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一八七〇年,香港《德臣西报》的印书房印出一本两百来页的小册子,书名叫《老子:中国哲学研究》。写书的人署的头衔是「英国驻华领事界低级帮办」。
这是西方最早的《道德经》专论之一。
沃特斯,一八四〇年生于爱尔兰,一八六三年考进英国驻华领事界,此后在中国各口岸办了三十年事,后来做到驻朝鲜的代理总领事。他是那一代领事官里学问最好的几个人之一——这些人白天办交涉,晚上读古书,欧洲最早的一批汉学著作大半出自他们手里。写这本书时他还很年轻,刚入行七年。
他动笔的时候,西方对老子的了解近于零。雷慕沙在巴黎写过一篇论老子的文章,儒莲译出过《道德经》全本,可读的人极少,英语世界几乎没有。沃特斯要做的事很朴素:把老子是谁、《道德经》说了什么、后人怎样理解他、他与孔子是什么关系,一样一样说清楚。
九章。第一章导言,第二章讲老子的生平,第三章讲《道德经》这部书本身——版本、注家、真伪,第四章总论他的学说,然后分讲思辨的自然论、政治、伦理,再比较老子与孔子,最后作结。
有一件事要先说明。沃特斯把「道」反复推敲,最后决定不译:他认为任何西文词都会歪曲它。这个判断在一八七〇年相当了不起——当时的译者或把「道」译成「上帝」,或译成「理性」,或译成「道路」,沃特斯说这三样都不是。本书的译文照他的做法,「道」就写「道」。
另一件事。书里引《道德经》极多,也引《庄子》《列子》《论语》《史记》《淮南子》。这些引文在译文里一律还原成中文原句,不从英文倒着译回来。有些地方沃特斯的理解与今天通行的解释不同,译文把他的意思译出,同时把原句照原样写在旁边,让两种读法都在。
沃特斯不是道家的同情者。他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相信进步,相信理性,对「无为」时常皱眉。但他读得认真,引得准确,该承认的地方从不含糊。一百五十多年过去,他的许多结论早被推翻,可他提出的那两个问题——老子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传统?《道德经》是一部书还是一堆格言的汇编?——至今还在被追问。
九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绪论
中国历史上——也是哲学史上——最卓异的人物之一,是《道德经》的作者老子。此书在哲学著作中自有其崇高的地位,凡识得它的人也都给了它这个地位;而其作者身后的际遇,更是罕有能及的。他自己的门徒——至少是那些自称为他的门徒、大约也真以为自己是他门徒的人——要把他的名字抬得极高,这原在意料之中。他们把他从凡人的行列里提了出来,说他是神明的化身,屡次显现于人世,形貌不一。他的受胎与降生、他的相貌,以及关于他的一切,都被他们说成是超乎自然的;而他所作的那一部短短的哲理之书,也被奉为圣典。这里头有许多是同佛教争胜的心思生出来的。道家不愿在荣耀与神秘上输给佛家,不愿自家所奉的教祖不及对方;于是竭力要把老子的际遇弄得同释迦牟尼——现在世的佛——一样。
然而,儒家与佛家也同样把《道德经》看作一部深含奥义的书,并且承认其作者是超乎自然的、至少是异乎寻常的人物;不过下文可以看到,有许多人责备他所传的教义,或者本身就有害,或者推演到尽头便要引出恶果。在中国历史上好几个时期,老子都享受着朝廷的扶持,几乎把孔子压了下去。的确,在我们纪元最初几百年里的好几个朝代,这两位哲人的门徒之间似乎一直在争高下。有皇帝亲到他的庙里致敬;大唐的君主更以奉他为自家的远祖为荣。甚至有一位皇帝为他的书作过一篇极好的注;而就本文的精审而论,《道德经》最好的版本之一,乃是本朝一位儒臣所校。佛门的僧人也为此书作过注释刊行,其中许多人对此书及其作者的敬重,仅次于道家。
给这位先知以尊崇的,还不只是他本国的人。西方的著作家也把许多伟大而神秘的东西归在他身上。有人在他的书里找出了三位一体之说。名家雷慕沙在其中发现了耶和华这个圣名,还发现了许多与古代最好的哲学著作——尤其是希腊的哲学著作——奇妙的相合之处。鲍狄埃读过并且写过许多关于老子的文字,他在老子的教义里找出了古印度人的三相梵天、北传佛教的本初佛,以及基督教的先声。老子所再三称说的「道」,有人比作上帝,比作柏拉图与新柏拉图派的逻各斯,比作「某些德国哲学家所说的非存在」,还比作别的许多东西。鲍狄埃说:「老子所呼求、所描述的神,乃是世界的大道,是至高的普遍的理性,就字面而论,与希腊文、拉丁文以及由它们派生的近世各语中用以指称上帝的那个词是同一回事;然而他所赋予它的种种属性,却并不是东方一切唯灵论的教义所赋予至高存在的那些属性——那些教义是经由犹太与希腊的途径传到西方的,经由医治派与厄色尼派,而人子耶稣则是其启示者,并在哲学的层次上作了它的代表。」〔注一〕我们的传教士在翻译《新约》时,就用「道」这个字来译逻各斯;汉文本《约翰福音》开头的五节,说它是道家的话,几乎同说它是基督教的话一样贴切。
(原注:《中国》,第一百一十四页。)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著作家,如郭实腊,说老子写的是胡话,并且似乎暗指他连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另有人,如伏尔泰,把道教徒所行的一切荒唐与迷信都算在他头上,因而贬斥他和他的学说。这种做法之明智与公道,恰如因穆克尔派、摩门派、马格尔顿派一类宗派的言行而去责备使徒保罗。还有许多人把老子只看作一个好空谈的隐者,自己躲开人世的扰攘与苦难,发表一些在政治与道德上全无实际用处的理论。在这些地方,人们总把他同孔子相对照;孔子被看作一个极讲实际的人,只教给百姓他们容易明白的事,始终不肯走进那不可知与神秘的境地里去。
据我所知,《道德经》译成西文的本子极少。据德庇时说,英国皇家学会的图书馆里藏有一部拉丁文译本的抄本。鲍狄埃把此书的一部分译成了法文,并且声明他决意要把它译完。不过,在老子的阐释者中也许最好、最持平的儒莲,已经把全书译成了法文,另附许多中文的注释与片段,以见其作者的生平与学说。黑格尔说维也纳有一部《道德经》——他称之为《道经》——的译本,是他亲眼见过的。〔注二〕但他没有说译者的姓名,也没有说译成的是哪一国文字;我想我们可以推断那是德文。英文方面,我们有湛约翰牧师新近的译本;他是一位传教士,学问也非同寻常。他的导言里有几段极好的议论,可是译文本身几乎不附一字的注释或评解,而且所据的似乎是一个很坏的本子,因此颇令人失望。里特尔、库赞、哈德威克、艾约瑟以及别的许多人,都曾对道教作过简短的叙述;但这些人里很少有谁把老子和他的学说同后来的道教徒和他们的学说清清楚楚地分开。后者那些「荒诞不经的奇谈」,往往可能是从误解或误用老子的话生出来的,却不应归到他身上。〔注三〕我们只应把属于老子的东西归给老子——归给他自己直接所传的教义中的长处与短处。
(原注:《哲学史》第一卷,第一百四十二页。)
(原注:参看雷慕沙《老子生平与学说考》等书,第二十页。)
第二章老子的生平
老子的生平,同他所写的书一样,罩在一片神秘里;甚至有人怀疑世上究竟有没有过这样一个人,也几乎可以原谅。的确,有一位著作家竟说老子是从空虚之中生出来的。〔注一〕流传到今天的关于他的记载,最可靠的是司马迁《史记》里的那一篇,而这一篇又极简略,极不能令人满意。别的古书里也偶有提到他的地方;至于《神仙传》一类书中所讲的那些故事,诚如儒莲所说,不过是一片谎言,凡明理的人都不取。
司马迁说〔注二〕:「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谥曰聃。」〔注三〕他在周朝的朝廷里做「守藏室之史」,儒莲译作「档案的看守者」。
关于老子的生年,我未能从中国的典籍里得到可靠的说法;不过鲍狄埃〔注四〕很肯定地断言他生于公元前六百零四年九月十四日。儒莲也采此说,但他老实地说:「我们在此处所列的这个年代——周定王三年,当公元前六百零四年——合于历来最确定的史传;然而在我们所译的司马迁那篇传里,却并没有这个年代。」〔注五〕这个年代并非不可能,因为我们从别处知道,老子是孔子同时的人,不过年辈比他高得多;而孔子约生于公元前五百五十年,那么老子大约该生在公元前六世纪之初。不错,这位圣人通常被说成极其长寿,并且在孔子出生前五十多年就已在世了。马端临所引的名家晁氏说,老子是在平王在位第四十二年把他的书交给关令的。〔注六〕这就要把他推到公元前八世纪去了,因为平王即位约在公元前七百七十年。另有人〔注七〕提到周朝有两位传道的人,一位是老聃,一位叫老莱子。孔子称老子,通常都用老聃这个名字;后来的著作家则常用他的姓「李」或他的名「耳」。还须记得,孔子所说的老聃,有少数注家认为与《道德经》的作者并非一人。
几乎所有的典据都同司马迁一样,以为老子生在楚这个封国。毕瓯在这个字下有这样一段话:「中国中部一个古国的名字,在春秋之时。其中心在枝江一带;北界在长江与黄河之间;南界在长江以南,然而划分得不很确定。」〔注八〕苦县据说也曾属于陈国。它在今日归德府附近,是河南最东边的城;而今日的苦阳还保存着老子的故宅和一座纪念他的庙。〔注九〕另一种说法则说他生在河南的亳县。〔注十〕楚的君长同别的许多国的君长一样,在老子与孔子的时代,只在名义上是王室的封臣。他本来是「子」,即子爵;可是到了周室衰微、无力维持强有力的政府的时候,他就僭称「王」了。
关于老子的父母和他早年的事,我在中国书里没有找到任何记载;不过鲍狄埃说,据史料,他的父亲是个穷农夫,到七十岁上还没有娶妻,后来娶了一个四十岁的——这年纪实在毫无浪漫可言——农妇。〔注十一〕然而不论他的境遇如何,我想我们可以断定:老子早年是个勤勉的学者,研究本国过去的历史与典制;他能在周廷得官,大约正是他的学问与才具的结果。
至于这个官职的性质,我不能同意鲍狄埃与儒莲,把它称作史官或国家档案的掌管者。「藏」字的意思是仓廪或库房;《礼记》一处的注里把它解作皇家的或国家的收藏之所。〔注十二〕那么「守藏史」就该是掌管收藏之所的官。我们还须记得,孔子到周的都城去见老子时,曾在宫中看见早代帝王的画像,以及许多别的古物,因而深深感到本朝开国诸君的盛大。〔注十三〕我又发现理雅各博士也把这个称呼译作「守库者」。〔注十四〕《神仙传》里的传说则讲,老子在文王时做守藏史,在武王时做柱下史〔注十五〕;后一个称呼的意思是副史官。他在公元前六世纪在位的定王或简王手下先后担任过这两个职位,也并非不可能。
老子住在周都的时候,有两位年轻的先生乘着一辆双马的车,从远处的鲁国来见他。他们的名字是敬叔和孔丘,也就是孔子;他们来,是要向这位可敬的圣人请教古时的礼与风。两人之中的后一位,即孔子,早已是老子的学生,至今还怀着亲爱与敬重想念他从前的老师。不过据《庄子》,〔注十六〕孔子直到五十一岁上才去见老子。他自己在刚过少年之时,就已动身去作一番劝化的游历,想使天下的君长与百姓都改掉邪路,回到上古淳德的旧轨上去。然而他并没有成功,这时便把自己失望的苦衷告诉了他的老师。老子对他说:说话的人若知道自己辩得太多便是过失,听话的人若知道言语太多便要迷乱,那么道就永不会被忘掉。〔注十七〕据司马迁,这位夫子另有一次这样教训他那位心高的弟子:「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注二十〕《家语》里又记着,孔子将离开周的时候,老子临别赠言,告诫他不要在公开场合过分地责备在上位的人。〔注二十一〕从这一段,以及《家语》与《礼记》里所记孔子与老子往来的别的地方,可以看出两人交情极深;而且,纵然孔子或许当得起司马迁所记老子给他的那一番训斥,这番话里却几乎没有孔子及其弟子称述老子时的那种气味,所以我几乎要怀疑这个故事了。
我未能在讨论此事的中国著作里找到这样的说法:老子事周王凡几年、他是怎样尽职的、以及他辞官的直接缘由。司马迁只说〔注二十二〕:「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要明白老子见周室气数已尽便辞官归隐的举动,我们须得知道一点当时国中的情形。读过有关这一朝的史书与别种书的人,都会记得其中大半所描画的那一幅何等可怜的景象。武王辛苦得来的疆土,如今他那些不肖的子孙只在名义上管得着。整个国家被撕成许多小国,彼此总在打仗。年复一年,一支又一支的军队打着招展的旗、飘扬的旆,在百姓的田地上来来去去,所过之处只留下荒凉与苦难。父亲与丈夫、儿子与兄弟,被从家里从活计上拉走,远离亲人,长年服役。道德的松弛也随着这种政治的混乱而来。臣忘了对君的名分,妻忘了对夫的本分——国中有篡夺者,家中也有篡夺者。每一个小君长都在同邻人争雄,而周室那些懦弱而邪僻的君主无力制伏他们,使之归于太平与顺服。各国都有才华出众而野心过度的人起而掌权,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又加剧了天下的无序。天命在慢慢转移;到老子的时候,周室诸君的头上已经写着「荣光已去」几个字了。我们现在就不难明白,这位哲人为什么教人不要争而要常常退让;教人谦卑,安于低下的地位;教有德有守的人从邪恶的政府的危险与罪恶里退出来;又教人不要把荣誉系在华而不实的才能和稀罕的所得上。他自己也忠于自己的主张:当周室的声望已失、恶日与恶言愈来愈甚的时候,他便从朝廷里退出来,隐到无人艳羡的幽晦里去了。〔注二十三〕为了这一番举动,儒家和别的人严厉地责备过老子。然而我们须记得,孔子自己也教人——这大概是他从老子那里学来的——国有道则君子出仕,国无道则君子退隐。那时候,一个正直忠信的公职之人似乎只有两条路可走:或者把性命押上,用激烈的手段想把君上召回德的路上来;或者先立定自己的品格,然后从诱惑与腐败里退出来。孔子选了前一条路,结果是失望;老子和别的许多人——我们从《论语》可以知道——选了后一条路。
司马迁所说老子所到、并在那里遇见尹喜的「关」,据这一段的注,大概就是函谷关,即今日河南极西、黄河南岸的灵宝。这座关和它的关令,后来在中国的传说与诗文里都成了有名的。这是我们所有的关于老子的最后一条史的记载。他留下了自己所作的论道与德的八十一章,使关令因此而富,然后便离了关去了。「莫知其所终。」然而我们不妨希望:他在深明道与德的本性之后,于高寿之年安然而乐地死去了。
据司马迁的《老子列传》,〔注二十四〕老子有一个儿子名宗,在魏国的君长手下做了高级武官,封于段干。到公元前二世纪的汉朝,他的后人还在世。
以上就是我所能得到的、关于这位卓异人物大概可信的全部材料。我们愿意知道的许多事都缺着,而已有的又有一部分似乎不能确定。他的生与死都是神秘的,而他一生似乎都在求幽晦。他自己告诉我们:他在世人看来是愚钝而无能的,可是他身上却藏着世人所不知道的宝贝。〔注二十五〕在我看来,他是一位和善温厚的老哲人,想这世界以外的事比想这世界以内的事多。我在他身上看不出别人所看出的那种乖戾与愤世的性情,也看不出一丝一毫人家所说他对孔子的妒忌与怨恨。〔注二十六〕朱熹——即朱夫子——把他写成一个不随流俗的人,既不爱世人的声,也不爱世人的色,并且不过官场的生活。〔注二十七〕孔子自己提到老子时,是带着亲爱的敬意的,并且引他的议论来回答自己弟子的问难,以为足够了。他说老子博古而通今,深究礼乐的本源,而又明白道德之所归。〔注二十八〕这位老人以为:在他们所处的那种乱世,有智有德的人不该把这些长处显露出来,倒该让世人看着像是没有这些长处才好;及至他看见自己从前的学生带着一大群弟子——其中一人给他赶车——在天下周游,一个朝廷一个朝廷地去规劝去责备那些君长,便觉得自己有责任给这位年轻的改革家一顿痛切的训斥和一番恳切的告诫。他的劝告是极好的;而孔子到底也明白了:要使一个国家恢复太平与善政,并不像他原先所想的那样容易——哪怕这位鼓吹改革的人衣冠无可挑剔,饮食只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于音乐有极好的耳朵,并且懂得天命。
现在我要把《神仙传》及别的书里所传的老子的故事,作一个简短的叙述。
据有些著作家说,老子是一个神灵,永恒而自存,在人世间屡次化为人身,所用的名字也各不相同。的确,有一位著作家竟把这一类的话放在这位圣人自己口中。〔注二十九〕他的历次化身之中,最著名的是周朝初年的那一次。在那个值得记念的时候,他的母亲因流星之感而受孕,在一株李树下把他生了下来;他的姓就是由此而来的。他在那可怜的妇人的胎里待了整整七十二年——照一位更狠心的著作家说,是八十一年——最后从母亲左腋下破开一条路,自己生了出来。因为他一生下来就有白头发,通身是个老人的样子,所以人叫他「老子」,意思是老孩子〔注三十〕;不过也有人猜想,这本是他母亲家的姓,因为他母亲得他的方式不正当,所以把这个姓给了孩子。有一位著作家说,老子一落地就会说话,并且当时就表明:他出世时所在的那株李树,将给他作姓。另一位说,他一生下来就凌空九步——每一步生出一朵莲花——而当他停在空中的时候,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说道:「天上天下,唯道独尊。」同一位著作家又说,释迦牟尼出世时凌空七步,也照样指着天地,自称唯我独尊。他说得很在理:这样的巧合是不该有的。
等到他母亲有机会细看这个奇异的孩子,才发现他真是个异相。他不但有白头发,还有一对极大的耳朵。他的名「耳」就是由此而来;也有人作「重耳」,就是耳朵重的意思。〔注三十一〕他每只耳朵都以一点收梢,各有三个孔道。除这些特异之处外,这婴儿还生得眉目清秀、两眼极大、鼻有双梁、口方唇厚。他手上有花纹般的字迹,脚底现出「二」与「五」这两个神秘的数:前者代表天,后者代表地。此外他身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德相与美处。〔注三十二〕
老子舍了天上的清净与尊荣,到地上来受污浊、做官职。他是在上天所福佑的文王与武王之世,先做守藏史,后做柱下史的。不过照这个说法,他就要活到五百多年,比列祖列宗还长寿了。书中又说他与孔子见过几次面;而孔子——正如司马迁也记着的——把他比作一条龙,能神妙不测地乘云飞上天去。雷慕沙指出,这是一句恭维话,因为在中国人心里,龙是崇高的象征,而且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注三十三〕
老子辞官以后向西走,打算过函谷关,到昆仑山和别的远方去。然而关令尹喜从天象上早已知道有圣人要从他这里经过,认出老子就是,便把他留住,直到自己学得了道。可是两位贤者到底也有分手的时候。老子告诉尹喜:他要离开他,到那无边的太空里去长游了。尹喜苦苦地求他许自己同去,说他情愿随这位大神人赴汤蹈火、上天入地。老子不答应,却把五千言的道德之论赠给了这位老朋友。
这一番动人的情景,忽然被粗暴地打断了。正当老子要动身的时候,他那个跟了他二百多年而没有领过工钱的老仆徐甲,见老子要去作一趟似乎没有尽头的远行,便来讨工钱。积欠他的工钱共计七百二十万钱。他求了一个朋友,由这朋友托尹喜去向圣人说。这位朋友把自己标致的女儿嫁给了徐甲,徐甲对这个安排十分高兴。可是正在这时候,主人出来了,对徐甲说:他该记得自己是从何等穷苦的境地被提拔起来的;若不是得了那一道长生的符,他早已死了多年。老子又告诉徐甲:照他从前所许的,他本打算到了安息——毕瓯以为这就是帕提亚人的国——再用金子还债。老子到底还带着最后一点人世的弱处,动了怒,喝令徐甲伏在地上张开口。徐甲不能不听,便倒在地上;那道符从口中出来,还像咽下去时一样新;徐甲便像一具干瘪的枯尸似的躺着。幸而尹喜认出了老子的神力,向他叩头求情,这个忘恩的债主才靠那同一道灵符活转过来。尹喜又代老子付给他二百万钱的厚数,把他打发走了。
老子既已把人世的事都了结,便向关令告别,说他过一千日还要回到地上来,到时候可以凭「青羊」——字面的意思是青色的羊——这个记号认出他来。于是他乘云而起,在一片耀眼的光里,离开垂泪的尹喜,升入太虚,回他天上的家去了。〔注三十四〕
〔注一〕(原注:《太平广记》卷一;又《神仙传》卷一。)
〔注二〕(原注:《史记·老庄申韩列传》第三。)
〔注三〕(原注:马端临所引一位姓陈的著作家说,「聃」是耳朵扁平的意思,似乎不会拿来作谥号。或许还是把它看作生前的名字或绰号为好。)
〔注四〕(原注:《文献通考》卷二百一十一。)
〔注五〕(原注:《中国》,第一百一十一页。)
〔注六〕(原注:《道德经》导言,第十九页注一。)
〔注七〕(原注:见《十子全书》所引司马迁一节。)
〔注八〕(原注:《中国城邑志》,第二百四十四页。)
〔注九〕(原注:儒莲《道德经》导言,第十九页注二。)
〔注十〕(原注:《通鉴纲目》卷四十一。)
〔注十一〕(原注:《中国》,第一百一十二页。)
〔注十二〕(原注:《礼记》卷三第七十四节注。)
〔注十三〕(原注:见《家语》卷一第三。)
〔注十四〕(原注:《中国经典》第一卷导言,第六十五页。)
〔注十五〕(原注:《康熙字典》「柱」字。)
〔注十六〕(原注:见其书卷五第二十七页,《天运》篇。)
〔注十七〕(原注:《家语》卷一第三。)
〔注十八〕(原注:《史记·老子》。)
〔注十九〕(原注:见《家语》卷一第三。)
〔注二十〕(原注:《史记·老子》。)
〔注二十一〕(原注:见《家语》卷一第三。)
〔注二十二〕(原注:《史记》同上。)
〔注二十三〕(原注:关于这一时期中国纷乱的情形,可读《诗经》《通鉴》《春秋》《论语》及别的书。)
〔注二十四〕(原注:见《十子全书》导言。)
〔注二十五〕(原注:《道德经》第二十章、第六十七章。)
〔注二十六〕(原注:例如包令一八六八年五月在《双周评论》上论孔子的一篇极不公道的文章。)
〔注二十七〕(原注:《朱子全书》卷五十八。)
〔注二十八〕(原注:《家语》卷三。)
〔注二十九〕(原注:见《渊鉴类函》卷三百一十八。)
〔注三十〕(原注:湛约翰把这个名字译作「老哲人」。)
〔注三十一〕(原注:见《神仙传》「老子」条。儒莲在其《道德经》导言中译过这一章。)
〔注三十二〕(原注:见《十子全书》中的《老子志略》。又可与哈代《佛教手册》第三百六十七至三百六十九页中关于佛陀的类似传说相比。)
〔注三十三〕(原注:见其《老子生平学说考》等书,第五、第六页。)
〔注三十四〕(原注:然而有一位著作家说他远游西方,再度化身为乔达摩佛——见《渊鉴类函》卷三百一十七。)
第三章道德经
据说老子于公元前五百二十三年以八十一岁之年去世〔注一〕;不过上文已经说过,关于他去世的时日与情形,并没有确实可知的东西。照史传,他出函谷关时,把自己论道与德的著作交给了关令尹喜。这位尹喜似乎又把他的学说传给了别人,尤其是传给了文子;而头一次把这部书刊布于众的,大约就是文子。的确,有人以为老子自己并没有写下什么,尹喜不过把圣人口授给他的话,又口授给文子与别的人罢了。只要想一想,那时候还不知道有纸,刊印一部书的种种便利也几乎全无,这个说法就不见得不近情理。另有人以为文子是老子的亲授弟子,是在老师身后把老师的学说写出来刊行的。〔注二〕
但是无论如何,有一点似乎是确实的:在作者身故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今日所谓《道德经》的这部书,至少有一部分是隐没无闻的。孟子不曾指名提到老子或他的教义,虽然他好几次提到杨朱,而且语气颇不以为然——杨朱据说是这位圣人的弟子。然而与孟子同时的庄子与列子,似乎都知道《道德经》其书及其内容。列子且明明引了书中的话,两人也都提到老聃。
此书今日的题名是什么时候、由什么人加上去的,至今未能查明。我们看见早期的著作家引它的学说,称之为「黄老」之说,就是黄帝与老子之说。黄帝生活在——或者说据传生活在——公元前二千六百年前后,而《道德经》中有几处明说是出于他的,例如第六章就被当作他的话引用。〔注三〕古时的著作家提到此书,还有一个题名叫《老子书》,就是老子的著作〔注四〕;直到汉文帝时,约当公元前一百六十年,我们才看见「道德」这个称呼。我们还须记得,用这两个字,并不表示此书所论只限于这两个字的意思〔注五〕;我们也不可以为前半部只讲德。此书前半部的头一个字是「道」,后半部头一个要紧的字是「德」,于是照中国通行的办法,把这两个字合起来给全书作个名目罢了。〔注六〕唐朝的玄宗皇帝——他在我们纪元八世纪的前期在位——除了别的几桩更张之外,还给此书的两部分各起了一个名字,称前半部为《道经》,后半部为《德经》。〔注七〕不过这两个称呼极少用,甚至从来不用;此书如今普天下都叫《道德经》。从孔子的话里,我们甚至不妨有几分把握地推断:在他的时代,「道德」这个名目已经在用了;至于「经」这个字,当然是后来为表尊崇而加上的。
说过了书的命名,我现在要谈谈它分卷分章的情形。司马迁只说老子著书上下篇,五千余言,阐明道与德的意思。晁氏却说此书共五千七百四十八字,分八十一章。原来的分法大约只是分为上下两篇;后来才又把两篇分成若干章。全书所含章数出入颇大。〔注八〕有的编者分五十五章,有的分六十四章,有的——尤其是吴澄——分六十八章,也有分七十二章的。不过最通行的数目是八十一,据说这是汉朝河上公这位古老可敬的权威所定。道家极喜欢「三」这个数和它的倍数,而八十一这个倍数,在传说里又同老子的降生和他的寿数连在一处;至于要说舍别的分法而取这一种有什么更大的道理,恐怕是没有的。
给八十一章每章加一个标题,据说也是河上公的事。这些标题每个两个字,概括本章的内容,同我们自己书里的章节标目相像。不过许多编者不取河上公这些自撰的东西,而用中国通行的办法,取每章开头两个字来区别各章。这被认为是比较得体的办法,因为前一种办法似乎是在给作者添东西。
现在我要谈《道德经》的本文了,而这里所见的是最令人迷惑的不定与混乱。有些编者想把字数弄得尽量不超过五千,便似乎随意删削,不大顾到作者的文义。另有些编者走的是相反的路,为了要凑出他们所认定的某一处的真意,便保留或添上字句。这样一来,本文便有了极大的出入,因而老子究竟写了什么、教了什么,也就极难确定。有时候一个编者删去一个否定的虚字或一个疑问的字,便使一处的意思同另一个编者加上这个字所得的意思不同,甚至相反。然而此书的不同版本所出入的,还不只是字句的增删:它们在许多实际用着的字怎么写上,也彼此不同。写法相近或读音相近而意思大不相同的字,常常彼此替换;而在同一处地方,音、形、义全然不同的字彼此替代的,也并不少见。因此异文之多,实在惊人,而许多地方的意思至少是很可疑的。有一种版本在导言里叙述本文的若干异同,竟占了不少的篇幅;另一种版本则只给本文而附以各种异读。
其次要谈的是作者的文体。这大概是从来最简劲、最凝练的文体。其中优美与华赡的地方即便有,也极少;大半的章看去只像是哲学讲论的提要或纲目。它们由短的、往往是谜语似的或自相反对的句子组成——并不像有人所说的那样是韵文〔注九〕——而彼此的连贯或者极微,或者全然看不出来。今日的晦涩,有许多也许要归咎于语言的古奥和读法的不定;但也有许多要归咎于作者那种简短而谜语似的表达方式。许多中国人以为这种文体深远而耐人寻味,这无疑是不错的;然而我们永远探不到它意思的底,也想象不尽它所暗示的一切。
同文体的晦涩相连、并且其实大大助成了这种晦涩的,是所论题目的性质。宇宙的由来,以及人作为一个个体、作为社会的一员、作为自然中有知觉的一部分,在宇宙里的位置与归宿——这些题目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度,都曾使善思的人困惑;而老子所论的,主要正是这一类事。这样的题目,纵然用明白晓畅的文体和丰富的语言来讨论,也还难以阐明;若用短短的谜语似的句子来讨论,又该难到什么地步呢?老子同一切生在文学语言草创时期而又著书的哲人一样,只有一个很不完全的工具可用来传达他的学说。他那时代的语言质朴而不完备,全不足以表达一个沉思的心灵的深意,因此至多也只能把「里面的心魂半露半藏」。
此书的真伪与来历也难以考究,要把其中的真相确切查明,大概是不可能的。上文已经说过,其中一部分被归在半属传说的黄帝名下,而老子有时被说成只是转述这位皇帝的学说。第三十一章曾被断为伪作,第二十七章的一部分则最早见于河上公的本子。〔注十〕如今著名的第十四章,其开头与庄子所记黄帝的前一位——炎帝——的话极其相似。雷慕沙与鲍狄埃以为《道德经》的主要学说出于西方。前者问道:老子是从犹太人那里学来的呢,还是从我们所不知道的某个东方教派那里学来的呢?〔注十一〕然而这位名家未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博学的鲍狄埃则以为老子的学说,不是借自中国古代某些圣贤的著作,就是借自印度的某些哲人。〔注十二〕马端临的大著里,有一段简短的记载,讲到一位名叫鬻熊的古贤,他事奉过著名的文王,因此当生活在公元前一千一百五十年前后。〔注十三〕这个人在某些学说上似乎开了老子的先声;不过我们关于他的材料极少,而所有的又很难说可靠。老子从不提到前人的著作;可是我想没有多少可疑的是:他对本国的历史与传说是极熟的。
到这里,我们大概可以明白西方著作家所抱怨的、读解《道德经》所遇的种种困难是怎么回事了。儒莲说它是「一部可记念的著作,人们有理由把它看作全部中国文学中最深奥、最抽象、最难读的一部」。〔注十四〕雷慕沙与鲍狄埃也说过类似的话;而只要读上几页,就可以看出他们所抱怨的困难何等真实。然而被这些困难所苦的,还不只是外国的读者;本国的读者也是一样。此书的编者中,有人被指为不但不能领会它的精神,甚至连它的文字都不懂。
编过注过此书的人极多,其中有佛家、有道家、也有儒家。好奇的读者可以在儒莲译本卷首的《零札》里看到其中许多人的名单。这个名单上还可以添许多名字,不过它已经把差不多所有有用而知名的本子都收进去了。这里只须举出几种比较重要而著名的本子,以及那些儒莲似乎没有提到、而为我所见的本子。
一、河上公的《道德经注》,或如马端临所题的《河上公注老子》,可以算是我们今日还能确知的最早的本子。这位河上公生在公元前二世纪,当汉文帝之世。他的名号,是因为他结草为庐,在河边做一个好学的隐者而来的;至于他本来的姓名以及别的事情,几乎一概不可知,虽然儒莲称他为「河真公」。上文已经说过,把老子的书分为八十一章、又给每章加两个字的标目,都归在他名下。原书据说早已亡佚,今日自称翻刻的本子,一般都被看作伪书。然而许多近世的本子仍标出所谓河上公的本文,而儒莲似乎自以为手里有真的注本。本朝嘉庆年间刊行的《十子全书》,其第一册就是《道德经》,自称所据是河上公的本文,而经明朝两位学者校订。后来的编者对这位隐者的注和他所定的本文,评价不一。有人以为他的注很能把老子的教义阐发出来;另有人——我想这是多数——以为它极坏,显见得不懂作者的意思。归在他名下的本文,似乎比后来某些本子少些晦涩,可是他又被指为对原文的字句任意改动。
二、王弼的本子。据晁氏,此人是《老子略论》的作者。他是山阳人,生在晋朝,即我们纪元三、四世纪统治中国的那一朝。〔注十五〕他字嗣辅,很早就专心研读老子。除此之外,我们只知道他为《道德经》作过注,又为《易经》作过注,二十四岁就死了,他的君上为之深惜;别的事就知道得很少。他本子里的本文极好,注语极简。不过这些注有时几乎同它们所要解释的原文一样难懂;虽然许多人以为他比河上公更懂老子,伟烈亚力先生也说他的注「向来以思致之深与词藻之洁见称」。〔注十六〕他也把全书分为八十一章。乾隆四十年,即一七七五年,此书的一个校订本由三位官员经理,在宫中刊印,并由他们写了一篇简洁的小序。这个本子的可贵,在于它列出了《永乐大典》这部大类书中所见王弼注的异同。
三、《道德经释义》。这是吕嵒的著作;他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吕洞宾,或吕祖,是唐朝有名的道士。他的注极其繁衍,于使人明白老子的见解并没有多大帮助。不过许多中国学者相信真本已经不传,凡自称出于他手笔的本子都是伪托。吕嵒还编过汉朝一位名人所写的一部道书,自己也作过若干篇原创的文字。他被尊为神仙,列入八仙之一,号纯阳真人;康熙二十九年,牟目源刊行了一部《道德经》,自称是此人著作的校订本。这是一部极有用的书,除注释之外,还列有异读、罕见或可疑之字的读音,以及别的有价值的材料。儒莲所说的那部「一六九〇年由纯阳真人刊行、把近世道士的种种梦呓都收罗在内」的书,〔注十七〕看来就是这个本子。然而我不明白,以儒莲先生那样的学问,怎么会弄错有名的吕洞宾的年代,或者忘了他就是纯阳真人。嘉庆十四年,即一八〇九年,邹学鲲又刊行了牟目源那部书的新本。
四、苏辙作注的本子。苏辙是宋朝那位也姓苏的著名诗人兼文士的本家。辙,又称子由,似乎是一位兼采众说的哲人;他因为竟敢设想释迦牟尼与老子的教义可以同他们夫子的教义相近,受到拘谨的儒者严厉的责备。他的注写得宽大而厚道,此外还显出相当的读书功夫,远在寻常的中国著作家之上。
五、宋朝刊行的《道德经》,还有一个本子是吕东莱,即吕祖谦,又称伯恭的。他是一位极博学的儒者,除别的著作之外,还为孔子的《春秋》作过一部极好的注。
六、吴澄的《道德真经注》。此人是江西临川县人,生在元朝,即蒙古人的一朝。他把《道德经》分为六十八章,办法是把通行的两章或数章并作一章。他的注是中国文人中最好、也最通行的注之一。这一半也因为吴澄本是有名的儒者,又为诸经作过注。他字幼清,儒莲提到他时用的就是这个字。中国书里也常称他为草庐。嘉庆八年,即一八〇三年,吴澄这部佳作有了新本,由张文炳作序;先帝之世又出了一个带小补编的本子。
七、明朝刊行此书的好本子有好几种,我只能得到其中两种。《道德性命前集》刊于永乐年间,当十五世纪的前二十五年。编者不露自己的姓名,只用一个别号,我也未能查出他的身世。他所作的注极有用,看得出他对所注的作者下过细功夫,对中国的典籍也极熟。本文与各章标目据说都依河上公,章数是八十一。
八、《道德性命后集》出于同一朝的嘉靖年间,比上一个本子晚了将近一百年。这部注的作者是朱宸洪,皇族的一支,曾一度做过有全权的军府大员。他的注语简短,用处不大,不过间或引早期著作家的话来说明老子教义中的某些地方;看来他的文墨也不在人下。
九、徐大椿作前言与注的《道德经》,刊于一七六〇年。大椿字灵胎,雍正年间生于苏州府吴江县。他生前以博雅见称,又著有医书及别的书。他为《道德经》所作的注,当算是迄今所出各注中最有用的几种之一。他对以前的编者很不以为然,尤其是对河上公;并且告白读者说,他没有从前人那里偷过一点东西,而是自己研读了作者。伟烈亚力先生说,大椿在这部注里「以简洁明畅的文笔,发挥他对老子之书的见解,推之于儒家诸经之上」。〔注十八〕
十、毕沅的《道德经考异》;毕沅是乾隆朝的大员。他在乾隆四十六年,即一七八一年刊行此书,共两卷,分章仍依通例。他所用的本文,是唐朝国史官傅奕所定的本文;他的注几乎全是列举前此各本的异同。伟烈亚力先生称它是「对本文纯正与否的一部极好的考辨」〔注十九〕;其实它不过是列出各种异读,间或试加解释或调停罢了。
十一、《老子参注》。关于此书,伟烈亚力先生写道:「一八一六年,倪元垣为此书——即《道德经》——写了一部评解,题为《老子参注》。」〔注二十〕
《道德经》的好几种本子后面,还附有一篇小册子,名叫《阴符经》;据一位著作家的解释,就是「秘密符契之经」的意思。全书只有寥寥几句,大抵晦涩而带谜语意味,所论与老子所论相近。此书作者不详,有人归之于古代的黄帝(约当公元前二千六百三十年),也有人把它拉晚到唐朝的李筌。〔注二十一〕不过似乎更可能的是太公所作;太公又叫吕望,又叫姜尚。他是齐国的封君,生在周朝文王、武王之世,约当公元前一千一百五十年至一千一百二十年。司马迁〔注二十二〕提到此书,题作《周书阴符》,说孟子时代的名将苏秦曾研读过它;苏秦曾位至当时七国中六国的相,所以常被称为六国相。《阴符经》又收在那部奇书《指南针》里,本文之外附有极有意思的注。
〔注一〕(原注:儒莲译《感应篇》等书,告读者,第六页。)
〔注二〕(原注:《文献通考》等书,卷二百一十一。)
〔注三〕(原注:见列子《冲虚真经》《天瑞》篇,其中这几句是所引黄帝之书的一部分。)
〔注四〕(原注:见儒莲《道德经》,第三十三页。)
〔注五〕(原注:徐大椿《道德经》本序。)
〔注六〕(原注:见吴澄《道德经》卷一。)
〔注七〕(原注:徐大椿本前言二。惟此说无从印证。)
〔注八〕(原注:见徐大椿前引处。)
〔注九〕(原注:鲍狄埃《中国》,第三页。)
〔注十〕(原注:《文献通考》等书,卷二百一十一。)
〔注十一〕(原注:《老子生平学说考》等书,第四十九页。)
〔注十二〕(原注:《近代中国》第三百五十页,及《中国》第九十五页等处。)
〔注十三〕(原注:卷二百一十一。)
〔注十四〕(原注:《道德经》,第二页。)
〔注十五〕(原注:见《尚友录》卷九「王」字条。)
〔注十六〕(原注:《中国文献记略》,第一百七十九页。)
〔注十七〕(原注:《道德经》等书《零札》,第三十九页。)
〔注十八〕(原注:《中国文献记略》,第一百七十三页。惟这句话的末一段,我未能印证。)
〔注十九〕(原注:《中国文献记略》等书,第一百七十三页。)
〔注二十〕(原注:《中国文献记略》等书,第一百七十四页。)
〔注二十一〕(原注:《中国文献记略》等书,第一百七十三页。)
〔注二十二〕(原注:《史记》卷八。)
第四章老子学说总论
在详细考察《道德经》的教义之前,我要先把它们的大概性质略说一说;而作为我自己议论的引子,我现在先把两位批评家的话介绍给读者——他们一个属于这国,一个属于那国,年代也相隔颇远。其一是朱熹,十二世纪的中国哲人,他说:老子的学问,在于谦下、自虚、省啬其力,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不肯扰动身上的血气与精神。大体说来,老子之学在于无欲、清静、不为——在实际生活里自虚、退让、自守。所以他的话里所常常教人的,是外貌要柔顺谦下,中心要空去一切私意,对世间万物都不加损害。〔注一〕另一位批评家是一位至今还在世的法国哲人,他说:「老子的观念,是一种绝对的泛神论的理性主义:在其中,可感的世界被看作一切缺陷与一切苦难的根源,而人的个体性则被看作那伟大的存在、那伟大的『一』的一种低等而暂时的样式——那『一』是一切存在的起点与归宿。正如我们在别处已经说过的,它同谢林的『绝对同一』的体系极相类似。所不同者,前者的观念不过还在粗具雏形的阶段,一如他那时代的文明;而后者的体系则把哲学的思维在两千多年不断的、往往又是徒劳的辛苦中所取得的一切进步都包括在内了。」〔注二〕我不能完全同意上面两位批评家的意见,尤其不能同意后一位的;下文大约还要再提到他们。老子的著作同谢林的著作至少有一点相像,就是常常叫一切寻常的世人完全看不懂。
不过,鲍狄埃似乎看出了那位中国批评家显然没有注意到的一点,就是:老子的一切教义,都是在阐发他心中某种被他称为「道」的东西同宇宙之间的关系。总观老子的哲学,我头一句要说的话就是:这是一个把万物都归到「道」上去的体系,而「道」是宇宙最后的、理想的统一。《道德经》全书的要旨,不妨说就是:道生出万物,是万物永久的法则,而万物最后又都归入其中。那么我们一开头就该设法弄明白:老子用这个名字所指的究竟是什么;若有可能,再在我们自己的语言里给它找一个大致相当的字眼。
「道」这个字,在《道德经》里用在好几种很不相同的意思上。第一,用作做一件事的方法或门径。〔注三〕第二,有几处是「说」或「称述」的意思。〔注四〕第三,用来指天、地、至人等等所特有、所遵行的轨辙——有实指的,也有譬喻的。〔注五〕这种用法,老子同儒家以及一切别的中国著作家是一样的。有些地方它似乎还用作善的道理、真理的意思,同儒家书里一样(见第四十六章)。第四,是这个字超越的用法;这或许是老子所创〔注六〕,至少主要是由他传下来的。眼下我们所要讲的,只是用在最后这个意思上的「道」;我现在就把老子自己所说的、那个给他的哲学以名目的「道」,略述一个轮廓。
那么,「道」是在天地之前、在神明之前就已经有了的东西,而且确是永恒的。〔注七〕它其实没有名字〔注八〕,也从来不曾有过名字;可是老子觉得不得不给它想一个称呼,就取了「道」这个字。然而这个字不可照它任何一种寻常的意思去理解〔注九〕,而是用在一种特别的意思上,用来指那本来无可名状的东西。这个「道」,人的任何感官都把捉不到。〔注十〕它深远、神秘而极其精微。〔注十一〕就它永恒地存在这一面说,它的本性是静、是虚、是独立不改〔注十二〕;就它运行这一面说,它周流于存在的全宇宙,无处不作用,然而是「神妙地、自然地、不费气力地」作用着。〔注十三〕它含着质,又含着一种内在的生产之力;它自身虽无形,却包举一切可能的形。〔注十四〕它是宇宙最后的原因,是一切众生、而尤其是人的法则与模范。〔注十五〕它又代表那样一种至善的境界:在那境界里万物和谐而自然地动作,善与恶都还不为人知;而复归于这境界,便是生存的至善。〔注十六〕老子用种种譬喻来说这个「道」——它是空虚之神〔注十七〕(按字面是「谷神」)、是一件中空的器皿〔注十八〕、是江海〔注十九〕、是母亲〔注二十〕、是主宰〔注二十一〕。关于这个「道」,下文还要多说;不过上面这些,眼下大约够使人略知老子给这个字所附的意思——或者毋宁说是诸多意思;因为他心里对「道」究竟是什么,似乎并没有一个很清楚的观念。
其次我们要做的,是设法找一个字来译这个超越意义上的「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上文已经说过,鲍狄埃把它译作「世界的大道」、「至高的普遍的理性」;有时他又简单地称之为「理性」〔注二十二〕或「逻各斯」。雷慕沙〔注二十三〕也把它译作「逻各斯」或「理性」;而英国的著作家凡遇「道」字指老子及其真假门徒的特有学说时,也都用「理性」或「逻各斯」来译。然而儒莲不以这种解释为然,我想他是对的。他叙述了道家自己所讲的「道」之后,说:「因此,似乎不可能把它——即『道』——看作那创造并统治世界的原初的理性、崇高的智慧。」〔注二十四〕不过,我自己不能采用儒莲所用的译法——「道路」——却是十分迟疑而不情愿的。关于不采用「理性」一词的理由,我完全同意他:老子所说的「道」是没有思虑、没有判断、没有智慧的(至于作用,老子自己的话似乎不很一致)。所以要把它同柏拉图的逻各斯等同起来是全然不可能的,要把它同亚历山大里亚那些新柏拉图派的神圣逻各斯等同起来,更是近乎荒唐。但我也不以为「道路」这个字是我们所能用来译「道」的最好的字,这有几层理由。「路」含着一个造路的人,这人在路之外、又在路之先;而「道」却在一切别的存在之先。再者,老子说它不可确指、说它深远、最后又说它生养万物而又把万物收归其中——这些话,纵然用得再譬喻,也很难加在一条路上。儒莲说:「我给『道』字所取的『道路』这个意思,从老子下面几处话里看得很清楚:『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即行于大路;『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即大路甚平,而百姓爱走小径(第五十三章)。」又说:「『道』可以看作宇宙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为它立一个称呼,我便叫它『道』或『路』(第二十五章)。」〔注二十五〕可是在他所举的头一处里,「大道」这两个字,我想是指人人——尤其是在上位的人——所该遵行的大的本分之路,即官长或君主的轨辙;这一章其余的话似乎也支持这个解释,虽然有几位注家似乎同儒莲所见相同。〔注二十六〕还须注意:这位学者把「大道」译作「大路」,可是在同一章里却把「非道哉」三字只译作「这就不是行道了」。他所引的后一处所在的那一章,似乎也要用「路」以外的字来译「道」才行;《道德经》里别的好几处出现这个字的地方,也是如此。〔注二十七〕我们可以说「道」作为「路」是周流无所不至的;可是我们很难说一条路是宇宙之母、是最初最高的存在。「路」或「道途」无疑是「道」字最早的意思之一,也是它许多别的用法的根底。要追溯它从极具体的「轨」或「渠」、从抽象的「线」或「准绳」,一步步变到普遍的自然所永恒不易地遵行的那条理想的「途」或「轨」,也并不很难。在我看来,老子所做的是把自然同自然那条理想的轨辙合而为一;而因为他找不出一个更普泛的字来表这最后的理想的统一,便用「道」字来指它,正如数学家用一个符号来表示未知之量一样。
要恰当地领会老子的体系,我们必须拿一个在意义的广度与联想的朦胧上尽量与「道」相当的字来代它。它同古代伊奥尼亚哲人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者」颇为近似;然而「不定者」或「无限者」这个词,常常用起来很别扭,而我们对阿那克西曼德的体系所知又不足,不能拿「无定者」来代「道」。再就近代而论,斯宾诺莎哲学里的「实体」与谢林哲学里的「绝对」,也在许多点上与它相像;可是哪一个都不能充当恰当的译名。因此我决定用我们的「自然」一词来表「道」,取它最广泛、最抽象的意思——「伟大的创生的自然」。但我并不希望人家以为我是说这个字同「道」正相当——远不是如此。我用它,只因为依我看来,这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接近的说法。〔注二十八〕
那么,关于老子的体系,我们可以说:它把宇宙间一切物质与精神都归到一个原初的自然,二者都由它而生,由它而维持,最后又归入其中。这是我对他的哲学所要说的头一句总的话。
再者,老子的哲学极其是一个伦理的、或者毋宁说是政治伦理的体系。他一切的教义,都以使人成为更好的个人、更好的社会一员为归。无论他所论的是什么题目,其中一般总有一个道德的暗示,或是用寓言来教的一堂道德课;而他把道德上的美善看得高于一切炫目的才艺,这一点极值得我们称道——纵然我们并不赞同他贬低智识上的所得。他诉之于心的多,诉之于脑的少;用阿诺德先生的说法,他诉之于我们天性中希伯来的一面多,诉之于希腊的一面少。《道德经》与其说是一部「说理之书」,不如说是一部讲章提要。智识不但被压低了,有时甚至被说得不好,当作是妨碍自然——即「道」——在人心上发生善的作用的东西。
其次,老子的体系纯是思辨的,并且是先天的(用康德的意义)。其中没有事实的搜集,没有对自然的追问,也没有从个别的事实或真理一步步上升到愈来愈普遍的真理。总之,《道德经》里几乎没有近世归纳哲学的精神。它「堂堂地走先天的路」,从普遍的原因起,下推到个别的事实;对自然与道德立下种种假说,又想叫现有的情形来迁就它们。然而这个性质,差不多一切早期的哲学体系——甚至近世的某些体系——都有。我们相信这是一条全然错误的路;可是只要想一想老子所处的情势,以及他手头材料的性质与多寡,我们就很容易原谅他了。
老子教义的最后一个特色,是我眼下所要提到的,就是:它们都浸透着一种亲切而富于同情的精神,不但把人看作一个个体、看作人类社会的一员,而且——如果我可以这样说——还看作宇宙的一个公民。谦虚、温和、容让、克己,是他常挂在口上的话。他总是教人——尤其是教那臻于最高境界的人——不但要同自己的同类相感通,还要同大地上一切众生、甚至同无知觉的自然相感通。这个道理无疑是从那个主导的观念生出来的:万物都出于那同一个生养一切的自然;而这个道理,老子似乎极爱称说。他常常提到它,说人之谦下、柔和、不争,既是本分,也是利益;他极恨强暴,也极恨夸示自己的高明。然而我想,他在那种太平无事、互不相扰的生活主张上走得过了头,又把效法自然——即「道」——的道理推得太远了。
既已把《道德经》教义的大概性质说过,我现在就要比较详细地考察它们了。为便于考察,不妨把它们分在思辨的自然论、政治、伦理这三大门下。不过我得先向这位作者苍白的幽灵告个罪,因为我确信他是不会许可这种分法的;同时我也得先告诉读者:不要以为在他看来属于这三门的题目是被严格分开的。老子同柏拉图以及别的几位哲人一样,把自然论与政治都看作伦理——那包举一切的大学问——的附属部分。所以当我们在《道德经》里读到我们认为专属于这一门或那一门的事情时,必须设法从老子的眼光去看它们,就是说,把它们看作那惟一的、包含一切的自然的一部分。十八世纪一位伟大的英国诗人的诗里,有几句同这位早他两千多年的中国圣人的意思极为相近;我们只要把我用方括号括起来的那个紧要的字去掉,换上「然而」或「依旧」一类的字就是了:
万物不过是一个伟大全体的部分,
自然是它的身,〔上帝〕是它的魂;
贯乎万有而变,又在万有之中如一;
在大地上是大的,在太虚的架构里也一样;
在日中生暖,在风里送凉,
在星上发光,在树上开花,
活在一切生命里,伸向一切广远处,
弥漫而不可分,运行而不见竭:
在我们的灵魂里呼吸,充满我们必死的形骸,
在一根毫发里,同在一颗心里一样完满;
在悲泣的卑微的人身上,
同在那出神崇拜、燃烧着的六翼天使身上一样完满。
在「它」没有高,没有低,没有大,没有小;
「它」充满一切,界限一切,联结一切,齐平一切。
〔注一〕(原注:《朱子全书》卷五十八。)
〔注二〕(原注:《近代中国》,第三百五十一页。)
〔注三〕(原注:第五十九章。)
〔注四〕(原注:第一章。不过这一处也有人照「路」的譬喻来解。见吴澄注。)
〔注五〕(原注:第四十七、四十九、七十三、七十七章。)
〔注六〕(原注:见第二十五章。)
〔注七〕(原注:第二十五、二十六章。)
〔注八〕(原注:第四十一章。)
〔注九〕(原注:第一章。惟「常」字或可解作长久、永恒。)
〔注十〕(原注:第十四、三十五章。)
〔注十一〕(原注:第一章等处。)
〔注十二〕(原注:第二十五章。)
〔注十三〕(原注:第二十五、三十七章。)
〔注十四〕(原注:第十四、二十一章。)
〔注十五〕(原注:第一、五十一章。)
〔注十六〕(原注:见第十八、三十八章。)
〔注十七〕(原注:第六章。惟「谷」字在此处也有别的译法。见一元的本子及《十子全书》本。)
〔注十八〕(原注:第四章。)
〔注十九〕(原注:第三十二章。)
〔注二十〕(原注:第二十四、五十二章。)
〔注二十一〕(原注:第五十一章。惟又说「道」并不主宰天下。见第三十四章。)
〔注二十二〕(原注:《近代中国》,第三百五十一页。)
〔注二十三〕(原注:《遗稿杂著》第一百六十七页,又见《亚洲杂著》。并见儒莲导言,第十二页。)
〔注二十四〕(原注:导言,第十三页。)
〔注二十五〕(原注:导言,第十三页。)
〔注二十六〕(原注:见吴澄对该处的注。)
〔注二十七〕(原注:例如第十六章、第十四章等处。)
〔注二十八〕(原注:《道德经》里有好几处地方,「自然」是不能用来译「道」的;不过这在有些情形下或许是因为老子的自然观念同我们的很不相同。)
第五章思辨的自然论
老子心目中的宇宙是怎样的?这个问题,可惜我们不能给出一个清楚而令人满意的回答。他提到物质世界,或提到人身心的构造,只是偶一为之,而且通常是用作譬喻。因此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把他涉及这些题目的零散章句考察一遍,从中尽可能收集一点材料,看老子对宇宙的由来与本性抱着怎样的见解;而且我们须得预先准备:在「思辨的自然论」这个名目下,所包含的事情要比照我们的观念本该包含的多得多。
头一件要留意的是:上文已经说过,老子把一切现有的众生都归到一个永恒的、生养一切、维持一切的统一上去,他称之为自然(道)。他不分心与物,而依我看来,他也不会承认二者之间有什么根本的或种类上的分别。然而不论精神与物质是同一的还是正相反对的,它们在「道」里有共同的本原。不过,他虽然通常这样把万物都归到自然(道)这个第一因上,有时却又似乎说宇宙是从「无」里来的。〔注一〕这里也并没有什么矛盾,因为老子把「无」看作在一定情形下同「有」是一回事;「有」不过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的「无」罢了。这个意思,纵然他自己没有明说,至少在他的著作里是含着的,而他的一位弟子则是明说了的。〔注二〕不过须提一句:朱熹却把恰恰相反的说法归在老子名下,说老子以有与无为「二」,而周子则以为「一」。〔注三〕在《道德经》里,宇宙的创始者被称为「无」、「有」、「自然(道)」以及别的种种名目——然而这些都是同一个观念的不同显现。所指的在一切场合都是自然(道);现在我们可以来考察老子在物质世界的生成与运行里,给这个「道」派了什么角色。
老子所说的「道」,可以看作一种潜在的存在,也可以看作一种现实的存在;而在后一项之下,又可以就其自身来看,也可以就其在宇宙中的作用来看。看作潜在的存在,则与现实的存在相比,不妨称之为「无」。从这个角度看,它是人所不能觉知的,只能从否定的一面来说它;所以说到这样看的「道」时,所用的字眼是「无」、「无极」、「无为」、「无物」之类。〔注四〕因此,老子把它当作潜在的存在、当作一切可觉知的存在在理上的先行者来说的时候,似乎把它看得等于太初的「无」或「混沌」。《元妙内篇》也说:起于无为的大道,是万物之祖。〔注五〕然而它从这个状态过渡到现实存在的状态,这个过渡是用「生」这个譬喻来表示的。〔注六〕对于「有生于无」这个道理,朱熹是反对的;但我想他的反对主要是因为以为老子把二者看作两个不同的东西,其实老子在这件事上的说法,同周子的说法正相一样,而朱熹对周子的说法似乎是赞同的。〔注七〕我们不可以为自然会有完全只是潜在而全无现实的时候,或者反过来;恰恰相反,这两种存在或状态被说成是彼此交替而生的。〔注八〕所以潜在的(即名义上的「无」)在时间上不妨设想为后于现实的,虽然在理上现实的总该看作是由潜在的而来。再就其自身说,「道」看作现实的存在,如上文所见,是静的、虚的、永恒的、不改的,并且不带任何属性。反过来,看作一个在全宇宙中运行的能动者,则「道」可以说是大的、变的、远及的、而最后又复归的(归于潜在的状态)。〔注九〕近世有一位著作家,用蜣螂繁殖后代的那种众所周知的习性,给老子上面这些意思作了一个奇特的比方;不过这位著作家是把「无」与「有」当作两样东西来立论的。现在我们要把「道」作为潜在存在与作为现实存在的这两种观念合起来看。它虽空虚、无形、非物质,却含着一切实质与形体的可能;它从自身生出宇宙〔注十〕,弥漫于、或者说贯彻于一切空间。书中说它生了天下〔注十一〕,又常常称它为天下之母〔注十二〕——那幽暗的太初之母,孕育着梦一般的众生。一切存在的东西都以「道」为宗而服从它,然而它对它们并不显出什么主宰的样子。〔注十三〕春天里它使死去的世界苏醒,给它披上衣裳,又养育它,可是世界并不知道谁是它的乳母。不过书中也作了分别:「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宇宙间没有一件事不是自然做的,万物的存在无不倚赖它,然而没有一处看得见自然在动作。〔注十四〕它在自己深处是一个「一」——是最小不过的量——然而它遍及宇宙的广远,运行不竭而不可见。〔注十五〕
现在我们来说天地的生成,老子所记如下。〔注十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是说,照有些人的解释:自然(道)生出阴气,即万物构成中被动而卑下的那一分;阴气又生出阳气,即能动而尊上的那一分;阳气又生出「和」,就是阴阳二者和谐相合,因而生出万物。〔注十七〕另一种解释是:「道」看作「无」,生出太极;太极生出阴阳二气;然后「和」把这二者合起来,生出宇宙。〔注十八〕关于《道德经》的这一节,雷慕沙说:「老子确乎以一种完全合于柏拉图学说的方式,说明了那两个本原——天的本原与地的本原,或者说粗浊之气与清虚之气——是怎样被一种『气息』联在一处,而这气息又生出『和』来。洛克里的蒂迈欧的意思,再没有比这说得更明白的了;他的用语简直像是这段中文的译文。」〔注十九〕然而借蒂迈欧之口所说的那些关于世界形成的道理,同老子在这件事上的意思,在我看来几乎没有什么相同之处。这位希腊哲人让一位有位格的神做宇宙的工匠,用火与土这两种明亮而坚实的元素造出世界,再用气与水把它们连起来,于是结成一种除造作者外谁也解不开的亲和与谐调。老子的「和」则不然:若我们没有把他弄错,那不过是两种宇宙元素彼此不相冲突的交替而已;他的体系里并没有一位神圣的造物工匠。不过《蒂迈欧篇》里确有一处说法同老子在这件事上的说法相像,下文还要提到。
次于「道」的头一位是「天」,就是我们头上这个物质的天。书中说它因为「得一」——就是因为分有了那伟大的「总魂」或普遍的自然——所以清而明。〔注二十〕天若失了它的清明,就有毁坏的危险。关于日月星辰及其运行,老子不曾提到,我们也无从查明他对它们抱着怎样的见解。他讲「天」的话几乎全是譬喻,而且照我们的想法看去,显然是指一个有知觉的能动者。所以他说天长久,是因为它不为自己而存在;说它对世间一切众生都没有偏私;说它的尊位在王之上、在「道」之下,并且以「道」为自己行事的法则。〔注二十一〕
天地之间的空处,被说成像一个无底的口袋或管子〔注二十二〕,不过这大约只是一句譬喻的话。大地本身是静的〔注二十三〕,这是它分有了「道」而得来的特有的本性。天在地上不住地旋转,生出四时的变化,使万物生、养万物、又杀万物;而大地却安静地停在那里不动。它若失了使它如此的那个内在的本性,大概就要动起来了。它的位次在天之后,而以天为法。它没有偏私,一切出于自然,不事铺张;它长久,也因为不为自己而存在。无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上,凡强暴的都不能长久。飘风与暴雨固然会来,可是连一天都支持不住。〔注二十四〕
天地之后是「万物」,就是我们周围那些有生的与无生的东西;这里仍须记得,老子提到这些事情只是顺带的,而且一般是用作譬喻。上文已经说过,万物都从自然生出,又都分有自然,自然可以说是它们的母亲。这个自然(道)就其自身说、就其只作为一种潜能说,如上所见是不可觉知的;可是它把自己现为形体,在宇宙间一切存在的东西上取得一个安身之所和一个名字,于是就为人的观察所能捉摸——不是在它的本体上,只是在它的作用上。而自然这样的显现,就构成世间每一个东西或每一类东西的「德」——照有些注家的说法,就是它从「道」所受、所得的那一分。「德」通常译作「德行」,可是这个字在这里极不能把它的意思表达出来。有时候它似乎几乎同「道」是一个意思,被派给它的职能,在别处又被说成是属于「道」的。然而若我们把「道」看作那伟大的、普遍的自然,便不妨把「德」看作众生从前者分得的那一分个别的本性。它又是人与一切众生在失了天然自发之后所得的那种自觉的美善。所以老子以为万物同人一样,都在自然的照管之下,自然生养它们,一视同仁。他说天地没有偏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是祭祀祈雨时用草扎成的,礼毕就抛掉。〔注二十五〕《道德经》另一处又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注二十六〕
老子依中国通行的观念,说五色、五音、五味〔注二十七〕;他以为这些于人有害,教人尽量去克服它们、消解它们。而且世间万物都安排在一个两两相对的格局里。〔注二十八〕动之后总是静,静之后又是动。长短、高下彼此相生,不过是相对的说法。实处给出器物,空处给出器物的用处,木器瓦器就是如此。要削弱一件东西,必先曾使它强;要从那里取走,必先曾给予。这种两两相对,还要伸到物质世界以外的别的领域里去,眼下不必多说。
再者,老子似乎以为一切现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一定的存续之期。自然生它们,养它们,最后又把它们收回自己怀里。它们一直茂盛到圆满的地步,而圆满一到就要失去,于是衰败,终于消散。〔注二十九〕树从小小的幼苗长到成材,然后衰朽,归于幽暗的自然之母。这位古圣所设想、所描画的这个过程,在丁尼生的诗句里说得极美——
看哪,在林子的中央,
那卷着的叶子被风从芽里唤出,
随着枝条摇动,在那里
长得又绿又阔,无忧无虑,
正午浸在日光里,到了夜间
又夜夜受着露水的喂养;渐渐转黄,
便落下来,在空中飘着。
看哪,被夏日的光照得甜熟了,
那饱含汁水的苹果熟得过了头,
在一个寂静的秋夜里落下。
在它所分得的全部日子里,
花在它自己的地方成熟,
成熟了,谢了,落了,并不曾劳苦,
只把根深深扎在丰沃的土里。〔注三十〕
老子观察自然现象的方式,的确远不像一个物理家,倒更像一个有诗心的玄学家。譬如他看一条溪水,并不把它看作若干化学元素按若干比例合成的东西,不看它以每刻多少的速度流着,带着多么可惊的泥沙,也不看每一微滴里恰有几千个微生之物。他宁可想它起初是山间一道细流,凿开坚土,慢慢磨去拦路的石头,为自己的水开出一道渠;想它由此流到谷中,把自己交出去肥沃田亩;再想它由此前去汇入满满的大河,最后投身于大海。〔注三十一〕他从道德的眼光看一切,处处都找出一课教训来。他并不以为研究自然就在于考察颜色、声音、热这一类东西——同这些打的交道越少越好。研究该在自己屋里进行,不用什么外来的凭借。学者必先克服自己的情与欲,然后才能窥见自然的大秘密;而一旦登上那无欲而恬然的高处,他就无所不知了。〔注三十二〕这无疑是研究自然的一条坏路,一条永不会给人类带来物质利益的路。然而它也有它的用处。它帮我们「与宇宙相融」,把自己看得低些,并且对周围的一切怀着亲切的同情。世上尽有地方容得下这两类哲人:一类拿自然作试验,以求人类物质上的进步;一类看待自然,像儿子对母亲那样怀着孝爱。
上面所述老子在思辨的自然论上的教义,研究哲学的人会从中看出许多同他早已熟悉的别的观念相像的地方。至于古希腊诸圣的观念,我大概只须提一提就够了。他们同样生在世界比较幼稚的时候,老子自然可以设想同他们颇有相通之处。柏拉图的《蒂迈欧篇》里有一处,同该书其余部分不合,同别的柏拉图对话的精神也不合,却同老子关于那太初的、生养一切的自然(道)的道理颇为相像。这篇对话的主角——如果可以这样说——蒂迈欧本人,忽然撇开他讲了好一阵的、关于可见的宇宙以及神圣的工匠如何构造它的那一串想象之论,引出一个新的观念,就是那太初之母:无形的、不死的、不可毁的。〔注三十三〕上文已经提到老子的教义同阿那克西曼德的教义相像;而黑格尔论后者的观念——即「无定者」是无穷的世界或诸神由之而生、又复归于其中的本原——说它听起来十足是东方的。〔注三十四〕然而老子在自然论上的思辨,不但像古人的,也像近世许多哲人的;他关于研究自然的主张,尽可以同谢林的主张相比。「道」本身,即那太初的存在,在哲学史上以种种名字出现:它是太极,是太一,是「世界之魂」,是「绝对」,是「生力」,是「引力」,是「热素」——只要是被看作普遍地能动而能生的。
只有一个浩大而普遍的动力,一个推动者,一种力,
在它所遇的种种情形之下作用得各不相同;
我们时而叫它电,时而叫它摩擦、热素、光,
而它并不是这些东西中的哪一个,却又是这一切。去问波涛与风,
去问天上的星,去问田野的花;
它们都会回答你,而各用一个不同的名字称它。
因为自然的意思既不全然隐藏,也不全然显露;
可是从她那些处处不同的作为里,看得出她的心是一个。〔注三十五〕
再者,老子把纯粹的、抽象的存在说得同「无」是一回事;而在我们这个世纪,黑格尔也说过「有」与「无」是同一的。〔注三十六〕又,老子说那最后的存在是别的一切存在由之而出的东西,并且以为它是由不动而静,转为能动而生的。近世许多哲人也主张上帝是从自身造出万物;而照有些人的意思,神是由非位格的变为位格的,无限者在被造的宇宙里把自己显为有限。〔注三十七〕可是老子在第一因上同近世绝大多数思想家最不同的一点,是他从不引入、也不设想「位格」这一项;因此意志与设计都被摒于他那太初存在的观念之外。〔注三十八〕在这一点上我想他在逻辑上比上面所说的近世哲人更正确,虽然他的想法离实际的真理也许比他们的远得多。再者,老子说自然(道)是万物由之而生的源头,是贯注并养育全世界的东西,是一切有生之物——无论高下——最后所归的地方;这些话,别的许多人也用往往十分相近的说法表达过。我只举两三个例子以见一斑。毕达哥拉斯派的道理,维吉尔是这样说的——
神行遍一切大地、海洋的广野与深邃的天宇;
由此而有牲畜、牛群、人类,以及一切野兽之属,
各自在初生之时取得自己纤微的性命;
而到头来,万物又都复归于此,消解而还原。〔注三十九〕
同老子的话极其相像的,是《传道书》里的话:「世人所遭遇的,兽也遭遇;两者所遭遇的是一样的:这个怎样死,那个也怎样死,气息都相同;人并不强于兽,一切都是虚空。都归于一处,都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注四十〕后世柯尔律治说过:「生命是那惟一的普遍的魂;一切有机的形体,各依其类,凭着那赋予生气的气息与那赋形的言语,共有着它。所以一切动物都有它,人作为动物也有它。」〔注四十一〕不过同老子在这件事上的说法更相近的,是毕希纳博士的话:「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要忘记:我们不过是构成世界的那个大全体中一个微不足道然而必要的部分;我们迟早要失去自己的个体性,重新归入那共同的总体。物质就其全体而言,是万物由之而来、又复归于其中的母亲。」〔注四十二〕
往下读去,我们还会看见这位作者别的道理,同那些在时间与空间上离他极远的著作家与思想家的道理相像。上面所举所引的例子,足以表明:在关于自然与存在这个大秘密的思辨上,我们比起「古人」来,即便高明,也高明得极有限。思辨哲学的进程似乎是循环的——同样的真理与同样的错误一再出现;所以柯尔律治说:「许多许多世纪以来,要在理智或道德的哲学里提出一条新的真理、甚至一条新的谬误,都是难的。」〔注四十三〕他还不妨加上一句:在理论的自然论里也是如此。难道竟真是这样么:久已故去的哲人的魂从极乐之野回来,饮过忘川的水,把那永恒的、一成不变的世界里的一切真实都忘了,重新来寄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们知道马勒伯朗士的性情像柏拉图。谢林连外貌都像苏格拉底;黑格尔被称为近世的普罗克洛;而老子的魂,也许转生到爱默生身上去了。后者被系在「一团神经的重负」上,所处的境地又同它从前在世时全不相同,这就可以说明许多不相像的地方。然而那赋予生气的灵,「在它自己的深处」却不曾有过变化——
我们的降生不过是一场睡眠,一次遗忘;
同我们一道升起的灵魂,我们生命的星,
曾在别处落下过,
是从远方来的;
并非全然忘尽,
也并非赤裸无依,
我们是拖着荣光的云彩而来,
来自上帝,那是我们的家。
〔注一〕(原注:见第四十章。)
〔注二〕(原注:见《道德经解》序。)
〔注三〕(原注:见《太极图说》注。《性理大全》第一卷。)
〔注四〕(原注:见第二十八、四十六章。)
〔注五〕(原注:《渊鉴类函》等书,第三百一十八页。)
〔注六〕(原注:第四十章。可与亚里士多德的话相比:「自然之所谓生成,乃是通向自然的路。」见格兰特《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第一卷论文五。)
〔注七〕(原注:见其《全书》卷八十五。)
〔注八〕(原注:第二章。)
〔注九〕(原注:第二十五章;参看鲍狄埃《近代中国》第三百五十九页。)
〔注十〕(原注:见第二十一、二十五章;参看爱默生《杂著》第三十二页。)
〔注十一〕(原注:第五十一章。)
〔注十二〕(原注:第六、五十二章。)
〔注十三〕(原注:第三十四章。)
〔注十四〕(原注:见第三十七、四十一、四十三章。)
〔注十五〕(原注:见第三十二、三十九章。)
〔注十六〕(原注:第四十二章。)
〔注十七〕(原注:见吴澄对该处的注。)
〔注十八〕(原注:见《道德经解》对该处的注;并可参看大椿所作的别解。)
〔注十九〕(原注:《老子生平学说考》等书,第三十六页。)
〔注二十〕(原注:见第十六、三十九章。)
〔注二十一〕(原注:见第七、五、十六、二十五章。)
〔注二十二〕(原注:见第五章;惟儒莲把这一句译作「天地之间的那个东西,像一个冶铁的风箱」等语。)
〔注二十三〕(原注:第三十九章。)
〔注二十四〕(原注:第二十三章。)
〔注二十五〕(原注:第五章。)
〔注二十六〕(原注:第五十一章;惟儒莲所作的解释与此不同。)
〔注二十七〕(原注:第十二章。)
〔注二十八〕(原注:见第二、十一、二十九、三十六章。可与爱默生《论补偿》相比,见《论文集》第一卷。)
〔注二十九〕(原注:见第十六、五十五章。)
〔注三十〕(原注:《食莲人》。)
〔注三十一〕(原注:见第八、七十八章。)
〔注三十二〕(原注:见第一、四十七章。)
〔注三十三〕(原注:《蒂迈欧篇》第十八章,施塔尔鲍姆校本。并见格罗特《柏拉图》第三卷,第二百六十六至二百六十七页。惟蒂迈欧引入了理性及别的观念,与老子的教义不合。)
〔注三十四〕(原注:《哲学史》等书,第一卷,第二百零四页。)
〔注三十五〕(原注:李顿《科学家》。)
〔注三十六〕(原注:见刘易斯《哲学史》第二卷,第五百三十三页,新版。)
〔注三十七〕(原注:关于这个题目,可参看莱塞《笛卡尔的先驱与门徒》第二百一十页等处;汉密尔顿《讨论集》;刘易斯《哲学史》第二卷。)
〔注三十八〕(原注:惟老费希特在这一点上与老子一致。)
〔注三十九〕(原注:《农事诗》第四卷,第二百二十一至二百二十六行。此节其余部分与此无涉。并可参看西塞罗在《论神性》第一章第十一节中对毕达哥拉斯派学说的评论。)
〔注四十〕(原注:《传道书》第三章第十九、二十节。)
〔注四十一〕(原注:《思想之助》,第四页。)
〔注四十二〕(原注:《力与物质》第九十三页,法译本。)
〔注四十三〕(原注:《文学生涯》第五章;并可参看黑格尔那段值得注意的话,《哲学史》等书,第一卷,第一百四十三页。)
第六章政治
现在我们呼吸到比较自由的空气了——从自然论的羁绊里脱出来,置身于政治的广阔天地。老子在这里说得比较明白,也比较充分,一望而知他所对付的是合乎他脾胃的题目。在我们这一面,他那些论政的格言读起来,也要比上一章所讲的那些远出他见闻之外的思辨来得新鲜可喜。然而我们不可指望在《道德经》里找到一篇政治学的论著,或者一篇讨论何种政体为最善的文字。老子并不拿出一个他自己想象中的蜡人儿来——不是一个理想国,不是一座乌托邦,也不是一座新大西岛。他看的是自己的国家当时的样子:受着压迫,困苦不堪;他要把在上位的人召回到一种高贵而宽厚的治法上去。他政治上的标准也许是理想的,他有些格言也许不切实际,甚至是坏的;然而我们在这一切里仍能看见一种亲切的、为人着想的哲学,连我们这开明的十九世纪也不能一概轻视。
刘易斯说:「政治所关的是人的行为,只就其涉及一个共同体的公共利益、而不仅仅是私人的或伦理的而言。这样界定的人的行为包括:第一,一个主权政府的行为与关系,无论是对它自己的臣民,还是对别的主权政府;第二,政治共同体成员的行为与关系,只就其涉及政府、或涉及共同体全体或其相当大的一部分而言。」〔注一〕老子在政治上的教义,所关的多半是这两类中的前一类。不过他也并没有不提国中各分子彼此之间以及对政府的关系;只是他把这个题目拨到伦理的范围里去了。他看百姓,多从他们私人的关系着眼,不大把他们看作受法律约束、对同类必须做某些事、不许做某些事的人。他考察财富的性质与分配——这本是政治分内的题目——也不是从政治的立足点着眼。这些以及类似的事情,都被他归到人对普遍的自然的私人关系上去了,所以放在伦理一门下才更合适。
把这些话先说明白,我现在就来叙述老子关于「一个主权政府的行为与关系,无论是对它自己的臣民,还是对别的主权政府」的教义。
一、君主之设。他把天子最初的设立归之于百姓,而且给这个设立举出一个特别的理由。一个坏人身上仍有自然(道)之法在;不可把他当作无可救药的人抛开,因为他还可以化为有德的人。所以才设立天子与长官,他们的责任就是用教诲与榜样去救那些走入歧途的人。〔注二〕可见老子关于君主的观念,到此为止纯是伦理的。他与其说把君主看作百姓的审判者与统治者,不如说看作他们的模范与师傅。不过百姓所推戴的人,同时也是上天所拣选的。〔注三〕正如以色列人膏立了耶和华所拣选的扫罗,百姓也把上天所命的人举上王位。诸侯之所以能行使治权,是因为他们从普遍的自然里分得了这一份天命。〔注四〕他们「得一」——得了那使他们成其为他们的本性——为的是能够秉公而治。有时候他似乎把「圣人」同「王」当作一个意思用。〔注五〕所谓圣人,就是本性完全有德、与上天所定的道完全相合的人。一句话,他就是斯多噶派所说的「智者」;无论他实际上管不管公事,总归是一个王。儒莲把这个称呼译作「圣者」,很难把它的全部意思表达出来;因为圣人不但是圣洁的,而且是极有智慧的。他是那理想的、典型的人,永远治理并且化育天下;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我姑且把它译作「神明般的人」。古时候受命作统治者的正是圣人;若今日也是如此,天下就太平丰盛了。那注定要做王的人,不会用强暴去取这尊荣。〔注六〕恰恰相反,他是谦下而退让的;所以正如水能磨去坚硬相抗的石头,他终必得胜。为证明这一点,老子引了一位圣人的话:「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话看去像是悖理,其实是真的。〔注七〕不过老子对君主的地位与尊严,评价是很高的。「域中有四大」,他是其中之一,其余三个是道、天、地。〔注八〕另一处他甚至把王紧挨在天的前面。〔注九〕
二、君主对臣民的关系。在老子,如同在一切论政的中国著作家那里,治国该用什么办法,是一个极要紧的题目。他用他那质朴的说法,把治大国比作烹小鱼,比作拿着一件精细的器具。〔注十〕煮得太过就把东西弄坏了。治国也是如此。那是一件神妙的器具,不可以摆弄——摆弄它的就把它弄坏,抓住它的就把它失掉。
君主的头一件本分是正自己——克服自己的嗜欲与情欲。〔注十一〕他必须在自己身上修德,由此推开去,使德修于家,终于修于天下;这样国祚就能在他家里传之后世。〔注十二〕他举止必须庄重严肃〔注十三〕,记着自己所受的托付何等重大、又是从哪里来的。举动轻率就要失掉臣子,行事强暴就要失掉王位。他该取法的是大地〔注十四〕——大地总是安静地歇着——以及古时那些遵行自然(道)的统治者。在那淳朴无邪的早年,臣民只知道有君上,政府的手按在他们身上何等地轻。〔注十五〕其次便到了君上受人爱戴称誉的时候,再次是受人畏惧的时候,最后是受人轻侮的时候。今日的君主应当尽量回到那太初的路上去。他该像那伟大的普遍的自然一样,不露行迹〔注十六〕——他若只管守住自然之法,他的国自然就安定太平,万物都归服他,自己化而向善〔注十七〕——连鬼怪也不再有作祟的力量;纵然还有,也不会用来害人。君主还应当至少在外表上谦虚退让,不自居于先、不自以为高,倒要用自贬的说法称自己。〔注十八〕
在行使治权上,老子不许用强暴,并且义正辞严地痛斥以兵力相压。君主若能使自己不沉溺于世俗的利害,不把爵禄加在炫目的才艺上,不看重世人所贵重的东西,不炫示那惹人贪求的东西,那么他的榜样就有这样的功效:他的臣民都不再相争相暴,安分守法地过日子。〔注十九〕可是他若想用武力取天下,必不能成。照自然(道)之法去辅佐君主的人,不会拿兵力去强取天下——这一类事情向来是要有报应的。「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若非打不可——而且只有在这种时候——善于治国的人会在合适的时机给出决定性的一击,随即放下兵器,并不以战胜自夸。好的兵器是不祥的器具,为万物所恶;守着自然的人是不会一直用它的。君子平居贵左,用兵贵右——左象征阳,即生养的本原,右象征阴,即肃杀的本原。兵是不祥的器具,不是君子所用的器具;君子只在不得已时用它,可是对于胜人毫不在意,战胜了也不以为荣。以战胜为荣的人,就是以杀人为乐;这样的人不能得志于天下。杀人多的,要按丧礼上主丧者的位次来安排他,就是在右手一边;在不吉的事上,右边是尊位,正如在吉事上左边是尊位。〔注二十〕所以君主不但不该用兵力来压服臣民,也不该为自己的扩张把臣民拖进战争里去。老子所说的打仗,主要是指国中各诸侯彼此之间的争战;关于这件事,帕斯卡的话不妨添在我们这位作者的话后面:「最大的祸害是内战。只要想按才德来酬报人,内战就必不能免;因为人人都会说自己有才德。至于一个凭出身继位的蠢人所可怕的祸害,既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必然。」〔注二十一〕照老子说,战争是恶政、是权势与财货之欲的结果。国中若有善政,骏马就用在田里;若政治败坏,贪欲与野心得了地步,仇杀便要相寻,直到战马在边地的荒野上生驹。〔注二十二〕所以无论是为了巩固君主对臣民的权势,还是为了国家的扩张,战争与一切强暴的办法都在禁止之列。
老子不但这样劝君主不要在国内动用兵力,他还主张废掉死刑——其实是废掉一切刑罚。百姓不怕死,怎么还能拿死来吓他们?假使能使百姓常常怕死,而有人犯了罪,被拿住处死,还会有人敢于犯法吗?那么长官用死刑,就是僭越了。有那永恒的行刑者在;替他杀人的,就像替大匠砍树的人,这样的人很少有不伤自己的手的。〔注二十三〕可见死刑是留给超乎人的东西去执行的;人间的长官只须勉力过一种不露贪欲与强暴之迹的生活就是了。〔注二十四〕
治国用的是正,用兵用的是奇。〔注二十五〕然而君主对百姓必须宽。禁忌若订得太多,弄得臣民举手动足都要获罪,他们就无法做自己的营生,因而穷困。〔注二十六〕
在上位的人为了纵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横征暴敛〔注二十七〕,也使百姓穷困;所以治国没有比「啬」更好的了。〔注二十八〕朝廷奢靡而田地荒芜、仓廪空虚;统治者穿着华服,佩着利剑,饱食珍馐,财货有余——这是以劫夺自夸,而不是遵行自然。君主也不可对臣民失信,因为他若不守信,臣民也就不守信了。〔注二十九〕
君主不必把自己治国的性质与办法讲出来。相反,他该把自己的谋略与行事藏起来。正如鱼离了水就不能保全,国家锋利的器具也不可以示人。〔注三十〕法令繁多而显露,百姓就变成盗贼;法令不如此,百姓就依旧安分守礼。〔注三十一〕所以统治者还是让百姓处在不知不识的状态为好。〔注三十二〕古时的君王正是照这个道理行事,所以治世太平。〔注三十三〕在他自己的时代,老子以为百姓之所以难治,是因为他们太多智。所以他愿意看见他们回到太初的淳朴,弄得兵器不用,舟车闲置。他愿意百姓回到还用结绳记事的那种风气里去,并且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注三十四〕他要使他们把死看得重,以至于老死在自己乡里,永不迁到别处去,纵然两地近得彼此听得见鸡鸣狗吠。这样,君主一面使臣民淳朴无知,一面又必须使他们身上的需要得到供给。圣人治天下,「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就是强健他们身上的气力。〔注三十五〕他待他们如待小孩,始终慈爱,把自己的安适放在他们的好处之后。
君主要得到臣民的敬重,办法是对他们谦下,而且永不可自居于大。〔注三十六〕他的举动该安静而不事铺张,而内心则是戒惧的;他那庄重安静的仪态一刻也不可离。君主要救他的百姓,办法就是在他们面前立下谦卑、容让以及别的种种德行的榜样,这些德行能使一个国家不陷入战争与叛乱;他要同他们一心一意,没有独立于他们之外的意志。〔注三十七〕
以上就是老子所指出或所设想的君主对百姓的主要本分——在他心目中,君主是一位有绝对权力的主上。现在我要把另外两位处境极不相同的著作家在这件事上的见解添在后面,作为参照。《申命记》的作者说:你进了耶和华你神所赐给你的地,得了那地住在其中,若说「我要立一个王治理我,像四围的列国一样」,你总要立耶和华你神所拣选的人为王,要从你弟兄中立一位,不可立你弟兄以外的外邦人。只是他不可为自己多添马匹,也不可使百姓回埃及去,为要多添马匹……也不可为自己多立妃嫔,恐怕他的心偏邪;也不可为自己多积金银……免得他的心高过弟兄,偏左偏右,离了诫命;这样他和他的子孙,便可在以色列中长久掌权。〔注三十八〕
另一位著作家是马姆斯伯里的那位哲人。他先给君王立下一个尊崇到连东方的谄谀者也说不出的名分,接着就规定他对百姓的本分。这些本分总括在一句话里:「人民的安全是最高的法律」——照那句古训:「人民的安全乃最高之法。」这里头既包括属灵的好处,也包括属世的好处;不过前一项的疑难他存而不论。关于后一项,他说:「就今生而论,臣民的好处可分为四类:第一,使他们不受外敌的侵害;第二,使国内保持和平;第三,使他们在不妨碍公共安全的限度内富足;第四,使他们享有一种无害的自由。」〔注三十九〕
三、其次要讲的是一个政府对邻邦的关系。关于这个题目,老子说得极少,而他所说的也只关乎周室底下那些大小封国。普天之下——就是当时所知的天下——都是王的;可是在他底下又有大大小小的州郡与封国的君长,这时候多半已只是名义上的隶属了。老子所说的,就是这些君长彼此之间、以及对他们名义上的共主的关系。
各国彼此往来,该以礼让为准。大国是小国的归宿〔注四十〕,该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尊位,等小国前来归附,正如山间的小溪流向那平静的湖或缓缓的大河,奉之为王。所以大国该对小国保持谦下,不可对它傲慢或强暴。大国对小国自卑,小国对大国自卑,就能在大国之下得到役使与保护。小国归附正是为此;而大国兼并小国,为的是把人合在一处、把人养起来。
大国总该谦卑柔和,小国总该承认它的尊位;这样就不必打仗了。天下没有比为一点小事就挑起争端更大的祸害了。〔注四十一〕正如用兵的人所说,宁可受着也不要去攻,宁可多退也不要少进。就是说,宁可自己的疆土被人侵犯,也不要去侵犯别人的疆土。退让随和的君王,到头来必定得胜。然而君主若非打不可——或者为保卫自己的疆土,或者奉共主之命——他必须存着慈心。在阵上得胜的,是心肠柔软的人;能守住被围之城的,也是这样的人。
这位哲人用这一类的话,想劝止当时的诸侯与贵族,叫他们不要再作那种无休无止的边境之战。这些君长彼此的侵伐与报复,在他的时代正把国家弄得残破,渐渐造成一种便于产生暴君的局面。老子死后几百年,果然出了一个自立为天下之王的人;可是他同老子、孔子、孟子所描画的那种王,是极不相像的。
四、刘易斯把政治分作两门,关于后一门——即臣民对君上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老子,如我上文所说,并没有铺陈。在他,一国的居民分为治人者与治于人者。前一类包括君王和他凭自己的意旨委派到各职位上去的大臣;后一类包括其余所有的人。那么,平民对君上的关系就像子女对父亲。他们在治国上没有份。他们不是被当作一个个的人,而是被当作一团一团的众。他们是「百姓」;而那德与智都至高的统治者——圣人——一视同仁地把他们都看作草扎的狗,看作造出来给人用的东西。臣民效法他们的君王或君长;君上怎样,他们也怎样;君上美善,他们也跟着美善。至于共同体中各分子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上文所说,是归到伦理这一门里去的。
从上面所述《道德经》里的政治见解,我希望读者已经看出:这位作者至少在这些事情上,并不是一个全然虚妄的梦想家与空谈家。要说明儒家政治上许多学说同老子的学说何等相近,是极容易的;虽然另有一些是正相反对的。至少就可行与否而论,老子的教义同孔子的教义相去不远。
在许多点上,老子给统治者的劝告在我们看来是坏的;他关于国家的一般观念,同我们所习惯的也很不相同。要使百姓无知,要抑制机巧之术的进步,要把政治上的标准定在一个理想的古代的理想的圣人身上——这些主张我们是不肯依从的,而且要斥之为带着专制的气味。然而老子关于统治者的观念,并不把他看作一个专制君主,倒像是一位以行事端正为条件的执政。他是由上天与百姓共同的意愿被举到那高位上去的;他能不能稳坐王位,要看他守不守自己职分上的本分。把老子的政治见解同马基雅弗利的政治见解相比,是既有趣又有益的;而且两人的遭际也有几分相像。两人都生在国家丧乱困苦的时候,都盼望国中太平。两人都渴望看见一位统治者被立起来,握有绝对的权力而受人尊崇。两人生前似乎都不为同时的人所赏识;死后两人的长处又都那样不被人认识,以致一个人的教名的简称,据说竟成了魔鬼的俗称〔注四十二〕;另一个则被仇家同江湖术士、骗子混为一谈。两人给当时君长的劝告,都是他们认为有用而可行的,虽然若用一个普遍的标准去衡量,其中许多是该受责备的。这位佛罗伦萨书记官的爱国之火,使他对于一个自立并自保为绝对而独立的君主所能有的放任,说了些相当不顾一切的话。〔注四十三〕而这位中国的道德家,因为痛心于那些没有操守却又聪明而有野心的人给本国造成的祸害,便主张让举国处在无知的状态。然而职业政治家那种蛇一般的机智,同哲人那种天真的淳朴相去甚远。后者痛恨战争的念头,一想到武力与炫耀就往后退;前者则世故得多,主张最要紧的是有一支好的本国军队、有管用的武艺、有辉煌的功业。〔注四十四〕马基雅弗利许君主在为国事需要时背弃自己的话〔注四十五〕——除非这是反话——老子却要求君王至少对臣民守信。两人都劝统治者要宽仁大度,或者至少要显得宽仁大度,爱惜百姓的财物,培植他们物质上的丰裕。〔注四十六〕这两位杰出人物在政治见解上相同或相反的地方还可以举出许多,不过上面这些作例子也就够了。
我们读老子关于赋税、关于立法过繁、关于刑罚报复、关于政府干涉过多的意见,再想到这些题目至今还在西方的哲人与政治家中间被热烈地争论着,就不能不承认这位中国圣人身上有着洪堡所谓「知识的预感」,而且分量不小。他在这些题目上只能勾出一个淡淡的轮廓,后世在比较有幸的时代里,已由亚当·斯密、边沁、爱默生、穆勒这一班人详加讨论了。若说我们今日不能不责备他抹杀国中各分子的个性、责备他不鼓励机巧之艺的进步、责备他把王位抬得太高,那么我们也该记得:尽管有几百年的经验与奋斗,我们中间妨碍人享有个人自由的障碍,至今也几乎同老子所主张的那些一样大。一人之命所能调动的庞大常备军、法律的不可知、贿赂、选区划分的舞弊,而尤其是多数人的权力,至今仍是人类自由与福祉的大障碍。这些东西居然还存在——虽然哲人的声音一向是反对它们的——这该使我们对一位两千五百年前的人的错误见解宽容一些。
〔注一〕(原注:《政治上观察与推理方法论》第一卷,第四十四页。)
〔注二〕(原注:见第六十二章。毕沅本作「天下」,不作通行本的「天子」。)
〔注三〕(原注:见吴澄对第六十二章的注,在他的本子里是第五十二章。)
〔注四〕(原注:第三十九章。)
〔注五〕(原注:见第三、五章。参看爱默生《论文集》第二卷,第二百零八至二百零九页。)
〔注六〕(原注:第二十九章。)
〔注七〕(原注:第七十八章。)
〔注八〕(原注:第二十五章。须记得这一处也可以作譬喻解。见《道德性命前集序》。)
〔注九〕(原注:第十六章。)
〔注十〕(原注:第六十、二十九、六十四章。)
〔注十一〕(原注:第五十七、十三章。)
〔注十二〕(原注:第五十四章。)
〔注十三〕(原注:第二十六章。「臣」字另有一本作「平」,即能招致敬重的庄重。)
〔注十四〕(原注:第二十五章。此处的「王」字,有的本子作「人」。)
〔注十五〕(原注:第十七章。惟这一章也可以有全然不同的解释,「太上」被解作最高的权威。「下」字也有人作「不」。)
〔注十六〕(原注:第四十八章。)
〔注十七〕(原注:第三十七、三十二章。)
〔注十八〕(原注:第六十六、六十八、三十九章。)
〔注十九〕(原注:第二章。)
〔注二十〕(原注:第三十、三十一章。)
〔注二十一〕(原注:《思想录》第七篇。)
〔注二十二〕(原注:第四十六章。)
〔注二十三〕(原注:第七十四章。)
〔注二十四〕(原注:第五十七章。)
〔注二十五〕(原注:第五十七、八章。)
〔注二十六〕(原注:同上。参看霍布斯,第二卷第一百七十八至一百七十九页,莫氏本。)
〔注二十七〕(原注:第七十五章。)
〔注二十八〕(原注:第五十九、五十三章。)
〔注二十九〕(原注:第十七章。)
〔注三十〕(原注:第三十六、五十八章。)
〔注三十一〕(原注:第五十七章。)
〔注三十二〕(原注:第十、十九章。)
〔注三十三〕(原注:第六十五、三章。)
〔注三十四〕(原注:第八十章。)
〔注三十五〕(原注:第三章。吴澄注。惟儒莲译作「他使自己的心虚」等语。两种译法都同老子别的教义相合。)
〔注三十六〕(原注:第三十九、四十二章。)
〔注三十七〕(原注:第四十九章。)
〔注三十八〕(原注:《申命记》第十七章第十四至二十节。)
〔注三十九〕(原注:《霍布斯著作集》莫氏本,英文第二卷,第一百六十九页。并可参看培根《论叛乱与骚动》,《著作集》第六卷第四百零六页等处,埃利斯与斯佩丁本。)
〔注四十〕(原注:第六十一、六十六章。)
〔注四十一〕(原注:第六十九章。)
〔注四十二〕(原注:见麦考莱《文集》第一卷第二篇。)
〔注四十三〕(原注:见《君主论》第八章及第一百七十八页。)
〔注四十四〕(原注:见《君主论》第十四章。)
〔注四十五〕(原注:同上,第十八章。)
〔注四十六〕(原注:第十六章等处。)
第七章伦理
老子在伦理上的见解,幸而比在别的任何一门学问上都说得充分得多;要略述一下,与其说是苦于格言太少而为难,不如说是苦于格言太多而累赘。不过这样说,我并不是要暗示这位哲人已经造出一套思辨的或实践的道德体系,也不是说他对道德感以及西方伦理学者所熟悉的许多别的题目,有过充分而明白的论述。其中有几点他绝口不提,另有几点他的见解说得幽暗而简短,而且只是偶然成片段的。然而我们总得就这晦涩的本文与彼此牴牾的注释,尽量理出一点头绪,至少把这位作者所教的勾出一个轮廓来。
第一,老子似乎相信有过一个太初的时代,那时候「德」与「不德」还是没有人知道的字眼。〔注一〕在那段时期里,人所做的一切都合于自然(道),而这并不是靠人着力,只是他存在的自然结果。他不知善,不知恶,也不知后来有了名目的那些相对的德与不德。这是世界历史上「自然」的时期,风俗极淳、生活极洁,相当于希伯来人的伊甸园状态——在那时人还没有看出自己没有穿衣服,还没有变得像神一样能知善恶。接下来是「德」的时期,分两层。高的一层几乎同「自然」的状态一样,因为在其中人也过着纯洁的生活,不用着力,也不自觉其为善。这一时期的人,我们不妨说他们是——
萨图恩的族类,不靠束缚,也不靠法律而公平,
出于自愿,守着那古老之神的旧规。〔注二〕
到了次一层、较低的一层,生活依旧是有德的,不过有时也滑到不德里去,不能再把那种不自觉、不勉强的美善保持得稳。〔注三〕其后就到了仁与义出现、孝与信显名的时候。〔注四〕这已是衰落的日子,人不再是「自然的祭司」,那「灿烂的异象」也几乎不再随着他了。最后便到了机巧与诈伪长成、不诚实兴起的日子。照老子说,礼与外表上的周旋谨饬,也标志着人从太初的淳朴大大堕落下来,是祸乱的开端;所以他说到它们时颇有轻视之意。在这一点上,孔子的意见似乎很不相同,虽然他曾向老子学过礼。
照《道德经》说,世界就是这样一步步变成今日这个样子的。至于每一个人生下来本性是善是恶,书里并没有明白的论断。不过从其中种种章句,我们有理由推断老子以为婴儿本性是善的。它的精神从那伟大的母亲那里来时是纯全的,只是容易受一切作用于它、引它走邪路的恶的影响。
老子所依据的德的标准是自然(道),正如另一位古代哲人说:「我们之所以为智,正在于我们以自然为最好的向导,奉之如神而顺从它。」〔注五〕不过在我们这位哲人,自然并不被看作有位格、被奉为神,而是被看作那永恒的、自发的、流出万有的原因。完全的德的显现,只从自然而来。〔注六〕它是宇宙的向导与模范,而它自己以自发为向导,就是说它根本没有向导。一切众生,人也在内,都必须合于它,否则就失掉存在的归宿,不久就要消灭。然而「道」极不确定、极不可捉摸,所以老子把它举给世人作向导时,主要是通过另外几个比较容易懂的观念。于是「天」——略相当于我们所谓天意——效法自然,成了自然在人眼前的化身。〔注七〕天那种完全的无私、那种无声的运行、那种不为自己而又不止息的行善,给人立下了一条可以用来规范自己生活的法则。〔注八〕我们头上那物质的天,以它对自然那种毫无差错而又出于自发的顺从、以它永恒的清明,同样是一个模范。大地〔注九〕以它安静永恒的休息,还有大江大海,也都是那极远的古时的样子;古时的人功德无量,升到与自然同工的地步,万物都曾甘心向他们归服,他们是后世一切时代的典型。〔注十〕
至于在这一切之上有没有一位有位格的神,我们这位作者不曾提到;从他书里也不能确定他信不信有这样一位存在。有一处他说自然(道)在「帝」显现之先——「帝」这个字,注家通常解作天的主宰。〔注十一〕博学的麦都思博士把这一句译作:「我不知道它——即道——是谁的儿子;它在那可见的天的(至高)主宰之先。」我不明白这位作者说了这话之后,怎么还能说道家——就是以老子为首的那一派——是把「帝」字「作至高存在解」的。〔注十二〕《道德经》里提到鬼与神,不过这些都是极低的存在,世上的圣人能够制伏它们。然而上文已经说过,老子提到过一位超乎人的刑罚者;而且有好几处他讲到「天」的口气,很像我们说「天」而指主宰天地的神明时的口气。〔注十三〕可是我们不可忘记:它低于、后于那神秘的「道」,而且其实是「道」所生的。因此我不能同意博学的鲍狄埃对《道德经》第十六章所写的那番话:「这一章本身就含有一种宗教的全部要素;而老子的信徒——他们同一切亚洲人一样,极善于从一条已立的原理推出一切在理上随之而来的结论——居然拿这位哲人的学说建起一套祭祀和一个祭司阶级来,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既然宣告了有一位至高的神,既然善行与对他的认识是人得以在他怀中享受永福的惟一途径,那么显然就必须有中介者站在这位神与人之间,去引导、去照亮那些无知而软弱的灵智。」〔注十四〕在老子,「道」不是一位神,而是在一切神之上;而且上文已经说过,它并不总被说成是不变的。恰恰相反,从一个角度看,「道」是在不断变动之中——借用华兹华斯的说法,是「不安地闪烁着」。只有把它看作那在宇宙中独立而永恒的存在时,才说它不改。老子死后很久,「道」的确被抬高——或者毋宁说是被降低——成了一位神;可是后世道家的那些理论,很少是老子学说在理上的推演,在这一点上他们错得很远。
关于抽象的「德」,我们这位作者说得很少;不过我们知道他的意思是:德就在于遵循自然(道)。然而他通常是就具体的说,把德说成天下、或人、或宇宙间别的众生的完全的本性。有时候他提到「德」,倒像它是一种神秘的、独立的存在,而不是一种内具的性质。另有些时候,他又似乎把善与恶只看作相对的名目:前者的存在含着、而且其实引出了后者的存在,反过来也是一样。
从这些泛论下来,我们现在要考察老子心目中的理想圣人了。《道德经》里对那至人所有的、人人都该勉力去具备的种种德,或详或略地描写过。其中最要紧的一项,是一种消极的美善,就是不把善张扬铺排出来。不忙乱,不炫耀,只做自己分内的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去多管别人的闲事——这些德在老子看来是极其要紧的;我解作「不张扬、不忙乱」的那个说法,就是「无为」。〔注十五〕许多中国注家似乎把它看得等于空无、不存在,或绝对的不动;儒莲通常也把它译作「不行动」。〔注十六〕然而这两个字虽在许多地方确有这些意思,却也有好几处似乎要照上面所说的那样解才行,而这样解也同全书的大旨相合。人的向导是自然(道),而它不停地运行,却没有声响,没有铺张。所以老子所称许的,并不是一种不动的生活,而是一种柔和的、不把自己摆到世人眼前去的生活。想要遵循自然的人,必须努力过有德的生活而不露出有德的样子;他外面要显得寻常,而里面藏着无价的宝玉。〔注十七〕托马斯·布朗爵士的劝告同老子的教训极像:「要在你自己里面实实在在地伟大,比你在别人眼中所显出的更伟大;让世人看错了你,正如他们看错了天上的光。」〔注十八〕再者,遵循自然的人是有智的,却戴着愚的面具〔注十九〕——在世人看来他是痴的、笨的,可是他胸中藏着深厚的智慧。他行善也不露出行善的样子;他帮着改善同类、其实是改善世间万物,而并不声张、并不作一点铺排。〔注二十〕他施舍不在人前,而在暗中,并不先吹一声号。能不必开口而教人、能不作铺排而益人的,是少有的;然而人勉力求得这种美善,正是以自然的完全为归。〔注二十一〕这样生活的本领,是自然这位无声的、贯注一切的、无所不运行的精神所造的本领。靠着自然(道),情欲以及别的妨碍德的东西越来越少,直到人臻于那种完全的境地:在那境地里他自然而然地行事,因而无所不能。〔注二十二〕
谦下这项德,老子说得极重。水在他总是谦卑的典型;而圣人也像水一样,处在人所厌恶的低下地位,却正在那里能利及四围。〔注二十三〕「上善若水」,这句话出自《道德经》,常被刻在石头和别的东西上。这样的人不争先,不自以为有功,也不同任何人相争。〔注二十四〕他从不自取尊荣与高位,而尊荣与高位却自己到他那里去〔注二十五〕;他柔顺谦退,而到头来总是胜。等到事成、志遂,他就谦退而去。反过来,骄傲与一跃而起的野心,总是达不到所想望的结局。〔注二十六〕同样,强暴而刚愎的人一般没有好下场。〔注二十七〕不过有几位注家似乎把这种谦下看作坏东西,要我们相信老子所劝的这项品质不是德而是不德,因为它带着手段与权术的意味。他们举来说明这种谦下如何奏效的史例,用得最多的是有名的张子房的一生——他可算政治上的一个希普式的人物。
克制情欲,老子也看得很高。完全不受情与欲的支配,是人所该力求达到的一种道德上的优长——
若有人能学得不贪求、不艳羡,
那就胜过整日像古时的苏丹那样在香料园里行走。
人身以及与之不可分的种种情感与欲望,是人世一切苦患的根源〔注二十八〕;要回到那本初的无邪,就非克服自己的身不可。〔注二十九〕无欲便是安,人若脱了身,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把感官的门户闭起来,不让那些扰乱并败坏里面灵魂的色、声、味进去——老子就用这个简单的譬喻来说这种克己。〔注三十〕这种克服,他看得高于别的一切。「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注三十一〕顺着身上嗜欲走的那种惨痛后果,在我上文提过的一部道书里,有一个譬喻说得极美。世上的人随着自己的欲望,争名、攫利、嗜酒、好色——把苦的当作乐的,把假的当作真的——昼夜劳碌,朝夕忧烦,直到精力将尽还不肯歇。像那在灯的炫光里把命送掉的飞蛾,像那自投于火的虫,这些人不等阎王的命令,就自己把自己送进坟墓里去了。〔注三十二〕
同克制相连的是「有节」这项德,它也该是善人品格的一部分。知足就是富,既无危险也无羞辱;而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祸患了。〔注三十三〕知止的人不会蹈险,也永不会流于过度。「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照我们的说法,端着满满一杯走路是难的。〔注三十四〕刃磨得太快就保不住,满堂的金玉也守不住;而富贵而骄的人是给自己留下祸殃。书中还用别的种种譬喻来教人必须守中、必须戒奢。「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注三十五〕明达而善的人凡事有节,不愿像玉那样被人珍视,也不愿像石头那样被人轻忽。〔注三十六〕
真有德的人还有一个特点:他时时——尤其是独处的时候——庄重而严肃,并且不忘自己的弱处。知道自己的强、同时又守住自己的弱的人,天下都要到他那里去求教、求榜样;永恒的德不会离开他,他要复归于婴儿那天然的善。〔注三十七〕许多事到快成的时候失败了,而圣人慎终如始。〔注三十八〕古时的圣人也是如此,他们那种小心翼翼、迟疑审慎的性情,书中勾出一个轮廓,给后人作模范。〔注三十九〕
慈也是老子颇看重的一项德。而且照他所说,慈这项品质并不被局促在什么狭窄的范围里。恰恰相反,它不但流及全人类,而且流及整个世界。上文已经说过,老子要把一切死刑都留给超乎人的力量去执行,而要用好榜样那种安静的影响去矫正邪恶。然而他还走得更远:他要我们连评断别人都不要——不要把人分成义人与罪人。〔注四十〕惟有天才能断定人的道德价值,给各人以应得的报偿。我们甚至不可把世上的祸患归到天的不悦上去——不可说那被西罗亚楼压死的十八个人,比耶路撒冷别的居民罪更重。善人不但不可把不善的人想得太坏〔注四十一〕,而且还要爱他,要「报怨以德」——照一位注家的说法,这是宽厚之至,无以复加了。〔注四十二〕同样,恻隐之心也会使善人把自己的长处放在后面,不至于把它们扎眼地摆在恶人面前,激起他的恶念。大的争执调停之后,总有些怨恨留下来,所以和平相处才算是德。〔注四十三〕善人执着契约的左券,却不向对方追讨履约,就是说,他不到官府去告他。这种慈与恻隐的精神,不但该行于私人的与社会的生活,还该推到权位之上,甚至该用来调和战争那凶猛的情绪。然后,老子又从人类这个圈子向外望着自然的广大空间,把一种亲切的同情也推到那里去。善人从不损害世间任何东西;恰恰相反,他救助那些低等的生物,在它们生、长、复归本源那永远更新的历程里帮助它们。〔注四十四〕难道在他眼里,整个受造之物也在呻吟劳苦么?
关于勇、关于真、关于诚实以及别的几项德,老子说得不多。他对世俗所谓仁义似乎也看得很轻,不过韩文公说这是因为他把这两项德看小了。照韩愈所用的比方,老子好比坐在井底的人,而断言天小。〔注四十五〕然而他也教人与人彼此相倚,因而必须互相效力。善人给而不求——行善而不望报。有德的人是无德之人的师,可是两者之间必须有敬与爱。君与民也是彼此相倚的,他们也必须以仁与让相待。
老子一再责备多言与巧言这两种毛病。他说,智者不言;不用出声的话,才是合于自然。〔注四十六〕人在行事上该像那无所不为的自然一样无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有德的人不争辩,争辩的人不有德。
关于学问与智慧,我想我们这位作者没有给它们一个足够高的位置,倒似乎在责备它们。〔注四十七〕学问添人世的苦恼;若能把它丢开,我们就无忧了。古时的君王使百姓无知,因而治世太平——所以今日也该让百姓无知。不过老子所指的,也许是那些只在灵泉里浅尝一口便夸耀所得、因而害己害世的人的毛病。然而他若能把冒充有学问的人同那些在智慧之泉里深饮过的人分别开来,给智识上的价值以应有的分量,那就更好了。〔注四十八〕
上文已经说过,老子并没有不顾到高尚心灵的那一点弱处——指望有德的生活得个报偿。而他所举出的引诱,也并不是轻微或不值一提的。恰恰相反,无论对那些已经开始在德的路上得着乐趣的灵魂,还是对那些还在「迷误的林子」里走着的灵魂,这些引诱都足以生出极大的效力。欲与嗜必须一一克服,自我必须降伏;可是得胜的人有大奖在前。知识的门户向他敞开,他能窥见自然那神秘的运行。〔注四十九〕名与大不求自至,他的寿数也增添了。他有婴儿那种无邪的纯洁——变得像一个小孩子——因而能免于害人之物与恶人的恐惧。〔注五十〕猛兽不能抵他、撕他,兵刃不能在阵上伤他;就是说,他对万物有完全的爱,因而不怕从哪里受害。〔注五十一〕圣人不拿邻人作陪衬来显自己的好,倒把自己同一切人看齐。因此他同自己的同类亲密地合为一体,被举到高处而并不招人的嫌恶。他不为自己活而为别人活,因此他的生命得以延长。他不为自己积聚,也不把自己的才能埋在自身这块不毛之地里。他把它花在为同类服务上,它便带着利息回到他这里。〔注五十二〕他服务越多,就越有可以用来服务的东西;他给得越多,就越富。这样的意思出于老子之口,几乎叫人吃惊;而他的一位弟子顺着这个意思所说的话,也颇可注意:「也有积而反不足的,也有不藏而反有余的。」〔注五十三〕《道德经》里除上面这些之外,还有好几处可以算在「灵魂天然是基督徒的见证」之列。谦卑、仁爱、以及对伤害的宽恕,有时被说成纯是基督教的德,而老子确实是教了的。〔注五十四〕不过还是回到本题吧。——人的一生该是这样一场对自我不断的对抗,一步步把它管住,直到情欲不再扰人、自我完全被战胜。然后就来了那给全部工程加冕的结局。等到肉体的嗜欲已被降伏,而精神已臻于那样一种境地:
——平和而纯净;
无所恐惧须要驱逐,无所纷争须要平复,
过去无可叹惜,将来确乎可待;
那时候,死就来了。死后又怎样呢?人归于自然;自然乐于接纳他,把他同自己那神秘的本体合而为一。万物也都到这里来——它们当初也是从这同一位生养一切的母亲腹中出来的。这其实就是说:人与一切众生都归于无。这就是那把我们一生圈起来的无梦之眠——这就是我们一切忧患苦难的结局,是要
——被吞没,被失掉
在那未受造的夜的广大腹中,
没有知觉,也没有动。
至少有一处老子似乎说到死后的生命〔注五十五〕,不过这一处极难解,也许只是指那种「在别人口气里想象出来的生命」——人虽死而不亡。「人失掉他的个体性」与「人失掉他的存在」是两种同老子大相径庭的说法。在一说里个体就是一切,在另一说里个体什么也不是。〔注五十六〕至于灵魂不朽,这是基督教兴起以前许多别的卓越哲人也很少或全然不曾有过的观念。我们习惯把灵魂有死的说法看作凄凉而无望的;然而老子却把归于无、或至少融入普遍的自然,举作孜孜为德的一生所能得的最高报偿。他说,懂得这件事的人少;而至今连懂得灵魂不朽是什么意思的人也还少。信灵魂有死的,同信灵魂不死的一样,似乎都能使人得着一种安静知足的心,对今生的事物漠然置之。《瓮葬》里关于这个题目那几句奇特而雄辩的话,就作本章的结尾罢:「若有人有幸真懂得基督教所说的化为乌有、出神、解脱、消融、变形,懂得那新郎的亲吻、对神的尝味、以及进入神的荫庇,那么他们已经预先尝到了天堂的美好;世界的荣华于他们确已过去,大地在他们眼中已成灰烬。」〔注五十七〕
〔注一〕(原注:见第二、三十八章;并可参看帕斯卡的话:「真正的道德嘲笑道德,就是说,判断力的道德嘲笑那没有准则的才智的道德。」《思想录》第二十五篇第五十六条。)
〔注二〕(原注:《埃涅阿斯纪》第七卷,第二百零三至二百零四行。)
〔注三〕(原注:可参看卡莱尔的话:「在众人的判断里,凡好空谈抽象的德的人,已经开始可疑了」等语。《论性格》。爱默生也写道:「我们的意志一加干预,我们道德的本性就受了损。」《论文集》第一卷,第一百一十九页。)
〔注四〕(原注:见第十八、三十八章。)
〔注五〕(原注:加图的话,见西塞罗《论老年》。)
〔注六〕(原注:可参看爱默生:「对过去与现在的谬误那位至高的批评者、对那必然要来的事那位惟一的先知,就是我们所安息于其中的那伟大的自然,正如大地卧在大气柔软的臂弯里;就是那统一、那总魂,每一个人特殊的存在都包含在其中,并与一切别的人合而为一;就是那共同的心,一切诚恳的谈话都是对它的敬拜,一切正当的行为都是对它的顺从;就是那压倒一切的实在,它拆穿我们的伎俩与才艺,逼得每一个人只能以本来面目示人,只能从自己的品格而不是从自己的舌头说话,并且时时要渗进我们的思想与手上,成为智慧、德、力量与美。」《论文集》第一卷,第二百四十四页。)
〔注七〕(原注:第三十、五十五章。)
〔注八〕(原注:第七、七十七章。)
〔注九〕(原注:第二十五章。)
〔注十〕(原注:第十五、六十八章。可参看托马斯·布朗爵士的话:「照古人的伦理与诚实的古典规矩过活。」)
〔注十一〕(原注:第四章。此处「象」字也有人解作「大概」或「似乎」,等于「犹」字。)
〔注十二〕(原注:《中国人神学论》等书,第二百四十六页。)
〔注十三〕(原注:第七十三、七十七章。)
〔注十四〕(原注:《中国》,第一百一十六至一百一十七页。)
〔注十五〕(原注:见第二章等处。「为」字有时作「看重」解,那么「为无为」就是看重而不露出看重的样子。可与「事无事」「上德不德」等语相比。)
〔注十六〕(原注:在这一点上湛约翰先生也常跟着他。鲍狄埃也这样译。)
〔注十七〕(原注:见第四十一、七十章。)
〔注十八〕(原注:《基督教道德》第十九节。)
〔注十九〕(原注:塞尔苏斯就把早期基督徒说成是这样讲的:「智慧在人生里是坏东西,愚拙倒更可取。」尼安德《教会史》第一卷第一百六十四页,美国译本。)
〔注二十〕(原注:见第四十五、七十一、七十七章。可与归在乔达摩佛名下的话相比:「大王,我教我的弟子法的时候,并不对他们说:圣者们,去罢,在婆罗门与居士眼前,用你们的神通显出胜过常人所能的奇迹来。我教他们法的时候是说:圣者们,过日子要藏起你们的善行,显出你们的过失。」《德国工场碎片》第一卷第二百四十九页,译自布尔努夫《印度佛教史导论》第一百七十页。)
〔注二十一〕(原注:可参看爱默生:「人可以用做来教,此外无从教起。若他能把自己传达出去,他就能教,但不是靠言语。」《论文集》第一卷论文四,第一百三十六页。)
〔注二十二〕(原注:第四十八章。此处「无为」或有别解。吴澄与儒莲都把它解作「不动」,与「无事」同义。可参看湛约翰先生对这一章那种异乎寻常的译法。)
〔注二十三〕(原注:第八、七十八章。)
〔注二十四〕(原注:第二十二、三十四、六十六章。)
〔注二十五〕(原注:可参看所罗门的话:「尊荣以前,必有谦卑。」《箴言》第十八章第十二节。)
〔注二十六〕(原注:见第九十二、二十四章。)
〔注二十七〕(原注:第四十二章。)
〔注二十八〕(原注:第十三章。)
〔注二十九〕(原注:第三十七章。)
〔注三十〕(原注:第五十二、五十六章。)
〔注三十一〕(原注:第三十三章。可参看托马斯·布朗爵士的话:「不要安于一场小凯旋,要得一场战胜自己情欲的大凯旋。」《基督教道德》第二节。所罗门也说:「不轻易发怒的,胜过勇士;治服己心的,强如取城。」《箴言》第十六章第三十二节。并可参看贺拉斯《致萨卢斯特颂》第九行等处。)
〔注三十二〕(原注:《悟道录》卷二,第十一页。)
〔注三十三〕(原注:见第三十三、四十四、四十六、二十九、三十二章。)
〔注三十四〕(原注:第九章。可参看贺拉斯的劝告:「得其所足者,勿复他求。」)
〔注三十五〕(原注:第二十四章。)
〔注三十六〕(原注:第三十九章。)
〔注三十七〕(原注:第二十六、二十八章。)
〔注三十八〕(原注:第六十三、六十四章。)
〔注三十九〕(原注:第十五章。)
〔注四十〕(原注:第十九、七十三章。)
〔注四十一〕(原注:第二十七章。惟译作「善」的那个「善」字,也可解作「巧」或「能」。见吴澄的注,在他的本子里是第二十二章。)
〔注四十二〕(原注:第六十三章。《感应篇》里说:「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卷二。这部书里还教了许多别的极好的道理,看来都是从《道德经》来的。)
〔注四十三〕(原注:第七十九章。)
〔注四十四〕(原注:见第二十七、六十四章。《感应篇》也说:「昆虫草木,犹不可伤。」)
〔注四十五〕(原注:《韩昌黎集》卷十一《原道》。)
〔注四十六〕(原注:第二十三、五十六章。可参看「我们还是沉默罢,因为神明也是沉默的」一语。又《闲话报》里的话:「沉默有时比最高贵、最能达意的雄辩更有分量、更崇高,在许多场合是伟大心灵的标志。」第一百三十三期。)
〔注四十七〕(原注:第六十五、二十、四十八章。)
〔注四十八〕(原注:可参看爱默生《论文集》第一卷,第二百六十一至二百六十二页。)
〔注四十九〕(原注:第一章。惟湛约翰译作:「故人于永恒的非存在中求窥那太初的奥秘,于永恒的存在中观宇宙的端倪。」并见黑格尔《哲学史》等书第一卷第一百四十二页所引的德文译文。)
〔注五十〕(原注:第七、五十九章。)
〔注五十一〕(原注:第五十、五十五章。)
〔注五十二〕(原注:见第六十六、七、八十一章。)
〔注五十三〕(原注:吴澄在第八十一章的注里所引。)
〔注五十四〕(原注:可参看鲍狄埃《中国》,第一百一十七页。)
〔注五十五〕(原注:第二十三章。见鲍狄埃《近代中国》第三百五十六至三百五十七页。)
〔注五十六〕(原注:惟爱默生也说到「个别的灵魂融入那普遍的灵魂」。《论文集》。)
〔注五十七〕(原注:第五章。)
第八章老子与孔子
外国人同中国人一样,常常说老子与孔子彼此极不相能,两人的教义正相反对。有一位本该知道得清楚得多的中国学者,在这件事上错得很厉害。艾约瑟先生那本极好的小书《中国的宗教状况》里有这样一段:「与孔子同时,有一位老人,后来称为老子,他以哲人的心境,默想人的灵魂更深处的需要与能力。他默想的方式,是孔子这位讲实际的先知所不大能领会的。孔子同他谈过一次,却再没有去第二次,因为他不懂他。老子主张静思。水静了就清,人可以看进很深的地方去。喧闹与情欲于精神的长进是致命的。天上有云,星就看不见了。要在清净与安息中涵养灵魂知觉的能力。」〔注一〕别的人也发过类似的议论,准确的程度也不见得更高。然而这个看法并不确切。上文已经说过,孔子是老子的学生,而且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两人之间有过不友好的关系。有一位儒家哲人在什么地方说过:孔子与老子并不是两套相反的体系的作者、两个对立的学派的开创者;这话说得很对。直到两位圣人死后很久,这一派的门徒才把那一派的门徒看作异端与仇敌。而孔子自己不但据我们所知同他的老师处得好,还吸取了他不少的主张。老子对这位弟子的影响,以及两人学说相似的程度,都是很值得认真研究的题目。两人在许多点上大相径庭,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可是就我所知,研究过两人相通之处的人却很少。在一个彻头彻尾的儒者看来,单是想一想这件事就可怕;而文庙又不肯收那些少数敢于尝试此事的人的牌位,这就把后人吓住了。然而一个并不挂念自己身后牌位的人,一个乐于看出正统与异端这两条岔开的线当初可以近到什么地步的人,尽可以放心大胆地来试一试。本书作者所能做的,不过是照上文所用的分法,就思辨的自然论、政治、伦理三门,把两位圣人教义中相似的地方略勾几笔罢了。
老子与孔子关于物质世界的说法,大概不过是当时流行的、传下来的观念,所以自然可以料想有不少相同之处。例如:可见的宇宙——连构成人的一切也在内——是从一个既是物质又非物质的永恒存在里流出来的,这似乎是中国人古来的观念,而两位圣人的教义里都有。所以上文说过,「太极」不过是「道」的别名。其实孔子在这个关联上用「道」这个字,用法很像老子。《易经》的附传里说,在有形之上的叫做「道」;另一处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注三〕《礼记》里孔子对子贡说:「道」是天下所看重的东西——「天下」也可以指天子之国。〔注四〕别的著作家,例如《易经》序的作者,也明说「太极」与「道」两个词意思相同。老子两两相对的道理、以及相反者彼此相生的说法,在儒家的经典里也明白地教着。《易经》说刚柔相推〔注五〕;另一处又说阴与阳——即自然中被动与能动的元素或力——彼此相生。再者,老子教人说,自然(道)与天地的一切运行都是不露着力的样子,无声而安静地进行的。孔子也这样教。例如《礼记》里他说,天道是无为而物成。〔注六〕《中庸》里关于「诚」也有类似的话;理雅各把「诚」译作「真诚」,然而它显然是「道」的另一个名目,这是密迪乐先生早就说过的。〔注七〕此外,像味与色之类的东西都按五来分,这一点两位圣人完全一致,几乎不必再说。而且我们在儒家经典与《道德经》里所见的,不但是同样的观念,还常常是相似的说法。〔注八〕譬如老子用来说海与大江是那些流入其中的小溪之王的那个诗的譬喻,《书经》与《诗经》里也有。《书经》里说「江汉朝宗于海」〔注九〕;《诗经》里则写着满潮倒流回去朝海,而国中的人却忘了自己该归向谁。不妨提一句:我们自己也说「支流」,而丁尼生把中国人的这个意思说得很足——
流下去罢,清冷的小溪,流到海里,
把你进贡的水送去。
现在说到政治。我们看见在政事以及别的与国家有关的事情上,儒家的著作里有许多见解同老子的极相近。《论语》第十五篇里孔子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这里用的正是《道德经》的说法——「无为而治」;而理雅各博士把「无为」译作「不费力」,我想是对的。〔注十〕《书经》里也说到武王在与纣的战事结束之后,「垂拱而天下治」。〔注十一〕《论语》别的章句又告诉我们:孔子也不喜欢战争,不喜欢当时那些有野心的诸侯彼此没完没了的口角。再者,老子因为不肯在周室诸王手下继续做官,受过儒家和别人很大的责备;可是在这一点上,他比他那位际遇较好的弟子也不过多走了一小步——那位弟子虽在世故上更精明,在政治上的前后一贯却差些。两人都把自己的宝玉藏了多年,所不同的是:孔子急于等一个中意的出价人,而老子看出不会有合适的出价人,便宁可把自己的玉留着。而且孔子自己不但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出来做官,还称许古时以及同时的一些人在乱世里退隐;他赞许宁武子的话,是老子也说得出来的。〔注十二〕此外,孔子对当时的官长与君长极其鄙薄,把他们看作不是全然的恶人,就是一班无用之辈。〔注十三〕又,老子教人说统治者必先正自己,先以自己内心的纯洁为第一要务,然后在家里修德;孔子也一再这样教,并且举古人为例。「君上怎样,百姓怎样」,是他的一句格言。君上若是邪恶的,百姓也要邪恶;君上若是善的,百姓也要善。〔注十四〕老子说治国必用「正」。孔子也说:「政者,正也」;另一处他又写出政治不由正道而行的恶果。《道德经》里明说的另一条政治上的道理是:死刑是超乎人的力量所做的事,世上没有人能稳稳当当地替那力量去做。儒家一切著作里也贯穿着这样一个观念:对邪恶的国、叛乱的君长、暴虐的统治者发怒的,是天或上帝,而一切国家的赏罚都出于同一个源头。不过孔子与他的门徒似乎相信:那有德的邻国、那虔敬的君主、那成功的叛者,是受了天命去兼并那邪恶的土地、去杀那叛乱的君长、去废那不敬的诸侯——这个政治观念并不限于古代,也不限于中国。然而经典里也有好几处,似乎把孔子说成是禁止、至少是不赞成死刑的。《论语》里季康子问他杀掉不善的人以成全善的人如何,他说:「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注十五〕另一处又把他说成赞成一句古话:善人治国百年之后,就可以不用死刑了。〔注十六〕《道德经》里另一句格言,孔子也教过,就是:君主该预先料到、并且防备命运的逆转——该在还没有乱象的时候就想出镇压叛乱的办法;《书经》说这正是古时统治者所行的方法。〔注十七〕两位圣人又都教人说:统治者该时时庄重严肃,不忘自己从天所受的重托。〔注十八〕儒家的著作里同《道德经》一样,也禁止统治者贪求、争取稀罕而远方的东西,因为这类东西容易挑起争端、引人心走邪路。〔注十九〕再者,在把君主抬得极高这一点上,孔子同老子是一个心思。老子把他同天地并列,孔子也是如此。〔注二十〕在两人看来,他的统治都出于神授,他自己至少有一半是神。《经》里常称他为「天子」。孔子有些地方关于君主的说法,其放纵远过于我们所能料想。最后,在两位圣人看来,一位君主或君长最重大、最要紧的事,都是百姓的太平与丰裕。轻赋税、少禁令、一概从宽相待,两人都极力主张。〔注二十一〕不过两人有一点不同:老子忽略或轻视教育,孔子却把它看得极重;然而凡知道孔子劝他那位取名于鲤鱼的儿子去受、而自己却没有给他的那种教育是什么性质的人,大概都不会因为一位统治者或长官缺了它而觉得可惜。
现在要说老子与孔子在伦理上的教义了,这里我们也见到相当多的相似之处,眼下只能举出几个例子。孔子既然自己声明他的见解并非创见,我就很愿意相信:经典里的道理同《道德经》里的道理相似,往往表明前者取自后者。《道德经》把智识上与技艺上的成就放得那样低,这似乎是不对的,孔子也不至于走得这样远。不过他也把德放在智之上,并且有时似乎以为完全的德能保证它的所有者兼有别的、较不高贵的本事。他并非不顾到智识上所得的价值,而且给了它们相当的分量。此外还须记得:老子所轻视的那些本事,是重在炫示而不重在有用的;在这一点上孔子同他是一致的。巧言谄媚这个毛病,一个人责备得同另一个人一样厉害。「巧言令色,鲜矣仁」,是孔子好几次重说的一句话。〔注二十二〕《易经》里说:「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注二十三〕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同「吉」相对的字不是「凶」,而是「躁」——这个字的意思是暴躁或强暴。其实孔子主张柔和的生活,并不比老子来得不恳切,虽然他并不总是前后一贯。他也劝人不要打官司。他同老子一样,教人说势力大的人该在人前自卑——该退让而永不争竞。〔注二十四〕有几处把孔子说成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注二十五〕,同时又把他说成不赞成老子「报怨以德」的话。〔注二十六〕可是在另一面,他又把「不争」列为君子的特点之一;而一种退让容忍的性情,也是仰慕他的弟子们加在「夫子」自己身上的德之一。就这件事还可以提一句:儒家的著作在痛斥炫示德、自觉有德这一点上,同《道德经》一样严厉。《书经》里所记舜对禹的话,同老子的话极像:「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注二十七〕
老子把圣人放在那样崇高的地位,孔子把他抬得也不低。照两人说,这个人都与天地并列,并且帮助天地去做那生养、化育、统御宇宙众生的不息的大工。〔注二十八〕他同天地合为三才,几乎不比天地低。他效法天,所以像天一样没有偏私,他的同情遍及一切。〔注二十九〕有一位哲人程子,是最严谨一派的儒者,在这一点上忘了他夫子的道理,因为过于正统,反倒成了不正统。〔注三十〕他评老子「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就是没有偏私、没有特别的亲爱——的说法,说这话可以用在天地上,却不可以用在圣人上,因为圣人对同类有恻隐之心,因而能弘其道。〔注三十一〕不过这位作者在这里似乎犯了「歧义之谬」,因为「仁」字在前半段是作坏的意思用,而在后半段则是好的意思。周王对新任的虎这位君长所说的话,同老子的话也极像:「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注三十二〕同样,老子说天之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书经》也用相近的说法说:「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注三十三〕
再者,《道德经》里「强暴与过度不能长久」这个道理,在儒家的书里也出现。例如《礼记》里就有;而值得注意的是:那位有名的注家把这一处的话看作引文,却不知道引自何书。〔注三十四〕若文字完全相同,那就不会有疑问的余地了。中国人中间还有一句出自《易经》的俗话:日中则昃,月盈则亏,用来说运气的无常。这个意思在《道德经》里是用另一个比方说的。
在归在他名下的那些书里,有许多地方把孔子说成在叮嘱弟子要留心那看不见的、内里的东西,并且认定那看得见的、外面的东西自然会随之而来。〔注三十五〕在这一点上他也同老子相近。《论语》里甚至有一处讲到「礼」——即外面种种德的全副——而孔子平常是极看重礼的,这里却把它放在心里那些真实的品质之后。〔注三十六〕《中庸》第三十三章整个可以看作老子在这件事以及别的几件事上所说的话的一篇注解。这一章里所引《诗经》的句子,不过是经文;除了一两处之外,同那些发挥丝毫不相干。
再者,老子相信远古有过一个淳朴洁净的时代,孔子也相信;而他爱古、敬古圣,也许比老子还要厉害。〔注三十七〕古时治国有方的君王有五个特点,头一个是「尊有德的人」,就是尊那些本性完全的人;而这一条又被解作指那些近于「道」的人。两位圣人都把古人说成是朴实而不炫耀的,智巧上有欠缺而在淳朴之德上完全。两人都以为:无论在立身处世上还是在国家大事上,古人都该是后世一切时代的模范。回到我们先人所走的那条善的旧路上去罢,他们比我们好——这是老子与孔子同样教人的话。孔子说:回到尧、舜、禹、文王、武王、周公的日子里去,凡事都拿他们作榜样,正如他们拿天作榜样一样。老子说:再往上走,去学那些在人世还没有出现文明的技艺与恶习之前就死去了的太初贤人的样子。
老子拿什么来引诱人去过克己而有德的生活,上文已经说过;儒家的书所拿来引诱人去过这种生活的也极相似。〔注三十八〕窥见天意的奥妙、长寿、善终、在人间留个好名声,是这种生活的主要报偿。有一处把孔子说成是把完全的知放在修身之先。〔注三十九〕不过我想这并不合于他教义的大旨;他纵然真说过所记的那句话,大概也不过是他偶尔说出的那种无谓之谈之一,只为凑成一串短句罢了。这句话即便照朱熹的解释,也还是说不通、办不到的。
在对死的看法上,两位圣人似乎也很相像。他们都不提身后的存在状态,而且似乎都把坟墓看作人的终点——至少就人对自己存在的知觉而论是如此。不过在这件事上我们得说得谨慎些,因为两人的话都少而晦。
现在再说几句泛论,就把这些关于《道德经》与儒家经典相似之处的、颇为零碎的议论结束了。《中庸》——理雅各博士称之为「中道之说」——把老子好几条教义加以推衍与发挥;凡读过这部书的人,都会注意到其中「道」字出现之频。「中庸」这个说法,其实有时几乎可以同「道」字互换;而孔子说到「守」它的时候,用语同老子说「道」时极像。再者,《礼记》《论语》及别的书里的「礼」字,意思远比我们通常的译法所表示的广而深。它往往似乎是指把理论上的「道」推行到实际生活里去。〔注四十〕以这个字命名的那部经里,有好几处可以引来支持上面的看法;而在一句值得注意的话里,孔子说礼必本于「太一」。〔注四十一〕《书经》——即史料选编之经——如上文所见,含有许多同《道德经》相似的道理与话头,《易经》尤其是它的附传也是如此。那部早期道德的与不道德的歌谣的总集,通常被尊称为《诗经》,不出所料,于老子对孔子的影响、或两人教义的相似,并没有提供多少线索;孔子所作的本朝编年《春秋》也是一样。下到孟子,我们在所记他的话里见到许多同老子极相像的道理;而值得注意的是:他从不提到老子,无论褒贬。后世的儒者把他们的夫子看作生而知之的圣人,一般都要斥退「他曾大受别人之惠、尤其是受老子之惠」这个念头。
我们看到老子与孔子有这许多相通之处,可也不该忘记:两人之间同时还有重大而要紧的分别。前者心性的类型同后者的不大相像。老子的倾向主要是综合的,孔子的是分析的。前者喜欢把个别的德与个别的存在总括起来,归到一个包举一切的观念上去。后者则指明一条大的原理怎样分枝、怎样化为许多次一等的条目,最后贯注到万事万物里去。一个是在家的哲人,一个是在外的塾师。两人的关系在某些方面不妨比作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关系——如果拿小的去比大的是可以的话。柏拉图心性的性格也有几分像老子,而亚里士多德在孔子身上的影子则淡得很。他是柏拉图的弟子,后来却同老师相去极远,可是也不比孔子同老子相去更远。两件事里,弟子都比老师更讲实际而少谈理论。然而还须记得:孔子在政治与道德上的教义,有许多不是说不通,就是至少含混难解;而老子的泛论却往往可以用到具体的事情与实际的世界上去。
〔注一〕(原注:第九页。)
〔注二〕(原注:第二卷附传第十二章。)
〔注三〕(原注:第二卷附传第五章。)
〔注四〕(原注:第十章第六十五页;并可参看《中庸》第二十七章。)
〔注五〕(原注:第二卷附传第二章。)
〔注六〕(原注:第九章第六页。并见加略利对这一处的注,《礼记》第一百四十二页。)
〔注七〕(原注:《中国经典》第一卷第二百八十二至二百八十四页。《中国人及其叛乱》第三百五十一页。)
〔注八〕(原注:可将《易经》第二卷附传第十一章与《道德经》第六章相比。)
〔注九〕(原注:理雅各《书经》第一卷第一百一十三页。)
〔注十〕(原注:《中国经典》第一卷第一百五十九页。)
〔注十一〕(原注:理雅各《书经》第二卷第三百一十六页。)
〔注十二〕(原注: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一卷第四十四页。)
〔注十三〕(原注:例见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一卷第一百三十六页。)
〔注十四〕(原注:见理雅各第一卷第一百二十二页、第一百三十页;又《礼记》第四章第五十二页。)
〔注十五〕(原注:理雅各等书第一卷第一百二十二页。)
〔注十六〕(原注:理雅各等书第一卷第一百三十一页。)
〔注十七〕(原注:理雅各《书经》第二卷第五百二十五页,第一卷第二百五十七页。)
〔注十八〕(原注:理雅各《书经》第一卷第七十四页,又第二卷第五百三十二页。)
〔注十九〕(原注:理雅各《书经》第一卷第三百四十九页,第二卷第五百七十四页。)
〔注二十〕(原注:见《礼记》第八章第七十页。)
〔注二十一〕(原注:理雅各《书经》等书第一卷第一百五十八页。)
〔注二十二〕(原注:见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一卷第一百六十六页及第三页。并可参看《礼记》第九章第四百八十九页里那几句值得记住的话。)
〔注二十三〕(原注:第二卷附传下篇第十二章。)
〔注二十四〕(原注:见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一卷第二十一页。)
〔注二十五〕(原注:见理雅各第一卷第一百六十五页。)
〔注二十六〕(原注:见理雅各第一卷第一百五十二页。)
〔注二十七〕(原注:理雅各《书经》第一卷第六十页。并见理雅各博士对这一处的注。又同书第二百五十七页。)
〔注二十八〕(原注:见《礼记》第四章第五十二页。)
〔注二十九〕(原注:见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一卷第十四页。)
〔注三十〕(原注:见《性理标题》第十七章第二页。)
〔注三十一〕(原注:引自《论语》第十五篇第二十八章。)
〔注三十二〕(原注:理雅各《书经》第二卷第四百九十页。又见第一卷第二百零九页。)
〔注三十三〕(原注:理雅各第一卷第六十五页。显然是指《易经》,谦与损是其中两卦。理雅各博士竟没有注意到这一层,颇可怪。)
〔注三十四〕(原注:见《礼记》第一章第一页,及朱熹的注。)
〔注三十五〕(原注:关于这一点以及老子所提的别的题目,可参看《礼记》第十章里「儒」的品格。)
〔注三十六〕(原注: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一卷第二十一页。)
〔注三十七〕(原注:见理雅各《书经》等书第二卷第四百九十一页。)
〔注三十八〕(原注:关于某些时候克己的本分,见《礼记》第三章第五十三页,及加略利《礼记》第三十一页。)
〔注三十九〕(原注:《大学》。见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一卷第二百二十二页。)
〔注四十〕(原注:《礼记》里孔子说:鹦鹉虽能言,到底不离飞鸟;所以众生纵有人的样子,若没有礼,也就不是人。第一章第四页。)
〔注四十一〕(原注:《礼记》第四章第六十页。)
第九章结论
把早期佛教徒的著作同老子的教义加以比较,看其异同所在,将是一项极有趣的研究;不过这里不能动手。然而有一件事我要提一提,就是佛教的文殊师利菩萨同老子的相像。尼泊尔关于这位菩萨的传说,也说他是外来的人,是从中国到他们国里去的;虽然另有记载说他是从中国回到尼泊尔的家乡去。关于文殊师利,布尔努夫那位渊博的学者在他的《妙法莲华经》译本里有一段详尽而极有意思的叙述。〔注一〕雷慕沙与鲍狄埃坚持老子的学说出于西方;而他的学说同印度早期几种宗教与哲学的体系之间,相像之处确也不少。其中最惹眼的一点,是归于寂灭、或者至少最终融入本体的那个道理。
同老子有关的另一项有趣的研究,是追溯他的见解在后世的遭遇。然而这多半会是一项令人难过的研究。庄子那部形而上的书,虽然有时狂放无稽,却值得一读,儒莲先生已经慨然答应给我们译出来。列子以及他门下别的几位也值得读;可是大多数所谓道书,至少在我们眼里是极不足道的。艾约瑟先生论「道教的体系」说:「它所诉诸的是中国人较低的欲求。它造出种种神明来增进百姓肉体上的福利。财神、寿星、武神,以及专管某一种病的神,都属于这个宗教。」〔注二〕老子所说那些纯洁而属灵的话,被一班不用心、不忠实的人照粗浅的意思去理解、去歪曲;这班人要把有功德的一生只放在外面的行为上,这就把他们老师的训诫整个颠倒过来了。他说到长寿是可愿的,是恬静而合于哲理的生活的结果;可是后来堕落的门徒却去求多活些年岁,所用的法子说出来都丢脸。他们把他平实朴素的话改成浮华的名目,因而招人指摘。有一位著作家说:道士把叩齿叫作「天鼓」,把咽唾叫作「神泉」;他们把马粪说成灵薪,把老鼠说成活命的药。他们以为用这样的法子就能得道;可是正如这位作者所问的:这样能得道吗?〔注三〕
然而他的学说虽已大受败坏与歪曲,老子本人的伟大却并未因此减损。从周末西汉窦太后的时候起,他受尊崇的事就开了端;从晋、梁两朝直到大唐,他的学说与他的名字都被尊崇起来。〔注四〕他被抬上神位,关于他、关于他所再三称说的「道」,又编造出种种奇异的事来。唐朝的一位皇帝给他加了一个崇高的称号:太上玄元皇帝。他在外邦也不是无人尊崇。坎宁安说:「所以他——老子——同释迦牟尼是同时的人;据说他在辩论中被释迦牟尼驳倒了。西藏的佛教徒称他为辛饶;不过这也许不过是说他属于塞那那一族或那一家罢了。他的教在大西藏独盛了九百年,直到七世纪中叶松赞普遍引入佛教为止。」〔注五〕不过坎宁安所说的、被他当作老子之教信徒的那些印度「外道」,究竟能不能算是如此,在我看来是很可疑的。从老子在世到佛陀说法,中间所隔的时间那样短——假如竟隔了什么时间的话——是不可能建立起一个人数众多而又有势力的学派的。也许只须说一句就够了:归在那些外道名下的主张,同这位中国哲人的主张颇有相像之处。
老子的门徒又把他的名声传到日本诸岛;在佛教传入以前,那里已经知道「神道」,就是属灵的「道」。不过阿礼国爵士说:「他们——日本人——有一种同他们的历史一样古老的本土宗教,是在极远的古代由他们自己为自己造成的,就是神道,至今还存在着;大约一千年或一千五百年以前、或者更早,这个宗教上面又覆了一层儒家的道理——那是一套道德伦理,照这个名词的本义说并不是宗教;到了七世纪前后,两者又大体上被从中国传来的佛教所补充——这些我们是相当确实地知道的。可是所知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注六〕艾约瑟先生对日本的道教作过一段简短而极有意思的叙述,主要取材于坎普弗。有一点颇可注意:日本人有他们属灵的君长即天皇,中国的道士也有一位,而两者都被看作在世的神明,各有一个历代相传的神圣称号。不过中国这位君长的势力与地位,远不及天皇。中国道教第一位宗师是张道陵,生在汉朝。〔注七〕老子在鹤鸣山显现给他,告诉他说:要得他所求的长生,必须降伏若干妖魔。道陵一时心急,杀得太多了;老子便告诉他说,上帝要他修一段时候的苦行。不过他到底还是得以成仙,而道教属灵的宗主之位也永远给了他这一家。道陵的后人住在江西贵溪附近的龙虎山。艾约瑟所说的大概就是这位张道陵:「张是道教传奇里的一位神仙,人相信他就是同名的那个星团;画师与塑像的人把他画成、塑成手里拿着弓,射那天狗。」〔注八〕中国这位属灵君长的一个称号是「天师」;而最初那位宗师在日本似乎也以这个名字受人崇奉。佩里准将说,日本国中值得朝拜的神社有二十二处,「其中最大最神圣的,是伊势的太阳女神天照大神的神社」。他在前面又说过:「据说神道教徒惟一崇拜的对象,是太阳女神天照大神,她被看作日本的守护神……天皇被认为是她的嫡裔。」〔注九〕不过这位神明何以是女性、何以是太阳女神,我就不明白了。
现在我们该同老子告别了。研究他的书、他的生平,以及他学说的遭际,是一桩难事,然而并非没有趣味与教益;作者惟恐自己在这上面耽搁得太久了。可是他希望自己的努力,纵然只有极小的一分,也能帮着把老子抬到他在哲学史上、在人类恩人的历史上理当占有的那个位置。
〔注一〕(原注:第四百九十八页等处。)
〔注二〕(原注:《中国的宗教状况》等书,第六十八页。)
〔注三〕(原注:见《渊鉴类函》等书,卷三百一十九。)
〔注四〕(原注:见朱熹《杂著》卷九。)
〔注五〕(原注:《拉达克》,第三百五十八页。)
〔注六〕(原注:《大君之都》第二卷,第二百五十八页。)
〔注七〕(原注:关于此人,见《尚友录》卷八。)
〔注八〕(原注:《中国的宗教状况》等书,第一百四十页。)
〔注九〕(原注:《美国远征日本记》,第二十四至二十五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