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看中国译丛 · 历史与外交
中华大帝国史·上卷
The History of the Great and Mighty Kingdom of China, Volume I
6.8 万字
- 著者
- 胡安·冈萨雷斯·德·门多萨(Juan González de Mendoza)
- 译者
- 波多
- 原著
- The History of the Great and Mighty Kingdom of China, Volume I,1588 年
- 出处
- 西班牙修士 · 大明
- 卷帙
- 44 章
- 版权
-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欧洲人写中国的第一部系统著作。一五八五年罗马初版,二十年里译成六七种文字、印了三十多版——莎士比亚那一代英国人心里的中国,大体从这本书来。上卷讲这个国家:疆域物产、十五省、长城、内阁六部、科举取士。
导 读
这是欧洲人写中国的第一部系统著作。一五八五年在罗马出了西班牙文初版,此后二十年里被译成意、法、英、德、荷、拉丁各国文字,印了不止三十版——在那个年代,这是惊人的数目。莎士比亚那一代英国人心里的中国,大体就是从这本书来的。一五八八年罗伯特·帕克把它译成英文,是受理查德·哈克路特的鼓动;库里用的就是帕克这个译本。
作者是奥斯定会的修士。有意思的是,他本人并没有到过中国。西班牙国王曾派他随使团出使中国,走到墨西哥,使团散了,他只好回去。他手里的材料是别人的:一五七五年奥斯定会的拉达一行从吕宋进福建,那是西班牙人第一次正式踏上中国的土地;一五七九年方济各会的一批修士从澳门进广州。他把这些人的报告、带回来的书、沿途的见闻编在一起,又补上此前耶稣会与葡萄牙人的记载,写成了这部书。
上卷是「第一部」,分三卷,共四十四章,讲的是中国这个国家本身。先讲疆域、气候、物产,接着是中国的古老、幅员之大、十五个省、城邑之多、建筑之奇——长城在这里第一次被详细地介绍给欧洲——以及中国人的相貌、衣着和日常。中间十章讲宗教与风俗:他们拜多少神,怎样看待自己的偶像,行事之前如何占卜,关于天地开辟的说法,灵魂不灭之信,寺观与僧道,丧葬与守制,婚嫁的礼数,以及一件让欧洲人吃惊的事——这个国家的街上不许有乞丐。
第三卷讲政治:历代有多少位君主,京城与宫阙,赋税与户口,十五省的兵额,一条不许对外用兵的祖训,内阁与六部,各省的官长如何选任,巡按御史如何出巡,牢狱与刑罚,文字与书籍,科举取士的考法。然后是两件后来被反复引用的事:中国人用火炮和印书籍,都早于欧洲。末尾几章写宴会的排场、相见的礼节、妇女的深居、船只的式样、养鸭的巧法,以及西班牙国王那次未成的遣使。
书里有不少失实之处,传闻与实录混在一处,这是材料来源决定的。但它是一个起点——此后二百年,欧洲人谈中国都要先从这本书说起。
全书四十四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
这王国的形势与它的四邻
我们在这部史书里要讲的大明这个又大又强的王国,是近十年里才被人以明白真确的消息发现的,发现者是住在菲律宾群岛的西班牙人——那些岛离这王国有三百里格之远。虽然在那以前很久,已有消息经葡属印度一路传来,是由住在澳门、又到这大明国的广州城行商的人传出的;可那样的传闻,无论这一路那一路都不能叫人满意,因为所传的真实之中夹着种种不同的说法,直到一五七七年才算明白。那一年,奥斯定会的会省长马丁·德·拉达修士——奥斯定会的修士正是上述菲律宾群岛最早的发现者,也最先在那里施行圣洗——同他的伴侣赫罗尼莫·马林修士、佩德罗·萨米恩托和米格尔·德·洛阿尔卡(后两位是上述群岛中马尼拉城的主要官员),奉该地总督吉多·德·拉贝萨雷斯之命,进入了这个大明王国;引领他们、带着他们去的,是一位属于该国国王的将官,名叫王望高。
这位王望高如何来到菲律宾群岛;他如何冒险把上述几位带往大陆——而他所奉之命恰恰相反,违者处死;他如何被接待、受到何等的礼遇;以及别的种种极可玩味之事:都见于这部史书的第二部,那里载着呈给西班牙国王的一切事的本末与全部报告。
须知这个强大的王国是全亚洲最东的部分,它西边最近的邻邦是交趾国;交趾全盘遵行大明的一切风俗与礼法。这个王国大部分濒着东方的大洋,自海南岛起——那岛紧挨交趾,在北纬十九度上——沿岸往南绕去,而海岸的走向是东北。交趾以北与之接界的是婆罗门人,人口众多,极为富足,有金、有银、有宝石,尤其有红玉——红玉多得无穷。那是一族骄傲高慢的人,极有胆气,身材匀好,可肤色是褐的。他们同大明人打过仗,不过次数很少,因为两国之间有又大又险的山岭岩壁阻隔。紧挨这一族的,是帕坦人与莫卧儿人;那是一个大国,是好战之民,他们的首领是大撒马尔罕王。他们便是真正的斯基泰人或马萨革泰人,据说从来不曾被别族征服过。他们身材匀称,肤色白,因为住在寒冷的地方。西方与南方之间是塔普罗巴纳,即苏门答腊,那是一个极富金子、宝石与珍珠的王国;更往南是大小两爪哇,还有琉球国;同样远近之处,是日本人。不过同这个王国关系最密的,还是鞑靼人:他们在同一片大陆之上,只被一道墙隔开,这一点将在本卷第九章里说明。这些鞑靼人同大明人打过许多次仗;不过有一回(你们将会看到)他们取了大明的整个王国,据有了九十三年,直到大明人起而反叛,把他们逼了出去。如今据说两家是相好的;这是因为他们都是异教之人,行的是同一套仪礼。他们所不同的是在洁净与法度上,而大明人在这两件上远胜他们。鞑靼人很黄,不如大明人白;他们腰带以上是裸的,吃生肉,又用生肉的血涂身,为的是使自己更硬、更凶悍;因此他们臭得厉害,风若从他们那边来,远远便闻得见那股浓味。他们确实握有灵魂不灭这个真理,虽然其中有谬误;因为他们说灵魂要进到别的身子里去,在头一个身子里活得好的灵魂,便由贫转富、由老转少;活得不好的,便反过来转到更坏的里去。鞑靼人的儿子极守孝顺父母这条诫命,他们把父母的意思毫厘不差地完全遵行,违者要受严厉的、公开的惩罚。他们认一位神,敬拜他,在家里供着他的雕像或画像,每天向它献香或别的香气之物;他们称他为至高之神,向他求智慧与健康。他们还有另一位神,据他们说是前一位的儿子,他们称他为纳提盖,这是他们管地上之事的神。这一位他们也供在家里,每一回要吃饭,便拿自己所吃最肥的东西涂它的脸;涂过了才动口吃,算是先给了他们的神一份。他们是一族极少说谎的人,纵然性命系于一句谎话也不说;他们又极顺从自己的王,在战事上尤其如此——战时各人都做派给自己的事。他们由鼓声或号声号令,将官用这个管束他们极为容易,因为他们自幼便受这样的训练。他们还有许多别的事与大明人相像;而大明人倘若领受了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信仰,鞑靼人想来也会照样领受,因为他们被看作极易受教、又极肯效法大明人的人。
第二章
论大明国的气候
这个强大王国的气候各处不同,因为它几乎整个的广袤都是自南而北的,而且长到这样:紧挨此地的海南岛在北纬十九度上,而他们却知道有些省份在五十度以上,并且懂得在那以外、鞑靼接界之处还有别的省份。这王国居民的肤色之间那种奇异而巨大的差别,是一桩看了令人称奇的事。广州是一座大城,葡萄牙人素常在那里同大明人行商,因为它离澳门近——葡萄牙人久已住在澳门,一切运到欧洲去的货物都是从那里带出来的。照那些葡萄牙人所证实的,到那里行商的人,肤色之间可见极大的差别。
生在广州城和整个沿海一带的人是褐色的人,同非斯城或巴巴里的人一样,因为整个那一带地方同巴巴里在同一条纬线上。而内地大多数省份的人是白的,有的比别的更白,越近寒冷的地方越白。有些像西班牙人,另一些更黄,像日耳曼人,黄里带红。
末了,就这整个强大的王国一总而论,不能说那里很冷或很热;因为地理家断定说它是温和的,处在温和的气带之下,同意大利或别的温和之国一样。由此便可明白它的丰饶——那无疑是全世界最丰饶的地方,可以同秘鲁与新西班牙相比,而这两国是以最丰饶著称的。要证实这一点,你们可以看下面一章,那里说明了它所出所产的东西,以及其数量之多。而最要紧的是,照会省长拉达修士和他的伴侣们所说的——这部史书大半我都依他们的报告,他们是亲眼所见的证人,我们可以毫无例外地信得过他们——他们说,这地方的小儿多到这个样子,仿佛妇人每月都生养;他们的孩子小的时候极其俊美;而这地方又这样丰饶肥美,一年出果三四次,因此一切东西都极便宜,几乎像是白送人的。
第三章
论这王国的丰饶,以及它所出的果实与别的东西
这地方的居民确信:最先找到并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挪亚的子孙。他们从方舟停住的亚美尼亚一路行来——上帝正是在那方舟里保全了他们的祖父,使他不没于洪水——去寻一片合自己心意的土地;他们找不出一个像这里这样丰饶温和、人生所必需的一切无不具备而无可比拟的地方,便被这里的丰足逼着住了下来,心想纵使遍寻天下,也找不出相似的地方。我以为他们并没有看错,照如今所见的、以及本章讲到地里所出果实之处可以想见的情形而论,正是如此。虽然这里所举的在这部书里已足够用,可留下未说的还有极多;它们的性状,连草木与禽兽的性状,单就其细目便能写成一大卷书;我也相信日后总会有这样一卷书出来。
这地方居民极大的辛劳与不断的勤作,于它的美好与丰饶大有助益,而且勤作到这个样子:他们既不放过也不撂下山岭与谷地,也不放过河川,凡看出那地方按其地力能出什么,便都种上:果园栽果木,大片的田种麦、大麦、稻、亚麻和大麻,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这一切劳作于他们是极容易的,只要想一想他们享用自己产业时有何等大的自在,又想一想那里人口无穷之多——无论做手艺的还是耕作土地的都有。在这整个大国里,他们不容游民与闲人;凡这样的人除了要受重罚之外,还被看作可耻之辈。他们也不许、不容任何生在那里的人出国到别的异域去;他们眼下也没有战事——从前正是战事耗掉了他们许多人口。他们的国王只以自己的王国为足(人把他看作天下最明智的人)。除这一切之外,他们天性爱吃好、爱喝好,爱在衣着上讲究自己,又爱把屋里的家什备得齐全;为了多有这些,他们便肯下大力气、极辛劳,又是极大的买卖人、极能行商:这一切,加上上面所说的这地方的丰饶,便使它名为全世界最丰饶之地,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这地方出一切草木,西班牙所有的它都有,另外还有许多种类;也出各样果子,同西班牙一样,另有种种别的,名目还不为人所知,因为同我们的大不相同;可据他们说,这一类那一类味道都美妙得出奇。他们有三种橘:一种极甜,甜得胜过糖;另一种不及头一种那样甜;第三种略带酸,可吃起来极为爽口。他们还有一种果子,他们称作荔枝,味道极为佳美,而且从不伤人,纵然吃上许多也不伤。这地方出极多的大瓜,气味与味道都极好,个儿又极大;又出一种赤褐色的大苹果,味道也好。别的果子和它们的名目我在这里不说了,免得使读者生厌、也免得在这上头耗工夫,我要讲更要紧的事。
这王国各处都有极多的糖,因此糖极便宜:最贵的时候,六个银里亚尔便买得一昆塔尔极上等的好白糖。蜜极多,因为他们以养蜂为乐;因此不但蜜便宜,蜡也极便宜,而且多到可以装满船、装满整支船队。他们大量做丝,做得极好,染的颜色又极正,远胜格拉纳达的丝;这是那整个王国里最大的行当之一。
那里所做的天鹅绒、花缎、锦缎和别的各色织物,价钱低得说出来叫人称奇,尤其对那些知道西班牙与意大利价钱的人而言。他们那里的丝一概不按码卖,别的任何织物也不按码卖,连麻布也不按码卖,而是按重量卖——这样最少欺诈。他们有极多的亚麻,平民便用它做衣裳;又有大麻,用来塞船缝、搓绳索与缆索。在他们那些干硬的地上,纵然多石,他们也收得许多棉花。他们种麦、大麦、黑麦、燕麦,还有许多别的谷物;这一类那一类都收得极丰。在那些沼泽地里——这样的地很多,因为这地方湿润、河川极多——他们种稻,而稻是这王国一切人、连近邻各族的常食;他们收得这样多,最贵的时候一个银里亚尔便买得一法内加。这一样,连上面所说的别的谷物,这地方素来一年出四熟。
在他们那些不宜播种的高地上,有极多的松树,出的果子极为可口;栗子也比西班牙常见的更大、味道更好。而在这些树之间他们还种玉米——那是墨西哥和秘鲁的印第安人的常食——又种许多黍,弄得他们连一尺地也不留着不种。说实在的,几乎在整个这地方,你找不出一块荒瘠无益的地;这既由于这地方天然的地力,也由于人的粪治与经营。
第四章
接着讲这王国的丰饶,以及它所出的东西
除上面所说这地方的丰饶之外,那里的田野看去都极为秀美,又发出奇妙的香气,因为各色香花极多。田野间又点缀着沿河沿溪栽的绿树,而这样的树极多。那里还栽着果园与花园,又有极可玩乐的宴游之所,他们常用这些地方消遣,排去心里的烦恼。老爷们,就是士绅,惯于种起大林大薮,里头生养许多野猪、公鹿、野兔和家兔,另有种种别的野兽;他们用这些兽的皮做极上等的皮货,尤其是黑貂的皮——黑貂极多。那里有极多的麝香,是用一种小兽做的;那小兽别的什么也不吃,只吃一种气味奇妙的根,名叫甘马鲁,根有人的手指那么粗。他们把这小兽捉来打,打到浑身碎烂;然后放在一个最容易腐烂的地方。不过事先要把血可能流出去的那几处紧紧扎住,使血留在那些被打碎的骨头里头。此后等他们觉得已经腐了,便连皮切成小块,扎成球或囊的样子;买麝香的葡萄牙人把这叫作麝袋。这是整个印度运出来的最上等的麝香——只要其中没有作伪;因为他们往往在里头掺进小块的铅和别的压秤的东西。那里又有极多的母牛,贱得这样厉害:八个银里亚尔便买得一头极好的;公牛只用一半的钱便买得着;整只鹿两个银里亚尔便买得;猪极多,猪肉同我们西班牙的羊肉一样有益、一样好。山羊和别的可吃的畜兽极多,因此都不值价。在湖泊与河川一带生养的飞禽多到这个样子:那地方的小村里每天要吃掉好几千只,其中最大的一种是野鸭。他们怎样养禽、怎样育禽,要另有一章专讲;这样上面所说的便不致显得不可能了。禽是按重量卖的,阉鸡与母鸡也是如此,而价钱贱到这个样子:拔过毛的禽肉两磅,平常值两文——那是一种钱,像西班牙的夸尔特铜钱;猪肉两磅值一文半,也就是六个马拉维第。别的一切食物也照这个价,这在修士们所作的报告里说得明明白白。
那里又有许多药草,比如极好的大黄,而且分量极多;还有一种叫作中国木的木料;肉豆蔻极多,多到可以装满整支船队,价钱又这样低:一个银里亚尔便买得四百颗;丁香半个银里亚尔买得六磅,胡椒也是这个价。肉桂一捆,就是二十五磅,四个银里亚尔,还更便宜些。别的许多可供人用的药草与益草,我不说了;因为我若把每一样的功用一一写出来,便要写成一大卷书。至于鱼,游的和带壳的各色都有,他们所有的多得叫人称奇;不但沿海如此,连那王国偏远的地方也如此,因为有许多大河通航到那些地方。除这一切之外,它金银与别的金属的矿藏极为丰富;除金银之外,这些金属他们卖得极便宜:一昆塔尔的铜、铁或钢,八个银里亚尔便买得。金子在那里比在欧洲便宜,可银子更值价。这整个王国里寻得许多珍珠,不过多半不圆。由此便可想见、便可明白这地方的美好与丰饶;也可见最先发现并住在这王国里的人并没有看错,因为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保全人生所必需的一切,而且极为丰足。因此,这里的居民自以为据有全世界最好、最丰饶的王国,也是有正当理由的。
第五章
论这王国之古
如前所说,这王国古老得这样久远,以致有人以为最先住在这地方的是挪亚的子孙。可大明史书里所见的明文,是从禹帝算起——他是他们的头一位王,把他们的国收成了一个帝国——此后一直延续到如今在位的王。这一层,在我们讲到那地方历代君王的地方,你们便会明白;在那里你们将凭确切的计算得知:到今日为止,正统的与篡立的王,共有二百四十三位在位过。王位由儿子承袭父亲;若无儿子,便由最近的亲属承袭。因为他们照土耳其皇帝的做法,爱娶多少妻便娶多少,所以极少缺嗣:他任何一位妻所生的头一个儿子,便是这王国的正当继承人;其余的儿子,他指定城池给他们,叫他们在那里隐居;在那里,照各人的身分,一切所需都供给他们,并明令他们永不许出城,也不许回朝,除非王召他们。按这个定规,凡是王的亲属,都住在一座又大又繁盛的城里,名叫考西;在那里,凡王与他的大臣认为是极有智慧、或爱兵事的人,便命他们永不出自家门户,以免招人疑忌,由此生出乱事与叛谋。这些省份里他们的住处又大又宽敞,因为在那一圈之内,凡于他们必需的赏心之物无不具备:有花园、有果园、有各样的鱼池、有苑囿与林薮,里头凡山中河中所有的飞禽、鱼与走兽都有。四围又围着一道石墙,所以这样的每一所宅子看去像一座镇。他们极喜音乐,用音乐消遣时日。又因他们专好逸乐,便多半身子肥胖,脾气极好、极安静,待外人也慷慨。这些王亲无论在什么地方,各城的官长都须每逢节日去拜望他们。还有,官长若骑着马从他们门前过,便须下马步行走过;若坐小轿,也须下轿步行,默不出声地走过去。为了不让人借不知为辞,这些王亲宅子的门都漆成红的。他们自幼便在这种拘束、封闭而闲散的生活里长大,所以这日子于他们并不厌烦,倒反以此为乐。
第六章
大明这王国之大,以及他们行路所用的里程
这个强大的王国,我们惯称它作支那,却并不知道我们这样叫它有什么根由与来历;同它接界的那些地方称它作常来;而他们自己的话里称它作大明,这个名目所指的不过是「一个王国」而已。它是全世界所说到的最大、人口最多的王国,这一点在这部史书的叙述里、在下一章所要讲的那些可惊之事里,都将显明出来。这一切都是从上述大明人的书与史里取来的;他们在那些书史里讲到它的强大,又讲到它所包的十五省。那些书与史是从大明印出来、传到马尼拉城的,由那一族的通事译成了西班牙话。而那些通事既已受洗成了基督徒,便留在这些岛上同我们同住,好更妥当地守住洗礼的法度,又好避开他们本该为此受的苦刑——因为他们没有得国王与大臣的准许便做了基督徒、领了这信仰,而这是明令禁止、违者处死的,执行起来极为猛烈,决不宽免。
这个强大的王国周围约六万九千五百一十六里——那是他们所用的一种里程;折成西班牙的算法,几近三千里格;长一千八百里格。这是就全部十五省而言;这些省里缀满许多城与镇,此外还有极多的村落,你们在下一章里便看得明白。据那部书所载,大明人中间只有三种里程,他们的话里叫作里、铺、站,所指差不多相当于我们的一弗隆、一里格、一日之程。叫作「里」的那一种,长到这个样子:平地上一个人在无风之日,拼尽气力呼喊,声音所能到的那么远便是一里;十里便是一铺,那相当于西班牙的一大里格;十铺便是一日的路程,叫作一站,合十二大里格。照这个算法,便得出这王国里格之数如前所说。不过照别的书的算法,他们得出它更大、里格更多。然而菲律宾群岛奥斯定会的会省长马丁·德·拉达修士——他是一位极好的测地家与舆地家——极为勤细地依他们自己的记载算过,所得之数正如前面所说:长一千八百里格,周围三千里格;起算之处是广东省——那是偏南的一省,离马六甲最近——自那里沿这地方往东北算六百里格。
第七章
论这王国里的十五省
这个强大的王国分为十五省,每一省都比我们所知欧洲最大的王国还大。有些城被人看作首府,因为总督、布政使或巡抚驻在那里;这些官在他们本国话里叫作果钦。十五省中有两省,叫作南京和北京,是由国王亲身带着他的御前大臣治理的。国王之所以总驻在这两省——这两省是人口最多、最为强盛的两省——并不是因为他在这两省里最称心、或者在这两省里比在别省得的快乐更多,只是因为这两省同鞑靼王国接界,而从前他们同鞑靼人有过长年不断的战事;国王为着能更便当地补救所受的损害、更得时机地挡住仇敌的凶势,便把他的宫殿与朝廷安设在这两省里。又因为这是许多年前的古制,便一直沿到如今,看来还要继续作这王国历代君王的居处;就这里天时之佳、万物之足而论,它也当得起。
这十五省的名目如下:北京、福建、广东、山西、四川、南京、江西、湖广、奥州、河南、山东、贵州、浙江、苏川、陕西。这些省几乎都有、而沿海那十省尤其都有许多深而可通航的淡水河;河的支流上坐落着许多城与镇。这些城镇不但数目可以得知,连名目也可以得知;因为这些大明人是极好细究的人,他们的书里除了城与镇,连士绅们消遣用的宴游之所与别业也一一有名。这桩事再铺陈下去便是劳而少益,所以我留到下一章去,在那里讲这些省各有多少城与镇,别的一概从略,不必细说;因为我们的本意只是要说明这王国之大。
第八章
论这些省各自所有的城与镇
这十五省,按其大小而论,更确切些倒该叫作王国;这一点你们从各省所有城镇的数目便看得出来,而村落还不在其内——那些若一并算上,便是无穷之数。
各省所有城镇的数目如下。首先,北京省——国王与他的大臣素常驻在那里——有四十七城、一百五十镇。
广州,有三十七城、一百九十镇。
福建,有三十三城、九十九镇。
广东,有九十城、一百三十镇。
山西,有三十八城、一百二十四镇。
四川,有四十四城、一百五十镇。
南京,有五十一城、一百二十三镇。
江西,有二十四城、一百一十二镇。
湖广,有十九城、七十四镇。
奥州,有二十五城、二十九镇。
河南,有二十城、一百零二镇。
山东,有三十七城、七十八镇。
贵州,有四十五城、一百一十三镇。
浙江,有三十九城、九十五镇。
苏川,有四十二城、一百零五镇。
照这个算法,共有五百九十一城、一千五百九十三镇,此外还有村落与别业,那是无穷之数。由此你们便可想见:这王国当得起「大」这个称号,可以同全世界所听说过的最好、最首要的王国相比。大明人说起他们的城,惯于在后头加一个字,叫作「府」,意思便是「城」,比如大明府、广州府;说起他们的镇,便加一个字,叫作「州」。他们有些村落大到这个样子,只缺一个「镇」的名目而已。
他们的城大半坐落在河边;凡河可通航的,城便四围开了护城河,这就使它们极为坚固。不但城,连镇也四围围着又高又坚的石墙,石墙有一浔高,其余都是砖的,可砖质硬到这个样子,几乎连镐也凿不开。有些城的墙宽到这个样子:四个人、六个人可以并肩在上面走。墙上缀着许多堡垒与望楼,彼此相距不远,又有雉堞与秀美的廊;巡抚常到那些廊上去,赏玩山川与芬芳田野的好景,借此消遣。城墙同护城河之间有一片宽地,六个骑马的人可以并行;墙内也有同样宽的一片地,在墙同屋舍之间,人可以在那里毫无阻碍地走。他们的城墙因管得极用心、极勤,修缮得这样好,看去像是新筑的;可有些城里却载有记文,说自最初筑城以来已有两千年。每一座城里国王都派一位官,给他很厚的俸给,专管巡视城墙,凡该重修该补的便叫人修补,所费由国王出:因为这些城镇的赋税里,凡所需的一应拨给他们。
这王国一切大路都修得、养得极为平整,用心极勤;进城进镇之处极为壮丽、极有气象,有三四道门,用铁箍得极牢。他们的街道铺得极好,宽到十五个骑马的人可以并行,又直到这个样子:街虽极长,你却望得见尽头。两边都有廊,廊下是他们的铺子,摆满各色极精巧的货物,凡你想要的行当都有。街上彼此相隔一段路,立着许多极美的牌楼,是砌石的工,画得极为精细,照罗马古时的样式。他们的屋子平常都有三道门,中间那道大,另两道小些,可比例极为好看。
国王一向驻在顺天城,那在他们的话里,意思便是「顺天之城」。关于这座城,大明人讲了许多事,看去都像是真的;因为你同他们许多人、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方谈起,他们彼此所说并不相左。照他们所说,这城当是如今全世界最大的。那些把它说得最小的人也断言:要从这一门走到那一门,把城外的关厢除开不算,须有一个夏日的白天和一匹好马才走得完。它也叫作金赛,马可·波罗便是这样称它的。
第九章
论这王国里奇异的建筑,以及国内那道五百里格长的大墙
这王国各处都有精于营造的人,而他们用来建造的材料是全世界最好的。因为如前一章所说,他们有一种白土,用来做砖,砖硬而坚实到这个样子:要打碎它,非用镐、非使大力不可;正因如此,这整个王国里才有许多宏大而极精巧的建筑。国王驻在大明京城的宫殿且搁在一边——那要另有一章专讲;凡是一省首府的城里,都驻着一位巡抚或总督,住在国王在每一座这样的城里出资所建的宅子里。总之,这些宅子无不壮丽可叹,工艺奇妙,大得像一座大村,因为里头有大园子、水池,还有围起来的林薮;而照第四章所说,那林薮里有极多可猎的走兽与飞禽。
他们的房屋平常都极为堂丽,照罗马的样式;门前一般都按好看的次序栽着树,树荫好看,在街上也显得好。这些房屋里头白得像奶,看去像是磨光的纸。地上铺着方石,又宽又平;顶棚用一种极好的木料做成,制得极精、画得极好,看去像花缎、又是金的颜色,显得极为好看。每一所屋子都有三进院落与园子,满是花草,供他们消遣;而没有一所不备着鱼池的,纵然鱼池很小。他们的院落有一面制得极为讲究,像账房的样子,那上面雕着许多偶像,是用各种金属制的;院落其余三面或三角都画着种种极精巧的东西。而最要紧的是,他们洁净得出奇,不但屋里如此,街上也如此。街上通常有三四处方便之所,安置得极为精巧讲究;为的是人有了常有的那份急需,不至于弄脏街道,所以才有这样的预备。这王国一切道路上也都这样办。有些城里的街道是可以行船的,像佛兰德的布鲁塞尔、西印度的墨西哥、意大利的威尼斯;因此那些城供给得更好、更便当,因为他们的船与艇载着各样食物,可以一直开到门口。
这整个王国里的大路,是人所发现过的最好、最堂丽的铺路:极为平整,连到了山里也平整;山路是用人工与镐硬凿出来的,再用砖石维护。据亲见过的人说,这是整个王国里最值得称道的事物之一。那里有许多宏大而造法奇妙的桥,有些是架在船上的,像塞维利亚那样;在那些又宽又深的河上尤其如此。在福州城里,正对着国王总收税官的宅子,有一座塔;亲见过的人断言它超过罗马人所有的任何建筑。那塔立在四十根柱上,每一根柱是一整块石,又大又高,说起来叫人称奇、听的人也要疑惑;因此我想还是不细说为好——凡我觉得难以使人相信、又没有确实的作者可以证其为真的事,我都是这样办的。
这王国里有一道防御之墙,长五百里格,起于鄂乔城——那城在高山之上——自西而东延伸。造它的那位国王名叫秦始皇;他造它是为防鞑靼人,他同鞑靼人有战事;所以这道墙把鞑靼那一面的边界整个封住了。不过须知这墙有四百里格是天然的,因为那都是又高又险的岩壁,彼此相距极近;而其余一百里格,便是岩壁之间的空隙,他叫人用极坚固的石工筑了起来,墙脚宽七浔,高七浔。它起于广州省临海之处,经北京省与江西省延伸出去,止于苏川省。这位国王为完成这桩奇工,在全国三人里取一人、五人里取两人;他们走这样长的路去做工,又到不同的气候里去(虽然最近那几省来的人极多),可跟着这桩工去的人几乎全死了。
造这桩壮丽宏大的工程,正是他全国起而反他、把他杀了的由头;那时他已在位四十年。他们还杀了他一个儿子,名叫阿尼兹。关于这道墙的说法被认作极确实的,因为凡到菲律宾群岛、到广州、到澳门行商的大明人都这样断言,而他们的陈说彼此相合,都是见证,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而那是这王国最远的部分,我们当中至今还没有人到过。
第十章
论这地方人的性情、容貌、衣着与别的作业
这地方的男人女人身材都好,匀称而体面,略高些。他们大半都是宽脸、小眼、扁鼻,没有胡须,只下巴尖上有一点;不过也有些人眼大、胡须很好、面容也匀称,可这一类人同前一类相比极少。可以信的是,这一类人出自某个外族——从前还许人出国往来的时候,那些外族人同他们通了婚。
广州省那一带是热地方,人的肤色是褐的,像摩尔人;可内地较远的人便像日耳曼人、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白里透红,略带黝黑。他们个个都留左手的指甲极长,右手的却剪掉;他们头发长,极为看重,极细心地养护。这两样他们都弄成了一种迷信,因为他们说靠这个可以被带到天上去。他们把头发束到头顶上,用极精巧的金丝发网罩住,又用同样质料的簪子插住。
贵人与首要之人所穿的衣裳是各色的丝,那种丝他们有极好极精的;平民与穷人则穿另一种较粗的丝,还穿麻布、哔叽和棉布,这几样都极多。又因这地方大半温和,他们穿得了这样的衣裳——这已是他们所穿最重的了;因为整个王国里他们没有毛呢,也不许人织毛呢,虽然他们羊毛极多、又极便宜。他们的袍子照我们古时的样式,下襟长,褶子多,胸前有一片衣襟,系在左边肋下,袖子又大又宽;袍子外面,他们按各自的财力加罩褂或长衣,做法同我们所用的一样,只是袖子更宽些。宗室之人和居于尊位的人,衣着同寻常士绅不同:前者的衣裳自腰以上都嵌着金银,后者只在边缘或下摆上缀饰。他们穿做得极好、缝得极细的裤袜,又穿天鹅绒的鞋与靴,极为精巧。冬天虽不很冷,他们的衣裳也用兽皮作里,尤其用黑貂皮——黑貂如前所说他们极多;而且一般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把它围在颈上。没有娶妻的人同娶了妻的人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把前额的头发卷起来,帽子也戴得更高。
他们的女人装束极为精巧,很有西班牙的样子;她们用许多金与宝石的首饰;她们的衫袖宽大;她们所穿的是金银织的料子和各色的丝——这些如前所说她们极多,又极好、又便宜;穷人则穿天鹅绒、未剪绒的天鹅绒和哔叽。她们头发极美,梳理极为用心勤细,同热那亚的女人一样;她们用一条宽丝带把头发束在头上,带上满缀着珍珠与宝石,她们说这样极衬她们。她们惯于涂脸,有些地方涂得过分。
在他们中间,脚小被算作体面与好看的事,所以从小便把脚裹得、缠得极紧,而她们忍着不叫苦;因为谁的脚最小,便被算作最体面的妇人。他们说这是男人引她们入这个习俗的,叫她们把脚缠得这样硬,几乎失了脚的形状,落得半瘸,走起来极坏、极费力;因此她们很少出门,也很少从自己做的活上起身——这个习俗起初正是为这个用意而兴的。这习俗已行了许多年,还要再行许多年,因为它已被立为法度;哪个妇人破了它、不在自己女儿身上用它,便要被算作恶的,而且要为此受罚。
她们极为隐密端正,到这个样子: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见到一个妇人在自家窗口、或在自家门口。她丈夫若请什么人吃饭,她从不露面,也不在席上吃,除非客人是亲属或极相好的朋友。她们出门去看父亲、母亲或别的亲属时,是坐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去的;轿是封闭的,四围的格子是金丝银丝做的,还有丝帘;所以她们虽看得见街上的人,街上的人却看不见她们。她们有许多仆役跟随。因此你在街上遇见一位有身分的妇人是极稀罕的事;你甚至会以为这城里没有妇人——她们深居到这个样子,而脚瘸也大有助于此。
女人同男人一样手巧;她们做抽纱、做雕工,画花、画鸟、画兽都极精,这在从那里运来的床与桌上都看得见。我自己便见过一件,是一五八二年马尼拉的首席军士长里韦拉上尉带到里斯本去的,精美得叫人称奇;它使国王陛下大为叹赏,而陛下是个难得对什么事称奇的人。众人无不称奇;连有名的绣工也叹它的精细。他们极会创制东西;他们中间有许多带帆的车与轿,造得极有巧思、极有法度,驾驭起来极为容易——这是许多亲见过的人可信地告知的;此外在印度、在葡萄牙,也有许多人在从那里运来出卖的画布上和瓷器上见过它们的画样;可见他们的画是有所本的。
他们买卖极为精细,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开铺子的商人——每一座城里都有极多——门上挂一块牌或招,上面写着铺里所卖的一切货物。
他们铺子里常卖的是金银织的料子、织金的料子,以及各色极好颜色的丝;还有些较穷的铺子卖哔叽、棉布块、麻布和各色粗棉布;可这一类那一类都极便宜,因为货极多,做它的工匠也多。卖药材的铺子也挂同样的牌。还有些铺子满是各样做法的瓷器,有红的、绿的、黄的、镀金的;便宜到这个样子:四个银里亚尔给你五十件。那是极坚的土,他们把它打碎磨细,放进用石灰与石头砌的水槽里,在水里翻搅过后,取浮在上面那层浆做最细的一等;越往下取,所用的料越粗。他们照我们这里的形制样式做成器皿,随后镀金,随意上什么颜色,而那颜色永不会褪;然后放进窑里烧。
这是人亲见过的、也是确实的,正如巴尔博萨用意大利文刊行的一部书里所说:他说他们是用海螺壳做瓷的,把壳磨碎埋在地下使它精纯,在地下要埋一百年;他还就此讲了许多别的话。可那若是真的,他们便做不出那王国里所做的、运到葡萄牙、运到秘鲁与新西班牙、运到世上别处去的那样大的数目;这便足以证明上面所说的话,而大明人也认上面所说为是。这种瓷器里最精的一等从不运出国,因为都用在国王与他的大臣们的供奉上;那一等极精极贵,看去像上好纯净的水晶。陕西省所做的是最好最精的。
工匠与手艺人都住在指定的街上,街上不许别的人同他们混住,只许同一行当、同一手艺的人住。因此你若走到一条街的街口,看那里是什么行当什么手艺,便可知整条街都是这一行的。法令章程规定:儿子要承袭父亲的行当,不得官府许可不许改行。他们中间若有一个人极富、不愿做工,也不能不在自己铺子里用人做他这一行的活。所以凡做这一行的人,因为自幼便在这一行里长大,所做的活都出名、都极精巧;这在从那里运到马尼拉、运到印度、运到葡萄牙的东西上都看得明明白白。
那王国通行的钱是金银做的,没有印记图样,只按重量;所以人人随身带着一副天平,还带着小块的银与金,好买自己所需的东西。至于分量较大的东西,他们家里有更大的天平和砝码,都是打过印的,好把各人该得的分量给各人;官府对此极为留心。在泉州一带,他们铸有铜钱,可出了那一省便一文不值。
第十一章
论他们所崇拜的诸神,以及在他们中间所见、表示我们基督教一项奥义的若干标记与画像
前面说过,国王照例驻在北京、南京两省,因为这两省同鞑靼接界,他们同鞑靼人战事不断;再则,这两处的人比其余各处的人都更出众,也更有政治头脑。
在他们所供奉的一切偶像的形像之中,大明人说有一尊做得奇特而又神妙,他们对它极为恭敬:他们给它画一个身子,上面三个头,三个头彼此不住地对望;他们说这是表示三者同一心意、同一本体,一个所喜欢的,另两个也喜欢;反过来,一个所厌苦、所不喜的,另两个也厌苦、也不喜。照基督教的意思来解,这可以看作我们基督徒所崇拜、作为我们信仰一部分的神圣三位一体的奥义。这一件,连同别的一些事,似乎同我们神圣尊严的基督教有几分相应;所以我们真可以推想,使徒圣多马曾在这王国里传过道。照他瞻礼日所诵的经课所说,这位使徒领受了圣灵之后,向帕提亚人、米底人、波斯人、婆罗门和别的民族传了神圣的福音,随后往印度去,在卡拉米纳城为他的信仰、为他所传的神圣福音殉道。
已经证实的是,这位荣耀的使徒往印度去的时候,曾经过这大明王国,看来他在这里传过神圣的福音和神圣三位一体的奥义;他所留下的那幅像,照上面说的样子,一直存到今天,虽然这里的人因为陷在谬误与偶像崇拜里,盲昧既深且久,并不完全明白那三个头的形像代表什么、表示什么。要叫人更信这话,至少明白事情确是如此,可以举出亚美尼亚人的著述为证——亚美尼亚人的著述在他们中间很有声望,极有权威。那里面说,这位荣耀的使徒往印度去殉道的时候,曾经过这大明王国,并在那里传过神圣的福音;只是收效甚微,因为那时百姓纷乱失序,忙于战事。于是这位使徒便往印度去了,留下这地方的一些人——虽然为数不多——已受了洗、受了教导,好叫他们到天主愿意的时候,有机缘坚守所受的教训。
据说,他们中间又有些画像,照十二使徒的样子、带着十二使徒的标志,这也有助于证实上面的话;不过你若问百姓这些是什么人,他们便答说,这些人是人,是品行高洁的大哲人,所以成了天上的神明。他们中间又通行一幅妇人的画像,十分美丽,怀里抱着一个男孩;他们说她生了这孩子,却仍是童贞,又说她是一位大能君王的女儿。他们对她极为恭敬,向她祈祷;关于这一奥义,他们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说她一生圣洁,从未犯罪。
多明我会的葡萄牙修士加斯帕尔·达·克路士到过广州城,在那里极为用心地写下了这王国的许多事情,我在这部史书的叙述中有许多处都依从他。他说,他到过一条大河当中的一座小岛,岛上有一所房子,像是那国家出家人的寺院;他进去后,看见若干极古老、极精巧的东西。其中他看见一座小堂,像一间祈祷室,造得极好,陈设得极精致,有几级台阶可以登上去,四周围着镀金的栏栅,关得牢牢的。他朝祭台上看,祭台上铺着一块极华贵的布,正当中有一尊妇人的像,完美得令人惊叹,怀里一个孩子搂着她的脖子,像前点着一盏灯。他见了这景象十分惊异,便问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比上面所说更多的话来。由上面所说的这些,很容易相信使徒圣多马曾在这王国里传过道,因为可以看出,这里的人保存这些传统已有多年,至今仍保存着;这是一个记号、一个凭据,表明他们对真天主曾有过一些认识,他们所描绘的正是真天主的影子。他们中间有许多谬误,毫无根据;这些谬误在他们中间是看不出、也觉察不到的,直到有一天他们凭着信仰认识了真天主为止。这在我们讲到这些事情的那几章里便可以看到。
第十二章
续论他们的宗教与他们所拜的偶像
除了上面所说的,这些拜偶像的盲昧之人——他们治理国家既如此精明智慧,各种技艺又如此灵巧聪慧——却还有许多别的做法,盲昧至极,荒唐不经,凡用心去想的人都要觉得诧异;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们没有真基督教的光明照着,没有这光,最精微最细致的心智也要迷失、颠倒。他们一般都认为天是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创造者,所以在他们字母表的第一个字里便把它表示出来;又认为天有一位主宰,统管上面所包含的一切,他们称之为玉皇上帝,照他们的话讲,意思是「伟大全能之神的主宰」。他们把他当作首要的神来崇拜,仅次于太阳。他们说这位主宰不是生出来的,而是永恒的,没有身体,是一个灵。他们又说,同他一起还有另一位,性质相同,他们称之为官大帝,也是一个灵;这一位掌管下层的天,人的生死都在他的权下。这位官大帝手下有三位受他差遣的,他们说也都是灵,在他治理的事情上辅助他。这三位叫作天官、地官、水官,各有各的职权,互不相同:他们说天官掌管雨,降水滋润大地;地官掌管人的本性,使人类繁衍,又掌管战事、耕种与果实;水官掌管海洋和一切航海的人。他们向这几位献祭,向他们求取他们所掌管的东西,为此向他们供献食物、香料,以及祭台的帷幔和毯子;他们又许下许多愿,在偶像面前演戏、演喜剧,演得极为逼真。
此外,凡是在智慧、勇武、勤勉上胜过别人的,或是过着孤寂清苦生活的,或是一生不曾害过人的,他们都奉为圣人。在他们的话里称这些人为菩萨,就是我们所说的圣人。
他们也向魔鬼献祭,倒不是不知道魔鬼是恶的、是被定了罪的,而是为了叫它不来伤害他们的身体和财物。他们有许多奇怪的神,数目之多,单是把名字列出来就需要一部大书,不是本书所打算的简略篇幅所能容。所以我只提一提他们的几位主神——除了我已经说过的那几位——他们对这几位极为敬重。
其中第一位他们叫作释迦,来自西方的天竺国。他们国中那种出家修行的人,不论男女,都是他首创的;这些人一般都不婚娶,终身隐修;凡是追随这一行的人都不留头发,这样的人为数很多,下文便会知道。他们极严谨地遵守他留下的规矩。
第二位叫作观音,是庄王的女儿。庄王有三个女儿,两个已经出嫁;第三个就是观音,国王也要把她嫁出去,可她始终不肯,说她已向上天发愿守贞。她父王为此大怒,把她关进一个像修道院那样的地方,叫她在那里担柴挑水,还要在那里的一座园子里干活、打扫。大明人讲了许多关于这位姑娘的故事,叫人听了发笑:说猿猴从山上下来帮她,圣人们给她送水,空中的飞鸟用嘴替她打扫园子,山里的大兽出来给她驮柴。她父亲看见这些,以为她是用巫术,或是用什么魔鬼的法术做的——这也很可能——便下令放火烧她所在的那座房子。她见那座房子因她而起火,便要用她挽头发的一根银簪自尽;可就在那一刻,忽然下了一场大雨,把火浇灭了。她便离开那里,躲进山中,在那里苦行修持,过着圣洁的生活。她父亲因为对她犯下大罪大恶,遭了报应,变成了麻风病人,满身生蛆,没有一个医生治得好他;因此他不得不去找女儿求医——这是一位神灵启示他的。她父亲知道了这事,便求她饶恕,对自己所做的事深深懊悔,并向她下拜。她见了,便拦住父亲,在他面前放了一尊圣像,叫他拜那圣像,不要拜她;随即她便回到山中,在极虔诚的修行中死去。他们把她奉为一位大圣人,向她祈祷,求她替他们向上天讨得罪的赦免,因为他们相信她就在天上。
此外,他们还有另一位圣人,叫作娘妈,生在福建省一个叫作莆禧的镇子上。他们说她是那镇上一位要人的女儿,始终不肯出嫁,离开了故土,到正对着兴化的一座小岛上去,在那里过着极严苦的生活,显了许多假神迹。他们之所以把她奉为圣人,缘故是这样的:大明国王有一位将官,名叫三保,奉命到离那里不远的一个王国去,征讨那里的国王。事有凑巧,他带着船队在布因下锚停泊;到要启程的时候,他想起锚,可无论如何也拉不动。他大为惊奇,往外一看,见这娘妈正坐在锚上。将官便走到她跟前,极谦卑地告诉她,他是奉国王之命出征的,她若真是圣洁之人,请她指点他怎样做最好。她回答说,他若想战胜他要去征服的人,就该带她同去。他照她所说的做了,带她一起到了那个王国。那国的居民都是大术士,把油倒进海里,叫人看上去好像他们的船全都着了火。这娘妈也用同样的法术,把对方所施展、所设计的一一破解,使他们的法术全不中用,丝毫伤不了大明的人。那王国的人看出这一点,便投降了,成了大明国王的臣民藩属。将官相信这是一桩神迹;然而他还是像一个有见识的人那样,对她念咒验证,因为事情也可能另有缘由。为了更确证自己的看法,好更有把握地向国王禀报,他说:「夫人,请把我手里这根枯干的棍子变得青绿茂盛;你若能做到,我就把你当作圣人来拜。」她当即不但叫它变绿,还叫它散出香气。他把这根棍子安在他座船的船尾上作为纪念;又因为他这一路航行极为顺利美满,便把这归功于她。所以直到今天,他们仍把她奉为圣人,把她的画像供在船尾上,出海航行的人都向她献祭。
上面这几位,他们奉为主要的圣人;可是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无数雕刻的偶像,放在他们庙宇的祭台上。数目之多,那位进过大明、极有信誉、值得人相信的赫罗尼莫·马林修士,曾当着我的面肯定说:他见过的许多事情之中,有一件是他在福州城的一座庙里,数过那里的偶像,共一百一十二尊。此外,他们在大路上、街道上,以及城的主要城门上,也有许多偶像,这些偶像他们却不怎么敬重,下一章你便会看到。由此可以清楚看出,那些缺少真基督教真理的人,是怎样受着谬误与偶像崇拜的辖制。
第十三章
论他们对所崇拜的偶像何等轻视
这些可怜的拜偶像的人,对他们的偶像轻视到这般地步,叫人大有希望、大有把握:福音无论什么时候进入那个国家,他们都会立刻抛弃一切迷信,尤其是抽签问卜——这在那整个王国里是极通行的事。还有一件对此大有帮助:他们一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肯受教,服从道理,其程度可以由上面提到的那位多明我会修士所讲的事看出来。他在广州的时候,到一座庙里,人们正在那里向偶像献祭;他出于对天主荣耀的大热忱,把其中几尊偶像推倒在地。那些拜偶像的人见他如此大胆,在他们看来毫无道理,便怀着地狱般的怒火抓住他,决意要杀他。他便请求他们,在动手之前先听他说几句话。在场的几位为首之人觉得他的请求合乎公道,便命众人退下,听他说什么。于是他凭着天主放在他里面的灵说:他们应当警醒,因为我们的主天主、天地的创造者,赐给了他们这样好的悟性,使他们与全世界最有政治修养的民族并驾齐驱;他们不该把悟性用在坏处,也不该屈身去拜石头和木块——这些东西除了造它的匠人给它的那点样子之外,毫无理性可言;倒是偶像更该敬拜人才对,因为偶像是照人的模样造的。他说了这些话,以及别的意思相近的话,众人便都平静下来,不但承认他说得对,还向他再三道谢,为自己辩解说,直到那时,从没有人向他们讲明这些道理,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献祭是在作恶;为了表示感激,他们把偶像丢在地上——有的已摔得粉碎——一路陪他回到他的住处。由此你可以明白,靠着全能天主的帮助,他们是何等容易归化我们的天主教信仰:只要用福音的光明,打开那扇被魔鬼用虚假的迷惑关闭了这么久的门。虽然国王和他所有的官员、臣僚,都极为留意,不许那整个王国里有人引进新奇之事,也不许未经国王和他的朝廷准许便接纳外国人或任何新的教义,违者处死,执行起来极为严厉。他们是极肯受教、极易教化的人,很容易被引离他们的偶像崇拜、迷信和假神,因为如上所说,他们对这些并不怎么敬重。他们以极大的谦卑接受并认可别人对他们弱点的指正,也懂得福音同他们的礼仪与虚妄之间的高下,并且极乐意地接受福音。这一点从前可以看到,如今也可以看到:在菲律宾群岛之一的马尼拉城里,有许多大明人受了洗,他们住在那里,离开自己的故土,为的是享有他们所明白的、关乎自己灵魂得救的事。所以那些受了洗的人,都成了极好的基督徒。
第十四章
论他们做要紧事时所用的签卜,以及他们如何召请魔鬼
这地方的人不单讲迷信,还是了不起的占卜者、算命者,把占卜看作最确实、最无差错的事;尤其是用某种签卜,他们无论何时都要用:出门远行,或是做什么要紧的事,比如给儿子娶亲、嫁女儿、借钱给人、买地、做买卖,或是别的结果不定、吉凶难料的事情,都要用它。凡这一切事,他们都用签卜。那签是两块木片做的,一面平,一面圆,用一根细线系在一起,在偶像面前掷下。可是掷之前,他们先要说一大套客气话,用亲热温和的言语,求偶像赐给他们好运,因为他们凭这个得知自己的行程或所做的别的事是吉是凶;他们又向偶像许愿,若赐给他们好运,便供献食物、帷幔,或别的贵重东西。这样做过之后,他们便把签掷下;若是平面朝上,或是一块平面朝上、一块圆面朝上,他们便认作凶兆。于是他们转向偶像,对它说许多辱骂的话,骂它是狗、是无耻之徒、是恶棍,诸如此类。他们随心所欲地把一切难听的话骂完之后,又重新奉承起来,用温和甜蜜的言语恳求它,求它饶恕方才的冒犯,并许诺签若掷得好,便送它比先前更多的礼物。然后他们照先前的样子再来,把签在偶像面前掷下;若结果不合他们的期望,便又回过头来用恶毒下流的话骂它;若合了他们的心意,便大加称颂、大许愿心。可是遇到极要紧的事,签久久掷不好,他们便把偶像拿起来,摔在地上,用脚践踏,或是扔进海里,或是丢进火里,任它烧一阵;有时还用鞭子抽它,直到签照他们所要的那样落下——就是圆面朝上,这表示所卜的事必有好结果。签若落得称心,他们便给偶像大摆宴席,奏乐唱歌,极力称颂,供上鹅、鸭和煮熟的米饭。若所卜的事关系重大,他们便供上一个煮熟的猪头,用香草和鲜花装点——这是他们看得最重的供品——另配一大坛酒。凡所供献的东西,他们都把禽鸟的嘴和爪、猪的嘴鼻割下来,撒上米粒,洒上酒,盛在盘里摆在祭台上;然后他们就在那里吃喝,在偶像面前大摆筵席,欢宴一番。
他们还用另一种签:把许多小竹签放进一个筒里,每一根上写着一个字;在筒里摇动搅混之后,叫一个孩子伸手进去抽出一根;看了那字,便到他们为此备下的一本书里,找以那个字开头的一页,看那里写着什么,再照所卜的事来解说。
一般说来,这整个国家的人遇到什么难处,都要召请魔鬼,他们平常就同它说话——正如我们在急难中呼求天主一样——向它询问该用什么办法、什么步骤来解脱。主后一五八〇年,方济各会的佩德罗·德·阿尔法罗修士从大明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当着他的面这样做过,这在他的报告里可以看到。他们召请魔鬼的做法如下:叫一个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另一个人拿着一本书唱诵起来,在场的人一部分应和他,其余的人摇小铃、敲小鼓;过不多久,趴在地上的那人便开始做出种种怪相和动作,这就确实表明魔鬼已进入他的身体了。于是他们向他询问想知道的事,那附身的人便回答;可他所说的大半都是谎话。他虽然把真情藏起来,却对自己的回答说出种种理由来,因为他们总是要它回答的,或用言语,或用文字——魔鬼不肯用言语回答时,他们就用这个法子。要它用文字回答时,他们便在地上铺一块红色的斗篷或毯子,把一些米撒在上面,各处撒得均匀;然后叫一个不会写字的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站在那里。在场的人便唱起来、奏起乐来,同第一种召请时一样;过不多久,魔鬼便进入那拿棍的人身上,叫他在米上写字。他们便把木棍在那里划出的字释读出来,连在一起,便得到所问之事的答案。不过大半都如上面所说,因为这些人是同一切谎言之父来往的,所以他们得来的答案都是虚假的,满是诳语。即使它有时对他们说了真话,那也不是出于它的本性或本意,而是要借着真话的外衣,引诱他们坚守谬误,从而叫他们相信千百句谎话。他们就是这样召请魔鬼的;这在整个王国里是极平常的事,再没有比这更通行、更人人皆知的了。
第十五章
论他们对世界的开端与人类的创造所持的见解
大明人虽然大体都极聪明,见识明白,可就他们自己而言,他们说世上别的民族全是瞎子,只有西班牙人除外——而西班牙人他们也是近些年才认识的。他们当中有自然哲学,也有道德哲学,都在公开场合讲授;此外还有星象之学。
可说到世界的开端与人类的创造,他们却有许多谬误。其中一些,本章便要讲述,都取自他们自己的书,尤其是一部题为《世界之始》的书。
他们说,起初天、地、水是混在一起的一团、一块。天上住着一位,他们称他为太一,他凭着大学问把天和地彼此分开,于是天高高在上,保持如今的样子;地则顺着自己的本性,因为沉重,便留在如今所在的地方。他们说,这位太一从无中造出一个男人,他们称他为盘古,又造出一个女人,称为盘古婆。这盘古凭着太一所赐的能力,又从无中造出另一个男人,他们称他为天皇,另有兄弟十三人。这天皇学问极大,大到给一切受造之物都起了名字,又凭着太一的指派与教导,知道万物各自的功效,能用它们医治种种疾病。这天皇和他的兄弟们都有子嗣,尤其是长兄,名叫地皇,生了十二个儿子;地皇的长子名叫人皇,生了九个;其余各人也都生了很多。他们相信,这一族的世代绵延了九万多年,到了末了,全人类便都终结了;因为那是太一的旨意。当初太一从无中造了那男人和女人,如今要报复他们加于他的某些冒犯——他每指点他们一样,他们几乎就懂得同他一样多,却不肯照当初所许诺的那样承认他在上;而那许诺,是他把自己全部学问的奥秘传给那人的时候他们许下的。那时天塌了下来,太一又把它撑起,在地上另造了一个男人,名叫罗子三。他头上有两只角,角里散发出极甜的香气,这香气生出了男人和女人。这罗子三后来隐没不见,在世上留下许多男男女女,如今世上所有的民族都由他们而来。罗子三所生的头一个,名叫阿拉山,活了九百岁。后来天又造了另一个男人,名叫阿慈庸,他的母亲名叫鲁婷,只因在空中望见一个狮子头,便怀了他。他生在山东省的楚钦,活了八百岁。到这时,世上人已经很多,只吃野草和生冷之物。接着世上生了一个人,名叫有巢,他教人种种技艺,能做许多事情,比如利用树木做成屏障,免得受野兽之害——那些野兽伤人很多——又教人杀死野兽,用兽皮做衣裳。在他之后来了一个人,名叫燧人,他发明了用火,教导人该做什么,怎样烤、怎样煮自己的食物,又怎样以物易物、彼此买卖。那时他们在往来交涉之中,靠绳子上打的结来互相明白意思,因为他们还没有文字,也从没听说过文字。他们说,此后有一个女人,名叫华胥,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伏羲。他发明了许多东西,定下了婚姻之礼,又教人弹奏种种乐器。他们断言,他是凭着奇迹从天上降下来,到世上来行善的;因为他母亲走在路上,看见一个男人的脚印,把自己的脚踩上去,当即便被一道闪电环绕,就此受孕,怀了这个儿子。这伏羲有个儿子,名叫炎帝,他发明了医术与星象之学,尤其是有关法律与断案的事情。他教人耕田,发明了犁和锹。关于此人,他们讲了许多奇异惊人的事,其中有一桩,说他吃了七种有毒的草,却毫发无伤。他活了四百岁。他的儿子名叫黄帝,是他们当中第一位君王;他把万事都纳入治理之下,又定下世代相传的规矩,这一点我在讲述这强大王国当今在位的君王那一章里还要细说。关于世界的开端,他们讲了这许多、还有别的许多奇谈与无稽之言;由此可以明白,人若没有天主的恩宠,没有大公信仰的光照,能做的事何其有限——哪怕他们是人所能想象的最机巧、最精明的头脑。
第十六章
他们怎样确信灵魂不死,人另有一世,在那一世要按此世所行受罚或受赏;以及他们怎样为亡者祈祷
由前面所说的看来,使徒圣多默确曾在大明传过道,这似乎是真的;我们也可以推想,我们所见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教导印在他们心里留下来的,所以同真理相似,同我们大公宗教的事情相合。现在说本章要讲的,就是他们所信的灵魂不死,以及灵魂在另一世要按它同身体一起时所行的事受赏或受罚。这似乎正是他们虽不知道这真理,却也不至于活得那么坏的缘故。
我仰望天主威能的助佑,盼望他们很容易就被引到对福音的真知上来。他们说,并且断言这是实情:灵魂最初出自天,永远不会终结,因为天赐给了它永恒的本质。在天主所定、它住在身体里的那段时日,如果它照着他们所有的律法生活,不作恶、不欺骗邻人,那么它便会被带上天,在那里享大喜乐,永远活着,并且成为天使;反过来,如果它活得不好,便要同魔鬼一起进入黑暗的地牢和监狱,在那里同魔鬼一起受那永无尽期的苦刑。他们承认有这么一个地方,那些将要成为天使的灵魂要先到那里去,把住在身体里时沾上的一切罪恶洗净;为了叫这事快些完成,它们的父母亲友所行的善事对它们大有帮助。所以全国上下极盛行为亡者作祷告、念经文,为此他们在八月里定了一个日子。他们献供不在庙里,而在家中,做法如下。到了那定好的日子,所有陪着办这亡者祭事、直到礼毕的人——也就是我们这里称为修道人的那一类——各人带着自己的伴,走街串巷,告知要在哪几天到哪几户人家去,因为不能一齐办完。他们到了要做法事的人家,便进门去,预备好,各人照自己的规矩为这家的亡者念经献祭,意思是靠着他们的帮助,亡者便可洗净罪恶;因为这罪恶是个障碍,使亡者不能成为天使,也不能享受天上为他们预备的福分。他们当中有一个像是祭司的人,带着一面小鼓、两块小板,另一个人带着一只小铃。随后他们设起一座祭坛,把亡者生前奉为圣者的那些偶像摆上去,再用乳香、苏合香和别的香料熏它们;接着摆上五六桌饭菜,供亡者和圣者享用。随即在小鼓、小板和铃的声响中——据听过的人说,那声音更适合用来跳舞——他们开始唱一些专为这事而作的歌。然后那些新入门的弟子走上祭坛,把方才随着那些乐器的声音唱过的经文写在纸上献上去。这事做完,他们坐下来,又像先前那样重新唱起来。祷告和歌唱到了末尾,主持法事的那人独自唱一段祷文,唱到末了,用手里专为此事拿着的一块小板在桌上一击,其余的人便用同样的调子应和,一面低下头来,一面拿起一些彩绘的纸和金纸,在祭坛前烧掉。他们就这样整夜不停,夜里正是他们通常献祭的时候。礼毕之后,祭司们和那家里的人便把摆在桌上的饭菜吃了,就这样度过余下的夜,直到天亮。他们说,这样做是在洁净灵魂,好叫灵魂去成为天使。平民百姓确信:活得不好的灵魂,在进地狱之前——照他们错误的想法,那要到世界末日才进——作为恶行的报应,天要把它们放进水牛和别的牲畜的身体里;而活得好的灵魂,则放进君王和老爷们的身体里,在那里受人十分看重,服侍周到。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还有成千上万,说灵魂从这一个身体移到那一个身体,正如某些古代哲学家所断言的那样——那些哲学家同他们一样盲目,一样远离真理。
第十七章
论他们的庙宇,某几类出家修行的男女,以及他们的长上
这王国里有许多合乎道德的事物,同我们的宗教极为相近,由此可知他们是极有见识的民族,尤其在自然事物上;也可以确信,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位圣使徒,凭他的宣讲在他们当中留下了缘由,叫他们学会许多导人向善的事。其中一样是:在他们的城市和镇子里,乃至在田野之间,都有许多寺院,里面住着许多男女,照着别处修会寺院的样子,过着极为严谨、极为恭顺的生活。他们当中(就所知的而言)只有四个修会,每个修会都有自己的总会长,平常住在顺天城,又叫大明府,也就是国王和他的朝廷所在之地。这些总会长,他们用自己的话称为「提控」。总会长为每一省委派一位会省长,去扶助、巡视所有的寺院,照修会的规条与生活方式,纠正、改善所发现的过失。会省长又在每座寺院里委派一人,好比我们的院长或会院主管,其余的人都敬重他、服从他。总会长是终身的,直到死去为止,除非他们查出他有该被革职的过失;不过他们的会省长不像我们那样由会中推选,而是由国王和他的朝廷委任,总是挑那品行好、名声好的人,所以人情一点也占不了便宜。这总会长全身穿丝,颜色照他所属修会的规矩,或黑、或黄、或白、或褐,这就是四个修会所用的四种颜色。他从不步行出门,而是坐在一顶象牙或黄金的小轿里,由四个或六个同会的人抬着。寺里有谁同他说话,都要跪着。他们还有本寺的印信,用来办理有关修会的事务。国王赐给这些总会长丰厚的俸禄,供养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仆从。他们所有的寺院一般都有丰厚的进项,一部分是国王所赐,一部分是他们设有会院的那些城镇所施舍的;这些会院为数很多,也极其宏大。他们在街上化缘,随着两块小板和别的乐器的声响唱着。每人化缘时手里都拿着一件东西,上面写着一些祷文,他们说那是为百姓的罪孽念的;人家施舍给他们的一切,他们都放在那件东西上,以为(照他们那盲目的见解)这样一来,自己的心灵便洗净了一切罪孽。他们一般都剃了须发,只穿一件衣裳,彼此不分高下,只按所属修会的颜色区别。他们一同进食,各有僧房,与我们修士的习惯一样。他们的衣袍平常是那四种颜色的哔叽。他们有念珠用来祈祷,与天主教徒所用的一样,只是串法不同。凡有丧葬,他们都去帮忙,好得些布施。他们在天亮前两个时辰起身祈祷,就像我们天主教的修士念晨祷那样,一直念到天色破晓。他们齐声祈祷,唱得极有次序,极其专注;祈祷的时候一直敲着钟,那王国的钟是全世界最好、声音最响亮的,因为几乎全用钢铸成。他们向天祈祷,把天当作自己的神;也向释迦祈祷,他们说释迦是他们那种生活方式的创始人,后来成了圣人。他们随时可以随意还俗,只要告知总会长便可。
但他们在修会里的时候,不能娶妻,也不能同任何女人往来,违者要受严惩。有人出家入会的时候,入会者的父亲或最近的亲属要邀请寺里所有的人,为他们大摆隆重的筵席。不过要知道,任何人的长子都不能入寺出家,这是国法所禁的,因为长子有义务在父亲年老时奉养他。这些出家人中有谁死了,他们在下葬之前要给他沐浴、剃发,众人都为他穿孝服。出家的男女一旦因过失受过惩罚,以后便再也不能回来重新披上僧衣。他们身上要带一个标记,表明自己犯过错,那就是在颈上套一块木板,叫人人都看得见。每天早晚,他们向偶像献上乳香、安息香、沉香木和一种香木,那种香木奇香无比,还有别的芬芳馥郁的树脂。他们造好一艘船、要放下水的时候,这些出家人便都穿上华丽的丝袍,到船尾去献祭——船尾设有他们的佛龛——在那里献上画着种种图形的彩纸,在偶像面前把纸剪成碎片,一面行着某些仪式,唱着和谐的歌,摇着小铃,向魔鬼致敬。他们又把魔鬼画在船头的楼舱里,好叫它不来加害船只。这一切做完,他们便吃喝到再也吃不下、喝不下为止。他们认为这样做对船已经足够,这船往后所有的航程都会顺遂;他们把这事看作千真万确,而若不照这个规矩为船祝福,一切就都会适得其反。
第十八章
他们殓葬死者的规矩,以及所穿的丧服
在这里讲一讲这王国里怎样埋葬死者,我看并不离题太远,这实在是一件值得记下的事。其规矩如下。人一死,就在他断气的那一刻,他们便把他的身子从头到脚通身洗净,再给他穿上他生前最好的衣裳,全用香气熏过。穿戴停当,他们便让他坐在他所有的最好的椅子上;随后他的父母、兄弟姊妹和儿女走到他跟前,跪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向他辞别,流下许多眼泪,哀哭得极为悲切。他们之后,依次来的是他所有的亲族朋友;最后是他的仆人——倘若他有仆人的话——也照前面的人那样行礼。这些做完,他们便把他放进一口用极香的木头做的棺木或匣子里,那地方这种木头极多;他们把棺木封得极严,免得有臭气。然后把他安放在一张架在两条长凳上的桌子上,所在的屋子陈设得极为华丽,挂着所能弄到的最好的帷幔;棺上盖一幅白布,一直垂到地上,布上画着死去的男人或女人的像,画得要多逼真有多逼真。不过先要在停放尸身的屋里或屋门口,摆一张桌子,上面点着蜡烛,摆满了面饼和各样果品。照这样,他们把他停在地面上十五天;在这些日子里,每天夜里都有他们的僧道来到那里,唱诵经文,献上祭品,还有别的仪式。他们带来许多画了图的纸,在尸身面前焚烧,夹着千百种迷信与巫术;又把同样的纸挂在专为此事备下的绳子上,悬在死者面前,时常抖动它们,弄出很大的声响,他们说这样就能把灵魂径直送上天去。
十五天之中,桌上始终摆满酒食,由僧道和前来吊唁的亲族朋友享用。十五天满了,这些仪式做完,他们便抬起装着尸身的棺木,送到野外去,所有的亲族朋友和僧道都随行,手里拿着蜡烛。他们通常把死者葬在山上的坟墓里,那坟墓是死者生前专为此事叫人用石头砌造的。下葬完毕,紧挨着坟墓,他们便种一棵松树——那样的地方松树极多,除非被风雨刮倒,从不砍伐;倒下以后也任它躺着,直到自己朽烂,因为这些树是被尊为神圣的。送他到坟上去的人,排成极整齐的行列,像迎神赛会一般,带着许多乐器,一路吹打不停,直到死者放进墓穴为止。哪一场葬礼僧道最多、乐声最盛,便算最隆重,他们向来在这上头花费大量钱财。他们和着乐器的声音,向他们的偶像唱诵许多祷文;末了在坟上焚烧许多纸,纸上画着奴仆、马匹、金银、绸缎以及许多别的东西,他们说,这些就是死者在他所去居住的那个世界里所拥有的。在把他放进墓穴的时候,他们大摆筵席,又有种种游戏,极尽欢娱;他们确实相信,此时他们无论做什么,天上的天使和圣徒也会同样对待葬在那里的死者的灵魂。
在这整段时间里,死者的父母、家人和仆人都穿丧服。这丧服极为粗糙,因为是用极粗的毛料做的,贴身穿着,用绳子束在身上;头上戴同样布料做的帽子,帽檐宽得像一顶礼帽,一直垂到眼睛上。为父亲或母亲,他们要穿满一整年,有的穿两年;倘若儿子是一位官员,便奉国王恩准,往往辞去所任的官职,退归家中守丧,这在他们看来是极大的体面,极受看重。亲缘不那么近的人,便穿几个月染过色的麻布衣裳。他们的亲戚朋友也是如此,不过这些人只在出殡期间穿着。
第十九章
论他们举行婚礼时所用的仪节
这王国的人特别留心及早给儿女成家立业,免得他们被恶习或放荡的生活所压倒、所淹没。正因有这一份留心,这地方虽然这样大,所行的恶事却比任何更小的国家都少。他们留心得太过,往往叫他们设法让儿女在极年幼时就成婚;甚而在孩子还没出生之前,便凭着信物与凭证订下婚约,并当众立下文书契约,以保日后践约。在这整个王国里——就连在菲律宾群岛上也是一样——向来的习俗是由丈夫给所娶的妻子聘礼。在他们结为夫妇之时,新娘的父亲在自己家里大摆筵席,邀请女婿的父母、亲族和朋友赴宴。第二天,新郎的父亲,或者他最近的亲属,也照样宴请新娘的亲族。这些筵席办完,丈夫便当着众人的面把聘礼交给妻子,妻子又把它交给自己的父亲或母亲——倘若父母还在的话——以报答他们养育她的辛劳。由此可以明白,在这王国以及与它接壤的那些国度里,女儿最多的人便最富有;靠着女儿们交给他们的聘礼,他们在困乏之时足以养活自己;到他们死时,又把这份钱财还给当初交给他们的那个女儿,好留给她的儿女,或者随她的意思去用。
一个男人养得起多少妻子,便可娶多少,只要不是娶自己的姊妹或兄弟的女儿;若有人在这两种亲等之内成婚,便要受极严厉的惩罚。在他所有的妻子之中,头一个是他的正妻,其余的都只算作侍妾或姬妾。这些已婚男子同他的正妻一起居住持家,其余的妻妾则安置在别的宅子里;倘若他是行商,便把她们分置在他做买卖的那些村镇之中;她们对他而言,比起正妻来,好比仆婢一般。父亲死了,正妻所生的长子承继他大部分的家产,其余的部分平均分给其他儿女,既分给正妻所生的,也分给其余所有妻妾所生的。倘若正妻没有儿子,便由其他妻妾所生的长子承继大部分家产;所以,无论出自正妻还是出自别的妻妾,很少有人、甚至可说没有人死后无嗣。倘若他的妻妾中有谁与人通奸——这种事极少发生,一则因为她们深居简出,又极守妇道,二则因为男人若敢有这种举动,也是极大的耻辱——丈夫若当场撞见二人在一起,可以把他们杀死;但第一阵怒气过去之后,他便只能向官府控告奸夫淫妇;即使罪证确凿,官府也只能按这地方的习俗与法律,狠狠地杖打他们的大腿,这在适当的地方还要向你们讲述。此后丈夫可以把妻子卖为奴婢,换回当初给她的聘礼。不过他们当中也有为了贪利而对这种事装聋作哑的人,甚而还会去寻找机会、制造方便。然而这种人一旦被人察觉或知道,便要受应得的惩罚。
据说在靠近鞑靼的那些省份,以及在鞑靼本地,他们有一种极奇特的婚俗,就是:总督或巡抚定下一个时日,到时凡是愿意成婚、或者愿意入教出家的男男女女,都要聚集到一处。
时日一到,所有想成婚的人便聚到该省专为此事指定的一座城里。到了那里,他们便到十二位年高望重的长者面前报到,这十二人是国王专为此事派在那里的。他们把男人女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又记下各人的身份地位,以及男人有多少家产可以给所娶的妻子作聘礼。然后他们清点在场男女的人数,若是男多于女,或者反过来女多于男,便抽签决定,把多出来的那些人登记在册,留到来年,好让他们来年头一批成婚。随后,长者中的六位把男人分为三等:富人分作一等,不管门第,也不管相貌;中等富裕的人分作另一等;穷人分作第三等。在这六位忙着分派男人的同时,另外六位把女人也分为三等,就是说:最美的分作一等,不那么美的分作另一等,最丑的分作再一等。分派已定,他们便照这样的次序给他们配婚:把最美的女子配给富人,富人要为她们付出评判官所定的身价;把不那么美的女子配给不那么富的人,不必为她们付任何东西;把最丑的女子配给穷人,同时把富人为美貌女子所付的钱也给他们,平分成均等的份额。这件事若是真的,确实值得一记。这些办完,他们便在同一天全部成婚,各得其所——虽然或许并非人人都称心如意。婚事完毕,便在国王于每座城里专为此事设立的宅子里大摆筵席;这些宅子备有床铺和一切应用之物,好让新婚的人在喜宴持续期间所需的一切都得到供应。据说这场盛典要持续五十天,完了之后,这些新婚夫妇便各回自己的家去。你们须知,这种婚俗是为平民与穷人定下的,并不施于王公士绅;他们不受这条律令的约束,而是各随所好去成婚,人人寻访门当户对的人婚配;要不然,便照国王颁给总督与巡抚的章程,看此事应当如何办理。
大明国王成婚之时,要挑选三十名侍妾,都是全国最显要人家的女子,他终身把她们养在宫中。但他驾崩之后,照例办完丧事,承继王位的嗣君便给这三十名女子穿上极其华美的衣裳,戴上许多珠宝;然后叫她们坐在一座陈设得富丽堂皇的高台或华榻上,设在三座殿堂中的一座里——这在第三卷第二章还要讲到——她们的脸都蒙着,使人既看不见、也认不出是谁。她们这样坐定之后,便有三十位全国最显要的士绅走进来——这些人是先王在遗诏中指名留下的——按年资先后,或者照国王所定的次序,各人牵起一位女子的手;他们怎样领到她们,便怎样蒙着脸把她们带走,一直带回自己家中,在那里娶她们为妻,终身供养她们。为了供养她们,国王在遗诏中留下大笔的岁入,嗣君则极为勤谨用心地照办。
古时候,大明国王要给自己的一位子女或宗亲婚配,便在宫中大摆一场盛宴,邀请朝中所有最显要的王公士绅赴宴,命他们带着自己的儿女同来;他们都遵命前往,争着把自己的儿女打扮得最富丽、最华美。宴毕,年轻的王子们便走到这些年轻女子所在之处,她们按年龄依次排列,王子在那里凭自己的心意和喜好,挑中最中意的一位为妻。但如今这个习俗已经废弛了,因为王子和士绅们都同自己的亲族通婚,只要不在一等或二等亲之内便可;不过他们往往连二等亲的禁忌也不遵守。
第二十章
这强大的王国里何以没有穷人在街上或庙里行乞,以及国王为养活不能做工的人所定的章程
这部史书里已经讲过、往后还要讲到的许多善政,都值得深思;而依我看来,本章所载的并不是其中最小的一件,那就是国王和他的阁臣所定的章程,使穷人不得在街上、也不得在他们向偶像祷告的庙里行乞。为了杜绝这种事,国王定下一条章程:穷人若在街上乞讨求告,便要受重大严厉的刑罚;城里或镇上的居民若施舍给任何行乞的人,所受的刑罚还要更重;他们必须立即去向官员告发此人。这官员被称作「恤贫官」,是专为惩治犯了这条法令的人而设的,由城里或镇上最有声望的人之一充任,此外别无职掌。又因为城镇又大又多,人烟稠密,村落更是不计其数,其中免不了有许多人生来残疾,或遭逢别的不幸,所以这位官员从不得闲,总在忙着筹措办法,在不违法令的前提下救济穷人的困乏。
这位官员上任的头一天,便下令:凡有孩子生来哪一处肢体残缺,或因病致残,或因别的不幸成了残疾,其父母须立即报知官员,好让他照国王及其阁臣的律令与旨意,筹办一切所需。办法是这样的:把这男孩或女孩带到他面前,看过他身上的残缺之后,若是带着这种残缺仍能从事某种行业,便给父母限定一段时日,叫他们教孩子学会官员所指定的那门手艺——这手艺总是残疾之人做起来毫无妨碍的——而这一定会切实办到。但若是他残疾到无论如何也学不了、做不了任何行业,这位恤贫官便命孩子的父亲在自己家里供养他一辈子,只要父亲有这份家资;若是父亲无力供养,或者孩子没了父亲,便须由最近的富有亲戚来供养;若连这样的亲戚也没有,便由他所有的亲属族人分摊各自的份额,或者拿出自家所有的东西来接济。但若孩子没有亲属,或者亲属穷得一分一毫也拿不出来,那么国王便自出经费,在他设于全国每一座城中专为此事的养济院里,极为优厚地供养他们,那些养济院都极其宏丽。同样在这些养济院里供养的,还有一切把青春都耗在战阵之中、如今无力自养的贫苦老人。于是这两种人所需所用的一切,都供应得十分周到用心。为了更好地办成此事,官员又定下极好的规矩,委派城里或镇上最有声望的人之一做主管;没有主管的准许,院里没有一个人可以走出院界。这种准许不给任何人,他们也不去求,因为他们在那里终身衣食所需一应俱全。除此之外,养济院里的老人与穷人还养些母鸡、小鸡和猪,既为自娱,也为得利,他们乐在其中。官员时常查访他所委派的主管。同样,官员也要受另一位从朝中来的人查访,此人奉国王与阁臣之命专为此事而来,并巡查他差事所辖各省的所有养济院;若查出有谁没有公正廉明地尽职,便将他撤职,并极严厉地惩办。因此,所有这类官员都极其尽心职守,为人正直,因为他们眼前常摆着日后必须交代的严格账目,以及倘若失职所要受的严酷报应。
这地方的瞎子不算在必须由亲属或国王供养的人之列,因为他们被迫做工,比如用手磨磨麦子或稻米,或替铁匠拉风箱,或做诸如此类用不着眼睛的活计。若是瞎眼的女子,到了年纪,便去操烟花女子的营生;这类女子在公开的场所为数极多,这在专讲此事的那一章里还要说到。她们有女人伺候,给她们涂脂抹粉、梳妆打扮,而这些伺候的女人,都是因年纪老了才离开那一行的。所以,凭着这样的章程,在这整个王国里,虽然地方这样大,人口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穷人饿死,也没有一个在街上行乞——这是奥斯定会修士、赤足方济各会修士以及同他们一起进入那地方的其余诸人亲眼所见的。
第二十一章
这王国历来有过多少位国王,以及他们的名号
在第一卷第四章里,我曾答应要详细讲明这王国历来有过多少位国王,以及他们的名号。如今为了践约,我便从黄帝讲起——他是头一个把这王国收归一统的人——一路讲到当今在位的君王,把前章所欠的补在这里:那一章里可以看到国王的数目、这王国自开国以来有多少年,以及承袭的情形。
据他们的史书所载——史书里讲得很详细——这黄帝是中华的第一位国王。他们讲到这位国王本人的种种事情,其中说他身高有七尺,那是中华通用的尺度;每一尺合西班牙瓦拉的三分之二,细细算来,他的身长是四瓦拉又三分之二。他肩宽六掌,作为之勇猛,同他身躯之魁伟相称。他有一位将军,名叫林青,不但勇猛,而且有谋略、有大智慧,凭着这智谋,加上他的勇力,替黄帝把如今所据有的整片国土都收服了,使万民都畏惧他。他们把好些发明都归在这黄帝名下:是他头一个想出缝制衣裳来穿,想出把布染成各种颜色,想出造船;他又发明了锯木头的锯子;而最要紧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营造家,创出种种房屋,他造的房屋极多、极华美,至今还在,使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又发明了缫丝的轮车,全国至今还在用。他是头一个用金子、珍珠、宝石做首饰佩戴的人,也是头一个用金银织料和丝绸做衣裳穿的人。他把国中百姓分置在城、镇、乡村之中,又定下各种行当,下令人人只许做父亲所做的那一行,除非得了他本人或掌国者的特许;而这特许非有重大缘故不给。
同一行当的人都安置在同一条街上,自成一处,这规矩全国至今通行;所以你若想知道哪一条街是做什么行当的,只要看看街口头一家便够了,街虽然极长也一样,因为可以断定那一街的人全是同一行,不夹杂别的行当。在他所定的种种章程之中,有一条极有见识的,就是不许女人闲着,要她们做活,或是帮丈夫做他那一行,或是缝纫纺织。这条法度在他们中间通行极广,连王后本人也遵守奉行。
他们说他精通星象,宫中庭院里长着一株奇草,凡有人从旁走过,那草便会显出一种征兆,由此可以看出那人对国王是否怀有恶意。他们还讲了许多别的事,我都略过不提,免得读者生厌;这些拜偶像之人的梦话与痴想,就交给诸位凭自己的明断去评判吧,因为对明白人来说,每样事情点到即止也就够了。他有四个妻子,生了二十五个儿子;他在位一百年。从这位国王到修筑那道大长城的国王——长城在第一卷第九章里已经讲过——中间共有一百一十六位国王,都是这黄帝的血脉。据他们的史书所载,这些国王共在位二千二百五十七年。他们的名号我不在这里一一列出,免得令人生厌,虽然史书里都一一记着;我在这里只写下那些为了讲明承袭、一直讲到当今国王所必须提到的。
这位可敬的黄帝一脉的末代国王,名叫秦始皇,修筑前面所说那道雄伟大长城的就是他。他见鞑靼国王在他国中许多地方向他用兵,大受其扰,便下令筑这城;为了供应这项工程,他从国中每三个男子里抽一个去做工。这工程艰苦漫长,许多人死在其中,因为他们离家极远,到了同自己生长之地气候全然相反的各处水土里去;于是这国王遭到万民的憎恨厌弃,以至他们合谋要他的命,后来果然把他杀了——那时他已在位四十年——连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名叫二世的,也一并杀了。秦始皇父子死后,他们立了一个名叫汉高祖的人为王,此人极有勇略、极有智慧,在位十二年。他的一个儿子继他为王,名叫惠帝,在位七年。这位国王死时极年轻,他死后由他的妻子临朝主政,她原是他本族的人;她把那王国治理得好极了,共有十八年。因她自己没有亲生的子嗣,便由她丈夫同另一个妻子所生的儿子继位,在位二十三年。他的一个儿子继他为王,名叫景帝,在位十六年零八个月。景帝的儿子名叫武帝,在位五十四年。武帝的儿子继他为王,名叫昭帝,在位十三年。昭帝的儿子名叫宣帝,继他为王,在位二十五年零三个月。宣帝的儿子名叫元帝,继他为王,在位十三年零两个月。元帝之后,他的儿子成帝在位二十六年零四个月。随后成帝的儿子名叫哀帝的继位,只在位六年。哀帝的儿子平帝继承王位,在位五年。这平帝死时还没有娶妻,因此由他的一个兄弟继位,名叫秦尊义,只在位三年零七个月。他之后由一个更小的兄弟继位,名叫回汉农,在位六年。回汉农的儿子名叫光武,继他为王,在位三十二年。光武的儿子明帝继承王位,在位十八年。他之后是他的儿子章帝,在位十三年。和帝继他为王,在位十七年。和帝的儿子名叫殇帝,只在位八个月,留下一个儿子,名叫安帝,在位十九年。安帝的长子名叫丹帝,紧随父亲之后便死了,只在位三个月;丹帝的兄弟名叫齐礼,在位一年。齐礼的儿子名叫灵帝,在位二十二年。灵帝的儿子名叫献帝,继他为王,在位三十一年。史书上说,这献帝是个没有什么智慧的人,因此遭到国中之人的憎恨厌弃。他的一个侄子,名叫刘备,起兵反他。刘备有两个帮手,都是朝中的士绅,是兄弟二人,极其勇猛,一个名叫关羽,一个名叫张飞;这两人一心要拥立刘备为王。他的叔父国王得知此事,却既无勇气、又无见识,不能也不敢设法补救,于是百姓之中骚动纷起,流言四布。尤其是有四个僭主联在一处,同时并起,他们名叫孙权、曹操、袁绍、袁术。刘备借口援助叔父,向这几个人开战;可战事拖了一阵之后,他同孙权议和结约,娶了孙权的一个女儿,随即凭着岳父的相助,向另外三个僭主开战。
这时候,这强大的王国分成了三份,僭主割据的局面也就此开始,情形如下:头一份、也是最主要的一份,因他叔父死了,落到刘备手里;另一份归了曹操;再一份归了他的岳父孙权。王国就这样分裂了一段时候,直到刘备的儿子后主接替父亲为王。那时有一个僭主起来反他,名叫晋武帝,把他杀了;此人凭着他的大勇,使王国重归一统,如同从前一样——那时王国已分裂了四十一年——此后他独自在位二十五年。他的儿子名叫惠帝,继他为王,在位十七年。简短说来,这一脉共有十五位国王,在位一百七十六年。这一脉最后一位名叫恭帝,有一个名叫宋武帝的人僭起反他。这一脉有八位国王,在位六十二年。这一脉最后一位名叫顺帝,有一个名叫齐高帝的人起来反他;齐高帝这一脉有五位国王,在位二十四年。其中最后一位名叫和帝,被梁武帝所杀。这一脉有四位国王,在位五十六年。这一脉最后一位,有陈武帝起来反他,这一族有五位国王,在位三十一年。这一家最后一位,有隋文帝起来反他。这一脉有三位国王,在位三十七年。这一脉最后一位,有唐高祖起来反他。唐高祖和他这一脉其余的国王治国都治得好极了,所以国祚也就更长久。他们共有二十一位国王,在位二百九十四年。其中最后一位名叫高宗,娶了一个原是他父亲妻子的女人,名叫武后,是个极美的女子;他把她从一座庵里接出来——她原在那里做尼姑——只为要娶她。她施展手段,使他被人杀死,此后她独自治国四十一年。史书上说她淫荡无行,而且到了极点,同国中最有身份、最显要的人私通;还不知足,又嫁了一个出身微贱的人,一个合她心意的人,因为她就是这样放荡。据说她在改嫁之前,把她同前夫所生的儿子都杀了,因为她一心要让她的一个侄子继她为王。国中之人看出她的用心,又因她行为不端而厌恶她,便派人去寻她丈夫的一个私生子——此人早已逃走在外——众人一致同意,拥立他为王。他名叫太宗。他把继母依法严惩,严厉无情,这是她的罪恶应得的报应,也是给全国之人的一个儆戒——因为国中之人见了她不端的榜样,已开始放纵起来。太宗这一脉有七位国王,在位一百三十年。这一脉最后一位名叫公钦,有梁太祖起来反他;梁太祖这一脉只有两位国王,在位十八年。第二位、也就是末一位,有后唐起来反他,后唐这一脉有三位国王,只在位十五年。这一脉最后一位,有后晋起来反他;后晋这一脉只有两位国王,在位九年零三个月。最后一位,有后汉起来反他:后汉的开国者和他的儿子共在位四年。后汉这位儿子,被一个名叫后周的人同他交战,在阵上把他杀了,继他为王;后周和他这一脉的另外两位国王共在位十年。这一脉最后一位,有黄帝——那第一位国王——的一个后裔起来反他,把他杀了;此人名叫宋太祖。这一脉有十七位国王,太平安宁地在位三百二十年。这一脉最后一位名叫帝昺,有一个名叫兀宗的鞑靼大汗同他交战,率领一支强大的军队攻入中华,夺得了整个王国。王国被九位鞑靼国王占据,他们在位九十三年,以极大的暴虐和奴役对待当地百姓。其中最后一位名叫顺帝,此人比其余诸人更加残暴地对待中华人,于是全国同心协力,推举一位国王,名叫洪武,此人极有勇略,又是古时历代国王的后裔;他凭着自己的大德,聚合了许多人,终于把鞑靼人全数逐出国境,杀死了成千上万——这些鞑靼人曾经蛮横无理、极其暴虐地霸占着这个王国。这一脉连当今在位的这一位在内,共有十二位国王;先前的十一位国王共在位二百年。如今据有这王国的名叫万历,他的哥哥从马上摔下来死了,他便继承了王位。据说他今年二十一岁,母亲还在世;关于他,至今还没有什么写下来的记载,所以我写不出什么详细的事,只知道人们说他是一位英武的君子,深得臣民爱戴,又极其重视公道。他娶了他的一个表妹,有一个儿子。
自从鞑靼人被逐出中华以来,他这一脉的君王已从鞑靼人手里夺得了许多地方,都在那道雄伟长城的另一边。愿天主因他的慈悲,使他们认识他神圣的律法,并应验他们中间流传的一个预言——他们从这预言里得知,他们将被一群大眼睛、长胡子的人统治、降服,那是一个从极远的地方来的民族,他们要受这民族的号令——这指的正是基督徒。这地方的国王在臣民之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凡他不驻跸的各省,在巡抚或总督所驻的首府里,都设有一块金牌,上面画着当今在位的国王,用一幅极华贵的金线织锦帘幕遮着。老爷们——也就是士绅、读书做官的人和执法的官员——每天都到那里去,按礼数向它致敬,就如国王亲身在场一般。每逢他们庆贺节日的头一天,也就是每月的新月之日,这金牌和画像便揭开帘幕;这一天万民都到那里去,向画像致敬,其恭敬之情,就如国王亲临一样。他们称国王为天下之主,又称天子。
第二十二章
论国王的宫廷与宫殿,他所驻的京城,以及全国没有一人以领主身份私辖臣民
这位国王,以及他差不多所有的先王,向来通常都住在大明府,也就是顺天城。据他们说,缘故是这地方离鞑靼人最近,他们同鞑靼人连年交战,住在这里,遇有什么急难,便可以更好地应付;或者也许是因为那地方的气候水土比别的省份更有益于身体,或住起来更舒适,这从「顺天」二字便可以看出来,这两个字在他们的话里就是「天上之城」的意思。这城大得很,从这一门穿城走到那一门,一个人要走整整一天,还得骑一匹好马,紧赶着走,不然便走不到头;而这还不算城外的关厢,关厢所占的地面差不多又有这么大。中华人讲起这座雄伟的城和城里的巨大财富,说法毫无出入,人人所说都一样,这正可见所言属实。城里的人口,连同市民和朝中之人,多到据说遇有紧急之事,可以聚起二十万人,其中一半是骑兵。从东边进城,便是国王那座雄伟华美的宫殿,他平常就住在这里,虽然他另外还有两座宫殿:一座在城中央,一座在城西头。他们证实说,这头一座宫殿大得出奇,又精巧之极,至少要四天才能看遍。首先,宫殿四周围着七道极高大的城墙;每两道墙之间的空地上驻着一万名兵士,每天看守护卫国王的宫室。宫里有七十九座殿堂,造得富丽精巧,令人惊叹,里面有许多女子侍奉国王,充当侍童和侍从。可宫里最值得一看的,是四座极富丽的大殿,国王在那里接见从别的王国或省份来朝的使臣,或是在召集朝会时接见自己的百姓——这种朝会极少召开,因为国王除非极偶然的机会,从不走出自己的宫室让百姓看见;即便百姓看见他,多半也是隔着一扇玻璃窗。这几座大殿中,头一座全用金属造成,上面极精巧地铸着许多图像;第二座的天花板和地面都照泥瓦匠的做法铺砌而成,全用银子,价值极高;第三座用的是精金,雕镂上釉,极为精巧。第四座富丽之极,远远胜过其余三座,因为那强大王国的权势与财富都在这里显现出来;所以他们在自己的话里称它为「国王的宝库殿」。他们断言,这名号它当之无愧,因为里面藏着世上任何国王所有的最大一宗宝藏,此外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珍宝,又有一把国王坐的宝座,极其庄严,用象牙做成,镶满宝石和红玉,价值极高,即使在最黑的夜里,那殿堂也亮得如同点着许多火把灯烛一般。四壁都嵌满各色宝石,极为贵重,又有大效验,镶嵌得极其精巧。一句话说尽:这是全国最富丽、最首要、最值得一看的东西,因为全国最首要的宝物都在这里面。
在这四座大殿里接见别国派来的使臣,要看派遣他们的那位国王和那些地方的身份地位如何:使臣受多大的看重,就在这四座殿中的哪一座接待。若是从一个势力微小的国王那里来的,就在头一座殿里接见;若是从一个势力中等的国王那里来的,就在第二座殿里接见;其余依此类推。在这雄伟的宫殿里面,国王拥有凡人的心思所能想望、所能求取的一切——就今生而言——供他本人和王后游乐消遣;因为他们从来不出宫门,即便出去也是极偶然的事。这在那地方的国王中间已成了一种惯例,仿佛是代代承袭下来的一般,从不出宫。他们说,他们之所以这样深居简出、不往外走,是为了保全他们君位的威严,也是为了避免被人谋刺——这种事常常发生;为了这个缘故,有些国王在位一生,除了宣誓登基那一天以外,从没有出过宫门。除了这样深居之外,他们还常年有一万人——如前所说——日夜守卫宫殿,另外还有别的人守在各处院落、台阶、殿堂和别的地方。在这雄伟宫殿的门墙之内,有花园、果园、树林和林苑,里面有各种可猎的禽兽,又有满是鱼的大池塘。总而言之,凡是乡间别墅里所能想出、所能享有的种种游乐乐事,这里应有尽有。在这整个王国里,没有一个人是任何臣民或附庸的领主——不像土耳其人那样——他们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管辖之权,只有自己的祖产和动产,或是国王为酬报他们的好功劳、好政绩或别的特别缘由所赏赐的东西;这一切都到本人身死为止,然后归还国王,除非国王愿意把它赐给死者的儿子,而那是出于恩典,并非出于义务或本分。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种种弊端和谋逆的机会——倘若有富足或有势力的领主,这些事便可能生出来——而不是出于贪心或别的用意。国王委以权柄的人,无论是巡抚、总督、总兵,或是别的什么官职,他都给他们丰厚的俸禄,足够他们在任上维持体面,而且给得极其宽裕,与其说不够,不如说有余;因为他不愿他们迫于穷困而收受礼物或贿赂——这种东西会蒙蔽他们的眼睛,使他们不能秉公执法;凡有人收受这类东西,哪怕价值极微,也要受严酷的刑罚。
第二十三章
论这十五省向国王纳贡的子民之数
这大明王国之大、国中人口之无穷,既已明白,那么各省纳贡之人的数目便不难叫人相信了;这数目是从官员们据以征收贡赋的册籍里抄出来的。据人断言,此外还有同样多的人是免役的,不纳一点贡赋。官人与司法的僚属、水陆两路各色兵丁——那是无穷之数——都是免役的,一概不纳;其数如下。
北直隶,向国王纳贡的有二百七十万四千人。
广东,纳贡的有三百七十万人。
福建,纳贡的有二百四十万七千人。
广西,纳贡的有二百二十万四千人。
山西,有三百三十八万人。
四川,有二百零五万人。
南直隶,国王驻跸之处,也是诸省里最大的,有六百零九万人。
江西,有二百三十万五千人。
湖广,有三百八十万人。
奥州,有二百八十万四千人。
河南,有一百二十万人。
山东,有一百九十四万四千人。
贵州,有二百零三万四千人。
浙江,有二百二十四万四千人。
陕西,是诸省里最小的,纳贡的有一百六十七万二千人。
照这个算法,可见纳贡之人极多;这部史书讲到这王国之大的许多处也都证实了:它是全世界书上所能读到的最强最大的王国。愿天主因他的慈悲,引他们认识他的律法,把他们从缠裹着他们的魔鬼的暴政之下救拔出来。
第二十四章
论国王在这十五省所收的贡赋,据最真确的报告
这王国虽大,又极富,可就我们所知,无论基督徒、摩尔人还是异教徒之中,没有哪一国的百姓平日向他们的国王纳的贡赋像他们这样少的。只是额外的差役与人身的劳役极多,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他们与其说是自由人,不如说是奴隶,因为他们连一尺土地也不据为己有;可他们纳着贡赋。正因如此,再加上他们的官长待他们极为苛虐,这将大大促使、引动他们去接受福音的律法,并且极容易地去享受那律法所给的自由。
凡当家立户的人,每人每年平常所纳的贡赋是两钱,抵得上西班牙的两个银里亚尔。这贡赋极少,可是官人们——他们占这王国的一大部分——一概不纳,他们的官长与僚属、将官与兵丁也都不纳。然而百姓之众多、王国之广大,光是他们为国王与朝廷的用度所交的,连同关税、规费、过路钱和别的租赋,已经多得叫人惊奇;这还不算付给这王国驻防兵丁的,也不算修缮各城城墙所花的,以及花在海上战船、陆上营伍、官长与司法官员身上的——这些都不入这笔账。
国王平日所剩的岁入如下,是极其用心地从他的户部册籍里抄出来的。不过大明人说,这比他们如今所纳的要少得多;因为这是极古时候的旧数,那时贡赋要轻些。贡赋如下。
纯金,成色从十七开到二十二开的,他们缴给他四百二十五万六千九百两;每两值西班牙钱十个里亚尔又二十四个马拉维第。
纯银,三百一十五万三千二百一十九两。
珍珠的矿场,这王国里有许多(虽然珠子不很圆),平常给他值二百六十三万两。
各色宝石,照从矿里出来的原样,一百四十七万两。
麝香与琥珀,一百零三万五千两。
陶器与瓷器,八万两。
除此之外,国王还把极多的田地交给他的子民去种,他们便以所收庄稼的一部分,或者以在那田地上所养的牲畜,向他缴纳。
他们所缴的数目如下。净米——这是全国以及邻近诸国通常的口粮——缴给他六千零一十七万一千八百三十二法内加。
大麦,二千九百三十九万一千九百八十二法内加。
同西班牙一样的小麦,三千三百一十二万零二百法内加。
盐,二千五百三十四万零四百法内加,是在他自己的盐池里制成的,是一大宗岁入。
叫作玉蜀黍的那种麦,二千零二十五万法内加。
稷,二千四百万法内加。
黍,一千四百二十万法内加。
别的各样谷物与种子,四千万零二千法内加。
他们又缴给他成匹的丝绸,每匹长十四巴拉,共二十万五千五百九十匹。
成捆的生丝,五十四万磅。棉花,三十万磅。
织成各色的布毯,八十万零四百条。生丝织的契曼塔大毯,每条重十二磅,三十万零六百八十条。四十巴拉长的棉布毯,六十七万八千八百七十条。棉织的契曼塔大毯,三十万四千六百四十八条。
以上这一切都供朝廷的用度,那用度是极大的。到菲律宾群岛来的大明人都证实这些,说法彼此并不相左,这便是真实的凭据。他也照样从中收进他的府库,库里存着许多百万;看他岁入之巨,也不能不是如此。
第二十五章
论十五省中的兵员,步兵与骑兵,以及他们守卫王国的极大用心
这位强大的国王怎样用心、怎样勤勉,要使司法公正平允地施行,他在防备战事这件事上也同样用心,甚至更加用心——那战事可能由与他邻近的诸王或别的什么人挑起,尤其是鞑靼人,他们同鞑靼人连年交战。虽然到今天,鞑靼人已极怕他,以至于觉得最好同他交好,并且对他称臣,行某种藩属之礼;虽然他眼下、而且已有好久,并无什么突然临头的战事,可他仍有许多凶悍的敌人,须得防御,或者须得进讨,这从下文便可看出。因为他除了在每一省设有总督与军务会议、大将军,以及平常负责征集兵员、编排水陆营伍与队伍的人员,好在一有机会便随时听用之外,又在每一座城里设有将官与兵丁,专管本城的守卫与防御;他们日夜巡逻、守望,把守卫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敌人就在城门口一般。他们奉行、维持这样的军纪,在我们所知的各民族里,没有哪一个能同他们相比。不过一般而言——据几位到过那里、多次亲眼见过他们的西班牙兵士所说——也有别的民族在勇武、胆气与心志的高贵上胜过他们。
他们在所有城门口都设有队伍,凡人出入,若没有本城或本镇司法官员写给他们的许可,一概拦阻。这些城门的开关,要凭将官的命令与许可;那命令每天发给他们,写在刷白的木牌上,有将官的画押。这些城门是全城的要害,他们所有的火炮都安置在上面;造炮、铸炮的房子平常也就在城门近旁。夜里关城门的时候,他们在门缝上糊上纸,然后用本城巡抚或判官戴在手指上的印章把纸封住,这由他亲自来做,或者由他极信得过的某个人来做;到早上,非得验看明白、确认这封条自夜里贴上之后不曾被人动过,才可以再开门。所以谁若有路要赶,须得一早动身,就得前一晚趁城门未关就出城,在关厢里住下;因为城门不开,是出不了城的,而城门平常要到日出才开。
他们不用什么城堡与要塞,只用大的堡垒与炮台,在那里不断地守望,照我们的习惯分更轮换;军官们带着大批兵丁巡视全城与各处堡垒。将官平常都是本省人,任职就在本省,因为考虑到他们对乡土的爱,会使他们为保卫乡土死战到底。又为使城里更加安宁太平,除了领国王粮饷的兵丁之外,不许任何人带兵器,无论是防身的还是攻人的;也不许人在家里存放兵器,水陆行旅时也不许带。除这一切之外,国王在大明府与顺天——他驻跸之处——以及附近的诸城,还养着大批骑兵与步兵,随时准备着,一有急难,便跟随他到任何地方去,保护他的身体。
他这王国的兵丁分为两类。一类是本城的本地人,就在本城任职,用他们的话叫作「军」;这种职分是子承父业,若没有继承的人,便由国王派一个人顶替死者的位子。每人的名字都写在自家的门柱上,还写明一旦有事——敌人来犯本城本镇——他该到哪里去。另一类兵丁是外来的,按年或按月雇来当差。平常守夜、点卯、编队听将官检阅的,便是这些人;用他们的话叫作「兵」。这些人奉命到哪里,便从一处开往另一处。一名将官带着旗手管一千人,一名小些的将官带着他的旗手管一百人,归前者统属。所以要知道一座大营里有多少人,极为容易,只消数一数千人一面的旗号便是,那旗号是一眼认得出的。这些大小将官,每人在城墙上都有一所房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战事一日不完,他便住在那里。这些将官每月操练他们的兵丁,教他们行进、列阵,有时快步,有时慢些,又教他们照着鼓声的指示冲锋与收兵;这在平时同在战时一样不断地操练。又教他们使用兵器,那兵器平常是火绳枪、长枪、盾牌、偃月刀、钩镰、斧枪、短剑和铠甲。骑兵上阵时惯于在鞍桥上挂四把刀,一次用两把来厮杀,极为娴熟,看去极为英武。这些骑兵上阵,惯于带着许多仆从和步行的亲友同去,个个都照最体面的样子武装齐整。这些步兵在用兵打仗的事上计谋极多,极有巧思;他们虽也有些冲锋陷阵、抵挡敌人的勇气,可更善于借助计谋、机巧与火器、火具。所以他们无论陆战还是海战,都用许多装满旧铁的火罐,又用装了火药与火具的箭,以此大大伤害、摧毁他们的敌人。骑兵用弓箭和长枪作战,又用两把刀(如我前面所说),也有人用火绳枪。他们驾驭不好他们的马,因为马嘴里只横着一根铁当作嚼子;要叫马停下,他们只拉一根缰绳,同时在马前拍手、吆喝。他们的马鞍极坏,所以他们个个都是极差的骑手。
国王在海上也有同样的准备:他有庞大的船队,配齐了将官与兵员,极其勤谨地巡视守望,保卫这国家的海岸。兵丁无论水陆,粮饷都极为丰厚;凡在勇武上出众的,都极受器重,得到极大的擢升与赏赐。这些大明人在战争中捉到俘虏,并不杀他,也不另加别的惩罚,只叫他到这国家里离他本乡最远的地方去当兵,国王照别的兵丁一样发给他粮饷。这些人为了好叫人认出,戴着红帽子,可别的衣着同大明人毫无分别。同样,凡被司法判了刑事罪、发往某处边地充军的人(这在他们之中极为常见),也戴红帽子;他们的判决书里也就这样写明,说判他们戴红帽子。
第二十六章
再论这十五省的兵员,以及每一省各有骑兵步兵多少
上一章里你们已经知道,这些大明人无论平时还是战时,为保卫他们的城池怎样用心,全国上下一般有些什么准备。如今还须让你们逐一知道每一省本身所有的兵数,好更明白这王国的强盛。他们在每一省的首府、也就是省会里,设有一个军务会议,由一位总督和四位参议组成;这些人都是自少年起便在军旅中长大、有使用铠甲兵器的阅历的,所以保卫本省的职责便交给他们。
这些参议委派将官,配备别的军官以及战事所需的一切,把他们派往他们认为需要的城镇。又为使这事办起来不致有所短缺,司库奉有命令,凡他们所要的,一概立即交付,不得迟延。
一五七七年,马丁·德·拉达修士和他的同伴进入大明的时候(那时并无战事,只有一派太平安宁),每一省所有的兵数如下。
北直隶,国王平常驻跸之处,有步兵二百一十五万,骑兵四十万。
广东,有步兵十二万,骑兵四万。
福建,有步兵五万八千九百,骑兵二万二千四百。
广西,有步兵七万六千,骑兵二万五千五百。
山西,有步兵八万零三百,骑兵却极少或者没有;因为这一省和随后的那一省全是山,满是岩石。
湖广,有步兵二万零六百,没有骑兵,缘故同上。
四川,步兵八万六千,骑兵三万四千五百。
南直隶,就是与鞑靼人接壤的那一省——大明的国王们同鞑靼人一向有战事,已如前述——有步兵二百八十万,骑兵二十九万,是全国最有名、最精良的兵;因为他们自少年起便习惯披甲执兵,从前同他们的邻人鞑靼人常年交战的时候,又屡经战阵。
江西,有步兵五万,骑兵二万零二百五十。
奥州,就是修士们到过的那一省,有步兵八万六千,骑兵四万八千。
河南,步兵四万四千,骑兵一万四千五百。
山东,有步兵五万二千,骑兵一万八千九百。
贵州,有步兵四万八千七百,骑兵一万五千三百。
浙江,步兵三万四千,骑兵一万三千。
陕西,诸省里最小的,有步兵四万,骑兵六千。
上述这些人马,每一省都奉朝廷议定的一道命令,必须随时备齐;这件事办起来容易:一是因为国王发给他们极丰厚的粮饷,二是因为他们住在自己的本乡本宅,享用自己的祖产家业,又可以传给儿子。战时,他们须去援救最吃紧的地方。照这笔账算来,显然这些省份——看它们之大,更该叫作王国——共有步兵五百八十四万六千五百,骑兵九十四万八千三百五十。这些人马,若在勇武胆气上能同我们欧洲诸民族相当,足以征服全世界。他们虽然人数更多,计谋上也不相上下,可在勇武胆气上却远远落后。他们的马大半矮小,却极能走远路;不过据他们说,内地有极高大、极好的马。
我在这里不讲可以用什么办法(仰赖天主的恩宠)去争取、去制服这个民族,因为此处不是讲这个的地方;而且我已经把这事详细禀告给了我所当禀告的人。再者,我的本分更在于做和平的媒介,而不在于挑起什么战争;倘若能照我的心愿来做,那便是用天主的话语——那是剖开人心的剑——去争取他们,我在主里盼望能亲眼看见这事成就。
第二十七章
论大明的一条律法:不得出国征战,不得擅自出境,外国人非经皇帝准许也不得入境
这个王国里见到的许多事情,都显出这里的人心思敏锐老成;可依我看,他们的智慧与审慎,最分明地显露在本章所要说的这件事上。在这一点上,他们无疑胜过了古史所告诉我们的希腊人、迦太基人和罗马人,也胜过后世那些人——那些人为了征服异域,离本土越去越远,结果连自家的国土都丢了。这个王国的人却事先有了警醒,正如那句谚语所说:「见他人之祸而知所戒惧者,有福了。」他们从经验中看出,出国去征服别人,是折损大批人口、耗费大笔财宝的事,还要终年辛劳操心,守住已得之地,又时时怕它得而复失;而且就在他们忙于征伐异域的当儿,他们的仇敌鞑靼人和其他接壤的君王便来骚扰侵犯,造成极大的损害。再者,他们想到自己拥有的是世上最大最好的王国之一,无论论富庶还是论丰饶都是如此;正因为这样,又因为这地方出产极其丰盛,许多外国都从他们这里得利,而他们却不需要任何别国,维持人生所需的一切东西,他们自己都已足够。
考虑到这一切,他们召开了一次全国大会,十五省所有的总督、巡抚和其他首要官员都来赴会,在会上共同商议,要尽可能妥善地补救这一大弊。他们极其用心、极其勤谨地把这件事掂量清楚,先听取每个人各自的意见,再经众人一致同意,认定为了国家的安宁与利益,最合于公众福祉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在本国以外所得的一切土地统统放弃,尤其是那些远处的地方;并且从那天起,无论在哪里都不再兴兵打仗,因为打仗带来的损害是确定无疑的,得到的好处却靠不住。众人意见既已一致,便恳请当时在位的皇帝,把他派驻在附近那些归他统辖的邻国里的人一概召回,劝他说,这样做了,他依旧是一位强大的君主,而且更富、更安宁、更稳固。
皇帝看到了全国臣民的这番请求,又完全认定这番劝告应当付诸施行,便立刻着手去办,严令他所有身在异国的本国臣民,限期返回本土、各回家园;同时又命令那些地方的官员,以他的名义放弃他对那些地方的统治与占有——只有那些情愿自认藩属、向他纳贡、与他保持友好的不在此列,琉球人和其他一些民族至今就是这样。这条律法当时便定了下来,至今仍坚守不渝。律法里头一条规定:任何人,不论是谁,未经皇帝准许,在任何地方发动或挑起战争的,处死。又规定:他的臣民未经上述准许,擅自航海出境的,同样处死。又规定:凡是要在本国之内从一省到另一省去做买卖的,须立下保结,担保在限定的时日内回来,违者削去本国籍贯。又规定:任何外国人,不论是谁,未经皇帝明文准许,或者未经他所到的港口、地方的长官准许,不得从海路或陆路入境;而这种准许必须审慎发给,并须奏报皇帝知道。正是这些律法,使这个强大的王国直到近年才为人所知。
以上所说,看来都是真的,因为在他们极古老的史书和航海书里明明白白都查得到。从那里头清楚看出,他们曾驾船来到印度,把从中国直到印度最远处之间的地方全都征服了。这一切他们都安安稳稳地占有着,直到后来定下前面所说那条自愿放弃的律法为止。所以直到今天,在菲律宾群岛,在科罗曼德尔海岸——那海岸正对着纳辛加王国,面向孟加拉海——都还留着关于他们的深刻记忆。那里有一座城镇,至今仍叫作「中国人之地」,因为那是他们重建起来的。古里王国里也有同样的遗迹和记忆:那里有许多树木和果子,当地人说是中国人做那地方的主人和统治者的时候带过去的。那个时候,马六甲、暹罗、占城以及其他一些与他们接壤的地方,也都归他们所有。日本诸岛也该相信是这样,因为那里至今还留有许多中国人的痕迹,当地人的样子也很像中国人,还有许多具体的事情让我们明白这一点,有些律法也同中国所遵行的一样。
不过如今,沿海各港口的长官,收了商人送的一些礼物,便对禁止出境的律法通融起来,私下发给他们准许,让他们到附近的岛屿去做买卖,比如到菲律宾去——每年都有许多满载贵重货物的船只到那里,其中有不少货物屡屡转运到西班牙来。他们也到其他地方去,只要知道那里有利可图。可是长官们非得等他们立下保结、担保一整年之内回来,才肯发给这样的准许。
求利之心驱使他们一直走到墨西哥。去年,也就是一五八五年,就有三个中国商人带着极精巧的货物到了那里,一路不停,直到西班牙,又到了更远的别的王国。上述那些官员和长官,同样照前面所说的规矩,准许外国人进入他们的港口买卖;不过事先要盘问、要叮嘱,要他们格外留意,申请准许只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不能另有所图。然后他们才拿到准许,限定时日,并附有条件:不得设法到城里四处走动,也不得窥探城中的机密。这份准许写在一块刷白的木牌上,立在船头,这样船到任何港口下锚的时候,守卫的兵丁一眼便看得见,不来击沉它,而让它平平安安地进港做买卖,只须照常向皇帝缴纳应缴的税饷。
每个港口都有一名书吏,或者说公证人,是长官派驻在那里的。他把每条船入港的日子和时辰都记下来,好让每条船,不论是外国的还是本国的,都按那些港口的老规矩依次装货、放行;这规矩是坚守不渝的。正因为这样,他们装货、放行都那么快,又那么安静,就像港里只有一条船似的,尽管一个港口里常常可以看到大大小小两千条船。葡萄牙人从印度来,就是用这种买来的准许,在这个王国的广东省以及其他地方做买卖的,这是他们自己说过的,中国人也这样说。
第二十八章
论皇帝的御前会议,以及他们每月得知全国大小事情的办法
皇帝在他驻跸的大明府设有一个御前会议,由十二名议臣和一名首辅组成,都是从全国挑选出来、多年历练政务的人。
能入这个会议,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高最尊的品位;因为前面说过,在这整个王国里,除了皇帝本人和他的儿子太子之外,没有哪一位亲王、公爵、侯爵、伯爵或领主拥有自己的臣民。这些议臣,以及由他们委派的各省长官,都是极有身份的人物,在任期间所受的尊崇敬重,与别处那些享有这类爵衔的人不相上下。
要做这个会议的一员,光是精通本国律法、通晓伦理学与自然哲学,并在这些学问上考取了功名,还是不够的,他们还必须精通星象与占断。因为他们说,凡是要入这个最高会议、治理这十五个省的人,必须懂得上面所说的一切,好预先推知将要发生、将要来临的事,更妥善地为日后的种种需要预作准备。这十二人照例在皇宫里开会,为此专设了一座大殿,装饰得富丽非凡;殿里有十三把椅子,六把金的,六把银的,无论金的银的都价值不菲,做工极为精巧;可是第十三把更加华贵,因为它是金的,上面镶满了贵重的宝石。这把椅子放在众椅中间,上面张着一顶金线织成的华盖,华盖上绣着皇帝的徽号——据说是用金丝绣成的几条蛇。皇帝不在场的时候,首辅便坐在这把椅子上;可是若皇帝在场——那是极少有的——首辅便坐在右手边金椅中的头一把、也是最高的一把上。
在这些金椅和其余的银椅上,他们按资历先后就座。这样一来,若是首辅去世,便由资历最深的人递补他的位子,金椅这一边的人依次往上挪一位;银椅上的其余各人也照这个次序往上升,一直升到金椅上去。若有人去世,首辅不必经皇帝同意,就可以这样按次序把每个人往上提。若有哪把椅子空了出来,会议便投票另选一人;选举秉公进行,得票最多的人当选,而当选最要紧的依据,是功绩与才干。当选的人若在外地任官,便派人去召他回来;若他正在京城,便把他带到皇帝面前,向皇帝禀明选举的结果。准与不准,全在皇帝,不过皇帝驳回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于是皇帝亲自按照他们的规矩,让他庄严宣誓:他必定依照本国律法秉公执法;在选任总督、巡抚以及其他任何官员时,也必定秉公办理,不徇私情,不为喜怒所左右,自己不受贿赂,也不让别人替他受贿;此外还有许多同类的誓言。而最要紧的一条是:他永远不参与、不附和任何谋叛皇帝的事;倘若他直接或间接得知有这类事情,必须立刻把他所知所闻的一切禀告皇帝或会议,始终尽心竭力维护天下太平和皇帝的性命。
这番效忠的誓言立过之后,众人便把他领到殿中左手边的那把椅子上,极其隆重地让他就位。为此,几天之后京城里要大事庆贺,会议中人和城中百姓、朝中官员都一同庆祝;庆贺期间,商人们停下他们的交易买卖,手艺人也放下他们的活计。
若有什么事需要同皇帝面谈,除了首辅之外,谁也不能同他说话;若是碰上首辅生病,便由金椅上资历最深、位次最高的那一位,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同皇帝面谈。可是同皇帝说话的时候,他要跪在地上,两眼垂视地面,即使谈上两个时辰,也一动不动。全国的总督、巡抚、官员和将领要同这位首辅说话时,也照样以这种礼数相待。
在这个御前会议里,全国发生的值得奏报的事情,他们每个月都能知道,从不落空。因为治理各省的官员都奉有明令,凡是省内发生的事情,不论关乎战事、地方情形、皇帝的赋税,还是别的任何事,都必须呈报朝廷。这件事办得极其用心,即便一个省离京城有五百里格之遥,驿差也从不误了规定的日期。先到的人要一直等到最后、最远的人也到了,然后在规定的那一天一齐呈上他们的奏报。路远的省份为了能同近处的省份一样及时到京,每天都派出驿差,前后相继、一站接一站地赶。他们跑驿的办法和意大利、西班牙一样,带着号角;不过他们从前是挂一串铃铛在颈上,好叫人听得更清楚。所以驿站的驿丞一听见号角或铃声,立刻给马套上笼头,备好待发。同样,若是这一程要走水路——这是常有的事——船夫们也把船备好。
会议把各路驿差的奏报全部收齐之后,首辅随即向皇帝详细禀报。然后皇帝本人,或者会议奉他的旨意,若有需要,便对当时需要处置的事情加以处置。若需要派一位官员去办,便立刻委派,火速而极其机密地派遣出去;这位官员查访的时候极为隐秘,连出事的那座城里都没人知道。
关于这件事,以后各章还要更详细地讲,我这里只用一件事来作结:这位皇帝对他的国土和臣民握有极大的权柄,国家虽大,省份、城市、市镇虽多,可没有一个总督、巡抚或官员能把任何人处死,除非他的判决先经皇帝和御前会议核准。只有正在打仗的时候是例外,因为那时一拖延就可能生出危险;所以准许大将军或他的副将,把任何犯了罪、做了坏事的兵士斩首或绞死。这件事他们可以不经皇帝或会议同意,只须得到皇帝的司库官或者战地统帅的同意就行;这两位都是持重的人物,而且两人的判断必须一致,否则便不能行刑。
第二十九章
论国王派驻各省的长官与大臣,以及他们治理的规矩
北京、南京两省怎样由国王的最高御前会议治理,又由会议派出的大臣去管辖,诸位已经知道了。其余十三省,每省都有一位总督或巡抚,百姓称他为巡按;他常年驻在省会,那省通常就以这座城为名。国王的一切官员与司法之人,不论掌管哪一类政事,统称为老爷;可每人另有一个专名,照所执掌的职事而定。这些职事和各自的名号,我且讲给诸位听,因为同我们的制度大不相同。
每省之中代国王行事、位居首位的最高长官,就是总督,他们称为军门。位次第二的是全省的巡抚,称作巡按,他的威仪比总督差不了多少。再往下,凡是没有总督也没有巡抚驻扎的城,驻在那里的知府或长官称作都堂,凡这一等的都是如此。各城不论哪一座,有了要紧的事,都要呈报上级长官巡按;巡按再报给总督,也就是军门;军门的职责是借前面讲过的驿传,把事情奏知国王或御前会议。位次第三的称作布政使,他是掌管国王钱粮的长官,手下有一班属官,又有许多吏员差役,在每省征收赋税。这一司在发付了全省国王各官应得的一切常例与额外的俸给开销之后,要把全部账目报给都堂。
第四等称作都指挥使,他是全省兵马的总统领,步兵骑兵都归他管。第五等称作按察使,他是掌管刑名民事的长官,下级衙门有上诉到他这里的争讼,由他会同属官判定。第六等称作海道,他是总管军需的官,又是兵备会议的长官,职责是在需要或情势紧急时征集兵员,凡有船队出海,就为它备办船只、军械和粮草,陆上用兵也是一样,各城和沿海的驻军也由他补给。外国人来到任何一省,也由他负责盘问,问清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以及别的种种情形;问明之后,再把这些和一切该知道的事禀报总督。
这六种职司权柄极重,执掌的人极受尊崇。每人都有十名僚属,组成一个会议;这些人都是挑选出来的,阅历深、做事勤,帮着长官办理和发落本司的事务。会议的地方在总督的府里,每一司都有指定的厅堂,陈设得极有条理。议事时僚属分作两班,五人坐在长官右手,五人坐在左手。坐右手的资格最老,地位也较高;他们同左手那五人的分别只有一样:右手的系镶金的腰带,戴黄帽子,左手的系镶银的腰带,戴蓝帽子。这镶金镶银的腰带和黄蓝两色的帽子,除了这些参议之外,谁也不许穿戴。这些参议和长官胸前背后还都绣着金线的国王纹章,不戴这个,就不能到任何须被人看见的场合去,也不能升堂断任何案子;倘若这样做了,便不只是违抗命令,到了考察的时候还要受重罚。
这几个会议里,若有哪位长官死了,就由资格最老的一位参议接任,一切照我上一章讲御前会议时所说的次序办理。这些司法官员普遍有一种了不起的德行,就是听人申诉极有耐性,哪怕对方说得气愤、出言傲慢也是如此。这是他们在学堂里最先学的一样:他们教养极好,言语谦和,即便对着自己依法定了罪的人也是这样。若因故必须到省内某处去查访要紧的案情,就派会议中的一人前往;他一个人去,却带着全体的权柄。
在上面说的这六位参议或法官之外,还有些位分较低的官,不过也很受敬重,这个国度里凡是执法的人都是如此。他们的名称如下:一位是掌大旗的首领;一位是副管钱粮的;一位是掌国王印信的;还有一位,好比我们一城一镇的市长或执法官。另外还有三种官,名叫卫台、知州、道台;他们每周在自己府里升堂听讼一次,开门的时候要放四响炮,让众人知道他们已经在座,预备听讼断案。若查出有罪或有过失的人,便立刻派一名差役,把他押送到本城的常任法官那里去,那法官称作总捕;同去的还有一张票子,上面写明该受什么刑罚。
每一位常任法官管辖一千名兵丁。他不能越出自己的地界和职权,别人也不能插手他所管的事。他们每夜巡行辖区,叫家家户户安守在家,按时熄灭灯烛,免得失火;他们那里曾经起过极大的火灾,因为房屋挨得太近,屋子上半截又全是木头搭的,像比斯开那里的样式一样。过了规定的时辰还点着灯的,一经查到,便受很重的处罚。对这些法官的判决,不能向别处上诉,只能向朝廷派来的官员申诉,此外就只有照例前来巡察的官员;这种官专门推翻别人所做的不公之事,替人雪冤抵偿,他们的话称作公道,意思就是平一切冤屈的人;这人比其余所有的官都更受敬重。
此外还有些专门的官员。有一种叫通判,负责察看粮食的储备,并给粮食定价;另一种叫巡捕,专门捉拿惩办游民和闲汉;还有总甲,是差役的头目;还有狱官,掌管监牢。狱官极受敬重,因为他有一样别人都没有的特权:他初进门时跪着行过礼之后,便可以站着回话,别的人却都只能跪着说。
这些长官或法官由最高会议委派,新到某省某城上任时,总在自己到达前两三天,先把委任的文书和凭札送去。文书验过、遵奉之后,所有的老爷和武官都带着兵丁、打着军旗,连同别的官员一起出城迎接,大摆筵席,百般娱乐。
这时城里的百姓也在街上挂起丝绸和别的华贵物件,又用鲜花点缀,奏着许多音乐,吹吹打打,一路陪他到下处。
在这一切官职爵位之上,还有一种官,称作钦差,照他们的话解释,就是「金印」的意思。这种官不轻易从朝廷派出,只有遇到关乎全国安宁的重大要务才派。他们挑选这些法官和官员的办法,以及别的有关善治的事,留待下一章再讲给诸位听。
第三十章
续论他们怎样选任长官与法官,以及怎样执法
上一章所讲的这些官员,都由国王会同御前会议委任。会议对将要选任之人的品行操守,要专门细细查访。他们最留意的一件事,是总督、巡抚或参议不能是所派去那地方的本地人;这是为了防止秉公执法时可能出现的弊端,因为执法的人往往或是偏爱亲友,或是记恨仇家,这种事时常发生。
凡是被委以这些官职的人,从在朝廷领了差事动身起,到抵达要去执法的省份、城池或市镇为止,一路上自己的马匹分文不花;因为他们所经所到之处,国王都设有馆舍,接待他们住宿,一切所需都由馆舍供给:本人的马匹,随行之人的马匹,倘若走水路,还有大小船只,全都不要钱。吃些什么也都有定规,按他本人的身份和所任官职的高低而定。他们到了国王指定接待款待他们的馆舍,馆里的人便问他,这一份例给是要折成银子,还是要实物。他若在当地有亲友要请他吃饭,便要折银,自己收着。这些馆舍里床铺和别的一切用物都备办得极其周全,因为掌管国王钱粮的布政使奉了国王和最高会议的命令,专门留意这些东西是否样样齐备。
他们到了要接掌政务的城池或市镇,照上一章所说,以筵席和娱乐迎接过之后,就把他领到国王的官署里安顿下来,给他配好仆役和一切应用之物,以及执法所需的属员,比如差役、书吏和别的位分较低的吏员;这些人也都住在同一座官署里。国王给他们的俸禄都很充足,因为收受当事人的贿赂或任何东西,都是犯重罚的禁例。法官们还受着严令,这也是会议交给他们的最要紧的条款之一:不许在家里接见当事人;宣判也只能在公堂上、当着全体属员的面进行,而且要让公堂上的人都听得见。
审案的情形是这样的。法官在公座上坐定,门役便守在大堂的入口,高声报出进来求告的人是谁,所求的是什么事。原告在离法官稍远的地方跪下,高声陈述自己的冤屈或请求,或者呈上状子。若是状子,便由一名书吏接过来念;法官听明白了,当即依理批示,用红笔在状子上亲手画押,吩咐该怎么办。
这些法官奉国王的严令,必须空腹进公堂,不许喝酒,也不许带着酒意判案;这个规矩在他们中间极其严格,谁犯了便要受重罚。作为调养,他们准许法官在判案之前吃些蜜饯一类的东西提神;可是酒无论如何不许沾,哪怕身上有病,缺了酒于身体有害,也不行。因为他们认为,宁可不审案子,也比吃喝过后再判案的害处要小。
这些事都在公开场合办理,规矩守得极严,所以任何官员都不可能收受贿赂而不被同僚中的一人揭发出来;又因为他们离任受考察时要受极严厉的追究,人人都提防着自己的同伴,在这件事上彼此简直就是大敌。差役、书吏和别的属员办起差来也极其谨慎。若有谁没有尽到本分,便把他抓来,往他手里塞一面小旗,叫他就那样跪着,一直跪到退堂。然后法官吩咐皂隶照他失职的轻重打他若干板子。这在他们中间算不得什么,因为是常有的事。
这些法官要到城里去的时候,为了保持威严,他们很少出门,出门时总有属员和执法的差役跟随,排场极为整齐。打头的两个人扛着银锤,就像罗马人在红衣主教前面扛着权杖一样;银锤装在长杆上,表示他们是奉国王之名任这官职的。随后又有两个人,各人手里拿一根又长又直的竹竿,表示这位法官所应行、所已行的是正直的公道。再后面两个人,各拖着一根竹竿在地上走,竿上系着长长的红绳,绳端有穗子,表示他们用来责打犯人的刑具。再后面两个人举着牌子,形状像白色的盾牌,上面写着法官的姓名、头衔和官职。其余的人为数很多,都跟随在后,为的是给他增添体面与荣耀。前面说的那两个扛银锤的人,一路向百姓吆喝,叫他们闪开,让出路来好让法官过去;百姓立刻照办,因为从经验知道,谁不让路,当场就在街上挨罚,绝不宽贷。人们对法官敬畏到这个地步:他经过的时候,无论什么身份等第的人,都不敢动一动,也不敢横穿街道;只有遇上比他高一级的法官是例外,那时低级的法官也要向上级同样行礼。谁在这上面冒犯了,立刻就受罚。
无论民事刑事,法官都凭文书办事;宣判和讯问证人都公开进行,当着其余全体属员的面,为的是在讯问和笔录上都不得弄虚作假,不得写下真情以外的东西。证人一个一个分开讯问;若是谁的供词前后不一,便把几个证人叫到一起,叫他们互相对质,直到在争辩中把真情弄得更明白。若是这样还查不出来,就动用刑讯逼供,他们认为,不这样做,那些有阅历、有见识的人是不肯吐露实情的。
遇上重大的案子,又牵涉到有身份的人物,法官便不放心叫书吏去记口供,而是亲手写下证人的供词,对供词所说的话反复斟酌。正因为这样尽心,所以很少有人抱怨断案不公。这是一种了不起的美德,凡是好法官都该效法,因为不这样做就会生出许多弊端,而这些异教徒却极用心地做到了。他们除了不偏不倚、不看情面地秉公断案之外,还采用了一些防患于未然的办法,很值得称许。
第一,这些法官在所辖的一切城镇里清点户口,每十户编作一组,在第十户门上挂一块牌子,写着这十户户主的姓名,另写一道告示,命令他们全体,也命令他们每一个人:凡知道这十户中有哪一户对其余各户或对他自己做了什么不法或过失之事,有害于邻里或公众的,就要立即去报告官府,好让这过失受到惩处,既叫犯过的人改正,也给众人做个榜样。若是知道这种过犯而不肯报告,便和犯过的人受同样的刑罚。这样一来,邻里之间互相照看,人人都存着戒惧,唯恐给人留下告发自己的把柄;同时也叫仇家不能借这个办法占便宜。
这十户邻居中,若有哪一户要搬到别的街上,或搬到别的城镇去住,或要出远门,必须在搬家或动身之前十天里,在全体邻居中间敲钟,或者敲一只铜锅,告知众人自己要走、要去哪里,好让欠了他什么或借了他什么的人,在他动身前来讨还,叫谁也不至于丢了自己的东西。若是有人不照这样办就走了,官府便强令牌子上写着名字的其余各户替他还债,因为他们在他走之前没有报知官府或债主。
欠了钱或别的债而不肯还的,先查实债务,再拿他的家产抵偿;若是没有家产,就关进监牢,限他一个期限还清。期限过了,债仍没还,债主也没满意,第一次就适度地打他一顿,再给他定第二个期限;第二次若又误了,就打得更狠,再给他定一个期限;就这样一直追下去,直到他在刑罚之下死去为止。所以人人都会还清所欠的债,或者向亲友求借来还,不然就把自己卖给债主做奴仆,免得受监牢之苦和鞭打之痛,那是叫人受不了的。
这些法官要人招认实情,好言相劝或用计盘问都不成的时候,就动用两种刑罚,不过先得用心尽力地试过前一种办法。一种用在脚上,一种用在手上,都可怕得叫人受不住,非得把法官想知道的事招出来不可。不过若不是先有了确实的证据,至少是半数的证据,或者有足够多的迹象可以当作证据,这两种刑都不施用。
手上的刑是用两根木棍,有两根手指那么粗,一拃长,削得滚圆,处处钻着孔,孔里穿着绳子,可以一收一放。把犯人两手的手指都套进绳子里,一点一点地夹紧,直到最后把指节夹断,受刑的人痛不可言,发出惨叫和呻吟,谁听了都会动恻隐之心。若是受了这样残酷的刑还不肯招,而法官凭证人和种种迹象认定他确实有罪,就下令给他上脚上的刑。这种刑比手上的残酷得多,做法是这样的:拿两块木头,四四方方,四拃长,一拃宽,用胶粘在一起,上面钻透了孔,孔里穿上绳子,把整只脚放在两块木板中间,收紧绳子,再用木槌敲打绳子,把脚上的骨头全都敲断,叫人比受手上的刑还要痛苦得多。施这两种刑时,总有上级法官在场;不过这种事很少发生,因为有罪的人宁可招认,也不愿受这种刑,宁愿换一种不那么残酷的死法,也不愿受这种刑罚的痛苦。
他们的监牢也同样残酷严厉,这一点以后专有一章讲给诸位听。
第三十一章
论国王每年派去巡察各省下级官员的巡视官,以及他们怎样惩处查出有罪之人
这位异教君主用心之深、督察之严,实在令人惊叹:他要他的臣僚与法官,无论总督、巡抚、按察诸官,还是别的任何官吏,都尽职奉公、清正廉明,如他们本分所应当的那样。他们任期三年,期满之时,便由专司此事、称作察院的官员,就地严加考核。此外,每年又极其机密地派遣另一批法官与巡视官到各省去,称作御史。这些人都是深受信任、多年历练证明品行端正、操守良好、执法清正而素有功绩的人。他们一路行来,每到一城一镇,都隐姓埋名,十分机密地查访这一省里发生的一切冤屈与不公之事。正因如此,人人都像俗话说的那样,光明正大地过日子。这些人从国王那里领来的敕书,授予他们极大的权柄,不必回朝复命,倘若查出有人犯了罪过,便可将法官拘拿治罪,或停职,或缓刑,凡在敕书所授权限之内的事,都可随意处置,只是不得取人性命。据说这一件,非经国王准许,谁也不能做。
为了让他们在这次巡察中更好地执行职务,秉公持平,朝廷要他们起誓,誓言忠诚、真实、守密。起誓的仪式是这样的:让他喝三次他们惯用的一种饮料,便算是立定了誓言。又为了让他动身时更加机密,御前会议吩咐书吏备好敕书,敕书上领受之人的名字和他所要前往的省份都留着空白,只写上通常那几句话,就是这位老爷,也就是这位奉派的法官,无论到了哪里,众人都要像服从国王本人一样服从他。等到暗中定下由谁前往,会议的首官才吩咐把敕书盖上印,亲手写上他的名字和要去的省份。于是这人便极其机密地离开朝廷,谁也不知道去的是谁,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他到了奉派前往的省份、城池或市镇,便同样机密地查访总督或巡抚为政如何,其余官员又是怎样执行职务的,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意欲何为。等他走遍全省,把想知道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便前往首府,也就是他所查访的那些官员驻扎的地方,在那里住下等候,直到都堂,也就是总督,召集全体会议的时候,这种会议至少每月一次。正当他们在议事厅里开会,或许全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位法官到来,这位巡视官便走到门前,对守门的人说:「去告诉会上的诸位,有一位巡视官必须进来,也定要进来,向他们宣示国王的一道谕旨。」总督听了这番话,便明白来者是什么人,于是吩咐打开大门,自己和在座的众人一齐离座起身,前去迎接,待他如同上司法官。他手持展开的敕书走进来,这时众人无不心中惴惴,那些问心有愧的人尤其如此。他当着众人宣读敕书,刚一读完,总督便从座位上起身,向他深深行礼致意,其余众人也都这样做,以尽本分。
于是这位巡视官就在会上的首座坐下,照他们的惯例发表一番讲话,说明他此来的缘由,以及他在巡察之中怎样尽心竭力地查明事实。随后,他用斟酌妥当的言辞,嘉许称赞那些尽职奉公的人,并当即依此在会上把他们的座位移到上首,还答应要向国王与御前会议详细禀报他们的劳绩,好让他们得到应得的赏赐。同样,他也严厉斥责那些玩忽职守的人。接着,他当着众人宣读对这些人所下的判决,扼要讲明查出他们有哪些罪过,以致他下了这样的判决。这判决无论多么严厉,都立即执行,不容申辩,也不容上诉,因为对这些巡视官的判决是没有上诉一说的。
凡是要受惩处或受斥责的人,先要摘去他们的官职标记,也就是我先前讲过的腰带、官帽或窄檐的帽子。官员戴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谁也不能处罚他、伤害他;倘若有谁执意要这样做,便要为此丢官,并且掉脑袋。等摘去了这些东西,才对犯罪之人严格执行所宣判的刑罚。倘若所下的判决有可疑之处,他便立即就这疑点委派九位法官会审,并当着眼前这桩事告诫他们要好好尽职,以国王的名义责成他们。这些巡视官往往还带有权柄,可以奖赏那些尽职奉公的人,授给他们更加荣耀的职位。善者当面得到人所共见的奖赏,恶者受到严厉的惩罚,正因如此,这个强大的王国才成为当今世上所知治理得最好的国家之一。诸位只要把这里的治理,正如本书许多地方所叙述的那样,同我们在别处长久而丰富的见闻比一比,便会和我说得一样了。这些巡视官又常常视察国王出资在各省所设的书院与学堂,这在本书后文中诸位便会知道。他们考查其中的学生,凡是学业有长进的,便勉励他们求取功名;凡是相反的,便加以鞭笞,关进牢里,甚至逐出学堂。关于这一切,以及他们怎样考取功名,对考得合格之人给予什么奖赏,后面将专立一章,详细向诸位讲明。
第三十二章
论他们所用的牢狱,以及对有罪之人执法的规矩
法官与官吏惩治罪犯既严厉又残酷,关押犯人也是如此。他们的牢狱同样可怕、同样残酷,就靠这些,他们使这个强大的王国保持太平、法纪严明。又因人口众多,他们的牢狱也多,而且极大。这些省份里,每一座首要的城池都有十三座牢狱,四面围着高墙,里面极其宽大,除了狱官和他手下差役的住所,以及常驻在那里的一队兵丁的营房之外,还有鱼池、园圃和庭院,那些因小事入狱的犯人整天在里面散步消遣。牢里同样还有饭铺和店铺,出卖犯人为了糊口所做的种种东西。倘若他们不这样做,全部家产也不够维持生计,因为他们在里面关押的时间极长,哪怕犯的是小事也是如此。原因是法官判案总要从长计议,而且他们的城池大,别的事务又多。他们执行判决也同样迟缓,所以常常有这样的事:有人被判了死刑,判决之后在牢里关得太久,竟至寿终而死,或是生了别的什么病,或是受不了牢狱的严苛残酷而死。前面说的这十三座牢狱里,总有四座关的是判了死刑的犯人,每一座都有一位统领百名兵丁的头目,兵丁分班轮值,日夜看守。每个死囚脖子上都系着一块木板,垂到膝头,宽约三分之一码,用一种白粉刷白,上面写着他被判死罪的缘由。狱官有一本簿册,上面写着所有死囚的名字和判死的缘由,以便法官或总督随时查问时,能够一一交代清楚。死囚戴着脚镣手铐,关在朝向院子的监房里,狱卒叫他们脸朝下趴在为此专设的木板地上,用铁链从他们身上拉过,铁链穿过安在犯人与犯人之间的大铁环,把他们勒得紧紧的,动弹不得,连翻身都不能。又在他们身上压一种木头盖子,盖子里面空出的地方,刚好只容得下他们的身体。判了死刑的人就是这样被对待的。这种牢狱苦痛难熬,许多人因为忍受不了,绝望自尽。白天,狱卒把他们带出来,打开手铐,让他们做工糊口;那些自己无以为生、又没有旁人接济的,国王便给他们一点米粮度日。他们也尽力做些活计,好过得宽裕些。
判了死刑的人从不执行,除非等到巡视官,也就是就地考核的法官来了,他们称作察院和御史。这些人是暗中巡察的,正如诸位在我讲到他们的那一章里所知道的。他们视察犯人,要一份所有死囚的名单和各人的罪由。虽然有些人的判决已由国王和御前会议核准,他们仍要当着判这些人死罪的法官,或是那法官不在时代为主政的人,重新复看一遍,以便查明每个人的罪过,从而看清所下的死刑判决是否公正。这番功夫做完,他们便从中挑出五十个罪行最为可恶的死囚,吩咐狱官一切准备停当,好行刑处决。准备好了,他们又把这些人重新审问一遍,复看他们的案由与罪过,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下他们。倘若在其中哪一个人身上找到一丝可以开脱之处,便把他同其余的人分开,随即下令放三响炮,这是通知把要处决的人押出来。押出来的时候,他们又重新会议,看看能否救下其中哪一个;倘若不能,便下令再放三响炮,把犯人押到刑场。可是在散会之前,他们还要回过头来,把这些人的罪过再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万一的法子可以救他们。倘若找到了,或者有了一点可疑的迹象,便把那人从刑场上带回来,送回牢里。有些人回去时还很不情愿,因为他们宁可一死了之,也不愿再受那牢狱的困苦与残酷。在他们复看案由、作出定论的这段时间里,叫这些死囚坐在一堆堆的灰上,给他们东西吃。等这一切功夫都做完了,依法再也找不到办法救下其中任何一人,便下令再放三响炮,然后按照判决执行刑罚。
他们所用的死刑,有绞刑、钉在木桩上、分尸和火烧;不过只有背叛国王的人才被烧死。最后三响炮放过之后,钟声便响起来,全城一片喧哗,因为这种行刑是难得一见的。行刑那天,所有店铺都关门,谁也不做活,直到太阳落山,那时被处决的人已经下葬,下葬时有许多人随行。行刑后的第二天,巡视官进行第二轮巡察,审的是盗贼,这是他们极为痛恨的一类人。凡查出有罪的,便当众在大街上游行鞭打,叫他受尽羞辱,脖子上挂着一块木板,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上面写着他的罪过,就这样押着在街上游行三四天。他们用一根宽而厚的竹板打犯人的小腿肚,竹板有四指宽,一指厚,事先在水里泡过,为的是叫犯人更加痛苦。犯人双手反绑在背后,脸朝下贴着地。行刑的是两名刽子手,一人打一条腿,打得极其残酷,打过六下之后,犯人便站立不住,常常打到五十下便死了。这些盗贼大半死在刑罚之下,常常一次就有两百个盗贼一同受鞭打。所以,连同在牢里受刑的那些人算在一起,确实可以说,每年在省里这样一座首要的城池里,死去的就有六千多人。施行这些刑罚的时候,法官总是在场,又为了不至于动了恻隐之心,行刑当中他们便以宴饮或别的消遣来打发时间。犯奸的处死;那些甘愿当王八的人,这种事只在最下等的人当中才有,则按专为此定下的刑罚,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第三十三章
论中国人所用的字体与文字,论这个王国里的书院与学堂,以及别的一些奇巧之事
前面我们已向诸位讲过这个强大王国的治理,现在要讲讲那里有许多伟大而著名的哲人,无论研究自然的还是研究伦理的,以及别的许多极有谋略、极为奇巧的事物,这也不算离题。先讲他们的字体和书写的方法,再讲他们的书院和学堂。先说第一件。这个王国里不会读书写字的人极少,可是他们没有我们这样的字母,所写的一切都是用图形,学起来既费时又艰难,因为差不多每个词都有它自己的字。比如天,他们只用一个字来表示,就是这个「天」字;国王他们称作皇帝,写作「皇」字;依此类推,地、海以及其余诸元素也都各有其字。他们所用的字有六千多个,彼此各不相同,写起来却极快,这在菲律宾群岛已多次见到,那里有许多中国人,而且每天都有人来。这种语言写出来比说出来更容易明白,就像希伯来语一样,因为每个字都有一定的点画作区别,彼此不同,说话时却不那么容易分辨。他们书写的次序同我们的完全相反,因为他们的行是从上往下写的,但极有条理;他们又是从右边起行,向左边写去,也同我们相反。他们印书也守着同样的次序,诸位以后便会知道,如今在罗马教廷宫中的图书馆里就看得到,在腓力国王下令于圣洛伦索王家修道院中兴建的那座图书馆里,以及别的一些地方,也都看得到。
照我所说的这种次序,以及我所提到的这些字来看,有一件事想来令人称奇:那个王国里通行许多种语言,彼此各不相同,可是一般说来,他们写出来彼此都懂,说出来却不懂。原因是同一个图形或字,对他们所有人都表示同一件事物,只是读音上元音有所不同。表示城池的字是这个「府」字,各地读音各异,有的这样念,有的那样念,可是大家都懂得它是城池的意思;其余一切名称也都是这样。日本人、琉球人、苏门答腊人、交趾支那王国的人,以及与他们接壤的其他民族,也都是这样同他们往来交通的;至于口头说话,彼此之间的隔阂就同希腊人与托斯卡纳人之间一样,谁也听不懂谁。
国王在每座城池都出资开设书院或学堂,在里面学习书写、阅读和算数,也研究自然哲学或伦理哲学、星象学、本国的律法,或别的什么精深的学问。在这些学堂里执教的,都是各门学问中出类拔萃、无人能及的人,尤其是在书写和阅读上,因为无论多么穷的人,没有一个不学读书写字的,在他们当中,两样都不会的人被看作可耻。进修高深学问的学生为数极多,他们竭尽全力求取长进,因为这是获得老爷,也就是缙绅的名号,或别的什么尊位的最好的门路、最稳的途径。这一点在下一章里还要讲得更明白,那里将要谈到他们授予老爷称号的程序,这在我们当中就相当于取得博士学位。
无论大书院还是小书院,国王每年都派巡视官去,察看学生的学业长进如何,教师又是怎样的人,以及别的有关管理是否得当的事项。他们巡察时,对查出有才学的人,用言辞加以表彰,勉励他们坚持下去;对那些明知有才学却不肯用功求进的人,便关进牢里加以惩罚;至于那些既没有才学、又不肯学的人,就把他们逐出书院,好让更肯用功的人来占他们的位置。他们的纸极多,是用竹子的薄膜造的,造起来极为容易,价钱极贱,他们印的书就用这种纸。这种纸大半只能写一面,因为它太薄。他们写字不像我们用羽毛做的笔,而是用竹管做的笔,笔端像一把细刷子,就像画师的画笔。虽然他们用的是这样的笔,他们当中却有出色的书手,靠这门手艺发了大财。他们给哪位要人写信,便在信纸的边上描金,加以彩绘,再把写好的信装进用同样的纸做成、通身描金彩绘的封套里,封好盖印,这样信便只装在里面。
他们有一个极常见的习惯:即使一个人亲自去拜访另一个人,袖子里也还带着一封写好的书信,信上也许写不到十个字,意思是说他是来吻对方的手、向对方致敬的。这种东西在书铺里各式各样都有出售,有写给要人和有权势的人的,也有写给身份低些的人的,用来请托、责备或贬斥,总之凡是想要求什么、需要什么,都有现成的,哪怕是要向人挑战,也有,所以买的人只要把它封好盖印,送到他想送的地方就行了。他们所用的这些以及别的许多奇巧之事,诸位已在这部小小的史书里听到了一些,往后还会听到,或者至少略略提到;因为我打算并且要保持简略,不容我深入细讲,只能把我要讲的简要说一说。
第三十四章
论他们怎样考选人授以老爷的功名——在我们那里相当于博士——以及怎样为他们行授衔之礼,怎样簇拥陪送
前面说过的那些巡按,是皇帝和他的朝廷派去巡察各省的;交给他们的要务当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巡察皇帝在各个主要城市所设的学宫和学堂,这在前面已经说过。巡按特有一种权柄,可以给那些学业已成、才力足以胜任的生员授衔登第。凡是可以担当刑名或政务的,便把他们升为士绅。他们的礼仪规矩很值得一知,所以我在这里把马丁·德·拉达修士和他的同伴在福州城里亲眼所见的授衔次序讲一讲。
巡按把一省巡察完毕,惩办了作恶之人,奖赏了良善之人,便立即在省城里出示晓谕:凡是生员学子,自觉学力足够、有胆量应考老爷功名的,都来报名。这老爷的功名,在他们那里是说成为士绅,在我们这里则相当于博士。
到了约定的日子,众人都到巡按面前报到,巡按把他们的名字一一登在册上,另定一日考试。到了那天,为了隆重其事,巡按把城里所有饱学的老爷都请来,同他一起极为严格地主考,总是把精通本国律法的人拔在前头——他们拿律法来统摄其他一切学问——同时还要求这些人品行端正、有德有行。凡是考出合乎这些条件的,便把名字另登一册,定下授衔的日子。授衔之礼极其隆重,观者如堵;巡按当众以皇帝的名义,把老爷的品级尊荣的标志授给他们——那就是一条镶金或镶银的腰带,以及一顶帽子,上面有些饰物,下一章再讲给诸位听。这是把他们同平民百姓区别开来的标记,没有它,谁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中露面。
所有这些人虽然都叫老爷——我是说,有的凭文章学问得来,有的凭战功得来,有的凭皇帝恩赏得来——可是在人们眼里,他们的分量并不一样。因为朝中的阁臣、总督、巡抚、巡按,都是凭学问论辩考成的老爷;而各路的总兵、府县的长官、捕官、书吏之类,则是皇帝为了酬答他们立下的某种功劳而赏给的。这些人并没有别的尊荣,只是享有这一身份的特权,有这一行的体面而已,却永远不能像前一种老爷那样升到更高的官位。这一种老爷,每座城里都多得很。
还有一种也很受敬重,列在第二等,是凭战功得来的:在战阵上以武力或类似的行为立了功、做出了可称道的事迹,有极可信的人作证,由各路统帅奉皇帝之命遴选出来。除了授给他们名号和荣誉之外,还赐给他们丰厚的俸禄。因为凡是英勇可嘉的作为,无不受人敬重,无不得到极慷慨的酬赏;正因如此,那些寻常的兵卒便受到激励,要效法那些最为杰出英勇的人。照我先前的许诺,我在这里尽量简短地向诸位讲讲他们授衔的次序,以及授了老爷之后人们怎样簇拥陪送,因为这件事很值得一听。
到了授衔的日子,众老爷同巡按一起进入当初考试的那座官厅,个个衣冠华丽。等他们聚齐了,那些要受衔的人便进来,衣着鲜明,却不穿外袍;每人前面都走着引导人,引导人后面是受衔的人,穿着极精致的衣裳,骑着披挂金缎丝绸、装饰极其华贵的骏马,马上驮着将要授给他的标志。受衔的人跪在地上,极为谦卑地向巡按请受这些标志。巡按先叫他们起誓:凡是交给他们的职守,都要尽心竭力,对一切人一律秉公断事;不得收受任何贿赂馈赠;要对皇帝忠诚不二,不得结党谋叛皇帝;此外还有许多别的条款。这套仪式他要费上很久。
誓词宣过之后,代表皇帝本人的巡按便把前面说的标志给他们佩戴上,连同所附的职分一并授予,随即他和众老爷一齐上前拥抱他们。礼成之后,他们极有秩序地退出官厅;就在这一刻,全城的钟一齐敲响,大炮火器齐放,要响上好一阵子。然后人们簇拥着这些新老爷,由大批民众陪同,游遍全城,次序如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许多兵士,队列整齐,敲着鼓,吹着号,还有别的乐器,声音极其悦耳;后面抬着许多仪仗棍杖,接着是众老爷,有的骑马,有的坐轿,行列极为气派;再后面是那些引导人;然后便是新授衔的老爷,照前面说的不穿外袍,个个骑着白马,马上披着极华贵的金缎。每人肩上搭着一条塔夫绸的披巾,头上戴一顶帽子,帽后垂下两条小飘带,很像主教法冠上垂下的那种。这种帽子,除了上面所说那几等人以外,谁也不许戴。帽子上插着两枝金花,或是镀金的银花,做成一簇羽毛的样子。每人前面抬着六面牌架,蒙着缎子,每面由四个人抬着;牌架上用金字写着他们的论辩、所习的学问、为此所得的名号,还有他们的徽号,以及许多别的东西。这些我为了简短起见略去不提,因为这样的游行过街要足足走上八个钟头。城里的百姓把这一天当作节日,安排了许多歌舞和游戏。体面些的人家还要接着庆贺三四天,设宴款待新老爷,向他道喜,人人都想讨他的好、得他的青眼。
从这一天起,他便有资格担任任何官职、主持任何政务了。所以他随即就上京去求官,随身带着授衔的标志,穿戴得叫人一看便知;因此他一路上所到之处,人们都对他极为尊敬,把他安顿在皇帝于每座城镇专为这等人设下的馆舍里。到了京城,他便去拜见首辅和朝中其余的阁臣,他们各自向他道贺新得的尊荣,说了许多极其谦恭、称许的话,答应他一有机会,便照考试中看出的才干给他安排一个位置;又说,往后看他办理交给他的事务是否谨慎尽心,再把他升到更好的品级和更高的荣誉。于是第二天,他们便把他登记在名册上,那名册一向存放在朝房里。这些人便留在那里,听候差遣、伺候上官,直到给他们安排了某处政务为止——这也用不了多久,因为这个王国很大,省份城市很多,诸位读这部史书便可以明白。
第三十五章
论他们远在我们欧洲这一带之前,早已使用火炮多年
这部史书里已经讲过、还要再讲的许多值得思量的事情——此外还有许多为了不叫读者厌烦而有意略去的——当中最叫人惊奇的,莫过于在这个王国里见到火炮:葡萄牙人当初在广州通商时是如此,我们西班牙人很久以后到了菲律宾也是如此。我们从他们的史书里查得确凿的记载,知道他们使用火炮比我们欧洲早了很久。据说火炮最初是在一三三〇年,由一个日耳曼人的巧思而来,可此人叫什么名字,却没有哪部史书提到。然而大明人说——而且这也显而易见——这个日耳曼人不配称为最初的发明者,只能算是发现者,因为他们才是最初的发明者,火炮的用法是从他们那里传到别的国家去的,如今那些国家都在使用。大明人说,是他们的第一代国王黄帝最先发明了火炮;教他怎样制造的,是一个从地下冒出来的精灵,为的是叫他抵御鞑靼人,保全自己和他的王国,因为鞑靼人连年兴兵,搅扰得他很苦。照传给他的那些征兆来看——他们的史书里便是这样记载的——再看造炮的那番巧思,这似乎是某个与人类为敌的精灵,一心只要毁灭人类,正如在我们这个时代,经验已经明明白白摆在我们眼前。这一切都很像是真的,因为这位国王是个大术士、大巫师,诸位从他宫廷院子里长着的那棵草便可以看得明白,这件事我前面已经讲过了。即便因为这位国王在位的年代太久远,这话叫人难以相信,可是有一件事确是真的:一千五百多年以前,这些大明人出兵勃固国,征伐东印度的时候,随军带着同样的兵器,在征战中派上了用场;征战结束之后,他们留下了一些火炮,后来被葡萄牙人发现,炮身上刻着大明的徽号和铸造的年份,正与那次征伐的年代相合。
拉达修士和他的同伴在那里时所见到的火炮,据他们说是很古旧的,做工很粗,大半是打石弹的炮或是小型的子母炮。不过有人告诉他们,在王国别的省份里,有做工极其精巧好看的火炮,也许就是阿蒂埃达上尉所见的那一种。这位上尉写给腓力国王的一封信里,向国王禀报这个国家的种种隐秘,其中就说:大明人使用的各种兵器同我们一样,他们的火炮极为精良。我也是这样看的,因为我在那里见过一些器皿,大得惊人,比我们的做得好,也更坚固。
他们在每座城里都有些作坊,常年不停地铸造火炮。他们并不把火炮架在城堡上——因为整个王国都没有城堡——而是架在城门上。他们的城墙极其高大厚实,城外有深壕,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从近旁的河里引水灌满,他们认为这是全国最坚固的防御。每座城门都有一名把总带着许多兵士,日夜把守,没有城池或市镇长官的特许,不放任何外人进城。照我看来,我前面说的这些,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了火炮在这个王国里由来之古,表明他们正是火炮最初的发明者。同样明白可见的是,印刷术也是在那里最先发明的——这件事同前一件一样稀奇,它在那个王国里由来之古,下一章便讲给诸位听。
第三十六章
论这个王国里印书的古老与方法,远在我们欧洲使用之前
印刷这项发明的奇妙与精巧,实在了不得:若没有它,许多杰出人物的功德,以及他们在久远的太平盛世里所做的事业,早就被人遗忘了;而在我们今天,许多人也就不会那样孜孜不倦地求学以博取荣誉与升迁,或是在战阵上建功立业——倘若他们的声名留在文字里的时日,并不比他们活在世上的寿命更长的话。这项精巧发明的种种神奇功效,我且搁下不谈,免得说起来过于冗长;我在这里只想拿几个例子来证明本章开头所提出的主张,这类例子在他们的史书里有许多,在我们的史书里也有。照一般人的看法,印刷术显然是一四五八年在欧洲开始的,发明的功劳归于托斯坎地方一个名叫约翰·古腾堡的人;又确实有人说,最初印书用的字模是在美因茨做成的,从那里,一个名叫康拉德的日耳曼人把这项发明带到了意大利。最先印出来的书,是圣奥古斯丁所著的《上帝之城》,许多作者在这一点上意见一致。可是大明人断言,印刷术最初是在他们国家开始的,发明者是一个被他们尊为圣人的人。由此可见,他们使用印刷术许多年之后,这项技术才经由罗斯和莫斯科传到日耳曼——从那里到大明确实可以走陆路;又或许有些商人从那边经由红海、从福地阿拉伯来到这个王国,带回了一些书籍,史书上奉为发明者的那位约翰·古腾堡,便是从这些书里得到了最初的根据。倘若此事属实——他们对此确有凭据——那就显然可见,这项发明是从他们那里传到我们这里来的。为了叫人更加相信,如今在他们那里还能找到许多书,是在日耳曼开始有印刷术之前五百年印的;这样的书我自己就有一部,别的我也见过,在西班牙、在意大利、在印度地方都见过。拉达修士和他的同伴从大明回菲律宾时,带回了许多印本书籍,内容五花八门,是他们在福州城里买的,在王国各地印成,不过大半印于福建省,那里的印刷最好。据他们说,若不是总督从中阻挠,他们本来还会带回多得多的书,因为那里书坊很大,书价也很便宜。可是总督疑心这些书会让他们窥知王国的隐秘,而这些隐秘他们是竭力不叫外人知道的。总督便用了一个计策,派人传话给他们说:他听说他们正在四处买书,要带回本国去;他们不必在书上花钱,他们要多少书,他都白送给他们。可后来他并没有兑现,大概是为了前面说的那个缘故,要不然就是他把自己的许诺忘了。
这道命令传到他们那里时,他们已经买了不少书,我们在这部小史里所写的大部分内容,便是从这些书里取来的,为的是把他们和那个王国的情形简略地介绍一番,等到将来有许多人亲身经历、拿出确实的证据,叫人对此更加相信。因为直到今天,我们所知的消息还很少,没法凭着十足的权威让人相信,只盼往后的时日能做到这一点。正是这个缘故促使我,甚至可以说迫使我,略去了许多事情不谈,那些事在那边是可信的,而且千真万确;为此我还受到一些深知其详的人的责难和非议。
现在,为了不离开我的本题,诸位在下一章便可以知道他们带回来的这些书讲的是什么,这样诸位便会更加相信那个王国的精巧与治理之道——这一点我已在许多地方讲过,往后还要再讲。
第三十七章
拉达修士和他的同伴从大明带回的那些书,讲的是什么,又是怎样的体例
前面已经说过,他们带回了大批书籍,所讲的事情五花八门,读者从下面的开列便可看出。
有讲整个大明王国全貌的舆地之书,记十五省的方位,每省的长宽,以及与之接壤的别国。
有讲国王名下一切赋税钱粮的书,记他皇宫里的一切规制,他常年发放的俸禄,宫中所有官员的名号,以及每一个官职的职掌管到哪里为止。
有记每一省纳赋的人户多少、免赋的人户多少,以及赋税依什么规矩、在什么时候、怎样征收的书。
有讲建造各式船只与航海章法的书,记每一个港口的高度,以及各港各自的大小。
有讲大明王国的古远,讲开天辟地,讲世界是在什么时候、由谁开创的书。
有记历朝在这王国称王的君主,记他们承继与治国的次第,以及他们生平行事的史书。
有讲他们祭祀偶像——他们把这些偶像当作神明——所用仪节的书,记这些神的名号、来历,以及应当在什么时候献祭。
有讲他们对灵魂不灭、对天堂、对地狱的见解,讲他们丧葬的仪式,以及每人按与死者的亲疏所必须穿的丧服的书,也就是礼书。
有讲王国的律法,记这些律法是什么时候、由谁制定的,触犯者受什么刑罚,还有许多关乎良好治理与政教的事项,也就是《大明律》一类的书。
有许多本草,也就是给医家看的草药书,教人怎样用药草治病。
另有许多医药之书,出自这王国古今的医家之手,书中讲怎样调护病人、怎样为他们去病,又怎样配制药物来预防百病。
有讲宝石与金属的性质,讲那些本身具有效验的天然之物,讲珍珠、金银以及别的金属何以能为人所用,并把各物的用处相互比较的书。
有讲诸天的数目与运行,讲行星与恒星,以及它们各自的作用与感应的天文之书。
有讲他们所知道的各个王国与民族,以及那些地方的种种特别物事的书。
有记他们尊为圣贤的那些人的生平行迹,记他们在哪里过活,在哪里去世、葬在哪里的书。
有讲怎样下双陆、怎样下象棋,又怎样变戏法、耍傀儡的书。
有讲音乐和歌曲,以及这些是谁发明的书。
有讲数学诸科与算术,以及其用法规则的算书。
有讲胎儿在母腹中的情形,每个月怎样得到滋养,以及生辰的吉凶好坏的书。
有讲营造与各式房屋,记每一种建筑为合乎法度应有多宽多长的书。
有讲土地好坏的性质,教人从什么征兆辨认,以及每年宜种什么种子的农书。
有讲自然星象与推命占星,教人学习的规则,以及怎样排盘起课以作推测的书。
有讲看手相、看面相,以及其他种种征兆,并说明每一种主什么事的相书。
有讲怎样写书信,怎样按每人身份的尊卑给他应得的称呼的书。
有讲怎样养马,怎样调教马匹奔跑、走远路的相马之书。
有讲怎样圆梦,以及每当启程出门,或着手做一件结局难料的事时,怎样抽签卜问的书。
有讲全国所穿的衣冠服饰,从国王讲起,以及当官执政者的品级标识或纹章的书。
有讲怎样打造盔甲与兵器,又怎样排兵布阵的兵书。
修士们带回的就是这些书,还有许多别的书。前面说过,这部史书里已经讲过、往后还要讲的一切事情,都是从这些书里取来的;替我们解读的是生在大明、在菲律宾群岛同住在那里的西班牙人一起长大的人。他们断言,在他们住过的城里见过很大的藏书楼,尤其是在奥州和泉州。
第三十八章
论大明人设宴与过节所守的规矩
这部史书有几处已经提到大明人所设的筵席,所以在这里把他们设宴的规矩讲一讲,并无不妥;因为这些规矩很是讲究,同我们宴饮的规矩与习惯大不相同,这一点我们从他们的饮食和许多别的事情上都已看了出来。
大明人比世上任何别的民族都更爱设宴摆席,因为他们富足而无忧无虑,又没有天上的光照;虽然如前所说,他们承认并相信灵魂不灭,也相信人按今生的作为,到另一个世界里要受赏或受罚。凡是力所能及,他们便尽情纵于肉身的享乐与种种消遣,在这上面过得极为精致,也极有章法。他们的习惯是:哪怕请了一百位客人,每人也都要单坐一张桌子吃。他们的桌子十分精美,描金彩绘,画满了飞禽走兽和别的花样,看上去赏心悦目。桌上不铺桌布,只在每张桌子前面挂一幅锦缎或别的丝绸做的桌围,一直垂到地面;桌子四角摆着许多用金丝银丝编得极精巧的小篮子,里面盛满了鲜花和糖做的小玩意儿,做得极为精巧,有大象、细犬、野兔以及种种别的走兽飞禽,都描金上彩。桌子中央,把饭菜摆得井井有条,有各样的肉、禽和鱼,用这些做成种种羹汤,烹调得极好,盛在极精致的瓷盘里,也有盛在银器里的,不过银器他们很少用,除非是款待总督。他们用不着桌布,也用不着餐巾,因为他们吃得极斯文,并不用手去碰食物,而是用金银做的小叉子,吃得极干净,哪怕吃的东西很细碎,也一点不会掉下来。他们喝酒喝得勤,但每次只喝一点,所以用的杯子很小。
在这些筵席上,总有女伶在场,弹唱歌舞,做出许多俏皮的姿态,好让客人开心取乐。除了她们,还有各色男子拿着别的乐器,又有翻筋斗的和演戏的,把他们的戏文演得极为逼真自然。因为上的菜品名目繁多,他们在这些筵席上要耗去大半天。若被请的客人或做东的主人身份要求如此,他们常常要上一百道不同的菜。这一点,本史第二部开头奥斯定会修士们的记述便可为证:其中一位讲到泉州一省的长官巡按、以及福州的总督为他设的筵席,又讲到筵席进行的那么长时间里,他们用来消磨光阴的种种精彩名目。他们给每位客人都摆一张桌子,一张挨着一张排开,按客人身份的高下,桌数多少各有不同。在第一张桌子上,也就是受邀的客人所坐的那张,摆的是做好的菜肴、甜食或杏仁糖糕,这是最后一道;其余的桌子哪怕有二十张,也都摆满了各色生的食材,如阉鸡、鸭子、小野鸭、母鸡、咸肉块和腊牛肉、火腿,以及许多别的东西。这些东西一直留在桌上,直到筵席散了、客人走了;那时做东一方的仆人便把这些生的食物全数抬起,走在客人前面,一直送到客人的家里或寓所,以隆重的礼节留下。他们若是为总督或使节设宴,花费之大、排场之奢,要耗去大笔家财。这种筵席通常一连要办二十天,直到最后一天,仍同第一天一样隆重丰盛。
他们所有的节日都在夜里庆祝,通常是在每月的初一;庆祝的时候有许多音乐和新奇的花样。可他们格外隆重庆祝的,是一年的头一天,照他们的算法,就是三月的头一天。这一天,男男女女都穿上极贵重极华丽的衣裳,戴上所有的珠宝和新添的饰物;房屋和门口挂起地毯和丝绸、金线织物,又用玫瑰和别的花朵装点得整整齐齐,因为那时节当地花开得极多。他们又在家家门口立起大树,树上挂许多灯;街上所有的牌坊——前面说过,牌坊是极多的——这一天都用树枝装饰起来,里面点上许多灯,又张满了金线织物、锦缎和许多别样丝绸做的华盖。
他们的僧人在这些节日里穿着极华丽的法衣前来助祭,在祭坛上向天和他们的偶像献祭,并唱许多歌。
这一天,所有的人都放怀取乐,大声唱歌,吹弹乐器,他们于此十分精通。奥斯定会修士们所见到的乐器,有琉特琴、西特琴、提琴、三弦小提琴、双簧管、小键琴、竖琴和笛子,还有别的一些我们也用的乐器,只是样式略有不同,却很容易认出来。他们让歌声与乐器相和,令人惊叹;他们一般都有极好的嗓子。在这些节日里,他们穿上专为此备下的戏服,演出许多模仿世情、极有趣味的戏。节日延续的每一天,他们的桌上都摆满了各样的鱼肉、各种水果,还有极好的酒,那是用棕榈树酿的,掺进某些配料,使酒味极佳。他们和他们的僧人整天吃喝,直到再也吃不下、喝不下为止。他们深信不疑的是:这一天心境如何,整整一年便是如何,或忧或喜。至于他们在婚嫁和遇上喜事时所设的宴席,虽然为数极多,也极奢华,为了不叫读者厌烦,我就略过不提了。他们在一切事情上,都力求避开忧愁。
第三十九章
论这地方的人怎样彼此行礼,兼及他们的一部分礼仪
世上直到今天所发现的民族,无论怎样野蛮,在相遇、相访,或为了什么事情聚会的时候,没有一个是不讲某种礼貌、不行某种见面礼节的。这一点,古代的史书给了我们大量的记载;在我们这个时代新发现的诸王国诸省份里,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足以证明。不过在这件事上,我深信——有亲身经历的人也都这样断言——这个王国的人胜过世上一切民族,因为他们之间的礼仪与谦恭文雅的规矩多到这种地步:单单为了教人怎样区分尊卑、怎样待人接物,他们便有专门的书。凡是其中值得介绍的,我都要在本章里讲出来,只是要照这部史书所需,力求简短。
他们彼此看见或遇见的时候,哪怕交情很浅,若不行礼,也被视为极大的失礼。
平民百姓所行的礼,是相遇时把左手握拳,用右手盖住,同时两人胸口相凑,深深低头,表示彼此的爱与情谊就像两手合握那样牢固,而且这份交情不只在礼节上,也在心里;他们在行礼的同时,口中也说出这层意思。可是在朝臣和士绅之间,行的是另一种礼,他们觉得那要讲究得多:两人相遇时,先稍稍站定,然后张开双臂,十指交扣,围成一圈,一次又一次地躬身,彼此谦让,争着请对方先走;身份越高,这番谦让就越久。若是一个寻常之人遇上一位要人,而那人因官位或别的缘故被他认作在上,他立刻便站住,一声不响,低着头,直到那人走过去为止;不过他们大多这样做,是出于害怕多过出于礼貌,因为经验告诉他们,不这样做的人,马上就要受罚,被狠狠地鞭打。
这些人里若有人要去同哪位老爷说话,一进老爷所在的厅堂,便跪下来,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就这样跪着膝行,一直走到厅堂中央,在那里停住,用谦卑柔顺的声音口头陈述他的请求,或者呈上书面的状子;得了答复之后,他又跪着倒退回去,不把背转向老爷,直到完全退出厅堂。若是相遇或相访的两人官位相当,双方便都极尽谦恭,争着在礼数和言辞上压过对方,在这上面他们是极讲究繁文缛节的。一人去拜访另一人,被访的那人在拜访完毕之后,要把客人一直送到临街的大门口。这种习惯在身份相同、或相差无几的平民之间最为通行。他们还有一样极奇特、在别的民族中从未听说过的规矩:若是有人从乡下来,到城里或镇上去拜访另一个人——哪怕两人是近亲,又相识多年——他敲门的时候,或者在街上遇见了他要拜访的那人,而那人衣冠不整,那么尽管客人同他说话,他也不作任何回答,装得好像从来没见过、不认识他一样,却马上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去,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然后才出来迎接他的客人和朋友,装作先前并没有遇见、也没有看见他一样。
这种礼节在他们中间是一丝不苟地遵守的,因为这是他们的古老传统,又是以他们的宗教为根基的。他们款待客人极为周到,立刻就给客人摆上点心,有许多样蜜饯、果子和好酒,还有一种通行全国的饮料,是用好几种药草做成的,有益于养心,喝的时候要温热了喝。
以上是邻里之间互相拜访时所行的礼节。可是若有一个本地人遇见一个他认识的外地人,那人到镇上已经有些日子,他却还没见过,这本地人便要问那外地人吃过饭没有;若回答说没有,他便二话不说,马上把他带到最近的饭馆,盛情款待他一番。每个市镇里要做这件事都很方便,因为集市上、街道上和城郊,饭馆多得很,饭食都备办得井井有条,花钱又不多;因为前面说过,那里各样饮食都极便宜。可是若那外地人回答说已经吃过了,那么这位城里人或镇上人便把他带到另一种馆子去,那里有各样的蜜饯、甜点、果子和杏仁糖糕,在那里满怀情意地请他吃一席。对于妇女,不论是外地来的还是本地生的,也不论是什么身份,他们都极为尊重,尤其是对已婚的妇女:若有男子对她们说一句粗鄙或不规矩的话,便被人看作无耻之徒;她们在街上经过时,男子若不向她们致礼、不给她们让路,也是一样,不过这种事极少见。而她们走路的时候,举止也极为端庄检点,不给任何人轻慢她们的机会。他们对外地人极为礼貌,尤其是对最尊贵的外地人,这一点读者在本史第二部的记述里便可以看到,那里将以亲身经历来说明。
第四十章
论这王国的妇女怎样深居不出,以及他们在什么条件下容许娼妓
从他们的律法里可以看出,这位国王和他的众官所最着意的,是保全国家不受恶习侵蚀;为此国王定下重罚,执行起来毫不宽贷;又为了不让人犯禁,他们极为警惕。他们认为,妇女放纵失检,对国家最为有害,哪怕国家治理得再好,也会因此走向衰败。所以他们用律法和风俗定下了许多防范和补救的办法来预防此事。正是这个缘故,这王国虽然立国已经那么久远,而且如读者所知,又是那么广大,在这一点上的弊病和危害,却比任何一个历史较短、人口较少的国家都要少。因此一个失检的妇女,即使在大城里,也会被人指名道姓地知道,而这种事是很少见、很稀罕的。他们防范此事最好的办法,是明令所有有女儿的人家,女儿一到懂事的年纪,就要关在自己家里严加管教,不让外人看见,又要她们一直做些活计,免得闲散,因为闲散是一切恶习之母,这样恶习便在她们身上扎不下根。这条律法也包括已婚的妇女,而且守得极严,连总督和长官们的夫人都遵守;据说连皇后们也照样遵守,她们总是在纺金线、纺丝或纺麻,或做别的手工活计,把一切闲散之人都看作可恨可鄙。这样,女孩子们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看着母亲们的好榜样,这种值得效法的美德便变成了天天如此、永久不变的习惯,以至于叫她们闲着不做事,她们反倒觉得是无尽的折磨。这王国的妇女就是这样惯于做这些日常的、自愿的活计,所以在任何城镇的街上遇见一个女人,都是件新鲜稀奇的事,在窗口也见不到,这正是她们生活端正的标志。若是不得不出门,比如去给父母亲戚送葬,或者去探望病人,或是遇上类似的事情,她们便坐在轿子里被抬着去,谁也看不见她们,这在前面已经讲过;至于别的不必要的拜访,或者妇女们串门闲聚,在那里是没有的。不过,为了保全这些端正良家,也为了避免国家里出更大的恶事,他们把娼妓当作一种不得已的东西加以容许;但容许的方式,务使她们的坏榜样不至于损害那些守贞洁的人的清白。所以他们在城镇外面的郊区给她们盖房子,严令她们待在那些房子里,一概不许四处游荡、外出走动。她们住在那里期间,禁止进入城门或城里任何地方,违者处死。
操这种营生的女子在他们中间毫无地位,因为她们大多是最下等的人,或是外地人,或是奴婢,或是年幼时从母亲手里买来的;这是一种终身的奴役,在那里通行,也为他们所容忍,实在是一件极残忍的事。须知,凡是贫穷的寡妇,迫于生计,无法养活自己的,为了弥补用度不足,可以卖掉自己的儿女,让他们终身为奴;这种事被容许到这种地步,以至于他们中间有些富商专做这一门买卖,别的什么也不做。他们这样买来的女孩子,都养育得极为用心,教她们弹奏、唱歌,以及别的供人取乐的技艺。等她们长到年纪,就把她们送进上面说的那些专供娼妓居住的房子。把她献身于这种恶业的头一天,在送进那娼家之前,要先把她带到一位官员面前;国王为每个城镇所属的每一处这样的房子都设了这样一位官员,作为她们的看管人,留意她们中间不要出什么乱子。这位官员亲自把她安置到房子里;从那天起,她的主人同她便再没有关系了,只是每月到这位官员那里去收取他的份钱;这笔钱的数目由官员按双方的约定定下来,官员此外还定下期限,到期把她的身价,以及养育教导她所花的费用,都偿还给主人。
这些女子门庭若市,靠着弹唱度日,过得极为快活,她们弹唱的技艺十分高明;据大明人说,她们打扮得极为讲究,还搽脂抹粉。她们中间有许多盲女,是自由身,不是奴婢;她们由那些眼睛看得见的人替她们梳妆、打扮、搽粉。那些在这种房子里耗尽了青春的女子,按照一条公布的律法,终身不得离开,免得她们不端的行为给别人带来祸害、立下坏榜样。这些女子付清主人的钱之后,若还有剩余的收入,便交给她们的上司,就是那位官员,由他忠实谨慎地保管,每年向巡察的官员交一次清楚的账目。等这些女子年老了,再由那位官员下令,把这些钱归还给她们。不过这笔钱的用法,务必使她们不至于缺乏用度、陷于窘迫。可是若她们还是不够用,便给她们一份口粮,让她们只管替盲女们梳妆打扮;或者把她们送进国王的养济院,那是专为无力自养的人设立的地方。
至于像前面说的那些女子一样,因为家里贫困而被卖、被人买去的男孩子,主人便叫他们去学一门手艺;学精了之后,他们要在同一行里为主人做一段时间的工;期满之后,主人不但必须还他们自由,而且还要替他们娶妻成家,又给他们置备房屋和谋生所需的东西。主人若不肯自愿这样做,官府便要强迫他去做,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而这些人为了表示感恩,每逢元旦以及别的规定的日子,必须来拜见旧主,带些礼物给他。这些人的子女都是自由身,不因父亲当年受过主人养育之恩而受任何奴役。
第四十一章
论他们船只的样式,无论是渡海的,还是行驶在为数众多的大江大河上的;以及他们如何备足一年所需的鱼
这个王国里有极多的大船小船,他们驾着沿海岸处处航行,也驶往近旁的海岛,又驶进他们的江河——这些江河几乎贯穿所有的省份。住在这些江河上、栖身于大小船只之中的人如此之多,望去竟像一座大城;人数多到他们自己估计,住在水上的人差不多和住在陆上的一样多。
他们造船造得轻便,花费也少,因为这地方处处都有大量的木材、铁料以及造船所需的别的东西;尤其有一种胶泥,用来涂抹修整船身,比我们所用的松脂坚韧牢固得多,涂上之后紧紧粘住,使船坚硬如石。这种胶泥既多,造船的工匠又多,再加上人口繁多,陆上没有足够的地方容他们居住,于是他们造出这样多的大船小船来。他们的船样式繁多,各有专名。远航所用的船叫作戎克船;打仗用的则造得高大雄壮,船头船尾都有高高的楼台,大致同东方诸海上来的船相仿,也同葡萄牙人驶往东印度所用的船相仿。这类战船他们有极多,一位将领四天之内便能集合起六百多艘的船队。平常用来载货装运的船,样式大小也差不多,彼此相差无几,只是船头船尾都低些。另有一种较小的船,很像轻舟,每边有四支大桨,每支桨有六个人划,至少也有四个。这种船出入有沙洲的港口,或到任何水浅的地方,划起来极为便当;他们管它叫班科恩。又有一种比这更宽的,他们叫作兰提亚,每边八支桨,每支桨六个人。后面这两种船,海上的海盗和流寇常用——那一带海上海盗极多——因为它们极为轻快,逃走也好,相机进攻也好,都很合用。他们还有一种船,长得像桨帆船,只是更方正些,船身极宽,吃水很浅;他们也用它把货物从一处运到另一处,行驶迅速,逆流而上也不必费多少臂力。除上面说的这些之外,他们还有许多别种船,有的设有回廊和窗户,彩绘贴金,这多半是总督和巡抚们造来游乐用的。前面说的那种叫作戎克船的船只,国王在各省都有庞大的船队,船上配有兵士和统领他们的将官,防守海岸,使本国的一切船只,以及从别处来同他们通商的船只,都能平安往来,不被那一带的海盗劫掠。江河之中也设有装备齐全的轻舟,派作同样的用途。这些常备的兵士,国王都从自己的岁入中支给粮饷,而且给得极为优厚。
他们修整船只所用的那种胶泥,如前所说,在那个王国里极多;他们的话叫作亚佩斯,是用石灰、鱼油和一种他们叫作乌那墨的糊料调成的。它极为坚固,不生蛀虫,所以他们的一条船,比我们的船耐用一倍;不过它也大大妨碍了船的航速。他们船上的水泵同我们的大不一样,而且好得多:是用许多部件拼成的,带一个车水的轮子,轮子顺着船舷安在船内,用它清除船中积水极为容易,因为只要一个人走进轮子里踩动,一刻钟之内便能把一条大船里的水排干,哪怕这条船漏得很厉害。
如前所说,有许多人生在这些大小船上,长在这些大小船上,一辈子从没上过岸,也不知道别的营生,只知道从父辈那里承袭下来的那一行:驾着这样一条船,把货物从一处载到另一处,来来回回,或者在江河上摆渡行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在船上,在江河上也同在城镇里一样,彼此做邻居;他们几乎用不着城镇,因为维持生计所需的一切,他们都在船上养着,像鸡、鸭、鸽子和别的好吃的禽鸟。若是缺了什么,在同一条江河上,他们当中有极多的饭铺和店铺可以买到;至于城里能找到的那些多余的东西,他们也备得齐全,比如各色丝绸、琥珀、麝香,以及别的与其说必需、不如说精巧的物件。他们船上还摆着一盆盆的小橘树和别的果树,又有种着花卉和其他草木的园圃,供他们消遣;在宽大的船上还有水池,池里养着大量的活鱼,可他们每天还要用网捕更多的鱼。这个王国是世人所知鱼产最为丰足的国家,一来是因为这些船只极多,二来是因为海上和江河里有许多渔夫,不断地用网和别的器具捕鱼;他们把捕到的鱼——数目多得数不清——活生生地养在池里,顺着江河运到内地五百里格远的地方,这事他们做来十分轻松,只须每天换水,再按鱼的习性喂给合适的食料。
这地方捕鱼最主要的时节,是一年中的三个月,即二月、三月和四月,正当大潮的时候;大潮把鱼从大海里带进江河,鱼便在那里产卵,留下鱼苗。这时那些以捕鱼为业的渔夫,便把鱼苗捞起,放进他们的池中,在船上喂养,直到长大可以出卖。
各地有许多船来到这些渔夫这里买鱼,随船带着柳条编的筐子,筐里专门衬着一种厚纸,又抹上油,使水漏不出去;他们把鱼放在里面,每天换水,照前面说的那样喂养。人人都买这种鱼,虽然鱼还很小很瘦;买回去便放进各家的池塘里——这地方家家都有池塘,是通行的习俗——过不多久,鱼就长大了,可以吃了。他们用牛粪、水牛粪和鸽粪调成的糊料喂鱼。
他们也把这种小鱼投进城外的护城河里,所以护城河里鱼极多。不过河里繁衍的鱼都归城中的长官或法官所有,没有他们的明令,谁也不敢去捕。这些长官和法官很喜欢在江河上游乐,为此专门造了有遮蔽的船,船上的舱房做得极为精巧,有窗户和回廊,也挂着华贵的帷幔,还有许多别的东西,供他们赏心取乐。
第四十二章
论这些中国人花费不多而大量养鸭的奇妙法子,以及他们一种有趣而巧妙的捕鱼方法
这地方人口极多,又不许有一个闲人在其中过活,这便激发了穷人的心思——他们为需要所迫,而需要本是许多发明之母——去想出新的法子来谋生,解救他们的困乏。因此这个王国里有许多人,眼见全国人烟稠密、耕种殆尽,没有一尺土地是无主的,便投奔江河——那些江河都极大——在那里以大小船只为家,如前所说;全家老小都住在船板之下,借以遮蔽日晒雨淋和天时的变化。他们在那里操持自己所懂的行当,或是从父亲那里承袭来的营生,又有许多谋生的手艺,极为稀奇;其中最主要的一种,是在一些船上养极多的鸭子,多到这地方很大一部分人都靠它供给。其法如下。
他们用竹子编成笼子,大小同船的最上层舱一般,一次可容四千只鸭子。笼子里某些地方做了窝,鸭子几乎每天都在窝里下蛋,他们便把蛋取出来;若是夏天,就把蛋埋进水牛粪或是这些鸭子自己的粪里——鸭粪极为温热——一放便是若干天,天数凭经验得来,知道到时小鸭就会出来。然后他们把蛋从粪里取出,一个一个敲开,取出一只小鸭来;这事他们做得极其熟巧,几乎没有一只死掉,那些去看的人见了,无不大为惊叹——不过去看的人也不多,因为这在那地方是沿用已久的老习俗了。为了一年到头都能得这份好处,冬天他们必须借助人工:要使粪保持些许温热,好让蛋孵出来,他们这时另用一种同前一种一样巧妙的法子,就是这样:他们把许多竹子一根挨一根绑在一起,在上面铺一层粪,粪上再放蛋,又用同样的粪把蛋盖得严严实实;这样做好之后,便在竹子下面放上稻草之类的东西,点起火来,可是并不让它烧旺,只叫它始终保持一股自然的温热,直到他们估计蛋可以取出来了。然后照前面说的那样把蛋取出敲开,于是他们的雏鸭繁衍起来,多得像蚂蚁一般。然后他们把小鸭放进另一个专门的笼子,笼里养着老鸭,养它们别无用处,只是用翅膀把小鸭覆在身下,给它们保暖;他们在那里每天喂小鸭,直到小鸭能自己觅食,能跟着老鸭到田野里去自谋食物为止。他们养的鸭子往往有两万只以上,可是养起来花费甚少,法子是这样的:每天早晨,他们先喂鸭子少许煮熟的米饭,然后打开笼子朝江的那扇门,搭上一座竹桥,一直伸到水面;鸭子便一只挤着一只,急急忙忙地涌出来,看着真是有趣。此后一整天,它们都在水上,或在岸上的稻田里度日,就在那里觅食;稻田的主人还要给鸭子的主人一些报酬,请他放鸭子进田,因为鸭子把田里的杂草野草统统吃尽,却一点也不伤稻子。
到了傍晚,船上的人便敲起一面小鼓或这一类的东西;鸭子听见了,便飞快地扑进水里,径直游回自己的船,船边早已为它们搭好了竹桥。每一群鸭子都凭声音认得自己的船,从来不会认错,即使许多群鸭子聚在一处也是如此。因为每条船所用的声音各不相同,鸭子都听惯了,耳朵里满是这个声音,所以从不会弄错自己的船。
这种营生在那全国都极为通行,而且获利很厚,因为鸭子是他们当中最常吃的食物,被看作极滋养又极便宜的东西,因为一年四季随时都在孵养,花费又少。
这地方还有一种捕鱼的法子,其巧妙不亚于养鸭,也是值得一看的事。国王在每一座临江而建的城里都设有房舍,每年在里面养许多鸬鹚,也就是海鸦;他们在鱼产卵的那几个月里用鸬鹚捕鱼,办法如下。他们把鸬鹚从笼里取出,带到江边,那里备有许多专为捕鱼用的船,船里盛着半舱水。然后他们拿过鸬鹚,用绳子把它们的嗉囊扎住,使鱼一条也落不进去;接着把它们抛进江中去捕鱼。鸬鹚捕起鱼来那样卖力、那样贪馋,看着真叫人惊奇:它们飞快地扑进水里,潜下去,把喉咙塞满了鱼。然后浮出水面,又同样急急忙忙地游回那些盛着半舱水的船,把捕到的鱼吐进那水里——水是专为此事盛在那里的,好叫鱼不至于死掉。吐完之后,它们又回去照旧捕鱼。
他们就这样一连捕鱼四个钟头,彼此互不相扰;等到盛水的船里装满了鱼,便把鸬鹚的绳子解开,再放它们回江里去替自己捕食,因为它们正饿着——每逢要捕鱼的前一天,总不给它们平常的饲料,那饲料是一点小米,为的是让它们更好地尽自己的职分。过了一阵,等它们吃饱了肚子、也快活够了,他们便把它们从水里取出,带回平常饲养的地方。在这捕鱼的季节里,每隔两天,他们就把鸬鹚带出来再做一回这样的营生;这对鸬鹚来说是极大的乐事,它们巴不得一年到头都这样。
在这三个月里,他们捕到的鱼多到足够供应全国一整年之用,正如上一章已经告诉过你们的;所以他们的鱼和别的东西一样充足:只要愿意,即使远离海边,他们也能天天吃到鲜鱼。
第四十三章
论这强大王国的国王对别国君王、诸侯或共和邦国遣来的使臣所施的礼遇
我们本该在下一章讲西班牙的腓力国王怀着基督徒的热忱,要遣往这王国国王那里的那次出使;那次出使因某些缘故和理由,延到更好的时机再办,我们相信那时机不久便会到来。所以眼下在这一章里,讲一讲这位国王对前来的诸王、诸侯或别的任何邦国的使臣,无论来者是何等样人,所施的尊荣与礼遇,也不算离了本题;又因这事极为新奇,须得连同施礼时的种种情形一并讲明。
凡是以使臣名义进入这王国的,无论是友邦之王还是敌国之王所遣,都受到敬重、款待与优礼,其用心之周到、之殷勤,就如同遣他来的那位君王亲身驾到一般。对他们,除了恪守天下诸王之间共同遵守的万国公法——尤其是使臣其身不得受害、不得遭难,哪怕他所奉的使命叫国王不快乃至有损于国王——除了这一切之外,还格外给他们许多特殊的优待。使臣无论从哪一省入境,头一座城的官长或守令都亲身出迎,接他进来,致欢迎之意,言辞与礼数都极为隆重。城里的众老爷、将官、兵丁和居民,都随着那官长或守令一同出迎。使臣下船登岸时,他们不让他的脚沾地,哪怕只有几步路;岸边早已备好八个人,抬着一乘象牙或别的贵重质料做的轿子,轿帘是天鹅绒、锦缎或金线织的布。这样的轿子,国王在每座城或每个要镇都备下了,专为这种场合之用,他们便用它把使臣抬到馆舍。他们又在全国每座城和大镇都设有一所上等的馆舍,足以安顿这一等的人物;国王所遣、去执行他旨意的官员,路过这些城镇时,也在那里下榻。每所馆舍都有一名主管,馆里有极好极精的陈设器用,如帷幔、床铺、仆役,以及一切所需之物,不但够安顿一位使臣,便是许多使臣在那里相遇,也够各自安顿,互不相扰。他们就照上面所说,陪着使臣——或骑马,或坐轿,坐轿是他们寻常的代步——一直送到这馆舍,在那里以极大的礼貌和许多礼数辞别,只留下伺候他、服侍他的人。此外还派一名将官,带一千或两千兵丁,日夜护卫,并一路相陪,直到他出境回国。
到了第二天,迎接他的那位官长或守令便去拜访他。照这类拜访的常例寒暄问候之后,便打听他的身份、遣他来的是哪位君王,总之是他来此的用意和所奉的使命;随即当时便派驿使飞报本省的巡抚或总督——巡抚总是驻在本省的首府——巡抚当下又派驿使把这消息报给国王和他的内阁。国王便下令给那使臣,或叫他留在原地,或发给他一道通行凭照,叫他前往国王驻跸之处。国王又下令给那官长,指示该如何款待这位使臣;这指示是按呈上去的禀报定的,国王从禀报里已知道遣使的那位君王的境况。随行兵丁的数目,以及他一路所需的一切,也都定了下来,一一开列,事无巨细,比如他和他的仆从每人该给什么吃食,在哪几座城镇给,又该怎样安顿住宿。他的通行凭照写在一块刷白的木牌上——这样式我们前面已在许多处讲过——字写得很大,上面写明这使臣是哪一国君王所遣。这木牌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总在他前面擎着。至于后来朝廷发给他、准他进京的那道勘合,又是另一个样子:它写在羊皮纸上,描绘得极为华美,下面垂着国王的金印。这样的东西,除了这种场合,或者委任一位总督的诏命,是从来不发的。
这位使臣一路上的花费,以及陪他同行的人的一切所需,都由国王出钱承担,由所经各地国王的库官支付。一般说来,他所到之处,人们都为他大摆筵席,又有游乐与馈赠;到他进入国王所在的大明府即北京城那一天,更是如此。
那时朝中所有的士绅,连同内阁和首辅,都出城迎他;照中国人的说法,首辅出迎时的威仪和随从,比国王也差不了多少。若使臣来自强大的君王,他们便让他居右;若不是,便让他居左。他们就这样一路同行,或同他本人交谈,或借通事问他身体可好、一路辛苦,以及别的事情,直到他进了宫中安顿他的馆所;他们在那里留下几个人陪他,自己便带着上面说的那全班人马回府。但辞别他时,他们以国王的名义授权给他,准他封若干名老爷,释放若干名囚犯——是已判了死罪的那一等——以及行别的若干件特殊的善举。
凡是以使臣名义进入这王国的,无论他做了什么恶事、得罪了谁,人们都不能加害于他,即便他们能把罪证坐实也是一样。这话千真万确,诸位可以从一桩实事里看出凭据来。从前有一位名叫巴托洛梅·佩雷斯的葡萄牙人,奉印度总督之命,带着随从,代葡萄牙的曼努埃尔国王出使,前来朝见这位国王。当时马六甲国王的使臣正在那里,要进京为他们国王的事交涉,他们便在广东省的巡抚面前告发这些葡萄牙人,作证说葡萄牙人所奉的使命是假的,他们是印度总督派来的奸细,来窥探这城的城防,好日后前来攻取,就像他们在印度许多地方干过的那样。他们一味坚持这居心不良的恶意,要巡抚把这些人拿下,照奸细应得的罪名惩办,并自愿为此提供确凿的证据。
巡抚把这事仔细斟酌之后,同城里的众老爷和他的幕僚商议,下令把那些葡萄牙人拿下,关进严密的监牢,在那里极为用心地录取他们的口供,用尽了诈术与计谋;因为口供里前后有出入,有的人出于恐惧,招认的远比所问的多,也有的人说那是实情;于是凭他们的口供,照那地方的法律,判了他们死罪,又把判决呈送朝廷请求核准,一心巴不得早日行刑。朝廷看了,考虑到他们是以什么名义进入这王国的,不但把判决作废,不肯核准,还下令给巡抚,叫他释放这些人,让他们自由返回原来所出发的印度,并叫他供给他们一切所需,务必充裕,直到他们回到印度为止;尽管这期间马六甲国王的使臣还在朝中,仍旧坚持他们那居心不良的意图。
这道命令的意思是:即便那几位使臣所作的证词句句属实,即便那些葡萄牙人怕死而招认了,可是他们既以使臣的名义进入他的王国,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叫他们不受任何伤害。不过现在且回到本题。这位使臣歇过了旅途的劳顿,又受了朝中士绅的许多宴请和致辞之后,在约定的一天前去朝见国王,由朝中所有的士绅和内阁首辅陪同;国王在前面说过的那三座华丽大殿中的一座接见他,凡他的事务需要,随时都可以朝见。等他的事务全都办妥,又蒙赏赐了许多礼物,他便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他来时人们以何等的礼遇迎接他,他回去时人们也以同样的礼遇相送。
但若是这王国境内某个邦国遣来的使臣,人们便不照上面所说那样款待他,而是恰恰相反:他进城时,只有一名法司陪着,这法司的职责是把他安顿在国王为此专设的馆舍里,供给他一切所需,并问明他来此的大意与用意;法司把这些禀报内阁首辅,首辅再奏知国王。于是定下朝见的日子,但附有一个条件:他去朝见时,须步行前往,或者骑一匹不戴嚼勒、只在马头上套一根缰绳的马,以示谦卑,并承认自己是臣属。到了朝见那天,他遵照上面所说的规矩和条件出来,由那名法司陪着。他来到正对国王宫殿的一处大广场上,便在那里停住,等国王的一名官员——那是掌礼仪的官——来到他跟前,引他往前走,指给他头一处该跪下的地方,他要在那里双手合拢,以示朝拜与敬礼;在行这礼的全部时间里,他的眼睛必须一直望着据说国王所在的那一方。他就这样一路往前走,途中又照头一次那样再行五次朝拜,直到进了宫中的第一座大殿——那大殿在台阶的顶上,首辅极为威严地坐在那里,代表着国王本人。首辅听完他所奉使命的大意之后,当时一言不答便打发他们退下;等首辅奏知了国王,才托那名法司把答复转给他——就是负责安顿他、在他留京期间供给他一切所需的那名法司。
第四十四章
论西班牙国王遣使往这王国的国王那里,促成此事的种种缘由,以及何以宣布遣使
为了给这部小小的史书作个了结——书里我已把关于中华这王国所知道的一切,择其大要叙述到这里,我是说那些我可以放心写出来的事;另有许许多多,我都有详细的记录,却略去了:有的是因为人所不知,有的是因为从未有人见过,说出来要叫人惊讶。照智者的劝告,这类事情在经验使它们更可信以前,不宜谈论。再者,我宁可像有些人那样被人责备太简略,也不愿叙述得冗长乏味,这在我看来是较小的过失,尽管这样做于本书有损,我从中删去了许多本可以写进去的东西。如今这一切都放下不提,我要在这最后一章里,讲一讲西班牙国王在我主降生一五八〇年派我送去的那封国书、那份礼物和那次出使:国王命我同本会的其他修士结伴,从他那强大的墨西哥王国前往中华,以他的名义把国书和礼物呈献给那国的国王。这一切,凡我所知所闻的,我都要讲出来,却不越出忠信的界限;因为这次出使并没有办完,所图谋的事实际上也没有结果,但我仰望上帝的威严,又凭着西班牙国王为此所尽的心力,盼望不久便能如愿以偿,那国书和其余的东西本就是为此送去的。
住在菲律宾群岛——这群岛又名西方群岛——的西班牙人,看到从中华王国、从它的各个港口运来的那些极有价值的贵重货物,如黄金、丝绸以及许多别的东西,又看到运货来的人卖得何等便宜,远低于他们自己对这些货物的估价;又从那些中国人口中确知大陆上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其中有些本书已经提到过;他们一面为这许多灵魂的皈依所感动,一面也想到同中国人往来通商可得的利益,于是马尼拉城的总督与头面人物,会同奥斯定会会省长以及许多庄重而有智慧的修士——这些修士是最先在那一带传播福音、给大批当地居民施洗的人,还做了许多别的事,若与我的题旨相合,又不涉及我自己,我原可以大讲一番——商定:派几位庄重可靠、说话完全可以取信的人物,去见天主教国王,向他禀报他们对那王国所知道的一切;又禀明,凡属国王的那些岛屿,为了自身的保全,显然必须同邻近的中国人结为朋友,由此可以为他们带来极大的好处与利益;同时恳请国王,若蒙恩准,派一位使臣去见那王国的国王,以便巩固彼此的友谊,并带去一些本国常用的物件,这些东西在中国人那里必定极受珍视,可以为传播福音开路,也可以作为基督徒与中国人进一步交往的开端;由此便会有前面说的那种利益流向别的国家,因为从那里运来的财货与别的珍奇之物数量极大。
他们反复斟酌,郑重商议,究竟该派谁走这样远的路去向国王陛下请求上述的事;最后一致决定,请奥斯定会会省长迭戈·德·埃雷拉修士担当。他学问渊博,对那些岛屿的事务阅历极深,因为他是最早发现那些岛屿的人之一。他们为了上帝的爱,为了好好效忠国王陛下,也为了这些岛屿可能由此得到的好处,请求他承担这件差事,带着这份请愿去;因为他们深信,他走遍了那些岛屿的许多地方,又凭着他的职分和使命,没有谁比他更能成全他们的心愿,向国王陛下讲明那次出使的重大意义,以及关于治理那些岛屿的许多其他必要事项。这个决定,人人都赞成,都认为派会省长去是选对了人。他随即乘一艘为新西班牙备好的船离开了群岛,那是基督降生后一五七三年。他登船的时候,总督和全城的人都来送行,他们因为他的圣洁和好品性,极其爱戴他。他们求他务必尽快设法回到这些岛屿上来,因为他们那样爱他,又那样需要他在场。
他答应他们尽量赶快;作为他所承担的这番劳苦的酬报,为了大家的好处和利益,他请他们众人祈求上帝赐他一路平安。他们答应了,也格外用心地做到了。于是船长下令起锚扬帆,那是同年的十一月。天气还算顺遂,他们到了新西班牙,来到墨西哥城,又从那里到北海上船;一路顺风,在第二年的八月十三日到了西班牙的桑卢卡尔德巴拉梅达,会省长也带了我同行。次日我们从那里动身,经塞维利亚,随即前往马德里,国王陛下当时正在那里。我们于一五七四年九月十五日到达,正是传来拉古莱塔失守消息的那一周。我们径直去吻国王的手,呈上我们从他的总督和那座城带来的信件。国王以他一贯的仁慈接见了我们,收下了信件,听了请愿,极为满意,因为这愿望既圣洁又有益;他对我们说,他要命他的议事会特别留意此事,并照事情所需尽快办理。他又感谢我们为他效力,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向他禀报发现这个大王国的事,以及关于菲律宾群岛的其他事情。他随即下令,我们在那里逗留期间,一切生活所需都由公家供给;又命我们去向西印度议事会禀明我们此来的一切事由,议事会的主事是堂胡安·德·奥万多,国王陛下嘱咐他务必用心考虑此事,并加以商议。
西印度王家议事会商议了哪些事情必要而妥当之后,事情的结果也表明确是如此:没过几天,他们便把群岛所请求的一切都准许了我们,只有向中华国王遣使一事除外,认为那是一件更重大的事,需要更多时间考虑,所以留待日后有更好的时机再说。于是带着这个决定,带着四十名修士,以及国王陛下关于好好治理那个新王国的许多谕令,我们在第二年,即一五七五年的一月,从塞维利亚出发;我却奉命留了下来,也是为了某些缘故。上述的会省长带着他的四十名修士上了船,七月间起航,一路顺风,航程愉快,到了新西班牙,又从那里进入南海,直到望见群岛;这时天气变了,他们被狂风所迫,漂到一个住着外邦异教徒的岛上,全被那些人杀害,无一幸免,只逃出一个群岛本地的印第安人,就是我们当初从那里带往西班牙的那一个。他后来到了马尼拉,告诉他们众人如何遇害,那些异教徒如何把所有的文书和谕令撕得粉碎,以及他们遭遇的一切。
总督和住在群岛上的其余人等得知此事,照这种情形所当行的,举行了丧礼,尽了哀悼之后,发觉自己又落回先前那种窘境:会省长和他的同伴没了,国王陛下发来的信件和谕令也没了。他们怀着同样的决心,立刻又写了新的信,再次请求国王已经部分准许了的那些事——尽管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信中也写到他们为中华国王所请求的那次出使,又添上了新的理由,好打动国王施恩,派出先前所请求的使臣,这件事对所有那些岛屿都关系重大。这些信到了,与先前寄来的那些意思一致,国王便委派一位绅士做那些岛屿的总督,名叫堂贡萨洛·德·梅尔卡多·伊·龙基略,此人极有胆识,处事审慎,曾在秘鲁和墨西哥忠心耿耿地为国王效力。他得知群岛的人如何恳切地请求遣使,有了这次出使又何等要紧——他既已被选为那些岛屿的总督,这件事与他关系极深——便提请国王和他的议事会记着此事。最后他们答复说,他应当立即带着为那一带配备的士兵动身,因为群岛上极需这些士兵,这样做是妥当的;至于出使,既然没有那样大的必要,也不那样急迫,可以从容商议,等议事会把这件事上一切该考虑的都弄清楚了,再同国王陛下商量,好让他作为这些岛屿真正的主人,下令去做那合乎上帝的事奉、于他有益的事。于是那位总督带着这个答复动身了。
第二年八月,这位总督还没有到达群岛之前,那里又寄来了新的请愿书,比以往更加恳切地请求他们先前多次请求过的事,随请愿书一并寄来的,还有奥斯定会会省长马丁·德·拉达修士和他的同伴进入中华王国的全部记述,以及他们所见所闻的种种事情——这些在那份记述里可以详细看到,就在本书的第二部分。国王陛下看了,便决意派出他们屡次请求的使团。这正值他开始着手处理葡萄牙之事的时候,那是一个多事之秋,可这恰恰是一个大大的征兆,表明这是上帝的旨意,因为正如智者所说,君王的心都在上帝手中。至于派谁去出使,国王交给了他的西印度王家议事会去办,议事会的主席是堂安东尼奥·德·帕迪利亚·伊·梅内塞斯。他曾多次同我谈论那个王国和墨西哥的事——我从十七岁起就一直住在墨西哥,又因为有人从那边把一些事务托付给我,所以常去拜访他。这样长久的交谈,加上他对我的好感,使他相信我能执行国王陛下的出使使命,因为国王的意思是要派一位修士去办;他们也深信我的心愿是为了那些灵魂得救,并且在各方面都乐于为国王陛下效力。这一切,再加上我对那条漫长航路以及那地方、那里的人的了解,对实现国王陛下的旨意和菲律宾居民的心愿大有帮助。
这件差事交托给我以后,国王陛下正要如前所说动身前往葡萄牙,便把我的派遣事宜交给了王家议事会的诸位大人办理,当时的议事会成员是:加斯卡·德·萨拉萨尔学士、戈麦斯·德·圣蒂斯特万博士、埃斯帕德罗学士、堂迭戈·德·苏尼加学士、瓦伊略博士、埃瓦学士、赫德翁·德·伊诺霍萨学士。奉他们的命令,我离开朝廷前往塞维利亚,那里已下令备办我要带给中华国王的一切物件。我在那里张罗了好些日子,因为要带的东西很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船队启航以前备齐。当时正在塞维利亚西印度贸易署任职的上述加斯卡·德·萨拉萨尔学士,便把这情形禀报了国王陛下——国王那时在巴达霍斯,如前所说正忙于葡萄牙王国的事务——请他示下该如何处置。国王下令船队照常启航,我则留下来,等到他所吩咐要我带给中华国王的一切物件,都照他所命的那样充分地制作齐备;一切妥当以后,再为我备一艘船或一艘大帆船,让我乘坐前往,好在新西班牙赶上或会合每年圣诞时节开往菲律宾群岛的那些船。这道命令一直拖到大斋期开始才得执行,一则因为要制作的东西太多,未能按时办完;二则因为当时西班牙流行一场普遍的疫病,人称卡他热,也就是重伤风。等一切就绪,加斯卡学士奉命把国王的国书和其余一切东西交付给我。这些东西为数甚多,而我在这一章里又已说得冗长,所以不再一一列举;明智的读者只要掂量一下派送礼物的天主教国王何等宏大慷慨,接受礼物的那位国王又何等强大富有,自己就能想见——关于后者,我们在这部小史里已经说得够多了。我真愿能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向诸位讲明,也愿能把国王陛下写给那位异教君王的国书抄录出来,那是一件与其作者相称的东西;但这事既然没有成功,我又没有得到唯一有权准许的那一位的许可,况且我身在无法请求许可的地方,所以不敢这样做,因为我不愿越出我对君主应尽的忠信之界。只消说一句就够了:国王陛下送给那国国王的国书和礼物,别无他意,只是要设法使他和他的全体臣民认识真神,劝他们接受我们的天主教信仰,让他们明白自己所处的谬误,明白他们对真神是何等无知——这真神是天地的创造者,是世上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创造者,是一切以真知信他、遵守他圣洁律法之人的救主与赎主,他的律法由他的话语宣示,由他神圣的征验证实,大意如此,还有别的话。
我就这样领了差遣,继续上路,依令而行,到了墨西哥王国。在那里,我发现那次航行所必需的某件事上有一处窒碍;国王陛下在交给我的委任状里,曾吩咐我对此要仔细留意,若有必要,在继续前行之前先向他禀报。
那王国的总督是科鲁尼亚伯爵,他召集了全王国最有分量的人物开会,商议这次出使该不该继续进行;他认为我最好返回里斯本——国王当时正在那里——向国王禀明所发现的困难。
我带着这个决定离开那王国,回到西班牙,把礼物留在墨西哥,交国王的官员保管,等候下令如何处置。
我在里斯本见到了国王陛下,把就此事写的信件呈交给他,并向他陈述了我对上述那次会议的看法。他随即亲自承担起这件事,要寻找时机,实现他那极合基督精神的意愿和热忱。我相信他已经在设法,并且会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去做;不久我们就会看到天主教信仰在那个王国扎下根来,他们虚妄的偶像崇拜被逐出去。我仰望上帝,盼望这一天很快到来,因为那王国境内已经有了圣奥斯定会的修士、圣方济各会的赤足修士,还有耶稣会的会士,那里称他们为圣保禄会的神父。其中有五六位安顿在肇庆城,那是总督驻节的地方,他们自一五八三年起就在那城里建了一座会院,还有一座教堂,经常在里面做弥撒。据说,千真万确,他们已从那位总督那里得了许可,可以在整个中华王国境内自由通行。不过若真是这样,你们须得想到,他必是先同国王商量过,凭国王的权柄才这样做的;不然我相信他决不敢给这样的许可。
眼下又有一批圣多明我会的修士,奉国王陛下和他的西印度王家议事会之命,从西班牙出发,去援助那里的其余修士,共成这番事业。他们热忱极大,学问极深,从他们那里只会生出极大的功效;倘若他们能在爱德中同心合力,像同一位主人的仆人,像有责任同做一件工作的人,那就更好了。凭着这个办法,蒙全能上帝的恩宠与助佑,再加上他们自己的勤勉和努力,他们必能轻易赢得那里人的心与善意,使魔鬼在那王国盘踞已久的地盘落空,把那里的人领回到他们因创造与救赎而归属的真主那里。中国人显露出的种种渴望得救的明显征兆,也会是不小的助力;据说他们在自己的书上读到,将来会有真正完满的律法从西方来,引他们升天,在那里成为天使。他们看见来到他们国中的那些修士正是从西方来的,便毫无疑问地相信,修士们向他们讲解的律法就是真理,由此他们将得到极大的福分。他们极其喜爱天主教信仰的诫命,也极其喜爱那部已译成他们语言、流传于那王国许多地方的要理问答;据住在肇庆城的耶稣会神父们来信说,正因为这个缘故,许多显要人物已皈依天主教信仰,另有一些人,蒙上天助佑,又受了前者榜样的激励,也请求领受神圣的洗礼;只是神父们不愿在那地方引起骚动,所以暂缓施洗,况且等他们领会得更透彻一些,受洗时信心也会更加坚定。
愿上帝发慈悲,凭他神圣的恩宠推进这件善工,为着他的尊荣与光耀,为着高举他神圣的信仰;愿那样众多、多得无数、为他宝血所赎的灵魂得救;愿他感动基督徒君王的心,把他已开始的事业推向前去,使他们胸中的热忱日益增长,直到功成;又愿他从君王身边除去一切劝他半途而废的言论——魔鬼必会千方百计地促成这样的言论。然而与上帝和他神圣的旨意相抗,任何权势、任何智谋都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