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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看中国译丛 · 宗教与民俗

中国神话与传说

Myths and Legends of China

13.7 万字

著者
倭讷(E. T. C. Werner)
译者
波多
原著
Myths and Legends of China,1922 年
出处
英国领事
卷帙
16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盘古开天、诸神谱系、星辰与雷电风雨的由来、龙王与八仙。倭讷做过多年领事,这部书是英语世界整理中国神话最系统的一本,至今仍常被引用。

导 读

英语世界第一部系统的中国神话集,出在一九二二年。

作者倭讷做过英国驻华领事,在中国三十多年,走过很多地方。他发现一件怪事:西方人写中国,写过它的政治、商业、宗教、风俗,却几乎没人认真写过它的神话。希腊有,北欧有,印度有,唯独中国这一块是空的。于是他动手来填。

十六章。先用一章讲中国人的社会——宗族、信仰、日常,那是神话生长的土壤;再用一章讲中国神话本身的特点。然后才进入正文: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天地怎样从混沌里分出来;诸神的来历;雷公电母、风伯雨师;水里的怪物;火神与瘟神;各路女神;菩萨的种种传说;八仙的故事;文昌帝君与关帝;龙;狐;最后一章是收不进前面各类的杂传。

他的材料取自《封神演义》《西游记》《搜神记》《山海经》,也取自他自己在各地听来的口头传说。

这本书有它那个年代的印记——他常用比较神话学的那一套来解释,说这个故事对应希腊的哪一则、那个神近于北欧的哪一位。这些议论今天看来未必站得住,但他记下的故事本身是实的。

听这本书,等于把中国人从小听惯的那些神仙鬼怪,从一个外国人的眼睛里再看一遍。

一中国人的社会

种族的由来

中国人的来历,虽经许多考索与推测,至今未有定论。他们是谁,自何处来,我们并不知道。现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们从别处迁来;中国人自己也有一个来自西方的传说。我们所见他们实有历史的第一幅图景,并不是一个久已安居故土、世代相守的民族,而是一个外来的种族:与野兽相搏,伐开密林,把土著一步步逼退。

有几种说法今已被最好的权威视为不能成立(其中一说以为中国人本是此土所生、文明为本土自长),置之不论;汉学家的考索似乎指向两个来源:一是上古的阿卡德;二是于阗、塔里木河谷(大致即今所谓东土耳其斯坦),或昆仑山(此点下文另有交代)。第二说也许只关乎他们自阿卡德东来、最终定居中国途中一段或长或短的停留,何况于阗的文明已被证明是公元前三世纪自旁遮普传入的。至于把上古中国的君主与巴比伦诸王相牵合、把中国的「百姓」(广东话读作「伯生」)与所谓伯生部族相牵合,这些考订中确有严重的错误,但这并不排除阿卡德来源的可能。无论依哪一说,迁入中国大概都是渐进的:或自西亚、中亚径趋黄河之滨,或先东南行经缅甸,再东北行穿今之中国——若是后者,则中国的开辟是自西南而东北,或顺扬子江东北行而后北上,而不是通常所设想的自北而南。

南来之说难通

然而后一条路线困难甚多;它之被提出,似乎只是为了给「中国人起于印度支那半岛」那个说法作个帮衬。那个说法所据的假定是:上古的中国文字里有热带动植物的形象;语言最古最纯的形态见于南方;中国语与印度支那语群同属有声调的语言。可是这些事实、或所谓事实,用另一个设想来解释同样容易、甚至更好:中国人是自北方或西北方一波接一波迁来的,后来者把先来者愈推愈南,于是中国语最古最纯的形态恰好就在它今日所在之处;而印度支那半岛那些有声调的语言,便可看作迁徙前锋的语言。再者,所说的那些文字所象之物,本是温带而非热带的动植物;即便能够证明——其实不能——这些动植物今日只产于热带,也不足以证明中国人起于热带,因为上古时华北的气候远比今日温和,虎象一类猛兽出没于密林,后世才只见于更南的纬度。

种族自北而南的推展

南来之说(下文还要说到它一重更严重的窒碍)意味着中国的移民自华南或华中渐渐渗入而北向;但种族的移动是自北而南、不是自南而北,这一点几乎没有疑问。今之甘肃西部与四川一带,住着一个与中国人有亲缘的民族(印度支那语的比较语言学已证明这一点),他们迁入今日西藏的地面,即所谓藏人;今之云南一带住着掸族、或称哀牢(今之老挝),为蒙古人的兵威所迫,南迁半岛而成暹罗人;而在印度支那,另有与中国人无亲缘的安南人、高棉人、孟人、卡西人、科拉里人(其遗裔散处印度中部的山地)以及别的部族,史前时代曾伸展到华南,后来被中国人向那个方向的扩张逼退。

中国人之抵达中国

通盘斟酌现有的证据,其他各说所遭的窒碍,似乎都大于迄今对这一说所提的诘难:即移民自塔里木河谷或更西之地(也就是自埃兰或阿卡德,或径来,或经东土耳其斯坦而来)东行之际抵于黄河之滨,遂沿河而下,直到我们最初见其定居之处,即今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的那一片地面。其时(约公元前二千五百年或三千年)他们的文明已相当可观。这一区的东面与南面住着土著部族,中国人与他们相战,正如与野兽和密林相战;但也与他们相杂相婚,并在他们中间植下殖民之邑,作为播布自家文明的据点。

昆仑山

说到昆仑山——中国神话里指为诸神、亦即中国种族祖先所居之地——应当注意:它并不是那道分隔西藏与中国土耳其斯坦的山脉,而是兴都库什。这就离巴比伦近了些;中亚说与西亚说两者的表面合流,似乎透出解决这个问题的一线可能。女娲,传说中造人者之一;又依传说的另一种说法,娲与女乃最初的两个人,都被安置在昆仑山上。这看来颇有希望。可惜昆仑之说已被证明出于道家。昆仑是天下之中的山,高三千英里。不死之泉在其上,天下四条大川自此流出。换言之,这是印度神话里的须弥山移植入中国传说,就我们眼下的用处而言,并无史料的价值。

中国人及其文明的来历这个有趣的问题,巴比伦以前中国与西亚在文化上的联系或相似,中国历史大半段里那两个界限分明的文化区之由来,等等,若一一细说,篇幅不容;就眼下的用处而论,只把证据所指向的结论说出来便够了。

暂定的结论

在决定性的证据发现之前,下面这个暂定的结论颇有可取之处:中国人的祖先自西方而来,自阿卡德或埃兰,或自于阗,或(更可能)自阿卡德、埃兰而经于阗,以一支或一群游牧、畜牧的部族之身,或以一波接一波的移民之身,抵于今之中国本部的西北角,环黄河那道大弯定居下来,而后向东北、向东、向南推展,把土著或征服、或吸纳、或逼入今之华南与西南。这些土著种族,代表着比华北那批头颅较高的移民(约在公元前二十五或二十四世纪抵达)更早自西亚来的一波或数波新石器时代移民,他们在日本人身上留下极深的印记,在南方与中国人相杂相婚,终于造成今日十分显眼的那些差异——体貌上的、心智上的、情性上的,情感、观念、语言、作事的路数与所出之物,都与北方的中国人不同。

无机的环境

在他们有史可稽之初,中国人所居之地便是上文说的那一块并不算大的地面。其时是一片形状不齐的长方地带,在北纬三十四度至四十度、东经一百零七度至一百一十四度之间。这一片环着黄河大弯的地面,约五万平方英里,后来渐渐向东北扩至海滨,直到东经一百一十九度,面积约增一倍。人口或有百万,随扩张而增至两百万。这可以叫做幼年的中国。它的时代(封建时代)在公元前二十四世纪至三世纪之间的那两千年。君主时代自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起至公元一九一二年止,在其最初几个世纪里,国境已向南扩展到把近代所谓中国本部的十八省尽行包括在内,只少了甘肃西部的一角和四川、云南的大部。到公元十七世纪初满洲入主之时,它已囊有北纬十八度至四十度、东经九十八度至一百二十二度之间的全部地面(即十八省或中国本部),另加满洲、蒙古、伊犁、青海、西藏、朝鲜这些广大的边地,而缅甸、安南则奉其宗主——总计五百馀万平方英里,其中十八省占二百万平方英里。大体言之,这一片地面西部多山,向东渐低而趋于海。境内有三条主要山脉,北、东、南三面有广大的冲积平原。三条大川、约三十条大河纵横其间,支流所及,遍于各处。

论地质,那些大冲积平原坐落在花岗岩、新红砂岩或石灰岩之上。北方有那种特异的黄土层,大概源自历代自蒙古高原吹来的积尘。自北而南,一般是由较古的岩层过渡到较新的;自东而西也有类似的一列,西南两方还有些火山的形迹。煤与铁是主要的矿产,金、银、铜、铅、锡、玉之类也有开采。

这样辽阔的地面,气候并不一致。北方冬长而严,夏热而干,七八月间有一段短短的雨季;南方夏长、热而湿,冬则短。北南两地的平均气温分别为华氏五十点三度与七十度。就纬度而论,寒暖表的度数一般偏低,不过说墨西哥湾暖流把欧洲西岸的气温抬到常度之上,也许更为确当。北方年雨量平均十六英寸,南方七十英寸,别处又各有差异。南方七月至十月间有台风。

有机的环境

草木所产丰富而极多样。稻区(与上文所说的文化分野颇有关系)包着这个国家的南半。茶自公元三百五十年始因取其汁而种植,产于南部与中部各省北纬二十三度至三十五度之间,然而北至山东亦有;至于头等的「茶区」,则是扬子江以南、洞庭湖与湘江以东、广东省以北的那一大片。其馀主要的作物有麦、大麦、玉蜀黍、小米、豆、山药、甘薯与马铃薯、番茄、茄子、人参、白菜、竹、蓝靛、椒、烟草、樟、桕油、落花生、罂粟、西瓜、糖、棉、麻与丝。所种果品有枣、桑、橙、柠檬、柚、柿、荔枝、石榴、凤梨、无花果、椰子、芒果、香蕉,此外西方常见的各类也都有。

野兽有虎、豹、金钱豹、熊、貂、水獭、猿猴、狼、狐,反刍之属二十七种以上,啮齿之属数种。犀、象、貘在云南尚存。家畜有骆驼与水牛。鸟约七百种,鱼与虫之属则不可胜数。

社会的环境

中国人抵于今之所谓中国,如前所述,与土著部族相战。土著或被歼灭,或被吸纳,或随中国之治的推展而南徙。中国人「把这片土地的眼睛都挑走了」,于是非中国的部族如今只住在南方瘴湿的林薮泽国,或在僻远难至的山区,甚至有住在树上的(那是自愿的高升,并非人所强迫);不过也有几族,如福建的狗戎,仍在统治种族之间保有岛屿一般的聚落。

公元前三世纪,中国人与北方游牧之众的敌对关系开始,此后他们历史的大半段里一直如此。公元最初六百年间,与罗马、安息、突厥、美索不达米亚、锡兰、印度及印度支那皆有往来,七世纪又与阿拉伯人往来。欧洲则因基督教的旅人而进入其社会环境之内。十世纪至十三世纪,北方为契丹与女真所据,十三、十四世纪之交,全国又在蒙古治下八十八年。此后四百年间与邻邦维持着商业与宗教性质的关系。十八、十九世纪一连串的战争,其结果是与西方各国建立了常规的邦交。直到晚近,这个国家一向不结盟,大抵也不喜与外人往来。自一五三七年以后,或因战争、或因条约,外国列强取得租界、居留地之类。中国如今已失掉一些边地和邻近的大岛,西方各国与日本的军事、商业压力,取代了前面说过的鞑靼人的军事压力。对她这样一个农业国来说,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找到维持自身完整的力量与武德——她的完整若再受侵犯,凡研究社会历史的人都不能不视为一大悲剧、一场世界性的灾难。

体貌、情性与心智的品格

中国人的体貌尽人皆知,无须细述。最初迁入华北的都属于浅色的种族,而近世的中国人身上已几乎不存那批移民的血脉。那斜长如杏的眼睛,黑色的虹膜,两眼窝相距甚远,内眼角上覆着一道直立的皮褶,遮去虹膜的一部分——这一特征把亚洲东部的种族与人类所有别的族系分别开来。身量与脑的重量一般在常度之下。头发黑、粗而作圆柱形;须稀或无。皮色南深于北。

论情性,中国人沉静、勤劳、耐力惊人、知恩、有礼、重仪节,商业信义之念极高,但又怯懦、残忍、不知同情、好作虚言而近于淫。

论心智,他们直到晚近、而且大体至今仍是:不求进取,受一律与机械的成法所困,惯于模仿,缺少想象,迟钝,迂曲,多疑,而信巫术。

这种品格,正因与地上别的民族往来、并因体育、智育、德育的强大力量而在改变之中。

上古的婚姻

今日中国婚礼中的某些节目,透出婚姻最初的形式是掠夺——《诗经》里确有这样的痕迹。但在有史之初,已可见一种规整的婚姻形式(实则是一纸买卖的契约)。那形式并非一夫一妻,然而不久似已成为一种有限制的一夫一妻,即一妻而一妾或数妾,妾的数目大抵只以丈夫的财力为限。位分愈高,妻以外的妾与侍婢愈多,王侯的宫里动辄数百。这一形式一直沿到今日,虽然如今已有主张废妾的团体。上古以至整部中国史上,纳妾实为通行之事;也有一些一妻多夫的迹象(不过这总不会盛行到什么程度)。婚龄男二十、女十五,男过三十、女过二十而不婚,官家便不以为然。山东一省,妻长于夫是常事。订婚须经媒人往来以求父母之诺,提议出于父母,未来的新人自己的心愿是不在考量之内的。婚事之成,在于新妇自父母之家行至新郎之家,在那里经过种种仪节,与新郎共拜他的祖先,而这种拜祭,不过是把这桩结合禀告祖灵而已。与夫同处不多日,新妇要回门省亲,此行未过,婚姻不算最终完成。

妇人的地位低,丈夫的权大——大到可以杀妻而不受罪。离弃之事常有,且尽归丈夫之利:妻不能离弃夫,夫却可以因妻不顺、甚至因其多言而出之。丧妻者即时再娶,而寡妇不肯再嫁却被视为贞节之举。她往往自伤形体、甚至自尽以绝再嫁之路,身后还得褒扬。既然在那一世也一样是丈夫的人,再嫁便近于失贞与不顺;这道理自然不适用于丈夫,他再娶只是给自家的宗族添一个人,并不侵犯谁的权利。

君主时代与民国时代的婚姻

上古经籍所载的婚制,其纲要如上;在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至公元一九一二年那漫长的君主之治里,变动甚少。其首要的目的仍是求一个承祀的后嗣,以祭已故祖先之灵。婚不是非结不可,但老鳏与老处女极少。妾受制于妻,妻被视为妾所生子女的母亲,一如自己所生。然而妻的地位也并不高出多少。她须绝对听命。她不能有财产,但不得被出租为娼。娼妓这一恶事甚为通行,虽有早婚,虽有纳妾之制——纳妾说到底也不过是把娼门的同居合法地搬进了家门之内。

自一九一二年立民国以来,那一场向西方进步「崩塌」而去的大势,也波及家庭的制度。婚约的纲要虽与从前几乎无异,最显眼的变动却在随之而行的仪节——如今有时全用洋式,而极多、也许是最多的场合,成了那种半洋半华的可厌之物:譬如迎娶的行列一概是本国的样子,中间却夹进几辆装玻璃的洋车;又或新郎穿着中国衣裳,头上戴一顶圆顶硬帽或高筒帽。另一变动在于妇女得了较大的自由:她们出门远比从前为多,与丈夫同席而食,出席公开的典礼与宴会,衣装大半西式,打网球、玩别的游戏,不再是「内室」的囚人、比奴婢好不了多少的家中苦工。

这自由既增,有一个出人意外的结果实在可怪,便是最有远见的社会学家也未必料得到。如今中国的妻子随夫出入公众场合已成风气,于是许多「进步」的中国人,眼见自家那个不曾读书、举止拙涩、缠着小脚的家中苦工比不得邻人那些受过洋学教育、伶俐时髦的妻子,竟真个把她们弃了,另娶一位可以带出去而不至「失面子」的。不过也应当公道地补一句:这类事例总数虽不算少,按比例却似乎还小。

父母与子女

夫之于妻如是,父之于子女亦如是。杀婴之事(主要出于贫穷,并随贫穷而多寡不同)颇常见,尤以女婴为甚,因为女子不甚受重;此风在三四个省里盛行,别省较轻,还有许多地方几乎绝无。除了乾隆皇帝(公元一千七百三十六年至一千七百九十六年)曾定几条罪罚,又有律文以杀子取其体之一部为药为死罪之外,律上并不禁止。哪一处的弊端闹得太不像话,地方官便出告示斥责。人可以用价买、立契约,收某人为子、为女、为孙,被收者因此得子女的一切权利。财产不论田宅与器物,其承袭皆归妻妾所生诸子共为嗣,不论长幼。庶出者得半份。父母、祖父母在世时,家产不得由子女分析。

家长既只是家产的终身管用之人,受成规所约,遗嘱便是多馀的,只在人子照例的敬重使父母得于安排承袭的细节有所置词时才用得着。为此,口授或笔授嘱语是常有的事。

父既不在,则同姓的男亲承担幼者的监护之责。监护人行使完全的权柄,享用受护者产业的馀利,但不得让卖其财产。

中国史上极多这样的例子:子女笃孝,至于自伤身体、甚至自尽,望以此医父母之病、延父母之命。

政治的历史

中国人自西方来时所居之地,如前所见,就是今之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之处。他们把它向东扩到直隶湾之滨——一片长约六百英里、宽三百英里的地面。人口如前所述,在一百万至二百万之间。他们有史可稽的最初两千年里,这一区的疆界未见大拓,而在南面那道或明或暗的边地之外,另有「州」或殖民之邑,为中国人口的核心,并因征服邻境而不断扩大。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这片地面上分割而互战的各封国,尽被秦国所并所吞;秦即于那一年创立君主之治——此后二十一个世纪,中国行的都是这个体制。

「支那」这个名称的来历虽未最后论定,最好的权威都以为它是从秦这个封国的名号来的。

在这短命的秦朝与继之而起的著名汉朝(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至公元二百二十一年)治下,帝国扩张到几乎把今之所谓中国本部(满洲时代的十八省)尽行包括。此后自公元前一百九十四年至公元一千四百一十四年间,依次又增入朝鲜、新疆(新的疆土,即东土耳其斯坦)、满洲、台湾、西藏、蒙古——台湾与朝鲜分别于一八九五年、一九一零年为日本所并。中国长久的历史里得而复失的别的域外之邦与海岛尚多(一度,自公元前七十三年至前四十八年,「自日本至里海的全亚洲都向中国朝贡」),此处不必备举。南宋一代(一千一百二十七年至一千二百八十年),鞑靼据有中国北半,下至扬子江;元一代(一千二百八十年至一千三百六十八年)他们征服了全国。一千六百四十四年至一千九百一十二年间,则在满洲人手里。今日中国五个主要的组成民族,以那面条纹的国旗表出(自上而下):红为满,黄为汉,蓝为蒙,白为回,黑为藏。此旗于一九一二年立民国时采用,代了从前那面三角的龙旗。到这时候,人口——历代因战乱、饥荒、疫疾而颇有升降——已增至约四亿。

大略的政制

全国的大分是君与民。君被视为受天命所立,为民之父母。他既为君,又是立法者、诸军的统帅、大祭司、典礼之主。民分四等:一曰士,即任事之人(后为读书人),中有臣,即官(少数得爵),与绅士;二曰农;三曰工;四曰商。

为着治事,中央政府所在(最初在平阳,在今山西,封建时代里迁过十一次,末后定于殷)设有卿,或卿与层层的属吏;全国分为州,最古之时九州,始皇帝于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分为三十六,至今日则为二十二。最初这些州里有国,那是中央之国、即王的「中国」的模样。州的政事在十二牧手里,他们是一州之内诸侯之长。文武之职不分。列国的诸侯往往留居王廷,而王廷的官员也被派出去为列国之君。王是立法之源,并理刑狱。诸侯于各自的国中有赏罚之权。岁入取自田亩的什一之税,取自工商渔林之利,并取自蛮夷部族所纳的贡。

这一套治事的大体架构与原则,除少数变异之外,一直到一九一二年君主时代终了都未曾改变。到那时候我们还看见:皇帝仍被视为神明之裔,仍是民政、立法、军事、祭祀、典礼各项的首领,全国仍分那四等人。京师北京的各大部,多半可以把自家的谱系追到封建时代的雛型;而各省主要的治事之官——总督、巡抚、藩司、按察之类——也同样有一条系谱直通当日已有的官职:这般连绵不断的循守旧制,恐怕天下无二。

任官最初由选,选后考其能;后来兴起为官而设的公开文字竞试,到十七世纪备极完密,一九零三年废止,官位自此向按新式设立的学堂出身者开放。

一九一二年满洲的君主之治既倾,中国成了共和之国,有民选的总统,有参议、众议两院组成的国会。政府各部照西洋的路数重加编排,又设了许多新的官署。到今年为止,因南北政争,宪法之律尚未施行。

律法

中国的律,与原始的律法大抵一样,不是为着人与人之间的公道而立的;它的目的在于使被治者服从治者。律是刑罚的、报复的,而不是矫正的、补救的;是刑律而不是民律。刑罚残酷:黥面、割鼻、膝下断足、宫刑、死刑,而死刑并不一定、实则也不常是为着杀人。有些情形还连坐及于犯者的家、族与邻。「以眼还眼」之法全在施行之中。

然而刑罚虽这般严酷——或者多少也与一个严酷的世道相称,纵使「刑罚的正当归宿」,即「使刑罚有个了结」,并未达到——中国人却制出了一系列极好的法典。这一系列始于公元前九百五十年穆王《吕刑》的订正,最早的成文法典颁于公元前六百五十年,终于公元一千六百四十七年颁行的那部著名的《大清律例》。这些法典中,作为大范式的是公元前四世纪魏国初君之臣李悝所撰的《法经》。《大清律例》曾受到识者极高的称许。它本来只准两种刑罚,死与笞,但别的也在行使;而那残忍的「凌迟」,即「久死」或「碎割」,约创于公元一千年、一九零五年废止,用于大逆、杀父,以及杀夫之妇与一家杀三人的凶犯。其实直到晚近之年,在对西方的制度与程序略有亲见之知以前,中国所行的一直是报复而非矫正的刑罚观,而这观念至今也未尽消。较残忍的刑罚虽在律上废止,许多地方仍旧在用。我曾在中国的审问里同坐为审判之官,任我如何抗议,犯人还是被吊起大拇指、被迫跪在铁链上,以取其口供(无口供则罪人不得受罚);据此我可以作证:君主之治终了之时,「刑罚的正当归宿」之真义进入中国人心中的程度,与四千年前并无两样。

满洲一代之末,中国在外人压迫之下不改则将受制,乃有变法之举,而主要还是因西方列强抛出那个诱饵,说中国把司法之制改好了,领事裁判权便可废除,于是《暂行新刑律》颁布。它以绞或缢代斩,以长短不同的徒刑代竹笞。民国之治大体沿用此律,至今仍是主要的法器。可是细看便知,它几乎是日本刑法的照抄,而日本刑法又是照德国的样子做的。它其实是一部效仿来的西洋律法,就现状而言,与中国目前的情形颇不相谐。要成为适宜、公道而行得通的国法,它须得改造重铸。何况警察还常常蛮横地把它撇在一边:法庭已判无罪的人,他们往往仍加拘押,直到把能榨的都榨干了为止。还有一事可注意:草案里本有陪审之制,而此制从未施行;那个奇怪而前后不一的理由,正见出对外来办法的奴性效仿——「日本已废陪审一事,正表明把这一西洋制度移植入中国之不宜!」

地方之治

中央的治事既是一张远铺四方的官吏之网,地方之治便几无立足之地。我们只在村中的父老与其同事者身上见到它:中央治事的单位即县衙的管辖到了尽处、或至少不甚过问之处,所需的治事便由他们承担起来。

兵制

上古中国那些爱好和平的农耕定居者起初并无军队。事有当然,农人便把犁头换作刀弓,出而应战。收成之间田野既空,他们便演习阵法、练习战事。王有六军,统于六卿,是王家的兵力;王亲自将兵,奉着祖先与社稷之神的神主随行。车驾四马,载持矛投戟之士与射者,用得极多。千乘是常制。战士腿上缠裹,有时还被塞口,免得走了消息惊了敌人。交战时车居中,弓在左,矛在右。有时也用象来冲。侦候的风筝、旗号、钩梯、号角、钹、鼓与烽火都在使用。败者之耳献于王,纳降之事绝少、甚且从无。

专制的君主之治立后,常备之军成了常规。兵学有传授,士卒有时练七年之久。狭隘的隘口之战用带上层或望楼的战车,又以车、步、骑相杂而结方阵。分兵之弊,人所深知。公元六世纪,聚集的兵众约一百二十五万。公元六百二十七年有九十万人的精练常备军,服役自二十岁至六十岁。蒙古一代(一千二百八十年至一千三百六十八年)有战船五千、练卒七万的水师。蒙古人把战法彻底翻新,于当时一切兵学皆有增进。一千六百一十四年设满洲「八旗」,以满、蒙、汉人编成。各省之兵称绿营,分陆师与水师,临事则以「勇」即非正规之众代之,随事而募、随事而遣。一八九四年与日本一战之后,变革认真做起,如今军队的服色、器械、战法都已近世化,在世界的武力中绝非可以轻忽之数。近世的海军也在建造与购置之中。多少世纪以来,兵与僧一样被看作不生产的人而受轻视;如今他御外之不可少既已见认,他要战的便不止眼前来犯之敌,还有海那边那些远为微妙的势力——那些势力看来很可能在他的军议中占了上风,甚至把他整个军制都握到手里。依我看,西方各国有责任及早设法,以免这场大祸。

祭祀的制度

那些又舞又唱、驱邪逐鬼的巫,是中国最早的祭司,有庙,庙中有所祀所祭之神,但并无专司祭祀的一等人。祭天只能由王或皇帝行之。祭祀之职与政事之职不曾全分。王即大祭司,诸侯、大臣与文武之官充祭司之任,其班次亦与政治的层级相类。祭祀在「明堂」举行,而明堂也是宫室、是朝见与议事之所。所祭者为天、为山川、为祖先、为一切神灵。舞在祭中占显要的地位。上古之时已说到偶像。

自然,各教自那最初的祖先崇拜里自成一体之后,各有其圣地、其职事之人、其奉行之节、其仪典。故国家祭天祭自然之类,有「大祀」「中祀」「小祀」之分,所用为牲、帛、谷、玉之属。祭时歌颂辞,衣与时相称之色。春夏秋冬各有其时祭,各在相称的坛上举行。道与佛各有其寺观、丛林、僧道、祭献与礼仪;又有乡间与道旁祭祖先与雷神、雨神、风神、谷神、农神及许多别的神的庙与祠。道佛二教的人众与体制,时受奖励,时被容忍,时遭迫害,总归存到近世;到那时我们看见:两套僧道的层级之上,已嫁接起完备的品秩与权柄之制,而它们的寺观、僧道之类,连同官家的(儒)与私家的祖先崇拜,连同种种岁时的节日如为游魂饿鬼而设的「中元」,大体上就以「三教」之名供应着人民在这方面的需要。皇帝身为大祭司,凡有灾异便自任其责,向天认过,并祈求把罚从百姓身上移到自己一身。大臣、贵戚与官员,如前所述,于本职之外兼行国家祭祀中的祭司之事。祭司一流被视为不生产者而受人轻看,照例取自下等人家,守独身,不通文墨,慵懒而无行。即便佛寺中逢特别日子的繁重仪式,也没有一样可以比作西方所谓「公众礼拜」与「同声祈祷」的东西。祭祀所求,无非得一点好处或免一点祸患。

以上大体也就是民国之治下的情形;主要的不同在于祭祀之事更受忽略,而许多庙宇改作了学堂。

专门的行业

封建时代可见医者、盲乐工、诗人、教师、作祝者、匠人、书手、画者、卜者、治礼者、辩士之属。这些行业本出于祭祀,尚未与「教门」全分,而在前后各代也往往并未彼此分开。故史官兼有大臣、学者、著述者与将帅之职。著述者与教师、乐工与诗人之业合于一身。这情形一直沿到今日。僧道行医,诗人仍歌其诗。不过有经验的专门医家虽少却有,女医也有;又有兽医、乐工(多属最贫之家,往往目盲)、优伶、教师、代人诉讼者、卜者、画者、代书者及许多别的,而文人恐怕是最显、也最受敬重的。

附随的制度

村、县、府、国各有庠序学校与书院、大学之制。所授分「小学」与「大学」。又有专教舞与乐的学校。书府与养老之院也见记载。文人为着文字之事结社,似乎甚多。

教育无论本可取何种形式、走何种路向,很早便被定死了,因为做官的路被安排成要从通晓古圣的经籍走过。于是不但熟习孔子、孟子诸人的言语、能就此作出好文章而一字不误成了「正经事」,而且对志在做官的人——那几乎就是整个文人之类——去求别的知识竟成了无用之举。全国的心思为这文字之癖所苦,连婴儿的脊背也被弄弯,以便长成之后有那「读书人的驼」。再想到文人一类之外,其馀的人不过农、工、商,其所知即其父祖之所知,一代一代如此授受,只教他们照旧沿着命所派定的那条沟辙走下去,稍一偏离便被视为「不孝」——除非(这是极少的)由研习经籍而入官之一流,为门户添上千秋的光彩——如此便容易看出:教育除了西方人归在这个名目下的那一两门之外,没有什么使它去关心别的。它很早便成了、而且许多世纪里一直是:先把几本蒙书死记,再把孔子及别的经籍作者的正文照样背下。一直到一九零五年废止旧日的竞试之制,以遍及全国的学堂、专门学校与大学里「新教育」一词所包的一切代之,其中正迅速长起一种力量,它正在使中国人民重生,并将使普天下都感到它。

正是这种对学问的锐敏与精明的看重、这种对知识的渴慕,只要不遭外人统治的悲运,便会使中国在这个词最真最好的意义上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在那里,如同在美利坚合众国,那种僵硬的等级身分、那种对知识的低估乃至轻蔑——正在英国及别的欧洲国家酿成大祸的——将得以避免,代之而立的是学问的贵族。

除教育之设外,又有济贫之所、医院、育婴堂、孤儿院,银钱、保险与贷放之会,行旅之会馆,商人的行会,戒烟之社,助葬之社,以及许多别的,其中有些是仿西方的样子来的。

身体的残伤

比起大多原始种族所行的,中国人惯加于身体的残伤实在不多。他们用石头压平婴儿的头骨,使其长成之后头顶渐尖;他们对脊背作了什么,前面已见;此外还有战阵中的残伤、律内律外的刑罚,以及孝子节妇为父母、为不再嫁而自伤其体。宦人自然为数极多。人也咬臂、割臂或在臂上作记,以为誓约。但更专属中国人的,是缠妇人的脚与留辫——辫被误称作「猪尾」。缠足之事约在公元九百三十四年已行,或许早在五百八十三年便已传入。不过它稳固地立起来,还在一百多年之后。这「极痛的残伤」自婴孩时做起,最见风气之专横,因为据说它起于妇女普遍效仿十到十五个世纪前某位皇帝所爱的一位宫嫔的小脚(是哪一位,各书所说不同)。后一事则是满洲人于十七世纪初征服中国时加于中国人的服从之记。这两事如今都因官家告示的不予鼓励而渐趋绝迹,虽然缠过的脚与「猪尾」在每一市镇乡村自然还看得见。论律,辫在一九一二年中国人脱去满洲之轭时便已废止。

丧葬之礼

中国人不明白死的真相,以为它只是生机暂止的一种状态,魂未归体,而仍可能归来,纵隔久时亦然。于是他们缓葬,给尸体喂食,又登上屋顶高呼,唤魂归来。到末了他们信了那出去的魂再也劝不回体内,便把尸体放进棺材中埋起——而且给它备下它在此生所需的一切(食、衣、妻、仆之类),料它在那一世也要用(在他们看来,那一世与其说是另一生之始,不如说是此生之续)——又把魂引入或劝入随殡行的「神主」(主上一「点」便起行,即把「王」字点成「主」字),把它请回家来,立于正厅的龛中,伏而拜之。魂于是得了安抚;只要不忘时时的祭献,它那作祸的能力便不会加于家中尚存的人——那些被它这般轻率地舍下的人。

生者的哀悼是号、是哭、是踊、是拊心,上古之时甚且把衣服、居室、所有之物都让给死者,自己迁入泥筑的丧庐,或绝食、或只啜粥,藉草而卧,以土块作枕,开口只说死与葬的事。官守与公事都要辞去,婚嫁、音乐与离宗之事在禁。

君主之治那些悠长的年代里,丧礼愈趋繁重华盛;立民国以来虽不那么拘严繁缛,其大体的性质到今日仍旧保存着。

丧礼比大多别的仪节、连婚礼也包括在内,更不容有失。要发帖或讣告给亲友,亲友既得这「讣」,便须在帖上所定的各日送礼,如钱、纸马、纸奴之类,并前去同雇来的哭者一齐哀哭,听僧道诵经。丧礼的节目若在该行之时漏了或忽了,便不能「补」;婚礼则可以补。

中国的坟地不像西方那样是整齐的公墓,而属于死者的家或族,大抵是幽美安静之地,种着树,围着有致的墙,墙内是坟丘与碑石。坟地之于村落,如坟之于屋舍。北方尤多这样的坟:上面驮一只巨大的石龟,龟背上负着刻字的碑,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墓碑。末两代皇帝即明与满洲的陵寝,是宏伟的建筑,铺展于极广的地面,而且总是雅致地依着山坡,面对天然或人工的湖海。与埃及的做法相反,除上说这两处例外,征服的朝代一向毁掉前朝的陵墓。若没有这种野蛮的毁弃,中国大概会拥有世上记载中最壮丽的一批帝陵。

往来之礼

中国人在作为一个社会集合体存在的全程中,把礼仪之事推到了极处。《礼记》这部讲礼制的大经说:「礼者,人之所以生,为大也。」位分以冠服、衣裳、徽记、兵器、书板、从者之数、车马、墙之高下等等相别。日常与公务的生活都由细密的礼节规定。上下之间、平辈之间,几乎每一举止每一动作都有成文的条式。访谒、称呼、送礼各有其一套定式,人人知之守之,严整一如中国每个孩子把《三字经》那三字一句的句子背熟而高声诵出。然而蒙书虽极简,礼节却极繁。中国人在这件事上是生者的奴,正如他在丧礼里是死者的奴。只在如今,在「近世进步」的急流里,脱帽才渐渐取了「磕头」的地位。

东方与西方彼此的误会,也许在礼节这件事上比在别的一切事上都多。凡礼数不但不同、而且恰恰相反之处,误会乃至疏隔便处处有隙可入。「向皇帝磕头」与「祭祖先」这类事上的分歧,人所共知;而西方人照例不知道的是:他若愿在中国依中国的礼(而不是依那些不幸正在取而代之的西方习惯),譬如进屋、进庙不该脱帽,不该与主人握手,若要表示赞许也不该拍手。在中国(即未欧化的中国),拍手是用来驱那「煞气」即恶鬼的死气的;中国主人话毕而拍手(我曾见西方几位有名望、本意甚善而受人误导的人这样做),等于表示不以为然,甚且等于侮辱。我们的外交家若是社会学者而不只是商务的代办,不止一场战争本可以避免。

习俗

一年之中,中国人时有节庆。他们的公众节日自庆贺新年之来开始。他们放不尽的爆竹,家中大作欢乐,饮酒宴乐,往访亲友,接连数日。账目结清,屋宇打扫,门上贴新的纸「门神」,门框或门楣贴写着福、财、吉、寿一类字样的红纸条,桌几之类覆上红布,到处摆设花与装点。生意停歇,而穿新衣、宴乐、访谒、献祭于神与祖先、闲散无事,在正月的上半月里大体连着不断,这假期以元宵的灯节收尾,灯节占最后三日。它起于两千年前的汉代。无数的灯,大小、形状、颜色(纯白、或说未染色的料子除外,那是丧色)、样式各别,点在公私屋宇之前;不过用灯是约八百年后、即约一千二百年前才添上的。纸龙长逾数百码,缓缓沿街而行,撑在人的头上,只见腿脚,望去像巨蛇蜿蜒穿过通衢。

其馀主要的节日约有八个(四季及其分至之祭不计在内),其中四个专为安抚亡灵,即上元(二月十五)、清明(约三月初三),此时修坟并对死者特加祭献,中元(七月十五),下元(十月十五)。端午(五月初五)据说起于纪念诗人屈原之死——他愤于官场的倾轧与贪浊而自沉,自己正是其牺牲者——但其用意在求足雨以保丰收。庆法是划长而窄、做成龙形的船竞渡,数十人摇桨,又在门户上贴符,吃一种特制的米糕,佐以一种酒。

八月十五是中秋,外国人称之为万灵之日。这一天妇女拜月,献糕饼、果子之类。地狱之门开了,饿鬼一涌而出,靠虔诚的人为他们备下的好物享乐一个月。九月初九是重阳节,凡能够的人都登高——上山或上塔。这一日开了放风筝之期,据说可以益寿。那一期延续数月,中国人以龙、蜈蚣、蛙、蝶及别的数百种巧制之物布满天空,那些东西靠风力所动的简单机巧转眼珠、作应有的声响、动其爪翼与尾,活现之极。此节起于汉代一位名叫桓景的读书人受了他的师父、河南汝南人费长房的警告,说有一场可怕的灾祸将至,嘱他携家避于高处。他回来时家中畜类尽死,得知那是替他与他家人死的。除夕(端年或除夕)灶神上天去作年度的禀报,聪明的人在他起行之前用蜜与别的黏食供他,好把他的嘴封住,叫他不能向上头那些当权者「透露」太多!

游艺

中国人最初的游艺是为射而设的节日聚会,继之而起的是带兵事性质的操演。田猎是人所喜的消遣。他们玩算数之戏,弈棋(即「战之戏」),以足踢毽,投壶(自远处把箭投入细颈之壶),又有「角抵」(头戴有角的面具,骑在别人肩上相斗)。高跷、蹴鞠、掷骰、竞舟、赛狗、斗鸡、放风筝,以及会唱会舞的傀儡,都供消遣娱乐。

这些游戏许多随时日而废,又有新的造出。君主时代之末、满洲一代,我们看见最通行的是踢毽,举两头缀重石的梁——那是长四英尺、重三四十磅的石担——放风筝,斗鹌鹑,斗蟋蟀,把子儿抛在空中让鸟去接,闲步田野,弈棋或作「猜拳」,以纸牌骰子赌,或就斗蟋蟀、斗鹌鹑、接子儿之鸟赌胜。孩子的游戏又多又杂,能长力气、技巧、身手之捷、为父母之心、准确与明敏。戏文由走江湖的班子在庙对面搭起的台上演,不过也有常设的戏园,女角直到晚近都由男伶扮。窥箱、幻术、口技、卖艺、算命与说书的人,使人群或乐或趣。大体言之,今日与进步一党相连的「少年中国」,似乎把西方的户外游戏采了大半,户内的却极少采用。

家居的生活

在家居或私下的生活里,生子、订婚、成婚的种种仪节繁重,且存着迷信的成分。早起是通行的。剃头剃须以及掏耳、按摩,都由剃头匠代做。城镇皆有公共的浴处。铺子入夜即闭;街道直到晚近或照得不明或全无灯火,行人或其随从便提着灯笼。除最贫之家外,多数屋子有私雇的更夫。一般一日两餐。宴客在客栈或饭庄,席间或席后有乐或戏相佐。西方讲中国的书里说尊位在左,其实尊位是那个最见出为客人安危着想的位子。所以它不一定是某一固定之处,通常该是面对门的那一个,好让客人看得见仇人进来,从而有所措置。

人家养叭儿狗与笼鸟作玩物;那「黄狗」即所谓「旺」,则是看家与街上的拾荒者。上中等人家常见养金鱼的缸,其庭院花园里大抵有假山与有致的花木。

从不留颊须,髭与胡也只在四十以后才留,此前纵长也极稀。像西方那样丰厚的满须,几乎绝不得见,老人也少有。鼻烟壶、烟管与扇子男女都带。文人与有闲一类的指甲留得长。非满洲的妇女与女孩都缠足,满汉妇人都好用脂粉。

工业的制度

男子理田事,妇女则看桑与蚕,又纺、织、绣。这原始的分工始终未变,只两边各有所增,于是终归男子做农事、技艺、生产、转输、战斗之类的大半,而妇女除上说的诸事与一些田间之劳外,还补旧衣、钻针磨针、贴锡箔、做鞋、采茶叶并加分拣。行业日久而极趋专门——其数以百千计——又极趋于地着:譬如银钱之业聚于山西,木工聚于冀州,而磁器之造聚于江西饶州。

至于土地,很早便成了君上的产业,由他分给亲戚或所宠之人耕种。田按「井」法排布——八块私田环着第九块公田,由那八家农户共耕以供国用。自君主时代之始至其终,田的所有权一直在朝廷,田非私业,多以族或家为单位持有,不立限嗣继承,持有的条件是纳年税、让卖时纳一笔费、并以钱代为政府所服的力役,这一项通常并入直接的税里作代役钱。上古本无奴隶,而在整个君主时代它是一种公认的制度。

生产主要靠人力与畜力,机器只在如今才大规模使用。国内的转输自许多集散之地与市集、铺子、市场进行。除少数例外,陆海的大商路在过去两千年里一直不变。对外之贸易向与西亚、希腊、罗马、迦太基、阿拉伯等地往来,自公元十七世纪起则与欧洲各国往来渐多。人、畜、车、船这些照例的原始运具,自一八六一年起部分为轮船所代。

交易本用物易物,价值不等的贝为钱的雛型,其后每一朝代所铸或多或少。但直到晚近之年,通用的只有一种钱,即铜的制钱,别的交易之媒是银块与纸钞。墨西哥银元与辅币随外国通商而通行。度量衡(一般自北而南递减)虽官家部分按十进之法排定,百姓在日常买卖里却弃之不用,而取那更便当的十二进之分法。

技艺

田猎、渔捞、烹饪、纺织、染色、木作、冶金、造玻璃、造砖、造纸、印刷与装订,都还在或深或浅的原始阶段,机械的技艺在式样上颇见奴性的效仿与简陋;而陶瓷、雕刻与漆器却发达得出奇,所出之物的精与美,天下无出其上者。

农事与畜养

自上古以来,可耕之地大半都在耕作之中。除国为兵燹所毁之时,中国人四十个世纪里一直用心于治土。连山也辟成梯田以多得种植之地。但贫穷与官家的不作为使许多地荒着。北方一年两收,南方两年五收。约三分之二的人口种地。然而其法仍旧原始;只是土极肥、农人极勤,又肯用粪壤而用得仔细,才使这广大的地面养得起极多的人口。所种的主要谷物是稻、麦、大麦、荞麦、玉蜀黍、高粱、几种小米与燕麦。豆、豌豆、油料之籽(芝麻、菜子之类)、纤维之属(麻、苎、黄麻、棉之类)、含粉的根(芋、山药、甘薯之类)、烟草、蓝靛、茶、糖、果品,是较重要的出产。不过果树的培植缺少合法的讲究。轮种不是常行之法,而接枝、修剪、使矮、使大、择种、变种之术则深所通晓。菜蔬之作已到极精之境,极小的一块地也能出得极丰。这尤其难得,因为小农大抵买不起昂贵的外国机器,而那些机器在许多情形下对他们的用处又太大太繁。

所养的主要牲畜禽类是猪、驴、马、骡、牛、羊、山羊、水牛、犛牛、鸡、鸭、鹅、鸽、蚕与蜂。

农商部继农工商部而设,近年以来正把西方之法用于中国肥沃之土的耕作,将来所得,可望比过去更大。

情操与道德的观念

中国人一向对美的东西深所喜悦——花、乐、诗、文、刺绣、绘画、磁器。他们种观赏的花木,几乎家家如前所见都有园,或大或小,桌上也常以瓶花、精巧的铁丝篮或果品甜食为饰。孔子以乐为治世之具。写过字的纸受人敬重,不可掷于地、不可踏。对佳景与奇闻异事,一向表出喜悦。庙宇择形势雄好或可人的地方建。但直到近几年,街道与屋宇一般不洁,在公众之中往往不顾体面。

德行得公论之助,然而虽有早婚与纳妾,放荡之事仍多。对人对畜的残忍,一向是中国人性情中显著的一端。上古便盛行战阵的凶狠、食人、奢侈、酗酒与贪浊。对妇女的态度是专横的。但道德的原则贯于经籍之中,并为律法之本。虽有这些,那报复的低下情操却如前所见受人赞许、且被当作神圣的本分来宣讲。阴阳二元之说既普行于世,不道德之事便受宽看。至少在近世,商业的信义甚高,「商人一句话就等于他的契据」,这话在中国比在许多别的国家更真。酗酒少见。吸鸦片曾极流行,直到那毒物之用被强力禁绝(一九零六年至一九一六年)。即在今日,仍有许多私运入境,或因官吏受贿而任其种植。族与族的争斗殴战常有,世仇有时延续数代。困抑之下的自尽受人赞许并褒扬;受了大不公之刺,人往往以此为途。对父母与尊长有深的敬重。为着有用而不顾真实,是普遍之事,即被人看破亦不以为耻。偷窃常有。治人者的违律苛索使人难当。境遇顺时,物质上的骄得与自满并不掩藏,而且往往短视。礼貌几乎人人都有,虽说常被指为浮面;然而知恩是显著的性情,且出于衷心。夫妇相爱甚笃。好赌是普遍的。

近年以来上述这些品格少有变动。然而那些低下的性情,确已因教育、因那些会社之立——入会者自约不为不道德之事、不纳妾、不赌、不饮、不吸——而渐在改变。

宗教的观念

中国的宗教,本质上是对神灵或诸神的一种态度,其目的在求一利或避一祸。另有一章要详论它。此处只须说:它起于祖先崇拜,而其大部分至今仍是祖先崇拜。国家的宗教即儒,就是祖先崇拜。道本是一种哲学,后成了对神灵的崇拜——崇拜那些据说已寓于禽兽、虫蛇、草木、石头之类中的死人之魂——又向佛教借来宗教的外衣,而佛终于把它盖过,它遂沦为一套驱邪作法的名堂。佛是起于印度的宗教,所拜的佛本是一个人,教中不知有比人所能达到者更大之力,依其说,人死则魂迁入他物,自成神的人以至象、鸟、草木、墙壁、扫帚,或任何一块无生之物,无所不可;它是成品输入中国的,站在民间迷信与道教一边,与正统之信相抗,并且发觉自家的力量在于它那关于来世的道理对民心的影响——这与儒的漠然恰成对照。它为慈悲与惜生而恳求,正应了一种迫切的需要;若非有它,这方面的情形会比现在更坏。

除祖先崇拜之外,宗教并不甚入中国人的生活。那种真正的「爱神」之情,例如在热诚的(而非仅止于习俗的)基督徒身上所见的,这里没有。而随着祖先崇拜渐失其把握而消亡,不可知论将取其位。

迷信

因信亡灵有善恶之影响,种种迷信的做法几乎无穷无尽,遍于中国各处。日子有吉有凶。日月之食是龙要吞日吞月。虹据说是日与地的浊气相遇所成。人佩符,悬咒,艾枝插于床畔、桃枝置于门楣,孩子与成人用挂在颈上的链或绳系着的锁「锁在生上」,旧铜镜据说可以治狂,葫芦、虎爪或麒麟之形佩在身上以求吉、以御病御火之类;又有种种符咒,多由福寿二字写成,或佩带,或写在纸、布、叶上烧掉,把灰调成汤给年幼或患病的人喝。

以蓍草(那卜用之草,即蓍或洋蓍)与龟甲卜筮,自邃古便行,但本不是为着推知未来之事,而是为着决疑,与西方抽签或掷钱相类。风水,即「安排生者与死者之居,使与地方上宇宙气息(阴与阳,见第三章)之流相协相助的术」,其根在祖先崇拜,自上古以来、尤其自宋代朱熹及别的哲人以来,对中国的思想与生活有极大的影响。

知识

既知中国的教育主要是文字的、并知其所以然,便容易看出:西方归在科学名下的那类知识,这里少有或全无需求。有需求的地方,其所以有,至少在最初,也只因它助于切要的用处。故天文、或更确当地说星占之学,其所以研习,是为着历可以定,农时可以依次不误,因为百姓每日的米、或者说在他们今日通吃的这种食物未知之前的各种果实与肉,都靠着它。在哲学上他们有两段大盛之时:第一段起于公元前六世纪的老子与孔子,终于公元前二百一十三年始皇帝的焚书;第二段起于周子(公元一千零一十七年至一千零七十三年),终于朱熹(一千一百三十年至一千二百年)。公元前一百九十年,皇家书府的哲学一门收一百三十七位作者的书二千七百零五卷。可以断言,正是这种对正统学问的热心,加上以文字取官的办法,使科学的知识不得生长;以至历四千年或更久的国族生涯之后,我们看见在终结君主之治的满洲一代,受过教育的一流人虽于本国文学与史事的各门无不博大(他们二十四部正史所载传统之连绵不断,曾被称为世上大奇之一),而其中少有人具备西方一个小学生的初步科学之知。「粗率」「原始」「平庸」「含混」「不确」「缺乏分析与归纳」,是我们见人用于他们在地理、算学、化学、植物、地质这些主要科学上的知识的字眼。他们的医学大受迷信之累,而或许更受这类信念之累:以为智之所在在胃,念头出于心,鸠尾之处是气之所居,魂住在肝,等等——这一半是因为有那么一个念头:剖割身体会使它在那一世里永远残缺。所曾有的进步都出于欧洲的传授;而这也正是那一大波科学与哲学知识的进步之因,那一波正卷过全国,并将在来一个世纪里对世界的历史发生显著的作用。

语言

中国语本是多音节的,后成了单音节、孤立而无屈折的形态,语法的关系以位置表出。自最初的语形,各地生出若干下属的方俗之语,由此又生出土音等等。声调之别遂起——同一个字读的调不同,意思便不同。这些分别既长,发音便趋草率,而那些若非有调便成同音之字遂大增。以为声调是为分别相似之音而造出来的,那是不确的。故在今日,凡说「妈」这个音的人,依他给这个音的性质,所指或是一声叹词、或是麻、或是马、或是骂。这语言仍处原始之境,无屈折、无变格、无词类之分。句中的次序是:主语、动词、直接的补语、间接的补语。性以别词构成;数以冠数目字等构成;格由位置或相当的介词定。形容之词在名词之前;比较由位置定;无标点致生歧义。标点如今已用于新出的多数书里。新教育带来无数旧文学与旧字书里所无的字与语。日本的成语如今正输入这语言之中,使它不那么纯。

至于书写的文字,人所熟知,无须细述,它于能赏识的人是一件美物、一种长久的欢喜;据说本取结绳之形,继而取刻木之形(不过这大概是计数之始,而非书写本身之始),后来取自然之物的粗略轮廓,再进而成为形声之制,每字由两部分合成:一是部首,示其义,一是声旁,示其音。它们是象形的符号,不作黏合、不作屈折,竖行书写,大概是因上古曾画于或刻于树皮之条的缘故。

中国人的成就

这许多世纪断续不定的辛劳,其结果是:中国人先曾「为避野兽」而巢居,后又穴居,终于给自己建起屋宇与宫室,而其式样至今仍照那雛型来做——后面是一堵平墙,开口都在前面,墙在柱与栋定好之后才砌,附属的房舍则作两厢添在旁边。遍见于北方各省的炕,即「灶床」(如今是砖砌的台),本是自穴壁上掏出的一处,底下留口,冬日(如今也一样)在口里生火。窗与遮板向上开,那是原始穴居者墙上洞口前所悬席或帘的遗意。这样的屋舍四面相向围成一个院,一个或数个院成一个宅。他们吃的是地上、地下、水上水下几乎一切可吃之物,只不吃乳;而主要以稻、鸡、鱼、菜蔬(蒜也在内)与茶为食,虽然在茶未种以前,他们曾食肉饮酒,有时且至于过量。他们曾以皮毛与羽为衣,后来以绫罗绸缎为衣,而大抵是棉,几乎从不用毛。满洲一代所采的服式是那个骑马种族的式样,把那高贵的畜类几处主要的样子都显了出来:宽袖象其蹄,辫象其鬃,如此之类。这辫是头颅后半所生之发编成,前半则剃去。与埃及人不同,他们不戴假发。他们几乎一向有体面地穿长衣,而看不起西方人衣衫太短。如今他们却又偏偏采起西方人的衣装,做了这件矛盾的错事。

他们为自己造了大运河、桥梁、水道,以及地面上从来最长的一道墙(那墙从月亮上是看不见的,有些汉学家误以为可见;一根头发纵然再长,在一百码外也一样看不见)。他们修过长而宽的路,只是近几个世纪没有养护,不过如今大有兴致,或许是因为有了以油或电为动力的轮子来往通商之故。他们为贞节的寡妇建过牌坊,又建宝塔与极美的拱桥,也不忘以高厚的墙围住每一座城,以御不善之人。他们造过无数的器具与兵器,自笔、扇、筷子以至犁、车与船;自火箭、「火象」、弓矛、装刺的战车、撞城之槌、抛石之机,以至旋风砲、抛石车、长管平膛的熟铁火铳(管搁在托上)、架在三脚上的十四英尺抬枪、缀满铜钉的缉棉布甲、铁或光钢的盔(有时镶嵌,带护颈与护耳之片)。而他们竟安于不把这些再作什么显著的改良;但近来颇有一种倾向,要在自己的厂里造那些自西方传入的较新样式。

他们造出了世上从来最大、最可惊的一批文献,最精的磁器;一些音乐,不甚佳;一些宏伟的绘画,虽然雕塑几乎没有,而经得住时日的建筑也不多。

二中国神话论

神话与心智的进境

那种摩尼教式的、阴阳(二元)的存在观念——下一章还要说到——在世上一切民族那真实与想象的双重生活里都可以见到。他们既有真实的历史,也有神话的历史。上一章我已略略讲了第一种,即中国自上古至今日的现实生活;此后各章所讲的则是第二种,即想象的生活。要完全懂得后者,先看一看前者是必要的。两者互相作用,塑造着民族的品性,又通过民族的品性影响着世界的历史。

神话学,就是研究不通科学的人如何解说我们所谓的「他界」——解说那个世界本身及其住民,解说他们在彼处与此处种种神秘的习性与出人意表的举动,通常连这个世界的创生也包括在内。他所说的「他界」,未必就是什么遥远的、甚至看不见的东西,尽管他所要解说的事物在我们看来多半属于这一类。有些国度神话极多,有些却极少。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有些民族会讲许多关于自家神祇的奇谈异事,另一些却对神祇少有述说,尽管他们对神祇说的话可能很多?我们想得起希腊与斯堪的纳维亚那些「伟大的」神话。另一些种族在神话上则是「贫乏的」。这分别要从各民族心智的品性上去解说,而这品性又是由环境与遗传的倾向所塑成的。这问题当然是一个心理学的问题,因为如前所说,神话的根扎在想象之中。而想象是随着心智进境的每一级而生长的,因为心智的进境意味着思想中表象能力的增长。在人类发展较低的阶段上,想象力薄弱而不能生产;在最高的阶段上,想象力强健而能构造。

中国人的心智

中国人并非没有想象力,但他们的心智不曾进而构造出足以震烁世界、传之不朽的神话;他们不曾构造出这样的神话,一个缘故是他们心智的进境在比较早的阶段上就停住了。它之所以停住,是因为不曾有那种同别的民族的接触与竞争——那种接触与竞争会逼人用力去动脑,否则便是被征服、被压倒、被灭绝;又因为如前所见,要求于他们的学问主要是鹦鹉学舌地复述旧有的东西,而不是思索出新的东西〔注一〕——这一情形正是方才说到的那种孤立所促成的。孔子不赞成议论鬼神之事;正如周朝(公元前一一二一年至前二五五年)实际的开创者文王在中国人还不知道茶的年代里劝诫世人戒酒,这大概帮着把中国人造就成了今日这样一个不嗜酒的民族;同样,孔子的这一态度也大概——甚至可以说不止于大概——把许多本可发育成蓬勃神话的东西掐死在了萌芽里,不过出于下文将要说到的一层缘故,说他因此使世界失去了诗的创造力所能攀到的最高处那些美妙奇伟的成果,却是可疑的。有些时候,譬如任何大的政治动荡之际,人的天性总要挺身而出,冲破一切人为的或习俗的束缚。想到儒家在中国后半段历史——也就是最近两千年——里那样巨大的影响力,中国人竟还敢去想鬼神之事,除了安抚亡故的祖先之外,实在令人诧异。他们竟然想了,这不但证明人的天性里本就有讲故事的倾向,也证明情感在强烈的激发之下,其势不可遏,足以冲破一切律令与诫条。若从不讲美感的那一面来比方,这有几分像那样一种心情:明知一个犯了大不义的人迟早会死在刽子手的刀下,却仍然按捺不住,临时起意把他杀了。

宗教的影响

除此之外,儒家的影响本还要比实际的更大,无奈历代朝廷时不时偏袒别的对立学说,如佛与道,而这两家都把分量压在鬼神一边,有时还被抬得极高,被官方奉为国教。这两家——尤其是佛家——投合了民间的想象与好奇之心。佛家谈来世,谈神的性质,说得斩钉截铁。它指点人如何抵达前者、如何成就后者。它的开创者有德行;它的戒律清净而养生。儒家所缺的,它大半补上了。而在公元五、六世纪,佛与道合力,彼此之间有了实际上的联手,一时间几乎把「儒家经学那一片清冷的生长」排挤殆尽。

神话的别的对头,包括一位才力极大的批判哲人,下文还有机会说到。

历史与神话

中国史家的持重与精确是有口皆碑的。我在另一部书里已经详加申说,这里只需补上当时不经意漏掉的一点——这一点迄今无人留意,或至少无人道及——即中国「史」这个字本身就含着公正、或公正的记事者的意思。有人说过,神话多的地方历史就少,反之亦然;这话未必处处都对,但史家那种一贯据实记载事、变与言论的作风——哪怕冒着丢官、乃至真的丢命的风险,只因不肯照君主的吩咐在编年里写下伪笔(如公元前五四七年齐国史官之事)——无疑显示出这样一种心性:非有极强的激发,是不会让它飞进那片朦胧的、凭空想象的境域里去的。

中国的凝固

上文已略有暗示的另一个心智进境停滞的缘故,在于这个民族在与世界文明主流隔绝的许多世纪里只长了个头,却不曾因受外力的塑造而增加其内部的异质性。「铁磨铁,磨出刃来;朋友相感也是如此。」于是我们看到的中国,就是社会学上所谓「第一级的聚合体」:它在自身演化的过程中散掉了内部的生命之热,却不曾从外界吸收到足够的热量,以保有那种进一步发展——至少是迅速发展——所必需的可塑状态。它处在一种凝固的状态里,而社会学家在研究各民族的演化时,对这种状态是识得而且懂得的。

神话的先决条件

然而单是构造性想象的增长,还不足以生出神话。若是足够,那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心智进境愈往前,神话便愈多,进境愈大,神话的数目便愈大。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构造性想象若一味增长而没有别的因素插进来,未必就会有神话。我们几乎可以说,情形反倒是相反的。我们把神话同原始的族群联在一起,而不是同最伟大的哲人或最先进的民族联在一起——也就是说,不是同一个民族进境最高的阶段联在一起,而正是在那些阶段上,构造性想象使一个民族伟大而强盛。在那些阶段上,哲人研究神话或批评神话,而不制造神话。

要有神话,还须满足三个条件。如前所见,必须有构造性想象,然而又不能太多。如前所说,神话学、或者说神话,是不通科学的人所作的解说。倘若构造性想象大到会自我批判,倘若讲故事的人怀疑起自己的故事,一句话,倘若他的心思科学到足以看出自己的解说根本不算解说,那么严格意义上的神话就无从产生了。这同宗教一样:造神话的人若不是全心、全性、全力地信自己的神话,若不是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在多年之中悉心照料、使它在自己手里长成之际,都认定自己该把脚上的鞋脱下来、因为所站之地是圣地——那么这信仰便传不开去,因为它缺了那点唯一能使它成为活物的生机。

必须有激发

第二个条件是必须有激发。左右这世界的不是思想,而是情感;在神话的历史上,凡情感缺席之处,我们所见到的,或是对别族神话拙劣的仿效与复述(但这不可同某些似为各族神话所共有的成分相混),或是拼凑、羼杂、「编族谱」,或是由「悠闲太平的传述」所生出的神话——这些都缺了那种能叩动人的魂灵、使拥有它的人把它当作最珍爱的宝物小心守护的根本品质。但另一方面,凡情感被搅动之处,凡所需的激发存在之处,凡一个民族身处大险、或被某场令人屏息的冒险的彩头所引诱之处,这一撞便迸出神圣诗意的火星,神话便充满了艺术的、哲学的、宗教的启示,具有恒久的意味与魅力。它们是大劳作与大搏斗的孩子,是它们诗的果实,显露出人的魂灵最根本的力量、指望与渴求。那些神经绷紧、经受着剧烈情感、因与他族不断冲突而被激发得精力四射的民族,其想象力被鼓动到出奇的诗性创造。达那伊得斯故事的背景是埃及的,不是希腊的;然而正是希腊人在同法老之国的子民交战时所处的险境,激发了希腊人的想象,造出了那个伟大的神话。

这就说明了何以许多最伟大的神话,其舞台并不在珍藏着它们的那个国度本身,而在那个国度「大展身手」的地方,在它进行着决定深远国运的战争的地方——那样的战争把交战者与在家乡观望者的情感都鼓到了最高的沸点。神话正如文学,是被这样的大事件、而不是被安坐书斋的传奇作家「斩截地决定」的。前面说过,想象与心智的进境齐头并进,而心智的进境在早期与其说是靠民族间的接触,不如说是靠民族间实际的冲突来推进的。我们也看到,神话的品性可能、而且极常常,同它所属的那个民族的品性很不相同,因为环境在神话的萌生与此后的生长中都起着极要紧的作用——这个道理明显得无须细说。

持久的心魂表达

第三个条件是这一类想象必须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持续不断,否则不但没有足够的情感或势头使这些神话被反复讲说、被存活下来、被传给后人,而且也缺了那种添枝加叶的诱因——正是靠添枝加叶,它们才能成熟、齐备、收拾停当,才能不顾自身常有的异域色彩而叩动人心。换句话说,神话与传说是长出来的。它们不大像说书人或小说家的叙事,倒更像音乐那样逐渐成形的艺术,或哲学那样的一套思想。它们是属人的、自然的,虽然它们所表达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心思,而是民族之魂的心思,以诗的形式体现着某种伟大的心理学的或地文学的真理。

中国神话的品性

事情的本性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指望中国的神话会呈现出那些已成为世界永久文学之一部分的神话所具的那种进境与璀璨的异质性。我们只能指望它们合乎其类型与条件,正如我们对中国人别的思想也作如是观;带着这一层认识去寻找,我们就会恰恰在该找到它们的地方找到它们。

那些被奉为世界文学杰作、并且构成许多居民生命本身一部分的伟大的萨迦与埃达,在中国是没有的。「中国人,」一位知名的汉学家说,「不惯于虚构神话。」「谁若指望在西藏,」另一位作者说,「找到希腊或日耳曼神话那样的诗的魅力,必定要失望。所有这些神话与传说都显著地缺乏想象。一片大同小异笼罩着它们。其中许多取自经卷的故事,简直幼稚而乏味。不妨指出,中国神话也有同样的毛病。」再往后,还有一位过于热心的基督教传教士兼汉学家下过这样一句压顶的断语:「这里没有一班神祇被引进来,去统治和居住他们所造的世界;没有奥林波斯山上的议事,没有奥西里斯对亡魂的审判,没有把人的爱与恨、激情与指望移到上天的神力身上;这里的一切都被归之于无形的作用或原理,它们的运作被描述成静静地按部就班地进行。这里没有宗教,没有想象;一切都是无所动于衷的、无情的、无趣的……它不曾像在希腊与埃及那样,被崇高的诗歌所阐发,被华丽的仪典与盛大的节庆所映现,被精妙的雕刻所表现,也不曾被保存在那些完美而堂皇的神祠庙宇之中、其间满是理想的造像。」这一番话,除了所称的许多事实并不确切之外,若再加研究,也必定会显出是大为夸张了的。

多产神话的时期

那么,从哲学上考察中国人的心智如何受其环境影响,我们所应当预料到的,便是构造性想象的贫瘠,除非有某种外来力量的作用促成了神话的诞生。而这正是我们所看到的。譬如殷朝的倾覆与周家大业的建立(公元前一一二二年),又如公元三世纪的三国之争——那是一个可怕的无政府的时代,一个史诗英雄的中古时代,被上百种散文与韵文所歌咏,被十几出戏文取作题材——又如佛教的传入,它为中国那些朴实、持重、好和平的农人打开了一个新的思想与生活的天地:这些激发都绝非毫无结果。在中国,神多,英雄也多;而神祇如此之众这一事实本身,按理就意味着有大量与其封神之事密不可分的神话掌故。人是绕不过「缘由」的,中国人也绕不过。把一个人立为神,这样重大而影响深远的一步,总得说出个缘由来;而在这一类事情上,所说的缘由往往取一段或多或少奇异灵怪的叙事的形式。这些由此而生的神话,当然可能诞生并生长在引起它们的那些情形发生之后的时代里;果真如此,那也不过证明最初那股激发之力何等持久。至于说中国这些叙事总是或常常达到构造性想象的最高处,那是不敢主张的——主张这一点其实是自相矛盾的;但即便在那些神话的花园里开出过几朵最美之花的国度里,也必定撒下过千百万颗种子,而它们或者根本不曾出土,或者至少不曾结果。而在神话的国度里,主宰人心的并不只是那些坐在最高位上的神——造世之神或大教之主;那些较卑微、却往往同样有力的神或灵——甚至那些四足爬行、住在地洞里的,或嗡嗡飞过、把宝座安在一片树叶的影子里的——常常在民众的心上留下更深的印记,并且通过这印记,或善或恶,或多或少地改变了这可见世界的生活。

中国神话的来源

「那么,若要问说书人赖以谋生的那些英雄气与传奇气从何而来,答案是容易的。中国早期的传说与历史为他们提供了丰足的材料。在中国人心目中,他们的古代世界里挤满了英雄、仙人与妖魔,他们在那出混杂的戏里各演一角,留下了既奇特又有滋味的名与声。凡熟悉这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与语言的人都知道,这个国度里满是被起了诗意名字的寻常景物,其中许多还连着一段传说或神话。一道深深的河峡被称作『瞎子关』,因为有一块形状特别的岩石,从某个角度望去像个人形,于是便附上了一个悦人的故事,而故事的高潮是那位英雄化成了石头。一座形如俯冲之鹰的山峰,不知被谁起名叫『鹰山』,而它旁边一座形如伏狮的山,便有了个相配的名字。民间并不缺少诗意,凡引人注目的景物都要讨一个诗意的名字,其中不少还连着离奇的传说。不过说书人最有趣的题材,还是要到本国的历史里去找;而既然所谓中国的历史不知不觉地过渡到了传说的时代,传说的时代又淡入神话的时代,而这一切又都被万民深信不疑,那么显然,在中国的民族生活里,从来不缺能让围听的人听得出神的勇武事迹的英雄。」〔注二〕

在中国,魂灵的观念到处可见;倘若神话「首要的、头一等的是关乎魂灵的生命」,那么中国人既把从一块石头到整个天空的一切都赋予了灵性,却不曾多造神话,这似乎是件怪事。至于他们何以不曾,前面那些考量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们只能就他们和他们的神话的本来面目去看待他们。那么,且让我们略略看一看,他们的心智在环境的作用之下运作出了什么结果。

中国神话的几个阶段

我们无法把中国人最早的神话同任何一个原始种族的神话等同起来。他们发祥之地的神话——如果有的话——也许在缓慢东迁的途中淡去、被遗忘了。我们不能说他们从西方迁来时(他们大概确是如此)把自己的神话带了来,因为尽管有若干出自巴比伦的臆测性推源,我们并未在他们那里找到什么可以断定是当时带来的东西。不过研究似乎至少走到了这一步:我们虽不能说中国神话源出印度神话,却有充分理由相信,中国神话与印度神话同出一源,而这个源头当然在中国之外。

要详述中国神话所经历的种种阶段,就得作一番技术性的描写,而这同一部通俗之作的宗旨不合。就眼下的用处而言,勾出它最显眼的几个面目也就够了。

在最早的时代有一个「法术的时代」,随后是一个「英雄的时代」;但公元前八百年以前神话极少,而所谓原始神话据说是公元前八二〇年以后才发明出来、或从外来的源头仿造出来的。到公元前八世纪,带星象色彩的神话开始引人注目。在老子(公元前六〇四年)的时代——他被奉为道教的开创者——有新的传说出现,不过老子本人专注于抽象之理,一则也不曾记载。孔子(公元前五五一年至前四七九年)不曾给历史添上什么传说,两百年后的孟子也不曾。但到了战国之世(公元前五〇〇年至前一〇〇年),新的激发与巨大的情感催生了神话的创作。

左丘明与列子

为孔子的《春秋》作传的左丘明,常常把传说引进他的史书。列子(公元前五、四世纪)是一位形而上的思想家,他是最早讲神话的作者之一。西王母的故事最早见于他的书;自他而后,寓言家们竞相对她那仙境的种种奇观作离奇的铺陈。他最先说到海上仙人所居之岛,说到侏儒之国与巨人之国,说到不死之果,说到女娲氏炼五色石补天,说到负载天地的大鳌。

唐宋两代

宗教的传奇在这时开始出现。唐代(公元六一八年至九〇七年)是长期纷争之后文治重兴的时代。一种较纯而较能持久的心智,渐渐胜过了那较粗鄙却也较不坚实的迷信。然而当时显露出来的这股心智的潮流,还不足以战胜神话的幽暗之力。要对自汉代(公元前二〇六年至公元二二一年)以来或多或少一直压在中国人心上的鬼神执念发起一场强劲而持久的攻势并取得胜利,这是留给宋代(公元九六〇年至一二八〇年)学者的事。此时唯物之说尤为讲求。清明的理性同迷信或想象的虚构之间的搏斗,很大程度上是儒家同道家的搏斗。虽然离这位大师在世之日已过了许多世纪,唐宋两代反神话的潮流,其实正是孔子伸出的长臂与落下的重拳,申明着一种比其对手更真切的理性主义,并痛陈离开坚实的大地而飞入那未知的朦胧幻境之危。给中国神话以致命一击的,正是宋代的学问。

这一点无须再费辞了,因为宋代以后我们再也遇不上一个新造神话的时期,而这一缺失除了归因于它败在宋代哲人手下,别无他解。自那以后,这株嫩苗时时都有被哲学批判那阵摧枯之风矮化或吹死之虞。凡可归于宋以后的带有神话性质的东西,至多只能看作夏日过后开出的一朵迟花。

神话与怀疑

有一句话值得再说一遍:造神话的人若不笃信自己的神话,无论他是奠基石的人还是造上层建筑的人之一,都难以使它成为活物。他一旦信了轮回转世、信了自然法则可以暂止,那么无边的空间与无量的时劫便向他敞开了。他能行出震动世人的神迹。可是他若容自己的心思去追问,譬如追问:以利亚何以必得用自己的外衣分开约旦河的水,好让他同以利沙走干地过去;达摩何以必得踏一根芦苇渡过大江;无数仙人何以必得坐在「祥云」上作空中之行——那他就把神话糟蹋了:他的孩子不是死胎,便是养不到成年。哲学的生长与迷信的衰亡对一个民族也许是好事,但这一过程无疑有助于毁掉它的神话,也毁掉它许多的诗。真正的神话学者把神话就当神话,入其境,领其趣。

因此我们可以预料,在中国神话的国土上,我们会看到许多小丘,而不是几座大山;然而这些小丘就其类而言是很好的。本书的用意,是把中国神话照它本来的样子呈现出来,而不是呈现它在另一种宇宙构造之下本可能成为的样子。不过,倘若我们照理应当那样,以贯穿其中的情操、以它所标举所教诲的理想来评断神话,那么我们就会发现,中国神话必当列于最伟大的神话之林。

神话与传说

上面所论的那些通则,既说明了中国神话之少,也同样说明了中国传说之多。蒙古人、明人与满洲人坐在中国宝座上的那六百年,在神话上是贫瘠的,但一如中国民族生活的任何时期,在传说上却是丰饶的。这主要是因为:神话较为普遍、属于举国、属于神明,而传说则较为地方、属于个人、属于人事。又因为在中国也如在别处,下层人一般比上层人少受教育而多信鬼神——他们有一定的构造性想象,却不足以自我批判——所以当读书人的学识已变得足够合乎科学,把那些传说弃置乃至讥笑之后,在远离尘嚣之处的农人与居民中间,传说仍旧被不断地编造出来、被相信着,那时严格意义上的神话早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三开辟之说——盘古与创世神话

宇宙的匠人

中国开辟之说里最惹眼的人物是盘古。是他把宇宙从混沌里凿了出来。照中国人的想法,他是自然那一对元始二气——阴与阳(下文就要说到)——所生;这二气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生出了他,又派给他一桩差事:为混沌赋形,「开天辟地」。

有些记述把他说成是宇宙实实在在的创造者——「天地与一切有生命、有动作、有存在之物的始祖」。「盘」是「蛋壳」的意思,「古」是「使之固」、「坚实」的意思,指的是盘古自混沌中孵出,又把生出他的那些根由安顿妥帖。不过这两个字本身或许不过是「稽考古昔」之意,尽管有些更大胆的译者赋予它们即便不是字面上、也是意味上的「元始的深渊」,亦即巴比伦的提阿玛特、「深渊」之义。

盘古的画像,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披着熊皮,或仅以树叶蔽体、围着树叶做的裙子。他头上有两只角。右手执锤,左手执凿(有时左右相反),这便是他完成那桩大事所用的全部器具。另有些画把他画成在劳作时有四灵相随——麒麟、凤凰、龟与龙;又有些画他一手托日、一手托月,那是他那桩浩大劳作最初的几样果实。(何以如此,下文就会明白。)他这桩差事费了一万八千年,其间他造出日、月、星辰,造出天与地,自己也一天天长高,每天比前一天高六尺,直到劳作已毕,他便死了,好让他的功业活下来。他的头化为山岳,气化为风云,声化为雷霆,四肢化为大地的四方,血化为江河,肉化为泥土,须髯化为星宿,皮毛化为草木,齿骨与骨髓化为金石珠玉,汗化为雨,而爬在他身上的虫豸化为人类——如此说来,人的来历比埃及开辟之说里凯普拉的眼泪还要卑下。〔注三〕

这一段关于盘古及其功业的记述出于道家。佛家给他的记述略有不同,那是后来从道家神话改编而成的,不可误认作佛家本来的开辟之说。〔注四〕

日与月

如前所说,在有些盘古的画像里,他一手托日,一手托月。日月有时画成本相,有时写作古体的字形。传说讲:盘古在下界安顿万物时,不曾把这两个光体安在该走的道上,于是它们退进了瀚海,世人便住在黑暗里。地皇差了一位名叫地时的官儿,命日月出来各就天位,好给人间分出昼夜。它们不肯奉命。此事被禀到如来那里;盘古被召来,依佛的法旨,在左手心写一个「日」字,右手心写一个「月」字;他到瀚海边,伸出左手唤日,又伸出右手唤月,同时虔诚地把一道咒语念了七遍;日月便立刻升上高天,把时间分成了昼与夜。〔注五〕

另有传说讲盘古是龙头蛇身;他一呼吸便起风,一睁眼便成昼,声音化作雷霆,如此等等。

盘古与尤弥尔

这样,天与地便由这位奇异的存在用一万八千年造成了。说到他,我们不妨把斯堪的纳维亚那首歌谣改上一改:

那是时间的清晨,

盘古在世之时;

没有沙,没有海,

也没有清凉的波涛;

那时没有大地,

没有高天;

没有一片活的绿意;

只有一片幽深。

顺带一提,这位中国的宇宙匠人同尤弥尔颇有相似之处,这是很有意思的;尤弥尔是斯堪的纳维亚神话里的巨人,所司之事与他相同。盘古虽不曾有那样的出生,也不曾像他那样死于非命,可就宇宙的由来而言,结果似乎大同小异。〔注六〕

盘古是晚出之作

不过,中国的创世神话虽讲的是太初之事,它本身却不属于原始的时代。据几位见解值得看重的作者说,它是公元四世纪由道家隐士、县令葛洪所造,葛洪是《神仙传》的作者。盘古这个栩栩如生的人物,据说是对民间不喜、或不能领会抽象之理的一种迁就。有些中国作者说,之所以想出这个人物,是因为关于宇宙的哲学解说过于深奥,寻常人的心思抓不住。他确实起到了给寻常人的心思提供一幅相当好懂的创世图景的作用,这是可以承认的;但下文就会看到,若说造他出来是存心要给寻常人的心思提供一个关于这个大问题的具体答案或图解,那就说得过头了。没有证据表明在我们见到盘古的文字记载之前,他已作为一种传统存在过;而且更进一步说,也没有证据表明民间的心思曾要求过这样一个答案或图解。至少有一千年之久,寻常人的心思对早期先贤那些深奥的开辟之论与宇宙之论,似乎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已然满足。《易经》的、老子的、孔子的(如果算得上的话)、管子的、孟子的、庄子的开辟之论,都是不带人格的。盘古与他的神话,与其看作某种心理之力忽然涌动、或某阵不满之风吹皱了中国人平静心湖的结果,不如看作一桩偶然。中国人若真从巴比伦或别的什么地方带来了一套开辟之说的成分——不论是或多或少深奥的科学之说,还是带人格的神话叙事——那么它必定是后来被忘掉了,至少不曾在中国存留下来。若不是葛洪那点怪癖,若不是他想拿交趾来的丹砂做试验以求长生之药,盘古大概永远不会被造出来,中国人的心思也就会安于继续不理会这个问题,或者安安静静地默认学者们那些自己并不懂的抽象哲学解说。那样的话,中国的开辟之说就只剩下那套深奥而不带人格的形而上之学了——在盘古神话造出之前的九百多年里,中国人的心思所抱持、或所被喂养的,正是这一套。

补天的女娲氏

诚然,另有一两种关于万物起源的解说,引进了一位有人格的创造者。譬如有一个传说——最早见于列子(下文还要说到他)——说女娲氏(又称女娲、女希)是伏羲的妹妹兼继承者,伏羲这位神话中的君主据说在位于公元前二九五三年至前二八三八年;当大地初从混沌中现出时,是她造了人。她(或他,因为性别似乎难定)「蛇身牛首」(另有作者说是人首牛角),「抟黄土作人」。公元八世纪的司马贞,著有《史记》的注解,又另有一部书讲伏羲、神农、黄帝三位大神话君主;他对她有如下的记述:「伏羲之后为女娲,与伏羲同姓风。女娲蛇身人首,有神圣之德。她在位之末,诸侯中有共工,掌刑罚之事。此人暴戾而有野心,遂起而为乱,欲以水德胜木德〔女娲所以王之德〕。与祝融交战〔祝融据说是黄帝之臣,后为火神〕而不胜,于是以头触不周山,山遂倾。天柱折,地维缺。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注七〕聚芦灰以止淫水,遂救冀州之地〔即中国王业最早所在〕。」

另一种说法把这个名字拆开,把「女」与「娲」说成兄妹二人,说他们是当时仅有的两个人。开辟之初,他们被安置在昆仑山下。于是他们祷告说:「上天若遣我二人为夫妇,愿祭烟聚而不散;若不然,愿其散。」烟果然凝住不动。

不过,女娲虽说是抟土造出了第一个人(或最初的人类),却要留意:她既只是伏羲的继承者,在她之前便有长长几代君主而无从稽考;而且至少就天与地而言,她被视为补天者,而非造天者。

文昌帝君(文学之神,见下章)身边的两名侍者天聋与地哑,也被拉进了开辟之说的网中。据说天地、人类与一切生灵,皆出于他们二人的结合。

这些以及其他简略而未经铺陈的、带人格的开辟之说,即便不算作冒牌的仿作,也确实不曾在中国人心中立为宇宙由来的解说:在这一片天地里,盘古的传说独尊;而且由于它具体而易于领会,大概自它被造出来以后就一直如此。

早期的开辟之说是二元的

盘古神话出现之前的时期,可以分作两段:一段自某个不可考的远古起,至孔子时代之中叶、姑且说公元前五百年;一段自公元前五百年至公元四百年。我们知道,在后一段里,中国学者的心思常常萦绕在宇宙由来的臆度上。公元前五百年以前,我们没有文献能说明中国人对万物起源的信念;但要说这个聪慧的民族在我们见到他们的见解形诸文字之前那一千八百年乃至更久的岁月里,对自身与四围的由来竟不曾形成任何学说或臆度,那是极不可能的。我们可以稳妥地假定:那个后来占据了他们哲学思考如此之多、几乎与之不可分离、并且在他们整个历史进程中发挥了如此强大影响的二元之说,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不但正在成形,而且已渐渐到了相当进境。我们甚至可以说,二元之说、或其发端,在最早的时代就已存在,因为相信亡者有第二个自我、有鬼魂、有替身,其实正是这么回事。而且我们看到,即便在中国人的心智于宋代臻于成熟之后,它仍在运作,其力似乎未见稍减。

变易之经

中国二元之说的圣经是《易经》,即变易(或推移)之经。它极受尊崇,一是因为年代久远,二是因为「据信其神秘的符号之下藏着不可测的智慧」。它被列于诸经、即圣书之首,虽然它并不是其中最古的。后来种种铺陈所本的那部书本身究竟成于何时,如今已不可知。它的由来被归于神话中的君主伏羲(公元前二九五三年至前二八三八年)。它本身并不提供严格意义上的开辟之说,只提供一套二元的体系,用以解说、或试图解说、甚或只是记录那处处不息的变易(用今日哲学的语言说,就是「物质与运动的再分布」)。那解说或记录是用来占卜的。这套二元的体系,只消简简单单地加上一笔,便成了一元之说,同时也给中国人提供了一套开辟之说。

五行

五行、或五种力(按中国人的说法,是金、气、火、水、木),在中国典籍里最早见于经书《书经》的一篇。〔注八〕它们在中国人的思想里极为要紧:所谓「行」,一般说来与其说是指实际的物质,不如说是指人生所必需的诸力。这里须顺带一提,因为它们牵涉到公元十一、十二世纪开辟之论的展开。

一元之说

随着想象的生长,中国人自然会开始问自己:既然阴阳推移而生出、或赋形于万物,那么生出阴阳的又是什么呢。当我们看到这种好问的倾向的痕迹时,我们便已站在二元之说的边界上,正要过渡进一元之说的境域。不过,早期虽或已有趋向一元的苗头,却要到宋代,哲人们才明确地在阴阳之后安置了一个第一因——太初之源、太极、终极之极、或存在的终极根柢。〔注九〕他们给它起名叫「太极」,并以一个具体的记号即圆圈来表示它。完整的图式显示六十四卦如何自太极经阴阳,再经四象、八卦、十六、三十二而次第演出。这一构想出于宋代哲人周敦颐(公元一〇一七年至一〇七三年,通称周子)及其弟子朱熹(公元一一三〇年至一二〇〇年,称朱子或朱夫子),后者是著名的史家与儒家注家——这是中国哲学史上两个最大的名字。正是在这个时候,中国构造性想象的潮水涨到了最高处,尽管它始终带着儒家经学的色泽。这里有哲人对根由的追寻。然而在这第一因的事情上,我们在儒学盛涨之际却察觉到道家与佛家臆想那强大的影响。甚至有人说,宋代的哲学并不出于《易经》本身,而是出于它的传,因而道家气味重于儒家气味。盘古的传说如此,这一套更具哲学意味的开辟之说也是如此。道家与佛家较为丰饶的想象,保住了那些儒家因不信奇异之事而会听其自生自灭的东西。说到底,正是那些带神秘意味的外来成分,把早期的二元之说点出了要旨——我们正可以说是替它收了圆——把它化成一元之说,把哲学的臆想从可知者带到不可知者,并且给中国人提供了他们第一套科学的学说:不是关于宇宙中所发生的变易的(那个他们早已有了见解),而是关于宇宙本身由来的。

周子的《太极图》

周敦颐被恰如其分地尊为「理学之宗」,他把中国人心中此前所抱持的哲学的宇宙观补全并条理化了。他并不要求同胞抛弃他们长久看重的任何东西:他把旧有的学说从科学的范围提升到哲学的范围,办法是把它们统一起来,收到一个焦点上。而他又用他那著名的《太极图》,使这一统一为中国人的心思所能领会:图中显示,那自身无因的太初之因生出阴与阳,阴阳生出五行,如此以下,经由男女两仪之道,而生出万物。

朱子的一元哲学

朱熹的著述,尤其是他论「理」与「气」的文字,使人对他哲学的一元性毫无疑义。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虽然两者从不相离,可是「理〔如周子所释〕形而上者也,气形而下者也」,其意是说两者乃同一神秘之力的不同显现,而万物皆由此力而出。

这套哲学后来生出的种种分枝,不必一一追随,因为我们这里所关心的只是那颗种子。我们已经看到中国的二元之说如何成了一元之说,又如何在一元之说立定之后仍保住了二元之说。正是这套一元与二元合一的学说,把新旧哲学熔在一起,在中国——当时如此,如今亦然——构成了万物起源、宇宙本身及其所含一切的公认解说。

老子的「道」

中国哲学里还有别的开辟之说,但不必久留。老子(公元前六世纪)在他的《道德经》(起初仅题作《老子》)里,把当时零散片段的宇宙观念给了一个文字的形式。他的「道」是天地的起始者,是「万物之母」。他的道「先天地生」,不过是一个譬喻的说法,用以指万物起初如何自太初的无中生出,以及自然的种种现象如何「寂兮寥兮,不争不鸣」地运行下去。就此而言老子是一元的,但他同时又是神秘的、超越的,甚至是泛神的。可行之道非常道;可名之名非常名。无名者,天地之始;显为有名,则为「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个「道」,不可定义,其本体不可知,乃是「万有的源头,一切行为的准则。但它不只是宇宙的成形之理;它似乎也是元始的物质:其构成混沌,先天地而生,寂然无声,无形无状,独立于其孤寂之中而不改,其运行遍于万有而不息,用之不竭,故可以为天下母。」到此我们便可以把它搁下了。这里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创世图式。那不可行之道,并不引我们再往开辟之说里走一步。

孔子的存疑

孔子(公元前五五一年至前四七九年)不曾给起源这个问题投下什么光。他不去臆度万物的创生,也不去臆度万物的终结。他不为人的由来费心,也不求知人的身后。物理与形而上他都不沾。他想,生之彼岸也许有点什么,因为他承认鬼神的存在。鬼神对活人是有影响的,因为它们使活人穿起礼服、举行祭仪。但我们不该为它们费心,正如不该为怪力乱神费心。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我们感到有某种看不见的、神秘的东西存在,但它的性质与意义太深,人的理会抓它不住。最稳妥、也确实是唯一合理的路数,就是存疑者的路数:承认不可知者的存在与神秘,而把它搁在一边,转而去理会可知的现象,据以指导自己的行为。

在老子的一元之说与孔子的实证之说这一头,同庄子(公元前四、三世纪)道家超越之论那个界标的那一头之间,还有若干「对存在之谜的猜想」,须略加记述,因为它们是中国人在这个大题目上思辨之链中的环节。

墨子与创世

在墨翟(公元前五、四世纪,通称墨子或墨翟子)这位讲仁爱与实用的哲人的学说里,我们看到了创世的观念。他说,是天(他以拟人的眼光把它看作一位有人格的至上者)「造日月星辰无数」。他的体系同基督教极为相近;但儒家作为一件兵器,在其悍勇的卫道者孟子(公元前三七二年至前二八九年)手中威力之大,从墨学的影响被他彻底压下这一点就可见出。他甚至说墨子和与他同调的人是「禽兽」。

孟子与第一因

孟子自己把天看作第一因、或众因之因,但那不是墨子所说的那位有人格的天。他也不在其上悬起什么开辟之说。他主要所关心的是表彰伟大的孔子之道;他和孔子一样,宁愿让宇宙的起源自己去管自己。

列子的绝对

列子(据说生于公元前五世纪)是道家星宿中最明亮的几颗之一,他把这个可名之世界看作从一个不可名的绝对的存在演化而来。这演化并不是由一个有人格的意志按着某个创世的计划所推动的:「太初有浑沌。其中形、气、质浑然未分。其中有太易,而后有太初,形之始也。太初演而为太始,气之始也。太始之后为太素,质之始也。质、气、形皆自元始浑沌之团演出,于是这个摆在我们面前的物质世界便生成了。」而使浑沌得以演化的,是那「独而不定者」(即道),它不被造,却能永远地造。而它既是独,又是不定,便对自身说不出任何确定的话来。

庄子的超越之道

庄周(公元前四、三世纪,通称庄子)是道家中最出色的一位,他同老子一样主张宇宙始于无名,但那无名若说得上的话,比老子的更绝对、更超越。他反复说知的相对:如他睡着时不知自己是梦为蝴蝶的人,醒来时也不知自己不是梦为人的蝴蝶。〔注十〕但「万物皆归于道那泯除分别的一体,而智者入于无穷之境,便在其中得息」。而这个在中国哲学里屡屡听到的「道」,先于太极而有,「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民间的开辟之说仍是带人格的或二元的

中国人所构想的这些以及别的开辟之说,虽为公允地呈现他们的宇宙论臆想而有必要记上一笔,却如我所说不必久留;而不必久留的缘故是:在开辟之说这件事上,盘古的传说与阴阳之说连同它那一元的铺陈,实际上占尽了中国人心目中的整个视野。我们说中国的开辟之说时,所指的正是这两套——民间的与学理的。虽然这里那里也会有严峻的一家之徒否认宇宙起于这两条路中的哪一条,通则终归是站得住的。我把它们按这个次序来讲,是因为盘古的传说虽属公元四世纪,《易经》的二元之说严格说来却要到公元十一世纪周敦颐刊出他的《太极图》时才成其为一套开辟之说。在中国人不通科学的心思与通科学的心思上,这两者都是至高无上的。

用上一章所述的通则来看,我们会发现:那个限制了中国神话总体生长的缘由,在这一个分枝上也同样起了作用。除一个例外,中国的开辟之说并不带神话色彩。那些审慎而力求精确的史家(其著述以「出于真实」为宗旨),那持重的文章,那不可知论的、注重实际的儒家凭着孟子沉重的炮火所发挥的巨大影响,都是无可争辩的迹象,显示出一种构造性想象生长得太快、变得太快地合乎科学,以致容不下多少向幻境的高飞。他们在苦思宇宙之谜时不曾被任何强烈的激发所鼓动,于是那些持重而埋头的学问家、那些沉静而爱真的哲人,便平平静静地战胜了造神话的人。

四中国的诸神

魂灵的诞生

上一章所说的二元之理,在中国的诸神身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人类之生,或是阴阳合作的结果,或是盘古终归消解的结果。在原始的心思看来,身体与它的影子,一物与它在水中的倒影,醒时的生活与梦中的生活,有知觉与无知觉(如昏厥之类),都提示着另一重与今生并行的生命,以及那个「另一个自我」在其中的种种作为。这个「另一个自我」、这个魂灵,在梦中、昏厥中、死亡中离开身体,或长或短,也可能回来、或被招回来,身体便又苏醒。凡不回来、也不被招回来的魂灵,便可能作祟,或独自作祟,或附进另一个人、另一头畜生、甚至一件无生命之物里作祟,因此须得安抚。祭祀与封神便由此而起。

热闹的他界

中国的神祇渐渐多到这般地步:几乎没有一个存在、一样东西不是正在被、或曾经在某个时候被安抚或祭祀的。正如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他界里也有神也有鬼: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多神之教,其界限只在于一种多鬼之教。这一套二元的品级几乎无所不包。要对这热闹的他界、对天上地下的众多队伍及其建制有个清楚的印象,只消把中国历史大半时期里的社会架构照其大体设想一番,再添上几笔就行了。那社会架构包括君主、他的朝廷、他的文武与祠祀官吏,以及他的臣民(依次分为士——官吏与绅衿、农、工、商)。

祭祀上帝

这些人死后,他们的另一个自我继续存在,并在魂灵的世界里保有与此世相同的品级。「帝」即君主,成了「上帝」,居于「天」(本义是那巨大的穹隆)。〔注十一〕而上帝又受下界之「帝」即人间的君主的祭祀,好使他息怒或欢喜——好保证他在魂灵的世界里继续施恩于人间的君主。观念的混淆与原始语言的贫乏,使人把某个有魂灵寄寓其中的物或存在加以拟人化并加以祭祀,以代替、或附加于对那魂灵本身的祭祀。于是「天」本身也被拟人化并受了祭祀,与上帝并列;上帝是那位升了天的君主,被看作魂灵世界里的最高统治者。对上帝的祭祀,先于对天的祭祀而有。上帝是被君主及其宗室当作自己的祖先、或祖先班列之首来祭祀的。百姓不能祭上帝,因为那样做便意味着一种亲昵、或一种攀亲的僭越,是要处死的。君主祭他的祖先,官吏祭他们的祖先,百姓祭他们的祖先。但百姓以「万民之父」相待而膜拜叩首地敬人间的君主,也可以照这样、在这个意思上敬上帝。一个英国人可以在国王赴加冕之礼经过街头时脱帽致敬,而并不参与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的正式典礼。所以百姓对上帝的「祭祀」,并不是官方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节,也不在固定的国家典礼上举行,不像君主祭上帝那样。说中国人祭上帝,除了下文要说的一层限制之外,真正的意思(或应有的意思)也就只是这样。

至于献给上帝的祭品,只有君主作为人间的大祭司才能正式奉上;行礼时有他本家、本族的人或相应的朝廷官吏陪祀或襄助(即便在较近的年代,也常是宗室或皇族之人)。这一类构成国家祭典一部分的正式祭祀,百姓是不能与闻的;他们起初也不在自己家里或别处向上帝献祭。他们后来以何种方式、在何种程度上这样做,下文就会说到。

祭天

由于天——魂灵所居之处——被拟人化了,它便不但受君主的祭祀,也受百姓的祭祀。不过这两种祭祀是有分别的,因为君主是在北京天坛的大祭台上正式行祭天之礼(早年是在国都近郊的坛上),而百姓(始终不断地祭着自己的祖先)若祭天——有些人守这个习惯,有些人不守,正如西方国家有人上教堂、有人不上——通常是在新年前后,简简单单地不拘礼节地做:在自家院子里或门外街边点几炷香,朝天挥一挥罢了。

上帝与天的混淆

上面这番话所需要的一层限制是:随着时日推移,尤其是自宋朝(公元九六〇年至一二八〇年)以来,上帝与天之间生出了许多混淆,于是两个名目搅在一起,界说也变得含混。这种观念上的混淆一直沿袭到今日。其结果之一是:百姓在挥香或点烛时,有时会说自己这份薄祭是献给上帝的,而其实他们既无权祭上帝,也无权向他献祭;他们只能非正式地向他致敬叩首,正如君主难得出一次宫城、在他那排场浩大的仪仗里被抬着走时,百姓在路旁挡住视线的高板后头对他所做的那样。

由此可见:只有君主能祭上帝并向他献祭,也只有他能正式祭天并向天献祭;而百姓早就把天拟人化并加以祭祀,如前所述,后来又因上帝与天两义混淆,便非正式地「祭」起两者来,但只在上面所说的意思上、所说的程度上;他们也向两者「献祭」,同样也只在上面所说的意思上、所说的程度上。若无这些限制,说中国人祭上帝与天并向其献祭,就容易给人一个不确切的印象。

由此可知,上帝这位至高的在上之主,与天(后来被拟人化了),并不是基督教里所用的那个「神」字的意思。许多写中国的人径直说它们就是,却不指出其间根本的分别,这是误导人的。说中国的宗教曾是或如今是「对神的一神崇拜」,还有一层可以驳倒:上帝与天根本不在民间诸神的名录之内,而别的神却都在其中。上帝也好,天也好,都不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也不是《新约》里的圣父、圣子、圣灵。若果真是,那么基督教传教士要使中国人归信的种种努力,大半就是多余的了。基督教,即便是三位一体,也是一神之教。中国的宗教不是一神之教,而是多神之教、甚至是泛神之教(只要这个词取普遍封神之义,而不取一个性灵内在于万物之义)——尽管把大多数外国写中国的书里的摘录汇成一编,可能会显得它是一神之教——这一点,本章余下的篇幅将充分证明。

有三个时期造出的神特别多:神话中的君主轩辕之世(公元前二六九八年至前二五九八年),姜子牙之世(公元前十二世纪),以及明朝开国之君之世(公元十四世纪)。

他界与此世相似

前面说到的他界与此世的相似,杜步西在他的《龙、神像与鬼魔》一书里讲得很清楚,兹引数节如下:

「魂灵的世界是中华帝国不折不扣的翻版,或者如人所说,是『翻到底下去的中国』;这里是光明的世界,把灯一灭,便是冥府。中国有十八个〔今为二十二个〕省,冥府也有;每省有八九个府,冥府的每省也有八九个府;每府平均辖十县,冥府的每府也辖十县。在苏州,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道台、知府,以及三位知县,各人在他界都有庙、有他们的神位。不但这些人,连每一个衙门里的书吏、差役、刽子手、捕快、班头,在幽冥之地都有他们的对应者。市镇上也有品秩较低的官儿管着,此外还有一大群收税的、工部的以及别的衙门的人,共计几十万员,死后一概算作神。这些是文职的神;武职的也有类似的品级,统着冥府的军队,队长是神,兵卒是鬼。

「为亡魂设下这一套奇妙的格局的人,心中并无更高的准绳,便把中国官府里那些相应官员的礼数、口味与贪贿,一并移到了那个世界的当权者身上;于是要打点这一边所必需的手段,在那一边也一样必不可少。所有的国家之神都有他们的帮办、随员、门房、差役、马匹、马夫、侦缉与刽子手,样样都与同等品秩的中国官吏相合。」(原书第三五八至三五九页)

这种相似也说明了何以他界的一班神灵不但管他界的事,也管此世的事。相似得如此周到,以至我们看到诸神(本章所谓神,也把女神包括在内,不过女神相对甚少)也受制于此世的许多规矩与情形。他们不但如前所述有品级之别,而且也开朝会、受朝见,也会因功绩显著而升迁,正如中国的官吏一样。他们「可以从卑微之位升到玉皇近旁,玉皇因他们把人间之事治理得好而赏功。与人间官吏相对的那些神,品秩本只相当,然而既已封神,便高出人间官吏一头,成了该受祭祀的对象。中国的官吏通常三年一转任,冥府里也随之更换。庙里的神像不变,但住在那泥胎里的魂灵却换了,于是这尊偶像便有了不同的名号、生辰与住客。众道士由龙虎山大天师处得知消息,可百姓怎能认得今日与昨日已然不同的神呢?」(原书第三六〇至三六一页)

诸神也娱乐消遣,也婚娶,也犯过,也受罚,也死,也复活;或死而化形,或终归于死。〔注十二〕

三教

在中国,普遍的祭祖之礼构成了国家的宗教(至少到公元一九一二年为止),通常称为儒教;此外还有特定宗教的神(这些宗教起初也是从祭祖之礼生出来的),即佛教与道教。(别的宗教虽被容让,却不被认作中国的宗教。)我们现在要略略讲一讲这一大班神灵及其神话。

除了寻常的祭祖(有别于国家的祭典),百姓还信起了佛与道,这两家成了民间的宗教;士人也敬这两家的神。佛教的神祇渐渐被安进了道观,道教的仙人也在佛寺里被请到佛的旁边落座。人人都去帮衬那个在他看来最灵验、最生财的神。甚至有把三教的开创者或代表人物——孔子、佛陀与老子——合在一庙、同坛而祭的。三教甚至被看作合成一个整体,或至少虽异而同归:「三而一也」、「含三为一」,即「三者是一」或「三者合而为一」(此语出于方月鲁「太极含三为一」一句:「至其极处,三者见其为一」)。在民间描画诸神的图像里,这种一视同仁看得清清楚楚。

超三位

三教——祭祖之礼或儒教、中国的佛教、道教——彼此容让、亲如兄弟乃至混同,说明了中国诸神之首那三位一体的合成性质。佛教与道教众多的神祇各自以一组三位神为顶(分别是三宝与三清),但三教合起来另有一组三位神,各出一位为代表。这个总的、或曰超三位,自然是由孔子、老子与佛陀组成的。这是官方定下的次序,不过偶尔也有变动:把佛陀放在正中(尊位),以示对一位来自异国的「客」的礼让。

祭活人

在细论中国的诸神之前,须得指出:祭祖之礼——如前所说,就是祭祀亡人的鬼魂,这些亡人通常但不一定是祭者的亲属——有时在此世还有一种预备的阶段,即祭活人。帝王、总督、得民心的官吏、或因善行而为人所爱的人,都曾有人为他们立坛、建庙、塑像,祭祀的方式与祭那些已「摆脱了这具皮囊」的人一样。最常见的大概是祭在位的皇帝,以及某位得了民心的大员调任别处时百姓祭他。个中道理很简单:死后存在的第二个自我,与生前寓于身中的第二个自我本是一个。因此可以用酒食之祭、或为他演戏来安抚他、取悦他,好让他虽已远在他方,仍旧继续庇佑、继续帮衬。

儒教

儒教据说是读书人的宗教,而读书人就是官吏与士人,士人之中包括候补的、落选的(或虽有资格却宁愿闲居的)、以及从任上退下来的。关于这个「宗教」,有人这样说过:

「这个名目涵盖了教育、文章、伦理与政治哲学。它的首领不是一个宗教之人,行的宗教仪节很少,也不曾教过什么宗教。照通常的用法,『儒者』一词的意思是『一位有教养的读书人』;他可能一年只祭一次,却仍属这个教会。它不像它那两位姊妹,没有僧侣,根本上说也算不得一种宗教;然而原本那株树上嫁接了许多仪节之后,它便成了一种宗教,而且是最难对付的一种。若把它看作一个教会,那么诸经是它的圣书,学塾是它的教堂,塾师是它的祭司,伦理是它的神学,而那被视为神圣的文字,便是它的记号。」〔注十三〕

孔子不是神

须得指出,孔子本人并不是神,虽然他曾受、且至今受着祭祀(从前每年要用六万六千头牲献祭;如今大概数目相仿)。曾有人提议把他立为中国之神、把儒教立为中国之教,好使他与他的教在中国占的地位,相当于基督与基督教在西方所占的地位。公元一九一七年二月,中国国会就此事作过一场冗长的辩论,我当时在场;然而尽管有许多长篇的、渊博的、动听的演说,多半出自旧派学者之口,这项动议并未通过。饶是如此,孔子所受的祭祀,过去与现在(「新」中国或「少年」中国除外)仍旧隆重到这般地步,几乎可以说他是中国那位未经封神的大神。〔注十四〕有些画像甚至赋予他超乎人的品性。但尽管如此,事实仍旧是:孔子不曾被封为神,也不持有可使他跻身神位的准任之状。

若追问其故,会发现一件也许令人诧异的事:中国人并不把孔子归为神,而归为鬼。略述一段源流,此事便明白了。

在经书《礼记》里,我们看到某些祭祀对象与某些行祭者的分配写得明明白白: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祭其祖先。天、地、山、川、灶,称为神;祖先则称为鬼。这一分别的由来是:天被看作神,人被看作鬼——在上者为神,在下者为鬼。鬼虽多半不善,但这个字在中文里兼指善恶两种魂灵。古时凡在世时以功德为民除灾者,死后受祭而称神;仅受子孙祭祀者,则称鬼。

历朝皇帝祭孔(其详不必备述),加给他的最高名号是「先圣」,甚至「文宣王」,以及别的含有类似称美之词的名号。当他的像或神像被如今孔庙中所见的牌位所代(在元朝成宗大德十一年,即公元一三〇七年)之后,牌位上所刻的便是这些名号。在奉旨刻于牌位上的题字里,并没有「神」字;凡有「神」字出现之处,都是过于热心的信徒(如道家之人)擅自加上去的,并无凭据。孔子不可称神,因为并无记载表明这位伟大的伦理之师曾被封神,也无谕旨说「神」字可以加于他。

文学之神

儒教除了它实际所奉的祖先之外,其神列中还有士人所祭的专司之神。其中为首的自然是文昌,文学之神。关于他的记述(在不同的中国书里有好几处出入)说:他是一个名叫张亚的人,生在唐代越国之地(今浙江),后迁居四川梓潼,因聪慧而做到礼部尚书。另一说称他为张亚子,梓潼之神,说他在晋朝(公元二六五年至三一六年)为官,死于战阵。又一说称:在宋朝(公元九六〇年至一二八〇年)真宗咸平三年(公元一〇〇〇年),他平定了四川成都王均之乱。当时将军雷有终把系着告示的箭射进被围之城,招城中人投降。忽然有一人登梯而上,指着叛军高声喊道:「梓潼之神遣我来告尔等:此城将于九月二十日落入敌手,无一人得免于死。」众人想击杀这个报凶之人,却是白费气力,因为他早已不见了。此城果然在他所说的那一天被攻下。将军为酬此事,下令修葺梓潼神庙,并加祭祀。

如今文昌庙里所祭的,是梓潼帝君,即梓潼之神。二元之说伸缩自如,很便当地使张亚有了多至十七次的转世,前后跨了约三千年。

历代皇帝时时给文昌加以尊号,最后在元朝、即蒙古人的朝代,延祐元年、公元一三一四年,加给他「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之号。他于是被封了神,跻身中国的神列。在中国,一个人往往经过或多或少的几步,便成了神。

文昌与北斗

于是我们有了文学之神文昌帝君,正式安进了中国的神列,学塾里也向他献祭。

但读书人,尤其是将要下场应试的读书人,所祭的文学之神、或其宫室所在(文昌),却是北斗、亦即斗、亦即量器之中的魁星——最后这个名目得自它形状像中国人所用的斗。「魁」这个名目通常指斗身、即那方形部分的四颗星,斗柄的三颗则称杓或标。这其间的原委是另一回事。

从前有一位读书人,文才与容貌之丑同样出名,在会试中被点为第一。照例皇帝要亲手赐给这位幸运的举子一朵金花。这位读书人名叫钟馗,依例上前领取本该属于他的赏赐。皇帝一见他那副丑陋的面孔,便不肯赐花。这个被弃的可怜人一时绝望,去投了海。就在他要被水淹没之际,一条名叫鳌的神异之鱼或怪物把他驮在背上,托出了水面。钟馗升天,成了文人命运的裁定者。他的居所据说就是奎星,中国人以这个名目称仙女座与双鱼座那一「宿」的十六颗星。读书人不久便把奎当作文学之神来祭,并在庙中立柱以表之。此后便有了献祭。这颗星、或这一星宿,被看作该神的宫室。这个传说生出了中国话里常用来说一个人考中头名的说法,即「独占鳌头」。尤须留意的是:两个「魁」虽同音,却是不同的字;两个星宿也不是一回事,而是位于天上相隔甚远的地方。

那么,读书人又怎么会把北斗里的魁当作文学之神的居所来祭呢?(顺带可以说一句:一个讲文的民族再挑不出比这更合宜的宫室给这位神了,因为北斗即「天车」,被看作整个宇宙的中枢与主宰。)如前所见,最初所祭的是奎星,即那位其貌不扬、中了式却被斥退的举子。日子久了,人人都想给这位星神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象:一个单单的字满足不了民间的口味。可要满足这个要求并不容易。到末了,人们大概是被同音所引,便用「魁」这一新的星或星组,即斗身那方形部分的星,去替了古时所敬的「奎」星。可是这一个照样找不出形体来,于是就取那字的写法,画成一个「鬼」抬起一只脚、高擎一个「斗」的样子。祭敬便这样错了对象,因为魁宿被当成了本该受祭的奎宿。正因为读书人有这一番混淆,北斗才被当作文学之神来祭。〔注十六〕

文昌与梓潼

这种祭祀本与梓潼之神全不相干,但道家又用另一种法子把张亚同那星宿牵上了:他们说上帝把文昌宫的掌管之权交给了张亚的儿子。读书人也渐渐养成了一种说法,说自己的功名得自梓潼之神,还诬称他是文昌星的化身。张亚的「文昌」尊号便是这样来的;但正如一位中国作者所指出的,张本是四川人,对他的祭祀本该限于那一省。那里的士人敬他为师,出于爱敬与感戴为他立庙;可他们这样做,并无意把他立为文学之神。「张亚与奎既无实在的干连,这种祭祀就该停止。」把那位坐镇星辰的文运庇佑者同那位被封为梓潼之神的凡人合成一个,这根本是道家的一个花招。「张亚子之神那点灵验的名声,几百年间只限于四川的山谷之间,直到公元一三一四年延祐年间之前的某个时候,才把这位地方之神的职司同那位星宿中的文运庇佑者的职司凑到了一处。这个僧道的巧计得了朝廷的准许;虽然拘守祀典精确的正统之士屡屡抗言,这位合成之神的名分却丝毫未损,而朝廷钦定的文学之神与寄居北斗诸星之中的那位星灵之间那不可分的关联,在今日的国家典礼中是完全被认可的。」中国每一座城里都有一座由官府建的这位神的庙,此外还有由私人捐建或经营的。

凡有文昌之祭的地方,必另有一尊魁星的像,可见官定的神虽被容许向民间的神「借光」,甚至取了他的身分,那位星灵独立的存在却仍被小心地保全着。后者在上天的位置,向来以把他的像安在楼上或塔中来表示,那楼塔便称魁星阁或魁星楼。读书人在那里以香火与祷告敬奉本行的庇佑者。于是那位古老的星神,至今仍大体独揽着民间心目中文运与学业守护者的位置,尽管那位梓潼的隐者被封为神、以这个身分添进国家的神列已有五百多年。

天聋与地哑

民间所画的文昌,除了神本人之外还有四个人物。居中而最大的是那位神庄重的模样,身穿蓝衣,左手执笏。他身后立着两名年少的侍者。他们是随他出行(他骑一匹白马)时常伴左右的仆与马夫。二人的名字分别是玄童子与地母;更常见的称呼是天聋与地哑,意即「聋如天」、「哑如地」。如此,他分派才思、文才之类时,他掌理之事的秘密便不致被他们泄漏出去。他们同开辟之说的干连,前一章已经说过了。

魁星的形象

在文昌前面左侧立着魁星。他被画成身量矮小、面如鬼怪,右手执笔,左手执斗,一条腿向后踢起——这形象显然是要把「魁」字化作人形。他被看作文凭的分派者,人们求他,首先是为了在科场上得中。他的像与庙遍于各处城镇。凡奉祀文昌的庙里,总有两处偏坛,其一便是奉他的。

朱衣公

另一处偏坛奉的是朱衣,即「红袍先生」。他同魁星被画成文学之神形影不离的两个伴当。关于朱衣的传说如下:

唐朝德宗建中年间(公元七八〇年至七八四年),太阴公主看出华州人卢杞有仙骨,愿嫁与他。

她的邻人麻婆有一天领他进了水晶宫,去见他未来的妻子。公主让他在三条路中拣一条:住在龙宫里而保得长生;在人间百姓中间享长生;或是得着做朝廷宰辅的荣耀。卢杞先答说愿住水晶宫。那位年轻的女子喜出望外,对他说:「我是太阴公主。这就去禀告上帝。」片刻之后,报说有天使来到。两名执旗的官儿在前引路,把他送到阶下。他自报是朱衣,上帝的使者。

朱衣对卢杞说:「你愿住在水晶宫么?」卢杞不答。太阴催他作答,他却执意不出声。公主绝望,退进内室,取出五匹宝贵的彩帛献与天使,求他再耐心等一等答复。过了一会儿,朱衣又问了一遍。卢杞这才以坚定的声音答道:「我已把此生许给苦读,愿在人间做到宰辅之位。」

太阴命麻婆送卢杞出宫。从那一天起,他的相貌大变:得了龙的唇、豹的头、仙人的青面,等等。他中了第,升为御史大夫。皇帝赏识他进言的明达,任他为朝廷宰辅。

照这个传说看来,朱衣似乎是专管官职的;然而在实际上,他更常被看作弱手举子的庇佑者,是那些腹中文墨不甚充实却来应试的人的福神。关于这一角色的那个专门传说,在中国是无人不知的,其事如下:

朱衣点头

一位考官在阅卷时,草草看过一份文章,便把它撇在一边,认定它显然低劣,打定主意不取作这文章的举子。那文章却被某种神秘之力一动,又回到他眼前,仿佛请他再细看一看。同时有一位红袍的老者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把头一点,示意他该取这份文章。考官对这桩新奇之事大为惊异,又因这位神异来客的赞许而添了底气,便录取了这文章的作者,给了他功名。

朱衣同魁星一样,被士人奉为有力的庇佑者与中式的助力。凡指望不大的人去应试,他的朋友便用那句俗话给他打气:「谁知道朱衣会不会点头呢?」

金甲公

朱衣有时还有另一位人物相伴,名叫金甲,即「金甲先生」。他同魁星、朱衣一样护着读书人的前程,所不同的是他执一面旗,只消在谁家门前一挥,那一家便可放心:子孙中必有人取得文名、位登显要。

金甲虽是读书人的庇佑者,却也是他们恶行可畏的报应者:他的旗被当作吉兆来迎,他的剑却是为恶者的惊惧。

武神

还有一位护佑文事的神,是武神。也许有人要问:「中国人这样爱和平的民族,怎么会把文章这样和平的营生,托给武神这样好战的神呢?」可这一问恰恰显出不懂中国关帝的品性。他并不是一个嗜血好战的暴君:他是那位能弭兵息战、护佑百姓不受战祸的神。

有一个少年,本名长生,后改寿长,又改云长,生在河东解良(今山西解州),性情倔强,把父母惹恼了,被关在一间屋里;他破窗而出。在邻近一户人家里,他听见一位少女和一个老人在哭。他跑到院墙下问他们为何悲伤。老人答道:他的女儿虽已许了人家,本地官儿的叔父却看上了她的美貌,要纳她为妾。他向那官儿呈诉,只换来一顿咒骂。

少年怒不可遏,操起一把剑去把那官儿和他叔父都杀了。他从潼关逃入陕西。好不容易避开了关吏的盘查,他在一道溪边跪下洗脸;不料他的相貌竟全变了。他的面色成了赤中带苍,谁也认不出他来。于是他从容地到关吏面前,关吏问他姓名。他答道:「我姓关。」自那以后,他就以这个姓行世了。

卖肉人的挑战

有一天他到了涿州,那是直隶北京属下的一个州。那里有个屠户张飞,一上午卖肉,到午间把剩下的放进井里,井口压上一块二十五斤重的石头,讥笑着说:「谁能搬开这块石头取走我的肉,我就白送他!」关羽走到井边,把石头掀起来,轻易得像掀一片瓦,取了肉便走。张飞追他,两人终于动起手来,却无人敢上前分解。正在此时,卖草鞋的刘备到了,从中劝开,把这场架止住了。三人一谈,发现志趣相投,不久就结下了牢固的交情。

桃园结义

另一种说法讲:刘备与张飞进了村中一家酒店饮酒,有一个身材魁伟的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在门口歇脚。他坐下来便招呼店家:「快拿酒来,我要赶进城去投军。」

刘备看这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朱。卧蚕眉下一双丹凤眼,通红如血。相貌实在威猛。

「足下高姓大名?」刘备问。「我姓关,名羽,字云长,」他答道,「河东人氏。这五六年来,因杀了本地一个欺压穷人的豪强,为躲追捕,流落江湖。听说此地正招募兵马去剿贼,我愿投军。」

张飞又名张翼德,据说身长八尺,豹头环眼,颔下钢针也似的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他是涿郡人,家有良田数顷,以屠宰兼卖酒为业。

刘备字玄德,又称先主,是三人中的第三位。

三人到张飞庄上,次日在他的桃园中聚首,立誓结交。他们备了乌牛白马和祭祀的各色器物,宰了牲,焚了香,再拜之后立此誓:

「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立定后,刘备为长兄,关羽次之,张飞最幼。祭过天地,杀牛设宴,请了本乡的壮士三百余人同来痛饮,尽皆大醉。刘备招募乡勇,张飞为他们置办马匹兵器,然后一同出兵去讨黄巾贼。关羽果然不负刘备的厚爱;他勇而仗义,临难不避。他的忠贞尤其见于一事:有一回他同刘备的两位夫人一起被曹操所擒,分给他们同一间卧房,他便手提一盏灯笼,在门外站了一夜,既保全了两位夫人的名节,也保全了自己的信义。

桃园三兄弟种种功业的细节,这里不必备述。它们都写在《三国演义》一书里,凡识字的中国人读来无不津津有味。关羽守誓不渝,连曹操以侯爵相诱也不为所动;然而他终于被孙权所擒,遇害而死(公元二一九年)。他久被推为中国最有名的武将,公元一一二〇年封忠惠公。八年后又奉诏加以更显赫的尊号,封义勇武安王。元朝文宗(公元一三三〇年至一三三三年)又加「显灵」之号,最后明朝万历年间、公元一五九四年,加封「协天护国忠义大帝」。他于是成了神,成了「帝」,此后便以关帝或武帝之名受祭,即武神。为他建的庙(官庙一千六百座,小庙成千上万)遍于全国各地。他是中国最受敬奉的神之一。在满洲人治下最后的半个世纪里,他的名声大涨。据说公元一八五六年他曾显于天上,扭转战局,使官军得胜。他的画像挂在每一座营帐里;可祭他的并不限于官吏与军中,许多行业与营生也奉他为庇佑之神。从前刽子手的刀就存放在他庙的院内;行刑之后,监刑的官儿要到那里去拜一拜,怕的是犯人的鬼魂跟他回家。他知道那鬼魂断不敢到关帝跟前来。

如此,中国的文学之神竟不下三位——对一个这样重文的民族来说,也许还不算多。第四位是道家的神,下文再说。

中国的佛教

佛教及其神话,近两千年来一直是中国思想中重要的一部分。这个宗教约在公元六五年传入中国,传来时已是成形的大乘之相,起因是东汉明帝(公元五八年至七六年)在公元六三年前后作的一个梦;不过早在公元前二一七年,人们就已对佛陀及其教义有所知闻。佛教的主神佛陀本是人而成了神,所以这个宗教也同别的宗教一样起于祭祖。这个宗教说,人一死,他的另一个自我便以这样那样的形态重现,「从一块土坷垃到一位神明」。为佛教在中国铺路的是道教;而佛教反过来也助道教发展了它成圣成仙的教义,从而影响了道教。正如高延博士说得好〔注十七〕,佛教还「为祭祖之礼的仪节增色不少。它替亡者行的超度之事,保住了它在儒家中国的地位;因为儒家自身的核心,正是对父母与祖先的孝敬与虔诚、以及增进他们的安乐,因而以祭祀与仪典奉事他们,向来是一桩神圣的本分。」正因如此,佛教的神才得以传入中国,并保住各自的品性、各司其职,而不被既有的本土宗教吸收或淹没。其结果如我们所见,到末了是一种合伙的关系,而不是主仆的关系;我说「到末了」,是因为同一般人所信的相反,中国人对外来的宗教信仰并不宽容,历代也曾像对付正统儒家别的对头一样,毫不留情地迫害过佛教。

佛、法、僧

中国佛教诸神之首,是那被称为佛、法、僧(或曰教会)的三位一体,分别以释迦佛(释迦)、阿弥陀佛(阿弥陀)与如来佛(如来)为其人格化;又称佛宝、法宝、僧宝,即「三宝」。也就是说:佛,即入世说法的先知;法,即永恒之法;僧伽,即法的神秘之身、僧众或教会。法是一个无所从出的本体,含着宇宙的性灵成分与物质成分。另外两者由它演出:佛(释迦牟尼)是创造之力,僧伽是存在与生命的总和。在百姓看来,这是三位有人格的佛,他们只管祭拜,不去管其由来。在僧人看来,这不过就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佛。此外还有别的几组这样的三位一体,十组或更多,由不同的神组成,有时也含着上面所举那一组中的一两位。释迦牟尼列在最前,至少在六组中都有他的位置。

佛陀的传说与其说属于中国神话,不如说属于印度神话,而且太长,这里不能备录。〔注十八〕

佛教的主要诸神有:燃灯佛,即点灯之佛;弥勒佛,佛家所盼的救世之主;阿弥陀佛,引导信众往生西方极乐的向导;药师佛,医王之佛;大势至菩萨,阿弥陀的胁侍;毗卢佛,三身中最高的一身;观音,慈悲之神;地藏王,冥府之神;韦驮,护法与护寺的天神;四大金刚天王;以及达摩,东土即中国佛教六祖中的第一祖。

四大金刚

佛寺前殿的入口两侧各有两尊,共四尊巨像,即四大金刚、或称天王,是须弥山——世界的中心——四方各洲的护佑者或统领者。他们是兄弟四人,名字分别是魔礼青(清)、又名增长,魔礼红(洪)、又名广目,魔礼海、又名多闻,魔礼寿、又名持国。《金光明经》说,凡敬奉佛、法、僧三宝的人,他们都赐以种种福分。凡怠慢佛法的君王与邦国,便失其护佑。他们的形貌与所执之物如下:

老大魔礼青身高二丈四尺,胡须的毛像铜丝。他手执一枚华美的玉环与一杆枪,向来是步战。他还有一口宝剑名「青云」,剑身上刻着「地、水、火、风」四字。剑一舞动,便起黑风,风中生出千万支枪,刺入人身,把人化为尘土。风后有火,空中满是千万条金色的火蛇。地下又腾起浓烟,人被熏瞎烧灼,无处可逃。

魔礼红手执一柄伞,名「混元伞」,是用有灵性的珠子结成的。这件奇器一张开,天地便被浓暗笼罩;把它倒过来,便生出狂风雷暴与遍地的地动。

魔礼海执一面四弦琵琶,一拨弄便以神力搅动地、水、火、风。一奏起来,举世都要侧耳;敌人的营寨便起火。

魔礼寿有两条鞭,还有一个豹皮囊,囊中住着一只形如白鼠的东西,叫作花狐貂。这东西一放出来,便化作一头生翅的白象,专吃人。他有时还带着一条蛇或别的食人之物,随时听他号令。

四大金刚的传说

《封神演义》里所载四大金刚的传说如下:周朝在公元前十二、十一世纪奠定基业之时,文王的首席谋臣姜子牙与将军黄飞虎正守着西岐的城与山。商家的拥护者向住在佳梦关的魔家四位神仙求告,请他们来助阵。四位应允,起了十万天兵,越城过野、翻山越岭,不到一日便到了西岐北门;魔礼青在那里扎营下寨。

黄飞虎闻讯,赶紧去告知姜子牙所面临的危险。「方才到北门的这四员大将,」他说,「是神通广大的神仙,精通一切法术之妙与灵符之用。只怕我们抵挡不住。」

此后连番恶战。起初金刚一方占上风,全仗他们的法宝,尤其是魔礼寿的花狐貂,专吞敌方最勇的战将,使人闻之丧胆。

花狐貂吞杨戬

不料这畜生扑食了玉皇的外甥杨戬。这位神仙一进那怪物的腹中,便把它的心撕开,将它剖成两半。他能随意变化,于是变作花狐貂的模样,回到魔礼寿处;魔礼寿毫不疑心,把他放回囊中。

四位天王设宴庆功,痛饮之后都睡了过去。夜间杨戬从囊中出来,本想把三件法宝一并取走,却只得手拿走了魔礼红的伞。后来在一次交锋中,雷神金刚手之子哪吒打碎了魔礼青的玉环。祸事接踵而至。金刚们失了法宝,渐渐灰心。使他们彻底溃败的,是黄天化带来一件举世无匹的法宝,那是一枚七寸半长的钉,装在丝鞘里,名叫「攒心钉」。它射出的光极强,能把人眼晃瞎。

黄天化被魔礼青逼得紧,便从鞘中抽出那枚神异之钉掷向对手。钉入他的咽喉,那巨人深深一声闷哼,倒地而死。

魔礼红与魔礼海赶忙来为兄弟报仇,可还没近得黄天化的身,那可畏的钉便已穿透他们的心,两人横尸他脚下。

剩下的这一位唯一的指望在花狐貂身上。魔礼寿不知那畜生已死,伸手入囊去取,谁知杨戬早又回到囊中,一口把他的手齐腕咬断,只剩一截白骨。

正当剧痛之际,魔礼寿轻易就成了黄天化的猎物:神钉穿心,他血泊中倒了下去。四大金刚就此尽亡。

三清

再看道家的神。前面说过的那组居于道家神列之首的三位一体,是三位至上之神,各居一天。这三重天名曰三清(这个名目也用来称统御其中的三位尊神),是由三气所成,而三气是那一元始之气的分支。

第一重天是玉清。三清之中的第一位就统御其中。他住在玉山之上,宫门名金门。他是一切真理的源头,正如日是一切光明的源头。

各家所记他的名字不一——或作元始天尊,或作乐静信;又称他为「天宝」。有的说这第一重天的主宰名叫玉皇,而在民间心目中,占据这至高之位的正是玉皇。三清的品秩在他之上,但人间之事的总揽却托付给了这位玉皇。天地之权都握在他手里。他与天相对应,或者不如说他就是天本身。

第二重天上清,由三位一体中的第二位统御,名灵宝天尊,又名道君。关于他的由来没有记载。他是圣典的守护者。他自世界之始便存在。他推算时日,把时间分作不同的纪元。他居于世界的上极,定着阴阳二气——自然的两大本原——的运行与交互,或者说调理它们的关系。

第三重天太清,道家把老子安置在其中,说他是灵宝天尊所定真道的宣扬者。他又称「神宝」,又称太上老君,意即「至尊的老君」。他以种种化名出现,做过帝王之师,做过历代的更化之人。

这三层的道家之天、或曰三重天,是道家不愿被佛家比下去的结果。佛、法、僧三宝,他们用道(理)、诸经与僧众去相配。

至于道家诸天的建制,玉皇名册上记着八百位道家神明与无数仙人。这些都分作三等:圣人、真人、仙人,依次分居三重天。

三元

同道教有关、但不专属道教的,是对三元的祭祀,即掌管自然三部——天、地、水——的神。他们有各种名目:三官、三元、三官大帝、太上三官。这一祭祀经过了四个主要阶段,如下:

第一阶段包括天、地、水,分别是赐福、赦罪、解厄的源头。每一位都称「王帝」。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牒上,献于天(在山上)、地(埋入土中)、水(沉入水中),据信可以治病。这个想法始于汉朝,最早约见于公元一七二年。

第二阶段即三元,起于魏朝公元四〇七年,把三官同三个日子对应起来,各为其主。一年分作三段不均的时节:自正月至七月;自七月至十月;自十月至十二月。于是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分别成了这三段时节的主要日子。于是天官成了第一段的主宰,在正月十五受祭,以此类推。

第三阶段即三官,是因头两个阶段太繁复,不合民间口味而来。三官是陈子椿三个儿子,此人生得俊美聪明,龙王的三个女儿都爱上了他,来与他同居。长女生上元,次女生中元,三女生下元。三人都有神通。元始天尊封他们为天地水三官大帝,统辖宇宙三界一切有灵之物,无论鬼神。同第一阶段一样,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第四阶段不过是道士们把抽象的、或以时节为本的三位,换成了上古三位大君主尧、舜、禹。士人以本朝古代君主被封神为荣,赶忙向他们进香,于是三元宫遍立于全国许多地方。

这一阶段还有一个变体,是把「吴客三真君」封为三元、即三元之神。他们是周朝厉王(公元前八七八年至前八四一年)时的三位谏官。因厉王荒淫,他们弃周而去,到吴国居住,使吴国在与楚国的战争中得胜,后来又回到本国,在厉王的继任者手下成了周室的柱石。宋真宗公元一〇〇八年在泰山行封禅之祭时,他们曾显灵护驾;于是如前所述,被封为上元、中元、下元,分别领天、地、水之治。

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即第一因、天上至高者,一般被列在道家三位一体之首;据说他除了在老子一派信徒丰饶的想象里之外,从未存在过。照他们的说法,元始天尊无源无师,而自身是一切有生之物的因,所以称他为第一因。

作为三位一体中的第一位、第一重天玉清(圣人所居)的主宰,他的品秩高出别的一切神。加给他的名字是乐静信。他生于一切开端之前;他的体质不可磨灭,根本上是由未经造作之气、即自有之气所成,看不见,也没有可辨的边际。没有人能探到他存在的起点。他是一切真理的源头,每逢诸世界更新之时——即每一新劫——便宣说那使人不死的玄妙之道。凡得此知者,都渐渐进于永生,炼得如神灵一般精微,或者即便还在人间,也立时成仙。

元始天尊本来并不是道家三位一体中的一员。他住在三重天之上,三清之上,历经宇宙的毁灭与更新而长存,如狂涛之中一块不动的磐石。他使众星运行,使诸曜回旋。他手下密探之首是灶君,把每一家的善恶一一报与他。他的执法之使是雷祖与雷祖的部属。北极七星是他众臣的宫室,而这些臣属的衙署则设在各座神山之上。不过如今元始天尊大体被冷落了,人们都去敬玉皇。

盘古的化身

据盘古之后第五代的泰山之神金虹的传说,这位当时称作元始天王的存在,乃是盘古的化身。其事如下:远古之时,山中住着一位老者,名元始天王,常坐在一块岩石上向众人说法。他谈起极远的古昔,仿佛亲历一般。金虹问他住在哪里,他只把手向天一举,五色云便裹住了他的身子,他答道:「谁想知道我住在何处,须得升到不可企及的高处。」「可是,」金虹说,「在这浩渺的虚空里,到哪里去寻他呢?」于是有赤精子与黄老两位神仙降临泰山之巅,说道:「我们且去访一访这位元始。要去,就得越过宇宙的边界,走到最远的星辰之外。」金虹求他们指点,一一凝神听着。二人随后登上诸神山中最高的一座,自那里升入天中,从云雾缭绕的高处向他喊道:「你若想知道元始的由来,就须越过天地的界限,因为他住在诸世界的边际之外。你须一直往上,直到那非有非无之境,直到那光影澄明的原野。」

二位神仙到了这等空明的高处,见一片大光,玄玄上人现于他们面前。二人俯首行礼,并申谢意。「你们要谢我,」他答道,「没有比把我的道传于人间更好的了。你们想知道元始的来历,」他接着说,「我便讲与你们听。当年盘古在太初的混沌中做完了他的工,他的魂灵离了凡躯,在虚空中飘荡无依。『我必得,』它说,『以有形之身重生;在我能经历一次新生之前,我只能这样空虚不定。』他的魂被风送到浮玉台。在那里它见到一位圣洁的女子,名太元,年四十,仍是处子,独居磋峨山上。她只以清气与五色云滋养生机。她是雌雄一体,同时兼具主动与被动两种本原,每日登上山的最高峰,去采日月的精华。盘古被她处子的清净所摄,趁她吐纳之际化作一道光入了她口中。她怀了十二年的孕,到期时腹中之实自她的脊骨中出来。这孩子一落地便能行能言,身周绕着五色云。这新生者取名元始天王,他的母亲则通称太元圣母,即『第一因的圣母』。」

玉皇

玉皇的意思是「玉之帝」,或「纯洁的至尊者」,玉是纯洁的表记。他又名玉皇上帝,即「纯洁至尊的在上之帝」。

这位神后来得了许多尊号,成了最受敬奉的神,俨然中国的朱庇特;他的来历似乎是这样的:宋朝真宗皇帝在公元一〇〇五年被迫同通古斯人、即契丹人签了一个可耻的和约,这个王朝眼看要失去举国的拥护。皇帝为了蒙蔽百姓,便自命为能见异象之人,大张旗鼓地宣称自己直接同天上的神通着消息。他这样做,是听了他那狡诈而不可靠的宰臣王钦若的主意;王钦若屡次想说服他,说托名于伏羲、禹王等人的所谓天启,不过是些纯粹的编造,用来使人服从罢了。皇帝把这一出戏排练停当,在公元一〇一二年十月召集群臣,作了如下的宣告:「朕梦中有一位神仙来访,带来玉皇的一封信,大意说:『朕已借你的祖先赵〔太祖〕之手送过两道天书与你。如今要遣他亲自来见你。』」过了不多久,他的祖先太祖、本朝的开国之君,果然照玉皇所许的来了,真宗赶紧告知群臣。这就是玉皇的由来。他生于一场骗局,是从一位皇帝的脑子里现成冒出来的。

一桶珠子

皇帝怕另一位大臣、学者王旦责他造伪,便决意用金子堵住他的嘴。有一天他请王旦赴宴,把他捧得天花乱坠,又用好酒把他灌醉。「朕也想让你府上的人尝尝这酒,」他添了一句,「所以赐你一桶。」王旦回到家里,却见那桶里满装着珍珠。他感念皇恩,便对这场骗局缄口不言,此后也不再阻挠皇帝的打算;可他临终时请求把自己的头发剃成僧人的样子、给自己穿上僧衣,好赎他在皇帝面前软弱之罪。

清朝的大皇帝康熙早就说过:把欺诈之名加于人已是不该,把欺诈之名加于天更是该责;他这样斥王旦道:「王旦有两桩过失:其一是生时甘为君主卑鄙的谄佞之臣;其二是死时竟做了拜佛之人。」

玉皇的传说

以上所述是史书的记载。玉皇的传说则称:古时有一国名光严妙乐国,国君名净德,王后名宝月。王后年岁已长,却无子。朝廷下诏召道士入宫行法事,念经祈求得一嗣君。当夜王后得一梦:老君现身,骑着龙,怀里抱着一个男婴,从空中向她飘来。王后求他把孩子给她做储君。「我很愿意,」他说,「给你就是。」她跪下谢恩。醒来便觉有孕。满一年后王子出生。他自幼便对贫苦之人慈悲慷慨。父亲死后他继了位,可在位不过几日便让位给首辅,到陕西普明山、又到云南修严山做隐者。他修成正果之后,余生都用来治病救人;正是在行这些善举时他去世了。宋朝真宗与徽宗两位皇帝,把他如今所有的种种名号都加给了他。

佛道两家都说他是自家的:佛家把他等同于因陀罗,果真如此,玉皇便是一位被并进道家神列的佛教神。也有人把他看作一则「自然神话」的题中人。他的父亲净德是日,王后宝月是月,二人的婚配象征那使万物复苏、给自然披上青草与好花的生养之力的再生。

通天教主

在今日的道教里,通天教主被看作诸祖之首,是这一教中最有法力的神仙之一。他的师父是鸿钧老祖。他穿一件绣着白鹤的红袍,骑一头夔牛,那是一种形似水牛、头上生一只长角如麒麟的怪物。他的宫殿碧游宫在紫芝崖上。

这位神仙帮了纣王,助他抵抗武王的军队。他先遣弟子多宝道人去界牌关,给他四口宝剑与一张营垒的图样,命他照图筑成,取名「诛仙阵」。

多宝道人依命而行,却不得不同广成子交手;广成子手持一枚天印,一击之下把对手打倒在地,只得逃走。

通天教主亲自来救弟子、并振作士气。不巧又有一班神来助武王的大将姜子牙。第一个同通天教主交手的是老子,用他的拐杖打了他好几下。接着是准提,持杖而来。通天教主的牛把他踏在脚下,准提摔倒在地,只来得及匆匆起身,在一大团尘土中腾空而去。

这一仗于通天教主是明摆着不利的;使他彻底败下阵来的,是燃灯道人破空而至,出其不意扑向他。燃灯用「定海」杖狠狠一击,把他打翻,逼他罢战。

通天教主随后在潼关之外另画了一座营垒的图,想再度出击,却又被老子一杖拦住。元始天尊用他的宝石如意伤了他的肩,准提道人又挥动七宝妙树。通天教主的宝剑立时化为齑粉,他只有逃命一途。

这三位神仙的师父鸿钧老祖,见三个心爱的弟子混战成一团,便决意为他们讲和。他把三人召到姜子牙营中的一顶帐里,命他们跪在面前,把通天教主帮着暴君纣的事长长地责备了一通,劝他们日后和睦相处。话说完后,他取出三粒丹丸,命三位神仙各吞一粒。吞下之后,鸿钧老祖对他们说:「我给你们这几粒丹,是要保你们之间的休战不可破。须知谁先在心里起了不和的念头,丹便会在他腹中炸开,叫他立时丧命。」

鸿钧老祖随即带着通天教主乘云回天去了。

仙、真、圣

照道家的说法,仙是住在山中的独居之人。他看去像死了,其实不然。「死」后他的身体仍保有生者的一切品性。那身体或尸首于他只是一个过渡的凭借,是化形的一个阶段——是蛹,是茧,是蝴蝶暂寓之所。

要到这个地步,身与心都须守一套养生的规矩。一切奢华、贪欲、野心都须避开。但只是否定还不够。在滋养之法上,凡能壮固阴阳二气之精的成分,都须借药物、丹术、导引之术等等去求得。当生机之力积到极盛时,还得寻出保守它、使它不受死与病侵犯的法门;一句话,他须使自己性灵化,使自己完全不倚赖物质。一切试验都以一个目的为归:把发育生机之力、构成一个新的性灵的、超乎人的存在所必需的成分,收进长生的丹丸里去。在这条上进的路上,有好几级:

其一是仙。第一级是使那超乎人的东西在修道者身上诞生,长到圆满之时,便脱去这具尘世的躯壳,如蝗虫脱去它的壳。到了这一级,仙人可以随心遍游宇宙,享尽康健之福而不惧疾病与死亡,吃喝自如——他的乐处已无所欠缺。

其二是真人,即完人。第二级更高。整个身体都性灵化了。它变得如此精微、如此接近性灵,竟能飞行于空中。乘风而行,坐在天上的云里,从一个世界游到另一个世界,把居处定在星辰之间。他摆脱了物质的一切法则,然而还不曾完全化为纯粹的性灵。

其三是圣人。第三级是超乎人的存在、即圣人。他们是那些在智慧与德行上达到了非凡之境的人。

众仙之神

木公、即东王公,众仙之神,又名一君明,又名玉皇君。

元始之气凝结之后,静息了一段时日,然后生出有生之物,最先成的便是木公,他是东方之气最纯的质,统御主动的男性本原阳,以及东方的一切邦国。他的宫殿在迷濛的天上,紫云为顶,青云为墙。仙童与玉女是他的侍者。他掌着一切男女仙人的名册。

西王母

西王母是由西方之气的纯粹精华所成,生在传说中的神洲大陆。她常被称为龟台金母。

她的姓,各书所载不一,或作侯,或作杨,或作何。她的名是回,字婉妗。她有九子二十四女。

木公由东方之气所成,是男气的主动本原、东方之气的主宰;西王母则由西方之气所生,是被动的、即女性的本原(阴),是西方之气的主宰。这两种本原相互配合,生出天地与宇宙间的一切存在,于是成了生命与万有存续的两大本原。她是住在昆仑山(道家中相当于佛家须弥山的地方)上一班神仙之首,并不时与蒙她眷顾的帝王信徒往来。

蟠桃之会

西王母的宫殿在积雪的昆仑高山之上,周围一千里(约三百三十三英里);一道厚重的金城围着宝石砌成的雉堞。它的右翼建在翠鸟河的岸边。这里是众仙平日所居,众仙依衣色分为七等——红、蓝、黑、紫、黄、绿与「本色」。那里有一眼奇妙的泉,以宝石砌成,众仙定期的盛宴便在那里举行。这盛宴名曰蟠桃会。它设在瑶池之畔,男女仙人都来赴会。除了几样极精的肴馔之外,席上还有熊掌、猴唇、龙肝、凤髓,以及园中摘来的蟠桃;那蟠桃有神妙之效,凡有福尝到的都得长寿。宴会的日子正是按这蟠桃定的。这树三千年才生一次叶,此后还要再过三千年果子才熟。这些日子就是西王母的寿辰,众仙都来赴这大宴,「其时喜庆多于庄严,因为奏的乐不见其器,唱的歌不出于凡人之口」。

第一位道教教主

第一位道教教主张道陵生于公元三五年,当汉朝光武帝之世。他的出生地,一说在浙江临安县的天目山,一说在安徽凤阳府。他一心向学、潜心静思,朝廷屡次召他出仕都被他辞掉。他宁愿隐居在中国西部的山中,孜孜于丹术,又涵养清净与超然的德性。他从老子手中神异地得了一部玄书,依书中所示行事,果然求得了长生之药。

有一天他正试炼「龙虎丹」,一位神灵现于他面前,说:「北嵩山上有一间石室,其中藏着上古三皇的文字与一部经书。你若得了它们,照它们所定的功课修行,便可升天。」

张道陵找到了这些书,凭着它们得了飞行之能、听远声之能与离形之能。他修行满一千日,又受一位女神的教导,学会在星辰之间行走,随后便去同群鬼之王交战,分开山海,号令风雷。众鬼都在他面前逃散。因这位英雄诛鬼无数,风雷都被降伏,各路神明也争先前来认错。九年之后他得了升天之能。

今日道教的创立者

张道陵可以说是今日道教真正的创立者。那些玄书中所载的长生丹方,以及治百病的符箓的发明,不但把他抬到了此后在他众多弟子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也使这些弟子得以成功地经营这一新的权与财之源。自那时起,道家一派便开始专擅医疗之术。盖有师门之印的护身符、治病符,被人以巨价购去。由此可见他终究是个欺世之人;不信道的人与别派的对头便骂他是「米贼」——他大概也确是如此。

他通常被画成身着华服,右手挥着法剑,左手托着一只盛着长生之液的杯,跨着一只虎;那虎一爪按着他的法印,其余的爪踏住五种毒物:蜥蜴、蛇、蜘蛛、蟾蜍与蜈蚣。画有这些物事的他的画像,在五月初五那天被贴在家家户户,用来挡灾避病。

摘桃

关于他还有这样的记载:他不愿过早升天,只服了半粒长生丹,另外半粒分给了几位仰慕他的人;他至少有两个自我、两重人格,其一常在他屋前的小湖上泛舟自娱。另一个自我则接待来客,以酒食款待他们,同他们作有益的谈论。有一回这个自我对他们说:「你们不能像我这样完全离世;但你们若在家室之事上仿我而行,便能求得一种药,可以延寿几百年。我已把黄帝炼长生之液所用的丹鼎给了我的弟子王长。日后还会有一人自东方来,也要用它。他会在正月初七到。」

正是那一天,果然有一个自东方来的人到了,名叫赵升,正是张道陵所指之人。他是靠自己预先遣来的一个化身被认出来的。张道陵随后领着弟子三百人上了云台最高的一座峰。峰下他们望见一株桃树长在一块尖岩旁边,枝子像手臂一样伸在万丈深渊之上。那是一株大树,结满了熟果。张道陵对弟子们说:「你们中间谁敢去摘那树上的果子,我便把一道玄妙的口诀传给他。」众人都探身去看,个个说这事办不到。只有赵升有胆量,冲到岩尖上,攀上那株伸向虚空的树。他脚下站稳,摘下桃子,尽衣兜所能容的装了进去;可等他要爬回那陡坡时,手在光滑的岩上打滑,几番都是白费。于是他把桃子——共三百零二枚——一枚一枚往上抛给张道陵,由他分给众人。弟子们各吃一枚,张道陵自己也吃了一枚,剩下的一枚留给赵升,又帮他爬了上来。为此张道陵把手臂伸长到三丈,在场的人无不惊为神迹。赵升吃了桃之后,张道陵站在崖边笑道:「赵升有胆爬到那树上去,脚下一步没滑。我也来试一试。若成了,我要得一个大桃作赏。」说罢,他纵身跃入空中,落在桃树的枝上。王长与赵升也跳到树上,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张道陵便在那里把玄妙的口诀传给了他们。三日之后他们回到家中;随后把后事一一安排停当,又一同上了山顶,当着其余弟子的面,三人在青天白日之下升天而去,弟子们目送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

张道陵的大权柄

张道陵、即张天师的名字,在中国是家喻户晓的。他在人间是天上玉皇的代理,是道教众部的统帅。他是群术士之首,被称作「真〔即理想的〕人」,在全国握着极大的精神权柄。今日的教主自称一脉相承已有六十代。他一家约在公元一千年前后取得了江西的龙虎山。「这位人物,」一位民国以前的作者说,「摆出一副仿效帝王的排场。他像皇帝一样赐人顶戴。各城各观的道士到他那里求升迁,他便封他们名号、赐他们印信。」

天王

四大天王住在须弥山上,那是宇宙的中心,高三百三十六万里,即约一百万英里。〔注十九〕它的东坡是金,西坡是银,东南坡是水晶,东北坡是玛瑙。这四位天王似乎是佛家前面说过的四金刚在道家的映影。他们的名字是李、马、赵、温。他们的形象分别执着宝塔、剑、双剑与狼牙棒。祭祀他们,似乎是因为他们在唐宋两代王朝史上几次危急关头显了吉兆、给了助力。

太一

各地都有奉祀太一、即「大一」、「太极之一」的庙。汉朝武帝(公元前一四〇年至前八六年)遍求长生之秘,种种建言都不见效,一位道士缪忌告诉皇帝说,他所以不成,是因为漏了祭太一,那是天上诸灵之首,并援引《书经》中所载古昔的成例为证。皇帝信了他的话,命太祝在京城重立这一祭祀,并一一遵照缪忌所定的条款。这激怒了士人,他们决意要毁掉他。有一天皇帝正要饮一剂药,一位近臣中的首要者一把夺过杯子,自己喝了下去。皇帝正要杀他,他说:「陛下的旨意用不着下;这药若真能使人长生,我便杀不死;若不能,陛下正该赏我,因为我戳穿了那道士的虚妄。」然而皇帝仍旧不为所动。

另有一说称太一活在神农、即那位神圣的农人之世;神农曾去拜访他,同他讨论疾病与命数。他是轩辕的医学之师。他的医学传给了后世。他也是同众仙一同被请去赴西王母蟠桃盛会的人之一。

作为太一星之灵,他住在东宫,倾听受苦之人的呼号以便救他们。为此他在各处化出无数形相。他以一只九色莲花之舟,把人渡到济度的彼岸。手持一枝柳条,从上面洒下教法的甘露。

太一有种种说法:或说他是五位天帝的主宰,或说他是宇宙之质凝成具体形相之前的样子,或说他是天、地与太一三者各自独立的三一之灵,或说他是一位无名之灵,或说他是北极星之灵,等等;但道家实际上把他们的太一归到太乙真人身上,在这位完人身上把抽象的哲学观念化成了人形。〔注二十〕

北斗星之神

斗姆,即斗的母亲、北斗星之神,佛道两家都祭她;她就是印度的摩利支天,被道家立为星神。据说她是荒远古昔九位人皇之母,人皇继天皇、地皇两系而立。她在道教中所占的地位,相当于观音在佛教中所占的地位;观音可以说是佛教的心。她对天上的玄机知之甚深,身放天光,能渡海,能自日往月。她对人间的疾苦也有一副慈心。北方周御国之王听说她德行众多,便娶了她。二人生了九个儿子。元始天尊下凡来请她和她的丈夫、九子去享天上之乐。他把她安置在斗枢宫、即天极之枢,因为别的星都绕着它旋转;又加她以「先天道法之后」的名号。她的九个儿子在邻近的星上各有宫室。

斗姆戴佛家的宝冠,坐在莲花座上,有三只眼、十八条臂,众多的手里执着各样宝物,如弓、枪、剑、旗、龙头、宝塔、五辆车、日轮、月轮等等。她掌着生死之册,凡想延寿的都到她的神龛前礼拜。她的信徒每月初三与二十七日不食荤。

她的儿子中有两位是南斗与北斗;后者穿白衣,掌死;前者穿红衣,掌生。「从前有个少年以扫,在南山一株树下遇见他们下棋,献上鹿肉,寿数便从十九延到了九十九。」

哼将与哈将

在公元前一一二二年商亡周兴之际,有两位元帅,一名郑伦,一名陈奇。这两位就是哼与哈,即哼气的与哈气的。

前者是暴君纣王——中国的尼禄——军中总管粮秣之人。后者掌同一支军队中的供给之事。

郑伦从他的师父、昆仑山上有名的道家术士度厄那里学得一种奇妙的法力。他一哼,鼻孔便发出钟鸣一样的声响,射出两道白光,把敌人身魂俱灭。周军靠他打了许多胜仗。可有一天他被擒获,捆送到周军主将面前。他的性命得以保全,被任为军需总管,兼统五路大军。后来他同哈将碰上了。哈将从那位术士学得把一股黄气蓄在胸中,一吐出来便能把所击之人化为乌有。他用这个法子在敌阵中撕开好大的口子。

两人相对,一个哼出大道白光,一个吹出黄气之流,缠斗不休,直到哈将被周军的哪吒伤了肩膀,又被黄飞虎一枪刺穿肚腹。

哼将则在这一战中被元帅金大升所杀;金大升是牛精,腹中能生出有名的牛黄。他对着哼将,雷鸣一般朝他脸上啐出一块饭碗大的牛黄,正打在他鼻子上,把鼻孔打裂。他倒在地上,随即被胜者一剑劈成两半。

周朝基业既定,姜子牙便封哼哈二元帅为神,授他们守护佛寺山门之职,他们那两尊巨像至今可见。

青龙与白虎

哼哈二将在佛寺门前所司之事,在道观里则由青龙、白虎二神司之。

前者即青龙星之灵,是邓九公,殷朝末代君主手下的一员大将。他有一子名邓秀,一女名婵玉。

邓九公的军队本驻在三山关,奉命开赴西岐参战。在那里他同哪吒、黄飞虎相拒,左臂被哪吒的乾坤圈打断;幸而他的部下、有名的术士土行孙给了他一剂药,很快便把断处治好了。

他的女儿随后出阵为父报仇。她有一件法宝五火石,迎面掷向杨戬。这位神仙却没受伤;反倒是他的哮天犬扑上去咬了婵玉的脖子,逼得她退走。不过伤处又被土行孙治好了。

一次宴饮之后,邓九公许诺:土行孙若能助他在西岐得胜,便把女儿许配给他。姜子牙于是去说服土行孙的授业之师惧留孙,把弟子召到自己营中,问他为何要同新朝为敌。「因为,」他答道,「九公许了把女儿嫁我作酬。」姜子牙便许他去把新娘弄来,派兵去夺人。一番厮杀下来,九公败走,仓皇退去,把婵玉丢在了胜者手里。此后几日,婚事在胜者营中隆重办了。依照习俗,新妇要回娘家住几日,在娘家她恳切地劝父亲归顺。九公听了她的劝,投到了姜子牙一边。

在此后的几仗里,他为昔日的敌人奋勇作战,杀了不少有名的战将;然而他终于遭哈将所袭,一股黄气自其口中喷出击中了他,把他打下马来。他被俘,奉将军邱引之命处死。姜子牙封他为青龙星之国。

白虎星之灵是殷成秀。他的父亲殷破败是暴君纣王的重臣,奉命去同姜子牙议和,却被姜文焕侯爷擒住处死。他的儿子想为父报仇,被一枪刺穿,割了首级献到姜子牙面前。

作为补偿,他虽稍嫌迟了些,还是被封为白虎星之灵。

被封神的哲人

列子、淮南子、庄子、墨子等哲人也都被封了神。关于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可述之事。他们多半都经过几次转世,且有神通。第二位本是一位王,被八仙带到众仙的天上时,时不时忘了以尊长之礼相称,若不是他们向玉帝求情,早已被打入轮回。为自贬起见,他此后自称淮南子,即「淮水以南的贤者」。第三位庄子,又名庄生、庄周,是老子的弟子。庄子惯于白日睡觉,到夜间便化为蝴蝶,在园中花上翩然飞舞。醒来时他两肩还留着飞行的感觉。他问老子这是何故,老子告诉他说:「你从前是一只白蝴蝶,吃了百花的精华与阴阳之气,本该成仙;可有一天你偷了王母娘娘园中的桃与花。看园的把你杀了,你才落到转世为人。」那时他年五十。

扇坟

关于他的故事中有一则讲:他见一个穿孝的少妇在一座新坟上使劲扇风。他问她这般奇怪的举动是何缘故,她答道:「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丈夫求我等他坟上的土干了再改嫁!」庄子说愿意帮她,只把扇子一挥,土就干了。少妇谢过他走了。

回到家中,庄生把这事讲给妻子听。妻子对做人妻子的竟有这般行径大为惊讶。「这有什么可怪的,」丈夫回道,「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她见他是在拿自己打趣,便气恼地辩白起来。过了不久庄生死了。他妻子十分悲痛,把他葬了。

夫与妻

几天之后来了一位年轻人,名叫楚王孙,自称是来拜庄生为师的。听说庄生已死,他便到坟前拜了几拜,随后在一间空屋里住下,说是要读书。过了半个月,寡妇问随楚王孙同来的一个老仆,这位年轻人可曾娶亲。老仆答说不曾,她便请老仆去说合这门亲事。楚王孙推托了几句,说人家要议论。「我丈夫既已死了,还能议论什么呢?」寡妇答道。于是她脱下孝服,预备成亲。

楚王孙把她带到亡夫的坟前,对她说:「相公回来了!」她看着楚王孙,认出了丈夫的面容。她羞愧难当,上吊死了。庄生把她葬在一座空坟里,随后唱起歌来。

他烧了自己的屋子,去了湖北的濮水,以钓鱼度日。又从那里到中条山,在那里遇见风后和她的老师、天之母玄女。他随她们游遍了星辰的宫殿。有一天他在王母的宫中赴宴,上帝把木星赐给他作封国,又把茅蒙的旧居指给他作宫室;茅蒙是周朝转世的星神,还不曾回来,宫殿一直空着。上帝曾叮嘱他,未得允准不可擅离。

被封神的元帅

还有大批武人被封为天上的元帅。这里举几位为例。

三位音乐兄弟

有兄弟三人:老大田元帅,老二田洪毅,老三田智彪。三人都是无与伦比的乐工。

唐朝玄宗开元年间(公元七一三年至七四二年),皇帝任他们为乐师。他们的妙笛一奏,天上的云都停住不走;他们的歌声谐美,能使腊梅在冬日开放。他们的歌与舞也是绝技。

皇帝病了。他梦见兄弟三人以琵琶与胡琴伴着自己的歌唱。歌声谐美悦耳,醒来他的病便好了。为感念这份恩惠,他封三人各为侯。

道教的大宗师正在设法止住一场瘟疫,却降不住作祟的鬼。在这情形下他去求教兄弟三人,问该怎么办。田元帅造了一条大船,名曰「神舟」。他在船上聚起百万神兵,命他们擂鼓。城里的众鬼听见这般喧腾,都出来听。田元帅趁机把它们一网打尽,在大宗师的帮助下把它们赶出了城。

除三位田氏兄弟被封神之外,他们两家的人也都得了身后的名号。

端午竞渡

据说这就是五月初五那天中国各处水道上所见龙舟的由来。〔注二十一〕那一天举行的龙舟之会,是为纪念诗人政治家屈原(公元前三三二年至前二九六年)而设;他被国中一位小侯爷诬告之后,投汨罗江而死,汨罗江是洞庭湖的一条支流。百姓怜惜这位不幸的朝臣,便放这些船去寻他的遗体。

姜子牙

在推翻暴君纣王及其朝代、建立伟大的周朝的那些战争里,最有影响的元帅是姜子牙。他家姓姜,名尚;因他是上古尧王一位大臣的后裔,其后人受封于吕,这一家便以吕为氏,他本人便称吕尚。他的尊号是「太公望」,即「太公所望之人」,是文王给他的;文王认出姜子牙就是他父亲太公临终前教他期待的那位贤臣。

牧野之战

姜子牙本在暴君纣王手下供职,后来转投周家,凭他神妙的谋略终于使周家得胜。决定性的一战发生在牧野,在今卫辉府之南,时在公元前一一二二年。殷军七十万人大败,暴君纣把自己关在华丽的宫中,纵火自焚,连同他所有的珍宝一同烧死。姜子牙以此功被武王尊为尚父兼军师,并封为齐侯,子孙世袭。

姜子牙的一则传说

《封神演义》里有许多章详述那些终于推翻商朝末代暴君、把显赫的周朝扶上中国宝座的战役。这一则和下一则传说都是从那部书里撮述的。

哪吒败张桂芳

那位可畏的哪吒用他的乾坤圈打败了风林——一位星神,张桂芳的偏将——风林虽从鼻孔中吹出黑烟也无济于事;这位败将逃走,去求主将相助。张桂芳同哪吒交手三四十合,却始终没能把他从风火轮上打下来;哪吒凭这风火轮来去如风,能行种种奇事,譬如唤出成群的银色飞龙如雪云一般压向敌人。有一次交战中,哪吒听见有人连叫他三声名字,却不理会。到末了他用乾坤圈打断了张桂芳的左臂,接着射出几道耀眼的光,把他打下马来。

他回城向子牙报捷,子牙问他交战时张桂芳可曾叫他的名字。「叫了,」哪吒答道,「他叫了,我没理会他。」「张桂芳一叫,」子牙说,「魂与魄便分开,身子就散了。」「可是,」哪吒答道,「我已化作莲花之身,无魂无魄,所以他没法把我从法轮上弄下来。」

子牙上昆仑

子牙心里仍拿不准哪吒这几场胜仗到底算不算了结,便去请教武王(当时他还未死)。见过之后,子牙告诉武王自己想去昆仑山一趟。武王告诫他说,敌人近在都城之侧,此时离国是危险的;但子牙说自己至多去三天就回来,终于得了允准。于是他把防务交代给哪吒,乘他的神车往昆仑去了。到了麒麟崖,他被那里的好景致迷住了:那颜色,那花木,那桥,那鸟兽,那鹿猿,那青狮白象,样样都像要使人间的可爱胜过天上。

他得了封神榜

从麒麟崖他上到玉虚宫。在那里他被引去见元始天尊。天尊把南极仙翁送来的封神榜交给他,命他去筑一座封神台,把榜张在台上。天尊又告诫他:路上若有人叫他,千万不可答应。回程行至麒麟崖,他听见有人叫:「姜子牙!」如此叫了三次,他都不理会。随后那声音说:「你如今做了丞相,竟这般无情忘本,连当年在玉虚宫同窗的人也不认得了!」子牙不由得回头一看。原来是申公豹。他说:「师兄,我不知是你在叫我,又因师尊叮嘱我万万不可答应,所以没理会你。」申公豹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子牙告诉他是封神榜。申公豹便想引诱子牙背弃周家。他的手段之一,是要子牙相信纣王一方的法术更为高明。「你,」他说,「能枯海移山之类,可这比起我的本事又算得什么?我能把自己的头取下来,让它升到空中,游一千万里,再回到脖子上,完好如初,还能说话。把你的封神榜烧了,跟我走吧。」子牙心想,一颗头能游一千万里还完好如初,实在是稀罕,便说:「师兄,你把头取下来;若真能如你所说,升空之后再回来完好如初,我就情愿烧了封神榜,同你一道回朝歌去。」申公豹说:「你不反悔?」子牙说:「愚兄一言既出,便如泰山不移。岂有反悔之理?」

腾空的头

申公豹便脱下道冠,抓起剑,左手紧攥束发的青丝,右手一挥割下了自己的头。他的身子并不倒。他随后拿起头往空中一抛。子牙仰面望着它一路上升,心里十分纳闷。可南极仙翁一直在旁看着。他说:「子牙是个忠厚老实人,看来是被这个江湖术士骗了。」他命白鹤童子赶紧化作仙鹤,把申公豹的头取来。

南极仙翁救了局面

子牙还仰着头看,忽觉背上被人一拍,回头一看是南极仙翁。子牙忙问:「师兄,你怎么回来了?」仙翁说:「你好糊涂。申公豹是行邪术的人。他这几样小把戏你倒当了真。可那头若不在一个时辰三刻之内回到脖子上,血就凝住,他便要死。师尊嘱咐你不可答应人,你为何不听他的话?我在玉虚宫看见你们说话,知道你已许下要烧封神榜。所以我命白鹤童子把那头取来。过了一个时辰三刻,申公豹就得报应。」

子牙说:「师兄,你既然全知道了,就饶了他吧。道门之心,没有不能行慈悲的地方。念他这许多年虔心守道。」

仙翁终于被说动了;可这当儿申公豹见头不回来,心里慌张得很。再过一个时辰三刻血便要止住,他就要死。好在子牙向仙翁求情得成,仙翁便向正衔着那头在空中飞的白鹤童子做了个手势,叫他把头丢下。童子丢了下来,可那头落到脖子上时却朝着背后。申公豹赶紧伸手抓住一只耳朵,把头拧了过来。这才睁开眼,看见了南极仙翁。仙翁高声数落他道:「你这半死的江湖术士,用下作的把戏骗子牙,要他烧了封神榜、去帮纣王攻周,你安的什么心?该把你押到玉虚宫去治罪!」

申公豹又羞又愧,答不上话;骑上他的虎走了,临去时撂下一句狠话,说周家日后必在西岐堆起如山的白骨。此后子牙小心守着那份宝贵的榜文,历经许多险阻,终于筑成封神台,把榜张在台上。使命既毕,他及时赶回去抵挡张桂芳攻打西岐,把敌军杀得大败。

琼霄的法剪

在两国无数次冲突中的另一次,老子亲自上阵;为商(纣)家出力的女神琼霄把她的金蛟剪抛向空中。那剪缓缓落下,一开一合,凶险无比;老子把衣袖一挥,它便落进海里,一动也不动了。交战双方还用过许多类似的法术。混元金斗败于风火珠,如此等等。琼霄又用一对法术双剑再攻,却被老子传令白鹤童子掷出的三宝玉如意一击而死。她的妹妹碧霄想为她报仇,元始天尊从袖中取出一只法宝匣抛向空中,把碧霄收了进去。打开一看,她已化成血水了。

姜子牙败闻仲

此后老子召集了许多有本领的神灵来助姜子牙同闻仲交战,给了他们南极仙翁的喷沙法宝,又给了一种遁地之光,能使人一日行千里。因为交战用的是滚烫的沙,这一仗便称作红沙阵。燃灯在蓬莱山上同子牙商议,也定下了阵法。

红沙阵

这一仗以南极仙翁向张绍挑战开场。张绍骑鹿冲进阵来,举剑直劈仙翁的头,却被白鹤童子用三宝玉如意架住。张绍又取出一口双刃剑再攻,被缴了兵器,便下鹿来,抓起几把滚沙撒向仙翁。仙翁却轻轻用他的五火七禽扇一扇,沙便飘散,伤不了人。张绍又取来整整一斗热沙撒向敌方,仙翁只把扇子一挥便解了。白鹤童子用玉如意打中张绍,把他打下马来,随后用双刃剑把他结果了。

这一仗之后,发现武王已经死了。燃灯闻讯,命雷震子把尸身送到蓬莱山去洗净。他随后化了一粒丹丸在水里,灌进武王口中,武王便苏醒过来,被护送回宫。

再战

随后便预备再攻闻仲。闻仲正同彩云仙子、菡芝仙商议,忽听周军炮响、人马雷动。闻仲跨上他那头黑麒麟,如一缕烟一般驰去迎战子牙,却被黄天化两柄银锤挡住。菡芝仙来助闻仲,被毕相阳截住。彩云仙子冲入阵中,哪吒踏上风火轮迎了上去。四面八方别的神仙也加入了这场大战,弓弩齐发,铁甲铜铠,鞭起锤落,兵器劈甲,甲挡兵器,乱成一片。在这场恶战中,子牙正与闻仲交手,菡芝仙从她的风袋里放出一股黑风;她却不知道观音菩萨遣来的道家慈航之舟(那是把亡魂渡往极乐之地的)上载着定风珠,那黑风立时被镇住了。于是子牙赶紧抽出打神鞭,正打在菡芝仙的天灵盖上,脑浆迸流而死。哪吒随即一枪刺死了彩云仙子。

这场恶战就这样打下去,到末了子牙乘夜从四面同时进攻闻仲的军队。杀声震天。将士、灯笼、火把、刀、枪、炮、匕首混作一团;天地几乎难辨,尸首堆积如山。

子牙冲破敌军七重阵势,杀进闻仲营中。闻仲跨上麒麟,挥动法鞭迎战。子牙抽剑拦住他的猛攻,又有龙须虎相助,不断把滚石如雨般抛向敌军。战到中途,子牙取出他那条大法鞭,闻仲虽极力闪避,仍被伤了左臂。周军像龙摆尾、蟒盘身一般奋战。更糟的是,周家一方随后望见营后火起,知道粮草已被杨戬烧了。

周军鸣锣击鼓,作最后一击,杀得连鬼也哭、神也号。闻仲终于被逼退七十里,退到岐山。他的兵马只剩下唉声叹气、跌跌撞撞地走。他往桃花岭去,将近岭时望见一面黄旗竖起,旗下是广成子。逃路既被截断,他只得交战;广成子用滚沙、双刃剑与翻天印把他打跑了。他随即向西去,邓忠随行。他打算去燕山,走了好几日疲惫的路才到。到了那里又见一面黄旗招展,赤精子告诉他说,燃灯已下令不许他在燕山停留、也不许他过五关。于是又是一场硬仗,闻仲用他的法鞭,赤精子用他的灵宝双刃剑。交手几合之后,赤精子取出他的阴阳镜,凭这件无可抵挡的法宝,把闻仲逼到黄花山、青龙关,如此一仗接一仗,直到他在绝龙岭顶上被摄升天。

千里眼与顺风耳

千里眼与顺风耳是兄弟二人,名高明与高觉。因他们生得威武,得了暴君纣王的青睐,被任为将军,派去随大元帅袁洪(那是一只化了人形的猴子)驻守孟津。

高明身材极高,蓝面,火眼,大口,牙齿像犀牛的一样突出。

高觉面皮青绿,头上两只角,红须,大口,牙齿形如利剑。

他们最早的一次交锋是同哪吒。哪吒把他的乾坤圈掷去,正中高觉的头,却连一道划痕也没留下。可等哪吒祭起火球,兄弟二人便觉得还是退走为妙。

杨戬、姜子牙与李靖找不出制服他们的法子,便一同商议,决定求助于伏羲的八卦,用鸡血狗血涂抹八卦以破他们的法力。

可兄弟二人对所定之计了如指掌。千里眼看见了,顺风耳听见了,所以一切布置都成了徒劳。

杨戬于是去见姜子牙,对他说:「这两兄弟是厉害的妖魔;我得想个更管用的法子。」「你要去哪里求助?」姜子牙问。「我不能告诉你,说了他们就听见了。」杨戬答道,说罢便去了。顺风耳听见了这番对答,千里眼看见他走了。「他没说去哪里,」两人彼此说,「不过我们不怕他。」杨戬去了玉泉山,那里住着玉鼎真人。他把两个对头的事讲了,问该如何制服他们。「这两个精怪,」真人答道,「是棋盘山来的。一个是桃树精,一个是石榴树精。他们的根盘踞着方圆三十里的地面。那山上有一座黄帝庙,庙中有两尊泥像,名叫千里眼与顺风耳。那桃树与石榴树成了精,便附在这两尊像上。一个的眼能在千里之外看清东西,一个的耳能在千里之外听见声音。可超过千里,他们便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你回去告诉姜子牙,把那两株树连根掘出烧了,把泥像砸碎;那两个精怪就容易制服了。你同姜子牙说话时,为叫他们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可在营中遍插旗帜,命兵士擂鼓打锣。」

两兄弟如何被制服

杨戬回到姜子牙处。「你做什么去了?」子牙问。杨戬不先作答,径去营中,命兵士挥动大红旗,又命一千人擂鼓打锣。旗帜与声响塞满了天地,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了。杨戬便趁这个法子把真人所授之计告诉了姜子牙。

于是李靖领兵三千往棋盘山去,把两株树连根掘出烧了,把泥像砸得粉碎。同时又命雷震子去攻打这两个精怪。

千里眼与顺风耳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旗帜把天际遮得严严实实,那震耳的鼓锣把别的声音全压住了。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夜里袁洪决意强攻姜子牙的营寨,命兄弟二人先行。不料他们反被武王的将领所袭,被团团围住。姜子牙把他的打神鞭抛向空中,落在两个探子身上,把他们的天灵盖劈成了两半。

天上的各部

前面说过的那个他界为此世翻版的二元想法,再没有比天上的各部、各司、各衙门看得更清楚的了,那里各有长官与属员,统辖着神灵的班列。上天的九部,无疑是仿着中国历代构成官制之行政部分的六部、八部或九部而来。不过它们的名目不同,职司也不相合。

大体说来,天上各部官员的职司,是护佑人类免受各部名目所标的祸害,如雷、痘、火等等。一切情形下,这些职守似乎都是为了补救。正如前面所见,武神是护佑人们免受战祸之神;同样,这一大班形形色色的神明,也被看作是为人类的好处而司其职的。他们数目太多,这里不能尽收,后面若干章中将按类分述。

护民之神

除了在这各部中担着确定官职的神之外,还有极多也是护民的庇佑之神;论就其职分而言,许多还一样得人心、一样有法力,甚或更有过之。其中最要紧的有:社稷,土地与五谷之神;神农,农事之神;后土,地母;城隍,城池之神;土地,一方之神;灶君,灶神;天后与晏公,船家的女神与男神;蚕女,蚕神;八蜡,蝗神;福神、财神与寿星,即福、禄、寿之神;门神;以及蛇魔王等蛇神。

城隍

城隍是天上的官儿、即城池之神。中国每一座有城防的城镇都围着一道墙,即「城」,通常是两道带垛口的墙,中间填土。这土是从外面挖来的,挖出一道沟,即「隍」,与城并行。城隍就是这一城一镇在阴间的长官。众多的城隍合起来构成天上的刑部,由一位城隍之长统辖。

城隍之祭可上溯到大君主尧之世(公元前二三五七年),他设了一种名叫八蜡的祭祀,祭八位神,其中第七位水庸,其义即、或即相当于后来所谓的城与隍。自宋朝以来,全国各地都向城隍献祭,不过时不时也有城镇另立一位别的神或专门的神为自己的城隍,如浙江省城杭州便以周新为城隍。关于周新,据说他「面如冰铁」,因执法严峻而人人畏惧,他一到跟前老少都要躲开;有一次他审案时,一阵风把几片树叶吹到案上。虽经四处搜寻,附近却找不出一株生这种叶子的树,最后在很远的一座佛寺里找到了。这位法官断定那寺里的僧人必犯了人命。他下令把树伐倒,树干里果然藏着一具被害妇人的尸首,僧人的杀人之罪便被定了。

灶神

灶君是道家的创制,可中国家家户户都祭他——约六千万张他的画像每月定期受两次祭拜,即朔与望。「他的庙是砖灶上的一个小龛;他的宫殿常常烟气熏天;他的圣容值一个铜板。」他又称「灶之神」。照传说,祭他的由来是这样的:齐国有个道士名李少君,从灶神那里得了两样恩惠:不老与不食而生。他随后去见汉朝孝武帝(公元前一四〇年至前八六年),向这位轻信的君主许诺:只要肯庇护并推行他这一教,便可得这位神的法力之助。他还添说,黄帝正是靠这法子得了丹术之知,才能炼出金子来。

皇帝要道士把他那位神引来见自己,于是有一夜灶君的形象现在了他面前。

皇帝被这一手骗过,又被自己也将得到的金锭晃花了眼,加上为了所许诸好处中的长生之丹而决意孤注一掷,便隆重地向灶神献了祭。

这是官方头一回向这位新神献祭。

李少君渐渐失了皇帝的信任,走投无路之下,想出一个法子:在一块绢上写些话,再设法让一头牛吞下去。做完这些,他宣称牛肚里会找到一篇奇文。牛被杀了,那绢果然如他所说在里面,可他命中该绝,皇帝认出了他的笔迹,当即把他处死。饶是如此,祭灶神之风仍旧沿续并盛行,直到今日依然兴旺。

这位神掌着他所管的每一家人的性命,随意分派贫富,每年还要把这一家一年的行止上奏至尊,为此他通常要离开四到七日。也有人说他每月还要这样上奏一两次或数次。送他上天与迎他回来都有种种仪节。前面说过,其中之一是用糖蜜供他,好叫他在天上就算说话,也只说甜话!

蚕女

蜀国(今四川)高辛帝之世,有一伙强盗把蚕女的父亲掳走了。过了整整一年,父亲的马仍旧照原样拴在厩里。想到再也见不着父亲,蚕女悲伤得不肯进食。母亲百般劝慰,又许下愿:谁能把她父亲带回来,就把女儿嫁给谁。可没有一个人能办到。那马听了这话,急得直跺蹄,挣扎不已,终于挣断了缰绳,飞奔而去,不见了踪影。过了几日,它的主人骑着它回来了。从那时起马不住地嘶鸣,什么草料也不肯吃。母亲便把自己关于女儿的许诺告诉了丈夫。「对人许的誓,」他说,「对一匹马是不作数的。难道人能同马做夫妻不成?」可无论给它多好多足的草料,马就是不吃。一见那位姑娘,它便暴跳尥蹶。父亲一怒之下,一箭把它射死在当场;随后剥了皮,摊在屋外的地上晾着。姑娘从那里走过时,那张皮忽然一动,立了起来,把她一裹,飞入空中不见了。十天之后,人们在一株桑树下找到了它;蚕女已化作蚕,正吃着桑叶,给自己吐丝作衣。

父母自然悲痛欲绝。可有一天,正当他们愁思难解之际,忽见蚕女骑着那匹马在云中出现,身后跟着几十个侍从。她朝父母降下来,对他们说:「至尊者因我为孝道殉身、又好德行,赐我九宫仙嫔之位。不必为我的命数忧心,我在天上将长生不死。」说罢便消失在空中。

庙里她的像身上覆着马皮。她被称作马头娘,人们向她祈求桑树与蚕事的兴旺。这一祭祀直到今日仍在。这位女神也被说成是星神天驷;也被说成是最早养蚕的人,以这个身分与农事、畜牧、火之神同名;也被说成是黄帝之妻。

福神

福神的来历,起于梁朝武帝(公元五〇二年至五五〇年)偏爱以侏儒在宫中作仆役与俳优。从湖南道州征来的侏儒越来越多,严重伤了那里的家室之情。阳城(又名阳希绩)任道州司法参军时,向皇帝陈说:依法这些侏儒是他的子民,不是他的奴隶。皇帝为这句话所动,下令停征。

那一带的百姓因这苦役得解而欢喜不尽,便为阳城立像献祭。到处都把他敬为福之神。一位神竟这样简简单单地生了出来,而他的画像与神像如今遍布全国,受祭之广几乎不亚于财神本人。

另一位登上福神之位的(称作增福相公,即「增添福分的相公」)是李诡祖,魏文帝——大名鼎鼎的曹操之子——的臣子;不过到近世,这份荣耀似乎转到了郭子仪身上。他在唐玄宗之世救了唐朝,使之免遭吐蕃的侵掠。他生于公元六九七年,卒于七八一年,是陕西华州人,中国最显赫的将领之一。画上常见他穿着蓝色官袍,领着幼子郭暧上朝。

财神

同许多别的中国神一样,财神的本尊也被归到好几个人身上。最初的、也是直到后世最有名的,是赵公明。关于他的说法也不一,下面这一种最流行。

姜子牙为周朝武王与商朝末代君主作战时,赵公明当时在峨眉山做隐者,站在后者一边。他做了许多奇事。他能骑黑虎,能掷出如炮弹一般爆裂的宝珠。可他终于败在威尔士人称作「泥像咒」的那种巫术之下。姜子牙用草扎了一个他的人形,写上他的名字,焚香拜了二十天,到第二十一天用桃木箭射它的眼与心。就在那一刻,正在敌营中的公明忽然病倒昏厥,大叫一声便断了气。

后来姜子牙劝动元始天尊把阵亡英雄的魂灵从他界放出来;赵公明被引到他面前时,他称赞他的勇武,为他的死法惋惜,封他为财禄之部的总管。

财神在中国是普遍受祭的;他的神像与画像随处可见。护身符,枝上结着成串铜钱、果实是金锭、只消一摇便可落下的树,一只取之不尽的装满金银的法宝匣——这些以及别的种种生财的神物,都同这位备受爱戴的神连在一起。他自己则被画成一位客人的模样,身后跟着一群随从,担着男女老少心里所能想望的一切珍宝。

寿神

寿神寿星起初是星神,后来才画成人形。他本是角、亢两个星组所成的一个星宿,这两个星组列在二十八宿之首。中国的著作说,正因为居于首位,才被称作寿星。它一出现,举国便享太平;它一隐没,便要有战事。秦始皇是第一个向这颗星、即南极老人星献祭的,时在公元前二四六年,祭于社亳。自那以后,这一祭祀一直相当规矩地延续到近世。

不过人们总想要一个比一颗星更具体、或至少更有人情味的东西,于是这位神便被画成一位老者。与此相连的有一个很长的传说,其关键在于:有名的相士管辂对赵颜的父亲说,他的儿子活不过十九岁;后来两个下棋人中的一个把「十九」倒作「九十」,而这两人原来正是北极之灵——定死期的——与南极之灵——定生辰的。

这位神是家中之神,面带喜色,前额极高,通常被称作「寿星老头子」;画中他骑着一头鹿,头上有一只飞蝠。他手里托着一枚大桃,长杖上挂着一只葫芦与一卷书。鹿与蝠都取「福」的意思。桃、葫芦与书卷则是长寿的表记。

门神

一个古老的传说讲:最早的时候,东海度朔山上长着一株大得出奇的桃树,枝条覆盖着方圆几千里的地面。它最低的枝条朝东北倾着,形成了鬼门,千百万的鬼由此出入。有两位神,名神荼(或作神舒)与郁垒,奉命把守这道关口。凡害过人的,立刻被他们捆起来交给老虎吃掉。黄帝听说此事,便命人把这两位神的像画在桃木板上,挂在门上以挡邪祟。由此便有了在百姓家门上挂小人像或小牌子的风气。这些渐渐被贴在门上的纸画所代,画着两位神持弓、箭、枪等物,神荼在左,郁垒在右。

不过到后来,这两位门神在民间的地位被唐太宗的两位大臣秦叔宝与胡敬德取代了。太宗病了,总觉得听见鬼在他寝宫里闹腾。众大臣问及病情,太医告诉他们说,陛下脉象燥热,神思不宁,见了幻象,性命堪忧。

众臣大为惊惧。皇后召别的太医来会诊;病中的皇帝告诉他们说,白天倒都平静,可一到夜里他确信自己又见又听到鬼;于是秦叔宝与胡敬德说,他们愿意整夜守在门外。

于是二人全副披挂,在宫门外守了一夜,皇帝安睡无事。次日皇帝重重谢了他们,自那以后病就轻了。两位大臣却仍旧夜夜守着,直到皇帝说不忍再劳他们这般舍身效命。他下令把二人全副戎装的像画下来贴在宫门上,看能不能也有同样的效验。有几夜果然太平;随后宫的后门又闹起同样的动静。大臣魏征便请命照两位同僚守前门的样子去守后门。结果不过几日,皇帝的身子便全好了。

因此魏征常同另两位门神并列,有时同他们一起,有时代替他们。这些门神的画像着色浓艳,年年新春更换,在中国几乎每一扇门上都能见到。

中国的多神之教

只要说出下面这些,谁都会承认中国的神名目之多不可胜数:除了已经讲过的、还要讲的、以及因篇幅所限无法提及的许多之外,还有掌管风、雨、雪、霜、河、潮、洞、树、花、戏台、马、牛、乳牛、绵羊、山羊、狗、猪、蝎子、蝗虫、金、茶、盐、罗盘、射箭、桥、灯、宝石、井、木匠、泥瓦匠、剃头匠、裁缝、变戏法的、渔网、酒、豆腐、玉、纸衣、眼、耳、鼻、舌、牙、心、肝、喉、手、足、皮肤、房屋营造、雨衣、猴、虱、傀儡戏、爆竹、残忍、复仇、粪肥、淫奔、影子、墙角、赌徒、眼科、痘、肝病、腹痛、麻疹、运气、子宫、稳婆、催生、盗贼、屠户、置办家什的、蜈蚣、蛙、石、床、卖烛的、渔人、磨坊主、卖假发的、卖香的、做眼镜的、补鞋匠、做马具的、卖种子的、开客店的、编筐的、卖药的、画匠、卖香粉的、珠宝匠、做笔的、染匠、算命的、走唱的、妓馆、油漆匠、梳子等等的神、女神与庇佑之神。有眼之神,也有眼中之光之神;有痘之神,也有痘痕之神;有麻疹之神,也有「良性」麻疹之神。读过一份完整的中国神名录之后,那些硬说中国的宗教曾是或如今是一神之教的人,也许会愿意重新掂量一下自己的看法。

五星辰的神话

星象上的迷信

照中国人的想法,日、月与诸行星左右着月下世界的事,尤其左右着人的生死;它们颜色一变,便预示着灾祸将临。日的形貌若有变异,便是国家或国君的不祥之兆,如叛乱、饥荒、或君主之死;月色转红或转白,人就该畏惧这样预兆出来的凶年。

日以圆中一只乌鸦为记,月以一只后腿直立、在臼中捣米的兔子为记,或以一只三足蟾蜍为记。末一样指的是嫦娥的传说,后文详述。秋天尤其是祭月的时节,这个时令有专为祭月而做的月饼出售。一切星都被排成星宿,并立了一位君主统辖它们,这位君主住在北极;另有五位君主住在狮子座的五颗星上,那里有一座宫名「五帝座」。这天上的朝廷里也有储君、后妃、子女与官署,而各星宿则以人、兽以及别的人间事物命名。北斗、即斗,被当作命数所居之处来祭祀,人寿的长短以及别的关乎人类的事,都在那里量定分派。天上诸体若有异象,便引起人们的惊恐。

日与月都由朝廷在北京城东、城西相应的坛庙里祭祀。

各样星神

有些星神,如文学之神、北斗星之神、福神、寿神等等,本书别处已经说到。甲子诸神也是星神。一甲子有六十年,每一年由一位专门的星神主之。人所祭的,是自己生辰那天放光的那一位,因此每逢生日便在那一尊神像前点烛。这些甲子之神的塑像形貌极其怪诞:「有白的、黑的、黄的、红的;有凶神恶煞、报复的眼珠子鼓出来的,也有面目温和、表情却像一团油灰的;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在某座庙里,六十位中有一位作猪形,另一位作鹅形。「这里有一尊像,两条胳膊从眼窝里伸出来,手心里长着眼睛,向下看以窥见地里的秘事。再看那只兔子,像密涅瓦一样从神的头顶跳出来;又有一只土鼠从后脑勺的藏身处钻出来;瞧啊!还有一条蛇从另一位神的脑子里盘绕而出——这一长列神像,正好给想研究怪诞的画师作范本。」

射天狗

中国人家的卧房里挂着张仙的画像:一位白脸长须的人,身旁有个小男孩,手里执着弓箭,正射天狗。这狗就是天狼星;一家的「命」若落在这颗星下,便无子,或有子也短命。张仙是产妇的庇佑者,宋朝时求子的妇人都祭他。这个名字之进入中国的神列,起于花蕊夫人的一段故事;花蕊夫人是费氏,后蜀末主孟昶(公元九三五年至九六四年)的妃子。公元九六〇年她从蜀地被带来充实宋朝开国之君的后宫,据说她暗中保存着故主蜀王的画像,对他念念不忘。新的夫君妒问她何以对这幅画像如此虔敬,她便说那是张仙的像,求子的妇人都敬的神。关于这一祭祀的由来,众说不一。一说是宋朝仁宗皇帝梦见一位俊美的少年,肤白发黑,手中执弓。他对皇帝说:「天上有一颗天狗星,遮蔽日月,在人间吞食小儿。全靠我在这里,才把它挡住。」

皇帝一醒,立刻命人把这少年的像画出来张挂;从那时起,无子的人家便把张仙的名字写在牌位上祭祀。

另一说称张仙是张宿之灵。民间的画像上,张仙是一位仪表堂堂的人在挽弓。张宿之灵据说掌着天上的厨事,安排诸神的宴席。

日神

祭日是国家宗教的一部分,官吏向日的牌位献祭。月也受祭。中秋、即八月十五的满月之时,中国人向这天上的光体下拜,家家焚香为供。于是「十万类都领受天街之上、银河之中那轮冰轮的福泽,那是一面永远明亮的镜子」。在中国的画上,我们看见嫦娥的月宫——她偷吃了长生之丹飞上了月亮——还有那株某位仙人想砍倒的香树,以及一只在臼中捣药的兔子。这指的是下面这个传说。

日与月都被中国人算在星里,前者之灵称太阳帝君,或日宫赤将;后者之灵称太阴皇君,或月府嫦娥。

赤将子舆生在轩辕黄帝之世,黄帝任他为营造陈设之官。

轩辕去四川的峨眉山时,赤将子舆求得允准随行。他们此行是为了受长生之道的传授。

黄帝受教于太乙皇人——这座名山之灵——所传的道中之秘;太乙皇人临别时求黄帝让赤将子舆留下。这位新的隐者每日出去采花,那是他师父太乙皇人唯一的食物;他自己也吃起这些花来,身体便渐渐性灵化了。

陡峭的山顶

有一天太乙皇人差他到峨眉山顶去砍竹子,那里离他们住处有三百多里。他到了山顶之下,忽见三座令人目眩的险峰当面而立,险到连猿猴之类也不敢攀。可他鼓起勇气,爬上陡坡,全凭一股气力登上了峰顶。砍了竹子想下来,四围的岩石却像墙一样竖着尖棱,无处可以落脚。于是他虽负着竹子,仍纵身跃入空中,乘风而下。他平安无恙地落在山脚,抱着竹子跑回师父那里。因这一举,他被认为已可受道中之教了。

神箭手

尧帝在位第十二年(公元前二三四六年),有一天在淮阳街上走,遇见一个人背着弓箭,弓上缠着一块红布。这人就是赤将子舆。他告诉皇帝说自己善射,还能乘风飞行。尧要试他的本事,命他射邻山顶上一株松树。赤将一箭射去,把树射穿,随即跃上一道气流去把箭取了回来。为此皇帝给他起名「神羿」,即「神箭手」,把他留在身边,任他为一切木工之首。他仍旧只以花为食。

制伏风神

这时国中开始有可怕的灾祸。天上出了十个太阳,其热把庄稼都烤焦了;狂风拔树倒屋;洪水漫野。洞庭湖一带有一条千尺长的蛇吃人,东边地方还有极大的野猪为害。尧命神羿去诛杀这些作祟的妖魔,拨了三百人供他驱使。

神羿在青丘山上驻下,考察风灾的缘由,发现这些风暴是风神飞廉从一只口袋里放出来的。我们讲雷神神话时还要说到,这场冲突的结局是飞廉求饶,并向胜者立誓结交,风暴便止住了。

射落九个假太阳

初战得胜之后,神羿领兵到麟山西河之畔。他在那里发现邻近三座峰上有九只怪鸟吹出火来,在天上凑成九个新的太阳。神羿连射九箭,把鸟都射穿,那九个假太阳立时化作红云散去。神羿与兵士在山顶九块红石上找到了那九支箭。

娶水神之妹

神羿随后领兵到高粱,那里河水上涨成了滔滔洪流。他向水中射了一箭,水便退回源头。在洪水之中他看见一个穿白衣的人骑着白马,带着十来个随从。他迅速发一箭,射中那人左眼,骑马的人当即逃走。随他同行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名姮娥〔注二十二〕,是水神河伯的妹妹。神羿一箭射进她的发中。她回身谢他不杀之恩,又添道:「我愿嫁你为妻。」这些事都一一奏明尧帝之后,婚事便办了。

诛除各样凶物

三个月后,尧命神羿去杀洞庭的大蛇。一箭射进它的左眼,它便直挺挺地死了。野猪也都被陷阱捉住杀掉。为酬这些功劳,尧封神羿为「安国侯」。

为金母造宫

大约在这时候,西王母的第三女太无夫人入了南岷山的庵,那山在罗浮山之北,她母亲的宫殿便在罗浮山上。她乘龙去看母亲,一路上身后都留下一道光。有一天尧帝在青云山顶上望见这道光,便问神羿这奇异之象是何缘故。神羿乘上那道发光的气,任它把自己带到哪里,结果发现自己到了罗浮山,站在山门之前,门由一只巨大的灵怪把守。这怪物见了神羿,便召来大群凤凰与别的巨鸟去扑他。可一箭便了结了此事。群鸟四散,门开了,一位夫人带着十名侍者现身。她正是金母本人。神羿行了礼,说明来意,便被请进这位女神的宫中,受了极隆重的款待。

「我听说,」神羿对她说,「您有长生之丹;求您赐我一两粒。」「你是有名的营造之人,」金母答道,「请为我在这山边造一座宫。」二人同去看了一处名胜,叫作白玉龟山,定下那里作女神新居之址。神羿把山中一切精灵都调来为他效力。墙用玉砌,梁柱与壁板用香木,屋顶用琉璃,台阶用玛瑙。半个月工夫,十六座宫室便气派地沿山而列。金母给这位营造者一粒奇妙的丹,能使他长生,并能随意飞行于空中。「不过,」她说,「此刻还不能吃:你须先行一年的功课与斋戒,否则这丹便不能尽收其效。」神羿谢过女神,辞别而去,回来把经过一一禀明皇帝。

杀凿齿

回到家中,这位射手把宝贵的丹藏在一根椽子底下,免得被人偷去,随后开始那长生的预备功课。

这时南方出了一个怪人,名叫凿齿。他生着圆眼,一颗长牙突出在外。他是个有名的恶人。尧命神羿带着他那一小队勇士去对付这个新的敌人。这怪人住在一个洞里;神羿等人到时,他挥着一把大锁冲出来。神羿一箭射断了他的长牙,凿齿逃走,却又被神羿一箭射中后背,倒地而亡。胜者把那折断的牙带回去当作战利。

姮娥奔月

姮娥在丈夫外出期间,看见一道白光似乎从屋梁间发出,同时满屋异香。她搭了梯子够到发光之处,找到了那粒长生之丹,把它吃了。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仿佛生了翅膀;正要作第一次飞行时,神羿回来了。他去找他的丹,找不着,便问姮娥出了什么事。

年轻的妻子一时害怕,推开窗子飞了出去。神羿取了弓追她。那夜月圆天清,他看见妻子在前面飞得极快,只有一只蟾蜍那么大。正当他加紧脚步要追上时,一阵狂风把他像一片枯叶一样刮倒在地。

姮娥一直飞到一个发光的球体,那球亮得像琉璃,大得出奇,又极冷。那里的草木只有桂树。看不见一个活物。忽然她咳嗽起来,吐出了那粒长生之丹的外皮,那外皮化成一只兔子,白得像最纯的玉。这就是阴、即女性本原之灵的始祖。姮娥觉得口中发苦,喝了些露水;又觉得饿,便吃了些桂。她就在这个球上住了下来。

至于神羿,他被狂风卷到一座高山上。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门之前,被请了进去,才知道那是东华帝君、又名东王公——西王母的丈夫——的宫殿。

日宫与报晓之鸟

众仙之神对神羿说:「你不该恼姮娥。人人的命数都是先定好了的。你的劳作将尽,你要成仙了。把你卷到这里来的那阵旋风,正是我放的。姮娥因借了本该属于你的力,如今已是月宫中的仙。至于你,你勇敢地射落九个假太阳,功劳很大。作为酬赏,你要得日宫。这样阴阳便结成夫妇了。」说罢,东华帝君命侍者取来一块红色的土茯苓饼,并一枚月符。

「吃了这饼,」他说,「它能护你不受日中之炉的灼热。佩着这枚符,你便能随意去姮娥的月宫;反过来却不成,因为你妻子进不了日宫。」正因如此,月之光生于日,其明暗随着离日的远近而增减,日来则月明,日去则月暗。神羿吃了土茯苓饼,把符系在身上,谢过这位神,预备动身。东王公对他说:「日的升落有定时;你还不懂昼夜之法;你非带上那只金羽之鸟不可,它会鸣叫,告诉你日出、日中、日落的准确时辰。」「这鸟到哪里去找?」神羿问。「就是你听见那叫『呀!呀!』的。它是阳、即男性本原之灵的始祖。因为吃了日的精气,它化成一只三足之鸟,栖在东海之中的扶桑树上〔据说这树长在日出之处〕。那树高几千尺,粗得惊人。这鸟常在天光之源附近,一见太阳出来沐浴,便发一声鸣叫,震动天宇,把万民唤醒。所以我命灵震子把它关在桃花山的笼里;自那以后它的叫声便不那么刺耳了。你去把它取来,带到日宫去。那时你就懂得日行的一切规律了。」他随即写了一道符,让神羿交给灵震子,好叫他开笼把那只金鸟交出来。

那道符果然管用,灵震子开了笼。这只金羽之鸟声音洪亮,仪态庄严。「这鸟,」他说,「下的蛋孵出红冠的雏鸟来,每天清早它一啼,它们便应和。它通常被称作天鸡,人间那些早晚打鸣的公鸡,都是这只天鸡的子孙。」

神羿访月

神羿骑着那只天鸟,穿过空中,正午时到了日轮。他发现自己被带进一片同大地一样广的无边之境的中心,却察觉不到日的旋转。他在那里享着完全的幸福,无忧无虑。可是同妻子姮娥共度的欢乐时光却又浮上心头,于是他乘着一道日光飞向月亮。他看见那些桂树与那冻结一般的地平线。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他见姮娥正独自一人。她一见他就要逃,神羿却拉住她的手安慰她。「我如今住在日宫,」他说,「不要再为过去烦恼了。」神羿砍下几株桂树作柱,琢了些宝石,造起一座宫殿,取名广寒宫。自那以后,每月十五他都去她宫中相会。这便是阳与阴、男女两本原的交会,因此那时的月分外明亮。

神羿回到他的日之国,也造了一座奇妙的宫殿,取名孤园宫。

自那以后,日与月便各有其主。这一格局始于尧在位第四十九年(公元前二三〇九年)。

老皇帝听说神羿夫妇都升了天,为失去这位为他立过大功的人十分伤感,赐他身后之号「宗布」,即「诸国之司」。在这位神与女神的画像上,前者手托日,后者手托月。中国人还添了个后话:姮娥化作了蟾蜍,月面上还看得出它的轮廓。

祭星

星神受父母为儿女而祭;它们掌着婚嫁、使生意兴隆或败落、降下瘟疫与战乱、调理雨旱、号令天使与鬼魔;所以人生每一件事,都由那时在灿烂天穹上主宰人与国之命数的「星君」所定。这祭祀在人家里举行,或请星象家来做,或请道士来做。有病时,把十尊纸糊的星神摆开,五位善的在一边,五位恶的在另一边;面前摆上筵席,以为恶的吃饱了便会飞往西南;而讨好善的星神,则是指望它们把恶星赶走,如此便得福。

这种祭祀实际的情形,可以从中国人所列一百二十九位吉星凶星的名单里看出几例来;这些星,连同六十甲子星与二十八宿,再加上数不清的别的星,凑成了千百万中国人所祭的这片天上的星河:孤星能使女子变作男子;喜星定婚约,用银索缚住命定为情侣的人的脚;穿骨星生风湿;晨星若不祭它,一年之内父母便有一人要死;栏杆星助长官司;三尸星掌自尽,桃花星掌疯癫;如此等等。

牛郎与织女

在中国人观星所生的神话传说里,可供描画的题材不计其数。其中一则是天鹰座与天琴座之说,在中国神话里称作牛郎与织女。织女是日神的女儿,终日忙于她的织机;她父亲为她这样闭门不出而烦恼,想着把她嫁给一位在天上银河岸边放牛的邻人,或许能让她过得活泛些。

姑娘一做了人妻,她的习性与脾气就全变坏了。她不但变得极其嬉闹活泼,而且把织机与针线全丢开,白日黑夜都用在游戏与懒散上;再痴的情人也没有她这般糊涂。日君为此大怒,断定祸根在丈夫身上,决意把这一对拆开。于是他命丈夫搬到星河的那一边,并告诉他们,此后每年只能在七月初七之夜相会一次。为了在星的河上架一道桥,日君召来千万只喜鹊,它们便飞到一处搭成桥,用翅膀与脊背托住这可怜的情郎,如同走在坚实的地上。于是他含泪与妻子作别,愁苦地渡过了天河,喜鹊立时都飞散了。从此二人分离,一个牵他的牛,一个整日辛勤地操她的梭;日君又为女儿的勤勉而欢喜了。

后来团聚的日子近了,这位多情的妻子只有一桩担心:万一下雨怎么办?因为天河的水总是满到岸边,多一滴便要泛滥,连鸟桥也会被冲走。可是一滴雨也没落;满天清朗。喜鹊千千万万欢欢喜喜地飞来,为这位小夫人的纤足铺路。她欢喜得发抖,心跳得比那翅膀之桥还乱,渡过天河,投进了丈夫怀里。年年她都如此。丈夫守在河的那一边,妻子从鹊桥上过来,只有下雨的伤心日子例外。所以百姓年年都盼着天晴,老老少少一同庆这个欢喜的节。

这两个星宿主要由妇女祭祀,为的是求得针线与做绢花的巧手。把西瓜、果子、菜蔬、点心之类连同香一起摆在堂屋里,在这些供物前照常例跪拜叩首。

二十八宿

皇帝在天坛的石台上向这些星灵献祭,各省的大员也在地方上献祭。二十八宿之中,被看作吉的是:角、房、尾、箕、斗、室、壁、娄、胃、毕、觜、井、张、轸;凶的是:亢、氐、心、牛、女、虚、危、奎、昴、参、鬼、柳、星、翼。

二十八宿之成为诸神所居,似乎缘于道家祖师通天教主的败亡;他曾拥戴暴君纣,后来同他所有的徒众在那场称作万仙阵的大祸中被天兵杀尽。姜子牙作为酬赏,把二十八宿分封给了他们。五星——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也是星神所居,分别称作白帝、青帝、黑帝、赤帝、黄帝。吉星凶星也一概有神或鬼住在其中。

妲己的一个牺牲者

关于紫微星(北天绕极诸星)——其星神是伯邑考——《封神演义》里有如下的传说。

伯邑考是文王的长子,老王被暴君纣囚禁的七年间,国事由他执掌。他想尽一切法子营救父亲。他知道这位残暴君主的癖好,便为他的后宫送去十个所能找到的最美的女子,又附上七辆香木造的车,以及一只灵慧非凡的白脸猿。除这些之外,他还送了一条法毯,只消坐在上面,醉意立时便消。

不幸的是,纣的宠妃妲己对他动了情,使尽种种手段要把他网罗过来;可他始终行止无可指摘。她被他的冷淡激恼,便用谗言去害他。起初她的中伤并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纣查问之后,确信伯邑考是无辜的。可一桩意外把一切都毁了。在一次取乐的聚会中,伯邑考所献的那只猿看见妲己手里有些甜食,便跳上她身去抢。君王与宠妃都大怒,纣当即把猿杀了,妲己又诬告伯邑考把这畜生弄进宫来,是为了谋害君王与她。可这位公子申辩说:猿不过是畜生,连入谋的头一个念头都起不了。

此后不久,伯邑考犯了一桩不可饶恕的过失,把君王的好意变成了死仇。他竟至于向君王进言,请他同这个败坏之妇断绝往来,说她是祸国殃民的祸根;而妲己为此对他大加辱骂,他便用琴击她。

为这桩罪,妲己使他在宫中被处磔刑:大钉钉穿他的手足,皮肉被一片片割下。这可恶的妇人不满足于害了伯邑考,还想害文王。她于是劝君王把被害者的肉做成肉饼,送给他父亲。他若不肯吃亲生儿子的肉,便可加他以蔑视君王之罪,正好有了处死他的口实。文王精于占卜与八卦之学,知道这些肉饼里是他儿子的肉;为避开这个圈套,他当着王使的面吃了三个肉饼。使者回去禀报君王,君王得知文王的举动,也就无计可施了。

伯邑考后来被姜子牙封神,命他统辖北极天上的紫微星。

时间的神话

太岁是掌管一年的天上之灵。他是时间之部的总管。这位神极可畏。谁冒犯了他,必遭毁灭。他往往在人最想不到的时候下手。太岁也指这一部本身,其中共有一百二十位成员,分掌时、年、月、日。有些作者认为这个想法出于迦勒底亚述。

唐宋的祀典中并没有太岁这位神,但元朝(公元一二八〇年至一三六八年)每逢将有大事举办,便在太史院向他献祭。这个朝代的祭祀是献给太岁以及掌月、掌日诸神的。不过这些祭祀并无定时;直到清朝(满洲人的朝代,公元一六四四年至一九一二年)之初,才定下按固定时节献祭。

木星

太岁对应木星。他行过天空,经历十二次舍。他是星神,所以要为他立坛,在露天之下献祭。这个做法始于明朝之初,太祖皇帝下令全国向这位神献祭。据有些作者说,他对应十二次舍之神。他也被说成是月——在天上左旋的;又被说成是日——在天上右旋的。占者给太岁加上「大将军」之号,是仿西汉篡位者王莽(公元九年至二三年)之例,王莽曾以此号加于岁星。

太岁的传说

太岁的传说如下。

太岁是殷朝末代君主纣王的儿子。他的母亲是姜后。他出生时像一团没有形状的肉。那可恶的妲己——这位暴君的宠妃——立刻禀报说宫中生了个怪物,这位轻信的君主便下令立刻把它丢到城外去。申真人正巧路过,见了这个被弃的小东西,说道:「这是一位刚出世的仙人。」他用刀割开裹着它的胞衣,那孩子便露了出来。

他的救护者把他抱到水帘洞,自己在那里过隐者的生活,把婴孩交给何仙姑,由她做乳母把他养大。

这孩子的道号是殷丁奴,本名殷哪吒,可童年时人都叫他殷郊,即「被弃于郊的殷」。等他长到懂事的年纪,乳母告诉他,他并不是她的儿子,实在是纣王的儿子;纣王被宠妃妲己的谗言所蒙蔽,把他当作恶怪弃出宫外。他的母亲被从楼上摔下来摔死了。殷郊去见救他的人,求他允准自己为母报仇。天妃女神从洞中的兵器库里挑了两件法宝——一柄战斧、一根棒,都是金的——交给殷郊。商军在牧野大败时,殷郊冲进妲己所在的一座楼,把她擒住,带到胜者武王面前;武王准他用战斧劈开她的头。可妲己是野鸡精(也有说是狐狸精的)。她化作一缕烟不见了。为酬殷郊的孝心与斗鬼的勇武,玉帝封他为「太岁殷元帅」。

照这传说的另一种说法,殷郊是站在殷一边同武王作战的,历经许多变故之后,被燃灯夹在两座山之间,山一合拢,只把殷郊的头露在峰顶之上。将军武吉当即用一把铲把它铲了下来。姜子牙后来把殷郊封了神。

祭太岁

祭太岁似乎始于宋朝神宗(公元一〇六八年至一〇八六年)之世,此后帝制的年代里一直沿续。祭他的用意是消灾,因为太岁是一位危险之灵,能害宫室,也能害茅屋,能害屋里的人,也能害路上的行人。不过他有一样特别之处:他所害的人与物,不在他自己所在的那一方,而在与之毗邻的那几方。所以若在太岁所在的地方动土兴工,邻近各处的居民便要防他的凶气。防法通常是挂出相应的符。要查明某一时太岁在哪一方,须查一幅繁复的图。这图上画着十二地支与十天干,标出四正与四隅,即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正之位还要用五行、五色与八卦来核定。用这个法子,便能查出当年太岁所在之方位、所要殃及之处,以及防患的办法。

六雷、电、风、雨的神话

雷雨之部

如前所述,他界之事由与人间极相似的官署或衙门管理。《封神演义》提到好几个这样的衙门,并详述其建制。第一个是雷雨之部。这一部由许多官员组成,主要的是雷祖、雷公、电母、风伯与雨师。这几位相当于佛家的阿修罗,即「有情众生的第四类,一切鬼魔中最有力者,天神的巨魔之敌」;也相当于吠陀中的摩录多,即暴风之鬼。庙里雷祖居中,其余四位分列左右。有时还画着别的雨神或侍从。这些是辛天君与陶天君——都是闻仲、即雷祖的属官——以及马元帅,他的事迹后文再说,此外还有别的。

雷部之首

这位神有三只眼,一只在额头正中,睁开时射出一道白光,可达两尺开外。他跨着一头黑麒麟,转眼之间行千万里。

他的来历被归于一个名叫闻仲的人,通称闻太师,即「大师闻仲」。他是暴君纣王(公元前一一五四年至前一一二二年)的大臣,与周朝的军队作战。战败后他逃到燕山,在那里遇见赤精子——传说中发现火的人之一——同他交起手来;赤精子却把阴阳镜朝麒麟一照,把它制住。武王的一位元帅雷震子随即用棒打那畜生,把它劈成两半。

闻仲往绝龙岭方向逃去,另一位元帅云中子在那里拦住了他的去路。云中子的手能生闪电,忽然有八道神异的火柱自地中升起,把闻仲团团围住。火柱高三丈,围一丈。每一柱中飞出九十条火龙,腾空而去。天空如同火炉,大地被可怕的雷声震动。闻仲便死在这座火牢里。

新朝终于得胜之后,姜子牙奉元始天尊之命,把雷部的总管之权授予闻仲,封他为天君,全权护持布云施雨之法。他的全号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他的诞辰在六月二十四日。

雷公

人们常把雷公误认作雷祖。这位雷之灵被画成一个丑陋的黑色蝠翼之鬼,长着利爪、猴头、鹰嘴,一手执钢凿,一手执神锤,敲打着满身挂着的许多鼓,于是发出骇人的雷声。照中国人的道理,致人于死的是这些鼓声,而不是闪电。

格伦威德尔在他的《乌赫托姆斯基公爵喇嘛教藏品指南》第一六一页里说,中日两国的雷神雷公取的是印度神鸟迦楼罗的形状。那么我们该不该据此认定中国的雷公源出印度呢?在今日的画像上,雷神生着鸡头鸡爪,一手执锤,一手执凿。可我们从王充的《论衡》得知,在公元前一世纪佛教还不曾传入中国的时候,「雷者」就被画成一个壮汉,而不是鸟,一手拖着一串鼓,一手挥着锤。可见中国最初知道印度之时,雷公在中国早已有之。不过他今日的形象,那双翅膀倒很可能得自印度的雨神金刚手,金刚手有一种形相正是生着迦楼罗的翅膀。

雷公菩萨,即雷公的化身(至少有一位中国作者否认他是雷之灵),曾几次现身人间。其中一次记于下:

树中的雷公

信州人叶迁韶少年时,常上建昌山砍柴采药。有一天他在树下避雨,忽听一声霹雳,看见一个生翅膀的东西,蓝面大口鸟爪,被夹在树的裂缝里。这东西对叶说:「我是雷公。劈这株树时被夹住了;你若放我出来,我必重重酬你。」樵夫打进几块石头作楔子,把裂缝撑开,把被困者放了出来。「明日再到这里来,」那位说,「我酬你。」次日樵夫如约而至,从雷公手中得了一部书。「你依这部书行事,」他解说道,「便能随意致雷致雨、治病解忧。我们兄弟五人,我最小。你要求雨,就叫我哪一位兄长;可非到万分紧要时不要叫我,因为我脾气不好;不过真到了要紧关头,我是会来的。」说罢便不见了。

叶迁韶凭着这部神书里的方子,治起病来像太阳驱散晨雾一样容易。有一天他喝醉了,睡在集州寺里,本地的官儿要拿他治罪。可官儿走到衙门台阶上时,迁韶唤雷公来助。一声骇人的霹雳立时响彻全境。那官儿吓得半死,当即把案子撤了,没有治他的罪。那四位兄长也从不曾不来助他。

迁韶用他的法力及时降雨,救了许多地方免于饥荒。

神异的瓶子

另一个传说讲:江西有个老妇被雷击断了胳膊,这时空中有声音说:「我弄错了。」一只瓶子从空中落下,那声音又说:「把里面的东西敷上,立刻就好。」照做之后,老妇的胳膊果然马上接好了。村里人把瓶中之物看作神药,想拿去藏起来日后再用,可几个人合力也抬它不动。忽然它自己升起,消失在空中。江西还有别的人被雷击,也听见同样的声音说:「把些蛴螬敷在喉咙上,他们就会好。」照办之后,被击者便苏醒过来,一点没有落下病根。

祭雷公之风,似乎大约自公历纪元前后便一直沿续不断。

雷震子

另一位雷之子是上文说到的雷震子,他幼名文玉,是一声霹雳之后从蛋里孵出来的,被文王的兵士在一座古墓旁的灌木丛中拾到。这婴孩最显眼的特征是眼睛明亮。文王已有九十九个儿子,便收他做第一百个,却把他交给一位名叫云中子的隐者抚养,作他的弟子。这位隐者指点他去救养父脱离囚禁他的暴君。这孩子在寻一件有力的兵器时,在山坡上找到两枚杏,都吃了。随后他察觉自己肩上长出了翅膀,羞得不敢回家。

可是隐者早已心知肚明,差了一个仆人去寻他。相见时仆人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全变了?」那神异之果不但使雷震子长出了翅膀——人称风雷之翅——还使他面皮发青,鼻子又长又尖,嘴角两边各横出一枚獠牙,两眼亮如明镜。

雷震子随即去救文王,凭他那神异的法力驱散敌人,把老人扛在肩上背了回来。把他安顿妥当之后,他又回到隐者那里去了。

电母

这位神被画成一位女子,身穿蓝、绿、红、白的华服,两手各执一面镜,镜中射出两道宽阔的光流。中国人说,闪电是阴阳相摩而生的,正如两样东西相摩可以擦出火星。

电之灵的由来

东王公、即众仙之王,正同玉女投壶为戏〔注二十三〕。他输了;于是天笑了一笑,从它半开的口中射出一道光。这就是闪电;因为它被认为出于地,而地属阴、属女,所以电被看作女性。

风神

风神风伯被画成一位老人,白须,黄袍,蓝红相间的帽子。他执着一只大口袋,把从袋口出来的风随意吹向他所要的方向。

关于这位神的性质,说法不一。他被看作受箕宿管辖的星神〔注二十四〕,因为月离此宿时便起风。也有说他是一条名叫飞廉的龙,起初是叛逆蚩尤的帮手之一,而蚩尤被黄帝所败。他化成灵怪之后,在南方掀起极大的风。尧帝派神羿带三百兵士去平息风暴、并安抚蚩尤那些正向百姓复仇的族人。神羿命百姓在自家屋前张开一长幅布,用石头压住。风吹到布上,便不得不改道。神羿随后乘风飞上一座高山之巅,从那里望见山脚下有一个怪物。它形如一只又黄又白的大口袋,一呼一吸都是大阵的风。神羿断定这就是一切风暴的祸根,射了一箭,正中怪物,它便躲进一个深洞。它在洞中转身对着神羿,拔出一把剑,向他挑战,说你敢来斗风之母么。神羿却毫不畏惧地正面相对,又射一箭,这一次射中它的膝。怪物立刻丢下剑,求他饶命。

飞廉在别处又被说成一条龙,起初是暴君纣的奸臣之一,走路快得出奇。他和他的儿子恶来——恶来力大得能徒手撕碎老虎与犀牛——都是在纣王手下当差时被杀的。也有说飞廉身如鹿,大小如豹,鸟头,有角,蛇尾,能随心所欲地使风起来。

雨师

雨师身披黄色鳞甲,戴蓝帽与黄色高冠,立在云上,用一只洒壶把雨浇向大地。不过他同许多别的神一样,形相也是种种不一。有时他左手托一只盘,盘上有一条小龙,右手洒雨。他显然就是吠陀教里的波阇尼耶。

照本土的一种说法,雨神是赤松子;他出现在神农(公元前二八三八年至前二六九八年)之世的一场大旱之中,神农因他素有法力之名,便请他从天上求雨。「这最容易不过了,」他答道,「倒一瓶水在一只瓦钵里给我就是。」照办之后,他从近旁的山上折下一段树枝,浸在水里,用它洒地。顷刻间云聚雨倾,江河满溢。赤松子于是被尊为雨神,他的神像便是手托那只神钵的样子。他住在昆仑山上,有许多异能,如入水不湿、入火不焚、能浮于空中。

在另一种说法里,这位雨神又化作蚕蛹之形。据说他有一位妾,黑面,两手各握一条蛇,左右耳上还各盘着一条红蛇、一条绿蛇;另有一只神异之鸟,只有一条腿,名叫商羊,能随意变换自己的高矮,能把海喝干。关于这只鸟有下面这个传说。

一足之鸟

玄冥大人把法术之秘传授给飞廉时,飞廉看见一只奇鸟,用嘴把水吸进去,再吹出来化作雨。飞廉把它驯服了,常把它带在袖中。

后来齐侯的宫中出现一只一足之鸟,在宝座前踱来踱去、一蹦一跳。齐侯大惑不解,便派使者去鲁国向孔子请教这奇怪的举动是何意思。「这鸟是商羊,」孔子说,「它一出现便是雨的征兆。从前孩子们爱这样玩耍:单脚跳着,皱起眉头,说:『要下雨了,因为商羊在起舞。』这鸟既已到了齐国,必有大雨,该告诉百姓去挖沟修堤,因为举国都要被水淹。」不但齐国,连邻近各国也都被水淹了;除了齐国因作了必要的防备之外,无不受重灾。因此景公感叹道:「唉!听圣人之言的人何其少啊!」

马元帅

马元帅是一个三眼怪物,因诛除邪魔时过于残忍,被如来罚他转世。为遵此命,他化作五团火进了马金母的胎中。他早慧,出生三天便能打仗,杀了东海龙王。他从师父那里得了一部讲风、雷、蛇等事的神书,又得了一块三角形的石头,能随心变成他所要的任何东西。奉玉帝之命,他降伏了风灵与火灵、青龙、五龙之王,以及五百火鸭之灵,而自己毫发无损。为这些以及许多别的功业,玉帝赏他种种法宝,并封他为西方大元帅;人们以为他向玉帝求情极其灵验,所以凡求什么好处都向他祷告。

七水的神话

龙

龙是水之灵。「龙者,其神变不可测度者也。」在某种意味上,龙是人的典型:能自持,而其能力近于神异。在中国,除下文所说者外,龙并不是为恶之力,而是一位施雨的仁善者,代表着自然中生化的本原。它是阳、即男性本原的精。「它掌雨,因而把丰稔与太平握在自己手里。」为恶的龙是佛家传进来的,他们把当时流行的龙的传说套在了住在山中的那伽身上。这些山中的那伽、即龙(起初也许是令人畏惧的山中部族),是害人的;而住在湖河中的则和善而有助益。龙是「三百六十种有鳞之物之长」,最常见的形相是马头蛇尾,两胁生翼。它有四足。帝王之龙每足五爪,别的龙只有四爪。龙又有所谓九「似」:「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不过有的龙没有耳朵,据说听的器官在角上,或者说它「以角听」。这各样的属性被认为显示着「原始时代崇拜多种动物的残迹」。小的龙像蚕。大的龙充塞天地。龙前面,有时是悬在它颈上,有一颗珠。这珠代表日。有青龙、蛟龙、虬龙、螭龙、应龙等等,它们显然是彼此演化而成的:譬如「虬龙千年而化为应龙」。

龙也被说成是上古伟大帝王的父亲。它的骨、齿与涎都可入药。它有变化之能,能随意现形隐形。春天它升上天空,秋天它藏进水底。有些龙没有翅膀,却凭自身固有之力升入空中。有天龙,守护诸神的宫殿、托住它们不使坠落;有神龙,使风吹起、施雨以利人类;有地龙,划定江河溪流的道路;还有伏藏之龙,看守着不为凡人所知的宝藏。

佛家所计的龙,数目与深海之鱼相等,多得算不清,只能用他们那些圣数来表示。百姓对龙的信,比对多数别的神都更确切,因为他们时时看见龙;凡有奇形或蛇尾状的云,便是龙。「我们看见它了,」他们说。云的散去便是它的隐没。它统辖山岭,同风水(堪舆)相干,住在坟墓周围,与儒家的祭祀相连,是海中的涅普顿,也现身于陆地。

龙王

海龙王住在海底华美的宫殿里,以珍珠与猫眼石为食。这样的神共有五位,为首的一位居中,其余四位分居北、西、南、东。每一位身长一「里格」,庞大到一挪动身子就把一座山掀到另一座山上。它有五只脚,其中一只在腹部正中,每只脚上有五只利爪。它能够到天上,也能把自己伸展到海的四方。它有一身闪亮的黄鳞甲,长吻下有须,尾上有毛,腿上多毛。它的额头凸在那双烈焰般的眼睛之上,耳朵又小又厚,口张得极大,舌头很长,牙齿锋利。鱼被它呼出的气煮熟,被它身上呵出的火烤焦。它一浮出水面,整个大洋都涌起来,水柱翻沫,台风大作。它无翼而飞过空中时,风怒号,暴雨倾泻,屋顶被掀掉,天宇充满喧声,凡在它路上的东西,都在它疾行所生的飓风中轰然被卷走。

五位海龙王都是不死的。他们不通消息也知道彼此的心思、打算与心愿。同别的一切神一样,他们每年上一次高天,向至尊者作年终禀报;不过他们是在三月去的,那时别的神都不敢露面,而他们在上面停留的时日也很短。他们通常住在大洋深处,那里的殿庭挤满了他们的子孙、属下与侍从,神仙有时也去拜访他们。据说清早凝望深水的人,曾看见过他们那用各色透明宝石造成、装着水晶门的宫殿。

愚蠢的龙

佛陀的大传中关于龙的那一段是这样的:

从前有一条龙住在大海里,见妻子身体不好。他见她颜色憔悴,便说:「夫人,我给你弄点什么吃好呢?」龙夫人不作声。「只管告诉我,我就去弄来,」这位多情的丈夫恳求道。「你办不到,何必费事呢?」她说。「你只管信我,必让你如愿。」龙说。「好吧,我想吃猴子的心。」「哎呀,夫人,猴子住在山林里!我到哪里去弄它们的心呢?」「那我就要死了;我知道我要死了。」

龙当即上岸,望见树梢上有一只猴子,便说:「你好哇,光鲜的朋友,你不怕掉下来么?」「不怕,我没有这个怕处。」「何必守着一株树吃呢?渡海过去,你会见到整片整片的果树与花林。」「我怎么渡得过去?」「爬到我背上来。」龙驮着他那一丁点儿的担子向海中去,忽然就往下一沉。「你要去哪里?」猴子问道,眼睛嘴巴里都是咸水。「唉!我的好先生!我妻子病得厉害、愁得厉害,偏偏看中了你的心。」「这可怎么办?」猴子心里盘算。于是他开口说:「尊贵的朋友,你怎么不早说呢?我把心落在树梢上了;驮我回去,我这就取来给龙夫人。」龙便回到岸边。猴子迟迟不肯从树上下来,龙说:「快些吧,小朋友,我等着呢。」这时猴子心里想:「这条龙真是个傻瓜!」

于是佛陀对门徒说:「那时候,我就是那只猴子。」

水部

在神灵的世界里有一部,掌管人间一切与水有关的事,咸水淡水都在内。它的主要分司是咸水司,由四位龙王——东、南、西、北——主之;以及淡水司,由四大川——江、河、淮、济——的四渎之王主之,还有掌管次一等水域,即河、泉、湖、池、滩的诸龙神。这些司里为数极多的属官的名目与职司,不必一一列举。这里只说那些名字与神话传说有关的。

未经许可的画像

其中一则传说讲的是秦始皇拜访海神阳侯之事;阳侯本是阳国的一位侯,因溺死海中而成了神。

道士伯石告诉皇帝说,有一只巨大的蜃从海中吐出一种神异之物,积成楼台之形,名叫「海市」(中国话里就是蜃景的意思)。每年到一定的时节,它口中呵出的气如日光一般。皇帝表示想看一看,伯石说他可以给海神写一封信,次日皇帝便能见到这奇景。

皇帝随后记起前一年做的一个梦,梦见两个人争夺太阳。一个杀了另一个,把太阳带走了。因此他想去太阳升起的国度看看。伯石说只须把石头投进海里,再在上面架一座桥就行。于是他摇动法铃,大地震动,石头开始立起;可它们动得太慢,他便用鞭子抽它们,石上出血,许多地方留下了红印。这一列石头一直伸到太阳之国的岸边,可要在其上架桥,却发现非人力所能及。

于是伯石又遣一使者去见海神,请他立起柱子、横上梁木,好当作桥用。海底的众灵都来听凭皇帝差遣,皇帝便请求与海神相见。海神应允,但有一个条件:不许任何人为他画像,因为他生得极丑。转眼之间,一道十万尺长的石道自海中升起,皇帝跨上马,同群臣一同前往海神的宫殿。随行的人中有一个卢东时,想用脚在水面之下画海神的像。海神察觉这一手,大怒,对皇帝说:「你失了信;你带卢来是要辱我么?快退出去,不然要有祸事。」皇帝见情势危急,上马疾驰而去。他刚到沙滩,那石道便沉了下去,他的随从都葬身波涛。一位宫中的术士对皇帝说:「这位神该同雷神一样敬畏;那样才能请他相助。今日铸成大错了。」此事之后好几天,海浪拍岸愈发凶猛。皇帝于是分别在之罘山与文登山为这位神建庙、建塔;这番讨好似乎把他安抚住了。

翻船的仆人

有一次八仙(见第十一章)正要去长离山为寿神仙翁贺寿。他们带着一个仆人,替他们挑着要献给这位神的礼物。到了海边,八仙在波上行走毫不费力,可蓝采和说那仆人跟不上,须得给他找个渡海的法子。于是曹国舅取来一块柏木板,扎成一只筏。可到了海中,起了台风把筏子掀翻,仆人连同礼物一起沉到了海底。

八仙认为这是水中妖魔的敌意之举,说必得向龙王敖钦讨个说法。铁拐李取出他的葫芦,把口朝着海底,放出极强的光,把海王的整座宫殿照得通明。敖钦吃了一惊,问这强光从何而来,派了一名使者去查明缘故。

八仙向这位使者诉了苦。「我们所要的,」他们又说,「只是龙王把我们的仆人与礼物还回来。」这话禀到敖钦那里,他疑心是自己的儿子所为,查明确是他的罪过,便狠狠责备了他。这位小王子提了剑,带着一队随从,去找那些向他父亲告状的人。他一看见八仙,便破口大骂起来。

一场恶战及其结果

韩湘子不愿受这无端的辱骂,把他的笛子变作钓丝,等龙王之子一到近前便把他钓上钩,打算扣作人质。王子的随从急忙回去禀告敖钦。敖钦说是自己儿子理亏,提出把翻船的仆人与礼物归还。可朝中的官员却是另一种意见。「这几位仙人,」他们说,「不过为了几件丢了的礼物、一个翻了船的仆人,竟敢扣住陛下的儿子。这是奇耻大辱,请准我们去报仇。」到末了他们说动了敖钦,深海的大军便聚集起来。八仙也召来别的道家仙人与英雄相助,于是两支可畏的大军对垒而立。

别的神几次设法弭兵,都不成功。这一仗打得凶险。敖钦的头上正中一个火球,他的军队眼看要败,这时慈航大士带着他那瓶净水来了。他用一枝柳条蘸着这神水洒向交战的人,使他们的一切法力都消失了。

随后水官——水界之主——到了,责备敖钦;他告诉敖钦说,此事若传到至尊上帝耳中,他不但要重重受罚,连官位也有丢掉的危险。敖钦表示悔过,归还了仆人与礼物,向八仙备致歉意。

潭中之龙

有一天「今日道教之父」张道陵同弟子王长在鹤鸣山上。「你看,」他说,「那边阳山上那道白光!那里必定有恶灵。我们去把它们制服。」他们到了山脚,遇见十二个女子,看模样是妖精。张道陵问她们那道白光从何而来。她们答说那是地之阴、即女性本原。「咸水的源头在哪里?」他又问。「就在你面前那个潭里,」她们答道,「里面住着一条极恶的龙。」张道陵想逼那龙出来,却不成。于是他在一道符上画了一只金翅的凤凰,掷向潭上的空中。那龙一惊逃走,潭水立时干涸。此后张道陵取剑插在地上,那地方便涌出一口咸水井来。

井中的精怪

那十二个女子各献给张道陵一枚玉环,请求做他的妻子。他接过环,在手里一按,把它们并成一枚大环。「我把这环丢进井里,」他说,「谁取到它,谁就做我的妻子。」十二个女子都跳进井里去取环;张道陵便在井上加了盖,把它钉牢,告诉她们说:从今往后她们就是井中的精怪,永不许出来。

此后不久,张道陵遇见一个猎人。他劝他不要杀生,改行去熬盐,并教他怎样从盐水井里取盐。于是那一带的百姓得了两重好处:既能得盐,又不再被那十二个女妖所扰。他们建了一座庙,名清河王庙;又把陵州之地赐给张道陵,以酬他造福百姓之功。

龙王的女儿

唐高宗仪凤年间(公元六七六年至六七九年),有一位书生柳毅,秀才试落第,归途经过陕西长安的泾阳县,见路旁有个年轻女子在牧羊。她对他说:「我是洞庭湖龙王的小女儿。父母把我许配给泾河神之子,可我丈夫听信奴仆的谗言,把我休弃了。听说你要回吴地去,离我家乡很近,所以想求你把这封信带给我父亲。洞庭湖之北有一株大橘树,当地人称它『社橘』。你用腰带击它三下,便有人出来。」

几个月后这位书生到了那地方,找到橘树,击了三下,便有一位武士自湖中升起,行礼问他有何事。「我要见你们大王。」书生答道。武士击水开出一条路来,把柳毅引到一座宫殿。「这里,」他说,「是灵虚殿。」不多一会儿,出来一位身穿紫衣、手执玉笏的人。「这就是我们大王。」武士说。「我是陛下的邻人,」柳毅答道,「少年在楚,游学于秦。刚刚秀才落第。归途中见令爱在牧羊;她鬓发散乱,境况可怜,我看着心里难过。她托我送来这封信。」

金龙大王

龙王读了信便哭起来,满朝的人也跟着哭。「别哭了,」龙王说,「怕给钱塘听见。」「钱塘是谁?」柳毅问。「是我的爱弟,」龙王答道,「从前他是钱塘江的主管之一;如今是众河之神之长。」「您为什么怕他听见我方才说的话?」「因为他脾气极坏。尧的时候那场九年的大水,就是他闹的。」

话还没说完,一条千尺长的赤龙,红鳞,火焰般的鬃,血红的舌,眼睛亮如闪电,疾飞过空中不见了。不过片刻工夫,它便带着一位年轻女子回来,柳毅认出正是托他带信的那一位。龙王大喜,对他说:「这是我的女儿;她丈夫已经没了,她愿把手许给你。」柳毅不敢领受,因为看样子他们刚把她丈夫杀了。他告辞而去,娶了一位姓张的女子,不久就死了。又娶了一位姓韩的,也死了。他随后到南京去住;因孤寂而心绪不佳,便打算再娶一次。一位媒人向他说起直隶范阳一个姑娘,她父亲郝某曾任安徽清流的县令。这人常年在外奔波,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姑娘的母亲郑氏两年前把她嫁给直隶清河一个姓张的,那人刚死了。母亲为女儿这么年轻就守寡而难过,想给她另寻一位丈夫。

柳毅答应娶这位年轻女子,过了一年他们生了个儿子。她于是对丈夫说:「我是洞庭湖王的女儿。是你在泾河岸上救了我于窘境,我发过誓要报答你。从前你不肯接受我的手,我父母便要把我嫁给一个绸商的儿子。我剪了头发,始终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结合,好向你表我的感激。」

唐玄宗开元年间、公元七一二年,他们一同回了洞庭湖;此后传说便不再提他们了。

至尊上帝加柳毅以「金龙大王」之号。

水母娘娘

水母娘娘是安徽泗州传说中的水灵。公元一五七四年泗州古城全被洪泽湖的水淹没,民间把这事归在她头上。

有一位作者说,这位水之女神是白灵象——守护佛门的一位——的妹妹。这头象是「水所化的精微本原」。

禄是遒神父在他的《中国民间信仰研究》里,记了他所听到的关于这位神的传说。其中一则如下:

水母娘娘几乎年年淹泗州城。有人上禀天上之主玉皇,求他止住这场荼毒地方、夺去许多性命的祸害。天上之主命诸天大王与他们的将领起兵出征,去擒住这位女神,剥夺她再作恶的能力。可她的手段胜过武力,那座城照旧定期被水淹没。

有一天有人看见水母娘娘挑着两桶水在城门附近。李老君疑心她有什么阴谋,可硬来太险,便宁愿用个计策。他去买了一头驴,牵到那两桶水边,让它把桶里的水喝了。不巧那畜生喝不完,桶底还剩了一点。原来这两只神桶里装的是五大湖的源头,其水足以淹没整个中国。水母娘娘一脚把一只桶踢翻,剩下的那点水就足以酿成一场骇人的大水,把那座不幸的城淹没,永远埋在那片名叫洪泽湖的浩渺之水底下。

这样大的罪该受一番以儆效尤的惩罚,于是玉皇给他的军队增派人马,有条不紊地布置了一场追捕。

神异的面

孙猴子〔注二十五〕,那位一纵便可跨十万八千里(三万六千英里)的疾行者,起身追赶,追上了她;可这位机敏的女神竟从他指缝里溜走了。孙猴子为这一挫大为光火,去求观音菩萨相助。观音答应了。可以想见,为逃脱追兵那一场狂奔,使水母娘娘很有了些胃口。她又累又饿,望见一个卖面的妇人刚做好两碗面,正等着客人。水母娘娘走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这能补力气的食物来。她刚吃了一半,那面在她肚里便化成了铁链,缠住她的肠子。链子的一头从她口中露出来,碗里剩下的也化成另一条长链,接在她唇外那一头上。那卖面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观音菩萨本人,她想出这个计策来除掉这位作恶的女神。她命孙猴子把她押到盱眙县一座山脚下的深井里,牢牢锁住。水母娘娘至今就囚在那水牢里。水浅的时候,还能看见那链子的一头。

斩蛟的许真君

许真君或说是河南汝宁府人,或说是江西南昌府人。他父亲名许肃。他的字是敬之,名是逊。

四十一岁时他任旌阳令——即今湖北枝江县一带——遇上旱年,他只消碰一碰一片瓦,便能化瓦为金,以此救百姓之困。他还用符箓与法咒治病,救活了许多人。

朝代动乱之际他辞了官,同有名的术士郭璞结伴。二人一同去见起兵反抗东晋的大臣王敦。郭璞的劝谏只惹恼了这位大臣,被他砍了头。

许逊便把自己的钵掷到屋脊上,使它在空中旋转。王敦正看着那钵的去向时,许逊已不见了,脱身而去。到了安徽庐江口,他上了一条船,两条龙把船拖到深水处,随后把它托上天空。转眼之间就把它送到了江西九江之南的庐山。那船家莫名其妙,开了船窗偷偷望了一眼。于是两条龙见自己被不信之人窥破,便把船放在山顶上,逃走了。

蜃精

这一带有一条龙、即蜃精,化作一个名叫蜃郎的年轻人,娶了潭州(湖南省城长沙府)主审官的女儿贾玉。这对年轻人住在官署的下房里。春夏时节蜃郎像龙素来所为那样,在江湖间游荡。有一天许真君遇见他,认出他是龙,知道江西省闹的许多水灾都是他闹的,便决意想法除掉他。

蜃郎察觉有人在对付自己,便化作一头黄牛逃走。许真君当即化作一头黑牛追去。黄牛跳下一口井去躲,黑牛也跟着跳。黄牛又跳出来,逃到长沙,在那里恢复人形,同妻子住在岳父家中。许逊回到城里,赶到衙门,叫蜃郎出来现形,厉声对他说道:「孽龙,你怎敢借了人形躲在这里?」蜃郎于是现出蜃精的原形,许逊命神兵杀了他。他随后命那两个儿子从屋里出来,只朝他们喷了一口水,就把他们变成了小龙。他吩咐贾玉赶快搬出那几间屋子;转眼之间整座衙门陷入地下,原处只剩了一片湖。

许真君胜龙之后,把家中四十二口都召到南昌府城外的西山,大白日里一同升天,连狗与鸡也带了去。那时他一百三十三岁。这事发生在东晋孝武帝宁康二年(公元三七四年)八月初一。

后来有人为他立庙,公元一一一一年他被封为「神功妙济真君」。

大洪水

别处说到的女娲补天,也有人归于下面这桩事。

中国的王业未立之前,有一位高贵而神异的女王,同住在峨眉山一带的部族之长交战。在一场恶战里,那位首领与他的部下败了;他被一个女子打败,气得发狂,冲上山去;女王领兵追赶,在山顶上追上了他;他无处藏身,绝望之中既想向仇敌报复,又想了结自己,便拿头狠命去撞长在那里的天竹。他这样疯狂地撞着,终于把那株高耸的树干撞倒了;树倒时树梢在天幕上撕出几道大口子,大水从中倾泻下来,淹没了整个大地,把所有的人都淹死了,只有得胜的女王和她的兵士幸免。洪水伤不了她与她的部下,因为她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人称「众神之母」与「众神之卫」。她从山坡上拣来五色之石,磨成粉末,和成灰泥,用它补好了天上的裂口,洪水便立刻止住了。

河伯娶妇

邺县有一个女巫和几个官府的差役,年年向百姓敛钱,说是为河伯办亲事。

那女巫会挑一个出身微贱的漂亮姑娘,说她该做河伯的夫人。姑娘被沐浴一番,穿上华丽而昂贵的绸衣。随后被带到河岸,送进一座用幡幢装点得极美的斋舍。摆下酒席,把姑娘安置在一张床上,让床顺水漂出去,直到没入水中。

许多有漂亮女儿的人家都迁到远处去了,那座城便渐渐荒落。邺地一般人都相信:若不给河伯献一位夫人,就要发大水淹死百姓。

有一天邺县的县令西门豹对左右说:「河伯娶妇的时候,我要去同那挑中的姑娘作别。」

于是西门豹到场观礼。约有三千人聚在那里。老巫身旁站着她的十个女弟子。「把姑娘叫出来。」西门豹说。看过之后,西门豹对女巫说:「她不够美。你去禀报河伯,说我们另找一个更美的,日后献给他。」他的手下随即把女巫抓住,投进河里。

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她怎么去了这么久?派个弟子去把她叫回来。」一个弟子被投进河里。又一个,再一个。县令随后说:「巫是女人,回不了我的话。」于是女巫那边的一个官府差役也被投进河里。

西门豹在岸上站了许久,像是在等回话。旁观的人都惊惧起来。西门豹这才吩咐手下,把女巫剩下的弟子与其余的差役也打发去催他们的主人回来。这几个人扑通跪下,把头磕在地上,额上的血把地都染红了,含泪认了自己的罪。

「河伯留客留得太久了,」西门豹到末了说,「我们散了吧。」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办河伯娶妇之事。

北京城营建的传说

蒙古人的元朝被灭、洪武皇帝把大明的基业稳稳立定之后,他以金陵——即今日的南京——为都,在那里开府建牙,极其煊赫;「四海」(即中国)之内各省的使臣都聚到那里,来见他的威仪、向龙庭叩拜。

皇帝在不同的后妃处有许多子女,每位母亲心底都殷殷指望着父皇会选中自己的儿子来继位。

皇后虽已有一个儿子做太子,却仍旧嫉妒那些同样有子之福的人,唯恐哪位王子在皇帝的宠爱与继统上取代了自己的儿子。这份嫉妒事事都露出来;她极得皇帝的爱,便趁那几位小王子长大之际,用尽她的影响力劝皇帝把他们打发离京。经她之手,多数王子都被派到各省去做藩王;他们所辖之省便如同一个个封国。

朱棣

洪武的一位妃子翁氏有个儿子名朱棣。这位年轻的王子生得清秀,举止优雅,而且性情和厚。他是皇帝的第四子,那份讨人喜欢的仪态与谈吐,使他不但极得父皇的爱,也极得朝中众人的爱。皇后察觉皇帝对这位王子明显的偏爱,便决意尽早把他弄出京去。她巧妙地用奉承与哄劝,终于说动皇帝把这位王子封到燕地去做藩王,此后他便称燕王。

密封的封套

不久之后,这位年轻的王子依依不舍地辞别皇帝,离开金陵赴任。临行之前,有一位极爱护他的道士刘伯温把一个密封的封套交到他手里,告诉他:日后若遇困厄、窘迫或危难,就把它打开;随手抽出的头一张纸,必定能给他化解当前之难的法子,无论那是什么难。看过之后要重新封好,不可再看里面别的东西,直到又有急难需要指点或援手时,他自会再翻出它来。王子上了路,一路无甚可记的事,平安到了任所。

荒凉之地

如今北京所在之处本名幽州;唐朝时称北平府;后来才叫顺天府——不过那是今日所谓北京的城建成之后的事了。这地方所在之国名燕。那不过是一片荒芜的旷野,人烟稀少;住的人都在窝棚与零散的村落里,也没有城池庇护百姓、遏止盗贼的劫掠。

王子看见自己被封到这样一处荒凉之地,又想到大概要在那里熬过漫长的岁月,便十分郁郁;左右百般设法为他解忧,都不见效。

王子拆开封套

忽然王子想起那位老道士给他的封套;他连忙去找——路上奔波忙乱,他早把这事忘了——指望它能提点出什么法子来改善眼前的境况。找到封套,他急忙拆开看里面是什么指点;随手抽出头一张纸,念道:

「你到北平府,须在那里筑一座城,取名哪吒城。〔注二十六〕不过工费浩大,你须出榜招富户捐资兴建。此纸背面有城图;须照所附之说仔细行事。」

王子看了图,仔细读了说明,连最细微处也一一交代明白。他为这拟建之城设计之宏伟所动,当即照封套中的指点行事;榜文张贴出去,很快就募到大笔银钱,随他自金陵同来的十家最富之户捐得最多,他们不但慷慨解囊以巨款赞助此事,还以自己在稍逊的邻里之间的声望相助。

奠基

银钱募足之后,择了一个吉日兴工。先照封套中的图掘出城墙根脚的沟槽。根脚本身用西山采来的石头一层层砌起;附近烧制极大的砖;护城河掘出来,挖出的土用来填城墙的中心;城成之后周长四十八里,高五十肘,厚五十肘,整个城垣都有女墙与垛口。城的九座门上各建一座极大的三层城楼,每座楼高九十九肘。

城前门附近,相对建着天坛与地坛。城后堆起了那座秀丽的「煤山」(更常称作「景山」);而在宫城大门前的广场底下,埋着极多的木炭(木炭与煤都是为防围城而储的)。

宫殿里楼阁众多,建得极尽华丽;各处院落里有美丽的园林与湖沼;各个庭院里还掘了七十二口井、置了三十六口金缸。所有殿宇与园囿都被一道高墙与一条石砌的护城河围着,河中莲花与别的花开得极盛极美,清水之中千万条金鱼银鱼游嬉其间。

这座城的堪舆与金陵相仿。一切完工之后,王子拿它同图相较,发现处处都合。他大为欢喜,召来那十位捐资最多的富户,各赐他们一副绣着「蟠龙」的绸袖或缎袖,并许他们种种特权。直到今日还有一句俗话:「打那时起,『龙袖』人家便发达了。」

四方兴旺

人人都称赞这座新城的壮美与坚固。各省的商人听说它的堂皇、又指望在那里售货获利,便纷纷赶来北京。总之,百姓兴旺安乐,食物丰足,兵士勇武,君主公正,臣子贤良,人人都享太平之福。

一场旱灾及其缘由

正当四方宁靖之际,忽然出了一桩不祥之事,四下里人心惶惶。有一天王子上朝,一位臣子报称「井渴河干」——没有水了,百姓都惊慌万状。王子当即召集谋士,商议补救之法,好让水回到井泉里来,可谁也想不出合用的法子。

这缺水的缘由须得说明。城东门外有一处地方叫雷震口,那里有个龙洞。那条龙已有万年不曾露面,可人人都知道它住在那里。

工匠掘土筑墙时,掘穿了这个龙洞,却不曾想到会有什么后果。那龙大怒,决意搬家;可母龙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千年,难道就听燕王这样把我们撵走么?我们若走,就把水都收起来,装在我们的阴阳筐里〔那是打水用的〕,半夜里托梦给王子,求他准我们退走。他若准我们走、又准我们把这两筐水一起带走,他就落进我们的圈套了,因为我们是经他自己许可才把水带走的。」

王子的梦

两条龙随即化作一个老翁一个老妪,到了正在熟睡的王子寝宫,在梦中现于他面前。他们跪在他面前哭道:「千岁爷,我们来向您求告,请准我们从此地退去,并求您大发慈悲,准我们带走这两筐水。」

王子一口答应,全不曾想到自己正招来什么祸。两条龙大喜,急忙退了出去;他们把北京所有的水都装满了筐,带着走了。

王子醒来并不把那个梦放在心上,直到听说缺水的禀报,才想起那梦的蹊跷,觉得其中或有隐情。于是他又去翻那封套,发现梦中来客原来是龙,用他们的法筐把北京的水带走了;不过封套里也载着取回水的法子,他立刻照着预备起来。

追龙

王子急忙披甲,跨上他的黑马,手持长枪,直冲出西门。他策马疾驰,马快如风,直到追上那两条偷水的龙才收住脚;两条龙仍旧是梦中现给他的模样。车上正是他梦见的那两只筐;老妪在车前拉,老翁在车后推。

一场意外的洪水

王子看见他们,便策马直奔到车前,不容分说一枪刺进一只筐里,捅出好大一个窟窿,水涌出来那样急,王子大为惊骇。他拼命疾驰以免被水吞没;不多时水已涨了三丈有余,把四周的地方都淹了。王子纵马奔逃,咆哮的水在后面追,直到他到了一座山,才催着受惊的马冲上山去。到了山顶,他看见这山像一座孤岛立在水中,四面全被围住;水在山周围翻滚旋涌,骇人得很,可两条龙却连影子也不见。

水退

王子正为自己这险境惊惶,忽有一位僧人现于他面前,合掌低首,劝他不必惊慌,说有上天之助,不久便能把水退去。说罢僧人念了一道短短的经咒,水便退得同涨时一样快,终于各归其道。

镇水塔的由来

那只破了的筐化成一个又大又深的坑,约有三亩(合半英亩上下)大小,坑心有一眼泉,涌出极大一股清水。水中升起一座塔,随水涨落,像一只船浮在水面上;塔尖直插天际,像风暴中的桅杆一样摇曳。

王子回到城中,一面惊叹所见之奇,一面因如此顺利地照封套中的指点行事而欢喜。四面八方的百姓向他欢呼,称他为北京的救主。自那以后,北京再不曾遭过无水之厄。

那座塔名玉泉山塔,更常称作镇水塔。〔注二十七〕那眼泉至今还在,日夜不停地涌出清水,向东流往北京;若不是燕王当年追水那一场,北京如今该还是一片荒野。

八火的神话

火部

天上掌火的建制是第五部,由一位尚书罗宣主之,他的名号是火德星君,即「火德的星君」;下有五位属官,其中四位是星神,第五位是「接火天君」。同许多别的中国神一样,这五位都曾是暴君纣王的臣子。

据说罗宣本是一位道士,号焰中仙,火龙岛人。他的脸色像熟透的枣子,须发赤红,头发挽成鱼尾的样子,长着三只眼。他穿一件绣着八卦的红袍;他的马鼻孔里喷火,蹄下也窜出火来。

在为暴君之子效力作战时,罗宣忽然化作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每只手里都执着一件法宝。这些法宝是:一方能映照天地的印,一轮五火神焰的龙轮,一只装着一万只火鸦的葫芦;另外几只手里是两口如烟般飘游的剑,还有一股几千里长、内含火剑的烟柱。

一场大火

到了西岐城下,罗宣放出他的烟柱,空中满是火剑;一万只火鸦自葫芦中飞出,散在城上,一场骇人的大火便烧了起来,不过几分钟满城皆成火海。

正在此时,天上出现了王母娘娘的女儿龙吉公主;她把自己那幅雾露之帕铺在城上,一场大雨把火浇灭了。罗宣所有神妙的法宝都失了效,这位术士拔腿沿山逃下。在那里他遇见托塔李天王〔注二十八〕,李天王把他的金塔抛向空中。塔落在罗宣头上,把他的天灵盖砸碎了。

赤精子

在诸位火神之中,赤精子是灵火的本原,是代表五行的五灵之一。他就是火的化身,其生在南方的石塘山。他本人以及与他相连的一切——他的皮、毛、须、裤、叶制的衣等等——都是火的颜色,不过有时也画他戴一顶蓝帽,像火焰蓝色的尖端。他在一团火云中现身于黄老面前。是他从桑木中取得了火,而这火之热与水之润相合,便生发出地上众生的胚芽。

赤帝

祝融虽也另有别的说法,一般被看作一位传说中的帝王,最早出现在轩辕(公元前二六九八年至前二五九八年)之世。他年少时求广寿老人赐他长生。「时候还不到,」广寿老人答道,「在此之前你须先做帝王。我给你达成心愿的法子。你传下命令,死后要葬在圣山衡山的南坡;在那里你会学到赤精子之道,便可成仙。」

轩辕皇帝退位之后,召来祝融,把王冠授给了他。祝融做了帝王,教百姓用火以及用火的种种好处。那远古之时,林中满是毒蛇猛兽;他吩咐农人烧掉灌木丛,好把这些危险的邻居赶走、拒之远处。他还教臣民以火炼金、锻金、焊金之术。他被称作赤帝,即「红色的皇帝」。他在位二百多年,后来成了仙。他的都城是古郐城,在河南开封府新郑县东北三十里。他的墓在衡山南坡。那座峰便称祝融峰。他那些迁到南方去的后裔,是掌火之官的始祖。

回禄

不过最受敬奉的火神是回禄;他是一位有名的术士,据《神仙通鉴》说,他活在帝喾(公元前二四三六年至前二三六六年,即大尧之父)之世前不久,有一只名叫毕方的神异之鸟,还有另外一百只火鸟,都被他关在一只葫芦里。他只消把它们放出来,便能烧起一场遍及全国的大火。

黄帝命祝融去与回禄交战,并降伏叛逆蚩尤。祝融有一只纯金的大镯——一件极奇妙而管用的兵器。他把它抛向空中,正落在回禄颈上,把他打翻在地,动弹不得。回禄见无法抵抗,便向胜者求饶,并许诺日后在神灵的争斗中追随他。此后他总自称「火师之徒」。

火帝

农事之神神农,除了别的职司之外,也兼掌火神之职;缘故是他继伏羲皇帝之位时,以火为其治世的表记,正如黄帝以土为表记。于是他便被称作火帝。他教臣民用火熔金以制器械兵刃,又教他们在灯里用油等等。他官制中的一切分司都多少与这一行相干;所以有总掌火的官,有北方之火、南方之火等等的官。他既如此双重地做了火的庇佑者,便在他名上又添了一个火的记号,把「火帝」改成了「炎帝」,即「炽盛的皇帝」。

九瘟疫、医药、驱邪等的神话

瘟部

瘟疫等神属于天上的第六、第九、第二与第三部。瘟部的编制在不同的书里排法不一:或作中、春、夏、秋、冬之瘟(在人间是瘟疫,在天上则是鬼),或作分别穿黄、绿、红、白、蓝衣的五位元帅,或作东、西、南、北四方之官另加两员:一位镇瘟的道士,一位劝人为善的大师。

关于时疫之部,据载:隋朝开国之君高祖在位第十一年(公元五九九年)六月,空中现出五位壮汉,穿着五色的袍,各人手中执着不同的东西:第一位执一柄勺与一只瓦瓶,第二位执一只皮囊与一口剑,第三位执一柄扇,第四位执一根棒,第五位执一只火壶。皇帝问太史令张居仁这几位是谁,是善灵还是恶灵。这位官员答道:「这是五方之五力。他们一现,便是瘟疫将临之兆,而且要贯穿一年四季。」「有什么救法?我该如何护佑百姓?」皇帝问。「没有救法,」那官员答道,「因为瘟疫是上天降下的。」那一年果然死亡极众。皇帝为这五人建庙,加他们以「五瘟之神元帅」的名号。那一朝与下一朝都在五月初五向他们献祭。

瘟部之首

关于这一部的尚书,有如下的记载,他名叫吕岳。他本是一位年老的道家隐者,住在九龙岛,后来成了仙。这一部的四位成员是他的弟子。他穿红衣,蓝面,红发,长牙,三只眼。他的战骑名叫近视骆驼。他执一口法剑,在纣王麾下效力,当时纣的大军正集结在西岐。在同哪吒之兄木吒的一场单挑中,他被一剑削断了臂膊。在同黄飞虎之子黄天化的另一场交战里,他现出三头六臂。众多的手中执着天印、瘟疫的病菌、瘟旗、瘟疫之剑,以及两口神异的剑。他的几张脸都是绿的,口中伸出大牙。黄天化掷出他的法宝火龙镖,打中他的腿。正在此时姜子牙到了,用他的打神鞭一击把他打倒。不过他还能爬起来,逃走了。

播瘟的伞

他决意雪这一败之耻,便投了正在穿云关统兵的徐芳将军。他绕山布下工事,又布下一套向敌人放毒的阵势。杨戬放出哮天犬,咬了吕岳的头顶。随后杨任执着他的法扇追赶吕岳,逼他退回寨中。吕岳登上城头中间的高台,把他所有播瘟的伞一齐张开,想把杨任传染上;杨任却只把扇子一挥,就把那些伞尽数化作齑粉,还烧了那座寨子,连吕岳也一同烧了。

《封神演义》里对这一部另外四位官员也有类似奇事的简短记载。

这一部的第六位官员李平,曾劝吕岳弃商投周而不成,后来自己也落得同吕岳一样的下场。

五位举子

禄是遒神父的《中国民间信仰研究》里记着关于另外五位瘟神的一则有趣传说。这几位神称作「五岳」,在如皋的三义阁受祭,尤其在时疫与热病流行之际。染病的人到庙里许愿,说若病好便有供献。照例的供献是五个小麦饼,名叫烧饼,另加一斤肉。

五岳本是星中之鬼,被玉皇遣下人间转世。他们的名字是田伯学、董洪文、蔡文举、赵武真、黄应度,分别转生在南昌府、建昌府、雁门关、扬州与南京。五人都以聪颖出名,是灵敏的读书人,都中了举。

李世民于公元六二七年即位后,召天下士人到京城应进士试。我们这五位举子动身赴京,却迷了路,被强盗劫了,只得一路讨饭才走完这段路程。凑巧他们都在三义阁相遇,彼此说起各自所受的磨难。可等他们终于到了京城,考试已经过了,他们流落街头,一无所有。于是他们结为生死之交。他们当掉身上仅有的几件衣裳,买了些乐器,凑成一班走唱的乐人。

头一个买了鼓,第二个买了七弦琴,第三个买了琵琶,第四个买了管,第五个也是最年幼的那个填词作歌。

于是他们在京城街头卖唱,天意教李世民听见了他们的曲子。皇帝被这悦耳之音打动,问徐茂公这班乐人从哪里来的,技艺实在不凡。宰臣打听之后,把他们的遭遇奏与皇帝。李世民命把他们召到面前,听了他们弹唱之后,把他们派入自己的近侍,此后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他们。

皇帝的计策

皇帝对道教的宗师张天师怀恨在心,因为他不肯为自家产业纳税;皇帝便设了一计要毁掉他。他命人在殿堂之下掘了一间宽敞的地室。一根线自天花板通到他的座位。他就能随意发号令,叫乐声起或止。他把五位乐人安置在这间地室里,随后召道教的宗师入见,请他赴宴。席间他一拉那根线,地下便响起一片喧闹。

皇帝假作惊恐,任自己跌倒在地。随后他对天师说:「我知道你能随意捉拿扰人的妖魔鬼怪。你自己也听见了它们在我宫里闹的这一片鬼哭狼嚎。我限你在死罪之下把它们的把戏止住,把它们除尽。」

乐人被杀

说罢皇帝起身走了。道教的宗师取出他的照妖镜,开始寻找邪祟。他把殿宇与四周照了个遍,却毫无所得。他怕自己性命难保,绝望之下把镜子丢在殿堂的地上。

片刻之后,他愁闷地弯腰去拾;一看镜中映出地下的那间屋子与那几个乐人,真是又惊又喜!他当即在黄纸上画了五道符,烧了,命他的天将赵公明持剑去杀那五个乐人。此令立刻办妥,天师便去禀报皇帝;皇帝听了付之一笑,并不相信。他回到座上拉那根线,可四下寂然。第二次、第三次发信号,仍旧没有回应。他便命大臣去查明出了什么事。那大臣发现五位举子浑身是血,都已没了气。

皇帝勃然大怒,责骂道教的宗师。「可是,」天师答道,「不正是陛下限我在死罪之下除尽这场喧闹的作俑者么?」李世民无言以对。他打发天师走了,命人把五位死者安葬。

皇帝受苦

丧事办过之后,夜里在他们被杀的地方出现了鬼影,宫中闹得不可开交。那些鬼扔砖头,把屋顶的瓦都砸碎了。

皇帝吩咐这几位难缠的客人去找杀他们的天师。他们依言去了,抓住道教宗师的衣裳,发誓他若不让他们复生,就不容他有片刻安宁。

为安抚他们,天师说:「我这就给你们每人一件奇妙的东西。你们随后回去,在恶人中间散布瘟疫,先从皇宫、从皇帝本人开始,好逼他给你们封神。」

一个得了一柄扇,一个得了一只装火的葫芦,第三个得了一只套人头的金属圈,第四个得了一根狼牙棒,第五个得了一盏净水。

这几位举子之鬼欢欢喜喜地去了,头一个试手便是李世民。第一个挥扇使他发寒发热,第二个用葫芦里的火烧他,第三个用圈套住他的头,使他剧烈头痛,第四个用棒打他,第五个把那盏净水浇在他头上。

同一夜,皇后与两位大妃的宫中也演了一出同样的惨剧。

太白金星把此事禀告玉皇,玉皇动了恻隐之心,差三位仙人带着丹丸与符箓来,把皇后与宫中诸位治好了。

举子封神

李世民身子也复原之后,召来那五位已故的举子,为自己算计天师而误伤他们表示悔意。他接着说:「京城之南有座三义阁。我把它改名为香山五岳神。九月二十八日你们到那庙里去领封神的印信。」他加给他们「帝」的名号。

医部

天上的医部由三大分司组成:一是华夏一族的祖神;二是药王;三是各科专门之神。另有单独的痘部。这一部专管痘疹、治痘疹;单独设一天上之部,正说明这场灾厄之普遍与要紧。天花在中国的肆虐实在骇人:以至于直到近年,人们还把小儿出痘看作同长牙一样自然而不可免。客人向孩子的父母道礼时,照例总有一句:「出过花儿没有?」而一个躲过这场劫难的孩子,即便不是照例、也常常被人看不上眼,而且说来奇怪,被看作体弱。中国人心里的思路大概是:既然适者才得存活,那么顺利熬过那场「出花儿」的人,便在生存之争中证明了自己合格。如今种痘已经普遍,街上麻脸的人比从前少得多了——其实麻脸如今已是例外。可就我所能查知的,痘部并未裁撤;大概它的成员同某些更世俗的衙门里的一样,仍旧领着厚禄而事少或无事。

医神

医神中为首的是神话中的君王盘古、伏羲、神农与黄帝。前两位被不同的作者各自看作中国人的始祖或创造者,是二者择一的;所以伏羲、神农与黄帝可以说是医神中祖先一辈的三位,位在实际的医神、即药王之上。盘古在第三章已经说得够多了;至于伏羲,又称天皇氏,即「天上的皇帝」,是传说中的君主,相传是烹饪、乐器、历法、田猎、渔捞等等的发明者;就我们眼下的用意而言,最要紧的是他发明了八卦。正因为有这八卦,伏羲才被奉为医神之首,因为中国的医者正是凭这八卦的玄力去影响病人的心思与病症的。他被画成身前托着一面画着八卦的圆盘。

驱邪之部

驱邪之部是道家的创制,由七位主官组成,职司是把邪祟逐出人家,并大体上对付阴间鬼魔的骚扰。民间传说里常提到的两位神是判官与钟馗。前者其实是他界生死的掌管者,即酆都判官(酆都、或酆都城,就是坟墓之外的那个地界)。他本是一位名叫崔珏的读书人,做过磁州刺史,后来做到礼部尚书。死后被任以上面所说的那个神职。他最有名的事迹,是把诸神所掌的生死簿上的「一」改成「三」,使唐太宗的寿数延了二十年。不过「判官」这个称呼,更多是用来称某位神的属官或文武随从,而不是指某一个特定的人;而原来那位「阴间定生死的判官」,在民间的敬奉中已渐渐被「驱邪的钟馗」所取代。

驱「虚耗」

唐朝的明皇、又称唐玄宗,在开元年间(公元七一二年至七四二年),一次到陕西骊山出巡之后害了热病。梦魇之中他看见一个小鬼,穿着古怪的红裤,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腰带上还挂着一只鞋。这小鬼撞破一道竹门,取走了一只绣花匣与一支玉笛,随后在宫中四处游荡,蹦蹦跳跳地戏耍。皇帝大怒,喝问他。「小臣,」小鬼答道,「名叫虚耗。」「我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皇帝说。小鬼便说:「『虚』者,好虚也,因为在虚中可以随心飞行;『耗』者,耗散也,能把人的欢喜变成愁苦。」皇帝被这轻慢激怒,正要唤卫士,忽然出现一个大鬼,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蓝袍,腰带上有角扣,脚上是官靴。他走到那小鬼跟前,剜出他一只眼,捏碎了吃下去。皇帝问这新来者是谁。「小臣,」他答道,「是钟馗,陕西终南山的医者。唐高祖武德年间(公元六一八年至六二七年),我在殿试中被无理黜落、不公地夺了头名。羞愧难当,我便在宫阶上自尽了。皇帝下令用绿袍〔那是留给宗室的〕葬我;为感这一恩典,我立誓要护佑君王,无论在天下何处,都保他不受虚耗这小鬼的作祟。」说到这里皇帝醒了,发现热病已退。陛下召来吴道子(中国最有名的画家之一),命他把梦中所见之人画下来。画得如此传神,皇帝一看便认出正是梦中那个鬼,便赏了画师黄金一百两。据说这幅画到宋朝时还藏在宫中。

这个传说的另一种说法称:钟馗的文章被考官看作可与古来最好的作者比肩,只因相貌极丑而被皇帝黜落,他便当着皇帝的面自尽;皇帝随后加以礼遇,以头名及第之礼葬他,并封他为「天下驱邪大神」。

十慈悲之神

佛门的守护天使

玛利亚之于罗马是引路的灵,观音之于佛门也是如此。

照中国一则优美的传说,观音将要入天时,听见下界升起一声悲苦的呼号,动了怜悯之心,脚刚踏上那荣光之门便停住了。她的名字「观(世)音」——即察知、或听见世间呼声或祷告的人——便由此而来。

观音从前一向被画成男相;但到唐朝与五代,我们看见他被画成女相,此后大体上、虽不是一概地,都这样画了。

在旧日的佛教里,释迦牟尼是主神,在许多寺里他名义上仍占着尊位,可他已完全被这位慈悲之神所掩盖。

「男人爱她,孩子敬她,妇人诵她的经。无论什么寺,院内几乎总有一处观音殿;她住在许多人家里,也供在千千万万人的心中。她是做母亲之人的庇佑女神;想一想儿子在中国人心中的分量,就能体会这份敬奉何等真挚。她在忧患中护佑人,所以千万次有人祷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或照经上的话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佛。』她救风涛中的水手,因而掩盖了天后的光彩——天后作为女性的涅普顿,本是船家的庇佑者;旱年里官吏祭龙王与玉皇,可若不灵验,山上那尊铜观音便能求来雨。别的神令人惧,她却令人爱;别的神黑面含怒,她的容颜灿如黄金、柔如月色;她亲近百姓,百姓也亲近她。她的宝座在普陀岛上,她是乘一朵水莲漂到那里的。她是中国美的典型,说一位夫人或一个小姑娘是『观音』,是对娴雅与美貌所能给的最高赞语。她有三个生日,是二月、六月、九月的十九日,这也是她的福气。」这位女神有许多化身。

佛门的救苦者

「她所以称观音,是因为一听见苦难的呼声,她便『闻其声而除其苦』。她的称号是『施无畏佛』。若在大火之中呼观音的名字,火便烧不着;若被山一般的巨浪抛掷,呼她的名字,便能到浅水之处。商人若渡海去寻金银珠宝,风暴一起要把船上的人卷进恶魔之国,只要船上有一人呼观音的名字,船便得救。若有人临阵呼观音的名字,敌人的刀枪便伤不了他。若三千大千国土被鬼魔所扰,呼她的名字,那些鬼魔便不能以恶眼看人。若你心中起了恶念,只消呼观音,心便得净。嗔怒也可以靠呼观音的名字消去。疯人祷告观音便能复常。观音给做母亲的送儿子;母亲若求女儿,生的女儿必美。两个人——一个诵念恒河沙数般的六百二十万佛名,一个只呼观音——功德是一样的。观音可以化作佛身、王子身、僧身、尼身、士人身,随便什么形相,去到随便哪一国,在天下宣讲佛法。」

妙庄王求嗣

金天氏大高之世第二十一年,有一个名叫婆伽、字罗宇的人,是西域一位有作为的小国之君,鏖战三年之后夺了王位,在位二十年。他的国号兴林,年号妙庄。

据那位中国作者说,兴林国西接印度,南邻天真国,北接暹罗国,纵长三千里。各家所记的疆界不一。这个国家的两根柱石,是丞相赵震与将军褚杰。宝德王后闺名伯牙,同妙庄王一起过了将近半个世纪,却没有男嗣可以继位。这是他们极大的憾事。伯牙向国王建议说,西方圣山华山之神素有有求必应之名;他若向那位神祷告,求他赦免自己即位之前那几场战争中所流的许多血,或许能得一个嗣子。

国王欣然从命,召来赵震,命他遣两位大礼官奚恒南与智度去华山庙,请五十名僧道昼夜祷告七日七夜,好使国王得一子。期满之后,国王与王后要亲自去庙中献祭。

向神祷告

使者带去许多稀罕贵重的礼物,七日七夜之间,庙中鼓钟与各样乐器之声不绝,杂着僧道祷告之声。国王与王后到时,向圣山之神献了祭。

可华山之神知道国王没有男嗣,正是为他三年战争中那些成堆的杀戮所受的罚。僧道们却为他求情,说国王亲自来献祭,因此这位神也不能全然不理他的祷告。于是他命千里眼与顺风耳〔注二十九〕快去查访,看有没有哪一位有德之人正要转世投胎到这世上来。

两位使者不久回来,禀报说:印度鹫岭之中祗树园村里,住着一个好人名叫施勤昌,他家三代都守着佛门的苦行之戒。这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施文,次子施晋,三子施善,都是大佛的好门徒。

戴家被杀

强盗头子王哲和他的三十个手下,被印度的兵马追得走投无路,既无粮又无处安身,饿得要死,便去向施文乞食。施文兄弟三人知道他们是作恶之人,便什么也不肯给;他们说,这些人若饿死了,乡民就不再受他们的劫掠之苦。于是强盗们决意拼个你死我活,闯进一户姓戴的富家,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了男女老少一百口,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都劫走了。

当地的土地立刻上禀玉皇。

「这施家,」玉皇答道,「三代行善,那些强盗确实不值得可怜。可是不能不说:施家三兄弟不肯给他们吃的,便在道理上逼得他们去劫戴家、杀人放火。这跟他们自己犯了这罪有什么两样?把他们拿来,锁在天牢里,永不许再见天日。」

「既然,」使者对华山之神说,「您感念妙庄王,不能不给他一个嗣子,何不请玉皇赦了他们的罪,让他们投生在伯牙王后腹中,好开始一段新的人世,专心行善呢?」于是华山之神召来风神,让他带一段话给玉皇。

给玉皇的一段话

那话是这样的:「妙庄王向我献祭,求我赐他一个嗣子。可他因用兵杀了许多人命,本不该如愿。如今施家三兄弟逼得强盗王哲犯下杀人劫掠之罪,冒犯了陛下。我求陛下念他们从前的善行,赦了他们的罪,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使他们三人都转生为女身,投在伯牙王后腹中。〔注三十〕如此他们既可赎罪,又可救度许多魂灵。」玉皇欣然允准,命北极之灵把三人放出来,把他们的魂带到妙庄王宫中;三年之内,他们将在伯牙王后腹中化为女身。

三位公主降生

国王一天天焦急地盼着嗣子降生,一天早上却得报生了个女儿。取名妙清。过了一年又生一女,取名妙音。到第三年再生一女时,国王气得不能自持,召来丞相赵震,愁苦地对他说:「我年过五十,没有男儿继位。我这一支便要绝了。我这一生的辛劳、我所有的胜仗,又有什么用?」赵震劝慰他说:「上天赐您三位公主:这是天命,人力改不得。等这几位公主长大,我们为陛下择三位驸马,陛下便可从他们中间选一位继位。谁敢争他的继位之权呢?」

国王给第三个女儿取名妙善。她以谦退与许多别的好品性著称,一丝不苟地守着佛门的教义。行善守德于她仿佛是天性。

妙善的志向

有一天三姊妹在宫中长春园里游玩,妙善神色郑重地对姐姐们说:「富贵荣华像春雨,像朝露;不多时就没了。帝王们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份使他们超乎众人的福气享到底;可一场病就把他们放进棺材,一切都完了。从前那些号令天下的强盛王朝,如今在哪里呢?至于我,我别无所求,只想在一座孤山上寻一处清静的所在,在那里求得圆满。若有一天我能修到高处,便可乘天上的云游遍宇宙,转眼之间从东到西。我要救我的父母,把他们接到天上;我要救人间的苦难之人;我要度化那些作恶的鬼灵,使它们向善。这就是我唯一的志向。」

两个姐姐出嫁

话音刚落,一位宫中女官来报:国王已为两位年长的公主择定了称心的驸马。喜筵就在第二天。「快些吧,」她又说,「预备你们的礼物、衣裳等等,国王的旨意是不容耽搁的。」为妙清择的夫婿是一位状元,名赵魁,字德达,是本朝一位名臣之子。妙音要嫁的是一位武官,名何风,字朝阳,是武科头名。婚礼办得极其隆重。喜筵接着喜筵;新人各自安置在自己的宫中,上下一片欢喜。

妙善的舍弃

如今只剩下妙善了。国王与王后想为她寻一位学问德行都出名、能治国、配做储君的人。于是国王召她来,把自己关于她的种种打算、以及一切指望都寄在她身上的话说给她听。

「不遵父命,」她答道,「是我的罪;但若我的想法与您不同,还求您见谅。」

「说说你的想法。」国王说。

「我不愿出嫁,」她答道,「我愿修到圆满,成佛。到那时我答应不会辜负您。」

「孽女,」国王怒道,「你以为你能教训我这一国之主、这许多百姓的君王么!哪里有国王的女儿去做尼姑的?那一等人里能出好女子么?把出家这些疯话撂下,立刻告诉我,你要嫁状元还是武状元。」

「谁不爱王家的尊荣呢?」姑娘答道,「谁不指望婚姻之福呢?然而我愿做尼姑。对这世上的富贵荣华,我的心已如死灰,我只觉得一个心愿极切:要它一天比一天更净。」

国王怒起,要把她赶出去。妙善知道不能公然违旨,便另走一路。「您若一定要我嫁人,」她说,「我就答应;只是我要嫁一个医者。」

「医者!」国王吼道,「我这国中难道没有家世好、才具好的人么?要嫁个医者,这是何等荒唐的念头!」

「我的心愿是,」妙善说,「医治人间一切的病:寒、热、贪欲、衰老,以及种种疾苦。我要使贫富平等、不分彼此,要财物共有、不论身分。您若成全我这个心愿,我照样可以由此成佛,做救世之人。用不着请卜者择吉日。我现在就可以出嫁。」

她被逐到园中

听了这话,国王气得发狂。「可恶的蠢材!」他叫道,「你竟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鬼话!」

他二话不说,召来那天当值的宫中侍卫官何涛。何涛来了,跪下听旨,国王说:「这个可恶的尼姑辱没了我。剥了她的宫装,把她从我面前赶出去。带她到王后的园子里,让她冻死在那里:我这颗烦心少一桩牵挂。」

妙善伏地谢了国王,随那位侍卫官去了王后的园中,从此过起隐居的日子来,以月为伴,以风为友,眼看着往涅槃——性灵至福的最高之境——的路上一重重障碍被推倒,心里欢喜,甘愿以宫中之乐换孤寂之甘。

白雀禅寺

宫中女眷、她父母与姐姐们几番劝她回心都不成之后,国王与王后又派妙红与翠红去作最后一次尝试,要把这个执迷的女儿劝醒。妙善恼这番又来的纠缠,傲然吩咐她们此后再不要来拿这些痴话扰她。「我打听到,」她又说,「汝州龙树县有一座有名的寺。这座佛寺名叫白雀禅寺。寺中五百尼众潜心研习真道与成道之路。你们就替我去求王后,请她向国王讨一道准许,让我到那里去。你们若能替我讨来这份恩典,日后我必有酬报。」

妙庄王召来这两位使者,问她们此行的结果。「她比先前更难劝了,」她们答道,「她还吩咐我们求王后讨陛下的准许,让她到龙树县的白雀禅寺去。」

她在寺中所受的接待

国王准了,却又严旨传到寺里,吩咐众尼在公主到时尽力劝阻她留下的念头。

这座白雀禅寺是黄帝所建,寺中五百尼众的住持名叫义玉,以德行著称。接到王命之后,她召来掌唱诵的郑正常,告诉她说妙善公主因与父亲不合,不日将到寺中。她吩咐她以礼相待,同时尽力劝她不要做尼姑。交代完毕,住持便带着两名小尼到山门迎接妙善。妙善到时,她们行礼相迎。公主还了礼,却说:「我方才出了世,是来听你们吩咐的:我到了,你们何必向我行礼?请你们行个方便领我进寺,好让我向佛行礼。」义玉引她进了正殿,吩咐众尼点香、鸣钟、击鼓。礼佛既毕,她又到讲堂,向教她的诸位问了安。诸位遵着王命,劝公主回家去;可她们的道理一句也不管用,到末了只得决定试她一试,派她掌管厨下,给全寺做饭,兼供众人使唤。她若不称职,便可把她打发走。

她向佛献供

妙善欣然从命,随即向佛谦卑地行了礼。她跪在如来面前献供,祷告说:「大佛慈悲,弟子愿离此世。求您使我永不屈从那些来试我道心的诱惑。」妙善又立誓守寺中一切规矩、顺从诸位上座。

天助

这般慷慨的舍己打动了天之主玉皇的心。他召来北极之灵,吩咐道:「妙庄王的第三女妙善舍了世间,专心求道。她父亲把她送进白雀禅寺。她毫无怨言地担起了全寺的劳作。若没人帮她,还有谁肯走这条有德之路呢?你速去传令三官、五岳之神、天龙八部、伽蓝与土地,立刻去帮她。叫海龙在厨房旁边替她掘一口井,叫一只虎替她驮柴,叫众鸟替寺中人采菜,叫天上一切神灵都来助她当差,好使她无扰地专心求道。看着我的旨意立刻照办。」北极之灵即刻遵行。

寺中起火

住持义玉见这许多神来帮这位新来的人,便同掌唱诵的商议说:「我们派公主去厨下干重活,是因为她不肯回世间去;可自她当差以来,天上八洞之神来给她献果,伽蓝替她扫厨房,龙替她掘了井,灶神与虎替她驮柴,鸟替她采菜,寺里的钟每晚黄昏自己响起来,像被一只神秘的手敲响似的。显然是有神迹了。快去把国王请来,求陛下把女儿召回去。」

郑正常动身,到了之后把一切经过禀告国王。国王召来侍卫长胡必礼,命他率步骑五千开往龙树县,围住白雀禅寺,把它连同众尼一同烧成灰烬。到了那里,这位统领用兵把寺围住,纵火焚烧。那五百命该绝的尼众呼求天地相救,又对妙善说:「这场大祸是你给我们招来的。」

「不错,」妙善说,「毁你们的只是我一人。」她随即跪下向天祷告:「宇宙的大君,弟子是妙庄王的女儿;您是轮王的孙。您不救您的妹妹么?您离了您的宫,我也离了我的宫。您从前曾往雪山求道;我到这里来也是为此。您不救我们于这场火么?」

祷告毕,妙善从头上取下一根竹簪,刺破上腭,把涌出的血朝天喷去。顷刻之间天上四处云聚,降下滂沱大雨,把那威胁寺院的火浇灭了。众尼跪下,殷殷谢她救了她们的性命。

胡必礼退了兵,急忙去把这桩奇事禀告国王。国王大怒,命他立刻回去,把女儿锁了带来,就地斩首。

妙善受刑

可王后听说了这个新的图谋,求国王再给女儿一次机会。「若蒙准许,」她说,「我就在妙善披枷戴锁赴刑的路旁盖一座华美的亭子,带着另两个女儿与两位女婿到那里去。等她走过时,我们奏乐、唱歌、宴饮,凡能打动她、使她拿我们的富贵同她的苦境相比的,样样都做。这样必能使她回心。」

「好,」国王说,「等你预备停当之前,我先把她的刑撤了。」可到了那一天,妙善对这一切世间的排场只有鄙夷,无论怎样相劝,她只答道:「我不爱这些浮华的虚荣;我发誓,我宁死也不要这世上所谓的欢乐。」于是她被押到刑场。满朝的人都到了。人们如同祭一个已死的人一样为她献祭。一位大臣宣读了祭文。

正在此时王后出现了,命百官各归本位,好让她再劝女儿一次。可妙善只垂目默听,不发一言。

国王很不情愿流女儿的血,便下令把她囚在宫中,好再作一次挽救的努力。「我是国王,」他说,「我的旨意不能轻易变更。违旨是要受罚的;我虽有做父亲的爱,你若执意如此,明日便在宫门前处斩。」

土地听了国王的判决,飞速去见玉皇,把加于妙善的死刑禀告了他。玉皇说:「除佛之外,西方再没有比这位公主更尊贵的了。明日到时辰,你到刑场去,把他们杀她所用的剑折断、把矛枪打碎。要她一点苦也不受。她断气的那一刻,你化作一只虎,把她的身子驮到松林去。把它安放在稳妥之处,往她口中放一粒仙丹,使它不腐。她那得胜的魂从下界回来时,必得看见它完好无损,才能重新进去、使它复活。此后她须往普陀岛的香山去,在那里修到最高的圆满。」

到了那一天,统领胡必礼把被判罪的公主押到刑场。已有一队兵士在那里弹压。土地在宫门前伺候着。妙善满面欢喜。「今日,」她说,「我离此世去过更好的日子。快些取我的性命,只是留神莫损伤我的身子。」

国王的令到了,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大地一片黑暗。一道明光罩住妙善;刽子手的刀落在她颈上时,断成两截。又用矛刺她,兵器也碎了。此后国王下令用丝绳把她勒死。不多时一只虎跃进刑场,驱散了刽子手,把妙善无生气的身子驮在背上,消失在松林里。胡必礼奔回宫中,把所发生的一切细细禀告国王,得了黄金二锭的赏。

妙善游地府

这时妙善的魂并未受损,被一朵云托着;她如梦初醒,抬头四顾,却找不见自己的身子。「父亲方才把我勒死了,」她叹道,「我怎么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草木;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人家,没有声响,没有鸡鸣狗吠。我在这荒凉之地怎么活?」

忽然有一个穿蓝衣的少年,身放光华,手执一面大幡,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奉地狱之王阎王之命,我来带你去游十八层地狱。」

「我如今身在的这个鬼地方是哪里?」妙善问。

「这是下界,地狱,」他答道,「你不肯出嫁,又宁取一场屈辱的死也不肯背弃自己的志愿,这份气度值得玉皇嘉许;下界十位神被你卓异的德行所感、所喜,差我来见你。什么也不必怕,跟我来。」

于是妙善开始游历各层地狱。十殿之神都来向她道贺。

「我是什么人,」妙善问道,「劳您几位屈尊如此敬我?」

「我们听说,」他们答道,「您一诵经,一切恶便如被法术驱散一般消去。我们很想听您念一念。」

「我答应,」妙善答道,「但有一个条件:十层地狱里所有受罪的人都要卸去镣铐来听我念。」

到了时辰,受罪的人由地狱两位捕头牛头与马面领了进来,妙善便开始诵经。她刚诵完,地狱忽然变成了欢乐的极乐之境,刑具都化作了莲花。

地狱成了极乐

掌生死簿的判官上了一道本给阎王,说自妙善一到,地狱里便再没有痛苦;受罪的人个个欢喜得忘乎所以。「既然向来有定,」他又说,「按公道计,天堂与地狱须并存;您若不把这位圣者送回人间,便不会再有地狱,只剩天堂了。」

「既然如此,」阎王说,「让四十八名执幡的送她过奈何桥,好把她送到松林去还魂,回上界去接着过她的日子。」

地狱之王向她行过礼,那位蓝衣少年便把她的魂送回她的身子,她发现身子正躺在一株松树下。魂一回到身中,妙善便活了过来。她唇间逸出一声苦叹。「我记得,」她说,「地狱里所见所闻的一切。我原盼着那一刻能使我摆脱一切挂碍,如今魂却又回到身中。这里没有一座清寂的山让我潜心求道,我可怎么办呢?」大颗的泪从她眼中涌出。

一场试德

正在这时如来佛现身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问。妙善把国王如何把她处死、她下了地狱之后魂又如何还身,一一讲了。「我极怜惜你的不幸,」如来说,「可是没有人能帮你。我也是孤身一人。我们何不成亲呢?我们可以搭一间草屋,太太平平过日子。你看如何?」「先生,」她答道,「你不该说这种不可能的话。我死过一回又活了。你怎么说得这样轻巧?请你行个方便,从我面前走开。」

「好,」来客说,「同你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西方的佛。我是来试你的德行的。这地方不宜你修行;我请你到香山去。」

妙善扑地跪下说:「我肉眼不识真。万没想到陛下会到这样的地方来。恕我失礼。这香山在哪里?」

「香山是一座极古的道场,」如来答道,「建于有史之初。那里住着仙人。它在海中普陀岛上,属安南之国。你在那里可以修到最高的圆满。」

「那岛有多远?」妙善问。「三千余里。」如来答道。「我怕,」她说,「我吃不消这么长的路。」「你放心,」他答道,「我带了一枚仙桃来,是人间任何果园里都没有的。你吃了它,便不饥不渴;衰老与死都奈何不了你:你将长生不死。」

妙善吃了仙桃,辞别如来,动身往香山去。北极之灵从云中看见她艰难地向普陀走去。他召来香山土地对他说:「妙善正往你那里去;路远且难。你化作一只虎,把她驮到目的地。」

土地化作一只虎,守在妙善必经的路当中,凶猛地咆哮。

「我是个不孝的苦命女子,」妙善走上前来说,「我违了父命;吞了我,了结我吧。」

那虎便开口说道:「我不是真虎,是香山的土地。我奉命送你到那里。上我背上来。」

「你既然奉了命,」姑娘说,「我便听命;等我修到圆满,不会忘了你这份好意。」

那虎如闪电般疾行,转眼之间妙善已站在普陀岛山岩的脚下。

妙善成道

在这处清修之地住了九年之后,妙善修到了圆满的至境。地藏王随后到了香山,对她的德行惊叹不已,便问当地的土地这样奇妙的结果是怎样成的。「除如来之外,西方无人及得上她的尊贵与圆满。她是三千菩萨之后,是地上一切有皮有血之众生的君。我们凡事都奉她为主。所以我们要在十一月十九日为她登座,好使普天下受她的恩泽。」

土地为这场典礼发出了请柬。西海龙王、五岳之神、一百二十位帝圣、时间之部三十六位官员、掌风雨雷电的天官、三元、五圣、八仙、十殿阎王——到了那一天都到齐了。妙善在莲花宝座上坐定,与会诸神尊她为天地之主、为佛。他们还认为她独自留在香山不妥;便请她择一位有德的少年与一位贞淑的女子在庙中服事她。

这桩差事交给了土地。他在寻访之中遇见一位年轻的僧人名叫善财。他父母双亡之后,在大华山做了隐者,修道还只是个初学。

妙善命人把他带来。「你是什么人?」她问。

「我是个没有功德的孤苦僧人,」他答道,「自幼便过隐者的日子。听说您法力之大只有慈悲可与相比,所以斗胆前来,求您指点我如何修到圆满。」

「我只怕,」妙善答道,「你求道之心未必诚。」

「我如今没有父母,」那僧人接着说,「我走了一千多里来寻您。怎能说我不诚呢?」

「你修道以来到了什么地步?」妙善问。

「我并无本事,」善财答道,「一切只靠您的大悲,在您的指点下,我盼望能到该有的地步。」

「很好,」妙善说,「你到那边峰顶上去守着,等我想个法子把你渡过来。」

一个计策

妙善召来土地,吩咐他去求众位仙人扮作海盗,围攻这座山,挥着火把、举着刀枪要杀她。「那时我便逃到峰顶,从崖上跳下去,试一试善财的忠诚。」

不多时一伙面目狰狞的强人冲上香山的庙来。妙善呼救,沿着陡坡跑上去,一脚踏空,滚进了山谷。善财见她坠入深渊,毫不迟疑地跟着跳下去救她。到了她身边,他问道:「那些强盗有什么可怕的?您身上没有什么可给他们抢的;何必跳崖,自寻死路呢?」

妙善见他流泪,自己也哭了。「我须得依从天意。」她说。

善财的化身

善财悲痛难抑,祷告天地保全他的庇佑者。妙善对他说:「你本不该冒死跳崖,我还不曾度化你。可你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我知道你有一副好心肠。现在往下看。」「哎呀,」他说,「若我没看错,那是一具尸首。」「不错,」她答道,「那是你从前的身子。如今你既已化了身,便能随意腾起、飞在空中。」善财深深一躬谢他的恩人,她对他说:「从今往后你须在我身旁诵经,一日也不可离开我。」

「兄妹」

妙善以慧眼看见南海底下龙王的第三子,正奉父命化作一条鲤鱼破浪而行。行时被渔人的网捉住,带到越州市上出卖。妙善当即差她忠实的善财扮作仆人去买它,给了他一千文钱,买了那鱼,带到普陀山岩脚下放归海中。龙王之子由衷地谢过救他的人,回宫后把经过讲给父亲听。龙王说:「作为酬谢,送她一颗夜明珠,好让她夜里借它的光诵经。」

龙王第三子的女儿龙女,求得祖父的允准去送这份礼,并求准许自己在妙善门下修习圣道。她表明了诚心之后,被收为弟子。善财称她为妹妹,龙女也回称他好哥哥。二人如兄妹一般在妙善身边过日子。

国王受罚

妙庄王烧了白雀禅寺、杀了女儿之后,伽蓝佛上了一道本给玉皇,求他不要让这罪过逍遥法外。玉皇正当地动了怒,命判官查生死簿,看这位杀人的国王还有多少阳寿。判官翻了簿子,见照天定,这位国王在兴林的王位该坐二十年,而这期限还没满。〔注三十一〕「既定之数是不可改的,」玉皇说,「可我要降病给他以示惩罚。」他召来瘟神,命他在国王身上生疮,而这疮除了他女儿妙善所给的药,别的都治不好。

此令很快照办,国王便昼夜不得安宁。他的两个女儿与两位女婿终日宴饮,他却在病榻上翻来覆去地受苦。请遍最有名的医者也没用;病只有更重,病人陷入绝望。他便出榜宣告:谁能有灵验的方子使他复原,便把王位传给谁。

扮作僧人的医者

妙善在香山早已由神通得知宫中所发生的一切。她化作一位僧医,穿上僧袍,戴上应戴的僧帽,穿上草鞋,腰间挂一只装着丸药与别的药的葫芦。她就这样一身打扮径直到宫门前,读了张在那里的王榜,把它揭了下来。几个宫门守卫把她拿住,怒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揭王榜?」

「贫僧也是医者,」她答道,「我读了贴在宫门上的榜文。国王正访求能治好他的医者。我出自世代业医的书香人家,愿使他复原。」

「你既出自书香之家,为何做了僧人?」他们问,「靠本事正正经经谋生,岂不比剃了头四处闲逛好些?何况最高明的医者都已试过、都治不好国王;你还以为自己比那些老手更高明么?」

「你们放心,」她答道,「我得自祖上的方子最是灵验,我担保能使国王复原。」宫门守卫这才肯把她的话转禀王后,王后又禀了国王,到末了这位假僧人被带了进去。到了寝宫,他先静坐片刻定神,好在诊视国王时心神完全安定。等到自觉有了把握,他走到国王榻前,执起国王的手切脉,仔细断明病的性质,确信这病不难治。

奇怪的药

可是有一重大难处:那味对症的药几乎无处可求。国王听了不悦,说:「每种病都有一个方子,每个方子都有一味对症的药;你怎能说病好断而药无处求呢?」

「陛下,」僧人答道,「治您这病的药,任何药铺里都没有,也没有人肯卖。」

国王发起怒来,以为自己被人愚弄,命左右把僧人赶走,僧人含笑而去。

第二天夜里,国王梦见一位老者对他说:「唯有这位僧人能治你的病;你若求他,他自会把对症的药给你。」

这话一说完国王便醒了,求王后把僧人召回。僧人回来后,国王把梦讲了,求他为自己求得所需之药。「究竟要什么药我才能好?」他问。

「须得有一个活人的手和眼,用来配制唯一能救您的药膏。」僧人答道。

国王愤然叫道:「这僧人在戏弄我!谁肯舍自己的手和眼?就算有人肯,我也下不了狠心去用。」

「话虽如此,」僧人说,「别的药都不灵。」

「那么,这药到哪里去求呢?」国王问。

「陛下须遣大臣持佛门斋戒前往香山,到了那里自会给他们所需之物。」

「香山在哪里,离此多远?」

「约三千余里,不过我亲自指点该走的路;不多时便能回来。」

国王正受着极大的痛苦,听说路程能走得快些,心里舒坦了些。他召来两位大臣赵震与刘钦,吩咐他们即刻动身往香山去,并严守佛门斋戒。他又命礼部尚书把僧人留在宫中,等他们回来。

一场落空的阴谋

国王的两位女婿何风与赵魁早已暗中预备,只等国王一咽气便继承王位;他们听说僧人有望治好国王的病、正在宫中候着救命的药送来,颇为吃惊。他们怕自己的野心落空,又怕国王病好之后守信把王位给了那僧人,便同一个无耻的近臣何立同谋。他们不得不快些动手,因为两位大臣是兼程赶路,很快就会回来。当夜何立要给国王送一碗毒酒,只说是僧人配的,好在两位大臣回来之前先减轻国王的痛苦。不多时又有一个刺客苏达去刺杀僧人。如此一举而国王与僧人双双毙命,这王位便落到国王的两位女婿手里。

妙善已回香山去,只把僧人的形体留在宫中。她看见何风与赵魁两个奸人在调毒,也知道他们的恶念。她召来那天当值的游奕灵官,吩咐他飞往宫中,把要给国王喝的毒变成无害的汤,并把那刺客捆住手脚。

半夜里何立手捧毒酒,叩响御寝的门,对王后说僧人在候两位大臣回来之际配了一剂缓痛的汤药。「我来,」他说,「给陛下进这碗药。」王后把碗接在手里,正要递给国王,游奕不期而至。他快如念头一般从王后手中夺过碗,把碗中之物倒在地上;同时把屋中众人撞翻,一个个滚在地上。

正在此时,刺客苏达进了僧人的屋子,举剑砍去。刹那间那刺客自己也不知怎么,竟被僧人的袍子裹住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脱身,却觉得双手被某种神秘之力废了,逃是逃不掉的。游奕灵官办完了交代的差事,便回香山向妙善复命。

一场供词及其结果

第二天早上,国王的两位女婿听说夜里事情的转折。整座宫里乱作一团。

国王听说僧人被杀,召来褚定烈,命他把凶手拿住。苏达受了刑,把所知的一切都招了。他同何立一并被判处凌迟。

两位女婿被拿下,即刻处决;全靠王后求情,才饶了他们妻子的命。可国王盛怒之下,仍下令把两个女儿囚在宫中。

那可怖的药

这时赵震与刘钦已到了香山。被引到妙善面前时,两位大臣取出国王的书信念给她听:「我妙庄,兴林国王,听说香山住着一位仙人,其法力与慈悲举世无双。我年过五十,身患疮疾,百药无效。今日有一僧人向我担保,说在香山可得活人的手与眼,他能用来配制药膏,使我复原。我信他的话,也信他所指点的这位仙人的善心,斗胆求赐那两样治我疮疾所必需的活体之物。我必永感大德,深信所求不致被拒。」

第二天早上妙善吩咐两位大臣取刀来,割下她的左手、剜出她的左眼。刘钦接过递来的刀,却不敢下手。「快些,」仙人催道,「你们奉命尽快回去;为何像个小姑娘似的迟疑?」刘钦只得下手。他把刀插了进去,红血漫地,散出一股如好香的气味。手与眼被放在一只金盘上;使者向仙人恭敬致谢之后,急忙回程。

他们走后,妙善——她为了让使者取走她的手眼而变过身形——告诉善财说,她这就去配制治国王的药膏。「王后若再来要一只眼一只手,」她又说,「我会再变一次身,你把它们交给她就是。」话音刚落,她便乘云而去,消失在空中。两位大臣到了宫中,把从庙里带来的这可怖之药呈给王后。王后感激动情,泪如泉涌。「是哪一位仙人,」她问,「竟这样慈悲,为国王舍了一只手一只眼?」随后她的泪忽然涌得更凶,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她凭那手上一道黑疤认出这是她女儿的手。

治了一半

「除了他自己的孩子,」她抽泣着接着说,「还有谁有胆量舍出手来救父亲的命?」「你说什么?」国王说,「世上像这样的手多着呢。」他们正这样争辩,僧人进了国王的寝宫。「这位大仙修道已久,」他说,「她治好的人不计其数。把手和眼给我。」他接过来,不多时便配出一剂药膏,告诉国王要敷在左侧。药刚碰到皮肤,左侧的痛便如法术一般消失;那一侧再看不见疮的痕迹,可右侧仍旧照先前一样红肿疼痛。

「这药于左侧如此灵验,」国王问,「为何不敷在右侧呢?」「因为,」僧人答道,「圣者的左手左眼只治左侧。您若要全好,还须遣人去把右眼右手也取来。」国王于是重新遣使,带去一封谢信,并求再赐一恩,把右侧也治好,使这场病断根。

国王病愈

使者到时,善财以妙善残缺之身相见,吩咐他们割下他的右手、剜出他的右眼,放在盘上。见了这四处血淋淋的伤口,刘钦忍不住愤然叫道:「这僧人是个恶人,竟这样把一个女子折磨成殉道者,好谋取王位!」

说罢,他同同伴一起回兴林国去。他们回来时,国王喜出望外。僧人很快配好药膏,国王立刻敷在右侧。那些疮当即像日出前的夜色一样消散。满朝向国王道贺,也称颂那僧人。国王加给他「明眼禅师」的名号。他伏地谢恩,又说:「贫僧已出了世,只有一个心愿,就是陛下以公道与体恤治民,使举国官吏都成为正直之人。至于我,我惯于四方云游。我不想要什么王位。我的快乐胜过人间一切的欢喜。」

说罢,僧人把袍袖一挥,一朵云自天而降,他坐上去便消失在天上。云中飘落一纸,上面写着:「我是西方诸师之一。我来治国王的病,好以此彰显真道。」

国王的女儿

凡目睹这神迹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这僧人是活佛,回天上去了!」那张纸被呈给妙庄王,他叹道:「我是什么人,竟值得天上一位主宰屈尊降临,舍手眼来治我?」

「那位给你药的圣者面貌是什么样的?」他随后问赵震。

「像陛下已故的女儿妙善。」他答道。

「你们取她手眼时,她像是很痛苦么?」

「我见血流如注,心里发软,可那受苦之人的脸上却像满是欢喜。」

「这一定是我的女儿妙善,她已经修成正果了,」国王说,「除了她,还有谁肯舍出手和眼来?你们斋戒净身,快往香山去,为这份无价的恩德谢过那位圣者。我自己不日也要亲往还愿。」

国王与王后被擒

三年之后,国王与王后带着满朝大臣动身去香山进香,可半路上两位君主被青狮——即火之神——与白象——即水之灵——所擒,这二位是佛寺的守护者,把他们带到山中一个黑洞里。随后,这两个恶灵与被召来相救的几路天上神仙之间展开了一场恶战。胜负未分之际,能抗火的红孩儿与能制水的东海龙王率援兵赶到,终于把敌人打散,被囚的人也被放了出来。

国王悔过

国王与王后于是接着进香,妙善吩咐善财去接待前来进香的二位君主。她自己在坛上坐定,眼已被剜,手已被割,腕上还滴着血。国王认出了自己的女儿,痛悔不已;王后昏倒在她脚下。妙善随即开口安慰他们。她把自己自被处死那天以来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如何修成不朽的圆满,一一讲给他们听。她接着说:「为罚你们害死了你们即位之前那几场战争中所有丧命的人,也为报白雀禅寺被焚之仇,玉皇降下那场重疮给你们。那时我便化作僧人来医你们,舍了我的眼与手,用它们配成药膏治好了你们。而且你们被青狮白象囚在洞中时,也是我向佛求得你们的自由。」

披麻蒙灰

听了这话,国王伏地叩首,焚香拜天地日月,泣不成声地说:「我犯了大罪,杀了自己的女儿,而她竟舍了眼与手来治我的病。」

这话刚说完,妙善便恢复了本来的形貌,走下坛来,走到父母姐妹身边。她的身子又完好如初;见了这份圆满的美、又见一家重聚,众人都欢喜得落泪。

「那么,」妙善对父亲说,「您如今还要逼我出嫁、拦着我求道么?」

「休再提那话了,」国王答道,「是我错了。你若不曾修成正果,我如今也活不成了。我已决意以王位换求道之业,从今以后要同你一起过这清修的日子。」

国王逊位

于是他当着众人的面对丞相赵震说:「你事国之忠,足以配戴这顶王冠:我让给你。」满朝拥立赵震为兴林国王,向妙庄辞别,随着新君回国去了。

赦免青狮与白象

佛召来白象与青狮,正要判他们永堕地狱,慈悲的妙善却替他们求情。「你们确实不该得赦,」佛说,「可妙善的请求我不能不应,她的宽仁是没有边际的。我把你们交给她,凡事都要服事她、顺从她。跟她去吧。」

妙善成菩萨

那天当值的守护之灵随即禀报说玉皇有使者到。来的是太白金星,带着一道天诏交给妙善。诏中说:「朕昭告此诏:兴林国王妙庄,既忘天堂地狱,又忘六度与轮回,一生可责;然尔九年苦修,尔以孝心舍身以疗其疾,总之尔之种种德行,已赎其过。尔目能见、耳能闻世人一切善恶之行与言。尔为朕所特眷。故颁此封神之诏。

「妙善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应世菩萨。尔坐于高高的宝莲座上,为南海与普陀岛之主。

「尔之两位姐姐,此前尚染尘世之乐,当渐次进境,以至真正的圆满。

「妙清号至德全美菩萨,骑青狮者。

「妙音号至德全辉菩萨,骑白象者。

「妙庄王升为善胜菩萨,察世间。

「伯牙王后受万德菩萨之号,察列女。

「善财赐号金童。

「龙女赐号玉女。

「凡此受封诸位,万世皆当焚香奉祀。」

十一八仙

八仙

道教的八仙,或单个或成群,是中国描画最多的题材之一;他们的像随处可见——瓷瓶、茶壶、茶杯、扇子、卷轴、刺绣等等上头都有。他们的塑像用瓷、陶、树根、木、金属制成。「八仙」一词被借来指福气。八这个数目因这一传说而成了吉数,凡八个一组的人或物也跟着沾光。于是我们读到人们看重「八仙桌」、「八仙桥」、「八仙面」、「饮中八仙」——那是唐代被诗人杜甫咏过的几位酒徒。他们是传奇喜爱的题材,也是特别受敬奉的对象。在他们身上可以看见「中国人心中那种圆满而虚幻的幸福之念的化身」。其中三位(钟离权、张果、吕岩)是史上实有的人物;其余的只见于寓言或传奇。他们代表各色人等——老、少、男、女、文、武、富、贫、残疾、有学问、有爵位。他们也分别代表历史上早、中、晚三个时期。

八仙的传说肯定不早于宋朝(公元九六〇年至一二八〇年),大概该归在元朝(公元一二八〇年至一三六八年)。不过其中有些、若不是全部,似乎在此之前就已在道家传说里被称为仙人。他们的传记通常按官位高低或年齿长幼排列。这里我依《绣像八仙东游记》〔注三十二〕所用的次序,即按他们成仙的先后来叙。

铁拐李

铁拐李画像上总带着他的拐与装满灵药的葫芦;他家姓李,名玄(旧读玄,今读元)。他又称孔目。西王母治好了他腿上的疮,教他成仙之术。他被封为东华帝君。据说他身量魁伟,仪态庄重,一心只研习道家的学问。西王母送他一根铁拐,遣他到京城去把长生之道传给汉钟离。

他又被认作李凝阳,老子曾从天上下来教他神明的智慧。他受教刚完不久,魂便离身去游华山。有的说是老子召他去的,有的说是老子请他做护卫同往西域诸国。他把身子交给弟子郎灵看守,说若七日之内他不回来,便把身子火化。不巧刚过六日,那弟子被召去他母亲的病榻前。为了能立刻动身,他当即把身子火化了;等魂回来时,只见一堆灰。也有说那身子并未被火化,只因无人照管、又太久无人居住而失了生气。设人看守,不但是为防身子受损或被盗,也是为防别的魂占了去住。

附近林中有一个乞丐刚饿死。这游荡的魂见这具尸首无主,便从太阳穴进去,起身走了。等他发觉自己的头又长又尖,脸黑,须发蓬乱如毛,眼睛大得出奇,一条腿还瘸着,便想脱出这具丑陋的身子;可老子劝他别这么做,给了他一个金箍束发,又给了一根铁拐助他那条瘸腿。他抬手摸眼,发现眼大如环。他所以叫李孔目,即「李空眼」,正是为此。民间则称他铁拐李,即「持铁拐的李」。他在人间的年代似乎没有确切的说法,虽有一说把他放在元朝。另有一种说法称他化作一条龙,以龙形升了天。

别处又记载说:铁拐李进了那瘸乞丐的身子之后,慈悲为怀,去救活他那位失职弟子杨氏的母亲。他拄着铁杖、背着一葫芦药到了杨家,那里正在办丧事。把葫芦里的东西倒进死者口中,那妇人便活了过来。他随后自报身分,又给了杨一粒丹,便在一阵风中不见了。二百年后,他使这位弟子也成了仙。

他在人间游历时,夜里会把一只瓶挂在墙上,自己跳进去,次日清早再出来。他常回到人间,有时还想度化别人。

巢度这位更夫便是一例。铁拐李走进一座火炉,叫巢度跟着进去。巢度怕这显然与鬼神恶灵之界有关的举动,不肯照办。铁拐李便叫巢度踏上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说那是一条船,能稳稳把他渡过去。更夫又不肯;铁拐李便说这世上的牵挂对他显然太重,成不了仙,自己踏上那片叶子不见了。

钟离权

关于这位仙人的来历与生平,说法不一。一说称他家姓钟离,生在汉朝,所以称汉钟离。他名权,字寂道,号和合子、王阳子,一字云房。

他生在陕西咸阳县(古都西安府属下的一个县)。他在甲子二四九六年做过朝廷的元帅。晚年他在羊角山做隐者,那山在山西平阳府翼城县东北三十里。人们以「正阳帝君」之号称他。

另一种说法把钟离权只说成是周孝公麾下的一名副元帅。他兵败逃到终南山,在那里遇见东华五华上仙,受了长生之道的传授。唐朝末年,汉钟离又把这同一门长生之学传给吕洞宾(见后文),并自取了「天下都散汉」这个大而无当的名号。

另有说法称汉钟离不是人名而是国名;又说他是一位道士钟离子;又说他是一个名叫钟离的乞丐,给了一个名叫老志的人一粒长生丹。那人一吞下去便发了狂,弃了妻子,升天去了。

一场大饥荒时,他把铜与锡同某种神秘之药和在一起,点化成银。他把这些财宝分给穷人,因此救了成千上万条性命。

有一天他正静坐,山中住处的石壁忽然裂开,露出一只玉匣。匣里是关于如何成仙的秘诀。

他照着这些指示修了一段时日之后,屋里满是五色的云,有乐声传来,一只仙鹤飞来把他驮在背上,带往仙界去了。

他有时被画成执着他那把羽毛扇,有时执着长生的蟠桃。自他跻身神列以来,曾几次以上天使者的身分现于人间。其中一次他遇见了吕岩,事见后文。

蓝采和

蓝采和有说是女子,有说是雌雄同体。她是众仙中那位走唱的艺人。她通常吹笛或击一副拍板。她的来历不详,不过据说本名杨素,其事迹归在唐朝。她穿一件破烂的蓝衫四处游荡,腰系一条三寸宽的黑木带,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鞋,夏天穿絮衣,冬天睡在雪地里,呼出的气腾起一团亮云,像沸锅上的蒸汽。她就这般模样在街头卖唱谋生,用一根三尺长的拍板打着拍子。虽被人当作疯子,可她所唱的俚俗小曲却驳倒了坊间的毁谤。那些曲子斥责这转瞬即逝的人生与它虚妄的欢乐。人给她钱,她或者用绳穿起来随着歌声摇晃,或者撒在地上任穷人去拾。

有一天有人看见她在安徽凤阳府一家酒店里喝醉了,就在醉中乘云而去,把鞋、袍、带与拍板都丢在了地上。

不过照民间的看法,八仙之中只有何仙姑一位是女子,蓝采和则被画成一个十六岁上下的少年,提着一篮果子。据《绣像八仙东游记》说,他是赤脚大仙转世。那位作者又添说:他虽是男子,却不懂得怎样做个男子(这大概就是他被当作女子的缘故)。

张果

张果的年代被定在公元七世纪中叶或末叶至八世纪中叶。他在山西平阳府中条山做隐者。唐朝太宗、高宗两位皇帝屡次召他入朝,他都执意不去。到末了武后(公元六八四年至七〇五年)再三相邀,他才答应离开隐居之地,却在妒女庙门前倒地而死。他的身子开始腐烂生蛆,可你看!人们又在平阳府恒州的山中见他活得好好的。他骑一头白骡,那骡一天能走几千里;路走完了,他便把它像一张纸一样折起来放进褡裢。等再要用它时,他只消用口喷些水在那纸包上,那牲口立时便恢复原形。他随时都做出神通的奇事,还说自己前生曾做过尧帝(公元前二三五七年至前二二五五年)的宰辅。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公元七三五年),他被召到河南洛阳,被选为集贤院之首,赐以「通玄先生」的尊号。

正在此时,有名的道士叶法善因精于方术,极得朝廷宠信。皇帝问他这位张果老(人们通常在他名后加「老」字)是什么人。「我知道,」这位术士答道,「可我若告诉陛下,便要倒毙在陛下脚下,所以除非陛下答应赤足披发去求张果饶恕,我才敢说;若如此,我立刻便能复生。」玄宗答应了,法善便说:「张果是混沌初分时出来的一只白色神蝠。」话音刚落,他便倒毙在皇帝脚下。

玄宗赤足披发去见张果,照所许的求他饶恕自己的莽撞。张果随后把水洒在法善脸上,他便活了。不久之后张果病了,在公元七四二年至七四六年间回恒州山中去世。他的弟子打开他的墓,里面却是空的。

他通常被画成骑着那头白骡,有时朝着骡头,有时朝着骡尾。他执着一根凤羽或一枚长生的蟠桃。

公元七二三年他去见唐明皇(那时他还在世),张果「以种种法术娱悦皇帝,如隐身不见,饮下一杯附子酒,指一指便能把鸟或花打落。他辞谢了尚一位公主的提亲,也不肯把自己的画像挂进贤臣堂」。

新婚的洞房里常见一幅画:张果坐在驴上,向新人献一个子孙。一位老修行竟同婚姻之乐与赐子之事连在一起,似乎有些不相称;不过这也许同他所行的那些神通奇事有关,虽说他在世时据说并不鼓励别人做这类事。

何仙姑

一位少女手执一朵灵异的莲花——那是开心见诚之花——或执着吕洞宾在山谷中给她作信物的长生蟠桃,有时吹笙,有时饮酒:中国人所画的仙人何仙姑便是这般模样。

她是广东增城县人何泰的女儿。也有人说她父亲是湖南零陵的一个店主。她生在唐朝武后(公元六八四年至七〇五年)僭位之世。她出生时头顶上生了六根头发,据那记载说她此后再没长过头发,尽管画上她是满头青丝。她选中云母岭居住,那山在增城县西二十里。山上有一种石头名叫云母石。她梦见一位神吩咐她把这种石头碾成粉吃下去,如此便能身轻如燕、长生不死。她照办了,又立誓终身不嫁。从那以后她整日在山峰之间飘游,夜里把在山中采来的果子带回给母亲。她渐渐发觉自己不吃也能活。她的名声传到武后耳中,被召入朝;可她在赴京途中忽然从凡人眼前消失,成了仙。据说公元七五〇年有人在麻姑——那位有名的女道术之人——的庙里又见过她,乘着一朵五色云;几年之后,又有人在广州城中见过她。

她被画成一位极美的少女;在一个并无女子苦修之制的教门里,她竟居于这样显要的地位,实在值得一提。

吕洞宾

吕洞宾家姓吕,名洞宾,又名岩,号纯阳子。他于公元七九八年生在山西河中府永乐县,在今日永济县(蒲州)东南一百二十里。他出自官宦之家,祖父做过礼部尚书,父亲做过海州刺史。他身高五尺二寸,二十岁时还没有娶亲。这时他去江西庐山,在那里遇见火龙真人,得赠一口法剑,凭它能随意隐身于天上。

他到京城陕西长安时,遇见仙人汉钟离,受了丹术与长生之药的传授。汉钟离表明自己是云房先生之后,吕岩热切地表示愿助他度化世人归于真道,却先要经受十重考验。这十重考验都顺利过了,他便被赋予神通与法宝,带着它们走遍天下,斩龙除害,前后四百多年。另一种说法是:汉钟离当时在一家客店里温着一壶黄米酒。吕洞宾在那里遇见他,睡着后梦见自己升了大官,事事都得天独厚。这样过了五十年,忽然因一桩大过被判流放,全家被诛。他孤身一人,正在痛哭,忽然惊醒。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工夫里,连汉钟离的酒还没热。中国文字里所谓「黄粱梦」,说的就是这桩事。他既看透了世间尊荣的虚空,便随汉钟离到陕西终南的鹤岭去,在那里受了玄妙之道的传授,成了仙。

公元一一一五年,徽宗皇帝加给他「妙通真人」之号;后来他又被尊为「孚佑帝君」。

吕洞宾的传说有好几种。其中一种还说:为践他对钟离所许、要尽力助他度化同类归于真道的诺言,他化作卖油的到岳阳去,打算把凡不要求多添分量的买主都度成仙。整整一年他遇见的都是自私贪多的客人,只有一位老妇不曾多要过一分。于是他到她家去,见院中有口井,便撒了几粒米进去。那水神奇地变成了酒,老妇卖酒发了大财。

他极精剑术,画上他总带着那口名叫「斩妖」的法剑;一手还执着一柄拂尘,名「云帚」,那是道家常用的记号,表示能随意飞行于空中、能在天上的云里行走。

同关公一样,他也被画成怀抱一个男孩——这意味着许人子孙众多,其中还会出士人与名臣。因此他是士人所敬奉的神灵之一。

韩湘子

韩湘子被画成手捧一束花或一篮长生蟠桃;据说他是唐朝伟大的政治家、哲人兼诗人韩愈(公元七六八年至八二四年)的侄孙,一心向道。他本名清夫。这孩子被托给叔祖教养,预备应试。他的聪慧与所行的奇事都胜过老师,譬如在一只花盆的一点土里种出几株奇花异草来,叶子上用金字写着这样的句子: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这两句是什么意思?」韩愈问。「您将来会明白的。」韩湘子答道。

过了些时候,韩愈获罪被贬到广东潮州府。走到蓝关脚下时雪深难行。韩湘子现身,扫开积雪为他开出一条路。韩愈这才明白了徒弟诗中的预言。

韩湘子辞别叔祖时,赠他一首诗,大意是:

为国效力的贤达之士固然很多,可论文章之学,有谁胜过您呢?等您位高之后,将葬身在潮湿多雾之地。

韩愈也赠徒弟一首诗,大意是:

世间多少人甘心被功名利禄熏醉!唯有你孤身警醒,守住正路。可总有一天,你将飞升太虚,在那碧空之中开出一条光明的路来。

韩愈一想到贬所的潮湿气候便情绪低落。「我怕,」他说,「我是再也见不到家人就要死在那里了。」

韩湘子宽慰他,给了他一个方子,说:「您不但会平平安安回到家人身边,还要官复原职。」后来这一切果然一一应验。

另一种说法称他做了吕洞宾的弟子,被带上仙人的神异桃树,从枝上跌了下来,却在坠落之中成了仙。还有一种说法称他是摔死的,死后化了形,然后才有了前面所说同韩愈的那些经历。

曹国舅

曹国舅与宋朝的皇室有亲,画上他手执入朝的笏板。他所以成为八仙之一,是因为另外七位占了上界八洞中的七洞,想看第八洞也有人住,便提名了他,因为「他的秉性像个仙人」。传说讲:仁宗皇帝(公元一〇二三年至一〇六四年)的皇后曹氏有两个弟弟。年长的景休不问国事;年幼的景植则以行为不端出名。屡经劝诫他仍不肯改,到末了犯了人命,被判死罪。他哥哥为所发生的事羞愧,便躲进山里,用野草把头和身子遮起来,决意过隐者的生活。有一天汉钟离与吕洞宾在他隐居之处找到他,问他在做什么。「我在研习那个道。」他答道。「什么道?道在哪里?」他们问。他指了指天。「天在哪里?」他们又问。他指了指自己的心。两位来客笑道:「心便是天,天便是道;你懂得万物的本源了。」他们随即给了他一个修成圆满的方子,好使他跻身于真人之列。不过几日,他便到了这人人求之不得的境地。

另一种说法里关于这位仙人的细节更详。广东潮州府潮阳县有一位举人名袁文正,带着妻子进京赴试。皇后的弟弟曹景植见了这位夫人,被她的美貌所动。为了遂其淫念,他把这位举人与他年轻的妻子请进府里,把丈夫勒死,又要逼妻子与他同居。她坚不肯从,他到末了便把她囚在一间恶臭的地牢里。举人的魂显灵于御史包老爷面前,求他为这桩可恶之罪报仇。哥哥景休见案子落到正直的包老爷手里,又知道弟弟犯了人命,便劝他把那妇人杀了,好断了一切消息来源,免得案子再查下去。这好色的年轻人于是命人把那妇人投进一口深井,可太白金星化作一位老者把她救了上来。她逃走时在路上遇见一队官府的仪仗,误以为是包老爷的,便走到轿前告状。这位官儿不是别人,正是凶手的哥哥。景休大惊,不敢不受状;却借口那妇人不曾恭敬地站到轿旁、挡了他随从的路,把她用铁刺鞭打了一顿,扔在附近一条巷子里,只当她死了。这一次她又活了过来,跑去告知包老爷。包老爷立刻把曹景休拿下,戴枷上镣。他不失时机地写了一封帖子请二弟曹景植来,一到便叫那举人的妻子与他当面对质,那妇人当着他的面控告他。包老爷把他关进一个坑里,对皇帝与皇后为他求情一概不理。几天之后,这凶手被押赴刑场,人头落地。如今的难题是怎样把曹景休从这位可畏的御史手里救出来。仁宗皇帝为了让皇后称心,便颁诏大赦天下,一切囚犯都被释放。接到这道诏书,包老爷便给曹景休去了枷,放他走了。他如同死而复生,从此专心修行,做了隐者,又受真人们的教导,成了八仙之一。

八仙过海

「八仙过海」一语,说的是这几位神一次出游的传说。他们的用意是去看一看海里那些天上没有的奇景。

在吕岩的提议之下,他们撇开了平常乘云而行的法子;吕岩说,不如各自把东西放在海面上踏着走,好显一显各人千变万化的本领。

铁拐李丢下他的拐,在浪上疾驰。钟离权用他的羽毛扇,张果用他的纸驴,吕洞宾用他的剑,韩湘子用他的花篮,何仙姑用她的莲花,蓝采和用他的乐器,曹国舅用他入朝的笏板。民间的画常把这些东西画成变作各样的海怪。那件乐器被东海龙王的儿子看见了。这位贪心的王子起了偷这件乐器、并把它主人囚起来的念头。于是八仙宣战,其详中国的作者写得很长,结果是龙王一败涂地。此后八仙在海底又游历了不知多久,历尽无数奇遇;不过到这里作者已远远走进传奇那片丰饶之地,越出了我们眼下这一片疆界。

十二天门的守护者

托塔李天王

佛寺里常见一尊衣饰华美的人像,手中托着一座塔的模型。他就是李靖,天上的丞相,哪吒的父亲。

他本是暴君纣王手下的一员大将,镇守陈塘关;那时正打着那场血战,结果是殷朝灭亡。

哪吒是中国传奇里被提到最多的英雄之一;有一种记述说他是玉皇的执盾者,身高六丈,三头九眼,头上戴着金轮,八只手各执一件法宝,口中吐出青云。据说他一出声,天摇地动。他的职守是降伏一切祸乱世间的妖魔。

他的降生是这样的。李靖的妻子殷氏给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金吒,次子木吒,三子哪吒,通称「三太子」。

有一夜殷氏梦见一个道士走进她的房里。她愤然叫道:「你怎敢这样不知避讳地闯进我的房中?」道士答道:「妇人,接了这麒麟之子吧!」她还没来得及回话,道士便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怀里。

殷氏惊醒,浑身冷汗。她把丈夫叫醒,把梦讲给他听。就在这时她动了产。李靖退到隔壁屋里,为这些像是不祥的兆头心神不宁。过了一会儿两个仆人跑来叫道:「夫人生了个怪胎!」

灵珠子转世

李靖提剑进了妻子的房,只见满屋红光,散着一股极异样的香气。一个肉球像轮子似的在地上滚动;他一剑劈开,一个婴孩现了出来,周身裹着红光。他面色很白,右腕上套着一只金镯,身上穿一条红绫裤,裤上射出耀眼的金光。那镯子就是「乾坤圈」,这两样宝物本是太乙真人金光洞中之物,那道士在他母亲梦中现身时把它们赐给了他。这孩子本身则是灵珠子转世。

第二天太乙真人又来,求李靖准他看一看这新生的婴孩。「他该叫哪吒,」他说,「日后要做我的弟子。」

早慧的少年

哪吒七岁时已有六尺高。有一天他问母亲可否到城外去走走。母亲准了,但要有仆人跟着。她又嘱咐他不要在城外待得太久,免得父亲挂念。

那时正是五月,酷热难当。哪吒没走一里路就已汗流浃背。他望见前面有一片树丛,急忙赶去,在树荫下坐定,敞开衣襟,舒畅地呼吸着凉些的空气。他面前有一道清碧的水流,在两行柳树之间流过,被风轻轻吹皱,绕着一块岩石而行。这孩子跑到水边,对看护他的人说:「我一身是汗,要在这石头上洗一洗。」「快些,」仆人说,「若老爷先回了家,要挂念的。」哪吒脱了衣服,把他那条几尺长的红绫裤浸在水里,打算当手巾用。这条神异的裤子刚一浸进水,水便沸腾起来,天摇地动。这条九湾河——它与东海相通——的水整个变红了,龙王的宫殿从根基上摇晃起来。龙王见自己水晶宫的墙在摇,很是惊异,召来属官问道:「这宫殿怎么像要塌了?这时节不该有地动才是。」他命一名侍从立刻去查明是什么祸祟闹出这般动静。那官儿到了河边,见水是红的,别的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个孩子在水里浸一条绸带。他分水而出,怒喝道:「这孩子把河水弄红、把龙王宫殿摇动,该把他扔下水去。」

「是谁说话这般粗野?」哪吒说。随后他见那人要来抓他,便一闪身,取下金镯,往空中一掷。镯子落在那官儿头上,哪吒把他打死在石头上。他随后拾起镯子,笑着说:「他的血弄脏了我这宝贝乾坤圈。」说着便在水里洗了洗。

杀龙王之子

「那官儿怎么还不回来?」龙王问。正在此时有属下来禀报,说他的手下被一个孩子杀了。

于是龙王的第三子敖丙率一队水兵,手执三叉戟,出了宫门。众兵冲进河中,四处掀起山一般高的浪。哪吒见水涨起来,便立在石上,迎面来的是骑着海兽的敖丙。

「谁杀了我的使者?」这武士喝道。

「是我。」哪吒答道。

「你是谁?」敖丙问。

「我是陈塘关李靖的三子哪吒。我到这里来洗澡乘凉;你的使者骂我,我便杀了他。再说——」

「小贼!你可知你杀的是天王的使臣?你怎敢杀他,还敢自夸其罪?」

说着,敖丙一戟刺向这孩子。哪吒一闪身躲过了。

「你又是谁?」他反问。

「我是龙王的第三子敖丙。」

「哦,你是个爱吹大话的,」孩子讥道,「你若敢碰我,我把你连同你那些泥鳅一起活剥了皮!」

「你气得我要闷死,」敖丙回道,同时又是一戟。

哪吒被这再度的进攻激怒,把绫裤抖在空中,千万颗火球从中飞出,把龙王之子打倒。哪吒一脚踏在敖丙头上,用那神异的金镯砸他,他便现出龙的原形。

「我这就抽你的筋,」他说,「给我父亲做一条束甲的带子。」

哪吒说到做到,敖丙的随从跑去把他儿子的下场告诉了龙王。龙王便去见李靖,要他给个说法。

李靖对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便去找哪吒问话。

不肖之子

哪吒正在园中编那条龙筋带子。李靖的惊骇可想而知。「你给我们招来了天大的祸,」他喝道,「过来说清楚你干的好事。」「不必怕,」哪吒傲然答道,「他儿子的筋还完好,他若要,我还给他就是。」

进屋之后他向龙王行了礼,草草道了个歉,说愿把他儿子的筋还他。这位父亲一见这惨事的凭证,悲痛之下辛辣地对李靖说:「你有这样一个儿子,竟还敢否认他的罪,何况你亲耳听他傲慢地认了!明日我要把此事奏与玉皇。」说罢便走了。

李靖被儿子这滔天之罪压得抬不起头。他妻子在隔壁听见他的哀叹,便到丈夫身边来。「你生的是个什么可恶的东西?」他怒气冲冲地对她说,「他杀了两个神灵,一个是龙王之子,一个是天王派来的使臣。明日龙王便要到玉皇那里告状,两三天之内我们这条命就到头了。」

这可怜的母亲哭得泪如雨下。「怎么!」她抽泣道,「我为你受了那么多苦,你竟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哪吒见父母这般失魂落魄,便跪了下来。「我把话一次说清,」他说,「我不是寻常的凡人。我是太乙真人的弟子;我的法宝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正是这些法宝招来了龙王对我不共戴天的怨恨。可他奈何不了我。今日我便去请教师父。有罪的人自该受罚;让他父母代他受罚是不公道的。」

断然之举

他随即往乾元山去,进了师父太乙真人的洞,把自己的经历讲了。师父说了这几桩人命的严重后果,随后命哪吒袒露胸膛。他用手指在他皮上画了一道符,又给了他几句秘诀。「现在,」他说,「你到天门去等龙王到,他要到玉皇面前告你。此后你须再来问我,好教你父母不因你的过失受累。」

哪吒到天门时,门关着。他四处找龙王不见,过了一会儿才见他走来。龙王看不见哪吒,因为太乙真人所画的符使他隐了形。龙王一走近门,哪吒便冲上去,用金镯狠狠打了他一下,把他打倒在地。随后哪吒踩着他,狠狠地骂。

龙王这才认出打他的人是谁,厉声数落他的罪状,可换来的只是一顿更狠的拳脚。随后哪吒略掀起龙王的袍子、揭开他的鳞甲,从他身上扯下约四十片鳞。血流如注,龙王痛得受不住,求他饶命。哪吒答应了,条件是他放弃到玉皇面前告他的打算。

「现在,」哪吒接着说,「你变作一条小蛇,好让我把你带回去,不怕你跑了。」

龙王化作一条小青龙,随哪吒到了他父亲家里;一进门龙王便恢复本相,控告哪吒把他打了一顿。「我要同各位龙王一起到玉皇面前告状。」他说。说罢化作一阵风去了。

哪吒信手开弓

「事情越来越糟了。」李靖叹道。可他儿子宽慰他说:「求父亲不要为将来发愁。我是神选中的人。我师父是太乙真人,他已向我保证,他护得住我们。」

哪吒随后出门,登上一座能望见关口的楼。他在那里找到一张奇妙的弓与三支神箭。哪吒不知道这是属于这座关的镇关之宝。「师父告诉我,我命中要为兴周而战;那我该把兵器练精才是。这正是个好机会。」他于是取弓向西南射出一箭。一道红光划出箭的去路,箭飞时嘶鸣有声。恰在此时,石矶娘娘的僮儿碧云正在骷髅山脚下、他主人的洞前。那箭穿透了他的咽喉,他血泊中倒下死了。石矶娘娘出洞来,查那支箭,见上头刻着「震天箭」三字。她由此知道这箭必来自陈塘关,那张神弓便藏在那里。

又一场交锋

这位女神乘着青凤飞过关上,把李靖抓走,带回洞中。她命他跪在面前,提醒他自己如何护佑过他,好让他在成仙之前先在人间取得功名。「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么——杀我的僮儿!」

李靖发誓自己是无辜的;可那支泄底的箭在那里,除了那座关还能从哪里来?李靖求这位女神放他走,好让他去找出真凶带来。「我若找不出,」他又说,「就把我这条命拿去。」

哪吒又一次坦白地向父亲认了这桩事,随他到石矶娘娘洞里去。到了洞口,那第二个僮儿斥他的罪,哪吒便重重给了他一下。石矶娘娘大怒,提剑扑向哪吒;她把他的金镯与法裤一件件夺了下来。

哪吒失了法宝,逃回师父太乙真人那里。女神追来,要把他处死。两位高手之间展开一场恶战,直到太乙真人把他那颗九火龙珠抛向空中,落在石矶娘娘身上,把她卷进一团火的旋风里。火过之后,只见她化成了石头。

「如今你安全了,」太乙真人对哪吒说,「可你要快回去,因为四海龙王已到玉皇面前告了状,他们就要来拿你父母了。照我的话办,你便能救你父母脱这场祸。」

哪吒剖腹自尽

哪吒回来时,四海龙王正要把他父母抓走。「是我,」他说,「杀了敖丙,该我抵罪。你们为何为难我父母?我这就把从他们那里得来的还给他们。这样你们可满意了么?」

龙王应允了,于是哪吒取过一把剑,当着他们的面砍下一条臂膀,剖开腹部,人事不省地倒下。他的魂乘风径直到了太乙真人的洞里,他母亲则忙着安葬他的身子。

「你的家不在这里,」师父对他说,「回陈塘关去,求你母亲在四十里外的翠屏山上给你建一座庙。人们向你烧三年香,三年之后你便可转世。」

魂的居处

那一夜三更时分,他母亲正熟睡,哪吒在梦中现身对她说:「母亲可怜可怜我;我死后魂离了身子,四处飘泊无家可归。求您在翠屏山给我建一座庙,好让我转世。」母亲哭着醒来,把梦讲给李靖听,李靖责备她瞎疼这个不肖之子,说他是这么多祸事的根由。

一连五六夜儿子都来入母亲的梦,每次都重说这个请求。最后一次他添道:「莫忘了我生性凶猛;您若不允,祸事便要临头。」

母亲于是遣工匠上山为哪吒建庙,庙中立了他的像。灵验之事屡屡有之,来进香的人一天多似一天。

李靖毁子像

有一天李靖带一队兵士路过这座山,见路上挤满了男男女女的香客。「这些人上哪儿去?」他问。「这半年来,」有人告诉他,「这山上庙里的神屡屡显灵。远近的人都来叩拜祈求。」

「这位神叫什么名字?」李靖问。

「哪吒。」他们答道。

「哪吒!」这位父亲喝道,「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他。」

李靖怒气冲冲进了庙,看那尊像,竟与他儿子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他两个僮儿的像。他取过马鞭抽那尊像,一面抽一面骂。「你给我们招的祸看来还不够,」他说,「死了还要骗这许多人。」他抽得那尊像散了架;随后又踢倒两个僮儿的像,回去时告诫众人不要拜这么一个恶人、这个辱没败家之子。他又下令把庙烧成平地。

回到陈塘关,妻子来见他,他却冷冷地待她。「你生了那个该死的儿子,」他说,「他活着是我们的祸害,死了你还给他建庙,让他在那里骗人。你是要我丢官么?我若被参一个私立淫祀之罪,岂不死定了?我已把庙烧了,就此一了百了;你若再起重建的念头,我便与你一刀两断。」

哪吒请教师父

他父亲去时,哪吒正不在庙中。回来只见一片余烬。两个僮儿的魂哭着跑上来。「谁毁了我的庙?」他问。「李靖。」他们答道。「他这样做是越了分的,」哪吒说,「我已把从他那里得来的还了他;他凭什么来动手砸我的像?我与他从此再无干系。」

哪吒的魂已开始灵化。于是他决意去找太乙真人求助。「那里给你的香火,」道士答道,「并没有什么该开罪你父亲的地方;那本不干他的事。是他错了。不久姜子牙便要下山开创新朝,你既然要投在他麾下,我便想个法子助你。」

新的哪吒

太乙真人命人取来两根莲梗与三片荷叶。他把这些在地上摆成人形,把哪吒的魂放进这副莲花骨架里,一面念动咒语。于是出现了一个生气盎然的新哪吒,面色鲜润,唇色深紫,目光炯炯,身高一丈六。「随我到我的桃园去,」太乙真人说,「我给你兵器。」他给了他一杆极锋利的火尖枪,又给了两只风火轮,安在脚下当脚力。一块金砖装在豹皮囊里,便凑齐了他的法宝。这位新的勇士谢过师父,踏上风火轮回陈塘关去了。

父子交战

有人报李靖说他儿子哪吒回来了、扬言要报仇。他便提兵器上马迎战。两人先痛骂一场,随后动起手来,李靖不敌,只得败走。哪吒追他,眼看要追上时,李靖的次子木吒赶到,痛斥兄长不孝。

「李靖不再是我父亲了,」哪吒答道,「我已把身子还了他;他为何烧我的庙、砸我的像?」

木吒于是要护父,却被金砖打中后背,昏了过去。哪吒接着又去追李靖。

李靖气力用尽,眼看要落入敌手,便拔剑要自刎。「住手!」一位道士喝道,「进我的洞来,我护着你。」

哪吒赶到时看不见李靖,便向那道士索人。可他遇上的是一位比他强的,正是文殊天尊;太乙真人遣他来,好教哪吒受一番教训。这位道士借法宝之力把哪吒擒住,转眼间哪吒脖上套了一只金环,脚上锁了两条链,被绑在一根金柱上。

终得和解

正在此时,太乙真人像是碰巧到了。他师父命人把哪吒带到文殊天尊与李靖面前,劝他与父亲和睦;可他也责备那位父亲不该烧翠屏山的庙。这一番了结之后,他吩咐李靖回家,哪吒回洞。哪吒满心怒火、一心报仇,又追李靖去了,发誓要惩治他。可那位道士又现身护住李靖。

哪吒像只野猫一样竖起浑身的毛,扑向他的对头,想用枪刺他;可一朵白莲从道士口中飞出,把枪挡住了。哪吒还在威吓,道士便从袖中取出一样神秘之物抛向空中,它落在哪吒脚下,把他裹在火焰里。哪吒这才求饶。道士要他许下三件事:与父亲和睦相处;认他、称他为父;再向他这位道士下拜,以示与他本人和解。

这一番和解之礼行过之后,文殊天尊许李靖日后离了官职成仙,好把本事献给不久将兴的新周朝。为使他们的和解能长久,也为使哪吒无从再报仇,他把那件烧了哪吒双脚、使他就范的宝物给了李靖。那是一座金塔,从此成了李靖的标志性法宝,他「托塔李天王」的绰号便由此而来。最后玉皇任他为统领二十六位天将的元帅、天上的大元帅、天门的守护者。

十三诸神之战

千变万化的众神

《封神演义》详述了公元前一一二二年周朝兴起之前那几场战争中,如何有众多的半神、佛、仙人等等各助一方,有的为旧朝而战,有的为新朝而战。他们都是奇异的存在,具有神妙之能。他们能随意变形,能多生头与肢,能隐身不见,能只说一个字便造出会咬会毁的可怕怪物,或放出毒气,或从鼻孔喷火。这些战阵里有许多雷电,有火龙飞腾,有黑云吐出如冰雹一般的杀人兵器;刀、枪、箭从天上落到交战者头上;大地震动,天柱摇撼。

准提

这些有神通的战者之一是准提,西方极乐世界的一位道人;两朝的军队对垒之际,他出现在阵前。孔宣英勇地守着金鸡岭的关口;姜子牙想强攻,却一直不成。

准提此来的使命,是把孔宣带到极乐之地去,因为他的道行与修为已到了该到的火候。这既是打破这个强敌那不可抵挡的抵抗的法子,同时也是酬他出众的才具。

可孔宣不赞成这个安排,两位高手便打了起来。有一刻准提被一道光弓摄到空中,可在一团火云里他现出十八臂二十四头,每只手中都执着一件有力的法宝。

独眼孔雀

他把一条丝绳套在孔宣颈上,用法杖一点,逼他现出赤色独眼孔雀的原形。准提坐在孔雀背上,孔雀飞过天空,驮着救他的人、也是他的主人往西方极乐之地去。空中留下一道绚烂斑斓的云痕,标出他们的行迹。

围城的部署

守将既去,金鸡岭的关隘被攻下,便到了界牌关,那是敌军的屏障。这地方由一群神仙守着,其中最出众的是道家的通天教主,他那些特别灵验的法术使这座关寨至今未被攻破。

老子也屈尊从他的安乐之居下来,同元始天尊与接引道人一道参与围攻。可这城有四门,而这几位天上的尊者只有三位。于是又把准提召来,四位每人分担攻取一门。

阻碍

准提所要攻的是绝仙门,由通天教主把守。凡试图由此门入城的战将,无一不为这份莽撞送了命。每人一跨过门槛,便是一声霹雳,一口神秘的剑闪电般飞来把他斩杀。

攻与守

准提率众而进时,可怕的闪电撕裂长空,那口神秘之剑如雷霆般落向他的头。可准提高举他的七宝妙树,树上顷刻涌出千万朵莲花,结成一层无法穿透的护罩,把落下的剑挡住了。这一门与别的几门于是都被攻破,随后便集中全力猛攻守城的主将。

通天教主骑着他的牛,被众将簇拥着,最后一次押上战阵的运气,勇敢地迎战四位可畏的对手。他高举宝剑,扑向接引道人,接引道人手里只有一柄拂尘。可拂尘中现出一朵五色莲花,把剑挡住了。老子用他的拐杖打这位英雄,元始天尊则用他的玉如意挡开那可怕的剑。

准提这时召来那只神孔雀,自己化作二十四头十八臂的战将。他那些神秘的兵器围住通天教主,老子打得这位英雄眼、鼻、口中都冒出火来。他挡不住众人的进攻,接着又挨了准提法杖一击,被打倒在地,随后在一阵尘暴中逃走了。

守军再不抵抗;元始天尊谢过准提在攻城中所出的大力,此后诸神便回西天宫殿去了。

意图报复

通天教主既败且溃,发誓要报仇。他召来二十八宿之灵,出兵攻打武王的军队。此后那场胜仗的功劳属于准提,是他缴了仙人乌云与通天教主的兵器。

乌云仗着他的法剑同准提交手;可准提一张口,一朵青莲花飞出来,把砍向他的剑挡住。别的招数也被同样的神迹化解。

「何必再打这场无益的仗呢?」准提到末了说,「弃了商家,同我到西方极乐之地去。我是来救你的,你不要逼我叫你现出原形。」

回答他的是一通辱骂;那法剑又如闪电般落下,又被一朵及时的莲花挡开。准提于是挥动法杖,那法剑碎成片片,乌云手里只剩一个剑柄。

金须鳌鱼

乌云气得发狂,抓起他的锤要打倒对手。可准提唤来一个弟子,弟子拿着一根竹竿现身。他把竿子像钓竿一样伸出去,竿头丝线上的钩上挂着一只金须大鳌鱼。这便是仙人乌云,如今现回了神鳌的原形。弟子坐上它的背,两个都隐入空中,回西天去了。

战事底定

要胜通天教主难得多;不过久战之后准提挥动七宝法杖,把对手的剑打断了。通天教主失了兵器、败了阵,在一阵尘土中消失。准提也懒得追。这一仗打赢了。

成佛

通天教主的一名弟子毗卢仙,见师父接连两仗都败,便离了战场,随准提往西方极乐之地去,要成佛。他便是毗卢佛,佛家的主神之一。

准提的诞辰在三月初六。他通常被画成八手三面,其中一面是猪面。

十四猴子如何成了神

《西游记》

说到中国的诸神时,我们注意到其中有一只猴子。他何以、又如何登上这样的尊位,《西游记》〔注三十三〕里有详尽的交代——这部书的内容已织进了中国传说的经纬,凡明理的中国人无不知晓喜爱。它满纸是鬼、魔与仙,有善有恶,然而「书中所写,不过是寻常中国人当真相信确实存在的东西;他对这些显灵之事信得如此之笃,以致从摇篮到坟墓,他的生活、行动与存在都以它们为依归」。书中人物据说是寓意的,不过这些寓意能否真的读进中文原文里,却是可疑的。所指如下:

玄奘、又称唐僧,是《西游记》里的取经人,象征良知,一切行为都要带到它面前受审。玄奘的袈裟象征人性归正之后的善功。人以为它能极好地护住那颗新心,使它免受周围千万恶物的毁坏。

孙猴子,即猴仙,代表人性,人性是易于为恶的。他那些不讲道理的胡闹,逼得玄奘给他戴上一顶紧箍儿,他一任性,箍儿便在他头上收紧。这样造成的剧痛使他清醒过来,无论他离师父多远都是一样。

孙猴子的铁棒据说代表教义之用。它大可用、小可用,无所不宜。一句话便能使它隐去,一句话又能使它长得贯通天地。

猪八戒,即猪仙,带着他的钉耙,代表那些粗鄙的情欲,它们一心要挣脱一切约束,因而不断与良知相争。

沙和尚,即沙僧,很像《天路历程》里的忠信先生。在《西游记》里他代表人的品性,那品性天生软弱,需要不断的鼓励。

孙猴子的传说

这位奇异之物、《西游记》的主角,他的事迹在中国的通俗文字里屡屡可见,在民间的心里也十分鲜活。有些地方对他有正式的祭祀,许多庙里都能见到他的塑像或听到关于他的传说。

孙猴子的别名还有:孙行者、孙悟空、美猴王、齐天大圣、弼马温;末一个名号总叫他恼火,因为它使人想起玉皇加于他的那个戏弄人的官职。〔注三十四〕本章此后就简称他为「孙」。

海外东胜神洲傲来国有一座花果山。这座山陡峭的山腰上有一块岩石,高三丈六尺五寸,围二丈四尺。石顶上结了一个卵,被风一吹便化生出一只石猴。这新生之物向四方行礼;他眼中射出金色的电光,照亮了北极星的宫殿。等他能进食之后,这光才敛去。

「今日,」玉皇自言自语道,「我要把天地所生众物那奇妙的品类补全。这猴子将在最高的山峰上跳跃嬉戏,在水里翻腾,吃树上的果子,与猿鹤为伴。他将像鹿一样在山坡上过夜,白日里则在山巅或岩洞间腾跃。这才是众山最好的点缀!」

这畜生的种种本领不久便使他被推为猴王。他随后开始寻访成仙的门路。他跋涉山海十八年,在灵台方寸山遇见了仙人菩提祖师。云游之中这猴子渐渐有了人的样子;他的脸始终还是原样,可穿起人的衣裳来,便有了几分人气。他的新师父给他取家姓为孙,名悟空,即「探得玄机者」。师父教他腾云驾雾,教他七十二变。他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约三万六千英里)。

一根铁棒

孙回花果山后,杀了混世魔王;他久出不归的期间,那魔王一直在欺扰群猴。他随后把属下编成正规的军伍,共四万七千。猴国的太平就此有了保障。至于他自己,却找不到称手的兵器,便去同东海龙王敖广商量。他正是从那里得了那根可畏的铁棒,那棒本是大禹当年插在海底用来定水位的。他把它拔了出来,照自己的心意改了改。两头箍上金箍,上面刻着「如意金箍棒」五个字。这件法宝能随他的心意变化,既能大到不可思议,也能小得像一根极细的针,被他藏在耳中。他把四海龙王吓得够呛,靠他们的破费给自己置了行头。邻近几位王便与他结了盟。一场盛宴、几番痛饮,就把他同七位王的盟好定了下来;可叹!孙喝得太畅快,送客时没走几步便醉倒睡去。龙王曾告他是搅乱水国之人,于是地狱之王阎王的差役便来勾了他的魂,给它颈上套了链,押下阴间去。孙在阴司门前醒来,挣断锁链,杀了两个押解的,提着法宝铁棒闯进阎王的地界,扬言要大闹一场。他喝令十殿阎君取出生死簿,亲手撕下写着自己与群猴之名的那一页,随后告诉地狱之王:他此后不再受死的管辖了。阎王虽极不情愿,也只得让步;孙便从这趟坟墓之外的远征里凯旋而归。

不久孙的胡闹便传到玉皇耳中。敖广与阎王各遣使臣到天之主处,玉皇把这两纸状子记下,遣太白金星去召这个搅乱天庭之人前来。

天马的总管

为了绊住他,孙被任为天厩的总管,掌管喂养玉皇的马;他在天上的官衔是弼马温。后来他得知设这个可笑官职的用意,便掀翻了天马监的座位,夺了他的棒,打破南天门,乘云下了花果山。

蟠桃园的总管

玉皇大怒,发兵围攻花果山;可诸天之王与天将率天兵几次都被打退。孙这时自封了个大而无当的名号:齐天大圣。他把这几个字绣在旗上,扬言玉皇若不认他这个新的尊号,他便要把天国毁了。玉皇被战事的结果吓住,便答应了孙的条件。此后孙被任为天上蟠桃园的总管,园中之果能使人长生;又为他新建了一座府第。

双重的不死

孙把蟠桃的秘性细细察看了一番,吃了桃,从此便不会死了。如今正是他肆无忌惮胡闹的时候,机会也很快来了。王母娘娘、即众仙之神,照例要为众仙设蟠桃会,他没有被请,深觉受辱,便决意报复。宴席备好之后,他对侍者施了法,使他们沉沉睡去,随后把为天上的宾客所备的最肥美的肴馔都吃了,好酒都喝了。可孙又纵情过了头;他昏头胀眼地找不着回自己天上住处的路,糊里糊涂到了老君的门前,而老君恰好不在宫中。孙只花了几分钟便进去,把老君藏在五只葫芦里的长生丹丸吞了。于是孙成了双重的不死之身,驾着云雾又下了花果山。

孙猴子被擒

这许多恶行激起了众神与众女神的义愤。状纸雪片般递到玉皇那里,他便命四天之神与他们的主将去把孙擒来。大军围了花果山,天上张开一张网,展开了种种离奇的大战;可敌方的抵抗一如既往地顽强难破。

老君与玉皇的外甥二郎随后到了阵上。孙的部众奋勇抵抗,可天兵到底势大,终于把他们制服。正在此时孙变了形,虽有天罗地网,仍设法逃了出去。众人四处搜寻无果,直到李天王用他那面照妖镜看破了猎物所在,告知二郎,二郎便飞奔追去。老君把他的金刚琢掷在逃者头上,孙一个踉跄跌倒。说时迟那时快,二郎手下的天狗扑上去,咬住他的小腿,害他又跌了一跤。这一仗到此便了结了。孙四面被围,终被擒获上锁。这一战打赢了。

孙逃出老君的炉子

天兵于是撤围回营。可一桩新的意外难处又起。玉皇判这罪犯死刑,可行刑的人去办时才知道他是伤不了的;刀、铁、火,甚至雷电,都在他皮上留不下印子。玉皇惊惶,问老君这是何故。老君答说这没什么可怪的,因为这刁徒吃了天园里的长生桃,又吃了他所炼的长生丹。「把他交给我,」他又说,「我用八卦炉炼他,把他身上使他不死的成分提出来。」

玉皇下令把犯人交出,当着众人的面把他关进老君的丹炉里,炉子烧得通红,一连四十九日。可趁人不备之际,孙掀了炉盖,怒气冲冲地跳出来,抓起他的法宝铁棒,扬言要毁了天、把天上的住民灭尽。玉皇一筹莫展,便召佛陀前来;佛陀来了,对孙说道:「你为何想把天国据为己有?」

「难道我的本事还不够做天上之主么?」这便是他傲慢的回答。

「你有什么本领?」佛陀问,「一一说来。」

「我的本领数不清,」孙答道,「我伤不得,我不死,我能变七十二般形相,我能驾天上的云、随意穿行空中,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

「好,」佛陀答道,「同我比一比;我赌你一个筋斗连我的手掌心也翻不出去。你若成了,我便把天上的主位让给你。」

比远跳

孙腾身入空,电一般飞过大荒,到了天的尽头,面前是划定这造化宇宙边界的五根大红柱子。他在其中一根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作为他到过这极边的铁证;办完这事,他得意扬扬地回来向佛陀讨那份觊觎的家业。

「可是,刁徒啊,」佛陀说,「你根本不曾出过我的手掌!」

「怎么会呢?」孙回道,「我一直到了天柱那里,还特意在一根柱上写了名字为凭。」

「那你看看你写的字吧。」佛陀说着抬起一根手指,孙在上头看见自己所题的名字,惊得说不出话。

佛陀随即把孙一把抓住,带出天外,把自己的五根手指变作金、木、水、火、土五行,顷刻间化成五座相连的高山。那山名五行山,佛陀便把孙压在其下。

释放的条件

孙被这样降伏,本是出不了这石牢的,全靠观音菩萨说情,才在他郑重许诺之后获释:他要给玄奘做向导、做参谋、做朋友,那位僧人将要走上十万八千里往西天去的艰难之路。这个诺言,他在随侍玄奘那漫长的十四年里,大体上是履行了。他时而忠心,时而桀骜难驯,可路上那八十一场离奇的磨难,到末了总是靠他得胜。

沙和尚

孙在师父门下的同伴中,主要的一位是沙和尚。

他被画成戴着一串骷髅项链,那是从前几百年间被派去取佛经的九位中国使臣的头颅;他们试图渡流沙河时,被沙和尚在岸上吞了。

他又名沙悟净,本是玉皇宫中造办库房的总管。在一次为天上众神与众仙所设的蟠桃盛会上,他失手跌碎了一只水晶盏。玉皇命人打了他八百下,把他逐出天庭,贬到人间。他住在流沙河畔,每隔七日便有一口神秘的剑飞来刺他的颈项。他无以为生,便吃过路的行人。

沙和尚做了挑担的

观音去中国寻访那位注定要献身于取佛经这桩苦差的僧人,路过那一带时,沙和尚跪在她面前,求她了结他的种种苦楚。

女神许诺说:只要他肯为那位取经人效力,她的使者、那位僧人便会度他。他答应了这事,也答应改过向善,女神便亲自为他剃度。到后来玄奘过流沙河时,果然收他在门下做挑行李的脚夫。玉皇念他为佛门效力,赦了他的罪。

猪八戒

猪八戒是个怪诞乃至粗鄙的人物,一身都是畜生的本能。有一天他身居天河水军总督的高位,醉中对玉皇的女儿无礼。玉皇命人用铁锤打了他两千下,贬到人间转世。

投胎时出了差错,他进了一头母猪的胎,生下来半人半猪,猪头猪耳而人身。他先杀了母亲吃掉,又把小猪弟兄们吞了。随后他到荒僻的福陵山住下,手执一柄铁耙,先劫过路的行人,再把他们吃掉。

住在云栈洞的卯二姐雇他挑自己的行李,后来把那些东西都留给了他。

观音女神去中国途中劝他改掉那放浪的日子,他听从了她的劝诫,由女神亲自为他剃度,给他取俗姓猪,法名悟能,即「求力者」。孙随玄奘过那座山时,一拳把这怪物打翻,他便自称是这位取经僧人的弟子。他一路随行,后来也因助佛门传法有功而被接进西方极乐世界。

师父玄奘

这位僧人的来历是这样的:唐太宗之世,海州的举子陈光蕊在进士考试中得了状元,名列第一。宰相殷开山的女儿温娇(又名满堂娇)遇见这位年轻的翰林,爱上了他,便嫁与他。成亲几日之后,皇帝任陈光蕊为江州(即今镇江府)刺史,在江苏。他回乡小住之后便动身赴任。他的老母与妻子同行。走到洪州时,母亲病了,他们不得不在刘小二所开的万花店住下。日子一天天过去,病总不好,而他接印上任的日子又近了,只得先行。

放生的鲤鱼

临行前他见一个渔人手里提着一条肥大的鲤鱼;他花了几文钱买下,要给母亲。他忽然发觉这鱼的神气十分异样,便改了主意,把它放进洪江的水里,回头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称赞他这一举,说这桩善事必不会没有报答。

状元被害

陈光蕊携妻子与仆人又上了船。他们被船头刘洪与他的副手拦住。刘洪见陈光蕊的妻子极美,便定下一桩毒计,同副手一起做下了。半夜里他把船撑到僻静处,杀了陈光蕊与那仆人,把尸首投进江中,夺了他的官凭文书与自己觊觎的妇人,冒充真状元,做了江州的官。那寡妇已有身孕,只有两条路——沉默或是死。眼下她选了沉默。她临产之前,太白金星、即南极星之灵现身对她说:他是奉慈悲之神观音之命,来送她一个名满天下的儿子。「最要紧的是,」他又说,「千万提防刘洪杀这孩子,他若得便,必定下手。」孩子生下之后,母亲趁刘洪不在,宁愿把他弃了,也不愿眼看他被杀。于是她把孩子仔细裹在一件衫子里,抱到江边。她咬破手指,用血写了一封短笺,说明这孩子的来历,藏在他怀里。她又咬下婴儿左脚的小趾,作为抹不去的记认。刚办完这些,一阵风把一块大木板吹到江边。这可怜的母亲把婴儿牢牢缚在板上,任他随波而去。这弃儿被水送到金山岛岸边,那岛上有名闻遐迩的金山寺,近镇江。婴儿的啼哭引来一位名叫长老的老僧,他把孩子救起,取名江流,即「江里漂来的」。他把孩子小心养大,又把他母亲用血写的那封笺妥善收着。孩子长大了,长老为他剃度,受戒之日取法名玄奘。他十八岁时,有一天同另一个僧人争吵,那人咒骂他,讥他无父无母,他大受伤心,去见护养他的长老。长老对他说:「该把你的来历告诉你了。」他随即把一切讲了,把那封笺给他看,要他立誓为被害的父亲报仇。为此他做了云游僧,到官府去,终于同母亲接上了头;母亲仍与太守刘洪同住。怀中的那封信与裹他的那件衫子,轻易便证实了他所说的话。母亲得子欢喜,答应到金山去看他。为此她假称有病,对刘洪说自己年轻时曾许过一个愿,至今未还。刘洪反倒帮她,送了僧人一大笔布施,准她带着仆人到金山寺去还愿。这第二次相见时,她能同儿子说得从容些,便要亲眼看一看当年在他脚上留的那道伤。这就把最后一丝疑虑也去掉了。

玄奘寻祖母

她告诉玄奘:他须先到洪州去寻那位当年留在万花店的祖母,然后到长安,给她父亲殷开山送一封信,把关于刘洪的主要情形告诉他,求他为她报仇。

她给了他一炷香带给婆婆。老太太在城门附近一间破屋里过着乞讨的日子,哭得眼睛都瞎了。僧人把她儿子惨死的事告诉她,随后用那炷香点她的眼,她的视力便复了。「而我,」她叹道,「还一直骂我儿子忘恩负义,以为他还活着呢!」他把她带回万花店结清了帐,随即赶到殷开山的府上。得了接见之后,他把那封信给宰相看,又把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凶手伏法

第二天一道奏本呈上,皇帝下旨立刻拿办、处死杀害陈光蕊的凶手。

殷开山星夜赶到镇江,夜里到了,围住官署,把犯人拿住,押到他行凶的地方。剖出他的心肝,祭奠死者。

鲤鱼报恩

其实陈光蕊并没有死。他所放生的那条鲤鱼不是别人,正是江神龙王;龙王当时化作鱼形巡视自己的水国,被渔人的网捉住了。得知救他的人被投进江中,龙王便救了他,任他为宫中的一名官。就在他儿子、妻子与岳父在江边以凶手的心祭他亡魂的那一天,龙王命他回人间去。他的身子忽然浮出水面,漂到岸边,苏醒过来,健健全全地上了岸。这一家人在如此意外的情形下重聚,其欢喜可想而知。陈光蕊同岳父回到镇江,在受命十八年之后,终于上了任。

玄奘成了皇帝最看重的僧人。他在京城极受敬重,得了无数荣宠,到末了被选中去西方极乐世界,由佛陀亲手把佛门的圣经交给他。

白马

玄奘离京时,皇帝赐了他一匹白马,供他长途跋涉。有一天他到了蛇盘山,在一道急流边,一条龙从深深的河床里钻出来,把马连鞍一同吞了。孙遍寻那龙不得,最后只好去求观音。

原来西海龙王敖闰之子玉龙三太子,在父亲的宫殿屋顶上烧了一颗宝珠,被告到玉皇那里,玉皇命人打了他三百下,把他悬在空中。他正等死,观音去中国时路过。这条倒霉的龙求女神可怜他,女神便说动玉皇饶他一命,条件是他要给她那位西天取经的取经人当脚力。龙被交给观音,观音指给他一个深潭,叫他在那里住着等那位僧人到。吞了玄奘之马的正是这条龙,观音如今便命他变作同色的一匹马,驮那僧人到目的地去。他有幸把佛陀交给太宗使者的圣经驮在背上,京城所建的第一座佛寺便取名白马庙。

途中的险阻

这样有趣的四人一路上自然免不了无数惊险的经历;《西游记》一百回,正满载着这些。取经人去时遇了八十难,回时又遇一难。下面几则可为其余的代表。

柏树林

行者们向西而行,穿过明净的水、越过青翠的山,一路是无尽的葱茏与各色繁花。可路又长又荒,天已黑了还不见人家,僧人便说:「今夜到哪里去找歇处呢?」猴子答道:「师父,别这样说;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林,处处都是家;何必问歇在哪里?」可挑行李的八戒不满意这个回答,想把自己的担子挪到马背上,却被告知那马唯一的差事是驮师父,便闭了口。

不过猴子用棒给白马一下,马便撒开脚力,不多时玄奘从一座山头上望见远处有一片柏树林,林荫下围着一座大院。这看来是个过夜的好去处,他们便朝那里去;走近时看出院里是一处宽敞华丽的宅第。既无人迹之象,猴子便进去了。

一桩提亲

出来迎他的是一位容貌可人的夫人,她从内室出来说:「是谁竟敢闯到寡妇门上来?」这情形颇为尴尬,可这位夫人极其和气,殷勤地迎了他们进去,说起自己怎样守了寡、又留下这许多家私,还说自己有三个女儿,名叫真真、爱爱、怜怜。她随后提起亲事,不但为自己,也为三个女儿。他们是四个男人,这里正是四个女人;她有种果树的山地、种谷的旱地、种稻的水田——各有五千多英亩;马、牛、羊、猪不计其数;六七十处田庄;仓廪堆满了粮;库房里满是绫罗绸缎;金银之多,任你怎样奢华也够几辈子花的。这四位何不就在此了结旅程,从此快活一世呢?这诱惑不小,何况三个女儿都是绝色,又善针黹刺绣,读过书,还唱得一口好歌。

可玄奘坐在那里,像是在听雨后的蛙鸣,无动于衷,只恼她竟想把自己从天命的正事上引开;到末了那夫人怒冲冲退了出去,把门摔得山响。

贪心的八戒却表示愿受这寡妇的条件。他见明着不成,便绕到后头去私下会了一面。他的模样很吃亏,可那寡妇也不算全不通融。她不但款待了这几位行者,还答应八戒入赘内宅做女婿,其余三位留在客房做客。

捉迷藏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八戒若娶了三个女儿中的一个,另外两个便要委屈。于是寡妇提议用一方手帕把他眼睛蒙上,捉着谁便娶谁。可眼上缚了带子,八戒只觉自己在黑暗里摸索。「女子饰物的叮当声就在四围,麝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们像仙影一样在他身边飘来飘去,可他抓一个也如抓影子一般。他这样跑来跑去,直跑到头晕站不住,只能没个着落地跌撞。」

那位未来的丈母娘这才把帕子解开,告诉八戒说:抓不着她们,并不是像他所骂的女儿们「滑溜」,而是每一个都极其谦让,宽宏地把自己的名分让给姐妹。八戒于是纠缠不休,说三个女儿随便哪一个也行,母亲也行,三个都要也行,四个全要也行。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可那寡妇也有应付的法子,另出了个主意。她三个女儿各有一件缀着珠宝与金线的绣背心。八戒挨件试穿,哪一件合身便娶哪一个。八戒穿了一件,可正当他要把腰间的带子系上时,那带子化成结实的绳圈,把他四肢牢牢缚住。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就在这时那层幻境的帘幕落了下来,美人与华屋都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其余几位一醒,也发现一切都变了,原来他们是睡在柏树林的地上。四下一找,见八戒被牢牢缚在一株树上。他们把他解下来;这头猪又悲又醒地上了路,此后成了同伴口中常常打趣的话柄。

莲花洞

一行人离了宝象国,望见前头有座山,师父叮嘱徒弟们小心。孙说:「师父休要这样说;您记着经上那句话,『但得心正,便无可畏』。」此后孙紧盯着八戒,八戒嘴上说是守夜,其实多半在睡。他们到了平顶山,有个樵夫来告诉他们说:这座山绵延六百里(二百英里),山中有个莲花洞,住着一伙妖魔,由两个魔头统着,正伏着要吃过路的行人。樵夫说完便不见了。于是八戒奉命守夜。可他见有些干草,便躺下睡了,山中的妖魔便把他掳进莲花洞去。

那二魔头见了八戒说:「这个不中用;你们去寻那师父同猴子。」这当儿猴子为护师父,一直走在马前,上下左右舞着他的棒。魔王在山顶上看见他,自语道:「这猴子以法术出名,可我要叫他知道他不是我的对手;我到底要吃到他师父。」于是他下了山,化作一个跛脚乞丐在路边等着。师父出于怜悯,劝猴子驮他走。魔在猴子背上时,用法术把须弥山压在孙头上,孙用左肩挡住,照走不误。魔又把峨眉山压在孙头上,他用右肩挡住,照走不误,魔大为惊异。末了魔叫泰山落在他头上。这一下总算把猴子压昏了。沙和尚这时执杖护师父,可他那杖敌不过魔的星剑。魔把师父一把抓住夹在一边腋下,把沙和尚夹在另一边,带进莲花洞去。

两个魔随后商议,要取他们两件至宝——一只黄葫芦与一只玉净瓶——去装那猴子。他们商定把宝贝倒提着,叫猴子的名字。他若应了,人便在里面,他们就用太上老君——那位住在太岁宫中的太古之尊——的印把它封住。〔注三十五〕

山下的猴子

孙被压在山下,为师父极是忧急,叫道:「师父啊,从前是您把我从山下救出来、教我修行;如今怎么把我弄到这步田地?您若定要死,沙和尚、八戒同那龙马又何苦一同受累?」于是他泪下如雨。

山中的神灵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五教的护法天神问道:「这山是谁的?下面压的是谁?」当地的土地答道:「山是我们的,可下面压的是谁我们不知道。」「你们既不知道,」天神答道,「我们便告诉你们。那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在那里造反的。他如今已经归正,是中国使臣的弟子。你们怎敢把山借给妖魔做这样的事?」护法天神与土地随即念了几遍咒,那山便移开了。孙一跃而起,舞着他的兵器,众神连忙赔罪,说他们是被妖魔逼着当差的。

正说着,孙看见一道光过来,问那是什么。众神答道:「这光是妖魔法宝上的。恐怕他们是拿来捉你的。」孙便说:「这下有好戏看了。那魔头的同伙是谁?」「是个道士,」他们答道,「整日忙着炼药。」猴子说:「你们退下,我自己去捉他们。」他随即变作那道士的模样。

宝葫芦

孙去迎那两个妖魔,谈话中得知他们正要去捉那有名的猴子,那葫芦与净瓶正是为此。他们把宝贝给他看,说这葫芦虽小,能装一千人。「这算不得什么,」孙答道,「我有个葫芦,能把整个天装进去。」他们听了大为惊异,同他打了个赌:先试一试他的葫芦能不能装天,若能,他便把葫芦给他们,换他们的宝葫芦与净瓶。孙上了天,求得允准把日月星辰的光熄灭一个时辰。次日正午天地一片漆黑,妖魔便信了孙的话,以为他真把整个天装进葫芦里、所以没了光。他们于是把法宝葫芦与净瓶交给猴子,换去了他那只假葫芦。

绳索

发觉上了当,妖魔便去向魔头诉说;魔头告诉他们说,孙冒充了一位仙人把他们骗了。他们如今五件法宝丢了两件。还剩三件:宝剑、芭蕉扇与幌金绳。「去,」他们说,「请我们的老太太来吃人肉。」孙便冒充其中一个妖魔,亲自去办这趟差。他告诉那老婆子说,要她把那条捆人的绳子带来捉孙。她很高兴,坐上轿子,由两个女妖抬着走了。

走了几里路,孙把这几位杀了,才看出都是狐狸。他取了那条绳子,于是三件法宝到了手。他把死尸弄得像活的一般,回到莲花洞。许多小妖跑来说老太太被人杀了。魔王大惊,提议把这一行人都放了。可他弟弟说:「不,让我去同孙斗。我若胜了,便吃他们;我若败了,再放不迟。」

斗了三十回合,孙丢了那条绳子,妖魔用绳把他套住带进洞去,又把宝葫芦与净瓶夺了回去。孙于是变出两个假妖来。一个替他自己套在绳里绑在柱上,随后去禀报二魔头,说孙挣得厉害,该用更结实的绳子捆他,免得他逃了。就这样用这个计策,孙又把那条绳子弄到手。又用类似的手法,把葫芦与净瓶也弄了回来。

救出师父

孙同妖魔随后争起各自葫芦的高下来,彼此都说自己的能装人、能叫人听命。到末了孙把其中一个妖魔装进了葫芦。

随后又为宝剑与芭蕉扇打了一场,斗中那扇子被烧成了灰。又几番交锋之后,孙把第二个魔头装进净瓶,用太上老君的印封住。宝剑也交了出来,众妖归降。孙回到洞里,把师父接出来,把洞里的妖气扫荡干净,随后又往西去了。路上遇见一个瞎眼老人,对他们说:「和尚往哪里去?我是太上老君。把我的法宝还我。葫芦里我装长生丹,净瓶里我装甘露水。宝剑我用来降妖。扇子我用来煽火。绳子我用来捆物。这两个妖魔中有一个管着我的金炉。他们偷了我的法宝逃到凡间来。你们既拿住了他们,该受重赏。」可孙答道:「你纵容仆役在世上作这样的恶,该重重受罚才是。」太上老君答道:「不然,没有这些磨难,你师父与你们几个弟子便修不成正果。」

孙明白了,便说:「既然您亲自来取法宝,我便还给您。」接过法宝之后,太上老君回天上他的太岁宫去了。

红孩儿

到秋天时,行者们到了一座大山。他们看见路上有一片红云,猴子想那必是妖怪。其实那是个妖童,为了诱住师父,把自己捆了吊在树枝上。那孩子一遍遍叫过路的人救他。孙疑心有诈;可师父听不下那可怜的哀号,便吩咐徒弟把孩子解下来,叫猴子驮着。

走在路上时,妖怪刮起一阵大旋风,趁风把师父卷走了。孙查出这妖怪原是他的一个旧相识,几百年前曾同他结过生死之交。于是他宽慰同伴说,他料定师父不会有事。

一桌预备中的宴席

不多时孙与同伴到了一座松林覆盖的山。他们发现妖怪正在洞中,一心要吃那位僧人。妖怪不肯认同孙的旧交,两人便动起手来。妖怪放火烧起一切,好让烟把猴子熏瞎。孙因此找不着师父。他绝望地说:「我须去求一位比我更高明的。」于是遣八戒去请观音。妖怪便取了一只法袋,变作观音的模样,请八戒进洞。这呆子上了当,被捉住装进袋里。随后妖怪现出本相说:「我就是那个讨饭的孩子,要把你煮了当晚饭。你倒是个护师父的好汉!」妖怪随后召来六员最猛的将官,命他们随自己去请父亲牛魔王来同吃这位取经人。他们走后,孙打开袋子放出八戒,两人跟在六员将官后头。

诳骗众将

孙想:妖怪既戏弄了八戒,他便要戏弄他的将官。于是他抢在前头,变作牛魔王的模样。妖怪与众将被请进来,红孩儿说:「谁吃了这取经人的肉,寿数便能无穷地延长。如今已捉住了,请你们来同吃。」孙冒充他父亲说:「不,我不能来。我今日持斋。再说孙护着那取经人,他若有什么闪失,你们可要遭殃,他有七十二般法术。他能大到你这洞装不下,也能小得像苍蝇、蚊子、蜜蜂、蝴蝶。」

孙随后去见观音求助。她给了他一只瓶,他却发觉自己搬它不动。「不成,」观音说,「因为四海之水都收在里头。」

观音轻轻一提便起,说道:「这甘露水与龙水不同,能灭情欲之火。我遣一个童子随你乘船去。你不用帆。童子只消轻轻一吹,船便不费力地走了。」到末了红孩儿被降伏,悔过求收为弟子。观音收了他,为他祝福,给他取名善财。

黑水河的妖怪

有一天师父忽然说:「那是什么声响?」孙答道:「您是怕了;您把《心经》忘了,经上说我们对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的一切招引都要不动心。这是六贼。您若制不住它们,怎么指望见得着大佛?」师父想了一会儿说:「徒弟啊,我们几时才能同那位化身之尊(如来)面对面呢?」

八戒说:「若一路都遇这样的妖怪,我们走到西天要一千年。」可沙和尚回道:「你我都是笨人;只要肯坚持,并肩走下去,到底总能到的。」正说着,他们见前面一条黑水大河涨着水,马过不去。见有一只小船,师父说:「雇那只船渡我们过去吧。」在船上渡河时,他们才发觉这是黑水河妖怪派来的船,要把他们困在河心;若不是孙与西海的龙来救,师父便丧命了。

车迟国

过了黑水河,他们顶着风雪向西而行。忽然听见一片像万人齐声的大喊。师父吃惊,孙却笑着去查看。他坐上云升到空中,看见一座城,城外有成千的僧人与装满砖石与各样建材的车子。这是个敬道士、不要和尚的国度。猴子扮作道士混在人中,得知这国名叫车迟,二十年来由三个道士治着,他们能在旱时求雨。他们的名字是虎力、鹿力、羊力。他们也能呼风,能点石成金。猴子对为首的两个道士说:「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见一见贵国之王?」他们答道:「等我们办完差事再说。」猴子问这几位有什么差事。「从前,」他们说,「我们的王命和尚们祈雨,祷告不灵。后来道士祈雨,甘霖大降。自那以后所有的和尚都成了我们的奴隶,就像你看见的,要来驮建材。我们得先把活派给他们,再来陪你。」孙答道:「不打紧;我在寻一个叔父,多年没有音信。也许他就在你们这些奴隶里头。」他们说:「你自己去找找看。」

自由被缚

孙去找他的叔父。听说此事,许多和尚围上来,指望被认作他失散的亲戚。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他们问他为什么笑。他说:「你们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人生不是用来闲混的。」他们说:「我们无能为力。我们被压得太苦了。」「你们的主人有什么本事?」「他们能用法术呼风唤雨。」「这是小事,」孙说,「还能做什么?」「他们能炼长生丹,能点石成金。」

孙说:「这也是小事;能做的人多着呢。这些道士怎么把你们的王哄住的?」「王昼夜去听他们念经,指望由此长生。」「你们怎么不走呢?」「走不了,王已下令各处张挂我们的画像。车迟国大小府县市镇,处处都贴着和尚的图;凡捉到一个逃僧的官,升三级;不是官的赏五十两。榜文是王亲自签的。你看我们是无可奈何。」孙便说:「那你们索性死了倒干净。」

因苦而不死

他们答道:「死的已经很多了。我们原有两千多人。可又病死又自尽,如今只剩五百来个。而且我们这些剩下的还死不了。绳子勒不死,刀砍不进;跳进河里沉不下去;毒药毒不死。」孙说:「那你们倒有福,都成了不死之身了。」「唉!」他们说,「我们只是受苦不死罢了。吃的极差。只能睡沙地。可夜里有神灵现给我们看,叫我们不要自尽,说有一位罗汉要从东土来救我们。同他一道的有个弟子,叫齐天大圣,法力极大而心肠极软。他要除掉这些道士,可怜我们这些和尚。」

和尚们的救星

孙心里暗喜自己名声在外。回到城里,他遇见那两个为首的道士。他们问他找着亲戚没有。「找着了,」他答道,「他们都是我的亲戚!」他们笑道:「你怎么有这么多亲戚?」孙说:「一百个是我父家的亲戚,一百个是我母家的亲戚,其余的是干亲。你们若肯放这些和尚同我走,我就随你们进城;不然我不进。」「你同我们这样说话,怕是疯了。这些和尚是王赏给我们的。你若只讨几个,我们或许还答应,可你这要求全然不通情理。」孙一连问了三遍他们肯不肯放人。他们到底不肯,他便大怒,从耳中取出法宝金箍棒,在空中一舞,他们的头便一个个落地滚了下来。

和尚们的惊怒

众和尚远远看见出了这样的事,便喊道:「杀人了,杀人了!道士总管被杀了。」他们围住孙说:「这两个道士是我们的主人;他们进庙不必见王,回家不必辞王。王就是大祭司。你为何杀他的弟子?道士首领必要拿我们和尚抵这两条命。我们怎么办?我们若同你进城,他们必要你偿命。」

孙笑道:「朋友们,」他说,「不必为这事烦恼。我不是什么云中之主,我是齐天大圣,是从中国来的圣僧的弟子,要往西方极乐世界去取圣经,正是来救你们的。」

「不,不,」他们说,「不会的,我们认得他。」孙答道:「你们从没见过他,怎么认得?」他们答道:「我们在梦里见过他。金星之灵把他的模样讲给我们听,还嘱咐我们不要认错。」「他怎样形容的?」孙问。他们答道:「他头硬,眼亮,圆脸多毛没腮帮,牙尖,嘴突,性子急,比雷公还丑。他有一根铁棒,曾在天上大闹一场,后来悔过,如今随取经的和尚同来,要救人间脱离灾苦。」孙听了心里五味杂陈,答道:「朋友们,你们说我不是孙,想来是不错的。我不过是他的弟子,来学着替他办事的。可是,」他伸手一指,添道,「那来的不正是孙么?」众人都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孙赐符

孙迅速由道士变回本相。众人一见都拜倒在地,求他恕罪,说自己肉眼不识真人。他们随后求他进城,逼那些妖孽悔改。孙叫他们跟着他。他随后同他们到一片沙地,把两辆车倒空砸碎,把砖瓦木料统统堆在一处,叫众僧散去。「明日,」他说,「我去见王,要把那些道士除了!」他们便说:「师父,我们不敢再往前走,怕他们捉了您惹出祸来。」「不必怕,」他答道;「你们既这样想,我便给你们一道符护身。」他拔下几根毫毛,一人给一根,叫他们牢牢捏在无名指上。「若有人要捉你们,」他说,「就把它攥紧,喊一声『齐天大圣』,我便立刻来救,纵在万里之外也一样。」有几个试了试,果然他就像雷神一般现在眼前。手中执着铁棒,能挡住万人万马。

金刚琢

这时已是冬天。行者们正从一道狭窄的山口翻过高山,师父怕有野兽。三个徒弟叫他不必怕,说他们同心协力,都是求真的好人。他们又冷又饿,望见前头有一座好房子,很是欢喜,可孙说:「这又是妖魔的圈套。我给你们画个圈。在圈里你们便安全。千万不要走出去。我去找些吃的。」孙钵里盛满饭回来,却见同伴们等得不耐烦,都不见了。他们往前走到那座好房子去,八戒进了屋。一个人也不见,可上了楼,他吓得魂飞魄散:地上躺着一具极大的人骨架。这时那屋里的妖怪降临,把师父捆了,说:「有人告诉我们,吃了你的肉,白发能变黑,脱落的牙能重生。」于是他吩咐随行的小妖把其余的也捆了。小妖照办,把行者们推进洞中,随后埋伏起来等孙。不多时猴子来了,一场恶战。到末了,虽用尽种种法术也救不出同伴,孙只得往灵山去求如来相助。如来遣十八罗汉来助他斗那妖怪。孙再攻时,罗汉把金刚砂撒在空中,把妖怪迷了眼、也半埋了起来。可妖怪巧用他的法圈,把金刚砂尽数收拢带回洞里。

如来相助

罗汉便劝孙去求太上老君。于是孙升到三十三天,那位神的宫殿便在那里。他在那里查出:这妖怪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神的一头青牛精,偷了他的法圈。其实正是这只法圈,当年孙反天时,终于把他制服的也是它。

太上老君乘云同孙到了洞前。妖怪一见来的是谁便吓坏了。太上老君念动咒语,妖怪便把法圈交了出来。再念第二道咒,他一身的气力都没了,现出一头牛的原形,被一个鼻环牵着走了。师父与徒弟们于是被放了出来,接着上路。

灭火的扇子

秋天时行者们到了斯哈哩国,那里的一切都是红的——红墙、红瓦、门与家具上都漆着红漆。离此六十里便是火焰山,正在他们西行的路上。

他们遇见的一位老人说:要过火焰山,唯有得到那把铁扇子才行;扇一下能灭火,扇两下起大风,扇三下下雨。这把神扇由铁扇公主收在翠云山一个洞里,离此一千五百里。孙一听便乘云而去,转眼到了洞前。铁扇公主是罗刹(妖魔的妻女)之一,也是红孩儿的母亲,红孩儿已做了观音的弟子。她一见孙便大怒,决意要为丈夫牛魔王被戏弄、儿子被带走报仇。猴子说:「你若把铁扇借我,我便带你儿子来见你。」她的回答是一剑砍来。两人于是斗了起来,斗了许久,到末了她觉得气力不支,便取出铁扇一扇。那风把孙吹出八万四千里,像旋风里的一片叶子般打转。可他不久便回来了,有佛门圣者借他更多法力。然而公主骗了他,给了他一把扇子,一扇反把山上的火煽得更旺。孙与同伴不得不退了二十多里,否则便要被烧着。

当地的山神这时现身,送来饮食,劝这几位取经人务必拿到那扇子好上路。孙指着自己的扇子说:「这不就是扇子么?」他们笑道:「不是,这是公主给你的假的。」他们又说:「本来并没有火焰山,是五百年前你在天上掀翻炉子,火落到这里,从此烧个不停。我们因为在天上没看管好,便被派来守着。牛魔王虽娶了那位罗刹公主,两年前却为一位狐王的独生女把她丢下了。他们住在积雷山,离这里三千里。你若能借他之力弄到真的铁扇,便能灭了火焰,送你师父往西去,也救了这一带许多人的性命,还能让我们重回天上。」

孙立刻乘云,不多时便到了积雷山。他在那里遇见那位狐公主,把她数落了一顿,一路追回她的洞里。牛魔王出来,因孙吓了她而大怒。孙请他同去见那位罗刹公主,劝她把神扇给自己。他不肯。两人打了三场,孙都赢了。他随后变作牛魔王的模样去见罗刹公主。她以为是牛魔王,高高兴兴地接了他,终于把神扇给了他;他便动身回师父那里去。

神扇之力

牛魔王跟在孙后头,见他一路走着,欢欢喜喜地把神扇扛在肩上。原来孙忘了问怎样把它变小成一片杏叶的样子——它起初正是那么大。牛魔王变作八戒的模样,走上前对孙说:「孙哥哥,见你回来真好;想必成了吧。」「成了,」孙答道,随即讲了自己几场恶斗、以及怎样骗了牛魔王的妻子把扇子弄到手。那假八戒说:「你费了这么大力气,一定累了;让我替你扛这神扇吧。」他一拿到手便现出本相,想用它把孙扇出八万四千里,却不知这位齐天大圣吞过一粒定风丹,因此纹丝不动。他于是把神扇含在口中,使双剑与孙交战。他种种法术都与孙相当,可靠着八戒相助、又靠师父请来的当地诸神之力,猴子终于占了上风。牛魔王变了许多种鸟,孙便每回都变作更快更强的一种。牛魔王又变了许多种兽,如虎、豹、熊、象,还变了一头一万尺长的牛。他随后笑着对孙说:「如今你能把我怎样?」孙抓起铁棒喝道:「长!」棒立刻长到十万尺高,他的眼睛像日月一般。两人斗得天摇地动。

牛魔王败北

牛魔王性子这样凶狠可怕,天上的佛与道家的天尊都遣下成队的名将来助这位师父的徒弟。牛魔王四处逃窜,一个方向接一个方向,可都是白费。终于败下阵来,被逼着替自己与妻子许诺:从此弃恶,遵守佛门的清规。

神扇交给了孙,他立刻试它的灵效。扇一下,火焰山的火熄了。扇两下,起了一阵和风。扇三下,甘霖遍降,取经人便舒舒服服地上了路。

美貌的妇人

翻过许多山之后,行者们到了一个村子。师父说:「徒弟们,你们素来极好,总是拿钵去化斋给我吃。今日我自己拿钵去。」可孙说:「这不合适;这事该让我们做徒弟的替您做。」可师父执意如此。

他到了村子,一个男人也看不见,只有些美貌的妇人。他想同妇人说话不妥。可若不化到吃的,徒弟们又要笑他。于是迟疑了许久,他走上前去向她们化斋。她们请他到洞中的家里去,得知他是谁之后,便命人备饭,可那饭都是人肉。师父告诉她们自己吃素,起身要走,她们却不放他,把他围住捆了,想着明日他会是一顿好饭食。

一场尴尬

随后有七个妇人出去在一个池子里洗浴。孙寻师父时在那里撞见她们,本想杀了她们,却又想杀妇人不合道理。于是他变作一只鹰,把她们的衣裳叼到自己窝里。这一下把那些妇人吓住,都缩在池子里不敢出来。

可也在寻师父的八戒,撞见她们洗浴。他变作一条鱼,妇人们想捉他,在池里到处追赶。过了一会儿八戒跳出水来,现出本相,斥她们捆了他师父。她们吓得逃进一座亭子,在亭子四周结出蛛丝,密得把八戒缠住跌倒。她们便逃回洞里穿上衣裳。

师父如何获救

八戒好不容易从丝网里挣脱出来,见孙与沙和尚来了。得知了所发生的事,他们怕那些妇人加害师父,便跑到洞里去救他。路上被那七个妇人的七个矮子儿子拦住,他们变作一群蜻蜓、蜜蜂与别的虫子。可孙拔下几根毫毛,变作七群飞虫,把那群敌虫尽数灭了,地上的死尸铺了一尺厚。到了洞前,取经人发现妇人们已弃洞而去。他们放了师父,要他答应此后再不化斋。师父许了诺,便上马又上路了。

蜘蛛与罩子

走了不远,他们望见前面有一座建筑精美的大屋。原来是一座道观。沙和尚说:「进去吧,佛道两家教的是一样的道理。所不同的只是衣冠。」那道士观主客客气气地接了他们,吩咐上五盏茶。原来他与那七个妇人是一伙的,仆人沏了茶,她们便在每盏里下了毒。孙却疑心有诈,没喝自己那盏。他见其余的都中了毒,便去攻那几个姐妹,她们化作巨大的蜘蛛。她们能吐绳子而不是蛛网,用来捆敌人。可孙攻上去把她们尽数杀了。

那道士观主随后现出本相,是个千眼的妖魔。他同孙交起手来,一场恶战,结果是妖魔把一只罩子罩在敌人身上。这是一个新花样,孙不懂得。然而他从顶上与四壁都撞不出去,便开始往下钻;发觉那罩子入土不深,终于从下面脱了身。可他怕师父与同伴们要毒死。正在他为他们心如刀绞之际,有一位菩萨毗蓝婆来救他。靠她的法力,他打破了罩子,给师父与同门的师弟们服下解毒的丹丸,把他们救了。

剃光一城人

夏天到了。路上取经人遇见一位老太太与一个小孩。老太太说:「你们是出家人;不要再往前走了,前头就是那个叫作灭法的国。那里的人立了誓要杀一万个和尚。他们已经杀了这个数,只差四个有名的,正等着他们到;凑齐了这个数就满了。」

这位老太太正是观音,带着善财童子来给他们报信的。孙于是变作一只飞蛾进城去亲自察看。他进了一家客店,听见店主人叮嘱客人们睡时看好自己的衣物。为了安全过城,孙决定大家都戴上头巾、穿上像本地人一样的衣裳。他从店主人的叮嘱看出此地偷盗成风,便偷了几套衣裳头巾给师父与同伴。傍晚时他们都到了客店,孙自称是贩马的。

孙怕他们睡着时头巾掉了露出光头,便安排他们睡在一只柜子里,请店家娘子把柜子锁上。

夜里来了强盗,把柜子抬走了,以为里头有买马的银子。有个更夫见许多人抬着这只柜子,起了疑心,喊来兵士。强盗跑了,把柜子丢在露天地里。师父大怒,怪孙把他害到这般险境。他怕天一亮就要被发现,通通处死。可孙说:「别慌;我自有救你之法!」他变作一只蚂蚁,从柜子里钻出来。随后拔下几根毫毛,变出一千个和自己一样的猴子。每人给一把剃刀、一道催眠的符。等王与文武百官及其妻室都中了这符沉睡之后,众猴便去剃他们的头。

第二天全城大乱,因为所有的头面人物与他们的家眷都发觉自己被剃得像和尚一样。

师父就这样又得救了。

归国

取经人把去路上预定的八十难都过了,回程上只剩一难。

他们如今是乘一朵云回去,那云是为他们备下的,受命把他们平安送回。可叹!那云破了,把他们摔在地上,旁边是一条必须渡过的大河。既看不见渡船也看不见木筏,他们正庆幸有一只老鼋肯驮他们过去。可到了河心,老鼋提起玄奘去时对他许下的诺言:他要在西天之主面前替他求情,请陛下赦免他从前的过失,准他重新为人。老鼋问他可曾记着守约。玄奘答道:「我记得我们的话,可惭愧得很,事情一忙,我竟全忘了守约。」「那么,」老鼋说,「你可以不必再劳我了。」他随即沉入水下,把这几位取经人连同宝贵的经卷丢在水里扑腾。他们泅过河去,好不容易才保住若干卷,在太阳下晒干。

行者受礼遇

取经人此后一路无难,到了本国的京城。他们一现身,举城便沸腾起来,人们折了柳枝出城相迎。作为特别的荣宠,皇帝派了自己的御马给玄奘骑,取经人以王者之礼被迎进城,皇帝与满朝感戴的臣子在那里候着。玄奘那三位古怪的徒弟起初惹得围观的人群大笑,可等他们听说孙那些超乎人的功业、听说他如何勇敢地护着师父,笑便化作了惊奇的敬服。

不过赐给这几位行者最大的荣宠,是在弥勒佛——未来之佛——主持的一次众仙大会上。佛陀对玄奘说:「你前生是我的大弟子之一。可因不遵教令、轻慢大法,你的魂被贬在东土。如今有本奏上,说你已取得救世的真经,以你的信实成就了功德之劳。今任你为至尊玉皇御前掌祭之职。」

佛陀又转向孙说:「你孙,因在天宫作乱,被压在五行山下,直到上天的灾殃降满于你、你悔了过、皈依了佛门圣教。自那以后你一心抑恶扬善。西行途中你降伏了邪魔鬼怪。念你这些功劳,封你为斗战胜佛。」

猪八戒、即猪仙,因他悔过、又因他辅佐师父,被封为净坛使者。因他天生贪馋,这已是他所能得的最高之职。

沙和尚被升为金身罗汉。

白马一路耐心地驮着玄奘与他那担经卷,被一位神引下灵山,到化龙池畔。白马一跃入池,立时化作四足之龙,角、鳞、爪、翼一应俱全。从此他成了天上龙族之长。

孙受封之后头一个念头,是要去掉那顶紧箍儿。于是他对师父说:「如今我也同您一样成了佛,求您把我任性那些年您给我戴上的箍儿从头上取下来吧。」玄奘答道:「你若真成了佛,那箍儿自然该不见了。你确信它还在你头上么?」孙抬手一摸,你看!箍儿已经没了。

此后这场盛会散了,众仙各自安然回自己天上的居处去了。

十五狐的传说

狐

在中国人所祭的许多动物之中,那些时而从棺椁或坟墓中钻出来的,自然占着显眼的位置。人们以为它们是亡人转世的魂。因此我们该料到,狐、鼬、黄鼠狼之类会同鬼、灵一类的祭祀密切相连,也会成为、或被写进大量的中国传说里。事实正是如此。这些动物之中,狐大概是中国传说里被提到最多的一种。

关于狐的掌故,我所敬重的同僚、已故的华德斯先生(曾任英国驻广州总领事,学识极广而为人极谦抑,在他那一代未得应有的赏识)已在《皇家亚洲文会北中国支会会报》第八卷第四十五至六十五页里作过详尽的论述,详情可请读者参看。大体说来,狐是不祥之物,寿命极长(能活八百年乃至一千年),身上每一部分都有特别的效用,能以尾击地生火,狡黠、审慎、多疑,能预知未来,能变化(通常变作老人、书生或美貌少女),又爱恶作剧、爱捉弄人。

狐的传说

许多有趣的狐传说见于蒲松龄(公元十七世纪)所辑的《聊斋志异》,其中一部分多年前曾由翟理斯教授译成英文,出了两卷引人入胜的书,名为《中国书斋志异》。这些传说都是各色人等把自己的亲历讲给那位中国作者听的。

与狐为友

有个人家里有一大垛草,堆得像小山一般;仆人每日取用,在里头掏出了好大一个洞。有一只狐在这洞里安了家,常化作一个老人现身在主人面前。有一天这老人请主人到他住处去走走;主人起先推辞,被再三相邀才答应;进去一看,好啊!竟是一长串精美的屋子。二人坐下,端上来的是清香扑鼻的茶与酒;只是那地方昏暗得很,白日黑夜并无分别。过了一会儿席散了,客人告辞;一回头,那些华美的屋子与屋中的一切都不见了。那老人自己惯于傍晚出去,天一透亮便回来;无人能跟得上他,主人有一天便问他到哪里去。他答说有朋友请他喝酒;主人便求同去,老人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不过他还是抓住主人的胳膊,两人便像乘风生翼一般去了;约莫煮一锅小米的工夫,他们到了一座城,走进一家酒楼,那里有许多人聚饮,闹哄哄的。老人领着同伴上了楼上的廊子,从那里可以俯看下面赴宴的人;他自己下去,从桌上把各样精美的酒食取了来,那一席人竟像看不见、也不曾察觉。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红衣的人上前,把几盘金橘放在桌上〔注三十六〕;主人当即请老人下去取几个给他。「啊,」老人答道,「那是位正直之人:我近不得他的身。」主人于是心里想:「我这样去同狐做伴,便是偏离了正路。从今以后我也要做个正直之人。」这念头刚一定,他忽然对自己的身子失了主张,从廊上跌到底下那群饮酒的人中间。这几位先生被他这意外的一落惊得不轻;他自己抬头一看,那屋里并没有什么廊子,只有一根大梁,他方才就坐在梁上。他这才把前后情形一一说了,在座的人凑了些盘缠给他;因为他正在玉台——离家一千里之遥。

婚事如抽签

有个雇工名叫马天荣,二十来岁上死了妻子,家里穷,续娶不起。有一天他在田里锄地,看见一个好模样的年轻女子离了路,踏着垄沟袅袅地朝他走来。她脸上妆画得很好〔注三十七〕,通身一副雅致的样子,马便断定她是迷了路,于是说了几句玩笑话。「你只管回家去,」那年轻女子叫道,「我一会儿就来。」马疑心这不寻常的许诺,她却又赌咒又发誓说决不食言;马便走了,临走告诉她自己家大门朝北等等。半夜里那年轻女子到了,马这才看见她手上脸上都覆着细毛,当即疑心她是狐。她并不否认;马于是对她说:「你若真是那一类神异之物,便能给我要什么有什么;请你先给我些钱救救我的穷,我便感激不尽了。」年轻女子说好;第二天傍晚她又来时,马问钱在哪里。「哎呀!」她答道,「我全忘了。」她要走时马又提醒她自己所要的,可到了第二天傍晚她又是一模一样的托辞,答应改日带来。过了几夜马又向她要钱,她这才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每锭约五六两重。成色都好,边沿翘着〔注三十八〕,马很高兴,收进柜里。过了几个月他偶然要用钱,把这两锭取出来;可他拿给人看时,那人说这不过是锡的,一口便咬下一小块来。马大惊,赶紧收起,等到晚上便把那年轻女子痛骂了一顿。「这是你自己命薄,」她反唇相讥,「真金子你这副下等的命受不起。」这事便这样罢了;可马又接着说:「我素来听说狐女都是绝色,你怎么不是呢?」「哦,」年轻女子答道,「我们总是随人而化的。如今你连一两银子的福气也没有;譬如说,给你一位美貌的公主,你能拿她怎么办?我这点姿色也许配不上豪门;可在你们这些大脚驼背的乡下人中间〔注三十九〕,尽可以稳稳地称一声『绝色』了!」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那年轻女子来了,给马三两银子,说:「你常向我要钱,可因为你命薄,我总不肯给。如今你的婚事近了,我这里给你娶妻的费用,你也可以当作我的临别之赠。」马答说自己并未订亲,年轻女子答道:过几日便会有媒人来说合。「她会是个什么样子?」马问。「哎,你既一心想要『绝色』,」年轻女子答道,「她自然是绝色。」「我可不敢指望,」马说,「再说三两银子也娶不来一房妻子。」「婚姻,」年轻女子解说道,「是在月里定下的〔注四十〕;凡人插不上手。」「你又何必这样就走呢?」马问。「因为,」她答道,「我们只在夜里相会,不成个体统。我还是给你另娶一房,同你了结了吧。」到早上她走了,临走给马一撮黄粉,说:「我们分开之后你若病了,这个能治。」第二天果然来了媒人,马当即问所说的那位新娘什么模样;媒人答说过得去。聘礼定为四五两银子,马在这上头并不为难,只说自己得先看一眼那位姑娘〔注四十一〕。媒人说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断不肯让人看见;不过商量的结果是两人一同上她家去,等个好时机。于是二人去了,马在外头等着,媒人进去,不多时回来说妥了。「我一个亲戚就住在同一个院里,方才我看见那姑娘坐在堂屋里。我们只消装作去看我亲戚,你便能瞧她一眼。」马答应了,二人便穿堂而过,他看见那姑娘坐着低着头,有人在替她搔背。她看来同媒人所说的相符;可议到钱时,那姑娘却只要一二两银子,不过买几件衣裳之类,马觉得这数目很小;于是他赏了媒人一份辛苦钱,恰好把那狐友给的三两用完。择了个吉日,那姑娘过门来;你看!她是驼背鸡胸,脖子短得像只乌龟,一双脚足足十英寸长。他这才恍然明白了那狐友话里的意思。

侠女

金陵有个年轻人姓顾,颇有才具,却很穷;家有老母,极不愿离家。于是他替人写字作画〔注四十二〕度日,把所得交给母亲,就这样过到二十五岁还不曾娶亲。他家对门有一所房子,久无人住;有一天来了一个老妇与一个年轻女子住了进去,因为没有男人同住,年轻的顾生也不曾打听她们是谁、从哪里来。此后不久,有一回顾正要进门,看见一位年轻女子从他母亲屋里出来。她十八九岁,极其伶俐雅致,通身是那种难得一见的模样;她看见顾先生也不躲,倒很从容。「是对门那位姑娘;她来借我的剪刀与尺,」他母亲说,「她告诉我她家只有母女二人。看来不是下等人家。我问她何以不嫁,她说母亲老了。我明日要去拜访她,探一探底细。她若不过分挑剔,你倒可以替她奉养母亲。」第二天顾母去了,发现那姑娘的母亲是聋的,母女显然很穷,家里似乎连一天的口粮也没有。顾母问她们靠什么过活,那老太太说全靠女儿十个指头。她随后透了几句结亲的意思,那老太太似乎应允;可同女儿一商量,女儿却不肯。顾母回来告诉儿子说:「大约她嫌我们太穷。她不言不笑,人很好看,清白如雪;真不是寻常女子。」这事便到此为止;直到有一天顾坐在书房里,来了一个很和气的年轻人,自称是邻村的,请顾给他画一幅画。两个年轻人很快结成了好友,常常来往;后来有一回这位客人恰好看见对门那位姑娘。「那是谁?」他目送着她问。顾告诉了他,他便说:「她诚然是美,只是神气有些冷峻。」过了一会儿顾进屋去,母亲告诉他说那姑娘来讨一点米,她们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真是个好女儿,」母亲说,「我很替她难过。我们总得帮她一点。」顾于是扛了一斗米,敲开她们的门,说是母亲的心意送去。姑娘收了米,一句话也没说;此后她便常过来帮顾母做活理家,几乎像儿媳一般,顾很感激她,凡有什么好东西总要送些给她母亲,可那姑娘自己却从不曾费心道过一声谢。这样过下去,直到顾母腿上生了毒疮,昼夜疼得翻来覆去。那姑娘便专心侍奉病人,伺候她、给她吃药,那份细心周到,终于使这病中的妇人叫道:「我若能得你这样一个儿媳来送我这把老骨头入土就好了!」那姑娘宽慰她,答道:「您儿子的孝心比我这寡妇的独女强上百倍。」「可再孝顺的儿子也不会服侍人,」病人答道,「何况我如今已近黄昏,这身子早晚要曝在雾露里;我心里挂念的是祖宗的香火与我家的后嗣。」她正说着顾走了进来;母亲哭着说:「我深受这位姑娘的恩;别忘了报答她的好处。」顾深深一揖,那姑娘却说:「先生,您待我母亲好时,我不曾谢您;如今何必谢我?」顾从此对她愈发眷恋;可无论如何也不能使她对自己那份冷淡稍减一分。可有一天他趁便捏了一下她的手,她便叫他此后再不许如此;此后有好一阵子他既见不着她,也听不见她的音信。她对前面说的那个年轻客人极为厌恶;有一天晚上那人正坐着同顾说话,那姑娘来了。过了一会儿她为他所说的一句什么话动了怒,从衣内抽出一把一尺来长、寒光闪闪的刀。那年轻人见她这样,吓得跑了出去,她在后面追,却发现他已不见了。她随即把刀向空中一掷,唰的一道虹也似的光,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掉了下来。顾取灯来看是什么;哎呀!地上躺着一只白狐,头在一处,身子在另一处。「这就是你那位『朋友』,」那姑娘叫道,「我早知道他迟早要逼我杀他。」顾把它拖进屋里,说:「明日再从长计议吧;那时我们心气都平些。」第二天那姑娘来了,顾问起她的方术,她却叫顾不必费心打听这些事,还要他守口如瓶,否则于他的福分有碍。顾随后恳求她答应成亲,她答说自己既已算是他母亲的儿媳,这事就不必再往前推了。「是因为我穷么?」顾问。「我也不富,」她答道,「实在是我不愿意。」她说罢便告辞;第二天晚上顾过去她家再劝一次时,那姑娘已经不见了,从此再没露过面。

酒友

从前有个年轻人姓车,家境并不宽裕,却极嗜酒;每夜非三杯不能入睡,床头总不断酒瓶。有一夜他醒来翻来覆去,觉得床上像是还有个人;可转念一想大概是被子滑下去了,便伸手去摸,摸着一样毛茸茸像猫似的东西。点灯一看,原来是只狐,像狗一样醉睡在那里;再看他的酒瓶,已经空了。「好一位酒友,」他笑着说,一面小心不惊动那畜生,给它盖好被,横着胳膊搂着它睡下,蜡烛还亮着,好看它会变作什么。约莫半夜时那狐伸了个懒腰,车叫道:「哟,你倒睡得好香!」他掀开被子,只见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书生;那年轻人一跃而起,深深行了个礼,谢主人不杀之恩。「哦,」车答道,「我自己也不嫌酒;人家还说我嗜之太过呢。你若不嫌弃,我们做一对杯中之交。」于是二人又躺下睡了,车劝那年轻人常来,说彼此要讲信义。狐答应了;可车早上醒来,同榻的人已经不见。于是他备下一壶上好的酒等朋友来,到夜里果然来了。二人便对坐饮酒,狐说了许多笑话,车说恨不得早些认得他。「说实在的,我也不知怎样报答你的好意,」狐答道,「备下这许多好酒给我。」「哦,」车说,「一两升酒算什么?不值一提。」「可是,」狐接着说,「你不过是个穷书生,钱也不那么容易来。我得想法子替你弄点买酒的本钱。」第二天傍晚他来时对车说:「往东南走二里,路边有些银子。明早早些去取。」于是第二天车去了,果然得了两锭银子,便买了些好菜,好下当晚的酒。狐这时又告诉他说他家后院里有个窖,该把它打开;打开一看,里头有一百多串钱〔注四十三〕。「这一来,」车欢喜地叫道,「有了这些在囊中,再不愁买酒的钱了!」「唉,」狐答道,「一洼水是取不尽的。我还得再替你做点什么。」过了几天狐对车说:「如今市上荞麦极贱。这上头可以做点文章。」于是车买了四十多吨,为此招来众人的讥笑;可不久便大旱,各样谷豆都坏了。唯有荞麦长得好,车把存货卖出,得了十倍之利。他的家财由此渐丰;买了二百英亩好田,种什么庄稼——谷、黍或别的——总是先得了狐私下的指点。狐待车的妻子如姊妹,待车的孩子如自己的孩子;可后来车死了,它便再不曾来过这家。

炼金术士〔注四十四〕

长安有个书生名叫贾子龙,有一天看见一位相貌极雅的陌生人;一打听,才知道他姓陈,就在近旁租屋而居。于是贾第二天去拜,递了名帖,却没见着陈,恰好他出门了。这样一连三次;到末了贾雇了个人替他盯着,陈一在家便来报他。可即便如此,那一位也不肯出来会客,贾只得进去把他揪出来。二人这才交谈起来,很快便彼此倾心;过了一会儿贾打发仆人到邻近的酒铺去打酒。陈先生果然是个可人的酒伴;酒快喝完时他到箱子里取出几只酒杯与一只又大又美的玉壶;他往壶里只倒了一杯酒,壶立时便满到口。二人便从壶里取酒喝;可无论取出多少,壶里的酒像是总不见少。贾很惊异,求陈先生把这法子告诉他。「唉,」陈先生答道,「我所以避着不同你结交,只为你有一样毛病——贪。我所行的这门术是只有仙人才知的秘诀:怎能告诉你?」「你冤枉我了,」贾回道,「竟这样说我贪。贪的人,其实总是穷的。」陈先生笑了,那天二人便散了;可自那以后他们常在一处,彼此间一切客套都撇开了。每逢贾要钱,陈先生便取出一块黑石头,念一道咒,在一片瓦或一块砖上擦一擦,那瓦砖立刻就变成一锭银子。这银子他给贾,数目总恰好是贾实际所需的,不多也不少;贾若再要多些,陈先生便拿贪字打趣他。到末了贾决意要弄到这块石头;有一天陈先生醉后酣睡,他便想从他衣里把石头掏出来。可陈当场察觉,说二人从此不能再做朋友,第二天便索性搬走了。

约莫一年之后,有一天贾在河边闲走,看见一块好看的石头,竟同陈先生那一块惊人地相似;他当即拾起带回家去。过了几天,陈先生忽然登门,说那块石头有点物成金之能,是很久以前一位道士所赐,他曾拜那道士为师。「可叹!」他又说,「我喝醉了把它丢了;可占卜告诉我它在哪里,你如今若肯还我,我必报你的好意。」「你占得不错,」贾答道,「石头在我这里;不过请你记着,穷困的管仲是分过朋友鲍叔的财的〔注四十五〕。」陈先生听出这话的意思,便说愿给贾一百两银子;贾答说一百两是公道的价钱,不过他更愿意陈先生把擦石头时该念的诀教给他,好让他自己试一次。陈先生不敢;贾便叫道:「你自己是仙人;你该明白得很,我断不会骗朋友。」于是陈先生被说动,把口诀教了他;随后贾要拿手边那块极大的石捣衣砧来试一试〔注四十六〕,若不是陈先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求他不要做这样出格的事。贾便拾起半块砖放在砧上,对陈先生说:「这一小块总不算多吧?」陈先生于是松了手,让贾去做;贾却干脆把那半块砖丢开,飞快地拿石头在砧上一擦。陈先生一见他这样,脸都白了,抢上来要夺那石头,可已经晚了;那捣衣砧已成了一整块实心的白银,贾把石头安安静静地还给了他。「唉!唉!」陈先生绝望地叫道,「这可怎么好?我这样不合规矩地给了凡人财富,上天必要罚我。哦,你若肯救我,就施舍一百口棺材、一百套棉衣吧〔注四十七〕。」「朋友,」贾答道,「我求钱并不是要像守财奴一样把它囤起来。」陈先生听了很欢喜;此后三年贾行商,始终守着对陈先生的诺言。三年期满,陈先生自己又来了,握着贾的手对他说:「守信重义的朋友啊,上次我们分手时,福神在天帝面前参了我一本〔注四十八〕,我的名字被从仙籍上抹去了。可如今你既办成了我所求的事,那判决已被撤销。就照你已经开始的这样做下去,不要停。」贾问陈先生在天上任的什么职;他答说自己不过是一只狐,因一生无罪,终于得了那份通透的悟,由此成仙。随后取酒来,两位朋友又像从前一样畅饮;甚至贾过了九十岁之后,那狐仍不时来看他。

十六杂传

异人之国

《山海经》里记着一些奇异之人,据说住在夏朝开国之君大禹那九只鼎上所铸地图里的那些地方。

小人

小人住在国中许多山地,为数不多。他们身高不足九英寸,体格却匀称。他们住在像蚁穴一般的茅屋里。出门时六至十人结伴,手拉手排成一行,以防被鸟叼走或被别的东西所袭。他们说话的声音太低,寻常人的耳朵听不真切。他们以做木工、金工、银工与琢玉为业,只有一小部分务农。他们穿红色的衣裳。男女之别在于男子有些许胡须,女子有长发,有的长到四五英寸。他们的头过大,同那小小的身子全不相称。夫妻出门通常手拉着手。有个客家烧炭人曾撞见三个小人的孩子在他的烟盒里玩耍。他把他们留在里头;后来拿给一个朋友看时,他笑得唾沫飞出来,把其中两个射死了。他这才求朋友把第三个从盒里取出来放到稳妥处去,免得他再笑。他朋友想把它从盒里提出来,可一碰它就死了。

巨人

大人国的人身高五十英尺。脚印长六英尺。牙齿像锯。指甲像钩爪,饮食全是生肉。他们的眉毛长到从所乘的车前伸出来,而这车本来就不得不造得极大。他们身上覆着像熊一样的黑色长毛。他们能活到一万八千岁的高寿。他们虽食人,却从不吃本族的人,吃人肉主要只限于战场上擒来的敌人。他们的国土沿着亚洲东北部某几条山脉绵延数千里,关隘上装着坚固的铁门,关起来容易,开起来难;因此邻邦虽养着大批常备军,至今也不曾把他们征服。

无头之人

无头之人住在常羊山,他们的祖先在远古因得罪了神而被贬到那里。据说那位祖先曾同天上的主宰争辩,天神一怒之下,把他的两乳变作眼、把肚脐变作口,割去他的头,使他没有鼻与耳,因而断了嗅觉与听觉,又把他贬到常羊山;在那里他与他的子孙只能靠一面盾与一把斧——这是赐给无头之国人的仅有兵器——抵御仇敌、谋取衣食。可这似乎丝毫没有损及他们的性情,因为他们的身子终日含笑,只有敌人来时舞起兵器才不笑。他们并非没有见识,因为照中国人对人身的说法,「他们满肚子都是智慧」。

无臂之人

日月之山在大荒之中,那里的人没有手臂,两条腿却从肩上长出来。他们用脚趾采花。行礼时把身子放平与肩齐,于是脸便朝着地。

长臂与长股之人

长臂之人身高约三十英尺,手臂从肩一直垂到地。有一回一队探险的人经过东海边的国度时,问一位老人可知海那边有没有人住。他答说海里曾捞到一件布衣,式样与质地同中国的褂子相仿,袖子却有三十英尺长。探险的人便装备了一支队伍,于是发现了长臂之国。

那里的人多半以鱼为食,他们下水去,用手捉鱼,不用钩也不用网。

长股之人的手臂是寻常长短,腿却长得与长臂人的手臂相当。

长臂之国同长股之国接壤。两族的习性与食物相仿。他们身体构造上的差别使他们能彼此相助:长臂的能在浅水里取贝,长股的能在深处取水面的鱼;这样两族便收得了各自单独所得不到的收成。

一目之人及其他

长股之国略东,可以找到一目之人。他们只有一只眼,比寻常人的眼略大,生在额头正中、鼻子正上方。另有些族或家只有一臂一腿,有的是右臂左腿,有的是左臂右腿,还有的两样都在同一侧,于是成双而行,像一对鞋。还有一种不但只有一臂一腿,而且只有一只眼、一个鼻孔,脸上只一边有须,仿佛分左右两样,两个其实是一个,因为他们正是这样配对的。聂耳之人除耳朵之外样样都像中国人。他们住在极西的山中与洞里。他们下垂松软的耳朵一直拖到地上,若不用手托着便要绊住脚。他们对最细微的声响也敏感。这一带还有一族,以每只脚上六个脚趾为别。

羽民等

羽民身量很高,通身覆着茸毛。他们以翅代臂,能飞一小段路。翅尖上有爪,可当手用。他们的鼻子像喙。他们性情温顺胆小,不出自己的国。他们嗓子好,爱唱歌谣。谁若想去访这一族,须一直往东南走,再去打听。另有三面之国,在大荒之中,那里的人永不死;有三首之国,在昆仑山之东;有三身之国,那里的人一头三身、三臂而只有两腿;还有一国的人方头、宽肩、三条腿,地上的石头都是金与玉。

贯胸之人

据说还有一族,胸前有洞。可以拿一根杆穿过那洞把他们抬着走,也可以舒舒服服地把他们挂在钉子上。他们有时用一根绳把自己串起来,排成一列走出去。他们是无害的人,吃自己用弓箭射死的蛇,而且极长寿。

女儿国

女儿国全是女子,据说四周的海水比寻常的水轻,所以船一近岸便沉。只有被旋风卷去的船到过那里,而触礁之后能生还、回来讲述其奇观的也极少。女子们有房屋、园圃与店铺。她们不用钱,而用穿孔串起如珠子一般的宝石。她们生育,是睡在南风吹得着的地方。

飞车之国

飞车之国在大乐之野以北,西南接一臂国,东南接三身国。那里的人只有一臂,额头正中另有一只大眼,共三只眼。他们的车虽有轮子,却不在地上走,而在半空里彼此追逐,轻盈得像一群燕子。那车两端各有一副带翼的架子,车上那些一臂之人各执一面旗,谈笑风生,其乐融融;这本可称作他们的空中游戏,无奈这似乎正是他们唯一的营生。

望夫石

关于广东省韶兴峡口上一座山顶上那尊孤零零、风雨剥蚀的怪异石像,有一则奇特的传说。这峡口一段名叫龙门,那山名望夫山。那石像本身称望夫石,形如一个妇人。她低垂的头与直到腰间的身形都极其逼真。

这个故事在本省与邻省都广为人知,说的是:几百年前有个穷苦妇人被丈夫抛下,丈夫出门到近旁的广西去;那地方在当时被看作荒远多险之地。他许下三年之内回来。日子过得又慢又愁,因为她极爱自己的丈夫,可丈夫始终不见。这个忘恩负义的负心人,在广西看上了一个美貌女子,那是个女巫,对他下了咒,把他迷得身败名裂,到末了把他变成了石头。至今还能看见他的身影立在河边一个洞旁,那洞就叫留人洞。

那妻子因丈夫不归而悲痛欲绝,也化成了石头;据说有朝一日会有神力使这夫妻二人复活,并酬报这位始终不渝的妻子。这个传说,朴实的船夫与乡人是深信不疑的。

野人

山中的野兽有一位王。他是个野人,头发又长又密,火红色,身上覆着毛。他极有力:巨拳一击便能把大石头打碎;他也能把林中的树连根拔起。他的肉硬如铁,刀、枪、剑都刺不进。他出门时骑虎;他统着狼、豹与虎,管着它们一切的事。这山里还住着许多同他模样相似的野人,可因为他力气最大,只有他是王。这些野人见了人便杀了吃,别的山中部族都怕遇见他们。说真的,若不是有些人比同伴更机巧、想出了制服这些凶蛮之物的法子,这些山里的人还能剩下几个呢?

那法子是这样的:采药人出门时,胳膊上套两只中空的大竹筒;他还带一坛极烈的酒。遇见一个野人,他便站住,任那巨人抓住他的胳膊。那巨人以为把他攥得牢牢的,他却悄悄慢慢地把一只胳膊从竹套里抽出来,又从另一只手上取过酒坛,飞快地灌进那弯着腰的巨人喉咙里;那巨人正张着大嘴纵声大笑,以为这么容易就捉到了一个猎物。那烈酒立刻发作,使他倒在地上昏睡过去;采药人或者一刀刺穿他的心当场了结他,或者听凭这醉倒的暴徒睡去酒力,自己回去接着采那治病的药草。这样一来,这些野人便一天比一天少,到如今所剩无几了。

分节之蛇

峨眉山上的人说那里住着一种奇异的蛇。它一半的日子在树枝间过;若偶然落到地上,便会断成两截或几截。这些分开的段落,过些时候又会聚拢合起来。

关于这座山与山中之物,还有许多奇异有趣的传说。

铸大钟

中国每一省都有关于本省首城钟楼里那口大钟铸造的传说。这些传说出奇地几乎处处相同。下面这一则是北京流行的。

北京成为中国的国都,是在明朝第三位君主永乐之世。在那以前「天子」在南京开府,北京相形之下颇不足道。可如今既蒙「圣驾」临幸,各处都起了华屋大厦,供皇帝与朝臣居住。全国的能工巧匠都被吸引到京城来,凡有才艺的必能得到优厚的差事。大约就在这时候建了鼓楼与钟楼,两座都是瞭望与报警之用。鼓楼里装了一面巨鼓,至今还在,大得那雷鸣一般的声音能传遍全城,几乎能把死人震醒。

钟楼建成之后过了一段时日,才动手铸一口与楼相称的钟。到末了永乐命二品官关友——他善铸炮——铸一口钟,要它一有警报,全城无处不闻其声。关友当即着手。他延请了许多老练的匠人,收集了极多的材料。几个月过去,终于奏报皇帝说一切齐备,可以浇铸了。择了个日子;皇帝在众臣簇拥之下,由宫廷乐工前导,亲临观礼。号令一下,乐声大作,熔化的金属涌进为它备好的范里。皇帝与群臣随即退去,留下关友与属下等金属冷却,那将道出成败。到末了金属冷得可以脱范了。关友屏息惶恐,急忙去看,却痛心惊惶地发现钟身多处有蜂窝一般的孔洞。此事奏上,皇帝自然为花了这许多时日、人力与钱财却落得这样的结果而恼火。不过他还是命关友再铸一次。

这位官儿赶紧遵命;他想第一次失败必是自己有什么疏漏,于是格外加倍留心每一个细节,打定主意绝不让任何疏忽坏了这第二次的铸造。

几个月的工夫,范又备好了,金属又浇了进去,结果却还是一样。关友心乱如麻,不但是为名声扫地,更是为必失皇帝之宠。永乐听说这第二次失败,大为震怒,当即召关友入见,告诉他要给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若再不成,便要砍他的头。关友回家时心如死灰,自问自己或自己的祖宗究竟犯了什么罪,才招来这场灾祸。

关友有一个独生女儿,约十六岁;因为没有儿子,他全副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指望借她嫁一位有出息的贵公子来传自己的名声。她也实在值得人爱。她有「一双杏眼,像秋水一般,在日光下闪动跳跃,仿佛欢快而娇憨地要跃起来吻河岸上的香蒲;却又清澈见底,人的身影照在那水样的深处,如在镜中。眼外围着长长的丝一般的睫毛——时而羞怯地低垂,时而含着少女的欢欣扬起,露出方才藏在其下的笑眼。眉如柳叶;双颊雪白,却晕着最柔和的玫瑰之色;唇半开处露出如上等珍珠般的牙齿,那唇丰润多汁,像两颗樱桃;头发漆黑如墨,柔滑如丝。她的身姿是诗人爱写、画家爱描的那一种;举手投足无不从容优雅;她走起路来像是在滑行,脚步轻得很。再加上她善作诗、精刺绣、理家之事无人能及,这样也不过是对关友那美丽的女儿柯霭一个浅淡的描摹罢了。」

做父亲的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儿,又爱又傲,原是理所当然;她也以自己深情的天性热切地回报他的爱,每当他一天劳碌之后带着疲倦或烦恼回来,她那天真的欢快常常使他宽怀。如今见他回来满面绝望,她温柔地问是什么缘故,未尝不指望自己能帮着解一解。等父亲把两次失败与皇帝的威胁告诉她,她便喊道:「哦,父亲,宽心吧!上天不会总这样不肯放过人的。不是说『祸兮福之所倚』么?这两次失败不过是要给您最终的成功增光,因为这一次您的努力必定要成。我只是个女儿家,除了祷告帮不上您;可这祷告我要日日夜夜地献上;女儿为爱父所作的祷告,必定是要听的。」关友被柯霭的温言安慰了几分,又加倍地一头扎进这桩事里;柯霭在他不在时不住地为他祷告,他回家时又照料他的起居。有一天这姑娘想到去访一位有名的星象家,问一问失败的缘故、又问怎样才能不再失败。她由此得知:下一次浇铸若不把一个少女的血掺进料里,仍旧要落空。她满心惊骇地回了家,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宁可献出自己,也不让父亲失败。浇铸的日子终于到了,柯霭求父亲准她去观礼,好「同享您的成功」,她笑着说。关友答应了,她便带着几个仆人去了,站在范子近旁。

一切都同前两次一样备妥。极多的人聚来看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浇铸——关友的荣辱生死全系于此。熔金再一次涌向它的去处时,满场一片死寂;这寂静被一声尖叫与一句「为了我父亲!」打破,众人只见柯霭一头扎进那翻滚嘶响的熔金里。她一个仆人想在她跃入沸流时抓住她,却只抓住了她一只脱落在手里的鞋。做父亲的发了狂,众人只得把他死死拉住,免得他跟着跳下去;他被抬回家时已然神智全失。星象家所说的应验了:钟冷却之后揭开范子一看,竟是完好无瑕,可柯霭连一丝痕迹也不见了;少女的血确实已掺进了料里。

过了些时日,钟奉旨悬起,人人都巴望着听它第一次敲响。皇帝亲自到场。钟一敲,远远近近都听见它那深沉洪亮的轰鸣。这真是一场大成!这口钟无论大小还是音声,都胜过从前所铸的任何一口!可是——四围的众人听着听着都骇然了——那沉重的钟声之后,跟着一声低低的哀鸣,像一个女子痛苦的呼号,而「鞋」这个字听得清清楚楚。直到今日,这口钟每敲一次,那一声轰鸣之后似乎都要吐出一个「鞋」字;人们听了便打寒噤,说:「那是可怜的柯霭在讨她的鞋。」

被诅咒的庙

明朝末代君主崇祯之世,内乱外患不断。他时时受关外鞑靼部众的威胁,虽然多半被名将吴三桂打退;国中则长年动荡纷乱,四处是流窜的乱兵;这些人在一个名叫李自成的首领手下竟大胆到公然进兵京城,扬言要把他们的头领扶上龙庭。崇祯听到这惊人的消息,事急之际却无人可托(因为吴三桂正出征鞑靼在外),一筹莫展。叛军几乎已在北京眼前,随时可到。城中也有内变之虞。他若大胆出城迎击来敌,自己的兵马也许会投降敌人、或把他献给敌人;他若困守城中,百姓自然会当他胆怯,多半要开城迎敌。

进退两难之际,他决意到朝阳门附近的一座敕建庙宇三官庙去问神,以「抽签」定自己的命数。若抽到长签,便是吉兆,他就大胆出兵迎敌,深信必胜;若抽到中等长短的,便安居宫中,听天由命;若不幸抽到短签,他便自尽,不受乱兵之辱。

到了庙里,当着朝中大员的面献了牲、焚了香,随后要抽那系着一国命数的签,崇祯自己则跪着祷告。祭礼既毕,一位僧人把装着竹签的签筒放在皇帝手里。众臣与在旁的僧人屏息站着,看他把签筒摇来摇去;终于有一支落在地上;一位僧人把它拾起递给皇帝时,全场死寂。那是一支短签!在场的人无不惊骇,谁也不敢打破那难堪可怕的沉默。停了一会儿,皇帝又怒又绝望地喊了一声,把签摔在地上,说道:「愿我列祖所建的这座庙从此永受诅咒!从今以后,凡来求告的,都像我一样求而不得!怀着愁苦来的,愿他愁苦加倍;怀着欢喜来的,愿他欢喜变作凄惨;怀着指望来的,愿他遇见绝望;健康的,愿他病;正当盛年得意的,愿他死!我崇祯,明朝的末代之君,咒它!」

他一句话也没再说便退了出去,众臣随后,径直回宫,直奔皇后的寝殿。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与皇后吊死在景山的一株树上。「他们死时也不分离。」此后的种种:乱兵怎样占了城、又怎样被中国的将领借鞑靼之力赶了出去;鞑靼最后怎样得以立起满洲的朝代——都已是史书上的事了。皇帝在庙中所说的话竟成了谶语;他确实是明朝的末代之君。这位大国之主结束一生、也把明朝断送的那株树,奉旨用铁链锁了起来;它至今还在,也至今还锁着链。此事至今已过去二百七十多年,那庙还照旧立着;可当年香客云集的殿堂如今寂然无声,再没人敢去那里进香;那里成了狐与蝙蝠的去处,夜里过路的人都打着寒噤——「这是被诅咒的庙!」

疯子的一文钱

有一位陈氏女子的故事很有意思,她是个以德行与苦修著称的尼姑。公元一六二八年至一六四三年间,她离了威海城附近的庵,动身远行,为的是募化铸一尊新的佛像。她走遍山东与直隶,最后到了北京,手执缘簿,守在大南门,好向那些想在西天为自己积攒财宝的人化缘。第一个理会她的过路人,是个和气的疯子。他的衣裳是各色碎布拼成的,通身的样子又野又怪。「师太往哪里去?」他问。她说明自己是在为铸一尊大佛像化缘,一路从山东来。「我这一辈子,」这疯子说,「向来是慷慨施舍的。」于是他接过尼姑的缘簿,在一页上头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极大)与所施之数。那数目是两文钱,抵不上一个铜板的零头。他随即把这两枚小钱交了,走他的路去了。

过了些时候,尼姑带着化来的缘回到威海卫,铸像的工便动了起来。到了熔铜的时候,人们发觉那铜硬着不化。炉子一次又一次添柴,那一团不成形的金属却硬如磐石。工头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便说出自己对这桩怪事的一个解说。「必定是少了一份极贵重的施舍,」他说,「把缘簿查一查,看是谁的施舍被扣下了。」在旁站着的尼姑立刻把那疯子的钱取了出来——因为数目太小,她一直懒得交上去。「这里一文,」她说,「那里一文。给这两文钱,必定是一桩极大的功德;施主必是位圣人,日后要成佛的。」说着她把这两文钱扔进大炉中。大泡涌起又破,那金属熔了,像树里流出的汁一样淌,清澈如流水;不多时工便成了,新佛顺顺当当地铸好了。

盐城的城隍

下面这则关于盐城城隍菩萨的故事,是冯·波塞克女士在《东亚杂志》第三卷(一九〇四年)第一六九至一七一页里讲的。这个传说在中国别的几座城也有人说。

城隍菩萨,如前所述,是一城的守护之神,他在幽冥世界的位分相当于人间的知县——若他所管的是一县;若那城是府,便有(或直到近年还有)两位城隍菩萨,一位是知府,一位是知县。他的职守之一,是遣小鬼去勾将死之人的魂,此后他便做这些魂的主宰与判官。他还要特别照管那些「孤鬼」,即没有子孙祭祀供奉的魂;七月节时他被抬着轿子绕城,以弹压这些孤鬼,同时百姓给它们供食、为它们烧纸钱。清明节与十月初一,他也要被抬着出巡。

盐城的城隍菩萨落到一个极其不幸的境地:脸上没有皮。其由来是这样的:

从前盐城有个孤儿,由叔父婶母养大。他刚进少年之年,婶母丢了一支金簪,便说是他偷的。这孩子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便想出一个法子来自证清白。

「我们明日到城隍菩萨庙里去,」他说,「我在神前发个誓,让他显明我的清白。」

于是他们到了庙里,孩子郑重地对着神像说:

「我若拿了婶母的金簪,愿我出您庙门时脚一拐、跌倒在地!」

可怜这位求告的人!他刚跨过门槛,脚便一拐,跌倒在地。众人自然都断定他有罪;他自己向神求告反倒成了对自己不利的凭据,还能说什么呢?

有了这样一个他品行败坏的凭证,婶母家里便容不下这个孤侄;他自己也不愿同疑他偷窃的人同住。于是他离了这个庇护他多年的家,独自流落到这冷硬的世上。他吃了许多苦,却以难得的毅力坚持读书,二十几岁上做了官。

过了些时候,我们这位主人公回盐城探望叔父婶母。在那里他到那位当年这样苛待他的神的庙里去,祷告求一个启示,问那支丢失的金簪在哪里。那一夜他宿在庙中,果然得了一个梦:城隍菩萨告诉他说,簪子会在他婶母屋里的地板下找到。

他赶紧回去告诉亲戚,他们把指定之处的板子揭开,你看!那久失的簪子就在那里!家里的妇人这才想起,那簪子曾被拿来粘鞋底的层子,到夜里随手搁在桌上。想必是老鼠闻着上头的浆糊味,把它拖到地板下的窝里去了。

这位年轻的官儿欢欢喜喜回到庙里,献祭谢城隍菩萨为他昭雪;可他忍不住对他说了一句在人看来颇为该说的责备之辞。

「您害我跌了一跤,」他说,「叫人以为我有罪,如今倒来受我的供。做这样的事,您不害臊么?您真是不要脸!」

这话一出口,那神像脸上的泥皮尽数脱落,摔得粉碎。

自那一天起,盐城的城隍菩萨脸上便没了皮。人们几次想把那破了相的面孔补上,都是白搭:泥皮总要脱落,那脸便一直没皮。

有人替城隍菩萨辩解,说那天那被告的孩子同亲戚来庙里时,他不在家;是他手下一个专管勾魂的小鬼纯粹为着捣乱,同这可怜的孩子开了个恶作剧。

若真是如此,那么他的皮这样执拗地不肯留在他脸上、反倒作了对他不利的证据,实在是委屈他了!

一个湖的由来

湖北大冶县有一大片水,名叫梁子湖。当地人说它的由来是这样的:

约五百年前的明朝,如今这一片汪洋之处并没有湖。那里有一座兴旺的县城,四周人烟稠密。这城以作恶出名;可在这一城的恶人中间,住着一位行善的妇人,是个严守的素食者、凡善事无不奉行。她夜里得了一个启示:这城与四邻将被水毁;所许的兆头是:衙门前的石狮子若流出血泪,毁灭便近了。这妇人——今日只称她娘子——像约拿在尼尼微那样,在城中街上来回走着,向众人警告这场将临的灾祸。人们讥笑她,把她当作疯子。城里有个屠户,是出名的好开玩笑的人,取了些猪血洒在石狮的眼眶四周。这一下果然如愿,因为娘子一见那血便逃出城去,一城的人在后头讥笑起哄。可没过几个时辰,天色便暗了下来,一场大地动摇撼四野,地面大片陷落,扬子江的水灌进那洼地,把城与村庄尽数埋没。只有这位好妇人逃出那注定要毁的城之后所立的那一小块地,仍旧保持着原来的高度;它至今还在湖心,是一座名叫娘子的小岛,船只夜里在那里抛锚,或在湖上起风暴时逃到那里避风。他们今日得以保全,全因很久以前有一位好妇人蒙神相助。

为证明上面这故事不虚,人们还说:天清时还能望见那座被埋之城的痕迹,偶尔还有渔人撒网时捞起一两件旧日的家什或遗物。

苗人的创世传说

苗人虽没有文字的记载,却有许多韵文的传说,他们学着背诵歌唱。黑苗(因他们深巧克力色的衣裳而得名)珍藏着关于创世与洪水的韵文传说。这些都是每句五字,每章长短不一,一问一答。在筵席与节庆上由两个人或两群人吟唱,常常是一群少年对一群少女。创世的传说这样开头:

谁造天和地?

谁造虫豸?

谁造人?

造了男又造女?

我唱的人不知道。

天王造天地,

兹恩造虫豸,

兹恩造人和鬼,

造了男又造女。

你怎么不知道?

怎样造天地?

怎样造虫豸?

怎样造人和鬼?

造了男又造女?

我唱的人不知道。

天王聪明,

往手里吐了好些唾沫,

把手一拍响,

造出了天和地,

高草造虫豸,

故事造人和鬼,

造了男又造女。

你怎么不知道?

这传说接着讲天是怎样、被谁撑起来的,日头是怎样造出来、怎样安在那里的;不过后面的部分极其无稽。

洪水的传说也是一篇极无稽的东西,不过它讲到一场大洪水,这一点是有意思的。它这样开头:

谁起了坏心肠,

放火烧山冈?

谁起了坏心肠,

放水毁地方?

我唱的人不知道。

是兹。兹心肠坏,

兹放火烧了山冈;

是雷。雷心肠坏,

雷放水毁了地方。

你怎么不知道?

在这洪水的故事里,只有两个人乘一只当船用的大葫芦得救,就是阿兹与他的妹妹。洪水之后哥哥要妹妹做他的妻子,妹妹不肯,说这不成体统。到末了她提议:一人取上磨、一人取下磨,各上对面的山头,把磨盘滚到当中的谷里去。若在谷里找到这两扇磨恰好一上一下合在一处,她便做他的妻;若两扇分开,便不。那年轻人心想,从对面两座山滚下来的两扇石磨,怎会在谷里叠在一处呢;于是他假意应了这个试法,暗地里却另把两扇石磨在谷里叠好。从山上滚下的磨盘丢在深深的野草里了;下到谷中时阿兹便叫妹妹来看他所放的那两扇磨。妹妹却仍不满意,又提出另一个试法:各人从一副双刀鞘里取一把刀,仍旧上对面的山顶,把刀掷到下面谷里。这两把刀若都落进谷中那刀鞘里,她便嫁他;若两把刀分开落下,两人便分开过。哥哥又偷偷把两把刀插进鞘里,这一试便如阿兹所愿,妹妹于是做了他的妻。他们生了一个孩子,是个没手没脚的畸形之物,阿兹大怒把它杀了剁碎。他把碎块撒遍山野;第二天早上醒来,发觉这些碎块都化作了男男女女;大地便这样重新有了人。

南柯之梦

中国传奇文学的曙光,该归在我们纪元的八世纪至十世纪之间;那时几位君主把天下重新收归一统,奖掖文艺之学,他们的征伐与远方的使节把亚洲各族的人物都吸引到他们煌煌的朝廷上来。正是在这个时期,庞大的印度典籍被一大批佛教译者成功地攻克;中亚、波斯与拜占庭帝国的炼金家与机巧之士,也把他们各样的本领介绍给中国人。随着这股新学涌入,来调剂那对古经与注疏冷冰冰、单调乏味的研习,同时也来了一股纵情想象的推力,其中西方心智的影响是断断不会看错的。一方面梵文的寓言换上了中国的衣裳,为民间神话添了颜色;另一方面,在热闹的阿拉伯集市上口耳相传的传说,也同样在中国的心里得了回声。在那些构成本国诗歌理想的格律之作之外,唐朝(公元六一八年至九〇七年)中期开始生出一类传奇故事,其意趣与阿拉伯天才之作的产物如此相近,令人无法忽视。那看不见的世界仿佛忽然在中国人眼前敞开;男女之间的关系一时越出了儒家礼法所定的那道冷冰冰的界限;一句话,一种自在与和煦之气,第一次、也只在短短一段时间里,注进了一个此前一直被狭隘的迂腐紧紧束缚着的民族的心智表达之中。正是在这个时期戏曲开始兴盛,近世小说家之艺的萌芽也初次露头。在这一时期流传至今的想象之作中,最能说明外来意趣如何作用于中国人那持重而循规的著述、也最能在语言里留下持久印记的,大概莫过于下面几页所译的这篇小故事了。

《南柯梦》——照字面译,这书名该是「南边枝上的梦」——出于一位名叫李公佐的作者之手;从他另一篇故事里偶然提到自己在江西的经历,可以推知他生在我们纪元九世纪之初。「南柯」即一株槐树南边的枝(槐是中国很有名的一种树,略像美洲的洋槐),故事里所说的种种奇遇便发生在其中;而从这个梦的叙述——它令人想起《天方夜谭》里不止一桩故事——中国人借来了一个比喻,丰富了他们文字的辞藻。我们所谓「虚幻之境」,中国话便是「南柯之梦」。

淳于棼进了槐树

淳于棼是东平人,天性放荡,不大讲究人生的礼法,最大的乐处是同一班酒友痛饮。他曾在军中任职,却因放纵失了差事;自那以后他比从前更加沉湎于杯中之物。

有一天——那是贞元七年九月(公元七九一年)——他同一班朋友在家旁一株枝叶广布的老槐树下痛饮之后,只得被人抬到床上去醒酒;朋友们说要先去洗脚,把他丢在那里。他的头刚一着枕便沉沉睡去。梦中来了两个穿紫衣的人,跪下禀报说:奉主人槐安国王之命,来请他过去。他不知不觉起了身,整了整衣裳,随两位来客到门口,见一辆漆车,驾着一匹白马。两旁各列七名侍从,扶他上了车,车便驰去;出了园门,从前面说的那株槐树干上一个洞里穿了过去。淳于棼满心诧异,却又太害怕不敢作声;他留意到路上有山有水、有树有道,只是同他所熟悉的全然不同。走了几里便到了一座城墙下,城下车马夹道,号令一下便都退开。城门上有一座楼,楼上以金字写着「大槐安国」。他穿过城门时,卫士列队而出,一位骑马的官儿高声喊说国王的女婿到了,便引他到一处厅堂歇息。屋里各样果品鲜花无不齐备,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点心。

淳于棼还在惊异之中,有人高喊丞相来了。淳于棼起身相迎,两人以十足的礼数彼此见了礼。

他娶了国王的女儿

丞相看着淳于棼说:「我主国王把您请到这偏远之地来,是要把女儿许配给您。」「我这样一个无用的穷汉,」淳于棼答道,「怎敢妄想这份荣宠?」说着两人一同往朝堂去,穿过一处列着兵士的厅;在这些人中间,淳于棼又惊又喜地认出一位当年酒中的旧友,可当时不敢同他说话;他随丞相被引到国王面前。国王仪表堂堂、身材魁伟,穿着素绢的衣裳,头上戴着嵌宝的冠。淳于棼敬畏得连头也抬不起来,两旁的侍从只得提醒他行礼叩拜。国王对他说:「令尊不嫌我国小,曾许你娶我的女儿。」淳于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伏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被带回自己的房里,心里只顾琢磨这一切是什么意思。「我父亲,」他自言自语道,「曾在北边关外作战,被人擒去;究竟性命保住没有,我也不知道。或许这桩事是他在那远方时定下的。」

当夜便预备起婚事;屋里廊下满是来来往往的少女,歌舞之声不绝。她们围着淳于棼,妙语连珠;他坐在那里被她们的风姿与美貌慑住,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您还记得么,」其中一个走到淳于棼跟前说,「那一天我同灵芝夫人在一座庙的院里听讲经,我同别的姑娘们都坐在窗台上,您走上来胡说八道,想同我们调笑?您可记得我们把一方手帕系在一根竹竿上?」她接着又说:「还有一回在庙里,我掷下两支金钗与一只象牙盒作供;您求那和尚让您看一看,端详了许久,回过头来对我说:这礼物与送礼的人都不是这世上的;您还要问我的名字、住处,我不肯说;您便那样含情地看我,眼睛都挪不开。这些您想必是记得的?」「我一直把这段记在心里,怎会忘了呢?」淳于棼答道。众女便都说,万没想到能在这样的喜事上见着他在她们中间。

正在这时有三个人走到淳于棼跟前,说自己已被任为他的属官。他走到其中一位跟前,问他是不是叫子华。「正是。」那人答道;淳于棼便握着他的手,说起从前的交情,问他怎么到了这里。他随后又问周弁在不在这里。「在,」那人答道,「而且做着很高的官;他常替我说话。」

正说着,淳于棼被召进宫去;他进去时面前的帘子一掀,露出一位十四岁上下的少女。她号金枝公主,那夺目的美貌正配得上她无双的风致。

他写信给父亲

婚礼办得极其隆重,这对年轻夫妇一天比一天亲密。他们的府第照王侯的气派维持着,主要的消遣是打猎,国王还常请淳于棼同去龟背山围猎。有一天他们从这样一次出猎回来,淳于棼对国王说:「我成婚那天,陛下告诉我说,是家父的心愿要我娶公主。家父在边关战败,十七年来音信全无。陛下若知他的下落,我愿求准去看他。」

「令尊的消息是常有的,」国王答道,「你可以给他寄封信;不必亲自去。」于是备了一封信与些礼物寄去,到时候也收到了回信;淳于棼的父亲在信中问了许多亲戚的事、问儿子的差事,却丝毫没有要他去的意思。

他出仕

有一天淳于棼的妻子问他愿不愿做官。他答说自己素来是块滚动的石头,于政事一窍不通;公主却答应帮他,并找机会向父亲说了这事。于是有一天国王告诉淳于棼说:他对南边地方的情形不满意,现任的太守年老无用,他若肯去那里,国王便很欢喜。淳于棼领了旨,心里暗喜自己这样一个浪荡人竟有这样的运气。他得了一套华美的行装,众人又为他设宴饯行。

临行前他向国王承认自己对本事没有多大把握,提议准他带周弁与子华同去,分别任司宪与司户。国王准了,下了所需的令。到了动身的日子,国王与王后都来送淳于棼夫妇;国王对淳于棼说:「南柯之郡富庶肥沃,百姓勇武殷实;你要以宽仁治之。」王后对女儿说:「你丈夫性子暴、又贪杯。做妻子的本分是温顺和婉。好好待他,我便不挂念了。南柯诚然不远——不过一日的路;可同你分别,我的眼泪还是要落。」淳于棼与新妇挥手作别,车马载着他们直奔任所,当晚便到了南柯。

在那里安顿下来之后,淳于棼便着意去通晓民风民俗、去赈济困苦。政事他都交托给周弁与子华;二十年间,这一郡的情形大有起色。百姓为表感戴,给他立了碑;国王则赐他田邑与爵位,又念周弁、子华之功,把他们升到极高的位置。淳于棼的子女也同沾父亲的赏赐:两个儿子都授了官,两个女儿都许配给王室的人。他的声名与尊荣已再无可添的了。

他遭祸

大约在这时候,檀萝之国来侵南柯之郡。国王当即命周弁率三万人去御敌。周弁自信满满地攻上去,却大败亏输,仅以身免地逃回都城,任侵略者掳掠一番而去。淳于棼把周弁下了狱,请示国王该如何治他的罪。陛下赦了周弁;可就在那一个月里,周弁病死了。

过了几天,淳于棼的妻子也病死了;他便请求辞去官职,扶妻子的灵柩回朝。这请求获准,子华被任为继任。淳于棼悲痛颓丧地随着送葬的行列出城时,只见道旁挤满了痛哭的百姓,几乎要拦住不让他走。

他归来

将近都城时,国王与王后都穿着丧服,含泪等着灵柩。公主被追赠了名号之后,极其隆重地葬在城东数里之地;淳于棼则留在都城,排场之盛、权势之大,竟惹得国王生了疑忌;后来又有天象示警,说这国将有倾覆之祸、国人将被荡尽,而这将是一个外人所为;这预言似乎正指着淳于棼有野心,于是有人设法把他管束起来。

淳于棼自知多年来忠心地担着高位,被这些谗言伤得很深——这一点国王也不能不看在眼里。国王于是召他来说:「我们做了二十多年的亲家,可惜我那不幸的女儿不能陪你到老。她母亲如今在照看她的孩子;你自家的家多年没回去了;回去看看亲友吧;你的孩子有人照看,三年之后你还能再见他们。」「这里不就是我的家么?我还能到哪里去?」淳于棼答道。「朋友啊,」国王笑着说,「你是个人;你不属于这里。」听了这话,淳于棼仿佛昏厥过去,好一会儿不省人事,此后才渐渐忆起远处的一些影子。他含泪求准回家,道过别便走了。

出了宫门,他见到多年前引路的那两个穿紫衣的官儿。也有车候着,可这一回不过是一辆牛车,没有前驱后从。他走的还是来时的路,看见的也还是那些山川。这一次那两个官儿一点也不神气;他问还有多远到目的地时,他们只顾哼哼吹口哨,不理睬他。到末了他们穿过一个洞口,他认出这正是自己的村子,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两个官儿叫他下车,走上面前的台阶;他在那里大为惊骇地看见自己正躺在廊下。他吓得魂不附体,不敢上前;可那两个官儿连叫了他几声名字,他便醒了。仆人们正在屋里忙碌,他那两个同伴还在洗脚。一切都同他离开时一样,而他在梦中所过的一生,不过占了片刻的工夫。他叫上那两个朋友,领他们到那株槐树下,指给他们看自己当初进梦境的那个洞口。

取斧头来,把树干里头劈开,露出一串通道。树根处有一堆土,形如一座城,蚂蚁密密麻麻。这就是他梦中所住之国的都城。一处四周有蚁卫守着的台,是国王与王后的住处,那是两只红头的有翅之虫。沿另一条通道走出二十来英尺,找到一只旧龟壳,上面厚厚长着青苔;这就是梦中的龟背山。另一处找到一小堆土,四围盘着一条形如龙舌的根;这就是国王女儿、即他梦中妻子的坟。他一桩桩回想梦中的情节,在这蚁穴里一一找到对应之物,心中很受触动,便不许同伴再去搅动它。他们把一切都照原样摆好;可那一夜风雨大作,第二天早上蚁群连一点影子也不见了。它们全都不见了,这正应了梦中的警兆:那国要被荡尽。

淳于棼改过

这时淳于棼已有十来天没见周弁与子华。他遣人去打听,带回来的消息是周弁死了,子华病着。他一想到这两人在蚁国中的显赫,人生的倏忽便在他眼前显明了。自那一天起他成了个改过之人;酒与放荡都撇开了。三年之后他死了,正应了蚁王所许的话:三年之后他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

畲人何以有狗头

中国历史最早的年代里那一波自北而南的征服〔注四十九〕,像海中的小岛一样,在沿途留下了若干土著部族的遗裔;他们虽被四周如洪水般的外来移民长年敌视,却仍旧存活下来。我驻福州时,见过这样一个部族的聚落,他们住在离那里不远的内陆山地。那是畲人的聚落,他们头上戴着一种又大又特别的头饰,是用竹篾架在插于脑后发髻上的一根木栓上;前面这架子的重量,由篾条末端所系的一块坠子抵住,篾条一直伸到肩膀中间。这副架子上覆着一幅红布的披巾,不卷起时可以把整个头脸遮住。当地人讲给我听的下面这个传说,说明了这不寻常的头饰的由来。

两族交战

远古时有一位中国部族的首领(另一说是中国的皇帝)同另一个部族的首领交战,那一位从西边来攻他的疆土。西方的首领把中国的军队打得极惨,以致将帅士卒无一人肯再战、肯把敌人赶回他自己的国去。这使中国的首领很是发愁。到末了他出了一道榜,许诺:谁能把他的敌人、那位西方首领的头取来,便把女儿嫁给谁。

首领的许诺

宫中的人常谈起首领这个许诺,这些话被一位将军所养的一条又大又白的好狗听了去。这条狗把这事细细想过之后,等到半夜,悄悄溜到敌方首领的帐中。那首领与他的卫士都睡了;即便卫士没睡,狗也趁黑避开了他。进了帐,狗咬断那首领的脖子,衔着他的头走了。天亮时它把头放在中国首领脚下,等着领赏。首领很快便能证实敌人确实被杀了,因为那无头的尸首在敌军中引起极大的惊恐,他们已经开始从中国的疆土上退走。

一桩古怪的约定

狗随后提醒首领他的许诺,求娶他的女儿。「可是,」首领说,「我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一条狗?」「那么,」狗答道,「我若把自己变成人,您可答应把她嫁我?」这许诺听来是稳妥的,首领便答应了。狗于是提出一个条件:把他罩在一口大钟底下,二百八十天之内不许任何人挪动它、也不许往里看。

首领的好奇

这样办了,二百七十九天里那钟不曾挪动;可到第二百八十天,首领再也按捺不住好奇,把钟掀起一角,看见那狗已变成了人,只有头还没变——要完成这场变化,正需最后这一天。可如今法已破了,结果便是一个长着狗头的人。既然是首领自己因过于好奇之过,才害得那狗不能全然变成人,他只得践约,婚礼便如期办了,新郎的头在礼上用一幅红披巾遮着。

一种风俗的由来

不幸这场结合的子女随父多于随母,四肢虽端正,容貌却极丑〔注五十〕。他们于是不得不继续戴他们父亲在婚礼上所用的那种遮头之物;这样一来,它便成了这个部族服饰中不可分的一部分,不但从此为子孙世代所戴,而且换头饰成了换丈夫或离异的同义之事。有一种说法称:当初那场婚礼上,是新娘戴着红披巾,免得看见丈夫丑陋的面目;因此这头饰是女子戴而不是男子戴,或至少女子戴得多于男子;不过也有人说,起初是那些丑陋的子女不分男女都戴的。

以及一种祭祀的由来

这个传说说明了畲人的拜狗之俗。畲人如今分四姓(雷、钟、蓝、盘),各有自己的姓氏,有自己的语言,也不同福州本地人通婚。大约在中国旧历新年前后(约在二月),他们在一面屏上画一条大狗来祭拜,说那是他们战胜西方入侵者的祖先。

结语

倘若一国之伟大要以其神话之伟大来评断(这里「伟大」是指名闻天下、影响长存),那么伟大的国家便寥寥无几,而中国也不在其中。如前面某一章所说,本书的用意是把中国神话照它本来的样子讲出来,而不是讲它在某种想象的条件下本可能成为的样子。若不是有中国那些哲人,我们大概会有更多的中国神话;可哲学是使人一统的,若没有它,我们也许会看到中国的分崩离析,也许根本不会有什么神话,或者没有专属于中国这个整体的、独立的民族的神话。倘若真有过那些震动世界的伟大神话,那么大概也就免不了有更多的战争、更多的残酷、更多对那「哭泣战栗之心」的戕害、更多把人的血浸透大地的事。在西方世界还沉在最粗陋的迷信里的时候,中国人便以哲学胜过了神话,这不是一件小事。所以我们可以庆幸:中国人过去是、如今也是一个爱和平的、持重的、务农的、勤勉的、不尚武的、不为僧道所挟制的、重文的、好哲思的民族;我们所得的不是伟大的神话,而是一个伟大的民族。

不过,倘若衡量伟大的真正尺度是纯洁与公道,那么中国的神话就该列于一切神话中最伟大者之林;因为它并不淫秽,而且始终是公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