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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看中国译丛 · 游记与见闻

台湾遥寄

From Far Formosa: The Island, Its People and Missions

13.7 万字

著者
马偕(George Leslie Mackay)
译者
波多
原著
From Far Formosa: The Island, Its People and Missions,1896 年
出处
加拿大传教士 · 淡水
卷帙
36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八七一年他二十七岁登陆台湾,此后再没离开,死后葬在淡水。台湾人叫他偕牧师。他建了六十来间礼拜堂,办了牛津学堂和台湾第一所女学,一生替台湾人拔了两万一千多颗牙,还娶了台湾女子张聪明为妻。

导 读

一八七一年底,一个二十七岁的加拿大人在打狗上岸,一路北行,到淡水住了下来。他此后再没离开,一九〇一年死在那里,葬在淡水。

乔治·莱斯利·马偕,中文名偕叡理,台湾人叫他偕牧师,也叫他「黑须番」。加拿大长老会派到台湾的第一位宣教师。

他在台湾二十九年,做了三件事。

传教:从淡水开始,一间一间地建礼拜堂,最多时六十来间,遍及北台湾。头几年他被人扔石头、被赶出村子、房子被拆,这些书里都写了。

行医:他设了偕医馆,替人看病,尤其替人拔牙。他一生在台湾拔了两万一千多颗牙——那时台湾人苦于齿疾,又没有牙医。他常常在庙口摆开架势,一边拔牙一边讲道。

办学:他创办牛津学堂和女学堂,后者是台湾第一所女子学校。

还有一件事,在当时的传教士里几乎没有先例:他娶了台湾女子张聪明为妻,生儿育女,一家人就在淡水过日子。

这本书一八九六年出版,是他回加拿大述职时整理的回忆。全书三十六章,写台湾的地理、气候、物产,写汉人移民与原住民,写汉人的信仰与习俗,写他自己走过的村落和遇见的人。他对台湾的感情是直白的——书里反复出现「我爱台湾」一类的句子,一点也不掩饰。

这本书出版的第二年,台湾已经割给了日本。他写的是清领末期的台湾,那个样子后来再也没有了。

底本是图书馆扫描本,经文字识别转成电子文本。

第一章著者的早年

视角·先祖·佐拉的岁月·宾威廉·本国传道的差役

遥远的台湾,是我心所系。我一生最好的年华都抛在那岛上,我生命的全副兴味也都聚在那里。我爱仰望它高峻的峰峦,俯视它深陷的壑谷,远眺它翻腾的海波。我爱它那些深色皮肤的子民——汉人、平埔人与生番——二十三年来我在他们中间往来,传讲耶稣的福音。若能以福音服事他们,纵使千百次舍去性命,我也甘心。此刻所写的这些文字还不及被人读到,我已再一次面向西方、朝着那遥远的东方启程;仗着神美善的手,我将重又回到太平洋彼岸我所深爱的台湾的家。我盼望在那里度尽余生;等到服事的日子完了,我愿得一块安息之地,就在涛声可闻之处,在摇曳的竹影底下。

我爱我那岛上的家,然而这些年里,我没有一刻忘记过我童年的土地,也从未停止以它为荣。初到之日举目无亲,言语陌生,人心刚硬,街上的群众喊得最凶的时候;在山中残忍的生番当中,他们的狂宴在夜色里闹到最野的时候;在太古的森林里独自一人,四周是可畏的静寂,那是从未有白人的足迹惊动过的荒僻——这二十三年间,多少次、多少次我从遥远的台湾回望,在想象里凝视我佐拉的家,跟着唱起早祷或晚祷的诗篇。那时候,加拿大的记忆于我是甘美的;而今我要来讲一讲那远方岛上的生活,我所取的立足之点,正是我出生之地的生活。

我的父亲乔治·马偕是苏格兰高地人,同他的妻子海伦·萨瑟兰一道,从萨瑟兰郡移居加拿大。苏格兰曾有过黑暗的日子——「萨瑟兰郡清地」那些黑暗而阴郁的日子:数百户佃农,父祖生在那片领地上、为那位公爵流过血,却连同妻子儿女一并被逐出门;山间高亢的风笛声、谷中庄严的盖尔语诗篇,自此让位于羊群的咩咩与猎人的呼哨。残破的茅舍、荒废的教堂、被亵的坟墓,便是他们从苏格兰带走的「阴郁的记忆」;而他们渡海而来,恰好赶上加拿大叛乱那段黑暗多难的岁月。他们把家安在当时还是上加拿大荒野的地方,在佐拉镇的农场上养育了六个儿女,我是最小的一个;如今他们劳倦的身躯,就安息在「老木教堂」旁的坟地里。

愿平安归于那些勇敢的开荒者可敬的尘土!他们是造化用最严冷的模子铸出来的,骨子里却是英雄的心魂。这世上的财货,他们所有的极少。整日里他们的斧声在林中响着;入夜,烧着的木堆的烟便笼在他们简陋的屋顶上。然而他们胜过了。旷野与荒凉之地,果真因此欢喜起来。还不止此。他们所做的,不只是伐倒森林、修筑道路、盖起房屋、把死水的沼泽变成褐色与金色的田畴。他们敬拜并服事永生的神,教儿女读圣经并且信它,听良心并且顺从它,守安息日并且爱它,又教他们尊重、敬畏传道的职任。他们的神学或许窄,却既深且高。他们留下了真理的产业,他们的记念至今仍是一种激励。他们的儿女起来,在城门口称他们为有福的。从那在「老木教堂」里敬拜的会众的各家各户中,至少有三十八个青年走出来,在长老会的传道职事上做十字架的使者。

我就生在这样的家、这样的环境里,时为一八四四年三月二十一日。那一年正是加拿大教会分裂之年,佐拉的会众同他们的牧师麦肯齐一道,加入了自由教会。那里的宗教生活分明是高地的派头。人相信、也感受,却极少谈论自己内里更深的灵性经历。五十年前的佐拉没有主日学,也没有基督徒励进会。儿女们在家里学圣经与《小要理问答》;安息日在礼拜堂里,恩典的大道理被人忠心而有力地讲说。今日有人或许轻慢地议论那「严冷的老加尔文主义」。他们不妨停一停,问一问它的果子。还有哪一种信条,曾用真理这可畏的炮火把人生的全野扫荡一过,使人对良心忠贞不渝、除了在神面前再不颤栗?今日教会的血里,正需要加尔文主义那一点铁。那些古旧的日子里,我们听见的罪与律法或许多了些,可是慈爱与恩典并未因此晦暗。孩子们在礼拜堂里或许拘谨退缩,可他们懂得为罪暗自忧伤是什么滋味,也在十字架前得着了安慰。我还没满十岁,那永远可称颂的名字在我耳中已是甘美而神圣的。有一首诗篇的意译,开头说:

「谦卑的牧人夜间看守羊群,

在伯利恒的野地上。」

安息日晚间的静寂里,在母亲膝前一遍遍念着它,很早就在我心上刻得很深。也正是那时候,做传教士的念头第一次来了。宾威廉巡行加拿大,到过伍德斯托克与佐拉,往那里宗教生活的水流中注入一道新泉。他的名字在我家里被人珍重地记着,他的精神也有一点触动了我少年的心。我的祖父在滑铁卢打过仗,他尚武的魂血流到我身上;等我一旦认了救主为王,那道「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的命令,就使我成了十字架的兵士。做传教士成了我一生的热望。在梅普尔伍德与梅特兰维尔做小学教师,在伍德斯托克与奥米米的文法学校做学生,在多伦多读文科,又在暑假里到蓝山、伯韦尔港与维也纳、卢肯与比德尔夫、福雷斯特与马偕各处做学生传道——这许多年里,支配我的始终是这一个念头。

自我在那些艰苦支撑的本国传道区服事教会以来,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这段日子的大半,我远在此地的异教之民中间,人称我为海外传教士。然而我不曾——这些年里一次也不曾——以为海外的要求高过本国的,也不曾把海外传教士看得比他那同样英勇、同样忠心的弟兄更尊:那弟兄在一个衰败村落的默默无闻里劳苦,在教权至上的魁北克的黑暗里劳苦,或是在加拿大新开拓的聚落的草创艰难中劳苦。我没有资格——任何海外传教士都没有资格——高高地俯看本国的传道人,或以为他们不够忠贞、不够忘己、不够真诚。我们都是传教士,都是君王所差遣的人;要紧的不是我们的工场,而是我们的忠心。等主来的时候,教会中许多在前的,或许要在后了。

第二章在普林斯顿与爱丁堡

在普林斯顿神学院·请求派赴海外·在爱丁堡从学达夫博士·在苏格兰高地·总会接纳·巡访各教会

在多伦多读完预科的学业以后,一八六七年九月初,我到了普林斯顿,注册进了那里的神学院。在那所有来历的学府度过的三年,满是兴味,也满是激发。诸位教授都是能干、热切而尽心的人。治希伯来文的格林博士有力而透彻。学院里的詹姆斯·麦科什博士每个主日讲基督的生平,带着他特有的精神与气力。然而在我心上、我一生上留下最深印记的,是查尔斯·贺智博士。普林斯顿出身的人都爱他。别处的人不晓得他真正的分量。要认识查尔斯·贺智,最好的去处并不是他那部不朽的系统神学,而是课堂,或是安息日午后聚会的祈祷室。在那里你见着的是真人,感到的是他的力量。普林斯顿出身的人,谁能忘得了那几个神圣的钟点?那张可亲的面孔怎样一下子亮起来,那双又大又有光的眼睛怎样被爱的光照得柔和而温存!有时那只发颤的手按在讲桌上,那两片唇颤动着说出奇异而圣洁的话来,我们是何等的肃然!在那些日子里走进普林斯顿的一间课堂看一看,便知道有根有据的敬畏是什么意思。

一八七〇年四月二日,星期二,我读完神学院的全部课程,毕业了。那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照普林斯顿的旧例,教授们与毕业班的同学在校园里相聚。毕业生把自己宝贵的文凭丢在地上,同教授们围成一圈,交叉着手彼此相握。我们唱了〈从格陵兰的冰山上〉与〈愿那相系之情得福〉。查尔斯·贺智博士走进圈子里来。他为我们众人祷告、举手祝福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颤抖。那是何等的祝福!他说再见时,眼里是湿的。我们在泪中分别。一八七〇届的同学很快就散到各处。那一夜,我已在回加拿大的路上。

一八七〇年的夏天,我在多伦多长老区会辖下度过,在纽马基特与阿尔伯特山两处传道站上做工。其时在渥太华任牧师的麦克拉伦教授是海外传道委员会的召集人。我向他陈明我愿出洋做传教士的心意。他鼓励我,又邀我十月初去见委员会。那一次会面我始终不忘。会上并不怎样有希望,也不怎样热烈。这对委员会是桩新经验。他们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安置一个要去海外的候选人。当我正式把自己的服事奉给长老会、请求派我到异教之民中去做传教士,有一位委员看着我的脸说:「马偕先生,你最好再等几年。」另一位主张拖一拖:「既然他要去苏格兰,就让他去;等他回来,这事我们再想一两年。」第三位提议把马达加斯加作为日后可考虑的工场。召集人则力请当即接纳、当即派任。不过他们告我说,此事将予考虑,到时候再把决定通知我。

半个月后,我已在阿伦轮船公司的「奥地利人」号上,从魁北克驶往利物浦。手头钱少,我坐统舱也就安心了。统舱再好也够凄凉的,而我是个生手,什么都没预备。航程的沉闷,多少靠一个粗壮的英国人解了些:他在统舱里逗众人取乐,又把他那一腔忠君之情寄在一首唱乔治王的歌里,每天晚上照例唱一回,自己跳舞给自己伴着。从利物浦到格拉斯哥那一程最叫人作呕,船是一只叫「企鹅」号的沿岸轮,水手醉着,客人也在狂饮。在格拉斯哥,我同了不起的帕特里克·费尔贝恩博士畅谈了一个钟头。两天以后,十一月四日,我到了爱丁堡。那里是我的目的地;我横渡大西洋,为的是去见那里的一个人。那人就是可敬的传教英雄达夫博士。他一生的事迹早已把我的心烧起来了;等我见了他,并不失望。我是个无名而清寒的青年;可是他一知道我立志何在、知道我是渡海来坐在他脚前受教的,他的欢迎便是一个热心肠的敬虔高地人的欢迎。

在爱丁堡期间我修了研究院的课程,在大学里听约翰·斯图亚特·布莱基教授的讲席,在新学院里听斯米顿、布雷基、雷尼与达夫诸博士的讲席。达夫博士是布道神学的教授;在他指导之下,我研读婆罗门教与佛教,又跟爱丁堡学院的约翰斯顿先生学印度斯坦语,原是预备去印度的工场。达夫博士的讲授内容丰厚,又烧着圣洁的火。有时他兴奋起来,把长袍一甩,让他凯尔特人的天性放开。他待我格外好。我在他的书房里、在他家中同他度过许多钟点。我清楚记得那一晚,他把他在非洲海外船破之后寻回来的那本圣经拿给我看。在我眼里,那本圣经是加倍神圣的。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一八七一年三月十三日。他去了阿伯丁,要给自由教会学院的学生开一门讲座。三月初我也跟去,头一天在他课堂里靠门坐了一个座位。他一向的厚意又显出来:他向学生们亲切地介绍我,为我赢得了满心的接待——「诸位,这是我从加拿大来的朋友,他要往异教之地去。让他看看,『花岗石之城』里也有爱人的心肠。」过了几天,他讲完课,同我一道走下联合街。走到女王纪念碑近处,他站住了,看着我的脸,用两只手把我的手紧紧握住,说了几句太厚、太神圣、不便转述的话,一转身就走了。英雄的达夫!愿苏格兰、印度与基督教各国的教会都来作见证:你心志之高,你热切之如火自焚,你服事之英勇可敬。

爱丁堡有几位了不起的讲道人,坐在他们座下是一桩乐事。谁能忘了坎德利什、忘了格思里?那时阿诺特也在,还有林赛·亚历山大、凯恩斯、麦格雷戈与亚历山大·怀特。同坎德利什与格思里我都得以相识——两位都真是伟人,却何其不同!在坎德利什家里,我同他坐了近两个钟头,直坐到开饭的钟响。那一程他始终在地上来回踱着。有时他猛一转身,问起加拿大的某件事。随后左手往他那又长又乱的头发里一抓,又快步转上几个来回。这对一个腼腆的青年,总不算十分安心。格思里却又是和气的化身。他一家人都在屋里,身边还有他心爱的小狗。他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两条长腿伸着,满口的诙谐直往外冒。

在爱丁堡那一冬,我得了做城市传道的历练;我同别的学生一道,在考盖特与草市街那些沉在底层的弃民中间做工。凡自认有苏格兰血的人都是这样:我也爱上了那座有名的古城,爱它的城堡、大教堂与王宫,爱它历史上的种种场景与千百件被人珍重的记忆。那时我以身在爱丁堡为荣;此后我已两度环游地球,可是无论东方西方,我没有见过一座城可以同「苏格兰钟爱的座城」相比。

三月各学院散学之后,我北上萨瑟兰郡,我列祖之地,日子大半消磨在多诺赫、泰恩、戈尔斯皮与罗加特几处。此时我一生工作的事成了急务。加拿大那边毫无音信,我渐渐不敢指望在加拿大教会名下服事了。可是四月十四日,星期五的晚上,我正认真盘算是否该把自己的服事奉给苏格兰或美国的某个教会,麦克拉伦博士的一封信到了,说海外传道委员会已议定,要向总会推荐接纳我做他们派往异教世界的第一个传教士。这叫我心里一阵狂喜。被接纳了,而且是我自己所深爱的教会接纳的!

第二天我就离了那遍地石楠的山冈,三天后登上「喀里多尼亚」号,从格拉斯哥驶往纽约。我仍旧坐统舱,同舱的却是七百多名爱尔兰天主教移民。此后我也见过一些人生的底面,看过各等地步的堕落、各等境况的污秽;可是那一次归途上所见所闻在我记忆里留下的印象,什么也抹不掉。将近三个长星期以后,我真是满心欢喜,终于又呼着天上洁净的空气,又让眼睛在洁净康健的景物里得了歇息。

加拿大长老会的总会定于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在魁北克城开会。海外传道委员会邀我到会。那可敬的会场由即将卸任的议长、已故的校长迈克尔·威利斯开议。其时任伦敦圣安德烈堂牧师的约翰·斯科特博士被选为议长。那一次总会上有几桩「烧心的问题」。「风琴」在教会里开始叫人听见了;同加拿大的「老苏格兰教会」合一的问题也很抢在前头。然而对我,一切兴味都围着海外传道委员会的报告。总会会不会采纳委员会的推荐?若是采纳了,又要派我往哪个工场去?委员会的报告在六月十四日星期三提出。报告力请总会「赞成在异教之民中间做传道的工作」。报告里说:「已有一人自荐,教会看来也预备担起这笔费用。马偕先生是本会的一名学生,这一冬在达夫博士座下,现在已到本城,预备承担教会所要派给他的工作。」报告提了三个工场——印度、新赫布里底与中国;而以中国为可取。总会议定:

「乔治·马偕先生自荐往异教之民中做传教士,本会诚心欢迎;本会于此召他出去,做加拿大长老会派赴海外工场的传教士;

「所派工场定为中国;

「授权多伦多长老区会按立马偕先生为圣职,并会同海外传道委员会,为他受召之工作安排委派之礼。」

那天晚上,我被介绍给总会,称为「加拿大长老会第一位海外传教士」,又被请在会上讲话。那一夜「诸父与弟兄」待我很好;其中有些人以为我是个「狂热之徒」,很可怜我。纽约的约翰·霍尔博士作为美国长老会的代表在台上;我讲完,他领总会祷告,把「这青年传教士」交托给永生的神,为他求「旅途的恩佑」与以色列的耶和华确实的引领。

那些日子,加拿大的教会是分裂而软弱的。一八七五年那次合一——它把英属北美的长老宗合成一个和睦、强健而进取的教会,使加拿大长老会在宗教改革诸教会这一大家族里并不居末——那时还没有成就。教会的传道之力几乎全用在本国的工作上。如今既走了新的一步,就得筹款应付开支。为了帮着唤起众人对海外传道之事的关切,我被派在一八七一年夏天巡访魁北克与安大略各地的许多会众。我在魁北克与戈德里奇之间访了不少教会,奉行保罗给提摩太的嘱咐;可是当我讲论「主的大使命」,又要「责备人、警戒人、劝勉人」时,有几处的会众并不乐意领受。有人说了很不客气的话,又称我是「一个激动过头的青年」。冷淡的气氛很重,教会很凉。我看那真是一个「冰河时代」。然而也有几处可敬的例外。在蒙特利尔开了几场好会,校长麦克维卡与那位了不起的地质学家威廉·道森爵士亲切而鼓励的话,叫我大为振作。渥太华开了一次联合聚会。麦克拉伦博士牧师是诺克斯堂的牧师,摩尔博士是银行街堂的牧师。他们那些可敬的称许与呼吁之辞,所动的心不只我一个。在艾尔,我有幸见着当地一处教会的牧师,已故的沃尔特·英格利斯。他自己就是个老传教士,在黑暗大陆上度过了四分之一世纪。他也感到教会的凉与淡,可是他那堂堂的天性把这一切都染上了温暖与阳光:「年轻人,别烦。人家要训你,要劝你,要同你算花费。你把这些揣在口袋里,走你的路。情形会变的,你会看见更亮的一天。」

我回看那第一次巡访各教会的经历,再同今日的情形相比。那预言的转变,确是来了。瑞普·凡·温克尔当年所见的变化也不过如此。今日的传道人个个都像我二十三年前那样「激动」,而且懂得比我多得多。各处会众都为传道之事组织起来了。传道是一切题目中最得人心的一个。人们挤着来听海外传道工作的事迹。每一次总会都有「传道」之夜。年年都有传教士受委派、被送出去。那「更亮的一天」来了。感谢神,我活着见了它。眼前的喜乐叫人忘了过去;将来还孕育着更大的事。明日必像今日,且更加丰盛。

第三章从多伦多到淡水

按立·启程·途中·凭证·独自一人·日本·同英国长老会的传教士在一起·在台湾南部·到淡水·「这就是那地方!」

多伦多长老区会遵总会的指示,把我按立与委派之礼定在九月十九日星期二。那天下午我到区会前面应试,讲了我的「试道」。晚上在古尔德街堂行按立之礼。该堂牧师约翰·金博士——他如今是温尼伯马尼托巴学院的校长——以「他的名要存到永远」为题讲道。那一晚在我旁边还有一位候受圣职的人,乔治·布赖斯,他已受派往马尼托巴做传道与教育的工作。布赖斯博士此后服事教会既有荣耀又有成效,在加拿大的教育家与著作家中也居于显位。那晚我们一同站在议长普林格尔牧师面前,一同跪下,由「长老区会按手」,一同被分别出来,归于传道的职事,又各被派定了工场:他往那较新的西部去,我往那较老的东方去。海外传道委员会的召集人从渥太华赶来,向这海外传教士宣读了「职责之嘱」。我的同伴也由莱恩博士牧师代本国传道委员会同样致辞;莱恩博士如今在邓达斯任牧师。诸位讲话的人都看出这场合的要紧:它标志着本国与海外两项工作一同向前,又提示着目标与关切的合一,这合一断不可被割开。教会的工作是一个,相争必致死亡。

按立之后一个月,一八七一年十月十九日,我向佐拉的老家告别——一家人团圆无缺地再相聚,只有等人生的海不再有的时候了。当时说了什么、心里觉着什么,此刻不必说了。有些心里的滋味只有神知道。它们或许裂了,却不露一点声色。

西行的火车驶出伍德斯托克车站时已近正午。第一程到底特律。再到芝加哥——可怕的景象——尘土、灰烬与烟。那场「大火」刚刚卷过全城,还在冒烟、还在闷烧。第三程到奥马哈;我在那里过了头一个安息日,并且有分在城郊露天向聚集的一群人传那可称颂的福音。

那时旅行并不像今日这样简便。从多伦多到香港没有联运的车船票。传教士要走好几条路,要同好几家公司打交道。也没有公认的「传教士票价」。不过铁路当局很大方,在他们的线上都给我减了价。在奥马哈,我告那位代办说我是个要往异教之地去的传教士、请他照已走过的三条线所给的优待办理时,他神色迟疑。「我不认得你,」他答道。「你的凭证在哪里?」我没有凭证,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身分的正式文书。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人认得我。忽然间,我想起了我那本圣经,心里一亮。那是海外传道委员会临别所赠。我从手提袋里把它取出来,请那代办读一读扉页上的题识:

谨赠

马偕牧师

加拿大长老会派往中国的第一位传教士。当他即将离开故土、前往异教之民中他日后劳作之地,海外传道委员会谨以此为临别敬意。

召集人 威廉·麦克拉伦

一八七一年十月九日 渥太华

马太福音第二十八章第十八至二十节。诗篇第一百二十一篇。

这就是我的凭证。再好的也没有了。别的也不需要了。我不久就又上路,十月二十七日到了旧金山。在这里我做了一位好心的加拿大人威廉·冈恩先生的客。十一月一日星期三,我登上「亚美利加」号轮船,开往香港。我的主人与两位本城的传道人康迪特与卢米斯两位先生,陪我上船送别。信号发了,礼炮响了,那艘堂堂的大船起了锚,慢慢驶出「金门」,我终于是独自一人了。这样的经历如今不算稀奇,那时却又新又奇。我不觉得怕,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欢喜。想起了家,想起了落在三千英里之后那些所爱的人,又想起前头可能有些什么。海是宽的。那更远的地方,被异教之夜笼得漆黑,被罪的仇恨弄得残忍。我还会回到故土么?而我这一条命——在这样可怕的势头面前又算得什么?莫非我做错了么?

这样的钟点人人都会遇上。我们的主也遇过。那是试验与熬炼的钟点。灵魂早晚要进客西马尼。我那一天就进了我的客西马尼;在那间小小的舱房里,我的灵一时踉跄。然而并不长久。那道给了光。委员会在那本书扉页上标出的那篇诗,开头说:「我要向山举目」;而那应许是:「我就常与你们同在。」还有第四十六篇诗!啊,它多少次带来安慰与平安!波涛怒击的时候我读它。是的,等到后来起了比太平洋上任何风暴都更野、更无情、更致命的风暴;等到异教的仇恨与生番的凶残像饥饿的海一样涌起,那可称颂的话——「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便把通往他同在之隐密处的门大大敞开。那一天在舱房里我读了又读——宝贵的真理;荣耀的避难所;神,永生的神。我的灵,你听!他说话了:「我必与你同在。」不信啊,去吧!天上的神是我灵魂的保守者。得了荣耀的耶稣说:「我就常与你们同在。」

今日在太平洋上航行是一桩乐事。四分之一世纪以前却不然。那时还没有加拿大太平洋公司那些宫殿一般的轮船。二十六天之后,富士山顶上的积雪——日本的圣山——成了可喜的一景。船上还有几位别的传教士,同他们相交叫人爽快、叫人得益。船上的藏书也给了我好处与乐趣,如卢公明的《中国人的社会生活》、卫三畏的《中国总论》、倪维思的《中国与中国人》,以及斯皮尔斯的《中国与美国》。

我们的船停泊在横滨港里的时候,我初次见识了东方的生活。样样都新鲜,样样都有趣。港里的船夫披着稻草的雨衣,叫我想起鲁滨孙的画像。笨重的大木车被人又拉又推、哼哼唧唧没个完,慢慢地滚过去。灵巧的人力车——像一辆放大了的婴儿车——飞也似地过去,拉车的用他们那听不懂的日本话喊着:「让路,让路!」

离了横滨,我们沿中国海岸航行,直到进了一道狭窄的海峡;顺着它蛇一般的曲折走,不久便到了香港宽阔的港里。壮丽的景象!——房屋一层一层排上花岗石山的陡坡去;最高处飘着那面「千年」之旗。苦力们为抢着替我搬行李的活计,用竹扛彼此乱打;我刚把他们摆脱开,耳边便来了一口撒克逊的腔调:「你是从加拿大来的马偕么?」那一晚我做了欧德理博士的客。第二天我搭轮船去广州。在码头上,普林斯顿的同学麦克切斯尼招呼我。那一夜是在美国老传教士哈巴安德博士处度过的。

从香港回来之后,我搭上「罗纳」号轮船;到了下一个安息日,我们在汕头港里抛了锚。船梯刚放下来,就有两个英国人上了甲板——我们一直看着他们划一只舢板过来——喊道:「加拿大来的马偕在船上么?」我没费多少工夫就通了名;原来这两位陌生人是大清海关的霍布森先生与汕头英国长老会差会的汤姆逊医生。

我受派之前,加拿大的海外传道委员会与英格兰长老会的委员会曾有往来。该会的詹姆斯·马西森先生曾来信,邀加拿大教会同他们分享在中国做工的福分;总会派我到中国时,也特别提到要与英国长老会的传教士合作。所以汕头的弟兄们早知道我要来,他们的欢迎真是诚挚之至。

当时有人极力劝我就在汕头一带定居下来,可我决意先去看看台湾。一艘沿岸北上的轮船把我带到厦门;在那里我搭上一只英国纵帆船「金麟」号,渡海峡往台湾。我并没有什么计划,可有看不见的绳索把我往那「美丽岛」上牵。这一段海峡的航程,是从加拿大一路来的最后一程,也是最糟的一程。那是一夜浓黑的黑暗、呼号的狂风与颠扑的海。我们在岛南的打狗登岸。在这里接我的是一位了不得的青年医生万巴德,他用一只舢板把我送上岸去。到了下一个安息日的早晨,我在打狗的一家英商洋行的货栈里,向一群船长、船副、机师与商人传讲那钉十字架的救主的福音。那是一八七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在台湾的第一篇讲道。

一八七二年元旦,我从打狗出发,去寻英国长老会差会的李庥牧师。他在二十六英里外的阿里港。那一程走得很有兴味,虽然我那中国向导是个「言语异样」的人。傍晚将近村子时,我看见一个人,身上穿蓝哔叽,头戴一顶白色的大遮阳帽。我料定他是李庥先生,便招呼了他。「你就是加拿大来的马偕么?」他说着,伸出两只手来,欢迎我到台湾。我在他家里享了二十六天的款待,见出他是个心胸宽大的朋友、是个志向高远的基督徒、是个满有克己热忱的传教士,他那可敬的夫人也是同一条心的做工者。我在那里学了许多关于这岛的事,也学了南部做工的办法,又在李庥先生所管的九个传道站所在的区域里来回走了许多趟。他的汉文先生我也用得很好,把台湾方言的八个「声调」掌握了。

我该在哪里安身?这问题还没有答案。大陆上的传教士指着汕头一带那些「白了的田」。而在南部这里,人家告我台湾北部的事:那里城里、平原上与山中险僻之处人口稠密,却没有一个人顾念他们的灵魂。那里没有传教士。差会的根基还没有立。我觉得自己是被召去做那件工的。「我已定意在台湾北部安身,」有一天我对李庥先生说。「愿神祝福你,马偕,」他欢喜地答道。

一八七二年三月七日,李庥先生同我一道出发,去踏看我日后工作所选定的那片工场。我们买了船位往淡水,那是岛北的一个海口。船经西南的台湾府——台湾的首府,英国长老会的差会一八六五年由那位了不得的马雅各医生在此创立——德马太医生在那里同我们会合,留下甘为霖牧师照管南部各礼拜堂。「海龙」号颠簸摇晃了两天,随后我们驶进淡水河口,在那里下了锚。向北看一眼,再向南看一眼,又往内陆深处那些墨绿的山看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有一种安静、清朗、带着预言意味的确信临到我:这里将是我的家;并且有一个什么对我说:「这就是那地方。」

第四章初见台湾

一个美丽的教区·最初的几眼·踏看·客栈里的第一夜·疟疾·一个平埔番社·同山中的土著在一起·分手·独自在淡水

从停在淡水港里的轮船甲板上望去,台湾北部给人的第一眼果真是美的。我们都站着凝望,心里深受触动。傍晚我们漫步出去,走过宽阔的台地与朝海的坡冈。打狗附近见不着的那些高大好看的杉树,惹住了李庥的眼,叫他想起苏格兰的家。可是等他看清淡水的形势——正对着一座孤拔一千七百英尺的山峰,东面与南面又有一重接一重的山脉,爬到两千英尺、三千英尺、四千英尺高——他的心便从深处被搅动了;他用手把地平线一扫,喊道:

「马偕,这就是你的教区。」

「而且比打狗美得多,」德马太医生同样加重语气地补了一句。

第二天是安息日。那一天没有讲道。我不会说当地的话,李庥与德马太也觉得稳妥起见,不要用不合时的聚会去惹起百姓的反对。淡水从来没有人讲过道,台湾北部别处也没有;我们就任百姓随他们高兴去猜测我们。这一天,我们安静地在淡水那位首开其业的英国商人陶德先生的洋行里一间屋子度过。

李庥与德马太两位先生此行的目的,是从淡水取陆路去访他们工场上最北的几个传道站;我便决意同他们一道,好「窥探」我将要在其中劳作的那片地。往西南到他们最近的一点有一百一十英里。星期一清早我们起身,预备上路。这一程是要步行的。李庥与德马太各带了一个人做挑夫。我们的行装简单,很快就备齐了。一些腌水牛肉、几罐美国的炼乳、压制的肉、饼干与咖啡,便是我们的食粮。李庥穿一身蓝哔叽,德马太穿一身苏格兰粗呢,我穿我那身加拿大灰衣。我们三个并排走出去,挑夫在后头排成单行。沿淡水河北岸往港口走,不久到了渡口,渡到对岸。鞋已脱下,塞在挑夫的篮子里。光着脚、裤脚卷到膝上,我们从渡船跳到亮晶晶的沙上。那是个光辉的早晨。潮退了,我们的路就走在退下去的水留下的干净清凉的沙滩上。人人都兴高采烈。不久我们上了小径,那径在小小的稻田间往内陆绕;一两个钟头后,我们已在高高的台地上了。风景可爱。这里那里有成丛的杉树,偶尔一所农舍周围摇着高高的竹子。时当早春,草地上点缀着数不清的蒲公英、堇菜与别的野花。空气里满是云雀甜美的歌声,它们一直唱到那片蓝里去。我们下到一大片稻田的平原,不久上了官道。傍晚时到了中坜,一个约四千人口的市镇,在最好的客栈里找了宿处。那客栈在大街上,是一座晒砖砌的低矮的一层房子。这是我在台湾客栈里的第一次经历。我们的屋子很小,除了里头那三张床,别的什么也放不下。没有架子、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床是木板做的,砖头当腿;没有弹簧,也没有被褥,每张床上只有一张脏的草席,苦力们在那上头抽了多年的鸦片。没有窗,也没有别的通新鲜空气的口。一碟花生油里的灯芯草透出一点微光,照见乌黑潮湿的泥地、涂抹着污迹而发霉的墙;四处爬着三代同堂的小生物,它们的在场可不能叫「番仔」更舒服些。吸鸦片那股使人发昏的气味、门口在污泥里打滚的猪的腥臊,加上整个店里那难闻的秽气,我这不习惯的五官几乎受不住;我心想我这两位同伴一定是给我下了一服「猛药」。然而我不久就明白,中坜的客栈算是头等的,有几样地方还胜过我后来在台湾各处所见的任何一家。我们后来都把它当作「女王饭店」看。别的客栈一概不管饭食、不管旅客的吃;这一家却在天井里备有一座给旅客用的「土灶」,又有一间敞屋,内有一张桌、两把椅与一条长凳。多少次我都感念那座可以煮饭的「灶」与那间可以吃饭的屋子。诚然,地是泥的,鸡鸭可以随便进来,猪在屋里屋外哼哼;可是在我们全岛行脚所住过的客店里,那是我们找着的最有家的样子的地方。

离了中坜,路一直爬上一片高地,高地的边缘叫作桌山,高三百英尺,俯临一片富饶的平原,平原上有许多小农场。各家的屋子都被竹子围着,使整片地方看去像一座摇动的森林。顺石级而下,我们穿过田地与竹园,傍晚进了有城墙的竹堑城,城里住着四万人。那一夜我们住的客栈,比起来中坜那一家竟算宫殿了。第二天我们走过几小片大麦与小麦的田,又在叫人疲惫的沙丘上跋涉;到了夜里,能有苦力歇脚处的草棚可住,我们已很感激,而那只免不了的母猪带着一群小猪,就把司令部设在我们床底下。

第二天,李庥先生病倒于疟疾。他到台湾才四年,身子已被这毒气蚀得像蜂巢一样;那一天他只好坐轿子。接着到的是污秽的大甲城,随后我们的路取道一片低地,往内陆的平埔番社大社去。这时我们已入英国长老会差会的地界;大社有一座小礼拜堂与若干信徒。他们早得了我们将到的消息,约有五十人出来迎接。他们大为欢喜地接我们,因为在此以前只有一次有基督教的传教士到过他们那里。我们在那里住了将近一个礼拜。主日那天,礼拜堂里挤满了热切的平埔礼拜者;邻近一个镇上的许多汉人也被这奇怪的「番仔」招引来了。我们下一步是往不远处另一个平埔番社内社去,在那里待到下一个安息日,然后回大社。星期一我们出发往埔社去——那是生番地界之内、深在山中的一个平埔聚落。从来没有白人到过那片平原。它的居民有许多是从大社迁去的;这次有他们五十五个亲属同我们一道上路。他们各自备了路上的食粮。男人腰带上挂刀,还带了几支火绳枪,因为怕山中各部族——那些部族把他们看作叛徒。第一夜我们在林中度过。火点起来,烧了一整夜。

进埔社的路,要穿过岩石间一道由某次火山喷发开出来的窄隘。有的地方隘口不过六英尺宽,两边直立的石壁高两百英尺。

星期二,我们走出隘口,到了一片长六英里、宽五英里的平原,四面被密林覆盖的山完全围住。这就是埔社平原,这里住着六千平埔人。在岩石的边上,有一队被派来迎我们的瞭望的人接着了我们,他们在路上还打了野猪。朋友见着朋友,欢腾得很。他们给我们一场盛大的迎接;又因我们不留辫子,便称我们是他们的族人。那一夜杀了一头大牛,开了一场规模极大的聚宴,庆贺我们的到来。他们唱起他们那野气的吟唱的歌,把山间的回声都唤起来了。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多礼拜。李庥先生每晚举行聚会,星期日更聚了一大群人。那里没有礼拜堂,福音也从未在那里讲过;可是这里正显出基督教自行传扬的力量。这些平埔人中有几个曾在南部英国长老会的礼拜堂里听过真道,便照基督的命令回到自己家里,述说主为他们做了何等大的事。

我们回到大社,就在那里分手:李庥与德马太继续往台湾府去,我带一个汉人起身回淡水。我取了另一条路,四月六日回到淡水,离开共二十三天。我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独自一人,没有通译,在一班憎恶而轻看「番仔」的人中间。我先前学得的那一点汉语,此刻非用上不可,不然就只能任人欺哄。四天之后,我租到了一所中国房子,那房子原是武官预备用来做马厩的。这所房子我议定每月付十五元。那是个污秽的地方。一座陡坡挖开来作了地基,绕屋的路把它同河隔开。处在这样的地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合卫生。旱季里空气又热又闷;一下雨,水便从斜坡上淌下来,穿屋过地,流进前面的河里。有一间屋铺着没刨光的板,一间铺瓦,别的几间就是造化所赐的黑土。我带着我的全部家具——两只松木箱——搬进了新家。英国领事亚历山大·弗雷特先生借给我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中国人陈阿顺送我一盏旧的锡灯;我又雇了个泥水匠把全屋刷白。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墙上有几处用报纸遮上,门窗的口子用红布做了帘。既然完全占住了这处退藏之所,我日记里一八七二年四月十日这一天的记载是这样的:「我此刻就在这屋子里。耶稣一路把我从佐拉的老家引到这里,直截得像我的箱子上本就贴着『中国台湾淡水』的签条一样。啊,能在未曾破开的异教之中为基督的教会立下根基,是何等荣耀的福分!愿神帮助我,以这敞开的圣经来成就此事!我再一次向你宣誓效忠,耶稣我王,我的元帅。愿神助我!」

这座岛

第五章地理与历史

位置·气候·雨量·消沉·瘴疟·初次发热·遭遇台风·暴雨倾盆·历史略述·「美丽之岛!」

台湾一岛,在中国东海岸之外,正对着福建省。隔开它与大陆的是台湾海峡,海峡的宽窄不一,自八十英里至二百英里。岛的东北与东南,受太平洋的波涛洗涤。南北长约二百五十英里,东西平均宽约五十英里,面积约一万五千平方英里,差不多是爱尔兰的一半。林木蔽覆的山脉自北而南贯穿全岛中部,高自七千英尺至一万五千英尺;由山麓往外,是一片广阔的低地、台地与沟壑。这一片平野由三条大河疏导,三河都注入淡水河。北台湾的东侧,则是自三千英尺到六千英尺的峭壁,除了临海的那一面,通体披着草木;其间有两处大平原与许多小平原,都是泥沙淤填起来的港湾。

台湾全岛属热带的条件。它在北纬二十度五十八分与二十五度十五分之间,东经一百二十度与一百二十二度半之间。北回归线从离中部不远处横过,所以真正落在热带以内的,只有南部。

因它所处的位置,又因群山的高峻,气候颇有变化,不单在热带以内的那一半如此,北部亦然。

北台湾的气候,于外国人是极难消受的。凡在东方住过的人都明白这句话,对一般西方人说来却几乎没有意义。实在说,除非在这样的气候里过上若干年,谁也不能真正领会。从年初到年尾,花总是开着的,举目一片青绿。叶子烂得快,长得也一样快。这里没有霜,没有雪;习惯了爽利空气的人,不能懂得我们在台湾有时怎样渴想一口气息——霜晨那种清寒爽脆的空气。一年里大约有一回,我们也能望见雪那令人神清的白,然而只是望一眼而已:雪落在最高的山巅上,淡水一带不过留得几日。

三月、四月、五月可算是我们的春天。六月、七月、八月与九月的一部分酷热难当,是最叫人害怕的几个月;淡水与基隆的气温虽说在华氏四十二度到一百度之间,可空气里挟着那么重的水汽,热便比华南别处较干的地方更为郁闷、更叫人四肢发软。八月与九月,热带风暴与台风来了,倒帮着把空气扫一扫清。十月与十一月,北部一般是极可喜的天气。到十二月将尽,我们的雨季便开了头,一直延到一月、二月。雨,雨,雨:今天下,明天下,后天还下;这一礼拜下,下礼拜下,再下一个礼拜也下。门外是湿与风,门内是潮与霉。往往一连几个礼拜,难得见一眼太阳。一年到头,我们都得同心头的消沉相争,尽量欢欢喜喜地对自己念着:

「静了吧,愁苦的心,莫再怨叹;

云的背后,太阳仍旧照着。」

不单在雨季,几乎一年里随时都可以等着:沉重的流云被山挡住,把自己倾泻到平原上。东北季风时节尤其如此。日本「黑潮」的暖流沿台湾东岸往北涌去,水汽升腾,被风驱向岛上,在那里结成浓云,一经凝聚,触着山顶,大雨便如注而下。这就是东岸的雨比西岸重的缘故。然而到西南季风的时候,风把这些水汽从岛的北部赶开,我们便有了一年中最好的天气。

记着台湾的潮湿,再记着热带烈日的威力,就不难明白这里的生长何等迅速。几乎看不见一块不长东西的地方。岩石披着苔,缠着藤;野地里的树木,通身都爬满了藤蔓。然而生长既快,腐烂也快,于是便有了人类最毒的仇敌——瘴疟热。这是悬在我们这美丽的岛上、最黑而又最久不肯散的一片云。因为它,疾病与死亡在居民中造成可怕的残害。几乎各样的病,都一直追得到这一个源头。难得有三个月过去,而家家户户没有一两个人倒下的。热季里本地人往往骤然发作,不少人几个钟头之内就不行了。亚洲霍乱与瘴疟热的病菌随风播散,像一场致死的瘟疫扫过全境。有时气候的毒害许多个月不见症候,可一旦显出来,又那么突然、那么出人意外,医生几乎没有抢救的机会。所以我们常常被叫去,送我们这小小的侨居之群里心爱的人,到山坡上那片青草的安息之地。

我第一次发热,正是到岛上满一年的时候。我同英国女王军舰上的巴克斯舰长作过一次长途的巡行,深入山中,在生番的地界里逗留了相当的日子。巴克斯出发时身强体健,回来却只能坐轿抬着。回到淡水,我发觉自己的屋子又阴又湿,发了霉——我不在的时候没有人住。躺下要睡,身上冷得像冰,抖得像一片杨叶,牙齿打战的声音响得阿华在外间都听见了。他来救我,整夜守在我床边。屋里没有壁炉,无从取暖。大剂量的奎宁压住了热,可这病在我身上好几年都没有除净。多少次在各教会间奔走、在山里行走的时候,热症发作的那一阵,身下的草席都被汗浸湿了。

亲身的经历使我确信:能抵住台湾这气候那种耗人元气的力量的外国人,实在很少;因此我一向力主要有本地的传道人来担当这宣教的工作。欧洲商人住在淡水或基隆造得好好的屋子里,还觉得保不住身体,倘若叫他们住到东海岸的中国房子里去,或是在内地行路,风吹雨淋,又将怎样呢?

台湾的位置与地形,使它逃不过那可怕的台风:台风扫过马来群岛,越过菲律宾群岛,然后北上日本,一路把台湾也裹在里头。这名字出自中国话「大风」。南方低纬度的酷热,同别的缘故合在一起,酿成这元素的骇人暴发,每年带来说不尽的生命与财产的损失。台风的主路既沿中国海岸,受害最重的便是船只与岛屿。树木连根拔起,房屋像糠秕一般被扫去,大船或被打得粉碎,或被从锚地抬起放到别处,成千的人丧命。我头一次经历是在一八七四年,那一次大台风横扫全岛。我正独自从基隆赶往艋舺,走到一道深溪,踏着一条窄木板桥摸索过去,忽听一声巨吼,还没到对岸,台风就发作了。我被掀得一头栽进下面的泥水里。我是怎样重又爬上那滑溜的岸、怎样穿过被风扫倒的竹丛、沿着狭窄弯曲的小路走过去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到艋舺时已近半夜,能在那里的学生处找到一个避身的地方,我真是高兴。那一夜,一艘开往淡水的英国商轮在基隆港外被击,到早上只见得一堆残骸。船上的人几乎全没了,如今岩石上一座白石十字架,纪念着他们的丧亡。

若干年后,我同我的学生孙仔往基隆去。走到最后一座山上,我们朝海那边望过港口,只见一堵黑墙,立在不安的海与低压的天之间。成千的海鸥长声大叫,拼命往前赶。我们懂得这些兆头,加紧赶路。才进镇里,一声无可名状的巨吼,风暴便发作了。先是几点雨,继而风脱了缰,大水从天上倾下来。凡有气息的都去寻躲避的所在。我们冲进一间盖了一半的草屋,同几只黑猪做了患难的伴。我们在那里待了一整夜,听着狂风恶浪的怒号。清早往外一看,街上的水深有两英尺,园圃与稻田都淹了,到处是毁坏与损失的痕迹。

现在说到台湾的历史。我们发觉许多记载不足凭信,既不确实,又多凭空的想象。中国人说,他们曾在隋朝派过使者到岛上来,隋亡于公元六百二十年。这说法完全可能。中国人数百年前就有那样的帆船,说他们年年往来于台湾海峡而始终不见这岛、不曾在某处登岸,是难以置信的。最早到台湾的欧洲人是葡萄牙人,他们在一五九〇年在这里落了脚。荷兰人于一六二四年登陆,两年后西班牙人跟来。一六四二年荷兰人把西班牙人逐去,他们自己又被著名的中国海盗国姓爷郑成功赶了出去。郑成功忠于明朝;鞑靼人自满洲南下、顺治被立为皇帝的时候,他不肯服从这篡夺者。他一直扰害海岸,扰到这般地步:一六六五年皇帝命令沿海居民一律内迁九英里,以脱出郑成功的掌握。有人或许要想,一个能叫臣民如此听命的皇帝,要守住他沿海的省份不受侵犯,当是容易的;然而中国的强处与弱处,正是如此。既然这样取不到帝国的臣民,郑成功便渡过海峡,把荷兰人赶出台湾,自立为这岛的第一位王。他在位短而多难,一六八三年他的后人被中国皇帝废去,台湾成了福建省的属地。一八七四年日本人侵入岛的东部,但中国政府赔补了日本帆船被生番袭击所受的损失之后,他们立即退走。一八八七年台湾才头一次成为中国的一个单独的省。一八九四年中日两国开战,战事结束时台湾一岛割让给日本,如今已在「旭日」的旗下了。

这岛原住民的、也就是马来语的名字,叫北干,又叫北干岛。一四三〇年中国人叫它鸡笼山,意思是「基隆之山」;北部最好的港至今还用着这名字。后来他们称它台湾,意思是「层台之港」,直到今日一切中国人都以这名字知道它;岛上的首府因此叫作台湾府,就是「台湾的首都」。「福尔摩沙」是葡萄牙语,是一个描写的名字,意思是「美丽」,一五九〇年最先用在基隆的那个聚落上。当年那些勇敢的航海者沿东岸驶过,望见青翠蔽覆的群山,峰顶刺破零散的云,瀑布在热带的日光里闪得像银,层层的平野上羽毛似的竹子摇曳生姿,他们惊喜交集,脱口呼道:「美丽之岛啊,美丽之岛!」

第六章地质

台湾的博物志尚无人写·一场大沉陷·这岛被交还·地质的构造·所见的矿产·地貌的变迁·地震·失与补·永久的避难所

台湾的博物志,至今还是一部没有写出来的书。就连最好的权威著作,所载也既贫乏又不足信。凡自称中国学问的东西,都是凭经验凑成的,必须仔细筛过;外国的科学家在这岛上又少有亲身的调查。然而这题目太重要、太有趣味,不该搁下不理,所以我们一路行走——建立教会、在生番的地界里探查——我总带着地质锤、凿子与放大镜,几乎每一回都给我在淡水的博物室带回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我也一直想训练我的学生:有眼睛能看,有心思能领会,造化在海上、林中与山峡里所传的那一番大信息。盼望读者有兴味而不觉其累,我在这里只写下足以叫人对山与平原的构造、沉积与蕴藏有个大概认识的话,再略略提一提那些至今还在改变此岛地貌的力量与作用。

台湾是一个大陆岛。第三纪的某个时候,中间的陆地沉陷下去,它便同中国大陆分了开来;类似的沉陷,沿整个中国海岸都发生过。自堪察加半岛的南端起,包括千岛群岛、日本、琉球、菲律宾、婆罗洲、爪哇与苏门答腊诸岛,连成一线——这一线曾是亚洲大陆的东界——台湾约在这一线的中间。鄂霍次克海、日本海、黄海、中国海,连同台湾海峡,覆着那些沉没的陆地。台湾与大陆至今仍由一道浅滩相连,滩的最深处不过一百英寻。这实在是岛的近处所能测得的最深处了;可是离东岸三十英里,水深忽然落到一千英寻,再往海里去,便是二千、三千、四千英寻,直到太平洋那无从测知的黑暗深渊。

这岛的地质史上,也曾有局部的与全体的沉陷与升起。有证据表明它曾整个没入水中,深至少有一百英寻;其间珊瑚虫在它表面相当大的范围上造了一层。随后是骤然的隆升。内里猛烈的力量以巨大的火山作用爆发出来,造化的重炮在四周骇人地轰鸣。火成岩被抬到海面以上一千五百英尺,台湾重又被交还给天光。珊瑚被带上这些山巅,再成巨块从山坡滚落下去。大雨与横扫的风暴把它当作碎屑带到海里。两千英尺的高处至今还找得到残余;这一层,加上在沿岸水下伸着臂膀的珊瑚礁,都见证着史前的震荡与变迁。

岛上的岩石,主要有砂岩、板岩、灰石、片麻岩、石灰岩、页岩、花岗岩与暗色岩类、玄武岩、黏土岩、煤与珊瑚石。北面、东北面与西面,有含铁的、含泥的、粗砂的与硅质的各种砂岩,夹着含炭的石英岩与坚实的片岩。东面的峭壁上,露出扭曲得很美的片麻岩与灰石的大块,层理线上的弯转与褶皱分明得出奇。东岸苏澳湾一带,并往南往北延伸,以含黄铁矿的板岩为主;整个地层里黄铁矿都极丰富。北部常见灰色、褐色与微红的页岩。云母片岩与云母砂岩同片麻岩交互相间,看去扭曲错动,中间满是石英的矿脉,自八分之一英寸到几英寸不等——当这一团还是熔融状态时,石英便是从那些裂缝里流过去的。青灰色的厚层石灰岩,同页岩与粗砂岩同生。基隆河右岸八芝兰附近,有一处有趣的石英质砂岩,是由铁的氧化物染了色的石英砂粒所成。显然是水流经山谷把它带来,沉积在火山岩的两侧;那些火山岩早在这如今颇有价值的石场胶结成坚岩以前,就已作熔融之物喷吐出来了。大屯山脉本身便是一大团深蓝色的火成岩,西南一侧有一座死火山口,高二千五百七十五英尺。观音山是同样的材料,大量开采并加工,做台阶、门楣、柱子与房屋的地基;本地人已经把这种石头叫作观音石了。

煤,已知遍布全岛三分之二的地方;深浅不同的煤层极可能自北到南整片延伸。最有名的矿在基隆附近的八斗子。那里的煤全是烟煤,又被隆升与震荡错动得极乱,岩层里满是断层与裂缝,使采掘所得不如本来可能的那样丰厚。一位巡抚雇用欧洲人开过一道竖井,但砂岩要那么多的爆破与开凿,这事业始终不曾获利。本地人就在山边煤层露头处动手,顺着倾斜的煤层掘进去;他们用镐头挖,再用一张小小的手拖板把煤块拖出来。新店礼拜堂对面有一道两英尺厚的煤层,几乎被掀得直立起来,就那样夹在同样错动了的砂岩之间。西坡几条砂岩山脉里还有褐煤。

石油在西峰与后垄之间有好几处可以看见。我在海边取了一瓶,存了十年。它看去像橄榄油,极易燃,光很亮。中国人雇过两个宾夕法尼亚来的美国人开竖井,掘到三百英尺时钻具折断,这事业便放弃了。

天然气在几处地方都可以取得,只要把黑土挖开一两英尺,划一根火柴,一瞬间满处都着起火来。

盐。岛上还没有发现过岩盐,但噶玛兰平原的原住民有一套法子从海水里取盐。他们把大量海水浇在滩上滚热的沙上,直到一两英寸深的沙都浸透了咸味。随后把这些沙收进一只大铁滤桶里,桶下加热,再往里倒海水。水渗下去,把盐带了出来,待蒸干了,便剩下洁白好看的盐。

硫磺极其丰富,北部尤其如此。最好的泉在基隆河附近的磺头。我于一八七二年十月去看过。那是我头一回见到这样奇异的景象。从俯瞰艋舺平原的高处下来,我们找着一条弯曲的小路,顺着它赶上山谷,直到泉边。将近的时候,脚下的地响起来,像远处的雷在闷闷地滚动。那道狭窄的谷既有趣又美。二十来处泉眼沸着、吼着,嘶嘶作响,像一台大火车头,喷出团团蒸汽,涌出大量滚热的硫磺水。巨石的侧面与石缝的唇边,都结着一层层好看的金黄色硫磺。要多少温度的浴都容易取得,然而台湾人对自家硫磺泉的药性一无所知。官府在这里经营着一项颇有价值的硫磺业。泉的近处雇着苦力,掘取那灰色的、像熔岩一样的原料。在大锅里熔开,硫磺便浮到面上;底下的渣滓硬了,是一块极好的火成岩标本。另有一处在东北偏北,也有喷硫的泉;但最大的一处泉,是在火神峰往海的那一面,往金包里去的路上,那峰高五千六百五十英尺。那里嘶嘶地响、吼着、咆哮着,像几吨燃着的油在一只翻滚的大锅里。航海的船长常常把火神峰误当作活火山。从新店进去,在群山之中,有一带地方,那里的火熄灭还不足一百年。

岛的内部必定有某种形态的铁,因为在海边只要把一块磁石浸下去,再把粘住的细粒收起来,轻易就能装满一杯赤铁矿的砂。许多丘陵与山的山麓一带,也有含铁的泉。

金是一八九〇年由一名中国工人发现的。这人到过加利福尼亚与澳洲,当时正在基隆河上为架一座铁路桥挖掘地基。这事传开,不久便有众多的人被吸引到那地方去,从天亮到天黑挖这贵重的金属。内地含金的岩石是含炭的石英岩,呈板状与片状,中有石英的矿脉。每年所得多少难以估计,但数目必然不小。

岛上的地貌时时在发生大的变迁。从前一片大而美的湖,如今是肥沃的艋舺平原。风暴与洪水把草木之质从山上带下来,湖底渐渐垫高。同时,湖水一直磨着、压着那道连接大屯山与观音山、构成湖的下缘的山嘴。某一个时候,一次猛烈的地震把这道山嘴撕开,水狂奔入海,身后留下一片丰饶的冲积平原,又冲出了今日淡水河的河道。

地震极其常见,造成的损害极大。一八九一年里有一天感到四次震动,一个月后又有两次。多年前在基隆,先是听见隆隆的声响,接着港里的水退了出去,大小的鱼都留在泥里与水洼里扭动挣扎。妇人与孩子们冲出去捞这些难得而诱人的收获,可是岸上的尖叫警告他们水要回来了。水回来了,凶猛得像一次冲锋,越过它素常的界限,把沿岸低地上所有的房屋一扫而空。那一次海啸的事,作为历史上的大灾难之一流传下来。金包里,不多几年前也感到一次震动,稻田忽然沉下三英尺,硫磺水涌上来,至今还淹着那地方。一八七二年船夫摇桨的地方,如今大片种着甘蔗;二十三年前我在那些村子里讲过福音,如今淡水河的水从那些村址上流过去。沿岸一带也到处在变。有人或许以为东岸那些坚硬的岩石当能抵住一切力量与影响,然而并不:太平洋的潮与浪钻着、掏着、磨着岩石的根脚,直磨到剩下些针峰、石柱与石拱立在那里,见证着海水向内的进逼。可是西岸却有补偿,那里陆地正迅速地向海里进展。大雨的时候,河流把大量的泥、沙与砾石自山中搬进台湾海峡,造成沙洲、泥滩与大片的浅滩,像是这岛要重新架一条路,回到母土去。

何等巨大的变迁!何等不可抗拒的力量!空气的、生物的、水的、化学的与火山的种种作用,无时不在削低群山,抬高海洋,改换造化的面目。然而要细细记着:它们是盲目而强大的力,却全在他的掌握之下——他在水中立楼阁的栋梁,用云彩为车辇,以火焰为仆役,驾着风的翅膀而行;地的根基是他立的,使地永不动摇。地虽改变,山虽摇动到海心,我们也不害怕。永生的神是我们的避难所,他永久的膀臂在我们以下。我要一生向耶和华歌唱;我还活着的时候,要向我的神歌颂。

第七章树木、草木与花卉

土壤的肥厚与气候的潮湿合在一起,使台湾生出极繁盛的草木。树木、草木与花卉,真真是把地面盖满了。除了少数裸露的岩石,一切石缝、沟壑与巨砾上都长满了各样大小的蕨、草、杂卉与藤蔓。树木不高,却大,枝条极巨。山坡自上到下,披着纠结的灌丛与深浅不一的黄绿色的树。本章要说到这座造化的植物园里所产的许多种类。为求简省,许多常见或不甚要紧的草木花卉只列名目。

甲、林木

一、肖楠。生在山中多岩石的地方,也生在裸岩上。这是极好的用材树,纹理很美;用中国的某几种漆料涂过,便得一种精细的光面,照物如镜,是台湾做细木家具最好的木料。宽自两英尺到八英尺的板材,并不稀奇。

二、橡。一种好看的常绿树,有好几个变种。木质硬而红,用来做锄柄、斧柄与锛柄。

三、乌桕。此树的子实,外皮脱落之后约有豌豆大小,色带白,成簇垂在枝上。榨子取脂,做成蜡烛;涂红了,供拜偶像之用,佛寺里尤多。树叶像加拿大的杨,到秋天却转成软枫那样的红与黄。

四、桑。本地原生,到处都长。岛上曾有人想办起养蚕的事业,蚕也引进来了。可是这里桑叶比大陆的粗,生丝质地不佳,这事业便放弃了。

五、杉。种来替茶园挡风避暴。

六、松。只有少数小松,见于山坡上。

七、樟。樟树是林中最大的树。我量过一棵,围有二十五英尺。我手里存着一块板,一百年前是一位原住民头目屋子的一端,整整一片,八英尺见方以上,上面有许多原住民的刻画。樟脑不像糖枫的汁那样流出来,也不像松那样渗出油脂,取法是这样的:用一把半英寸宽、柄长两英尺的锛子当凿刀,把树的根、桩与枝削成薄片;把这些片收起来,放进一种有盖的蒸具里,底下是沸水。到时候脑便蒸馏出来,在器壁内面凝华,像一层白霜。蒸馏一直做下去,收够了数量,便装桶出口。欧洲各国需求甚大,樟脑业是岛上最要紧的产业之一。

八、通脱木。所谓通草纸,就是用这种草木的茎心做的。茎心成卷,粗自半英寸到三英寸,按所要的纸幅切成段,放在一块极平滑的瓦板上——那瓦板的样子有几分像石板,边上高出一道铜框,框的厚薄就是纸的厚薄。操刀的人先把茎心修得又圆又滑,用左手把它在瓦板上向后滚,右手拿一把长而锋利、背很厚的刀,顺着圆心一层层地削。刀搁在铜框上,框就是尺度,刀稳稳地来回推拉。这样便削出一种很美的纸,用来做假花,或是运往香港,在那里做遮阳的帽子。中国的画工大量受雇在这种纸的卡片上作画,这些画片很容易卖给欧美的游客。

九、枫香。这种好看的树像软枫。叶子很香,在指间揉一揉尤其如此。

十、苦楝。此树长得极快。长到一英尺粗的时候,宽展的枝条与那可爱的淡紫色花朵,在爱自然的人眼里是一幅极动人的画。

十一、榕。榕是长寿的树,这一点无可怀疑。如今淡水学堂园子里的好几百棵树,都是我亲手从小枝栽起来的——两英寸粗、五六英尺长的枝条,自那些历过几百年热带风暴而不死的大树上砍下来。榕是常绿树,枝上垂下细根,若无人去动它,细根终于达到地面,扎下根去,长成树的支柱。这样伸展、这样重复下去,枝条由自己生出的柱子撑着,可以盖住极大的一片地方;原来的那一棵树,便成了一座常绿的华盖,底下可以荫庇成千的人。

十二、柳。不出意外,低地与溪岸上长着好几种柳。

十三、露兜树。此树的叶子螺旋排成三列,有几分像凤梨的叶,故得「螺旋松」之名。果实熟时,模样也像凤梨,却不能吃。沙地一带种它作篱。叶子枯了当柴烧;细根截成一英尺长,敲打开来,用作刷子。

十四、漆树。此树渗出的汁是极好的漆;但必须在暗室里用,涂过漆的物件也要留在暗室里,直到全干。漆毒极烈,在各人身上的反应也极奇特。我有一回进一家木器作坊,只待了几分钟,漆毒的作用竟如此:此后三天,我的手指肿到平常的三倍,脸像浮肿了一般,眼皮几乎睁不开。倒不很疼,可是又痒又极难受。如今本地人吃它的果子,不过从前他们无疑是把箭头浸在这渗出的汁里,使之成为致命的兵器。

十五、刺树。无论长成树,或是贴地蔓生,刺的长短不一,在山坡上常常遇见。

十六、树蕨。这可爱的草木,论其美不在那端然的棕榈之下。在背风的好山谷里,它高到五六十英尺,叶片长自十英尺到十五英尺。它可以作柱子,木料还用来做雪茄盒。

十七、藤。藤是棕榈的一类。先长到十二至二十英尺高,然后像藤蔓一样在别的草木与树枝上爬过去,可以长到足足五百英尺。拽藤的樵夫常常成了生番猎头者的牺牲。藤的出口是一项要紧的产业。

十八、红竹。这是一种观赏的树,茎与叶都带红色,然而并不属于竹的一族,实是朱蕉一类。

十九、槟榔。这是一种秀雅的树,直得像一根杆子,有时高到五十英尺,叶子只长在顶上。它的果实就是人所熟知的槟榔子,台湾与别的岛上的马来族人大量咀嚼,当作一种使人微醉之物。这果子是和解的凭信:一方递过来,一方接过去,便算是把斧头埋了。

二十、荖叶。这是一种藤,原住民常把它种在槟榔树旁边,牵着它顺树而上。这藤的叶子味道很好,极得各族人的喜欢;他们整日咀嚼,连同蘸了石灰的槟榔子一起。这是又脏又有害的习惯。

二十一、蓖麻。北部有两种:一种茎叶皆绿,另一种更好看,枝、叶与茎都带紫。虽是本地原生,又长得快,可是人们并不利用能榨油的那些子实。

二十二、无患子。果实约有弹珠大小,色带灰,里头有一枚核。生番与别的住在番界上的人洗衣服时用它。洗的方式却别致:无论在池边、溪边或河边,都把衣服摊在水边的一块木板或平石上,先用一根两英寸粗、两英尺长的棒槌打,再用无患子的子实搓,翻过来,再打再搓,一遍又一遍。觉得够干净了,末后漂一次,就带回家去。

二十三、栗。此树在山中长到五六十英尺高,所结的果实同美洲同族的相似。

二十四、侧柏。这种树不大,种它多为观赏,少为用材。

二十五、辣椒。墨西哥人把各种辣椒统称为「奇利」。台湾的这一种是两三英尺高的灌木,极常见,果荚家家用得很多。

二十六、九荆,即紫薇。木质极硬、极密、极结实,用来做图章、把手一类的东西。

二十七、野生檬果。长到二十英尺高,叶常绿而有蜡光。果实极奇特,约有鸡蛋大小,起初是绿的,后来转成好看的微红的粉色。然而何等骗人!里头无非是干纤维,既不中用,也不中看。

二十八、朴树。此树像桃,然而木质软而白,不足为材。

乙、果实与果树

一、龙眼。约有樱桃大小,壳薄如皮。壳内有可食的肉,中有一核,外黑内白。

二、枇杷。黄色多汁的果子,核无论生的或制过的都可以吃。

三、柿。有好几个变种,其中一种是台湾特有的。最常见的一种是红的,大小与形状都像番茄,实在很容易被人错认。另一种硬而青,切开蘸水之后才吃。

四、杨梅。像草莓,不过得先吃惯了才觉得有味。常常腌起来当作佐餐之物。

五、杨桃。一种有棱的奇特果子,长两英寸,色黄绿。熟时极多汁,有青醋栗的风味,很得人喜欢。

六、柚。这果子的构造是分瓣的,同橙相似,却大得多,约有香橼那样大。它有好几种:一种果肉带红,一种带白,外国人更喜欢后者。

七、香蕉。香蕉的茎是软的,不像硬木的树。新芽从老株旁边长出来,老株结果熟了就倒下去。一年里可以接连结三挂,每挂约重四十磅。香蕉树周围的地总是湿的,种香蕉的地方附近多少都有瘴气。

八、橙。甜的与苦的这里都有。林中有野橙,比种的小得多。有一种同时开白花、结金果,本地人叫它「四季橘」。

九、李。想到人们在培植上用心极少,台湾的李子该算极好的。有一种直到核都带红色,做成蜜饯极美。

十、梨。硬而多木质,像西方未经培植的野梨。

十一、野苹果。苹果是本地原生的。这件事何等有趣、何等启人深思:西方所知一切苹果名种——那些「北方探子」、「少女红」、「蜜果」、「包德文」,其实世上已知的一切苹果——的原种,我们台湾竟都有;而这些佳果与这干瘦的野苹果之间的分别,全是园艺上的用心与培植的结果!

十二、番石榴。结这果子的树,满山都是,长到八英尺或十英尺高;园圃果园里也有人种,种过的果子就好些。本地人青时用盐腌,熟了就吃。

十三、石榴。石榴深红的花美得出奇,然而果子同巴勒斯坦的比起来,是不足取的。

十四、来檬。这果子的皮厚密,色青黄,熟时实在极好,味带苦。也有「四季」的来檬,同时结果开花。

十五、香橼。比来檬大得多,皮厚而多瘤。果肉的酸不及来檬。

十六、桃。野桃小而圆,有毛;接枝的那一种全熟时极美味。

十七、凤梨。最好的凤梨长在硫磺泉一带的轻松壤土里。株高两英尺。远远望着它们长在那里,会错认作一园的白菜。论运销出口之于果子的损害,凤梨比哪一种都厉害。凡在凤梨本乡台湾吃过那又浓又甜的果子的人,外国市上所卖最好的也咽不下去。

十八、檬果。北台湾所产的这种果子,实在说不出一句好话,它有松节油的味道。

十九、木瓜。结这果子的树长到约二十英尺高。果子很可吃,熟时黄色,有乳白的汁。台湾的母亲把生的果子煮了,同猪肉一起吃,因为她们信这样的饮食能使乳水更足,好养她们的婴孩。

二十、枣。枣树长到三十英尺高。果实本地人吃,味道有些淡。

二十一、面包果。这果子专由原住民食用。此树有黏稠的乳汁。

二十二、荔枝。肉软,极其美味。常用糖晒干了作蜜饯。

二十三、黄槔。黄色的果子,略大于常见灰雀的蛋。

二十四、覆盆子。红的与黑的两种,在开垦过的山上到处长得极盛;果子熟时看去饱满诱人,却没有西方那种莓子的风味,从来没有人吃,偶尔也只有牧童吃它。

二十五、无花果。本地原生的只有一种爬藤的,是寄生的。它在树旁自立着长起来,便攀住树干往上爬,直到爬上最高的枝条并把它遮住。中国人认为这果子煮成膏,于医药很有价值。

二十六、还有一种蔓生的草,结的果子有几分像草莓。

丙、纤维植物

开头就该说明:北台湾没有大麻、亚麻与棉。

一、黄麻。长到十英尺或十二英尺高,做成绳索、口袋与缆绳。

二、苎麻,即夏布之麻。种它极费心力,用稀粪浇灌,做成夏布与绳。阿萨姆、尼泊尔与锡金也有。

三、三角蔺。生在半咸的水里,大甲一带有人种,那里正在我们教区的边界上。那地方实在是因这材料所织的草席出了名。席子的价钱自两元到五元不等。

四、香蕉。茎上的纤维织成一种薄薄的夏布。

五、凤梨。果子极甜。叶子可织布,同香蕉纤维所织的相似。

六、矮棕。皮上的纤维可以做绳。

七、蓑衣棕。叶鞘附近褐色的纤维,用同种材料的线缝在一起,制成蓑衣,大雨时农人与船夫穿它。这蓑衣实在耐用,便是日晒雨淋十五年也不腐烂。

八、构树。把树干与下部枝条的皮剥下来,浸在盛水的桶里;可是这浆水要好几天才能用。预备好了,做一个四英尺见方的木框,框上张一块像口袋布那样的粗料。把框斜着拿住,将浆水轻轻浇在那粗布上,然后把框的下端抬起来,直到浆水在面上铺得匀了,开始稠起来,再放回斜着的位置,摊在日头底下晒干。所得是一张灰色的纸,那质地像蜂巢。这纸上过油,用来做纸伞,代替布。

九、月桃。到处在山上灌丛间野生。叶长,花白而有蜡光,内里是黄的。它的纤维用来做一种草鞋的底。

丁、豆类

一、蓝靛。有两种:一种叶小,种在沙壤里;另一种叶大,有些像马铃薯的叶,种在新开的地上,有时就种在树桩四周。

二、落花生。这草木长在田里的样子像苜蓿,开好看的黄花。豆荚结在土里,所以中国人叫它落花生。挖花生是极费力的活,中国人便办一场开荒人从前所称的「帮工」,可以看见五十到一百个男女小孩聚在一处,右手拿小铲挖,左手拾花生。花生通常是煮熟撒盐,或是炒了吃。全境每一个饭摊的桌上都有这有用的花生。又从花生榨出油来,既供食用,又供照明。

三、豆。种类极多,种得极广。

四、豌豆。较少见,种类也少。

五、相思树。叶长而窄,圆圆的黄花极可爱。学堂的园子里种着一排排的相思树,等到满树枝条都是一团黄的时候,那景象实在动人。几乎所有茶园四周都种这种树,替茶挡风。

六、含羞草。在垦过的地方野生。

七、巢菜。与豆不甚相远,野生的与种的都有。

八、芝麻,也叫胡麻。子黑,榨出一种色深味淡的油,中国人极看重它;实在说,几乎算得是一家一户的必需品。

戊、禾草类

一、稻。这是本地最大的物产,种植之法在别一章里详说。

二、小麦。这种谷子十一月下种,五月收割。收成至多也不过平平,如今美国面粉运进来,种的人正迅速减少。

三、大麦。岛上无论何处,种大麦的都极少。

四、玉蜀黍。中国人与生番都种。谷粒十分硬了,便连穗煮熟,就穗吃。

五、粟。有不同的种类。一种只有三英尺高;另一种即高粱,在好土里长到十英尺高。

六、燕麦没有人种。我用加拿大的种子试过,长出四英尺高的秸秆,像芦苇的茎,可是谷粒一无可取。

七、甘蔗。种的甘蔗有两种,一种供咀嚼,一种制红糖出口。

八、竹。有一种大竹,剖开做篮、做箍等物。另一种长到约有一根大钓竿的粗细。还有一种叶子细小如羽,种来作篱。嫩笋割下来,腌作咸菜。船、房屋、桥、篮、椅、鸡笼、鸟笼、罐、水器、烟管、灯、床、桅、门、箍、席、纸,无不取材于这不可缺少的禾草。生番也用它做耳饰,他们仅有的乐器也是竹做的。竹之于中国人,正如椰子之于南洋岛民、枣椰之于非洲人。竹极少开花结子,所以一见开花,极迷信的人就断言不久必有什么大的变故。

九、偃麦草,野生。

十、沙草。

十一、芦竹,一种极有用的芦。

草类极多,许多结红的、白的或黑的子。山里的生番把这些子实当作珠子。一种极有用的芦,本地叫芦竹,造屋的人用它;灯心草的管状组织,早年我们用在小小的竹灯里。

己、块根植物

一、甘薯。它实在是旋花的一类,花很好看,藤蔓蔓生,地下有大的块根。须同那产出极富养分的块茎、属另一科的马铃薯分别开来。甘薯的块根三月间下种,约六个礼拜后把藤割成八英寸长的段,插在垄沟里,块根便从这些藤段上长出来,六月底成熟。七月照同样的法子种第二季,十一月成熟。块根从不由块根培出来,一概由藤段培出。它有三个变种,大小、形状与颜色各不相同。

二、山药。有好几种:一种白,一种带红,第三种长在水里,另有几种长在山坡的旱地上。山里采来的染薯,主要供渔人染网、染衣、染绳。

三、番葛。叶分七片,作掌状。地面以上是蔓生的藤,地面以下是一英尺长的块根。块根晒干,磨成粉作食物。

四、芋。也可以吃,与山药相似。

五、姜黄。根茎的分枝用作染料、药材与调味之物。根茎磨成的粉是柠檬黄色,咖哩粉里大半是它。

庚、蔬菜

一、南瓜。长得极大,偶尔可以见到重至六十磅的。生番有一种小而甜的。

二、笋瓜。个头也颇大。

三、黄瓜。常见的一种比美洲的长得大,另有一种大而软、味道好的,腌起来大量配饭吃。

四、甜瓜。比得上西方所产。

五、西瓜。沙土上种得极多,极能解渴。

六、葫芦。嫩的时候有人也拿来做菜,但种它一般是为了作水瓶、水勺、水罐,或是盛珊瑚石灰的罐子。

七、水芥。流动的溪水里有极好的水芥,然而这里的人什么菜蔬草木都吃、都爱吃,偏偏从不碰这有益的芥菜,倒是件怪事。欧洲的水手,尤其是英国女王军舰上的水兵,不久就发现了它,现在常常可以看见他们满帽子装着回船上去,好在伙食里添一样新鲜的美味。

八、番茄。番茄实在是本地原生的,因为它在山中垦过的空地上、灌丛间与路旁都野生着。好几年里我总想劝平埔人种它、吃它,至今没有成效。中国人自己极厌它的味道。这是可惜的,因为那种大的、种出来的番茄,本来不费多少力气就能种。

九、茄子。果实紫色,长五六英寸,粗一英寸。结在一种约一英尺半高、有几分像立着的番茄的株上。顺长切片,煮熟蘸酱吃。

十、白菜。有好几个变种,都是从原种的甘蓝来的。外国的卷心包菜已经引进,种得很好,偶尔有重至二十磅的。

十一、葱头。鳞茎极小。整株煮过,把那磷酸之气散去,就当作佐饭的小菜吃。

十二、韭葱。用法同葱头一样,不过人们更喜欢它开花的时候。

十三、蒜。种得极广,取其人所熟知的辛辣、兴奋与利尿之性。

十四、芹菜。都用青的,从不培白。煮熟切成一英寸长的段,配饭吃。

十五、菠菜。当作煮食的菜蔬。

十六、萝卜。各个变种都是白的。有一种大的像西方的萝卜,切片加盐,这样腌起来留着日后吃。小而圆的那一种极甜、极多汁。

十七、豆。所见的豆有许多种:有白的,有黑的;有扁的,有圆的;有大的,有小的,都可以吃。林中一种藤的豆荚有时长到两英尺,而架在水上棚架子上种的豆,荚长一英尺半。大豆可以称作油豆。

十八、豌豆。是点种的,不是撒播的;荚还小的时候采下来,煮熟当菜吃。

十九、莴苣。从不生吃,一概煮过才吃。它止痛催眠的性能,这里的人很明白。

二十、香芹。用猪油炒过才上桌。

二十一、芥菜。腌起来便是农家最常吃的菜。

二十二、芫荽。作生菜吃,蘸豆油。

二十三、茴香。有时当食物,更多的时候当药。

二十四、姜。这极有用的草木长到约一英尺高,叶长而尖。根茎趁青时取来,切片,制成佐餐之物。新竹城一带为此兴起了一项颇可观的产业:把姜制干,加糖,装在小陶罐里。它同运到西方去的广东做法全不相同。李、桃与梨也像新竹的姜一样,装在小陶罐里制成蜜饯。

二十五、茭白笋。这是一种生在沟渠、水道与小溪里的莎草。秋天的嫩笋,每日饭桌上都用。根切开来色带白,有黑点,实在是味美可口的菜蔬。

辛、其他各类植物

一、烟草。东海岸的烟草有时长到十英尺高。我们盖牛津学堂的时候,有一天杀死一条毒蛇,那是我见过的最快的死法。蛇是在一堆瓦片底下发现的。一个工人用一根杆子把它按在地上,另一个从自己的烟管里取出一点烟毒,抹在那爬虫的嘴上。那蛇当即把身子一缩,又一伸,抖了一阵,手一放开,便翻起发白的肚皮死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会信的。不过也该说明:那支烟管是传了四代的旧物,烟毒自然有几分厉害。

二、茶。茶树种在高地与山坡上,一般成行栽植,长到好几英尺高。采茶的人俯着身子在行间走过,两手采摘嫩叶,放进背上绑着的篮里。茶叶先在日光下晒,有时用赤脚踩,再在热锅里半干,然后装袋送到城里的茶行。在那里极小心地复焙,拣过,按品级分开。茶季里可以看见几百个妇人与孩子坐在小凳上拣茶。还用花来给茶添香,尤其是栀子花,专为此事成片地种。茶是人人喝的饮料,也是待客的凭据。无论多么寒微的屋子,人一进门,便听见一声吩咐:「泡茶!」几片茶叶放进茶杯,滚水浇上,就用那只杯子一口口啜。本地人喝茶从不加牛奶,也不加糖。

三、蒲公英。同新大陆的同族相似。

四、蓟。像常见的大蓟,却小些。这是岛上唯一的一种。

五、薄荷。有三种:薄荷、绿薄荷与野薄荷。

六、车前草。据说这草跟着人走,我想确是如此:便是极高明的植物学家,恐怕也分不出加拿大的、苏格兰的与台湾的车前草有什么两样。

七、蔺草。用来擦桌子、水桶与长凳,同苏格兰北部与美洲一样。

八、菱角。生在浅水里,中国人叫它「龙角」。外面发黑,的确像水牛的角。煮熟才吃。

九、蕨。种类几乎无穷,最常见的是芒蕨。有一种好看的藤蕨,形态变化之多,使同一株上不同的段落,除了行家,谁都要断定是不同种类的东西。

十、浮萍。就是这种草,叫稻田里的农人吃尽辛苦。

十一、曼陀罗。果实有刺,有些地方长得极盛。

十二、艾。同榕树的青枝一道挂在门上,据说能给一家带来康健与兴旺。

十三、酢浆草。花很美,三片的叶子像三叶草。

十四、在那样的气候里不出意外:菌类、蘑菇、马勃、霉、锈、干腐与各样霉斑都极常见。炎热潮湿的天气里,青霉对书籍的破坏极大,几天之内就把最好的装帧彻底毁掉。

十五、仙人掌与形状奇异的蕨同生,到处可见。

十六、海藻。浅水里有绿的、红的与黑的几种,浪把它大量抛上海滩。

壬、花卉

一、牵牛花。长起来能把大的荫凉树整个盖住。日头一出,这牵牛花实在是富丽的。

二、蔷薇。有贴地蔓生的爬地蔷薇,有白色单瓣的蔷薇,还有一种开紫花的葱莲。它们在山坡上与空地里野生。

三、含笑花。因香气绝佳,这是全台湾最受喜爱的花,妇人尤其珍重它那甜香,过于一切别的花。另有矮种的夜合也可以见到。

四、金粟兰。

五、栀子。种来给茶添香。

六、扶桑。

七、鸡冠花。

八、金银花。

九、金盏花。

十、白百合。三月、四月与五月里,这种在西方温室里极受珍重、人称复活节百合的美丽的花,妆点着千百处山坡。我在淡水取好土细细整治过,种了几株,长到四五英尺高。

十一、杜鹃。

十二、蜀葵。

十三、长春花。它一年里足有一半的日子开着紫白相间的花。生命极其顽强,海边与各种土里都长得;地里留下最小的一点根,也会抽芽长起来。

十四、野堇菜。堇菜与可爱的小黄花相间,把一切高地都装点得好看。

十五、风铃草。

十六、射干。

十七、马利筋。小小的黄花如杯,娇柔可喜,野生在小土丘上。

十八、马蹄花。花白而动人。

十九、桂花。中国妇人极喜欢用这花妆饰头上。

二十、凤仙花。园子里种的。

二十一、莲。池塘里有。

二十二、菊。品种极多,培植得极细,已到了极工巧的地步。

二十三、倒吊莲。这种草木白色的花,常见垂在墙头与岩上。

二十四、闭鞘姜。

二十五、金针。也当菜蔬用。

二十六、牡丹。有人培植。

二十七、仙丹花。开鲜红的花。好几个品种无疑是从中国传来的。

二十八、兰。常见而有趣的一种是绶草,中国人叫它「螺丝钻」。在我看来,岛上论美与香,兰这一族胜过一切别的花。兰在花房里看着是好看的,然而要见它的好处,必须在它自家的地方——在幽深的森林里,在地上,在树枝上——同它相遇。有些香得绝妙,有些形色万变,像蛛,像鸟,像蝶,都成了美与趣味难以言说的东西。有时人立在那里,像是站在被施了法的地上。在那些太古的森林里,行路的人忽然觉出一种抚慰人、迷住人的力量,一时间把一切别的事都忘了。那正是兰那无可比拟的香气,年复一年地「把芬芳白费在荒漠的空气里」。

台湾的植物,于用心的学者是一个极有趣味的题目。对传教士说来,每一片叶子都有一条舌头,每一朵花都有一个声音。我们不正如那位大博物学家华莱士所说的,「对造化的进程得了更充实、更清楚的洞见,也更确信我们四周所见这无边的生之迷阵并非没有一个计划」么?谁能踏着那终年常青的草毯;谁能看见草上、藤上、灌木上那许多颜色的花与蕊;谁能仰望那纠结丛生的竹、棕榈、秀雅的树蕨,或是那静默的森林里端然的巨木,而不惊服于神的作为与神的话语之间的那一种和谐?略略懂得一点台湾的草木,哪一个传教士会不因此做一个更好的人、传一份更丰富的福音?哪一个归信的人会不因此做一个更能持守的基督徒?我们怀着敬畏的喜乐与崇敬而呼道:「耶和华啊,你所造的何其多!都是你用智慧造成的,遍地满了你的丰富。」

第八章动物

哺乳类·鸟类·爬虫类·鱼类·昆虫·软体动物

要细说台湾的动物,须得一册书,不是短短一章所能了的。这题目至今还没有得到博物学家的注意,既无名录,也无分类。东方与美洲两处,如今都显出想知道这岛上动物的意思;为稍稍补这人所公认的缺欠,我按哺乳类、鸟类、爬虫类、鱼类、昆虫与软体动物各门编了名录。对此有兴味的人能把这轮廓填实,一般的读者读这一章,或许也不至于一无所得。

甲、哺乳类

台湾特有的哺乳类

一、猴。有颊囊的台湾猴,这一类极多。我们从小养过六只,照料它们,看出它们同最早的化石猿猴何等相似。

二、树香狸。

三、野猪。

四、鼯鼠。

五、白胸鼯鼠。

六、大赤鼯鼠。

七、田鼠。

八、野鼠。

九、一种较小的鼠。

十、果蝠。

十一、瞎鼹鼠。

十二、山羚。

十三、鹿。

十四、梅花鹿。

非台湾特有而岛上亦有的哺乳类

一、松鼠。

二、栗腹松鼠。

三、印度鼠。

四、鬼鼠。

五、白鼻心。

六、斑点的麝香猫。以上各种香狸都是野性的,凶猛而不可驯。

七、中国虎猫,即石虎。

八、黄喉貂。

九、麝香鼠。

十、大耳蝠。

十一、黑橙二色的蝠。

十二、豹。

十三、熊。我们养过一只,同那些猴子作伴。看猴子戏弄它、折磨它,把它惹得发怒,是很可笑的;它一怒便顿脚。可是它欢喜的时候,便把头伸到前腿中间,一连翻好几个筋斗,像一只球滚来滚去。

十四、野兔。

十五、穿山甲。山中极多,通体披鳞,没有牙齿。它在地里打洞,正如其名所示,主要以蚂蚁为食——这岛上蚂蚁是成灾的。它能把鳞竖起来;扒开蚁巢之后,任巢里的蚂蚁爬满全身,然后或是把鳞紧紧一合,将蚂蚁压死,或是跳进水洼,把它们放到水面上。两样都一样能得着它的食。中国人说到一个人装弱以图不轨,有这样一句话:「穿山甲装死,专诱蚂蚁。」他们还有一种迷信,要拔下这牲畜尾梢数起第七片鳞,当作一种符,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十六、野猫。

十七、水獭。

家畜

一、黑山羊。比西方的褐山羊小。

二、狗。这牲畜无论相貌还是习性都像狼。

三、猫。相貌与性情都同西方的家猫相似。

四、马。岛上的马极少,有的几匹也是从中国大陆带来的。马都矮小,只用来乘骑。

五、水牛与牛。关于这两种牲畜,人似乎有些误会。华莱士写到华南的野牛,说形状相同;赖特提到台湾的野牛;布莱思则说那是瘤牛同欧洲牛的杂种。这样的牲畜,我在岛上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在牛科之下,首先是家牛,出自原牛——原牛是一切家养牛的始祖。台湾的牛较小,属泽西一类的种,人不挤它的奶,所以北台湾不制牛油、不取牛乳、不做乳酪。其次是如今几乎绝迹的美洲野牛。所谓「水牛皮褥」,其实是美洲野牛的皮褥。野牛这一族台湾没有。这一族的第三支是水牛,分明是东方的牲畜,在台湾顶了马的用处,是这里所养最有价值的牲畜。它叫水牛,是因为须有水洼可以打滚,才活得下去。(参看种稻那一章。)

乙、鸟类

陆鸟

台湾的鸟,论多论美,或许不及别的热带地方,然而这岛不是没有善歌的鸟,并且有好几种是别处所没有的。

台湾特有的鸟

一、鸫类。

二、莺类,三种。

三、黄鹂,一种。

四、鸦,一种。

五、画眉类,八种。

六、雉类,两种。

七、鹧鸪类,三种。

八、鸠鸽,三种。清早竹林里满是这些美丽的鸟咕咕的叫声。

九、啄木鸟,一种。

十、鹟类,一种。

十一、伯劳类,一种。

十二、山雀类,两种。

十三、文鸟类,一种。

十四、夜鹰类,一种。

十五、鸮类,两种。

十六、松鸦,两种。

十七、云雀,两种。这是台湾最善歌的鸟。多少次我行过那片台地,露珠点点的茶园与高大的杉树在朝阳里闪光,云雀那欢快的调子把我迷住了——一时近得几乎可以伸手摸着,一时又从高远的天穹里淡淡地落下来。

非台湾特有的鸟

一、翠鸟。

二、鹰雕。

三、鸢。

四、燕。

五、鹊。

六、鹌鹑。

七、鸮。

八、鸬鹚。

九、矶鹬。

十、沙锥。

海鸟

一、常见的鸥。

二、黑背鸥。

三、燕鸥。

四、野鸭。

五、绿翅的小水鸭。

家禽

岛上没有火鸡,然而通行的做法是把家鸡的公鸡阉了,这样养出的阉鸡,论味论个头都不比火鸡差多少。这种鸡在门前走来走去,安静驯顺,有时重到十五磅。鹅、常见的鸭与大番鸭,都是常养的家禽。

丙、爬虫类

蛇

一、有一天我从乡下回来,走上淡水寓所门前的台阶,见一条大蛇,长八英尺,横卧在门槛上。有人相帮,才算把它处置了。第二天,我正要出书房,迎面遇着它的配偶,一样大,样子极凶。我大声一喊,来了两三个学生,我们结了它的性命。这两条属南蛇一类。

二、有一回我进一间像鸡笼似的小棚,一条蛇从顶上跳下来,盘在我面前——那样子像美洲传说里的箍蛇。它的头立刻竖起来,预备扑击。我往后一跳,有别人相帮,才算得了这难得的标本,收进我的博物室。

三、几年前我们有一只鸽笼,是用竹子编成所要的形状的。一夜里,那些可怜的鸟惊慌得乱飞。查看之下,发觉一条蟒一族的大蛇弓着身子,头在鸽子出入的小口上来回动着。重重一击,把它打了下来。全身伸直,有八英尺多长。

四、在淡水传道会的住宅旁边,我在一间旧厨房上头加了一层,作小书房。一夜约十一点钟,我听见地板上一个洞口那些纸张间有响动。只当是老鼠,便向楼下喊了一声。不一会儿柯九跑上来,往屋里一看,又一闪下了楼,一转眼便把一条巨蛇露在下面的那一段钉在墙上。这时候蛇身已有足足三英尺从洞里进到楼上的屋里了。它极其凶猛,我随即用一支长的中国矛把它的头穿透。量来是九英尺。它三角的头上护着九块鳞板,身上花纹极分明,毒牙不很尖,牙齿细小而向后倾。想起这个半夜的同伴,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它同眼镜王蛇一类相似。中国人大为惊骇,非把它埋得看不见了才肯安心。

五、有一天我走过港口,正往台地上爬,眼睛忽然瞥见路转弯处的灌丛中间有一点绿。就在那一瞬间,它扑过来咬我的手;没有扑中,牙齿衔住了我袖子的一端。原来是一条绿瘦蛇,长一英尺半,头扁而三角。它现在用酒精浸着,存在我淡水的博物室里。中国人极怕这一种。

六、在高大的草与岩石间攀登大山脉的时候,我不止一次被那致命的眼镜蛇扑击。两边的草太高,我并没有看见它,幸而它都扑空了。若得手一次,就不必再来第二次了。

七、我得过一条眼镜蛇,发觉把它的头颈浸在氨水里,只是叫它痛苦地扭动、暴怒地抽尾。它长四英尺六英寸。

龟

一、绿海龟。台湾东岸一带极多,长自三英尺到五英尺,重自二百磅到四百磅。夜里从水里上来,用鳍脚在滩上的沙里挖坑,下了卵,盖起来,然后昂着头往海里自己的家走回去。有几百只永远到不了。生番在滩上点起火,等着他们的猎物。海龟奋勇抵抗,可是身子笨拙,不久就被翻过来仰着,那样子便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二、玳瑁。嘴像鹰的嘴,故得此名。许多有用的与观赏的物件,都是取材于它。

三、泥龟。许多淡水的溪流里都有。

丁、鱼类

沿岸的水里与江河溪流里,鱼都极多,捕鱼的法子更是无所不有。所产的品种中可以举出下面这些:

一、鲽,即比目鱼。

二、鲻鱼。

三、鲭。

四、鰣鱼。

五、黑鱼。

六、鲨。那奇特的锤头鲨,穷人家吃它。青鲨长自五英尺到十二英尺,在西岸自淡水往南一日路程的地方捕得;肉也有人吃,却不算可口;肝可以熬油。至于鱼翅,则在中国各处都算上品的美味。

七、飞鱼。

八、鳟。

九、翻车鱼。

十、䲟鱼。一种异样的东西,有一个吸盘,用它附在别的动物身上吸血。有一回在淡水河口发现一条鲨鱼,在水里没有办法地扑腾。我们围住把它捉了,发觉它耳里有一条约六英寸长的䲟鱼。这小东西竟有本事把海里的巨物弄得完全痴呆。

十一、河豚。

十二、箱鲀。

十三、江豚。

十四、鳗。

十五、棘鳐。

十六、鳎。这是台湾水域里一切鱼类中最可口的,中国人与欧洲人都最看重它。

十七、弹涂鱼。生在泥里或泥水里,像是靠两片腿一样的鳍走路,用它们跳跃腾挪,极其灵便。它们是我所见过眼睛最尖的东西,从来不曾被人趁它们打盹的时候捉住。极轻微的动作它们都看得见,一闪就没进泥里去了。我费了好几年才算得着一个标本。

戊、昆虫

一、蝉。若说古埃及人看重圣甲虫,那么希腊人所钟情的便是蝉了。荷马与赫西俄德都歌咏过那轻盈的、无血的、无害的蝉。到近世,拜伦用意大利语的名字,说起那「声声尖锐的蝉」。雄蝉有发出乐声的器官,雌蝉则哑而无声。台湾有三种要紧的蝉:一种带红,一种绿,第三种大而黑。最常见的是末后这一种。雌蝉把卵下在树枝上。到时候孵出小小的幼虫,顺着树皮爬下来,进到土里,吃根与块茎的汁液。约两个月后,它们成了大的活甲虫,带着泥土从地里重又上来,爬上一棵树的干,常常是一棵榕树。它选定向阳的一面,爬到一片新绿的叶子上,把爪子穿透叶面,就那样背朝太阳停住。日头的热把它两肩之间的壳晒裂,一个发白的、翅膀柔软的东西钻出来,离了它的棺材飞走,一路唱着「知了——知了——」。此后的生命还有两个礼拜左右,然后像发了晕一般掉下来,一翻身,气息就断了。它小小的一程,很快就跑完了。

二、祷告的螳螂。何等名不副实!那「祷告」的样子,其实是伺候的姿态——它那警觉的目光极少放过的猎物,就在这姿态里被它擒住。这虫性情凶残,又吃同类。有一天一只大的雌螳螂来到我书房附近,被捉住,放进一只顶上穿了孔的纸盒里。我细看它的举动,不久便得了一个难得的机会,看它产下一百枚卵,裹在它自己造出、贴在盒壁上的一只厚厚的、海绵似的囊里。这海绵似的囊后来硬了,两个礼拜之后出来九十六只小小的食同类者,不多久就毫不留情地互相吞吃起来。这些空了的囊,千千万万的树枝上都看得见,可是我从没遇着一个本地人知道那是什么。

三、蟑螂。夏天这种蟑螂几乎同家蝇一样常见,碗碟之间、橱柜里、餐边柜上都有。一夜十一点钟,在我楼上的小屋里,我看见一只蟑螂慢慢顺墙往上爬。忽然一只壁虎——本地人叫它「吱喀」——在正上方三英尺的地方出现。它小小地一跳一跳,猝然几个动作,不久就贴近了那蟑螂,近得竟然一口咬住了蟑螂的左翅。接着它开始拽,摇头,又显出别的得意的样子。两个慢慢往上移动,这时一只小蜥蜴出现了,却被那很有意味的尾巴的摆动警告着,只得退开。不久蟑螂从仇敌口中脱落,掉到地板上——它对那只活泼的小「吱喀」说来,太笨重了。

四、甲虫。有好几种。中国的孩子用一种金色的甲虫做出一件极巧、模样极奇的玩具。所用的材料是一根约三英尺长的线、一支四英寸长的管子,和一根略粗于寻常铅笔的小棍。线的一端穿过管子,用一个小销子固定住,使它能转而不缠;另一端系在小棍的中间,棍的两端各系一只金甲虫。孩子把管子拿在手里,伸直了胳臂,给甲虫一个展翅的机会。它们在这小小的转轮上愈转愈快,最后看去成了一个黄色的圆圈。有时还在棍上每隔一段系些颜色鲜明的彩釉陶片,使这效果更好看。我见过一个外国人出一元钱,请一个中国孩子表演这玩具。

五、蝗。品种极多。有一种大的绿色的,实在可以叫作蝗虫,它把卵下在小路上。雌的掘一个铅笔粗的洞,把身子伸进去,产下一堆卵,由日头的热孵化。

六、水蝎。

七、划水虫。

八、臭虫。

九、蝼蛄。

十、田蟋蟀。

十一、蜻蜓。这是一个大族,其中一种身子是红的,美得出奇。

十二、白蚁。它们并不是蚁,而是螱,属脉翅一目,真正的蚁则属膜翅一目。它们在暗中做工;若要在一个物件的表面上从一处移到另一处,必定用土与尘屑筑一条隧道或外壳,中间的通道比一根大鹅毛管略粗,它们便在里头来来去去,做它们破坏的工。它们对一切木作都极有破坏力。几个月之内,它们就能把一所房子的大梁从这端蛀透到那端,只剩外面薄薄一层壳与里头的硬心。等它们把房子的地槛蛀完,那里便只剩一层皮,有时薄得同纸一样。它们从木地板下穿上来,把箱底蛀穿,把各样家具戳得千疮百孔,外面看去完整无缺,里头却蜂窝一般,手一捏就碎。有一回我们出门两个月,淡水家里留了一只装满衣服的箱子。回来一看,箱里的白蚁有好几斗,衣服都成了碎片,箱板被蛀得经不起一点轻压。

十三、萤火虫。

十四、报死虫。这虫钻进家具里,发出滴答的响声。

十五、锹形虫。

十六、埃及的圣甲虫。这有趣的东西,几乎哪一天都可以在学堂园子的小路上看见。它个头小,力气却大得出奇。雌虫把幼虫放在一个李子大小的球里;这球是用牛一类食草牲畜的粪做的。球做成了,便推到一个早已挖好的洞去,滚进洞里,卵由日头的热孵化。孵出的活物从球里吃出一条路来,便成了埃及神话里那么有名的会飞的圣甲虫。看它搬运这个球——有时要搬相当远的路——是极有趣的景象。一切推进的法子都用上了,最常见的是雄虫在后头用后腿推球,雌虫在前头掌着方向,并且帮着拉。

十七、金龟子。

十八、虎甲虫。

十九、水甲虫。

二十、豉虫。

二十一、叩头虫。

二十二、真正的蚁。这里有好几种。一种在树上做大巢,像胡蜂的巢;一种在地上堆起小丘;最可恼的却是一种细小的褐色的蚁。饭桌的腿若不浸在水碗里,就没法儿不让食物被蚁爬满。夏天的几个月里,到处、每个角落、每个转弯,都看得见它们成长队地走。

二十三、胡蜂。

二十四、蜜蜂。有人养蜂,但林子里也常常见到野蜂的巢。

二十五、家蝇。

二十六、蚊。只有雌的螫人,可是她这差事办得如此尽职,以致从皇帝的宫殿到乞丐的茅屋,没有一张床不挂蚊帐来护着睡觉的人。

二十七、天蛾。

二十八、衣蛾。这虫破坏之烈,使人多备一套衣服都成了不划算的操心事。

二十九、皇蛾。我得过一只,两翅尖端相距九英寸又四分之三,美得精妙。

三十、月蛾。

三十一、长喙天蛾。

三十二、竹节虫。

三十三、结囊的虫。

三十四、跳蚤。同世上任何地方一样,是一大害。

三十五、虱。

三十六、蝴蝶。

(一)凤蝶。又多又美。

(二)孔雀蝶。

(三)枯叶蝶。这美丽的东西停在树枝上的时候,除了博物学家的眼睛,谁也分不出它同一片枯叶有何不同。那相似几乎是全然的——形状、颜色与姿态都一样。

三十七、马陆。

三十八、蜈蚣。本地人所怕的,除了毒蛇就是它。

三十九、蛛。

四十、蚯蚓。

己、软体动物

要让贝壳有那种玻璃一般的光亮,我们把它们活着埋进土里,过几天取出来,彻底洗净。在海边拾到的死壳从来不完好,因为水与沙把外层磨损了。这些动物生在沙里、泥里、木头上,也有在海上漂行时附在海藻上的。

一、凤凰螺。

二、苏格兰人所称的那种海螺。这是一只永远听得见海的声音的壳。

三、峨螺。它有一条像锉一样尖的舌头,要吃一顿美味的早饭时,便用它钻穿别的软体动物的壳。

四、芋螺。

五、另一种芋螺。

六、货贝,即钱贝。

七、虎斑宝贝。

八、蜗牛。

九、石鳖。

十、牡蛎。

十一、海扇。

十二、贻贝。

十三、淡水的蚌。

十四、竹蛏。

十五、笠贝。

十六、海笋。

十七、海胆。台湾沿海一带,腌海胆是配饭的佐味之物。

十八、海星。

十九、海葵。

二十、寄居蟹。这是海滨一切活的软体之物中最有趣的一种。它身子的前部有爪有须,还有几分护卫,后部却柔软、敏感、容易受伤,全无遮护。寄居蟹没有家,是半寄生的,算得海上的一种「流浪汉」。它只能靠找到某一只死了的峨螺或别的软体动物的壳来安身。我常常看它寻合用的壳:这一只太大,那一只太小,第三只或许已经有主,于是有时便为争夺而动武。等找到满意的、又证实无人居住的,这蟹便把没有遮护的那一截一下缩进去,背着屋子扬长而去,那神气仿佛它在法理上本有无人能扰的所有权。

二十一、鲎。它像古时的三叶虫。生在基隆港里向陆的那一面的浅水中。

二十二、「圣水盂」,即砗磲。得这名字,是因为法国与意大利的天主教堂里常用它盛圣水,巴黎有一座教堂里就有一只极大的。在马六甲海峡,它长得极大,有人发现过重至好几百磅的。大的由帆船当压舱物从中国海岸运到台湾,小的则岛的四周就有。加工它已成了一项颇可观的产业,新竹城里尤其如此。中国人用一种无齿的手锯,加沙与水,正如切花岗岩的人锯花岗岩一样。锯下来的壳片像大理石,按所要的切成三四英寸厚,在砂石上磨过,便做成臂环、腕饰与别的首饰,生番佩戴它们,看得极重,拿藤、樟脑、染根与通草心来交换。

二十三、滨螺。

二十四、法螺。

二十五、号角螺。

二十六、蠡螺。

二十七、鸟蛤。

二十八、竖琴螺。

二十九、棘螺。

三十、马蹄螺。

三十一、大扇贝。

三十二、鲍。

三十三、藤壶。

三十四、龙虾。个头大;活着的时候带青绿,煮过便是红褐色。

三十五、虾。

三十六、豆蟹。

三十七、船蛸。这薄而半透明、形如小舟的壳,靠从漏斗里喷出的水推进;要想出比它更可爱的东西,是很难的。

三十八、章鱼。

三十九、乌贼。放在金丝雀笼子里的那种「海螵蛸」,就是这东西体内的石灰质的壳。

四十、鹦鹉螺。它的口像鹦鹉的喙,外面是白的,有褐色的条纹。

第九章族类略说

两大类·居优势的民族·族类表·原住民属马来族·传说·外人的意见·自然的迁徙·习俗·体貌·语言的差异

北台湾的居民,可以归在两个大族之一:原住民,无论已归化的还是生番,都属马来族;中国人则属蒙古族。诚然,这里也有欧美来的「外国人」,可是人数极少,在岛上的生活里所占的分量极轻,眼下的计算里不妨把他们除开。这两大类并没有怎样混合过,所以岛上没有混血的族。本章并不打算做穷尽的研究,只是把北台湾的族类勾一个轮廓,并且把开头那句断语——把此地的人分作马来族或蒙古族——的根据指点出来。

居优势的民族,论人数、论才智、论势力都居首位的,是中国人。他们于研究族类的人并无难题,因为他们的来源与族属容易考究。他们是移民,或是早年从大陆人口稠密的省份渡过台湾海峡而来者的子孙。他们带来了自己的生活习惯与家里的神。他们所见的岛,林木一直长到水边,是一族族野性的、游荡的生番的家乡;那些人的相貌于他们是陌生的,言语又粗野。他们每进一步都遭到争夺,然而人数既多、技艺又高,终于占了上风。生番被从几片最肥美的平原上逼退;稻田与茶园代了纠结的森林与荒野的台地;别一族人简陋的村落消失了,带着「中央之国」那不会认错的印记的市镇与城池代之而起;中国人于是在台湾成了居上的势力。他们大体上勤勉而有进取,显出他们那一族的一切特性,又守着祖宗的生活与敬拜之法。其中绝大多数自福建省移来,说的是所谓厦门话,这些人叫作福佬。另有少数,是一支从中国北方迁到广东省某些地方、后来又渡海到台湾的族人的后裔,这些人叫作客家,就是「外客」的意思,生活与语言都自有一套。

中国人把岛上一切原住民都叫作番,并按他们住平地还是住山上、按他们是抗拒还是服了中国的治理来分类。东岸一片大平原上,有已经承认中国权柄、采用了中国敬拜之法的,这些叫作「平埔番」,就是「平地的番」。沿岸再往南的第二片平原上,另有一处原住民的聚落,这些叫作「南势番」,就是「南方的番」。未曾归服的山里人,他们叫作「生番」。另有少数住在西部中国人中间的,叫作「熟番」。这些名字都是中国的,表明居优势的民族同原住民的关系。如今日本占了这岛,又要加进一个新的成分。日本人同现今居民的关系如何,眼下还说不出来,不过看征象,他们对原住民当会待得公平。下面这张表可以表明此地人的族类:

蒙古族,是中国人,分福佬与客家。

马来族,是原住民,分平埔番、熟番、南势番与生番。

然而把一切原住民的部族都归作马来族,或许可以算一个未决的问题,人也有权要求证据。有好几条理由使我不得不断定:他们都是从马来群岛一带岛屿迁来者的后裔。这些理由现在陈列如下。

一、原住民自己的传说。我亲自从各族口中听来一些传说,都支持他们出自马来的说法。其一说:他们的祖先从南方来;乘着船,遭了难;他们住在海边平地上,后来又有人来,便往内地迁,甚至迁过了山脉;他们捕鱼捉龟,设机擒野猪,用弓箭射鹿,身上穿鹿皮,在一种高草的茎上打结记日子;一处地方的人数长到一两百以上,他们便迁开一点,开出地来,自称是「别社」、「南社」、「新社」或「大社」。他们的屋子用芦苇、藤与竹做成。新来的人带着刀与同类的器具,献给头人;后来中国人出现了,他们便用鹿皮与鹿角换枪、火药与刀。他们记得「红头的亲族」来过,待他们很好,同他们自由地通商。这些人被中国人赶走了,中国人自己开始立聚落。仇恨于是生出来,猎头——他们的祖先在故乡就做的事——又被拿起来了。

还有第二个传说与一种纪念的风俗,也指向同一个结论。东岸奇莱平原上,南势番所居之处,存着两只独木舟,纪念他们祖先的渡海而来。一只现出朽坏的痕迹,便修补或换新。它们存放在离海不远的空旷平原上一座草盖的棚子底下。每年一次,南势番聚集起来,把这两只舟抬到水边,若干男子上舟,划出去一小段,再回来,然后欢欢喜喜地把舟送回棚中。南势番声言,他们的祖先就是乘这样的舟从台湾以南与以东的地方来的,这风俗就是为保存那传说而设。

在苏澳湾附近一个平埔番的村子南方澳,有八十岁的老人对我讲:他们祖父那一辈,有四五十个强壮的渔人厌恶噶玛兰平原的雨天,想念故乡,便把木板绑在一处做成简陋的船,朝南出发,奔他们父祖之邦去了。讲这话的人以为,他们祖宗的故乡是菲律宾群岛中的一个岛。

在新社,村人却声称他们的祖先不是从海岛来的,而是从中国大陆来的,并非蒙古族。有一件事是确实的:噶玛兰平原上只有另一个村子同新社说一样的方言,这两村彼此认作亲族,别的村子也都这样看他们。他们自称是中国大陆上至今还有的原住民部族的后裔,这完全可能。

二、外国人意见的一致。旅行的人在台湾各族身上看出吕宋、波利尼西亚、马来半岛、琉球群岛、巽他群岛、婆罗洲以及暹罗与云南居民的相貌与举止;台湾的原住民是从马来半岛与中国海诸岛迁来者的后裔,这意见极为一致。然而也有人力主:台湾原来的居民属黑人种,是被马来人逼退到山里去的。这说法我不能承认,因为我丝毫没有找到小黑人的痕迹,而且任何已知的部族都不曾疑心山里有这样一种人。我在极南打狗附近的山地各族中间、在中部埔社湖一带的各族中间、在北部十几个部族中间,又在平埔番与熟番中间,都仔细问过,到处得的是同一个答覆。他们都断言山里以及岛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卷发的种族。浮浅的观察者常常下极大的断语。实在说,几年前有人告我,山中有一个白色的部族,体格健美,眼睛发灰。这说法坚持得如此固执,我便决意去验一验。我一路走进据说他们所住的地方,所见的却不是荷兰人的后裔,而是矮壮的、褐色面目的、黑色直发的马来人。

三、自然的迁徙。一道洋流在巽他、爪哇、苏门答腊一侧与婆罗洲一侧之间穿过,往北流入中国海,又流过台湾与大陆之间。另一道洋流自婆罗洲与西里伯斯之间穿过西里伯斯海,接上北太平洋的洋流;北太平洋那道洋流作一股黑水,即黑潮,横过来流到台湾的东侧。这样的洋流极容易、极自然地把马来群岛各岛的商船与渔人的小艇带到台湾的岸上。实在说,这样的迁徙,在我自己这些年里就有实例。我到台湾若干年后,有几只样子奇特、带边架的船驶进基隆港。船上是一群饿极了的船夫,自头到脚都有刺青。他们受了善待,过些时候被送到香港,再从那里送回他们帕劳群岛的家。琉球群岛来的船只,也常有在台湾岸上失事的。

四、习俗。台湾原住民的习俗,后面几章要详说。这里只须说:几乎在每一点上,它们都同婆罗洲原住民的习俗显出明显的相似。刺青的花样依同一套定了的格式。他们的衣着与装饰相似,房屋也显出共同的建法。他们像马来各岛的人一样敬拜祖先;而在山中的,更有婆罗洲达雅人那种不会认错的猎头之癖。

五、体貌。台湾的中国人是圆头的,原住民则在长与宽之间。颅骨各片相接的那些缝线,我在幼者的颅骨上看出只是淡淡的痕迹,颅骨看去像一个圆球或一块整骨。这是属较低的种族的海岛居民所特有的。颌骨前突——即所谓「上颌角」、「面角」——也同样指向同马来一型的海岛居民的亲缘。头发是圆的,可见其人身上并无卷发种族的痕迹。发色是黑的,同马来人一样。眼睛的颜色是马来式的,鼻子也合于同一型。

有人或许要反驳说:各原住民部族如今说着不同的方言,可见不能有共同的来源。然而语言的差异并不足为定论。凯斯内斯、芬兰、奥克尼与冰岛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所说的方言或语言同他们在挪威与瑞典的亲族大不相同,境遇不同就解释了这差异。台湾的中国人中间也发生过类似的变化:一个大陆来的人立刻就能同他台湾的同宗分别开来,而那「噶玛兰腔」便标出了那片平原上的中国人。同样,马来各岛的船员与乘客隔些时候在台湾岸上失事,便被早已定居在此的较大的群落吸收,学会了占优势的方言;至于那些彼此隔绝、无从往来、又因部族间的仇恨而分开的部族,语言上有改易与变化是当然的事。这样的变化,在加拿大高地人的聚落里也发生过:开荒者的孙辈,对他们祖先那深可爱的盖尔语已经一无所知。我亲眼见过一个有趣的例子,是在噶玛兰一个有我们教会的村子里。那里有一个人,是在那岸上遭难上来的。许多年前,他同别人从菲律宾群岛乘船出发,过了巴士海峡,被风驱出航路,到了台湾的岸上,只有他一个活下来讲这件事。然而他能听懂他登岸之处那些原住民方言里的几个字。他不久学会了平埔番的话,后来娶了一个平埔番的妻子,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都成了平埔番。

以上所列,在我看来是一条层层累积、不可抗拒而定论性的论据:中国海以南、以东诸岛的许多冒险者、渔人与商人,还有自台湾以北、以东来的人,或许再加上少数从大陆来的,隔着时候进到这岛上,形成了今日所称的原住民一族,而这一族是马来族。

第十章这里的人

台湾的中国人·福佬·客家·语言·所谓「番」

岛上的中国人有将近三百万。其中约一百万住在加拿大长老会传道区所服事的四个厅里。他们分作两类:福佬与客家。福佬占北台湾中国人的八分之七。他们是移民,或移民的子孙,来自与本岛相对的福建省。中国海盗国姓爷把荷兰人逐出台湾之后,这丰饶而美丽的岛便开放给中国人移殖,成了人口过稠的福建省的一个出路。他们所见的岛上住着原住民各族;那些人同荷兰人相处是和睦的,对中国人的侵逼却加以抗拒。中国人渐渐把这些原住民逼回山里,如今北部与西部大片肥沃的平原都由他们占着。除了在岛上安家的以外,每年还有一两万人从厦门过来做茶业的活,其中有一部分留了下来。台湾的中国人身上有他们福建同乡的一切特征,不过移殖毕竟起了作用,习俗与见识多少有些改变。他们说厦门话。妇人缠足,衣着同厦门的一样。

客家,就是「外客」的意思,一般认为是一支从华北迁入福建省、后来又迁入广东的族人的后裔。北台湾的客家约有十万人。他们勇敢而强悍,在大陆与在台湾都是打出一条路来的。客家妇人不缠足,因此比福佬的姐妹们更结实、更健壮。她们在田里与一切户外的活上帮丈夫,勤劳得出奇。因此,在福佬会失败、原住民会饿死的地方,客家人却能兴旺起来,积得家业。他们主要见于新竹与苗栗两厅的市镇与村落,是中国人与生番交界之地上的开拓者。他们说一种广东话的方言。年轻一辈学福佬话,日久客家话或许会绝。

该记住的是:台湾的文字,同中国全境一样,处处都是一样的,虽然口说的话如此纷杂。这一点西方人不容易懂。写的字是定了的,对一切中国人都代表同样的意思,可是这些字的读法在中国各省却不相同。不只如此,在台湾实在有两种话要学:读书人读字的音,同口语的音全然两样。举个例:代表「人」的那个字,读书人念来近乎「真」,百姓却念来近乎「郎」。中国话里没有格的变化,也没有动词的变位,代之而起的是「声」,台湾的土话里有八声。一个字在英国人耳朵里只有一个音,可是按它是急促地说、高声地说、低声地说,或是八声里别样地说,意思可以是八样东西之一。这每一「声」都有一个写的字;因此这语言里写的字有六万以上。此外还有无数别的变化与纠结,使学中国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在当众讲话上到家,须有灵敏的耳、利便的舌与极强的模仿之才。许多外国人在说这话上始终不到家,然而在别的职分上未必就不有用。

台湾的中国人极看不起原住民,待他们很像美洲人待印第安各族:同他们做买卖,欺骗他们,把他们逼回山上的险要之地去。平地的原住民,他们叫作「平埔番」,中国人待他们比待生番略好些,然而也正在渐渐夺去他们的产业,把他们逼进那些还要从山里各族手中夺来的地方去。

第十一章治理与刑狱

政体·辫子·台湾建省·官场的贪贿·衙门里的不公·「官食钱」·刑罚的种类·钱无所不能·「整肃」·代人受刑·教民受的压迫

中国的治理是家长式的。皇帝在名义上是二亿五千万中国人的父亲。当今的皇帝光绪,是鞑靼一朝的第九代;这一朝于一六四四年承了明朝。鞑靼一朝的第一位皇帝是顺治,属满洲。他的「改制」之一便是推行辫子:一切中国男子都被迫剃去额前的头发,照满洲的风俗把头发编成一条长辫。辫子被定为效忠皇帝的标记,不留辫子就是把自己的头放到险处。西方人迟迟不肯明白:辫子并无宗教或迷信的意思,纯是政治的。它是中国的「老旗子」,是忠于当朝的印记。百姓已经习惯了它,当初是羞辱的,如今却以为荣。一个没有辫子的中国人就是叛徒、是乱民。等西方自重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实,中国人这忠顺的徽记便不再受人嘲笑,那难听的「猪尾巴」也要从英国的著作里抹掉了。

在名义上是皇帝治理中国,实际上帝国的事务由六部掌管,各省一切较高的官员都由六部委派。

国姓爷的后人于一六八三年被废之后,台湾成了福建省的属地。一八八七年升为帝国的一省,由北京的朝廷派下一位巡抚,同别省一样。巡抚之下有四位官,管着北台湾所分的四厅。这些官之下又委派品级较低的,管辖较小的地方;再其下是地方的官吏与头人,权柄也相应地小。这些上面的官都是从大陆来的,头人则一般是北台湾本地人。所有这些官既有治理之权,也有审断之权。刑狱之事都在巡抚与他的属吏手里。每一个下属的官,位子都看他上面那一位的意思。任何一个位子所带的俸入,都不够养他必须养着的那一班随从,结果便是官场普遍的贪贿。自最高到最低,台湾每一个中国官都「手痒」,办公事总被钱贿弄坏。官靠「榨」他的随从、「榨」一切落到他手里的人来补他的俸入;他的随从也有权靠「榨」一切经他们向官求情的人来补偿自己。论行贿与中饱,台湾的中国官可以给华盛顿或渥太华最老练的猎官者与捞钱者指点门路。

贪贿最大的机会,是在断案这件事上。衙门,就是审案的公堂,是无所不至的说谎、算计与压迫的场所。官坐着轿子来,随从跟着。他在衙门的台上坐定。他右边站着通事——这是不可少的人,因为官是大陆人,照规矩是不懂本地方言的。两旁各站一排衙役,面对面立着,近旁是皂隶与刽子手。衙门里挤满了讼者双方的亲友与街上的闲人。这里没有律师,没有辩护人,也没有陪审。一切都在官一个人手里。他端然坐着,身上披着那「龙」位可畏的权柄。案子呈上来,被告跪在公案前,一副卑屈到底的样子。官通过通事审他:

官:「问他是不是姓林。」

通事:「大人问你是不是姓林。」

被告:「小的姓林。」

通事:「他姓林。」

官:「问他所告他的事他认不认。」

通事:「大人问你所告你的事你认不认。」

被告:「小的不敢做这样的事。」

案子就这样审下去。有时也叫证人,然而这在官一念之间,而官所受的影响不止于证据的轻重。「万能的银子」左右着公道的秤。讼者双方与他们亲友的财力早已被打听清楚,谁送进去的纹银最多,谁就必定得到于己有利的判断。这一切自然都是暗中的事。公义的审断摆得极其像样,提一句行贿是要叫人骇然的。可是百姓都知道底细。他们有一句话常用在官身上:「官食钱。」

在刑罚上,官的权是任意的。判什么刑,同官当时的心情颇有关系,而更要紧的是贿钱的大小。最常见的判法是罚款,罚多少,按犯人出得起多少、按私下给了判官多少钱而定。

其次一种刑是打嘴巴。这常常用在假证人身上;实在说,常有证人所供不合官的意思,当下就被打的事。大人对那证词表示不悦,衙役便抓住证人的辫子,把他的脸扭向皂隶,皂隶便照定下的数目打他。证人若在证词上固执不改,还可以一遍遍地打。

另一种刑是「打竹板」。衙役在官的眼皮底下把犯人剥了衣服,用竹棍在腿上打十下到一千下。有时这刑是分几次打的,像西方的九尾鞭。这「竹板」总是叫人痛的,有时把肉打烂,烂出坏疮,受刑的人就此没了命。

枷既是羞辱之具,也是受苦之具。枷是用厚橡木板做的,近三英尺见方,中间一个洞,戴在脖子上,在人多的地方站一两个月,有的还是昼夜不下。

限年的监禁或终身的监禁是常见的判法。牢总是又黑又脏的地牢,在那里施行各种拷打——按中国的律是违法的,在中国的实情里却真真残酷——好从囚人与他们的亲属身上榨钱。

杀人、盗窃、放火与别的重罪,判斩首。破门的贼与放火的人得不到一点宽恕。通常是一把双手握的利剑迅速一挥。若是杀父杀母,犯人的身子就真真被剁成碎块。

海盗的刑罚是:两手反绑在柱上,面对着炽烈的日头,上眼皮割掉。这样折磨几天之后,再用极其惨痛的法子砍头。

在这一切事上,钱都有无所不能的势力。它买坏了官的审断,买坏了行刑的皂隶与刽子手,也买坏了处置尸身的地方官吏。判「竹板」的时候,皂隶就有「榨」的机会:打得重打得轻,看贿钱多少。刽子手行死刑,也按所得的钱多少,或是干净利落一刀了事,或是拖延着折磨。

我亲眼见过四名因破门行窃被判死的兵受刑。头一个跪着,一瞬间事就完了。第二个要三刀。第三个的头是用一把长刀慢慢锯下来的。第四个被带到再往前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在一片喊叫与尖嚷、再三申诉自己无辜的声音里受尽折磨,最后才被砍头。贿钱的差别,就是行刑的差别。

整个制度坏得如此明显,有势力的罪人又如此难以绳之以法,所以隔些时候必得来一次「整肃」。北京的朝廷每十年或十二年派一位大员,给他管一切省级官员的权,巡行全国,查究积年的冤屈。这一场公义的风暴澄清了空气,对延长中国这个帝国的寿命出力不小。有一回这位「报血仇的」巡行到新竹,我正在那里。城边住着一个地方官,多年来一直压榨欺弄他治下的农人与渔人。他总有办法贿赂上面的官,榨取无度而无人问。等到人知道朝廷派下来的大员要到新竹,便有人写了一份诉状,告这地方官的所为。这些穷人不敢擅自到大人面前去,便用了另一种许可的办法:在路边做一个假人,就是「草人」,把诉状放在它手里。审案的仪仗经过那里,随从见了这「假人」,便把文书拿来,大员在轿中一路读那申诉。到了新竹,他查问一番,发觉所告皆真,就传那地方官来。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了。那官在大员面前俯伏下去,一边还申诉「小的不敢做这样的事」,一个暗号给过去,刽子手便在毫无预告之下把他的头同身子分了开来。这件事在地方上、在别的官身上,都收了很好的效。

犯人有时是由人代受刑罚的。真正有罪的若找不着,或者他能贿赂地方官,便很容易找一个无所顾惜的人来代受。一点「钱」就办到了。有一回有人告某人抢了我们一所礼拜堂,艋舺的官便向英国领事报说此人已经拿到。我同几个学生陪领事到衙门去。我们才进门,就有一个戴枷的人被带进来。我一眼就看出不是那个人。领事告诉那官说这不是被告的人,他便承认这是代受的,却辩说:打了这个人,真的犯人会怕得厉害,这道德上的影响也一样有益。另一件事发生在往基隆去路上的三顶埔,那里的礼拜堂被官的差役搜劫一空。告上去之后,官查了这案子,不久便有两个人戴着枷在礼拜堂前出现。那时候我同学生们正住在那里。这两个人同这案子毫无关系、是受了钱来戴六个礼拜的枷,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我们善待他们,天雨时让他们进礼拜堂里来,别的方面也多方体恤。他们没有忘记这份好意;多年以后,群众在艋舺街上向我咆哮的时候,这两人中的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话。

我头一次经验衙门的两面与不义,是在我做工的第二年。艋舺附近一个大村子洲里有一个商人,在别处听过我讲道,便请我到他的村子去,又让出一间屋子作讲道的所在。这工作长进得出奇,不久四围许多里之内的人都发生了兴味,安息日把堂里与街上挤得满满的。归信的人中间有一位教书先生与他年老的父亲。工作既长进,仇敌对归信的人也愈发恼恨、愈发横了。一个有势力的族人强夺了这教书先生的几块小稻田,头人又不肯给他讨回。这先生同他父亲便预备了一纸诉状,要告到艋舺的官那里。然而他们的仇敌已经先下了手,把衙门里的人的心搅坏了,告诉他们说四围的地方都在造反,归到那「番鬼」一边去了。一个阴谋布下了。等这先生同他父亲,带着另外六个归信的人——其中一个便是我那位商人朋友——到衙门里官面前的时候,老人正跪在判官跟前,大人对他说:弃了祖宗的教、跟着「番鬼」,是无礼而不忠的事。接着那阴谋就露了出来。衙役们忽然一齐喊起来,东奔西跑,抓住教民的辫子,推挤他们,又举起长刀在空中,奔到官那里喊道:「这些教民带了这些刀来要刺杀大人。」官假作震怒,下令关门,把这些人上了铁链。其中一个是孩子,是那教书先生的儿子;因为不满十六岁,准他走了,他那小同伴却同别人一道上了链。他们全被拖到牢里,关在最黑的地牢里上了木枷。又开了几场假的审问,审问中逼他们跪在烧红的铁链上,一遍遍地打竹板,又加别的拷打。然后把他们往南押了七天的路程,到台湾府下了狱。一天早上,那教书先生与他的父亲被拖到刑场。儿子的头在父亲眼前被砍下来,随后老人也被处死,两颗头装进桶里,慢慢运回艋舺。一路上每一处歇脚的地方,报事的人都招呼众人来看跟从「番鬼」的人是什么下场。桶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入教的人头」。他们就这样把百姓吓住了。两颗头最后挂在艋舺城的门上。同去的其余的人被押回艋舺下狱,其中两人死于拷打与饥饿。那商人又活了八年,这八年里他始终忠于基督,不住地劝别的囚人接受救主。起初我极难得到他的信,有几封是装在小竹管里送出来的。几年以后看管松了,我便常常收到他的信。那些信的大意都是这样:「我陈树美信万事——天与地、天使与人——都是大神所造。我信我们的救主耶稣成了人,为树美死了。我信神在牢里爱我,他的圣灵安慰我,使我心里畅快。我感谢神,福音到了淡水。」最后一封信的末了是这几句话:「我信我的救主耶稣有权能救我,赐我永生。」他不久以后就死了。主谋的与参与的人始终没有受到制裁,然而多年之后他们都承认了那阴谋,并承认那些教民是全然无辜的。

官场的贪贿与不仁、北台湾教民所受的横暴与不公,这不过是过去二十三年里我亲眼所见的一例而已。

第十二章生业与社会生活

往城里聚·几个大埠·各行工匠·农事·猪是宠物·乡下的家庭生活·教育·一所中国学堂·一位中举的人·戏台、戏文与伶人·游艺·马术·一件新奇的办法·妇女·婚姻·定亲·退亲·第一场基督徒的婚礼·众人议论的改变

中国人同盎格鲁撒克逊人一样,是聚居的。他们有聚在一处、住到市镇与城里去的趋势。在台湾,这趋势因为聚居所得的保护而更见其盛。生番就在不远的山里,又有各色亡命之徒窥着机会抢掠,乡居的孤单实在不很可取。住在镇上纵然不见得更畅意,总被认为比住乡下安全些;就是乡下人自己,也往往彼此紧挨着住,把房舍聚成小村小落。十来户或二十来户住在一处,男人们就在附近做田里的活。

北台湾最大的三座城是艋舺,人口四万五千;新竹,人口三万五千;大稻埕,人口三万。另有五个埠——中港、锡口、新埔、三结仔街与猫里——人口各在一万以上。市镇很多,大村更多,小小的聚落与农家则无从计数。

城里镇上,各行的工匠与商贾都有。一切活计都是手做的,机器的嘈声从来听不见。工匠列起来该有:铁匠、木匠、细木匠、棺材匠、刻偶像的、银匠、首饰匠、做锡器与铜器的、做农具的、锁匠、织工、裁缝、染匠、鞋匠、泥水匠、石匠、砖匠,以及烧石灰与烧木炭的。各样的商贾开着铺子,摆出货物。绸缎商是要紧的行当,果子与鱼的商人也做得兴旺。手艺好的工匠每日工钱三十到四十分,寻常的工匠不过二十五分。他们一般都省俭,开销比起西方工匠的开销是轻的。可是他们的日子往往空虚而卑琐。

农人不单比工匠与商人要紧,也比他们更受敬重。人看他是真正的生产者,他的活计比那只是把货物过一手、转给用的人的那种更体面。田都小,又都耕着。稻久已是田产中的首要。后面讲种稻的一章里,这种谷子的种法有详细的说明。种茶如今渐渐要紧起来,台湾的茶在英国与美国已是人人喜欢的饮料。淡水西南那一大片台地,二十年前还是草场,中间夹着几块小稻田,如今已是极好的茶园。这项产业每年给成千的人活计,许多人是从大陆招来的。甘蔗、甘薯与少量的小麦也有人种。葱头、韭葱、芹菜、菠菜、黄瓜、西瓜、一种中国的白菜与别的园圃之物也都种着。蓝靛与樟脑两业,分量愈来愈重。中国的农人同噶玛兰平原的平埔人一样,旱地犁田用牛,泥泞的稻田里用水牛。犁、耙、锄与镰是他的农具,牛、水牛与猪是他的牲口。他把一切出产装在担子里挑到镇上,在街上一块空地上摆着卖。这样卖不掉剩下的,还可以挑着在街上吆喝。

猪在中国人家里是很受宠的。门前总看得见它,常常还可以随意进屋。我们传道路上,不止一次同一只老黑猪与她一窝小猪同住一屋。英国人疼他的狗,比起中国人疼他的猪,也不见得更深。在中国的外国人该记住这一点,不要不经心地惹起仇恨与敌意。我到台湾不久,有一天在淡水家里,听见前面街上人声大作、脚步纷乱。开门一看,几个欧洲水手——是从停在港里的一只船上来的——正拼命沿街往我这边跑。到近处,其中一个气得发狂,问我有没有枪。后头追着一群人,看去极愤怒,急着要追上他们。我指点那几个水手走一条小巷,由那里逃回船上去了。我转身问众人闹的是什么事。他们说那几个水手拿手杖打他们一家的猪。众人极其气愤,若追上了那几个水手,是要出事的。我向他们保证:那几个人若再无礼,必告到官府去,这才把他们劝住。

台湾的农事极苦,惟有极严的省俭才能略有所得。有些农人自有田地,多数却是租的。实在说,北台湾耕地的一半以上属于一个人,由他租给别人,租一般以出产交付。这些佃农往往一辈子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儿子娶了妻,仍旧同父母住在老家,两代、有时三代同住一屋。他们大体上勤劳、诚实、可靠,照人世的常情说,也还有德。农人实在是这社会里最好的一等人,败德之事极少。他们彼此之间极其和睦好交,晚上的闲谈聚谈——我那高地的祖先所称的「夜聚」——很能见乡村社会的本色。

教育这件事,按他们所懂的,中国人并不怎么忽略。全国设科举取士,已有一千多年;考取的人在中国社会里一向是最体面的一等人。他们不单在身分上高过一切人,一切有势力有权柄的要紧位子,也都从他们中间委派。所以做父母的极盼望儿子读书。台湾没有像美国较进步的各州或加拿大各省如今所有的那种公立学校的制度。官府按等第在府城、省城或北京举行科考,形式与细节上的讲究到了叫人厌烦的地步。四书是课本,文章的题目则取孔子或孟子的某一句话。这制度极繁,不必细说,只须说:较高的等第,才力不过常人的几乎无从取得;而预备与应考在身体上的耗损,极常把举子的身体弄坏。考取的人占极小的比例,然而这样广泛的向学之心所反照出的影响却极大。

考最高等第未中的人,与已得较低等第的人,合成文人这一等。他们就是教书先生;因为一般都穷,请他们效劳只须极少的钱。他们在富人家里受雇,或是教村塾。富人常常替穷邻居的孩子出先生的馆金。通常是先生找一间屋子,同地方上的父母们商定,教他们的孩子,所收的费就是先生的馆金。

一所中国学堂是极勤勉又极嘈杂的场面。学生一概出声念书,那尖细拖长的声音合成一片难听的喧闹。课本是中国的经书,父母大可不必抱怨课本换得太勤——那些书几百年也不换。先是认字,然而这纯是死功夫,字的意思丝毫不管。书上的话同口语全然两样,孩子得把一页页、甚至整本书背下来,而对它们的意思一无所解。这样苦读几年之后,孩子们才切切实实地预备科考。这制度里实在没有什么教化的东西。书里的笔法与意思不觉之间是吸进去了,可是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言辞上,独创不单是不受欢迎的,更是全然不可能的。

一个青年若考中了,便是最低的一等,家里也要极铺张地预备,好在他回来时给他荣耀。那场面不是亲眼所见的人能想得出来的。摆下酒席,常常还请了戏班;一队人出去迎这位中举的人,他则摆出一切想得到的架子,自得之气胀到叫人受不了。他那趾高气扬的神气,傲慢得近于蠢。他肯认一认旧日的伙伴,便算是降尊,那些人还要感激得很。这一整套做法,弄得这些中举的人成了人所遇见的一切人里最可厌的。

上面刚说到戏,该说一说:中国人的戏,同外国人所熟悉的大不相同。做戏的人这一等,为数倒也不少,可是并没有为娱乐而建的戏院与会堂。台湾的这些戏几乎一概在露天的台上演,又一般同拜偶像连在一处。最常演戏的地方是庙前的空地。不收入场的钱,演戏的费用或是先前募来的,或是由某个有钱的人家包了。中国戏里没有多少艺术;于外国人看来,实在是荒唐而沉闷。它的主意一般是忠君爱国。演的是史事或虚构的情节,里头有个乱民或叛贼作「恶人」,经过许多阴谋、煽乱与别的犯上之罪,终于被捕、被定罪、受刑。这一类戏官府是提倡的,因为它能使百姓对皇帝与他的代表生出敬畏。情爱、婚姻与杀人,自然是中国戏作者的老本钱;善必得报,恶也必受罚。伶人的衣冠滑稽到了极处;他们念那说白的腔调,比莎士比亚不那么挑剔的人也要生厌,街头报事的人比起来倒要算是名家了。一切都用尖细的假音拖着腔说,又配上没完没了、过头而激动的身手,以致哈姆雷特那句断语——「造化手下的学徒造了人,造得不好,把人学得这样可憎」——仿佛是专指着中国的伶人说的。实在说,戏文既是书上的话,看戏的人懂得极不完全;若不是有口语的「插白」,又有懂得的人给旁人解说,这戏于大多数看的人实在成了一出「哑戏」。我常常站在人群里看那些伶人,有时他们还要在自己的词里添点味道,提一句「黑须番」。这些戏班里没有女伶,女角都由男子扮,扮得极有本事。伶人的社会地位是低的,不过大约也同他们的能耐与品行所该得的相称。

傀儡戏几乎各等人都极喜欢,就它本身说,也确是灵巧。中国人放风筝,比起西方所见任何这一类的玩法,简直算得一门学问。孩子们有陀螺,玩得格外巧;又有抓石子,这玩法从来不失人心。

赛船是常见的游艺。我在艋舺有一回看过一场军中的马术,这种表演照例招来极多的看客。马一匹一匹地在一道好几英尺深的长沟里跑,不带辔头也不带鞍。马是训过的,都急着要跑。骑的人带着弓箭,这场比试的用意是射沟边、近跑道末端立着的一个靶子,同挑桩那种马上游戏是一个道理。马一进了沟,几乎不用催。有一种古怪的风俗,是把马的鼻孔割开,好增它的速度。驯马的人见马跑过之后呼吸似乎极难,便以为这额外的喘息是肺里的气出得不够畅所致。为解这困难,又为添跑马的速度,便把鼻孔割开。

台湾的中国人中间,妇女的地位比异教与野蛮各族中间高些,然而比基督教之地低得不可以数计。生女儿不是可喜之事,若不说简直被看作一场灾祸。女不如男,这并不是一个待议的问题。人看她是有用的,然而她的死——便是做了妻、做了母的——比起失去一个兄弟或儿子来,是不足道的。不过她年岁渐长,所受的待遇便较为敬重;到老年,早年所受的轻忽有时也得了补偿。

婚姻是处处受鼓励的,倒不在于满足所珍重的情爱、成全人群相处的天性,而在于得着男嗣,好看守死者的坟墓、供奉祖先亡灵的所需。这一层的关系,后面讲中国人宗教生活的一章里要说明。这问题在社会一面,是主张改革的人所面对的最难的难题之一。

婚姻由结亲双方的父母议定,当事人自己的心意与好恶一概不问。第三者——媒婆或说合的人——是极要紧的角色,一切安排都经她的手。还未出生就定亲的事少有,然而也绝不是没有。不满十岁的孩子定亲较为常见,不过女子一般的年纪是十五到二十。最常见的办法是父母买一个小女孩,在自己家里养大,给儿子做妻。这样省得多,因为她挣的比她用的多,成亲的时候也不必给她父母什么礼物或钱。这样的女孩叫作「媳妇仔」,被看作一家里的人,可是常常受极严厉、极狠的待遇。

父母可以替儿子择一个合宜的妻,而儿子同意这择定、欢喜他所定的亲,也是常有的事。然而人性天下相同,有时候中国的青年并不中意父母所择的。那女子若是同他一起在家里养大的,他或许会爱上她,不娶她倒是真正的伤心事。可是他那不驯的心思若飞得离家远了,描画出比他母亲厨下那个劳碌的女孩更美的姑娘,他便可能不肯接受所定的妻;若是这样,他总会找出什么法子来躲开家里的安排与本国的风俗。退亲被看作一场灾祸,人且信:违了这样可敬的风俗,一家必有惨祸临头。然而青年有时也冒这险,从心而不从俗。

有一件退早年之亲的事,我是亲见的,正好显出新旧两种规矩。在五股坑,我们第一所礼拜堂所建之处,住着一个在地方上极有势力的人,名叫陈炮。他身子极壮,在大陆经过几次变乱,不习惯自己的打算被谁拦住。他在我们第一所教会设立上所效的力,后面要讲。他是忠于中国的;虽然成了我们最早的归信者之一,作一个国民,他从来不曾不忠不爱其国。他家里养着一个女孩,是同他次子定了亲的。那是个好女孩,极能做活,家里待她好,实在把她当女儿疼爱。全家都成了基督徒,这个儿子进了我的学生班,同我们一道行走,预备将来做传道。同别的学生来往,又在淡水过着学堂的生活,开阔了他的眼界,也极大地长了他的心智。他开始自己思想,自觉既生,独立之意也生了。他的理想大了,立身的标准也变了。想到自己的亲事,心上渐渐成了负担。他对那女孩并没有什么可挑的,可是她不合他的理想,他对她不能存那种哲学家所称为爱情的「专一的至情」。她没有读过书,对如今烧着他心魂的那些较大的题目与志向毫无兴味。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连那些自以为相爱、未经父母的指点或知晓而自愿订了婚约的青年,也有愁烦不满的;那么可怜的阿廷在多年以前他还不懂也不在意的时候别人替他定的亲上愁烦,就不能怪他了。有一回他回家,提起同媳妇仔成亲的事,他明明地不肯。他不爱这女孩,不能娶她。他父母的伤心、失望与愤怒几乎按不住。他们是基督徒,可是这风俗是老的,而且他们疼爱那媳妇仔。父亲上了床,躺在那里直到怒气消了。母亲的意思更强。我去看他们,同他们说理,讲明基督徒婚姻的性质与条件,又讲圣经在这事上的教训。长子同我一个意思,认为该让他弟弟自己择。幼子却站在那可敬的旧俗一边,要知道阿廷究竟要怎样的一位小姐做妻,竟推了一个全家都这样疼爱的人。可是阿廷不为所动。在爱与俗的相争里,柔情占了上风。他不肯交出他的手,因为他交不出他的心。那女孩心里难过,因为她也曾有过她白日的梦。阿廷娶了他所爱的女子,媳妇仔则嫁了几英里外一个年轻的农人。那老人常对我说:惟有基督的道与神的恩,才能叫他同他儿子的作为相安。那女孩也没有存什么怨恨——她若不是基督徒,是要存的。我有一回路过她住处附近,她一定要我到她的新家去,她对我与同行的学生们的款待,一点也看不出敌意或暗里的懊恨。

按中国的律,婚姻是由将要成亲的新妇与新郎的父母交换必要的文书而成立的。不须什么执照,也没有谁被授权行礼。社会上的先行之事、礼数与仪节没有穷尽;到成亲那一日,新妇从自己家里被抬到新郎家里,在那里同他一同在家中的祖先牌位前下拜。摆酒与拜牌位是这一日的标志。

第一场基督徒的婚礼,就是在乡下第一处设立的站五股坑行的。正式的文书交换了,合于本国的律,然后按基督徒的礼式与教训行婚姻之礼。那青年属陈姓,二十五岁;新妇属池姓,十七岁。他决不能娶自己同姓的人,那样做便是犯了最神圣、最不可移的风俗。同姓两人成亲这样的事,中国人中间是没有的。

传教士要行婚礼的消息迅速传遍那一带,四邻都兴奋、惊慌而且愤怒起来。种种荒唐的话都传了出来:「她要给传教士做一个礼拜的妻」;「传教士要先亲她」;「要把她自己的眼珠取出来,换上别的眼珠」;「给传教士的钱要把这家人弄垮」。

成亲那天的下午,新郎家聚了一大群人。等了许久,远处听见乐声,孩子们便喊起来:「来了,来了!」不一会儿,一顶轿子来了,里头是那说合的老妇人,紧跟在后头是一顶较大较美的轿,披着红布。随后是二十五对挑夫,抬着各样的礼物——桌子反过来挂在杠上,由挑夫扛在肩头。爆竹与花炮响个不住,给这件事添荣耀。新妇的轿在门前停住,新郎穿得富丽堂皇,仿佛一位大官,走上前去把轿的前面卸开,牵着他那一刻才第一次见面的新妇进屋。随后他们被请到院子里;院子里几百个兴奋的看客——自然多半是妇人——把一切能站的地方都挤满了,急着看这礼。一位基督徒妇人作伴娘,新郎则由一位本地的传道陪着。我于是向众人讲婚姻之设是出于神的命定、又经基督所圣洁,并着重说明一夫一妻与彼此敬重容忍的要紧。随后劝勉结亲的两人,立了「誓」,宣告他们为夫妻。

礼一完,这对少年夫妇就被领回屋里。鉴于众人的猜疑,我想还是即刻告辞为妥,便同学生们往最近的礼拜堂去了。几天之内,基督徒婚礼的事便传得远近皆知,如今人们称赞传教士,同先前责备他一样地大方。那基督徒的礼被断定为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好;此后这些年里,我不单行过几百次这礼,还留下来陪着后来的喜宴,甚至应过非基督徒人家的请,却再没有人作过什么不公的暗示,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来非议基督徒婚姻的德行。

第十三章中国人的宗教生活

台湾的异教·神佛数不胜数·一位新的候选者·掷筊求问·造偶像的行业·把欠下的敬拜一笔结清·二百口猪的祭·「七月之祭」,一片可怖的景象·敬拜祖先·一年一次的家聚·一句「开门」的咒语·沉重的咒诅·福音把它卸去

论宗教,台湾的中国人同大陆、特别是福建省的中国人是相连的。他们都拜偶像。迁徙过海、离了那庞大的本体,或许确实有松动绳索的效用,使台湾的拜偶像不像在中国本土那样执得死紧,眼光也不那样无望地盲瞎。在一个新地方不住地为生活挣扎,或许也起了些作用。总之,看去百姓中间似乎比大陆上多些松懈、多些漠然。

然而台湾的异教同中国的异教是同一种类、同一品色。是同一副毒药的混合,是同一个黑暗而可咒的噩梦。最初的成分是儒教——一套道德的学说,带着它对天的敬拜、对祖先的神化与它那些伦理的格言。几百年后加上了道教——一套事鬼的法门,带着它的鬼神之迷信与可怜的符咒。随后佛教自印度传来——一套偶像的教,带着它的神龛与缭绕的香烟。这三套一向并立,直到中间的墙开始剥落;如今三者混成一片,成了彼此矛盾的教条的混杂,使人的智力低下,使人的生活污秽,又把一切宗教的情感都毁了。在西方,人听见许多关于东方诸教、关于佛教之美一类的话。知道实情的人是不受欺的。这些不加分辨的赞美,都是虚假而空洞的,或出于无知,或出于远望生出的幻魅。佛教的妙处我是略知一点的——不是在万国宗教大会的讲台上所见的佛教,而是佛教在它自己国里的真相。二十三年来我住在异教之中,同它的僧人与百姓相摩相触;它那甜味里的毒、它那亮光里的致命的一闪、它那生活里死水一般的腐气,我都知道。

中国人那一套复杂的宗教,这里不必详加阐述。近年来这题目上的著述大为增多,有心研究的人在卫三畏、倪维思、杜步西诸位作者的书里,可以找到明白而详尽的论列。他们所记关于大陆的,大体上于台湾也是真的;就本书的用意说,除了一个大概的巡览之外,所能做的也只是提一提上述诸位未曾论到的几点与几种风俗。

台湾的中国人有数不胜数的神佛、许多宗教的节期,又有无数压在他们生活上的迷信。他们偶像的名字可以写满好几页,他们的信条与敬拜的细节可以写成几册书。造化的各种力量、各行各业、人世的各种关系、各种心情、身体的各种状况与道德上的各种情操,都有管着它的神。有些已被人敬拜了几百年,有些是近日才有的。有些是通行的,受中国全境各等人的崇奉;有些则是一方的或专门的,只在某些地方、或由某些行业的人所敬。许多偶像受拜的起头是一个谜,然而近日的例子颇能说明。一八七八年,淡水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子,患肺病日渐消瘦而死。那一带有个比别人更有「天赋」的人,宣称那里有一位女神,这女子枯瘦的骸骨立时出了名。人给她起名叫「仙女娘」,意思是「童女的神」,又为拜她盖了一座小庙。尸身在盐水里浸了一段时候,然后扶成坐姿,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肩上围一块红布,头上戴一顶婚礼的冠;从玻璃里看过去,那张黑脸露着牙齿,很像一具埃及的木乃伊。有人烧纸钱,面前供着香。路过的人听人讲这故事;他们对凡是被认为有能力相助或作害的,都情愿去拜,于是这新女神的敬拜就开了头。不到几个礼拜,便可以看见几百顶轿子来往不绝,把拜的人——尤其是妇人——送到这庙里来。富人送礼物来装饰这庙,人人都传扬这位新女神。然而虔心的人失望了,因为筊不给确定的答覆;他们尽可以继续敬奉一位祖先在他们之先就拜过的、不给答覆的神,对一位新的候选者却没有同样的敬意。有一个妇人,几年前我们在金包里镇上讲道时听过福音,这时正被抬着去那庙里拜;走在一条又高又窄的小路上时,不知怎样一下子,她连人带轿滚下坡去。她回家去,极怨自己,也恼那些把这新的敬拜之物引进来的人。她对偶像的信赖所以那样容易动摇,正因为多年前所听的福音在她的心里暗暗地做着工。实在说,一切要把这新女神的敬拜弄得普遍而通行的努力都失败了,失败的缘故就是「生命的光已在这地上」。然而若在一百年前,不久就会有千千万万的人跪在她面前献供求福了。

庙宇全境都常见,树底下、桥边上也有偶像,好让行路的人与偶尔虔心的人烧纸钱、掷筊。他们祈求的法子看了令人伤心。用的是筊。筊是竹根剖成两片,每片一面凸,一面平。求的人手持这两片两三英寸长的筊,立在偶像前祷告。所求的话是作问句提出来的,比如:「偶像啊,你肯赐我财富么?」然后把筊在手里挥三下,掷在地上。若是两面都凸,或两面都平,便是偶像答的「不」;若一凸一平,便是答的「是」。所求若蒙准许,便把筊放回原处,又可以许愿,再把纸钱烧了或是供在偶像前。所献的供,按所蒙的恩而定。筊若替神答了「不」,求的人若十分恳切,便一遍遍地再掷;这种「掷钱猜正反」式的祷告可以一直做下去,直到得着所要的答覆。

拜偶像是一项极大产业的母亲,因为造偶像是一门兴旺的生意。这里头没有多少艺术,因为中国的偶像形状上不成艺术,奇形怪状,面目可怖。有时用石或铜,一般用木或泥。造偶像常用樟木。用久了的偶像要送回去修:重漆、重贴金,换一只胳臂或一个头,装回一只耳朵,或是把眼睛描一描、换上新的。各部分由造偶像的人刻出来或塑成形,再装在一处;虔心的人便带着一位战神或一位海上的女神走出店去了!敬拜所用的纸钱是锡箔打薄做成的,成包地卖。许多人受雇造拜偶像用的蜡烛。

中国人中间许多人——尤其是妇人——拜得极虔;另有许多人存着疑,而大多数是漫不经心。拜偶像在他们心上有极大的势力,然而只有在挫折与患难来的时候,寻常的人才往庙里去。他们信神有能力帮他们或害他们,可是只要事事顺当,他们对敬拜的事就不经心。到了大的日子,摆下祭筵或举行公众的献祭,于是一切欠下的敬拜便一笔结清了。我有一回参加过一场为敬医神而开的极大的聚会,献了二百口猪。那天是这神的生日,淡水以北五英里一小片台地上搭了一座草棚,偶像坐在里头。神的面前摆着猪肉、鸡、米饭、鱼、蛋、茶与烧酒。一位道士作法,俯伏、唱念,求神降福并享用所备的筵席。燃着香,隔一阵献一回纸钱。棚外众人忙着替神预备那场大筵。二百口剥洗干净的猪,架在专为此事做的架子上,一排排环列四周,每口嘴里衔一个橙子,颈后插一把大刀。这些猪的重量自五十磅到四百八十磅不等。到场的男女老幼足有四千,每一家都把自己的供物尽量摆得体面。到晚上,火把、音乐与演戏,又给草棚里那位可怜的樟木之神添上荣耀。

我所见过最繁琐、最可怖的场面是「七月之祭」。七月是向一切亡灵献供的时候,是极其热闹而兴奋的日子。北台湾一切城镇都有这样的风俗:在好几英亩的一片空地上,用竹竿搭起一座座像圆锥似的大架子,底部直径自五英尺到十英尺,有时高到五六十英尺。这些锥形架子从下到上,环着一排排捆上极大量献给亡灵的食物:有鸭与较小的禽,死的活的都有,有猪肉、鱼、糕、果子、香蕉、凤梨与一切当季的美味;那一大堆里又到处系着几百个大爆竹。有一回我在艋舺的一场祭上见过五十座这样的锥。那是一片可怖的景象。到夜里,召唤亡灵的时候近了,便用几十支点着的蜡烛把这些锥照亮。随后僧道站到一座高台上,击掌并敲响一面大铜锣,召一切亡者的灵来享用所备的食物。亡者「从夜里、从那一个世界」被给了时间来,尽量饱餐这筵席「灵」的那一部分——即那合于他们空灵的需要的精气。这时候,一群极不空灵的人——成千上万饥饿的乞丐、流浪的人、赌棍与各色亡命之徒,有从乡镇来的,有从城里贫巷来的,也有趁着夜色从山间藏身之处冒出来的——在这片空地的每一处涌动起伏,急不可待地等着轮到他们吃。亡灵把「灵」的那部分享用完了,「肉」的那部分便归这群人所有,而这群人对这样的分法是极赞成的。可是时间似乎长得很。到末了亡灵饱了,锣又敲了一响。那就是给这群人的号令;头一声还没落下,整个场面已成了一片胳臂、腿与舌头。他们尖叫、咒骂、嚎哭,像地狱里的鬼,一齐扑上去。众人朝那些锥冲,近的便抓住支柱,这边一拽,那边一拽。那些沉重而满载的架子开始左右摇晃,终于一声巨响,一座接一座倒进人群里,一路压到地上。于是各人只顾自己了。他们在一场狂乱的争夺里,一面呻吟一面喊叫,踩过那些失了脚或被倒下的锥压住的人,像疯狗一样彼此厮打撕扯,都朝那垂涎的食物扑去。那是十足的疯人院;爆竹零零落落的炸响与争夺中落败的人临死的呻吟,更添了这场面的狂野。各人抢到拿得动的,便攥紧他拼来的宝贝,设法从人群里挣出来,而人群外围那些抢得少的正巴不得抢他一把。逃出了人群,他赶紧回家,一路上时时提防着有人来袭——那些人以为埋伏抢一个单身的得手者,比在场上同大伙争夺容易些。

这样的祭筵在风俗上的败坏,是无从估量的;而「七月之祭」那些野蛮的做法在台湾已被全数废止,这是那位有改革之志的巡抚刘铭传的功劳。上面所述的景象,那里永不会再见了。

从广义上笼统地说,他们一切的敬拜都是敬祖的,因为他们的神就是某些著名的死者被神化了的灵。然而拜神并不是中国人真正的宗教,偶像的神龛也不是他们最圣的所在。他们真正的宗教是敬拜祖先,他们真正的偶像是祖先的牌位。敬拜祖先的年代确实极古,并且得了中国圣人孔子的许可。他们的道理是:每人有三个魂。死的时候,一个魂进到看不见的鬼神世界,第二个下到坟里,第三个在故宅四周徘徊。第一个由僧道负责。第二、第三个要活着的亲属来服事:为前者看坟,又请后者住进一块木牌里;从那一刻起,祖先的牌位便成了这一家所有之物中最神圣的东西。那只是一块窄窄的木片,约一英尺长,两三英寸宽,半英寸厚,安在一个矮座上,一面刻着祖先的名字。长子管着这牌位与对它的敬拜。牌位安在屋子的正厅里,面前献供,每日烧香。儿子看那牌位,真真就是一位有位格者的住处;这一位对他的福与祸,远比全国一切的神要紧得多。神是要怕的,神的喜欢是要买来的;祖先却是人所爱的,他们在鬼神世界里的所需,是要大方地供给的。异教的中国人不知道那「父家里有许多住处」,在那里「他们不再饥,不再渴」。在他们看来,死者是靠着活着的亲属的;若被怠忽,他们就要成为行乞的灵,饿着、裸着、没有钱,而且有意志也有能力,为这怠忽而惩罚他们不孝的后人。所以必得在牌位前献上食物,以饱亡灵之饥;必得烧纸衣,以掩它的裸;必得烧纸钱,使它在幽冥之界里不须仰人。

在这敬祖的偶像之拜里,有些东西是打动人心的。它的动机或许是惧怕,可是它的根基是孝。他们一年一次在死者的灵牌前聚集,那里头也有极庄严的东西。中国历上最神圣的时辰是旧岁的末一夜,那一夜要开一家里最要紧的筵席,向祖先这些宾客献祭。为了能在那时在场,儿子甚而从太平洋彼岸赶回家来。一家人聚在自家祭祀的屋里,没有外人在。他们面前是那些神圣的牌位,就是他们家里的神;他们恭恭敬敬地献上供物,烧了祭物,俯身下拜。猪肉、鱼、禽、菜蔬、米饭与一点烧酒就是那食物;献上时热气腾腾,亡灵便就着上升的热气,享用它的精气。纸衣与纸钱烧了,烟气袅袅上升之际,亡灵便得了衣、得了富。又恐有游荡的亡灵被它活着的后人怠忽了,正在近处徘徊,想进这圣洁的所在,便在门外摆一份食物,使那饥饿的魂得了饱,不来搅扰。这岁末之夜的祖先之筵,于中国人正如逾越节之夜于虔诚的犹太人。

我向来的做法,是对他们这样神圣地宝爱的东西决不斥骂,宁可承认其中凡有真的、美的,并且用它作一句打开人心的「开门」的咒语。许许多多次,我站在庙前的台阶上唱过一首诗之后,便背诵第五条诫命,而「当孝敬父母」这几个字从来没有一次不得着恭敬的倾听。有时一个瘦弱的老人,辫子已白,手在拐杖上发抖,会点着头赞许道:「这是天上的道理。」既得了共同的立足之地,又讲了对地上父母的本分,心思转到我们天上的父那里就容易了。偏见就这样被克服,人心就这样向福音的真理敞开。先放下的是拜偶像;至于牌位,却可能要几个月——也许一年——才能舍去。关于灵魂、死与来世的真理必须抓得牢,不然丢开牌位是要绞着心的。

敬拜祖先有它的美处;它既把婚姻抬得那样高,间接地或许也是一种祝福。然而它也有较黑暗的一面,随之而来的是家室的不和、刑狱的不公,以及一种社会与道德上的捆锁——它把千千万万活人置于服事死人这低下的差役之下。一桩婚姻若不生下一个能看守父亲坟墓、在祖先龛前敬拜的儿子,便是永久痛苦的源头,使丈夫有了虐待妻子、把她撵走或是纳妾的正当理由。一个父母已死的独子,若被告到官前,查出犯了最可恶的重罪,因为再没有别人来办敬祖之事,这件事实便要妨碍一桩公义的判决的执行,因为那官不肯担这个责任——不肯叫亡者的灵失了他们所需的照看与供养。而这敬祖之事又拦住了一切变革与进步的路,因为社会风俗或宗教礼式上一有改动,便「要扰乱人与鬼神之间的名分,于是害了死者的安息与生者的平安」。

这可敬的祀典——敬拜祖先——实在是基督的道所必须面对的最顽固的拦阻。它入骨入性,又那样动人地叩着人心,以致要破它的奴役、要甘受亲友的鄙弃,须有最强的信念与最好的道德上的勇气——在那些亲友看来,怠忽自己在鬼神世界里的祖先,是最不近人情、最残忍的罪。那位复活的救主的福音,把光照在不死的生命上,把人从无知、迷信与惧怕的重担里赎出来,正显明自己是唯一能救到底的能力。它用真理那驱逐的能力把虚假赶出去;在它苏活人的感化之下,拜牌位的人转身离开那愈见昏暗的过去,向前、向上望着那故乡的山冈——在那里,劳倦的人在神的光里安息。

第十四章传道工作的开头

目的·学话·同牧童在一起·第一篇讲道·文人·阿华的到来·吴益裕的归信·一个基督徒的家

一八七二年四月,我在淡水租到了一所房子,面对着这个问题:我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是来研究台湾的地质、植物或动物么?是来考究居民族属关系的问题么?是来研究此地人的习俗么?不是,我离了故乡的家,不是为这些。加拿大的教会按立我、打发我出来,也不是为这些。我的使命是明白的,我是从那位教会的君王与元首那里领受的:「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别的事无论做什么,这使命总得完成。不止如此:别的事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对完成这使命有真实而确切的关系。无论历史、地质、族类、社会,或是别的什么题目占去传教士的注意,都必须在它同福音的关系上来看。把神恩的福音送进异教之人的心思与心里,等他们归信了,再把他们在信心上建立起来——这就是我到台湾去的目的。开头我就把它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不容什么东西把它遮暗,也不容什么东西使它退居次位。

然而门路与办法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就眼前的事而论,我第一件本分是学话。台湾方言的八声我已经掌握,也学了几个字。然而比起那几乎还没动手的工夫,这又算得什么?我没有先生,当时也没有什么书对初学的人有多少用处。我那个中国仆人——他是同我一道从西海岸随李庥先生与德马太先生的那趟行程回来的——是我唯一的帮手。我同他一连几个钟头地念字、学音。他不习惯这样的差事,有时疑疑惑惑地看我,像是觉得我有点痴。我避开大街,往乡下去走,盼望遇着什么农人可以同他说话,从他身上学一点百姓的话。在草坡上,我看见十几个孩子牧着水牛。我一走近,他们便叫起来:「番鬼,番鬼!」往地上一跳,挥着大斗笠,躲到巨石后头不见了。第二天我又去试。他们默默地看着我,却提着神,一有危险的迹象就要跑。第三天我同他们说话;因为我把那些字仔细练过,他们大为惊讶,喊道:「他懂我们的话!」这「番人」竟能说他们几个字,使他们极感兴味。我取出我的表,举起来给他们看。他们立刻围住我,摸我的手、我的指头、我的纽子与衣服。那一天我同这些牧童成了朋友,此后他们总是热切地等我来。我每天在那台地上同他们待四五个钟头,同他们说,听他们说,把新的字与句子记下来,直到我会的词句长得那样快,我那仆人都十分诧异。我从这些牧童身上学到的口语,比从别的任何门路都多;多年之后他们长大成人,依旧同我相好,一说起当初牛场上那些日子总是极欢喜。他们中间有几个归信了基督,有一个成了学生与传道。

这一段时候里,我也一直用我那本英华字典苦攻那些写的字。进得又慢又恼人。没有先生,没有帮手,又没有一本改良过的字典,有时为查一个字的意思要费上几个钟头。

就这样,白天从牧童那里学口语,夜里从书上学字,一直出声练,好把舌头与耳朵都练出来。每天总学到一点新的;我那老仆人每夜都得听新的字与句子,还得把旧的再听一遍。他说过些我听不懂、而且不很好听的话,这是完全可能的。我很确定他对我那些问与追问生了厌、腻了。他在我这里做了几个礼拜便垮了,撇下我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着,自己背、自己练。我再没有见过他。然而这些功课没有白费;因为我避开一切欧洲人与说英语的中国人,又同凡肯听我说话的人说话,五个月之内我把这话掌握到这般地步:能讲我第一篇道了。那篇道比我在佐拉听惯的讲道短得多,然而那些异教的听众里有人听得极其专注。讲题是:「我当怎样行才可以得救?」屋里挤满了人。有人讥笑,有人索性大笑出来,可是也有人恭敬而专心。

学话的同时,我也渐渐同此地的人接触。那些骄傲自满的文人会走进我屋里,把我的圣经与别的书翻开,摔在地上,然后带着一声轻蔑的哼声大摇大摆地出去。我取了一大张中国纸,在上头印了十诫,贴在我门外。不久就被人涂满了泥,随后撕掉。第二张也遭了同样的待遇。第三张贴上去,就没有人动了。

一天上午,一个青年来看我。他相貌可亲,才智过人,向我问了许多事。他要走的时候,我请他晚上再来谈一谈。他答应了,到时候就来了,留在那里听完了简短的功课,又听了一首诗的歌唱。我念了我们的一首诗,题目是人生的短促,又送了他一本诗歌。这青年身上有一点什么,引住了我的注意;他走了以后,我想他比想我所见过的任何别人都多。他有才智,又正派,然而有一种认真、一种直截,标出他胜过常人。我一向求神赐我一个有才智、有干劲的青年作第一个归信的人。远在我到台湾以前,这就是我祷告的重担。那一夜我独自在屋里,心中忽然一亮:我的祷告已蒙听了,这个年轻的生客就是我所求的那个人。这一确信来得如此有力,以致我虽然对他的归信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那一夜却因十分感恩而几乎没有睡。

一两天后,这青年又来了,带着一个颇有名气的秀才,同我议论了好一会儿宗教的事。这时已经明白:同文人要有一场交锋了;那一天我便比从前更认真地研究他们的语言与宗教。那青年下一次来,带了六个秀才,留了两个钟头,一面议论一面问难。几天之后他又带了好几个来。随后他带来一位等第更高的文人,是个举人,还有二十个秀才与教书先生。到这时候我的兴味已经这样浓,便极热切地加入议论,就在他们自己的地上向他们进攻。关于他们那三教——儒、佛、道——的问题,我一个接一个地向他们提出来。那「番人」竟懂他们的圣贤与教训,他们大为诧异。他们那个发言的人不久就被缠住了,过了一会儿他们都离了那屋子。不到半个钟头,那青年回来了。他的神色比先前更认真。我念了那首诗:「离家又近了一日的路程。」他眼里一亮,说:「你刚念的正合我。我爱那些话,我也深信你所教的道理是真的。我把那些秀才与先生都带来,要么把你说倒,要么被你说倒。这些事我近来想了许多,我决意做一个基督徒,纵然为此而死也罢。你手里这本书有真的道理,我愿同你一起读它。」这青年所说的话,我都照他自己的请求记在我的日记里;如今那记录就在我面前,我的心思便回到一八七二年五月的那一天。那一刻的心情我还记得几分——那奇异的一阵喜乐,那希望,或许还有那惧怕,那感恩,那祷告。我回头望这二十三年,看见那青年恳切的面容,又听见他那些决意与确信的话。那些话是真的么?谁能说其中有一个字不是真的?那青年成了基督徒,成了学生,成了传道;今日,经过二十三年之久的试炼与考验,他依然在那里,是本地传道中的首领,北台湾传道区六十所教会的照料,落在他身上的比落在任何别人身上的都多。他名叫严清华,人更熟悉的名字是阿华。凡略知台湾传道工作史事的人,谁会说阿华在那么久以前的那一天所立的勇敢的决意落空了?

阿华作门徒以后过了些时候,淡水有一个画匠名叫吴益裕,一味地搅扰我们的聚会、骚扰我们。我夜里开着门向众人讲话,他便从门前走过,往里扔石子。门关上了,他就从孔里望,把所说的话都听了去。他惯常的做法是等着阿华礼拜后回家,在路上截他:先是一个人,后来带着别人,拽阿华的辫子,打他的脸,在街上拦在他面前,还用别的法子侮辱他。我们只是天天求神从上头赐这人光。一天下午,一个中等身材、瘦脸、有麻子、看去有才智的人到我们住处来对我说:「我从前对阿华与你的所为,我后悔,求你们饶恕我。」这就是那画匠吴益裕。那一夜他立定了作基督徒的地步,当众宣告他归属基督。

他归信以后,一切余暇的工夫都用在读书上。可是他年老的母亲——听说她的独子做了这样的事,她怎样地哭、怎样地怒、怎样地威吓!「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这话有时何等真切!他的两个姐妹私下传话给他,叫他别回家去,恐怕要出什么大事。这可怜的、心热的儿子是叫人可怜的;阿华便同他一道到他的旧家去。他们受到的是苦待,因为亲族、邻人与衙役把那母亲逼得发了狠。到末了,我同他与阿华一起到他家去。吴益裕坐在我旁边。那母亲正在舂米,神色愤怒而凶。她对我的解说答了几句,随后便大怒起来,举着一根木杵朝她儿子走过去。我上去拦住她,抓住木杵,扔到外面去。我们走了出来,一路受着那母亲怒极的辱骂。我们此后便为这妇人祷告。几天之内,她的一个女儿病得极重,躺下了。问过术士、问过医生、问过偶像,都没有用,这可怜的母亲心里淌着血。有人劝她用欧洲的药,我便被请去处方。那女子所患的瘴疟热,不久就被药压住了。母亲的心这时既软了、又欢喜了,要她答应儿子继续念书,就没有什么难处。不久之后,儿子、母亲与女儿都一同有分于福音的指望。那成了一个基督徒的家,直到今日他们都站立得稳。那儿子做传道已二十一年,那母亲做女传道则有其中三分之一的年月。

第十五章第一位本地传道与他的教会

第一个学生·阿华的早年·一同读书·阿华第一次祷告·自然之美·最初的试炼·第一次的考验·第一次施洗·第一次领圣餐·第一所礼拜堂·最初的礼拜·第一位传道·第一位归信的妇人

本地的教会要有本地的传道人,这念头在我离加拿大以前就已在心里成了形。我一向所求的,是一个有恩赐、可以标出他合于这圣职的青年。这祷告蒙了应许,阿华的到来似乎正指明教会元首的心意。从最起头,我就开始训练这第一个归信的人去做传道的工。他立刻既是学生,又是同伴。他认信的第二天早晨到我家来;因为我那老仆人已经厌了我那没完没了的中国话的絮絮,他便动手把屋子收拾得干净齐整。结果他就同我合在一处,把一切家务都全管起来。

这第一个归信者与传道的早年是值得一记的。他家姓严。他父亲十岁时,一家人从中国大陆迁来,老家在福州附近。他母亲生在台湾东北的龟山岛,属陈姓。十三岁迁到淡水,五年后嫁给严先生。就在淡水,就在我后来于一八七二年租下的那所房子里、就在我最初所住的那一间屋里,他们的长子出生了——这个要在神手中作成这样大的器皿、推倒异教之宗教、把他许多同胞带到认识那位世界救赎主的人,就生在那里。

阿华一开眼便是贫穷与苦日子,因为他父亲在他还没有见过他的脸之前就死了。他守寡的母亲剩下来是穷的,连替自己与孩子备点有营养的食物都为难。因此他身子弱、娇嫩,他母亲便带他到镇上一个偶像那里去问主意。所得的答覆是:「让他算作我的孩子,给他起名叫佛仔。」这名字的意思是「偶像的孩子」;后来改作福仔,再改作华,最后作阿华。他长成一个孝子,他对母亲——母亲至今还在——的照看与敬重,极其动人。少年时他白天同母亲在一起,晚上同他的先生在一起;那先生是他的一个亲戚,属斯奎尔斯那一流的塾师。十岁到十七岁这几年几乎全在读书。后来他到一个官那里当差,先在厨下打杂,末后做了私人的文案。他在中国境内走了不少地方,从福州到天津,又在北京住了六个月。此后不久他回到淡水,他回来不久,我就在台湾登了岸。他怎样被引到福音跟前、怎样决意做基督徒,前面已经讲过了。

阿华果然是个忠心的仆人,又是个极聪敏、极勤勉的学生。我起头教他读写用罗马字拼写的白话,就是用西文的字母拼出来的中国话。他进步之快,简直叫人惊讶。我自己也没有白费工夫。有阿华这样一个同我一样热切的帮手,我觉得自己所会的中国字句长得极快,发音上的难处也容易克服了。我们在屋里的时候,整天地读、唱、学、练。有一天一个邻人进来,要看看我们两个是不是全疯了。他是好意的,不过有点怕我们。他给我们端来两杯茶当药,又建议我们到最近的庙里去一趟,说这对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一件好事。那场面里或许有几分可笑,可是我们起了一首诗歌,那人怕又要发作,便从门里冲出去,慌忙之中把茶杯掉在地上。他不敢再进来,约一个钟头后来了一个小孩子,把碎碗片拿走了。

阿华的学业有了进益,我便弄来一张世界地图;看他的眼睛看出中国以外各国之大,是很有趣的。他那些中国式的地理观念被推翻了,不久他便开始想到中国长城以外、宽阔的太平洋以外那广大的世界。天文学也成了他所爱、并且使他振奋的一门。然而最要紧的一门是圣经,与「那奇妙的救赎,神为罪所备的药」。我每晚向众人讲道,他都在旁;人对他的威吓,同对那「番人」一样地凶。他也同我一道到乡下作短程的行走。一天早晨我们去看他的一个旧友,一个住在淡水不远的农人。那家人认出我们,便放出两条凶狗来,孩子们在后头叫骂,拿石头砸我们。

在这一切事上,阿华还只是个同伴,除了同唱诗歌以外没有做过什么。到了他自己的恩赐该当操练的时候了。一天晚上,我们两人独在屋里,我请他祷告。他一生从来没有试过出声的祷告,这请求又来得突然。他立刻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旧竹椅前跪了下去。他真是恳切到了极处,那些结结巴巴的话、断断续续的祈求里满是极深的情感。他两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在那硬而不平的地上把椅子推得挪来挪去,给他那些迟疑的句子配上一片难听的吱嘎声。祷告完的时候,他已经挪到了屋子的半中间。这场面连我看来都有可笑的一面,若有别人在场,恐怕也难以得什么造就;然而这祷告是诚的,在天上的神那里,它是一炷馨香。我把那些话记了下来:「主啊,你是真神。几个月前我还不认识你。求你帮我越发认识你。我如今知道我们这里的人所拜的偶像不能救他们的灵魂。我从心底里感谢你,偕牧师到我们这里来了。主啊,求你用圣灵帮我,把我的母亲、亲戚与邻人都带到耶稣跟前。我们所知不多,可是神啊,求你帮我,帮我们。这是我心里的愿望。」

一天清早我同阿华出发,渡过淡水河,到一座庙里访一位和尚,然后开始爬观音山;那山坡上长满了高草,割人如刀。到了海拔一千七百英尺的山顶,我们的手已经又痛又出血。山顶的景色补偿了这痛与劳,那真是壮极了。然而可怜的阿华大为不解,想不出我这究竟是什么用意。他像一切别的中国人一样,对自然之美没有眼睛;为了单单看看景色的快乐而爬一座山,在他看来是无从理解的。起初我们俯看脚下的淡水、又远望内地艋舺平原宽广的一片时,他还有点怕。然而他的感官是睡着,并没有死。我们一同站在那里唱第一百篇诗,还没有唱完末一节,那位使天上、地上、海里万物都美的大灵,便触着了阿华的心魂。他的性情深处被搅动了。那是美之诞生的一刻。他新生的灵魂从此对神在造化里的信息有了眼、有了耳;从那时起,他成了自然万物诚心的学生与热切的爱者。

同年秋天,我们第一次去基隆。路上经过北部最大的城艋舺,那里的居民显出最狠的敌意,许多人跟在后头辱骂,拿石头砸我们。阿华这时已经熟悉了那到处迎着我们的讥嘲之声:「番鬼!黑须番!」在基隆河岸上的锡口,我们一转背,碎砖头便给那些叫骂添上了分量。天黑下来时,我们正沿着一条穿过高芦与高草的小路走,忽然路一转弯,一伙拿着长矛的强盗把灯照在我们脸上。我告诉他们我们没有钱,我是个教书的;他们把「教书的」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就不见了。我们本带着火把,可是风雨将至,不久一阵大风把我们撇在一片漆黑里。我们那时是在一条陌生的路上、一片不认识的地方。阵阵狂风从山上呼啸而下,赶着一片片遮眼的雨。怎么办呢?回头是不能的,站住也一样不能。我们只好走下去,沿着又湿又滑的小路慢慢摸:一个加拿大的传教士、一个中国的归信者、一个异教的挑夫。这里被巨石绊倒,那里有一个滑进石缝,又在别处三个人一齐跌进一块没有篱的稻田的泥里。然而在我们底下、在我们周围,是「那永久的膀臂」。半夜前到了基隆,那一夜剩下的时辰是在一间又低又潮的破屋里过的。阿华很早就懂得:在服事基督的事上,本分的路有时是崎岖而苦痛的,正如那位先上了髑髅地的主所走的一样。

在基隆,我们站在一座大庙的石阶上唱了一两首诗歌,人立刻聚来,把空场与街道都塞满了。那是一群愤怒的拜偶像者。其中有些是阿华的旧交旧伴;他们看见他站在那可恨的「番鬼」旁边,他们对那基督教传教士的轻蔑,比起他们对那基督徒归信者的心情,简直算不得什么了。我转向阿华,请他向众人讲话。那是考验的一刻。他从来没有在公众的街上为基督说过话。他自己头一次听见福音才几个月。他听见旧友旧伴那些轻蔑而污秽的话;我转过身请他讲的时候,他沉默着,垂下了头。我立刻念了一首诗歌的第一节,我们一同唱起来。那是苏格兰旧日的意译诗,多少次把铁注入颤抖的圣徒的血里、把勇气注入他们心里:

「我不羞于认我的主,

也不羞于护他的道;

他十字架的荣耀我要持守,

他一切的律例我都尊崇。」

这就够了。阿华抬起头来,此后再不「羞」了。他望着那愤怒的人群,用一个信而不惧的人那种平静清朗的声音说:「我是基督徒。我敬拜真神。老鼠能毁坏的偶像,我不能拜。我不怕。我爱耶稣。他是我的救主、我的朋友。」他的见证很短,然而是他的第一次,又是勇敢而真实的。如今一个青年要为基督站定地步是容易的,有别的归信者给他鼓舞与勉励。那时候却不同。阿华在基隆庙前对那一群粗野而怀恨的异教之人所说的那番话,是北台湾的本地基督徒第一次为基督向那一代人所说的话。

一八七三年二月第二个安息日,恰是我到淡水满一年的时候,礼拜末了我宣告:有几个人要受洗加入基督的教会。外头起了叫喊:「我们要拦住他。打这些教民。」屋里满了人,前面的街上也挤满了。唱过一首诗歌之后,五个人走上前来,当众认信他们对基督的信。每一个人说得清楚、坚决。他们的名字是:严清华,二十二岁,读书人;吴益裕,三十一岁,画匠;王长水,二十四岁,书手;林杰,二十六岁,木匠;林培,四十二岁,农人。随后他们奉父、子、圣灵的名受了洗,洗后各人向众人讲话。外面有许多嚷骂、讥笑与嘲弄,而阿华讲得极其壮胆,极有力。

下一个安息日,这五个人围坐在主的桌前。那于我们都是值得记念的一日。这样的礼拜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圣餐我也从来没有主持过;我宣读守这圣礼的庄严的凭据时,众人都明显地受了感动。可怜的林杰完全崩溃了,呜呜地哭着说:「我不配,我不配」;直到他在小屋里祷告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肯领那圣洁的饼与杯。那第一次的圣餐在阿华灵性的历程上划出一个时期;从那一天起,他看自己不再是属自己的,乃是全然交给了耶稣基督,被召去服事他。

然而那位如此奇妙地引导这青年、又如此奇妙地预备他去做传道之工的神,同时也预备了一个地方让他操练恩赐,又预备了一班人来听他的话。从淡水沿河上去十英里,有一个乡村叫五股坑。有一天我在淡水我们屋里讲道,那村里一个寡妇名叫塔嫂的来听,礼拜末了她上前来说:「我是五股坑一个穷寡妇。我在这世上经过许多苦难,偶像从没有给我一点安慰。你所传的道理我极喜欢,我信你所说的那位神会赐我平安。我还要再来,还要带别人来。」下一个主日,她同几个别的妇人一道来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同她来的人数增加,到末了竟有一船的人从河上下来,走进讲道的屋子。她们如此有兴味、如此恳切,便劝我们到她们村里去。终于,阿华同我沿河上到干豆,再往右上一条流过好稻田的小溪,直到五股坑。好些村人出来迎我们,领我们到头人陈炮家里。他是个高大壮实、一副男子气概的人;我给他几张诫命的纸,他便在邻人与别人面前把它们贴在自家墙上,然后转向众人说:他对偶像已经全不相信,决意照如今贴起来的这十条诫命而活。

我弄到一间空的谷仓作卧房与讲道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动了工,并以此为总部住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我们在那一带美丽的山谷与村落中传福音。五股坑的头人陈炮把他自家对面的一块地让出来作礼拜堂的地基。石头收齐了,日头晒干的砖也备好了,北台湾第一所礼拜堂的建造便动工了。村人极感兴味;可是墙砌到约三英尺高的时候,艋舺的知府派来一队兵丁与差役,到了那里,命令停止建堂。他们带着枪、矛与刀,又敲锣打鼓,叫嚷威吓,以为能把那些老实的村人吓住。他们进到头人屋里时,陈炮把六英尺二英寸的身子一挺,迎着他们。他本是大陆人,经过几次变乱,几个兵丁的虚声势于他算不得什么。他指着墙上那些诫命的纸说:「我决意守这十条诫命。」兵丁们随后朝塔嫂寡妇的家冲去,她却举起她的诗歌本,说她决意只敬拜真神。不久兵丁们就离了村子,说那「番鬼」用了什么法术把村人迷住了;他们的上司,艋舺的知府,又把这案子报给英国领事,请领事禁止那传教士造炮台、并在夜间把枪运上河来。

然而任凭一切计谋与阴谋,主的工在五股坑兴旺起来,堂造成了;开堂那一日屋里挤满了人,还有许多站在外头。那是我们第一所礼拜堂;在那里有一百五十人以上宣告弃绝偶像、愿受基督教的教导。那于我们是一个大日子;那一夜我们心里充满感恩,因主所行的这一切。我们按时在礼拜堂聚集,受教并敬拜。来的人中许多还是拜偶像的异教之人,而他们没有一个习惯过基督徒的礼拜与当众讲话这一类的事。传教士最初的经历实在是稀奇的。有时我们唱过一首诗歌,我开始向他们讲话,就有一两个人取出火石火镰,打火点起他们的长烟管;烟一上来,我便停下来提醒他们:他们要的是基督教的教导,该当安静。「哦,是,是,我们该安静。」说着便极客气地点头。我才又好好地讲起来,就有人跳起脚喊道:「水牛进稻田了,水牛进稻田了!」再提醒他们一次本分,又得一次答覆:「哦,是,是,我们该安静。」于是大家安静几分钟,我接着讲。随后一个老妇人迈着她的小脚蹒跚到门口,喊起来:「猪跑了,猪跑了,猪跑了!」一次打断接着一次;可是我们从不怪这些坐不住的人,因为这样的礼拜于他们是陌生而新鲜的。然而不到两个月,聚在五股坑礼拜堂里的会众已经同我在基督教之地任何地方所对过的会众一样专注了。

第一个归信的阿华,被派作第一所礼拜堂的传道;他帮手中为首的,便是第一位归信的妇人塔嫂寡妇。三年之后她在那里受了洗,那时六十二岁。阿华的天资、心地的慈爱、他的献身与心志的真诚,使他在五股坑与四围一带极有感化力。塔嫂则长成了品格极美、极强的人。她到末了始终是个坚定的信者、热心的做工者。一八九二年她告我说:她有一个女儿在中国,从来没有听过福音。我看得出这老母亲心里极受熬炼,她正「再受生产之苦,直等到基督在她女儿心里成形」。给她安排了过海峡的船位,塔嫂便去寻她的孩子。她这一趟没有白去。同女儿住了几个礼拜之后,她回家来,觉得自己的工已经做完,离世的时候近了。结局不久就来了。她死前一两天我去看她。有两天她安静无声;随后忽然又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清朗有力地唱起一节诗篇:「我要向山举目」;又唱一节诗歌:「永与主同在」。唱到「我父在高天的家」那一句,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眼睛大大地张开,脸上发光,像有光辉照着,用比世上任何声音都甜美的腔调说出这几句话:「金门开了。那顶大白轿来接我了。不要留我。不要叫我回来。我要回家了。」就这样,坐在那顶除了她的眼睛谁也看不见、太美太丽的「白轿」里,我们第一位「以色列的母亲」那刚强英勇的灵魂去了。亲爱的老塔嫂!她在地上服事她的主二十年,到末了,得了丰丰富富地进入永远国度的恩典。

第十六章教会的设立

基督教是一种生命·每一个归信者都是传教士·陈火·新店的教会·新竹的工作·在客家人中间·在基隆·一个拳师·降伏盗伙·一个月造成的礼拜堂·台湾最美的教会·在水返脚

基督教不是一套可以教的哲学,而是一种必须活出来的生命。耶稣的宗教之所以与一切别的宗教不同,就在它的道成肉身。它的能力是一位神圣位格的能力。它由人与人相接而传布。基督把生命给人,然后说:「父怎样差遣了我,我也照样差遣你们。」每一个基督徒都是传教士。他或许是在基督教之地的怀里哺养长大、在一个富足的宗教家庭里受的教养;或许是生为异教之人,「吃着一种已经陈旧的教条的乳」。这都没有关系。他若已经「重生」,又感到那基督的生命在里头跳动,他就是活着的基督所差遣的传教士,去触动死了的灵魂,叫它们进入生命的新样。这一条首要的真理须要重重地着力,因为它到处时时有被忽略的危险。恩典之选那广大深远的旨意被人不顾了,教会里挤满了人,而他们对救恩最大的想头不过是自己的灵魂得着照顾。基督教若不单被人信、并且被人活出来,则无论本国的教会还是异教之地的教会,都成不了主所要它们成的那种能力。

北台湾传道之工的成效,有不小的一部分要归于把这条基督门徒的首要真理灌进人心。归信的人受的教导是:神的恩赐给他们,不单为他们自己,更是要他们作管道,把那恩典传给别人。传教士一生最可喜的经历之一,就是看那些归信的人何等热切地要出力帮助别人,脱离他们自己才刚出来的异教的黑暗。如今回头去想设立教会的那些事,发觉有那么多处地方,照人看来,路不是由传教士的努力开出来的,而是由归信者的热心与基督徒的进取开出来的,实在令人惊异。传道区里几位最显著、最有用的做工者,正是像安得烈找到西门、把他带到耶稣跟前那样被找到的。

一八七三年的一个晚上,一个一向来听我们礼拜、我也认得的青年,带着一个似乎寡言而羞怯的生人到我淡水的家里来。那青年给我介绍他的同伴,说:「我这位朋友听了福音,如今信耶稣基督了。我们谈过许多,他愿再受教导,好把救主告诉别人。」我同这生人谈了一会儿,他的恳切与谦和使我印象很深。他是个农家子,有几个归信的人认得他;他一向来听礼拜,并深深地发生了兴味。我同他渐熟,信心也渐增,便把他收为预备做传道的学生;任何一所学院里再没有读过书的学生比他更忠心。他如今人称陈火牧师,是新店教会的牧师。

新店是一个紧凑而热闹的镇,倚在山脚下,自淡水往内地约十八英里。那里有一个人到过淡水,听过福音。他回家去向朋友们讲说,于是又有几个人出来,跟着我们各处巡行,到末了劝我们去新店一趟。我们到的时候,镇上人极多,正是拜神摆筵的时节。那里的人极少有见过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四面都听得见那熟悉的叫声:「番人!番鬼!」不一会儿人群朝一处涌去,愤怒的声音喊道:「番人打了一个孩子。」人群外围便回以狂叫:「打死他!打死这番人;他个子不大!」我们当时离那引人注目之处还有一段路,我便从人群里挤过去,到了那孩子跟前;他头上果然有一道难看的伤,血流得很多。我带着必要的手术器具,便替他洗净敷药,用我的手帕包好。这时人群里又起了一种新的叫声:「好心,好心!」几天以后,一个老人跌在一堆石头上受了伤。一个学生把他抬到一棵树下的荫处,替他止了痛,又听见那一声「好心,好心!」结果人就同我们和睦了,一对老夫妇让出一间屋子给我们做礼拜。不久聚起了会众,礼拜堂便成了必需。一个拜偶像入迷的妇人威吓说:我们若一定要建堂,她要用石头砸破我的头;然而工做了下去,那所没有抹灰的石砌礼拜堂落成,献给神作敬拜之用。

如今新店的教会是北台湾最好的房屋之一,它的位置也是最入画的。教会立在镇一端的高处,它那石造的尖塔是数英里之内唯一显眼的东西。一道石墙把教会的产业围住。新店溪在门前几丈远处绕成一个大弯,中间那一片地上满是「石卵」,是洪水带下来、被水磨得光滑的。教会后面是一座高崖,坡上一片青绿。前面隔着溪,陡峭的山从水边拔起,一层接一层地上去,像一座巨人的阶梯,末了是高峻的山峰。坡上附着成林的树、羽毛似的草、各样的芦与蕨;长满苔的岩石上缠着大团的紫色牵牛花与粉的白的玫瑰藤;到处是开花的桃金娘、洁白的复活节百合与香气甜美的金银花,给这景色添上丰盛的美。

新店许多人家里供着樟木的偶像,那又如何!这里立着耶稣基督的教会,这里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聚着二百多人,在全地的神面前俯伏敬拜。他们为耶稣的名受过苦。他们被抢过、被迫害过;在那条湍急的溪的黑水里,两个归信的人迎着死,为信仰得了殉道者的冠冕。

如今在新店那所美丽的教会里敬拜的会众已能自立,供养他们的牧师,担负一切别的开销;他们虽然绝不富足,却也捐助台湾教会的总工,帮助穷人,又自愿捐款救济饥荒之地。他们忠心而可爱的牧师陈火极有感化力,心智与灵性上的力量年年长进。

新竹是一座有城墙、人口四万的城,是一八七二年我在淡水登岸后一个礼拜,第一次往西海岸南行时所到的地方之一。我在那里有一间「先知的屋子」;屡次往访之后,终于租到一所小房子作礼拜堂之用。我们才把那地方打扫干净,愤怒的人群便塞满了那条窄街,推挤、辱骂,往我们脸上吐唾沫。三天之后骚乱止了,大半是靠一位文人的影响——我从前曾给过他药。一个月之内有三十人登名为基督徒,房子不得不另租较大的。这工一直长进,到后来还须要一所更大的房子。如今那里有一座大讲堂,前面的窗子上装着真玻璃;在那里,一位从前高傲的儒门秀才正传讲基督的福音。新竹四围的乡下有许多基督徒,可是城门夜里关闭,他们不能来听晚上的礼拜。城里的基督徒捐了钱,又从别的方面相帮,在城墙外得了一所合用的房子;在那里,另一位文人正传讲耶稣是惟一的救主。

离新竹十英里,朝山那边,有一个客家村子叫月眉。我们到这村里去,是由几个在城里教会听礼拜的客家人引去的。村人聚在一棵美丽的榕树底下,那树足可以叫一千人避过炎日。他们极其欢喜,一位极好的老先生请我们到他家过夜,那是岛上最大最洁净的屋子之一。这老人是真心有兴味的,多次步行到新竹去听安息日的礼拜。那天晚上一大群人聚在院子里听这新的道理。有一个七十岁的人出了力,而且很有成效:租下一所房子,修理整治,预备作礼拜之用。会众组织起来了,等到派了一位本地传道去他们那里,他四个月的薪水是预先付的。在那高踞山间的客家村子里,有一个兴旺、自助的基督徒会众。

基隆的教会之得以设立,大半是藉着高振的力。他是一个归信者,后来成了长老与传道。他原同一家人住在基隆港四围美丽的青山间。他起了贪求更多钱财的心,便迁到锡口,做起大宗的牛贩,走遍整个北台湾。他是个极热的拜偶像者;又因略通音律,在拜偶像的游行里打鼓弹琴,颇有点名气。一八七二年,我在淡水开始讲道几个月之后,他来听这「番人」。下一个安息日他又来了。离他家较近的地方开了礼拜堂,他便到那里去听,一般要走十英里才到。在基隆他租了一所房子,布置好作礼拜的地方。到了所定的那一日,我被迎到那里主持献堂的礼拜,到的有四百多人。高振一直按时聚会,始终忠心,四十五岁时受了洗。他觉得自己的生意虽然有利,却妨碍守安息日,便把它放弃了,回到老家去,把全家都带起来敬拜神。到了时候,他在基隆教会被按立为长老,后来又成了学生,末了在东海岸马查尔纪念礼拜堂做传道。一八八四年法国人来犯之时,他在基隆的住宅被抢掠者毁了,产业被没收,他自己与家人受迫害。他实实在在地「欣然接受产业被夺」。他做传道的服事蒙神赐福;等他染了瘴疟热倒下来,他那教会的长老与执事围在他床边,唱第一百二十一篇诗——那是他所学的第一篇。他的「出入」,蒙他所信托的神保守了。

在外的传教士同在本国的传教士一样,有时看见撒在水面上的饼,多日之后又回来了。淡水附近观音山的背后,有一片美丽的台地,台地上有一个小村叫圆窟,意思是「圆潭」;那里我们有礼拜堂与会众。在那里最先对我们的工显出兴味的,是一个拳师兼赌徒,我是一八七二年在台湾登岸后不久遇见他的。我走过那道谷,经过一间小饭铺,里头有几个赌徒蹲在地上的席子上。我同他们谈起话来,问他们这样糟蹋光阴,他们的圣人孔子岂不要不高兴么。多数人似乎毫不在意,有一个却大怒起来。他身子极壮,是个有名的拳师。他惯常的做法是赌输了就动武,逼赢的人把钱还出来。人人——连他自己的兄弟——都怕他。我们初见那一回他极怒;然而所说的话有几句留在他记忆里,触着了他的良心。后来几年,他屡次遇见归信的人与本地的传道,便对我们的工发生了很活的兴味。到了时候他入了我们的行列,从前用在罪恶之工上的那一股劲,如今都用在服事基督与他的教会上。他遍访那一带的人,劝他们接受基督;他这样热心的努力,结果是有了一所合用的房子与一个兴旺的会众。

二十年前,北台湾最无法纪的一带是三角涌四围;三角涌是一个有两千人的镇,在大嵙崁的东北。那里的人在一大伙恶棍与路劫之徒的恐怖之下过日子,那伙人以附近的山里为巢。向来讨公道的办法——惩治这类罪犯的亲族——在此行不通,因为这些盗伙的亲属或在中国大陆,或在台湾的偏僻之处。他们所以更加放胆,又因镇上的人有时同他们讲和;若于自己有便,还同他们一道抗拒官府的查究与干预。有一回县丞同随从险些丧命,他的轿子被矛与枪戳穿。那些盗伙会结成一队开进镇来,一路吹着狂野的口哨自夸地唱:

「你靠官,

我靠山。」

进三角涌我是极费力才进去的;一个大族的族长在他铺子后头给了我一间屋子的时候,外面大声威吓要把我们拖到山上去,塞住我们的嘴,挖出我们的眼睛。反对之烈,使我不得不把住处换到镇外去。那伙人常常围住那所房子;有一回阿华同我走出门来,便起了一声嚎叫,近处一个人扔来一块大扁石,擦过我的头顶,撞在墙上,断成三块。我们两人都没有退缩,我倒转身把那几块石头拾起来,作这一日的纪念。其中一块重三磅;另一块我带了回来,捐给多伦多诺克斯学院的博物室。几个月后,我走进礼拜堂,看见一个人躺在长凳上。他站起来,深深一躬说:「你肯饶恕我么?」他随后承认:扔石头的就是他,他的用意是要了我的命。此后三个月他天天同那位本地传道在一起;那一年还没有过完,他就在因基督而得救的指望里欢欢喜喜地去世了。三角涌已大变了样:那些亡命之徒散了,他们林中的巢穴被开垦耕种,礼拜堂的房子买下了,对归信者与传道的偏见克服了,年年都有进步可记。我们上一次去,被极体面地送到四英里外的下一所礼拜堂,还有一班乐队在队前开路。

淡水隔着港口的对面,观音山脚下的八里坌,立着一所结实而好看的礼拜堂,是一个月之内造成的。我们在那里最初做礼拜的地方是一棵榕树,其次是一个渔人的屋子,再次是一所草盖的单薄的房子,再次是一所干泥砌的房子。末后这一所在法国人的乱事中被毁,我们便决意造一所更坚实的。五月一日那天,地基的石头还没从山坡上采来,木料与砖还在淡水河上游的大稻埕,烧石灰的珊瑚还没有烧,黏土还没有挖。图样画好了,泥水匠与木匠雇好了,工就赶着做下去。温度有时到华氏一百二十度,风吹起的沙把我们的眼睛弄得发炎;然而到五月最后一天,工完了,礼拜堂可以使用了。那墙是日晒砖与烧砖砌的,厚两英尺半,里面抹白,外面做了灰塑,坚固如整石砌成,经过暴雨、飓风与地震都未曾动摇。

全传道区最美的教会在大稻埕。这个镇沿淡水河伸展,离艋舺约一英里,又几乎同新筑有城墙的台北府连成一片,是北台湾商务上最进步的地方。横过河的那座铁路桥长一千四百六十四英尺。一切英国与别国的西方商人都在那里设了行号。我们的教会是一座极好的石造建筑,有小塔、有钟楼,还有一个宽大的会堂。我见过那教会从讲台到门口都挤满了热切而专注的听众;一八九一年十月十八日,我以「因耶和华为大神,为大王,超乎万神之上」为题,向五百多人讲道之后,又给一百三十位领餐的人施行了主的晚餐之礼。会众里有一位生客,是朝鲜的基督徒,名叫朴义平,他正遍游台湾寻他的兄弟。中国归信者的热切与他们敬拜的真诚使他大为感动,礼拜末了他说:「这真是神的国降到地上来了。这景象我永不能忘。愿你们众人平安。」

艋舺城东十英里,基隆河南岸,有一个四千人的镇叫水返脚。一八九〇年,本地的基督徒在那里造了一所新堂,花了七百元墨西哥银元。地基与房屋的全部费用都由台湾的各教会付出,产业的契据盖的是本地教会的名。阿华画了图样,又督着造起来;如今那里驻着一位本地传道。

水返脚教会两位会友的作为,正可以答覆人常问的、关于中国归信者是否站立得稳的那个问题。几年前,一个陈姓的人准他的长子去礼拜堂听礼拜,看所教的是什么道理。那青年发生了兴味,又带了两个弟弟去。教会里一位会友教他们读罗马字拼写的白话,他们愈读福音愈恳切,到后来三人都认信了对耶稣基督的信。随后他们不肯在家里拜偶像与祖先的牌位。这激起了父亲的怒气;他怕将来没有人在他坟前敬拜,便禁止儿子们再去礼拜堂,又命他们每夜都去参与拜偶像的仪式。为了安抚他们盛怒的父亲,他们决意「在临门庙里下拜」;然而当他们在偶像前举着点着的香时,总把头转过去。他们仍旧去听礼拜;父亲查出来之后,便暗暗到礼拜堂去,看见儿子们在歌颂耶和华神,就尖叫起来,像疯了一般乱跑。此后他们在安息日聚在山里一个僻静的地方,唱诗、祷告、读神的话,所最求的就是为他们愤怒的父亲祷告。后来他们又在夜里聚在稻田间一座草盖的看守棚里。可是无论在哪里,他们都不能久不被扰。父亲的怒气愈加狠毒,防得也愈紧。年底,正预备着照例的拜偶像的节庆,他们不肯参与那些仪式。他怒得发狂,抓起一把长刀朝长子冲过去。他们都逃了出来,在一个归信者的家里躲身。父亲不肯息怒,把几个媳妇连她们的小孩子都赶出了家门。儿子们与他们的妻子都不敢走近那地方。后来母亲的心软了:她舍不下自己的儿女,再三央求之下,父亲把刀交给了她,并答应儿子们若回来,他不伤害他们。他们果然回来了。父亲饶恕了他们,又准他们在家里敬拜神;此后每一个主日,他们同妻子儿女一道,在水返脚的礼拜堂里参与礼拜。

第十七章艋舺是怎样攻下的

异教的坚垒·等一个机会·被禁·被逐·重又回去·遭围攻·得胜·变迁·受礼遇

艋舺是北台湾异教的直布罗陀。它是北部最大最要紧的城,彻头彻尾是中国的,一切利害与好恶上都极端排外。一八七二年我同阿华到过那里,先尝了一点此后每一回所要受的接待的滋味。在我一八七五年的日记里,我找到下面这一条,是又一次经历了艋舺人那恶毒的恨之后写的:

「艋舺的居民,老的少的,天天为钱辛劳——钱,钱;银子,银子。他们是重物质的、迷信的、追银子的人。每一回去,我们经过他们的街,总被恶言、被讥笑、被辱骂。几百个孩子跑在前头,发着嘲骂的喊声;另一些跟在后头,拿橘皮、烂泥与臭蛋砸我们。论恨外国人,论骄傲、论大摇大摆的无知与自满,论迷信、纵欲、傲慢、两面的恶,艋舺要夺头筹。可是记着,骄傲的城啊,便是我这双眼睛也必要看见你低伏在尘土里。你如今是强大的、骄傲的、满怀恶意的;然而你的势力必要倒下,你必被降为卑。你那污秽的街道正是你道德上腐烂的表征;你那些低矮的屋子表明你在天面前的卑贱。悔改吧,艋舺啊,你这作恶的城,不然号筒要吹响,你的眼泪就白流了!」

在此之前,我们已在艋舺之北、之南、之东、之西设立了教会。艋舺派出受雇的人到四围的村镇去申斥那里的官长、煽动百姓、阻挠我们做工。三个大族藉着他们的头人治着这座城。其余一切人对每一桩提议都只得依从。外国商人从来不曾在那里立住脚。有人试过,可是他们的中国代理人被拖出城去,险些丧命。看去传道之工本该先从艋舺起头。实在说,我收到过中国一位极虔诚、极出色的传教士的一封信——那位如今已去领他的赏赐了——他在信里说:「我听说你在好几个镇与村里设了站。你何不从耶路撒冷起头呢?」我不从异教的「耶路撒冷」起头,缘故同我不去马达加斯加、不去印度是一样的。我设法跟着我的元帅的引领。他引我到台湾,又一处一处地引我到那些已经开了礼拜堂的地方。我知道进艋舺的时候总会到的。

艋舺的官长出了告示,叫一切居民不得将房屋或别的产业租给、赁给或卖给那番人传教士,违者或监或死。然而一八七七年十二月,在那里设立传道区的时候到了;任凭他们千方百计地拦我们进去,我却租到了东边一所低矮的破屋。得了之后,我在门上一个木框里安了一块纸匾,上写:「耶稣圣殿」。不久有几个兵回附近营里去,走来站住,往上看,念了那匾上的字,立刻就威吓要对我动武。然后他们回营去报告了将官,将官便派了几个官来命我离开那地方,说那地基是属军方的。我要他们拿出凭据。凭据拿来了,当下便明白我在那里是立不住的。我们若要把主的工做成,必须尊重中国的律、行事有智慧,所以我立刻承认了他们的权,却声明:我既是从一个百姓手里租的,那一夜我不走。直到半夜过了许久,愤怒的兵丁还在街上来来去去,喊着威吓的话。有几回他们就在门口,几乎要把门砸开冲进来,用兵器处置我。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逼近,在那又黑又潮的地方,仿佛我的末日就在眼前了。第二天早上我离开那地方时,一大群人走在前头,另一些跟在后头,推挤讥笑;还有许多人从他们低矮的屋顶上看我,往下扔污物与东西砸我。短短一段路到河边,我走了好几个钟头。上了船,我顺河下到三英里外的大龙峒礼拜堂,去找我的学生。那一天剩下的时辰我们在那里度过;晚上在礼拜堂讲了道之后,我们进到小屋里,求天上的神给我们一个进艋舺城的门。祷告完起来,我们立刻回城去。天黑了,可是有些灯火看得见。我们也不十分知道要往哪里去,路上遇见一个老人,便问他可知道有谁愿把哪怕一所小房子租给我们作传道之用。「有,」他答道,「我把我的租给你。」我们跟着他,穿过黑暗的街、越过垃圾堆,到了一扇小后门,门里是一间泥地的脏屋子。我们进去,开始写租约。房子得由本地人来租,因为外国人不能在通商口岸以外持有产业。为求详细,我问:「地基是你的么?」「哦,不是,」他说,「不过今夜我就能把地主找来。」半个钟头之内地主就同我们在一处,另写了一纸,两张契都签了字、盖了章。到半夜,我已全然得了那地方,而且是照中国的律得的。他当下就把地方交给我们,自后面爬出去,不见了。

早上我在门上挂了一块匾,字同先前一样:「耶稣圣殿」。不到一个钟头,人群塞满了街,一座大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愤怒的居民。那一整天人来人去。第二天,全城鼎沸,他们千百人的声音搅成的喧闹落在我们耳中极其难受。我却仍在街上他们中间走,隔一阵还替人拔牙,因为在这么多仇敌之中我们也有朋友。第三天,受雇来骚扰我们的癞病人、乞丐与别的无赖之徒围拢过来,带着他们肿烂的耳朵与令人厌恶的面目。他们设法往我们身上擦,料想我们不久就要弃了那房子。到四五点钟的时候,那股激动炽烈到了极点。几百个人把辫子缠在脖子上,腰间系着蓝布,表明他们预备动手了。一个人俯身拾起一块石头,朝那房子掷过去。一瞬间他们的尖叫震耳欲聋。他们上了屋顶,又在里头又在外头,那房子真真被撕成碎片搬了去,一点材料也没剩下。他们竟用手把地基的石头挖了出来,站在那地基上吐唾沫。我们径直搬到街对面一家客店里。才搬过去,几十个人就上了屋顶,还有更多的在爬墙。听得见瓦片碎裂的声音,他们正要硬闯进来。这时候那些喊叫已经不像人声。谁若没有听过一群要杀人的中国暴众那种恶魔似的叫嚷,便无从想象它的可怖。客店主人手里拿着门钥匙来求我们走,怕他的房子被毁。

随后静了一阵。那位中国的官坐在他的大轿里,护卫围着,兵丁跟着,到了门口。也正在那时候,英国驻淡水领事司格特来到了。我们一同坐下。那中国官要领事命那传教士离城。领事立刻回道:「我没有权下这样的命令;倒是另一面:他是英国的国民,你必须保护他。」这样气量的英国官我是敬爱的。领事走时我送他到城外。我回来的时候,那位官真真跪在地上央我离城。我把我的牙钳与我的圣经拿给他看,告他说我不离城,我要拔牙、要传福音。他极懊丧地走了,却留下一队兵丁守着那地方。两三天内那股激动平息了。一个礼拜之内,有人提议给我城外一块地基,又许诺中国官府帮我在那里造房子。我一口拒绝。那块地基与那所被毁的房子都是我合法所有,我决意要我们的传道房子就在艋舺、就在那一块地上。官员们于是说:那地方不准我再造,因为离考棚只有几英尺——其实考棚在一英里半以外。他们的托词与推脱的话用尽了,便让步了。我在原来的地基上造了一所小房子——一寸也没有挪动——开了堂,有兵丁在街上巡行维持太平。那三个强族仍旧对我们与我们的工怀着狠毒的敌意。凡敢来做个听众的居民都被排挤。那地基从前的主人只得逃命去了。渐渐地,有几个人同我们和睦起来。我们买了一块较大的地基,造了一所好而宽敞的礼拜之所,盖了瓦。一八八四年法国人来犯时,那房子被抢掠者毁了,材料搬走,传道与归信者受尽折辱。法国的战事一停,三个月之内便造起三所石造的教会,其中一所在艋舺。那是一所坚固、好看、结实的教会,有石造的尖塔,高七十英尺,避雷针又高出三英尺。石头是在石场凿好的;柱子与小塔是新式的样子;里面抹得洁白,外面做了灰塑,像着了色的石工。里面有传道的屋子,又有一间楼上的屋子——是全传道区惟一的一间——给传教士用。

一八七九年,六个学生与我步行,我的妻子坐轿,天黑后我们走过一条街往礼拜堂去。那天是一个异教节期的第十日,拜偶像的游行正要散,所以那些虔信的人被激得狂乱到极点。游行里有几千人,跳着、叫着,像受了邪灵的吹灌。我们被人认出来了。众人停了一下,一支火把直戳到轿中我妻子的脸上,几乎毁了她的眼睛。十几个人拽着两个学生的辫子,另一些人把第三个学生摔在石板路上。那发了狂的人群愈闹愈野,他们的锣声与叫声愈来愈响。情形看去危险了,就在这时候,就近一家屋里的一个老人冲上来说:「这是偕牧师,那位番人教师。不要动他,也不要动他的人。听我的话,接着游你们的行去。」好在我们遇着游行队伍的那条街上,恰有一条成直角的窄巷。他赶忙把我们推进巷里,脱了险。我们径直到礼拜堂去,我在那里以这一句诗篇讲道:「众山怎样围绕耶路撒冷,耶和华也照样围绕他的百姓,从今时直到永远。」

那座曾经骄傲的城里起了变迁。一八八七年拜偶像的祭仪与游行的时节,我在那里。那城里从前大约没有聚过那样多的人。阿华同我特意在好几处地方站着:庙的近旁、十字街头、路边,还有新城的城墙上。有一回我们正站在游行队伍所经的城门上头,却既没有被骚扰,也没有被毁骂。他们带着笑脸走过去。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那座大庙前头——多年前暴众就是在那里聚了要杀我们的。游行里是艋舺同样那几位头人;他们走近我们,便停下来,亲切地向我们致意。天黑以前,我拔了五百一十三颗牙,又向一大群人讲了话。然而何等的变迁!谁曾梦想过这样的变迁!我从没见过那样敷衍、那样没精神的游行。若把一两尊偶像搬走,那一整套做法便几乎只剩一场看热闹的滑稽戏了。然而拜偶像之事远未死去。变迁确是大的,可是在异教之人的心服了耶稣、跟从他以前,还有许多硬仗要打。

然而艋舺显出这城里所生变迁之大,是在一八九三年我们将往加拿大去的前夕。我们末一次去时,在礼拜堂里当着一大群人行了两场婚礼。城里的头人送来名片,并捎话问我:我可愿坐轿,被人抬着荣耀地游过他们城里的街道。我请他们容我想一想,继而决定:从前他们待我们是随他们的意,如今我也让他们随意。队伍在同一片平地上、在同一座老庙附近排成了。八班乐队在前开路,有钹、鼓、锣、笙箫、弦琴、月琴、手鼓与笛管。随后是拿旗、拿彩带、拿幡的男人与孩子;几十个人照中国庆典的办法放着花炮与爆竹。接着是五位头人、一位知县、一位武官与两位文官;再后面是三顶大红的「荣伞」,每顶三层垂边,是众人所赠,上头写着他们的名字,擎在我前头——我则坐在一顶里衬绸子的漂亮轿子里。轿后跟着六个骑马的人、二十六顶轿子、三百名步行的人排着队,后面还有各样别的人。我们就这样走过艋舺的街道,四面都受到敬重与荣誉的表示。

到了艋舺的码头,小汽船正等在那里,我们的基督徒站着唱:「我不羞于认我的主。」我们上船的时候,异教之人与基督徒一同向我们欢呼。两班乐队一路伴我们到淡水,又从船上一直送到我们的住宅。我们门前是这一番场面的顶点。而这一切,都出自艋舺的头人与居民——那从前异教的直布罗陀。艋舺就这样攻下了。耶和华啊,荣耀不要归与我们,不要归与我们,要归在你圣名之下!

第十八章北部的巡行

步行·「江河的危险」·轿子·人力车·铁路·同一头驴较劲·变化与插曲·同一个山里人·一位老儒者·受死的生番·在开拓者中间·一个有信心的人·在南崁·一个吸鸦片的人·可喜的记忆

北台湾传道区的总部在淡水;从那里常常出去巡行,按次探访各教会,又探查更远的地方。这是传教士工作中极要紧的一部分。驻在各礼拜堂的本地传道身上是有责任的,然而在组织与治理的事上须有照管。这些按期的探访,于传道是鼓舞,于会友是激励。巡行各教会,我从不独行,总带着一班学生;他们就这样被引进这工,熟悉传道的办法。

行路的法子很多,其中为首的是步行。步行往往危险,又总是劳乏的。路太难走——这时翻山,那时穿过炎热而起风的沙地,再过一阵又穿进丛林;山间的急流,尤其在雨季,又那样多、那样难过,身体上实在少有享受。有时行路的人被苦力扛在肩上过溪。一般我们是涉水过去:两人一对,手牵着手,空着的那只手拿一根长竹竿试探路径。有一回传道连和险些溺死。同他一对的人滑了一跤,手一松,他便被水冲了下去,在沸腾的水里翻了又翻,直到溪流一个急弯处,才被岸上两个学生救起。有些地方有渡船,船夫扶着一条横过溪面、两端钉在树上的藤索,便能从容平安地过去。有时船被主人丢下,撇在石头上。有一回我们到了一条宽阔湍急的溪边,看见对岸有一只船。船夫哪里也看不见,我们喊也没人答。末后我们两个学生游了过去,把一条长绳的一端系在船上,便把船拉到了这边。几个人自愿当桨手;等我们都蹲在船底,他们就把船撑离了岸。可是在那样的水流里他们是无能为力的。任凭怎样用力,船还是被冲了下去,在下游不远一道堰的石头上撞得粉碎。除了几处擦伤与浑身湿透,我们并无大碍。我们从没想过生火烤衣服,因为知道还有一条溪、又一条溪要过,每一条都可能有同样的经历等着。行路的人也不是总在「江河的危险」里,因为天气好的时候,有些地方路是好的,溪上有桥,或容易涉过;可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节,意外的洗澡是常有的事。

较大的河上多有船只,载客上下。这些船是樟木板做的,宽、平底、轻便,造来是为走急滩的,叫作「急滩船」。顺流而下,舵手持一枝长桨站在船头,这一程一般是愉快的。逆流而上就极其费时:船夫涉在水里,抓住横系在船头的一根杆子,慢慢把船拉着走。

轿子是另一种行路的工具。由两个或四个苦力抬着,一天能走二十英里。轿子有时是必需的;可是对一个爱景色、爱新鲜空气的外国人,缩在那样一只匣子里是极难受的。

人力车是一种轻便的带篷小车,由一个苦力拉着,极其常见,尤其在连接艋舺、大稻埕与台北府的那些路上。这三座城坐落在一个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彼此相距各约三英里;中间的路又宽又好,是那位精力充沛、有改革之志的巡抚刘铭传所筑。这些路上每天约有一百五十辆人力车来往。有人试过办一路英国式的马车,终于不得不罢,因为马比不过苦力。

基隆与新竹之间有一条铁路,约五十英里。机车都是德国或英国造的,车厢是英国式的装设。这条路如今全由中国人自有自办。

有人有时问我:行路为什么不用小马或驴。驴我试过一回,对这试验并不热心。客店与礼拜堂都没有马棚,也没有照料牲口的预备。在时间上也没有占到便宜,因为还得雇一个苦力挑必需的食物与衣服,驴省下的时间都被那苦力耽误了。那头驴是一位将要离岛的海关税务司所赠。我们叫它「驴仔」,学生们在淡水拿它取了不少乐。有一天我们打算到五英里外一所礼拜堂去。驴仔被牵到门口给我用;因为这是件大事,我便骑上去领头。学生们跟在后面,看一个外国传教士跨在驴背上,极其开心。然而一路都好,直到我们来到一座窄窄的木板桥,桥下是十二三英尺深的沟。桥宽不过三英尺;驴仔走到那里忽然站住,前脚往前一撑,两耳往后一倒,一副定了主意的样子。又哄又催,都没有用。我于是下来,动手拉它。学生们看明了情形,想帮着推,有一个还抓住了驴仔那条老鼠似的尾巴。可是全然无用。驴仔「立定」了。于是开了一个会,议了好几个法子。我想这驴也许改了主意,便再试一次,抓住缰绳使尽力气拉。可是它前脚撑得更稳了,接着便踢起来。这一踢把后头的学生踢散了,我却在前头照拉。驴仔随后张开嘴叫起来,那声音学生们从来没有听过,也只有一头执拗的驴才叫得出来。这一整套做法是这样新奇,驴蹄子又动得那么快,学生们便喊着「舂米,舂米!」躺在地上笑得几乎病了。然而驴仔胜了;而使我们败得更加羞惭的是:它小得我们中间一个人几乎可以把它抱过桥去,而我们在这场较劲上白费了一个半钟头的宝贵光阴。从那以后,这一类行路的法子我再没有试过。

我们行路的经历从不单调,因为总有足够的变化与插曲叫人有兴味;可是在读这些记录的人看来,一趟行程同另一趟差不多。有时我们走公路上人来人往的那些礼拜堂,有时走散布各处的生番村落,有时走那些自海边往内地去、少有人行的小路——那里中国的开拓者正降伏着造化的荒野,为移垦的推进开出路来。一八九〇年,我们自北到南走遍了整个工场的全长,一次也没有靠近公路。我们所走的窄路傍着、又攀上那些崎岖的山,蜿蜒穿过异常美丽的景色。中国人一般对雄伟之物感觉薄弱;看那几个中国学生对我们所经的入画的景色凝望着、惊叹着、赞美着,是令人欣慰的。神的真理开了他们的眼,把他们睡着的感官触活了。

那一回同我们一道的有一个山里人,七十四岁,是我的旅伴。他有钢的筋、铁的肉;同这样一个有耐力的人同行,是一件乐事。同队的别人常常远远落在后头,我们得隔一阵喊一声,给他们鼓劲、指路。这样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我这旅伴也显出疲乏的样子;末后爬完一段特别难爬的坡,到了顶上一块大平石处,他便坐下来,出着汗、喘着气,用央求的口气说:「我们走得太快了。」

一路走着,这山里人说了许多拜偶像之愚的话,又要把他的北极之神、灶神与战神送给我——这些神他已经在它们面前俯拜了七十个年头。这话后来果然兑了现:我们回程时把它们带了回来,作我在淡水的博物室的一份捐献。

我们一队人到了,便又一同起行。我们的引路人识得路,便走在前头,一直赶到附近一个村子,把我们要来的事告诉一位塾师。我们在那塾中受到这位塾师的欢迎,他是一位极出色的文人。我在屋里打量着,有点诧异地看见他桌上有一部旧约、一本诗歌与一本新约要理问答。他看见我的眼光,便把手放在圣经上说:「我所渴想知道的,在这里找着了。这本书告我这世界是怎样造的。」他接着讲他读创世之事所得的喜乐与益处。给这塾师这本书的是那位本地传道,他自己也是文人一等;因为最先引住他自己注意的是创世记头几章,他便把这位求问的朋友的心思也引到同一段上去。这塾师发生了兴味,不久那新的光便开始照进来。离那塾不远有一所礼拜堂;我们在那里举行礼拜的那一夜,他也在场。我讲话的时候,他不断用有力的声音发出同意与赞许,像旧日野地奋兴会上的「阿们」。礼拜末了他起来向众人说:「我六十四岁,教了二十三年的书。我是从今夜在这里的这位本地传道口中听见福音的。他到我塾里来过十多次。我全心信这新的道理。这道理是好的。我本是儒者,可是儒教不能叫我的心魂满足。我在圣经里读到神怎样创造天地;我也读到死后有永生。这些事深深地印在我心上。连在塾里我也不住地想它们。后来一位老友来了,带了偕牧师,那位外国传教士,来。我发觉我这位老友是个基督徒;他虽然七十多岁,却又年轻了。他与神相交。我如今明白过来了。许多年来我已不信偶像。如今我心里满足了,便在这里众人面前宣告:我是信神、信耶稣的人。福音于我这样一个老人,是好消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满屋肃然,因为这位孔子的老门徒是人人敬重的。他的话极恳切,因为那里头有一个老人一生复活的指望。

在靠山的大嵙崁镇,我们看见二十四个生番被囚,定了罪待刑,因为番界上好几个中国樟脑工人被这一族的猎头者取了首级而死。囚人腿上上了铁链。他们那些刺了青的妇人在近处闲走,不上锁链,神色淡然,仿佛毫不关心她们勇士的命运。然而她们心里是有情的;她们虽爱她们林中巢居的自由,那「天性的一点」——对丈夫与儿子的爱——却用看不见的绳索把她们系在这囚禁之地。

次一夜我们在一个客家中国人的村子里过,在那里我们得抵挡我所遇过最嗜血的蚊子的长枪。它们是正正经经的战士,烧一堆野草的烟几乎挡不住。在台湾的外国人无不带着蚊帐,可是巡行内地的聚落,这样的奢侈是不能有的。

在山里人中间的一所礼拜堂里,我们受到的款待无论样式如何,论热诚是一无所缺的。枪声与爆竹声响出他们欢喜的欢迎。礼拜堂里备下了鸡与鱼的丰盛筵席,那所房子整天满着人。我们花了三个钟头听他们背诗篇、诗歌与圣经的章节,有的用客家话,有的用福佬话。在那边崎岖的山里,一盏灯台的光正亮着,那些劳倦的开拓者正寻着路回到神那里去。

我们往海边走的路上,第一个迎我们的人是一个从前失明、后来复明的人。他从前受过医治;那一天他一看见我,便张着大大的眼睛冲上来喊道:「是神做的,是神做的!我现在看得见了。神没有用药就做成了。」主张信心治病的人大可以把这人添进他们的数目,把他的病例当作一个驳不倒的论据。那里头有信心、有祷告,可是也有工夫。这人原患血虚与砂眼。所用的治法是补他的体气,又替他配了洗眼的水。放纵的生活一概严禁,又督着他守卫生的条例。在那位本地传道的照料之下,他进步虽慢却确实,到后来身体复了原,眼睛也清亮起来。药用完的时候,他无疑祷告得更恳切、生活得更端正;他以为自己既在不吃药的时候复了明,他的痊愈便是特例、是奇迹。「是神做的」,这是他的见证,而这见证确是真的;然而手段与目的是相配的——我们若要蒙神赐福,总该如此。

有一回自内地巡行回来,我们在南崁找过夜的地方;南崁在淡水西南,有一天的路程。那里没有客店,也没有人肯让我们住。我们找到一间弃了的车棚,便在里头避身。有一个青年,是在我们乡下第一处站受洗的,住在那一带;他寻见了我们,便带我们到他家去。有一天晚上,预备好一个地方,安排了一场礼拜。我向众人讲了福音,又把虔信者所交出来的八尊偶像摆在桌上。南崁有一棵盘屈的榕树,围有二十五英尺,据说是国姓爷郑成功所栽。人以为树里有郑成功一个部下的灵,许多人虽未必拜它,却是敬它的。

我下一回到那地方去,一个五十八岁的人上来,对我们与我们的工表示极大的兴味。他跟我们到淡水去,专为戒掉鸦片的瘾——那瘾正迅速地毁了他。那支烟管收进了我的博物室,随后挣扎就开始了。那可怕是无从形容的。没有亲身经过的人不能懂得这瘾的力量。瘾来的时候,他浑身痛苦地扭动。用了医治的法子,又藉着基督徒的相交与神的恩典,他撑住了,力上加力,直到得了胜。他告我说:当初做村里头人、领着南崁的人反对我们、不肯给我们住处的,就是他。此后他在我们许多大聚会上讲话,每次总着重三点:第一,他曾是吸鸦片的人,如今治好了;第二,他曾在南崁拦阻我们进去,并毁骂我们;第三,他如今是耶稣基督的跟从者,靠他的恩,既不怕人,也不怕鬼。他回家去,领着他的朋友造了一所草盖的房子作礼拜堂。这房子后来被台风毁了,又造起一所结实舒适、盖瓦的堂,花了一百五十六墨西哥银元,其中一百二十六元是那些穷苦的农人自己捐的。有两个穷老妇人,每个安息日都走四英里来听礼拜,各带两只鸡来作献仪。鸡卖了,用那钱给新堂买了五百块瓦。

翻看我的日记,我找到许多向各方行走的记载。有许多简短的条目,记着举行的礼拜、开办的教会、施行的圣礼。也记着有趣的事与令人鼓舞的经历。所记的事使我想起我那些学生的忠信与情意。一八八八年秋,我同陈火牧师所作的一趟四十六日的行程,那本日记满是趣味。那里有艰苦、有风雨之苦、有危险、有失望;然而一看那记录,想起的却不是这些事。于一个生人,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我却连那些地名都唤起可喜的记忆。有崙仔顶、大稻埕、桃仔园、红毛港、后垄、内社、中港与新竹。我写下这些名字,心眼前便一幅接一幅地浮起图画:热切的会众聚在舒适的礼拜堂里,歌颂耶和华神——几年前他们还从没有听过他的名;他们带着领会的专注听福音的信息;他们一同坐在圣洁的桌前,记念髑髅地那一位临死的大爱;他们应着基督慈爱的邀请,带着自己的小孩子来,在洗礼这圣礼中立约,要「照着主的教训和警戒养育他们」;随后,当我们一处一处地离开他们,到别的站去传福音、立基督的教会时,他们那些出自心里的道别。礼拜堂的名目容易一一数来,统计的数目也容易算出;为着这一切神所赐福的奇妙凭据,我们谦卑下来、心存感恩。然而真正的事迹不是这样说得出来的。它不是写在墨的记录里,而是写在那些已经学会爱救主的心里——其中几百人如今已在荣耀里他面前,又有几百人正忠心地在地上的教会里服事他。他们是我们的荐信;北台湾我们巡行的记录,就写在他们的心里与生命里。

第十九章等候的海岛

海岛的预言·访龟山岛·在花瓶屿·海鸟的岛上之家·大屿·一座古堡·今日的居民·一桩惨事·在海上漂流·我们末一次去·大屿的声音

众海岛都必等候他的训诲!旧约这一句预言是我一生的激励。我看见它在台湾应验了。它在南洋的群岛上应验了。北方冰封的海岛,将来也要发出他的赞美。这不是诗人的空想,不是没有根基的梦。说这话的是那位言出必信的主。等到各大洲都归向耶和华、各国的君王都来就他国度的光辉,那些等候的海岛必要「如云飞来,又如鸽子向窗飞回」。

台湾既已听见福音,我们的眼睛便开始恋恋地往东、往北,望那蓝色的天际线以外孤零零的小岛。东北岸外几个钟头的船程,有龟山岛。我们常常说起它,因为阿华的母亲生在那里,又因为那里住着三百多个中国人,其中许多从没有听过福音。我同几个学生在淡水搭上一只载板材的帆船的舱位。我们出发了,可是风不顺;颠簸与晕船两日之后,我们绕过台湾北端,驶进东北的金包里。在这里我们取了水与食物,因为所带的已将用尽。又开了船,却被赶得远离航路,先往东,后往北。五昼五夜,我们被无情的波涛推来送去。第五日,几乎不知身在何处——我们已被赶回走过的路上——忽见陆地。等我们发觉自己正在龟山岛的下风一面,那一番欢喜何等大;而岛上人的欢迎,又何等叫我们感激。

中国人称龟山岛作龟山,就是「龟之山」;从某些方向看去,这岛确实像一只巨龟昂着头守在那里。有一面几乎是垂直的,足有一千二百英尺高。岩石的构造是一种层状的板岩、含泥的砂岩与火成岩。绕岛行船的时候,我们看见硫磺的蒸气从山坡上升起,近海线处有发白的烬与热水。整个岛显然是一团渗着、沸着的硫磺。

岛上居民几乎全是渔人。他们在岛上种甘薯、玉蜀黍与好几种菜蔬。只有一个村子;我们去的那一回,那里的人正受着一场火灾之苦,那火使四十家无处安身。村子附近有一个天然的池,看不见出口,却与海有地下的相通。退潮时水是淡的,涨潮时则带咸。某些时节有几百只野鸭以这池为聚处。惟一的一道淡水泉,顺着一块不整齐的岩棚涓涓流入池中。泉边立着一棵孤零的乌木树,无疑是一个大族里末后的一棵。

那些穷苦的人欢迎得极其热诚,把他们所有的一点东西里最好的拿出来给我们。他们把病的、苦的带来,我们设法替他们解除。他们心里欢喜地听福音的信息;他们的穷乏使他们求一位本地传道的话格外有力、格外动人。我们离开他们的时候,全村送我们到岸边,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求我们再来,然后望着我们开船,离开他们的生活而去。在一班健壮的渔人划的敞船上逆着大浪走了五个钟头,我们在龟山岛对面、离我们一所礼拜堂不远的台湾岸上登了陆,在那里得了歇息与饮食。

台湾东北远处,离基隆一百多英里,有三个岛,西人称之为尖峰、岩礁与阿金科特;中国的名字叫花瓶、鸟屿与大屿,都是描写的名字,又出奇地贴切。这几个岛属于台湾,然而自管自治,实际上是独立的。

花瓶屿是一块形状不整的裸岩,上头什么也不长,什么陆上的动物也活不了。它出水一百七十英尺,只给那些长途飞行而疲乏的海鸟作歇脚之处。

鸟屿也不宜人居,然而它被托出水面来,必是为作那些海上之鸟的家;那些鸟成群聚在那里,有时真真把天都遮暗了。岛的一面是一道崎岖垂直的岩墙,高二百英尺。从那一面往下倾斜到水边,成了两三英亩的一片地面,很平,没有树也没有灌木,却满满长着软草;鸟就在草里下蛋,连一点巢也不做。我在那里认出十二种不同的草,却没有花。虫子极多,其中有那可怕的蜈蚣与好几种甲虫。然而这岛的本色是它的鸟。鸥与燕鸥成百万地聚在那里。它们归来的时候,先在岛上盘旋一阵,然后落下来,像一领宽展的翅膀的大衣。整个斜坡的地面都盖满了,这景象单为看它一眼就值得走这一趟海路。可是人的残忍把这景色的美给我们毁了。有一回我们在那里扎营,十几个或二十来个人从大屿过来捡蛋,他们的大篮子不久就装满了。到晚上鸟归来落在草里,这些人便举着点着的火把,把鸟活活抓住,塞进大口袋。随后把鸟拿到一块大石头那里,石头旁点起火来,就在那里一只一只地把它们摔死,堆成好几英尺高的堆。那情景与那些可怜的鸟哀鸣的尖叫,叫人心里发恶。到早上,鸟被剥洗、腌起来、晒干。得了鸟之后,这些人又钩起极大的海龟。我们的船员买了一些;回程的路上,我们四周都是鸟,有活的有死的,又有好的坏的、整的破的蛋;角落里还有一只五英尺长的大海龟仰躺着,整夜像人一样地呻吟。那是怎样的一夜!

大屿比花瓶屿与鸟屿大得多,出水五百四十英尺,大约有十英亩,是一百多个中国人的家;他们原是从台湾基隆来的。他们住在岛的一面低矮的石屋里,屋子四围有树、有灌木、有草、有花。他们种玉蜀黍,各样做法都吃,一般是在臼里捣了煮粥。还种粟、南瓜、黄瓜与豆;这些,加上他们腌的鸟与贝类,就是他们的食物。与别处的中国人不同,他们不大在乎米。我看见成群的山羊从一个土丘跳到另一个土丘,别的牲畜却一只也没有见。

在那些屋子上头一处高地上,我遇见一座古堡,像苏格兰萨瑟兰郡所见的皮克特人的遗迹。它看去极古老,然而是谁所造、为何而造,仍是一个谜。岛上最老的居民,一个八十多岁的人,也说不出它的来历。人不免要想:它是不是荷兰人统治时期的东西?他们在基隆港口的社寮岛筑炮台的时候,是否也在这里架了炮?或者是某条过路的船上哗变的人被撇在这荒岛上?或者是某条失事的船的船员、某个鲁滨逊、某个真有其人的以诺·亚登所造?没有留下什么来讲这故事。然而有一件是确实的:在远去的过去,有焦心的手一块一块地把石头垒了上去;它们如今还立在那里,标出那地方——或许几百年前,造它的人就坐在那里,倦倦地等那永不出现的帆影,夜夜听着

「盘旋的海鸟千万声的哀叫,

一里长的巨浪在礁上轰响。」

大屿今日的居民,我们见得他们性情开朗而和善。我们第一次去是在一八七九年,同行的有我同我的妻子、一位从苏格兰来的朋友与几个学生。那里的人看见我们,便从岸边岩石上望着,直到可以说话的距离,才招呼我们不要试着登岸,因为岸边危险。他们有一个人跳进水里,游到我们的帆船这边来,腰上系着一条绳,绳的那一端绑在一块岩石上。他被接上船,绳系在我们的船上,我们便被拉到岸边。那岩棚极崎岖;浪把船送得够近的时候,各人都得预备好跳上岸去,由我们这些新交的朋友接住。那是一次险极的登陆;若不是那些渔人的力气与勇敢,我们中间有一个是回不来了。那里的人善意不绝,使我们的逗留极其愉快;他们虽然又穷又无学,待我们却极有情,又有兴味地听我们所传的福音。

几年前,有一只美国的帆船在大屿附近遇上无风,船长的儿子同一个旅伴划船上岸去打猎。他们还没回来,起了大风,船被风暴赶着走,直到在基隆港里找到避处。船长报了这件惨事,有一只汽船被派去寻那两个失踪的人,然而始终没有找到一点踪迹。岛上的人或许受过人的责怪,可是我确信:那两个青年若落在他们手里,是要受善待的。做这事的不是那些穷苦的岛民,而是那无情而饥饿的海。

我第三次出发往大屿去。这一回我们的船是一只运煤的小船,洗净了,用沙压了舱。带足了食物与淡水,天黑时开了船。我们的航向是朝北,可是天亮的时候,我们已远在台湾东岸的下方,正对着苏澳湾。转过船头,我们只得逆着风浪挣回去。我们被带得往东,直到看不见陆地,天又黑了。浓雾罩住了台湾的山,船员们惊慌得几乎手足无措。船上没有罗盘,只有我表链上系着的一只小的。舵手完全失了方向,我们的船开始漂流。那些水手骇极了,学生们却镇定而不惊慌。在这样的情形里,惟有对永活的神真实的信托才经得住这一番压迫与紧张。我这时望着飞驰的云,留心看天上的灯塔。末后云裂了一道缝,那些辉煌的星现了出来,同古时一样地稳、一样地真。换了舵手,改了船的航向,第二天我们驶进基隆港,在那里的传道会屋里得了避身之处。

我们的船修好了,另雇了船员,又开了出去。这一趟风浪都顺,到时候望见了那三个岛。过了鸟屿,我们朝大屿驶去。那里的人欢喜得几乎发狂;我们讲「那古老古老的故事」,并没有白讲。他们的境遇是苦的,像圣基尔达岛上的日子;他们的岛是「孤海中最孤的一个」。然而福音是为他们而有的,那几趟行程里所说的话也必不徒然返回。因为他说过:「众海岛都必等候我」;那被风暴扫过的大屿也必要发声,那时候——

「在远方各地的河流之间,

海岛发出他的赞美;

万众合而为一,同心

高举耶和华的荣光。」

第二十章法国人来犯

威吓·第一炮·战事·黑旗·传教士的墓志·新店的迫害·在基隆·我的珍宝·一个险极的时辰·骑在炮弹上·病倒·被挡在外·险极的脱身·作了战俘·法国人撤走·「这传道的事全完了」·赔偿·新的教会·风水·「却没有烧毁」

一八八四年,我们的天边开始聚起一片黑云,不久满天阴沉,大有威势。那是北台湾黑暗的日子。中国同法国为越南东京一条界线起了争端,没有圆满地了结,法国便不宣而战,派一支舰队到中国海来,炮击福州与别处的炮台。台湾既在中国治下,便成了受攻的一个要点,正如后来对日之战时一样。一八八四年夏,好几艘法国军舰出现了,不久「法国人要来了」的消息便传遍北台湾。民间既惊慌,又愤怒。他们的敌意对着一切外国人与同外国人相干的人而发。传教士立刻受了猜疑,本地的基督徒被控与法国同谋。对我们一切归信的人都有拷打与死的威吓。中国兵在基督徒面前磨他们的长刀,有时抓住孩子,把磨利的刀在他们头上挥舞,发誓说:番人第一炮一响,就要把他们统统砍成碎块。

工场各处传道与归信者的信,白天夜里随时送到淡水我这里来。一片云压在我们整个传道之工上。七月间我在基隆港口的社寮岛,在那里的传道会屋里教学生。中国兵在屋前巡行,有时竟大摇大摆地闯进我们的书房,一路讥笑辱骂,威吓说:那时正在港里的法国人一动手,就要把我们统统就地杀了。有一天,法国舰队里有了动静。一艘大军舰起了锚,驶到中国炮台近处占了位置,炮都对准了,预备好了。炮台里的中国人也预备着受攻,第一炮若来,他们是要还的。我们看着每一个动作,焦急地等那开头的一炮。然而那一天始终平静。

此后不久,一位本地传道来信,请我去看基隆十英里外一家有病的基督徒。我们为这件差使离了社寮岛;这一走并不算早,因为八月五日,五艘法国军舰便炮击并毁了那座中国炮台。炮击之后四天,我同一位英国人乘一艘汽船绕岸而行,被准许上岸察看那还在冒烟的炮台。兵士们脸朝下躺着,身子被打碎了。显然他们正在逃走,炸开的炮弹结了他们的性命。这些炮弹来势之猛,把一棵树上直径半英尺的枝子都削断了。一座炸了的火药库把大块的灰浆石抛得远得不可思议。那位英国人与我,还有我的一个学生,被请上旗舰「加利索尼耶」号,带着看遍了全船。我们下到下层,有人指给我们看三个洞,直径将近一英尺,就在水面上头,是中国炮台的炮弹打的。那位海军中将对那些瞄得这样准的炮手极口称赞。这位军官虽是用兵之人,也是有情之人;因为我那学生看见操演的兵与他们腰间挂刀奔来奔去的军官,显出害怕的样子,他便说:「可怜的孩子!告他不要怕;我们杀人并不以为乐。」

第一炮既已打了,战事真的开了,那些愈聚愈多的抢掠之众的欢喜便没有了边。他们在这场战里一无可失,却样样可得。这是抢掠与报仇的难得机会。他们举起并擎着黑旗,杀猪,喝烧酒,极有条理地做起他们的事来。看去像是要有一场大屠杀了。基督徒是他们首先的、特别的攻击对象。我们最好的七所教会被彻底毁了,别的也大受损伤。在柯九家附近的大龙峒,暴众把礼拜堂拆了,在那地基上堆起一个大土丘,又用拆下的礼拜堂的砖,在丘旁砌起一座八英尺高的垛子,用黑泥抹过,在朝路的一面用大字的中国字刻上这样的墓志:「黑须鬼马偕葬此。他的工完了。」

在新店,暴众进了礼拜堂,取出讲台上书桌抽屉里的领餐名册,从头一个名字起,把每一个会友都标为要害的人。头一个名字一报出来,便派四五十个人去烧他的住屋、抢他的产业、打他的家人、毁他们一切所有的。对传道会房屋的攻击来得这样突然,那位本地牧师的妻子与家人险些丧命。有一对夫妇,各已六十多岁,被带到教会前的水边,叫他们在否认自己的神与投水而死之间挑一样。他们鄙弃那威吓,不肯改口。于是被带到水里,水及膝深,又把两条路摆给他们,这一次还许了钱,只要他们弃了自己的信。他们第二次拒绝。那些人便怒极地把他们拖到湍流的新店溪里更深之处,给了第三次机会,第三次又被拒绝。他们就在那里受难,为信仰作了殉道者;于他们,死比起羞辱他们的主来,算不得什么。

同一教会另一个人,手指之间被夹上竹片,再用绳紧紧捆住。有人劝他回到祖宗的教去,他却坚立不动。绳被拉得更紧、再紧,直到血从指尖渗出来。他仍旧不肯屈服。于是他被打得昏了过去;打他的人应着几百个擎黑旗的人的呼唤,奔去毁别的基督徒家的产业、拷打他们的人。他醒了过来,所受的伤也活过去了,从此比先前更加献身于基督的事。

有一个人逃命的时候,他的几个兄弟把门关上不让他进,因为他是基督徒;他们还讥嘲地问他:「你的神如今在哪里?你的神怎么不护着你?」

又有一个被拿住,头上箍上竹圈,腿上绑了木片,直到他昏死过去。他被踢被打,被人当作死的丢下;然而他活了过来,狠毒的待遇全无用处,因为他没有离弃真神。

那些发了狂的迫害者抓住一个青年,把他拖到一棵树下,再把他的辫子甩过一根枝子,往上拉,直到他的脚趾几乎碰不着地。连这样的残忍也不能使他们恶毒的怒气满足,因为他们一面朝他吐唾沫、一面嘲笑他,讥道:「这就是一个入了番人教会的。」

一位长老同他家人逃到附近一个煤矿里,在那里待了十天,夜里出到田间找番薯活命。做饭是不可能的,因为烟会露了他们藏身之处。在那从前兴旺的站上,有三十六家人家无家、无屋、无钱。

三年之后,新店的基督徒给我来信,说:他们虽然在那些试炼的日子之后仿佛要重新过起日子来,境况却同先前一样好,有几家还更好些。那真实慈爱的神就是这样为自己的事伸冤。他们的仇敌则不得好死:几个为首的被生番杀了,有的死于热病,有的被官府下了狱。「因为作恶的必被剪除;惟有等候耶和华的必承受地土。」

在基隆,全镇的中国人都走空了。那里有一位年长的归信的妇人,有一所小房子与些产业。她把契据包在一块手帕里,塞在衣服里面两肩之间。她缠了足,只能扶着杖蹒跚而行,却仍盼望躲过那些迫害者搜寻的眼睛。不幸他们拿住了她,剥去她的上衣,找出那契据据为己有,又用长刀的刀背打她,打得她从头到脚满是可怕的伤,然后放了她。太平恢复之后,她回到基隆,依旧是那个站上最热心的耶稣的跟从者之一。

因法国的来攻,北台湾的基督徒所受的试炼与苦难,这只是几个例子而已。

十月间,法国军舰在淡水炮台前占了位置。这时港里已有一艘英国军舰来护侨,有人请我带着家人上船,并把我的珍宝带上去。我告这几位好朋友说:我的珍宝就在学堂里与学堂四围,我知道它们是不能上船的。珍宝!那些在主里作我儿女的人,同我一道行走、在我病中服事我、涉过溪流、攀过山岭、在海上在陆上面对危险、在任何仇敌面前一次也不曾退缩的人——他们就是我的珍宝!他们在岸上,我就不上船。他们若要受苦,我们就一同受苦。

炮击开始的时候,我们把小孩子们放在屋子的地板底下,免得他们惊慌。我的妻子在这些艰难的时辰里出出进进。我同阿华在屋前来回踱着,炮弹与开花弹在我们四周呼啸、炸裂。一枚炮弹打着了牛津学堂的一角,一枚打着了女学堂的一角,又有一枚打在我们前面一块石头上,把那石头化成千百块碎片抛到半空。我们稍西处又落下一枚,在地上掏出一个大洞,掀起一片尘土与石头。有一枚飞过时所生的吸力,像一阵忽来的狂风。在炮台与军舰的硝烟之中、在炮弹的轰鸣雷响之中,我们来回地走,觉得我们的神四面围护着我们。「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

炮声止了,在我们门前一百英尺之内找到六枚未爆的炮弹,每枚重四十磅。我们极小心地把它们运到河边,放在一只船上沉掉了。

离学堂不远,一个可怜的异教之人找到一枚炮弹,跨坐在上头,用凿子与锤子动手取里头的火药。炮弹炸了,把他两条腿都掀到他坐着的那棵树的枝子上去。他还活了几分钟,因为炸力把肉与血管扭绞住了,血流得多少受了阻。然而在这末了的一刻,身子已有一半被炸飞,他的心思还在地上的财物上。他看见自己袋里的东西落在地上,用最后一口气说:「把那块钱捡起来。」可怜的、黑暗的、无望的异教!

自战事起头到那一日,我昼夜不得安歇。炮击之后我病了,昏迷了一段时候。下面是当时诊治我的约翰生医生所写的字据:「我一向是马偕牧师的医生。他在战事起初劳累过度,又为各站的基督徒忧心。这些,加上淡水炎热的气候那有害的影响,引起了脑膜发炎,即急性的脑膜炎。有许多天他不能睡,这就使他的身体全然耗竭。那些日子里热度从没有低过华氏一百零二度。有一天危局似乎临近了,众人的意思都以为结局必是死;一切药都不能使他入睡。幸而我听说『海龙』号汽船给陶德先生运了冰到淡水来。经我请求,陶德先生把他所有的冰全给了,用来凉马偕博士滚热的头。冰一敷上,他几乎立刻就沉沉睡去,睡了三十六个钟头。随后冰用完了,他却醒来得了救。」

十月第二个礼拜,我的妻子、孩子们与华雅各一家依英国领事之命,离淡水往香港去。二十一日,有人劝我上「福建」号汽船去兜一趟再回淡水。四天后我们驶进香港港口,听说淡水已被封锁,我们回不去了。末后听说封锁解了,我把家人留在香港,自己上了「海龙」号汽船。走到台湾海峡一半,因为风暴极大、浪头极高,我们只得转向回大陆避风。耽延了一阵,我们又朝淡水驶去;可是望见那港口的时候,我们看见两艘大的法国军舰一左一右守着港口。我们像要从它们中间驶过去,并打出旗号:「封锁已解。」答我们的是一发空炮。我们船长又打旗号。这一次答我们的是一枚炮弹呼啸着越过船头。号角立刻响了,我们看见炮都推出来,人都到了各自的位子上,预备给我们两侧齐射。我们这只小商轮慢慢退了回去;船长登上那艘法国军舰时,得知封锁已解的消息是假的,我们若再往前一英尺,第三炮就要把我们打沉了。我们于是驶往大陆的厦门,在那里耽了一个钟头,又开往离台湾不远的澎湖群岛——法国人的大本营在那里。在那里见了法国的提督,回厦门之后,我们又一次扬帆往淡水。一天下午两点钟,我踏上了岸,传道、学生与归信的人都来迎我,许多人欢喜得哭了。

过了一段时候,我想去探访各教会,便领了一张通行证,其文如下:

「英国领事馆,淡水,

一八八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致基隆法军统帅:

持此纸者马偕牧师,英国国民,在台湾传教,欲进基隆探视其礼拜堂与住宅,并欲经基隆前往台湾东岸之噶玛兰,探视其归信之人。为此,本人,英国驻淡水领事,恳请基隆法军统帅准该马偕进入基隆,并在基隆自由平安通行。随行者为属其传道区之中国人二名,名严清华与叶顺。

英国驻淡水领事 弗雷特」

我取了一根二十英尺长的竹竿,把英国的老旗子系在上头;同通行证上所提的那两位传道与一个挑夫,沿河而上。我们经过艋舺,旗在风里飘着。几个钟头后我们近了中国人的营盘。兵士们冲出来,用他们的方言喊道:「英国旗!」我们径直走下去。兵士们往左右分开。我们从几千人中间穿过去,一直到了中国统帅刘铭传面前。几句话便生出彼此的信任,我把我的旗换成一面休战的白旗。这位将军说:他麾下一切兵士都会以礼待我,不过他劝我不要近法国人,免得被开枪。这位军中大员手下用着一个美国人,那人把他所管的兵排成两行,我们从中间走过时他们举枪致敬。随后我们被送到望得见中法分界之处;法国人还在山顶与峰顶的土垒里。

我们坐一只长艇过了河,走进一块开垦过的地——一片茶园——把旗竿插下,站在旁边,等法国人的信号。我们立刻被看见了,八个兵从陡坡上跑下来迎我们。到可以招呼的距离,有一个挥了挥手。我明白那是叫我们前进,我们便往前走。走到一条弯曲的小路上,芦苇有些地方高过我们的头,我们排成单行,忽然同那些兵士面对面了。我走在我们一队的前头。四个兵立刻跪了下去,另四个站着不动,八支枪都平举对准我的胸口。我转过身,指着我那面休战的旗,示意擎旗的人到我身边来。一个兵走上前来。我向前一步,向他行了礼,把通行证给他看。他扫了一眼;经过一番争执——其中一个略懂英语的法国人作通译——我们被用自己的手帕蒙了眼,由兵士们带着走,我两旁各一人,我两个同行的人各跟一人。他们带我们过了几道水流、穿过高草,在炎日之下走了七个长钟头。若是照直线带我们走,这段路一个钟头之内就走得完。约在晚上六点钟,我们被带到中国海关里那位法国上校面前,在那里被问了许多无礼的问话。他们告我们说:当夜我们不能留在岸上,要被送到港里一艘军舰上去,作战俘。我们随后被带到水边,上了一只船,解了蒙眼的布,五分钟后便靠在那艘军舰旁。兵与水手中间有许多讥笑与嘲笑,因为他们以为在我身上捉住了一个德国间谍。我们奉命上了甲板,那位白发的舰长同我们略谈之后,便吩咐善待我这一行人。我被带进他的舱里,不是作战俘,而是作宾客。这位好心的老法国人说他听过我们传道的事,因为舰队里有一个英国引水,是我在台湾的旧友。第二天早上他亲自同我们上了岸,那位骄慢的上校也客气了许多。这位老舰长说:很抱歉我们回去穿过他们的阵线时还得再蒙上眼睛,不过这是战时的惯例。回程穿过阵线时,众人既知道了我们是谁,都更恭敬更和气了。派了兵士送我们到望得见中国阵线的地方。他们亲切地同我们握手,又望着我们坐原来那只船过了溪,出了他们的界线。

重又得了自由,我们探访了东岸的噶玛兰平原,见各礼拜堂都洁净,归信的人都欢喜快乐。他们所受的迫害与艰苦,只把他们同基督的事绑得更紧。他的旗下无一人逃阵;到处的异教之人都惊奇地看见男男女女宁愿受苦、甚至宁愿死,而不要那只有否认了自己的主才能得到的安稳、银钱与性命。

一八八五年六月,我们在炎日之下离淡水往基隆去,登上利士比海军中将所统的法国军舰。他们告我们说:哪里都可以上岸,因为法国人不久就要走了。我立刻划到社寮岛,到得正是时候,把我们的产业从那些成群聚来、要趁业主未归之前抢掠一空的暴众手里救了出来。我在传道会的房子上升起英国旗。半个钟头后我们听见号角响,铁甲舰间有了动静。一片震天的欢呼,因为法国水兵欢喜这战事完了。一艘船慢慢开上来,一艘接一艘,直到八艘在海上成了一线。有一艘留下来收拾散落的人。第二天我上了那一艘,舰长向我表明:他对这一整件事深觉可厌,那位提督自己也是一样。

上了岸,基隆的礼拜堂一点影子也不剩,只有瓦砾。庙宇被抢掠,雕刻被毁,房屋被推倒,屋顶被拆走,可怜的基隆静悄悄地荒废着。中国人都在山上,等法国人走了,好回镇上他们荒凉的家。

法国人一走,异教之人大为得意。他们以为礼拜堂既毁,基督的道也就抹掉了。到处有嘲笑的喊声灌在我们耳里:「拢总无去!」意思是「这传道的事全完了」。然而我们并不丧气。我把抢掠者毁坏传道区产业所致的损失列了一张单子,呈给中国军队的统帅刘铭传。他既不耽延,也不争辩,也没有咨请北京,就照数赔了一万墨西哥银元。

我收到赔款、筹划重建礼拜堂的时候,须得决定:是造二十四所单薄的房子,还是十二所中等的,还是六所结实宽敞的。我决定取末一样,便画了图样,做了模型。站在新店那片废址上,我们向神举起颂赞之歌。我们的礼拜堂成了废墟,镇上人与别人在旁看着,以为我们疯了。可是从这废墟上要起另一所房子,所以我们心里欢喜而有望地唱着。我雇人到邻近的山里去采砂石;又雇人用船运来杆木、板材与石灰。工匠与监工都从没有见过我们如今所要造的这样的房子。我有的模型是用萝卜做的,有的用砖与灰浆,有的用木头。我们同时在三处动工——新店、艋舺与锡口——十二个礼拜之内造成了三所极好的房子。那七八十英尺高的实心石砌的钟楼与尖塔,看去何等壮观!看它们在我们被毁的教会的旧址上以那样壮美的姿态立起来,我们的心气何等振作!

可是为什么要花钱造尖塔呢?是为好看,还是为有用?为好看也为有用,尤其是作一个立在那里的反证,驳那中国人关于风水的迷信。风水这东西,人笼统地说就是「好运气」,又牵涉一千样事情。比方说,他们以为地里或空气里有一种平衡、一种说不清的什么,是不可以乱动的。一所新礼拜堂的墙只要比四围的房子高出几英寸,就足以把邻人惹得暴怒惊骇,因为那要妨了风水。外国人照自己的法子做自己的事,无心之间犯了中国人这个念头,由此生出的纠纷有千千万万。我知道那位巡抚的见识是进取的,他对我与传道区都友好,而且他对艋舺人并无多少情分——法国之乱里,艋舺人一直毁骂他——我便想:如今既在造新教会,正是时候,该在艋舺、新店与锡口的礼拜堂上造起尖塔,叫异教之人看见他们那套好运气的念头是虚空的迷信。我们把塔从屋脊的山墙往上接了七英尺,再往上、更往上。人们站着看,惊奇诧异地看上几个钟头。可是他们并没有闹事,只是自己人中间争了起来。争的是:在风里摇动的究竟是脚手架,还是那新造的尖塔;有一回争到几乎动手打起来。尖塔造成了。我在每一座的正面用灰塑做了一丛燃烧的荆棘,又用中国字写上那句古老的箴言:「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

那说传道的事全完了的叫喊,从此听不见了;人倒自称是傻子,因为拆了旧礼拜堂。「你看,」他们说,「这礼拜堂比我们的庙还高。它比我们毁掉的那一所还大。我们若动这一所,他还要造一所更大的。我们拦不住那番人传教士。」

重建礼拜堂的工做着的时候,别的各项事也没有耽误。药照样施给人,学生照样受教,各处工场照样探访,每一夜照样传福音。

被毁的教会都有新的立起来代替,凡须修理的都修理了。还不止此。我们不单像法国人未来之前那样有四十所礼拜堂,还新开了五处站,每处都造了礼拜堂。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这工兴旺起来。一处接一处被占住,一所接一所的礼拜堂造起来。四十成了五十,五十又增到六十。这传道的事就是这样被「抹掉」的!神的火果然在荆棘丛中,然而其上通体写着:「却没有烧毁。」

第二十一章平埔番的性情

降伏生番·中国人与平埔番·他们原来的屋子·平埔番的直爽·平埔番的残忍·敬拜自然·厌恶拜偶像

前面已经说过,台湾的中国人渐渐把原住民各族制服,使他们归于自己的生活与敬拜之法。所以岛上有处于各种开化程度的原住民。山里是那些野性未驯、未被征服的生番,他们鄙弃入侵者的要求,一有机会就要在某个不幸的中国人头上报仇。这些人中国人叫作「生番」,就是「生的番」。然而那居上的一族,势力与耐力都是那不善技艺、不事营谋的生番所当不住的,于是一族一族地被降服。我们现在要说这些被征服的原住民,并说在他们中间的生活与工作。其中最要紧的是平埔番,与他们相连的是少数几处熟番的聚落。再往南的南势番,去野番不远,归中国的权柄之下也只是近日的事。

平埔番在岛上许多地方都有;而他们在北台湾的家乡是噶玛兰平原,那是东岸山与海之间一片肥沃的低地。这片平原在地质上是晚近才有的,是山溪冲下来的沙与碎屑把一个大湾填起来而成。那里的土极宜种稻,居民种稻也确实极广。然而那里的空气极潮:自海上驱来的浓重水汽,又有被山峰刺破的流云,不单使行路难受、有时几乎不能行走,更使本地人与外国人的日子都成了担不起的重担。可怕的瘴疟在家家户户肆行残害。平埔番在被中国人制服之前,所住的屋子样式与现在大不相同,而且好得多。他们那种高起来的地板,比今日平原上到处可见的中国房子潮湿的泥地有益于健康得多。至少在这一点上,这变迁是变坏了。平埔番天性朴实,容易被欺,不善积蓄,不虑将来。他身上还有一条野番的性子;在那些使人能成事的品质上,他分明不及征服他的中国人。噶玛兰平原上曾有过三十六个兴旺的村子。中国的移垦者进来了,他们有进取、有侵逼,又不大顾什么顾忌,一点一点地,弱的便被挤到了墙角。平埔番被赶出了耕熟的地,许多村子散了,他们只得到荒莽之地重新过起日子。而往往等到他们把地开熟,种出的稻米菜蔬刚够供他们微薄的所需,那些贪婪的中国人又出现了,或是哄得他们信赖,或是同他们起讼,就此立住脚,到末了把他们的地夺了去。他们既不会读书,又不懂律法,便几乎全凭仇敌的意思摆布。看中国的官吏、投机的人与商贾施行在这些心思朴实的人身上的不义,有时真叫人血涌。

外国人初同平埔番相接,都喜欢他们举止的直爽与性情的热烈,当下就断言这一族胜过中国人。这见解我从来不以为然。我在他们中间的经历愈久,马来族之不如人便愈觉分明。论直截的残忍与杀人不眨眼的下流,平埔番远远超过中国人;他们虽然那样随和好性,却显出他们所属那一族的报复之性。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平埔番的残忍。一个女子同一个青年定了亲。一夜,全村都在醉酒的狂宴里东倒西歪,那女子不见了。搜寻的人找到她的尸首,衣服被剥去了。疑心落在她的情人身上。他想逃走,被拿住上了木枷——那是临时用木头粗粗架成的,能叫人受极大的苦。他的两手被拉到头上绑住。几天之后他被移到海边的沙滩上。那女子的父母拿一把旧刀,割他的四肢,又割下他身上的肉块塞进他嘴里。他被撇在滚热的沙上,伤口渗着血,在日头的热里干结。他渴得不可忍,哀哀地求人结了他的苦。然而不行;连他的姐妹要拿一筒水去给他解渴也不许。他就在那里死了,尸首撇给平原上凶饿的狗。平埔番的报复就是这样。

平埔番原是敬拜自然的,同山里的生番一样。他们没有庙、没有偶像、没有僧道。他们没有一位有位格的神的观念,却信有无数的灵存在,讨它们的欢喜、求它们的帮助是于己有利的。他们敬祖先的灵——照美洲印第安人的说法,祖先的灵是到「乐猎之乡」去了。他们有野番一切的迷信,也同样纵于那些至今还是山里未驯各族的宗教仪节的筵宴与狂会。

然而等他们把脖子伏在开化的轭下,这一切都变了。征服他们的人不单把辫子与衣服的样式强加于他们,更把中国拜偶像的整套器用也强加于他们。一族人一归服,第一件事便是剃头以表归顺,随后庙宇、偶像与牌位就引了进来。到今日,平埔番的宗教是儒家的道德、佛教的偶像与道教的事鬼混成的一锅,又添上他们自己敬拜自然与迷信的残余。年轻的虔信者中有些是中国最顽固的拜偶像者,然而极多的人厌恶这新的规矩。拜偶像不合寻常平埔番的脾性,他连那些仪节礼数上的敷衍,也只是不得已才顺从。这事与其说是宗教的,不如说是政治的;于绝大多数人,它毫无意义,只是提醒他们受着一个外族的奴役而已。

第二十二章台湾的种稻

受敬重的农人·台湾的一处田庄·灌溉·水牛·种稻·农人的境遇

台湾根本是一个农业之地,农人这一等既要紧,又体面。中国各处都把最体面的地位给文人;然而农人算得稳稳的第二,比工匠与商贾受敬重得多。皇帝一年一次亲扶犁把,以表对农事的尊重。在台湾,农人这一等是全境的支柱。他们大体上勤劳、诚实,又没有城市生活里许多的恶习。噶玛兰平原既是岛上最肥的地方之一,稻又是本地最大的物产,现在便可以专说一说这一门生业。一篇平实简短的种稻记述,想必在自己耕田的人之外,别等人中也有读者会感兴味。

我们说起台湾的一处田庄,不要想成是高篱围起的大片田地、每个农人都自豪地拥有一百英亩或一千英亩。台湾一家人的整个田庄,在美洲的农家不过做一个园子。有八英亩或十英亩的人,就被看作境况宽裕的了。田都小,又全然没有篱。一块稻田为灌溉之故,分成许多形状不整的小畦。这些小畦是在各畦四围堆起低低的土垄而成的,水便藉此留在所要的深度。

稻是种在灌满水的田里的,农人在把水引到所要之处这件事上显出极大的巧思。最有效的是新店附近沿河弯曲的岸所筑的一道大水圳,藉它从山里引来的水,整个艋舺平原都灌溉得透。筑这道水圳的时候,在一大片岩石上开了一条八英尺乘六英尺的隧道;一道五十英尺高的渡槽把水引过另一条河;水到了艋舺平原,便分成无数的沟渠,通到各处田里。遇到略高之处,有时用一种像踏车似的笨拙的器具;一只箱槽里装着绞盘,槽的下端在水里,由两个人绞动,带起一条没有头的提水链,把水提上槽去,倒进岸上的沟里。另一种灌溉的法子比较简单:在高地上挖一个圆形的塘,由大雨来供水。这些塘极其有用,不单供灌溉,还作水牛洗澡之处。藉着这些法子,每一英尺的稻田都得到足够的水。

旱地犁田用牛,种稻却非水牛不可。水牛实在是农人最有价值的牲畜,人看重它到这般地步:常有告示出来,禁人杀它取肉。它比牛更笨拙,又因性子难驯,看去像是晚近才被驯养的。这牲畜非得有大水洼可以打滚、可以洗澡,所以叫水牛。它一从犁上解下来,便扑进塘里,在那里待好一阵,只有半个头、鼻孔与两角露在水面上。农人所需的农具又少又简单,比起几百年前所用的也并无改进。一把宽锄、一张装铁铧的木犁、一张沉重的木耙,与一把收割的镰刀,就是他所需的一切。

台湾所种的稻,须同安大略稻湖以及美洲别处野生的那种稻分别开来。它是另一个品种,品质也较好。旱的高地上种一种山稻,不须灌溉,可是品质颇差。

稻不像小麦与别的谷子那样撒播在田里,须得移栽。种子先浸在水里,摊在大篮子里、放在有遮盖的地方,直到发芽。然后密密地播在一小块苗床上,那苗床护着不受风与鸟的害,又浇以稀的肥水。三个月满了,苗约有六英寸高,可以移栽了。

这期间,那块大稻田已经犁过、耙过,预备好接苗。田向一边倾斜,前面说过的那些小畦里淹着约三英寸深的水。水从塘里或渡槽里先放进坡上最高的那一畦,再从那里把分畦的土垄或田埂开一个口子,一畦一畦地放下去。从移栽之前直到谷子可收的时候,整块田都必须浸在水里。

移栽稻秧是极费力极劳乏的活。农人一铲一铲地从苗床上把秧挖起来,根上留足了泥。他提着一只装满秧苗的大平篮走进泥田,泥与水到膝深。篮子浮在水上。农人左手拿着一把秧,从一行的这一头倒退着涉到那一头,掰下一簇一簇,每隔约一英尺半按进水下软泥里。行与行相距约两英尺。两个礼拜之后,他又光着膝头把整块田爬一遍,除去浮萍与别的碍事的草。这大约是农人最不愿做的一段活,也是风湿病的一大来源。谷子熟以前,他可能还要再走一遍,把成簇的稻弯下来,护它们免受横扫的风害。

移栽后三个月便是收割。这是农家忙的时节。水放掉了;收割的人用镰或钩刀飞快地割稻,扎成两手拿得合宜的把子。割的人后头紧跟着打谷的人,身后拖着一只可挪动的大桶。这桶口上几乎整圈都竖着杆子,杆上张着帆布的围屏,免得谷粒飞散。打谷的人站在留出的空处,取一把稻,在桶里那张像梯子一样、如同洗衣板那样安着的架子上狠打两下。稻秆随后扎成捆,干了就堆起来作水牛的草料。谷子用大篮子挑回家,摊在屋前的晒场上。在那里照料着,堆起来,每夜用稻草盖住,早上用木锄摊开。然后用一架同西方农家所用相似的风车扬过,收进谷仓。下一步是去壳,用一台照磨石的道理做成的手磨,这就把谷壳去掉;那层像糠似的皮,则在臼里把米捣一捣去掉。米于是可以下锅了。

稻捆才从田里搬走,犁田的人就又下到泥水里;这时第二季的秧已可移栽,立刻就「插」下去,第二次收割在九月或十月。第二季收了之后,有人种甘薯,有人种芥菜或油菜作绿肥。这样一年之内可以得三季。

因为每年收两季、有时三季,农人从春到秋都忙着。播种与收割的时节,他的妻子早上三点钟起来,煮饭、备咸菜,又给男人们烧洗脸的热水,约到四点叫他们起来吃早饭。男人们约五点钟到田里,做到十点,便有人把煮饭与些咸菜当点心送到田里。正午他们回家吃午饭,歇一个半钟头。下午又把同样的点心送到田里。七点钟他们回来,洗了胸脯与四肢,坐下来吃一顿较好的饭,一般是一小杯热酒、猪肉与新鲜菜蔬同饭一起煮的。九点钟就寝。

北台湾农人的境遇并不全然是不快乐的。他做活辛苦,一般又俭省节用。他所要的少,又容易办到。日子或许单调,然而西方那些读了许多书、心里不安定的农人胸中那种「说不出名字的渴想」,他是一无所知的。他没有什么高远的理想;若能替自己与一家人备下米与菜蔬,他对自己这份苦役也就不以为憾。噶玛兰平原上平埔番的农人,若不是受中国地主与衙门里的人的压榨——那些人常常把他辛苦挣来的钱夺去,又把他从地上赶走——日子还算过得去。在日本人治下,这一切大约要变了;原住民各族在那「旭日」的旗下,或可盼望一个较光明的日子。

第二十三章在平埔番中间的传道工作

起头·行路·在稻田里过夜·「真叫人丧气」·第一所礼拜堂·结果·「没有番人的地方」·在牛栏里过夜·一桩旧仇·生番的诡计·一次外科手术·在新社·北投的礼拜·瓦尔堡博士

福音既在北部与西部的中国人中间立住了脚、立了教会,我们的注意便开始转向东边噶玛兰平原上那些已经开化的原住民。平埔番的性情我已略知一点,预料他们比中国人更重情、更容易亲近、更容易感应,不过也许不那样厚重、不那样稳定。福音在他们中间所遇的拦阻,同我们到处所遇的并无不同。他们都是异教之人,被迷信蒙了眼,被拜偶像弄低了,对更高的事既少有也薄弱地向往。他们许多人是穷的,之所以一直穷,一半因自己的懒散,一半因境遇不顺,而主要是因中国人的苛索与压榨。他们心是热的;虽有许多软弱与失败,在他们中间做工却满是激励与鼓舞。

我同一班学生从淡水出发,越过基隆以南的山脉,进了噶玛兰平原。这片平原只高出海面几英尺,雨量又比岛上别处多得多,行路总是又难受又困难。沿海近处还能找到较干的路,可是内地在雨天就得在黏泥里涉过去,有时泥深一英尺半。稻田间的小路又窄又弯,田里灌了水的时候,有时整条都淹没了。我们贴着山脚走,经过一道峡谷的口,在那里听见叫嚷与尖喊。立刻有一个中国人气喘喘地跑上来,报说他四个同伴刚被生番用矛刺死、割了头,他躲闪着逃了出来。后来我们又上到一座俯海的陡峭山脊,我走在前头,才过了峡口,三个拿矛的生番冲出来,攻落在后头一点的几位长老。那几位长老极有急智,一齐投到水里,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戳。

有一回天黑了,我们迷了路,走出正路好几英里。夜黑着,我们又湿又饿,全然不知方向。我们在一块稻田的畦间东倒西歪地绕来绕去,跌进泥水里,直到站住想了一想。那是该当郑重思想的一刻。我们迷了路,又在陌生的地方。远近看不见一点灯火。可是我们记起自己是在办我们主人的事。我的学生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实在说,他们还是真真欢快的。我们想到:神在前,神在后,神在右,神在左,神在里面,神在上头,底下是那永久的膀臂。我们就这样跋涉下去,跌进泥洼,挣出来,再往前走。我们所碰上的第一样东西,我一摸就知道是一堆稻草;那一夜便在它鼓起的侧边底下过了。

第二夜是在一间草盖的棚里过的。棚壁是芦苇的,泥已经从缝里被雨冲掉,这时雨就打进来,落在那发黑的地上。我们直往一个约三百人的村子去,受到的是鄙视。男人们哼了一声,喊着「番人!」「番鬼!」就走开了。妇人与孩子跑进屋里,随后放出像狼一样的狗来扑我们。我们站着听这些饿东西的狂吠,只得离开,因为村里没有一个人肯听我们的话。我们又去了一个村子,受到同样的待遇。在第三个村子,这经历又重演一遍。我们在那平原上来来回回地做工,一趟又一趟,仍旧没有一个人出来接受我们所传的救恩的信息。「真叫人丧气!」我听见有人这样说。谁说这样的经历叫人丧气?我不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们的事是尽自己的本分,并且不理人所谓的鼓舞与丧气而尽它。在北台湾二十三个长年里,我从没见过什么可以叫人丧气的事。

末后,有三个人从海边一个渔村来,说:「你们在我们这平原上来来去去,没有人接待你们。到我们村里来,我们愿听你们。」其中一个是极老的人,外号叫得恰当,叫「黑面」。第二个是中年人,从前在台上做过戏。第三个是个青年。我们到了他们村里,坐在头人屋前的大石头上。我们同几个有势力的人谈了事情,又吃了米饭与鱼。到了晚上,就用竿子与滩上他们船的帆搭了一座篷。一头摆了几块石头,上面搭一块板作讲台。天黑时,一个人取来一只尾端敲掉了的海螺——从前他们出去打仗时就用这样的螺——用这「号角」召集了会众。各家从棚里搬出长凳,一排排摆好。这些预备完了,他们便请我们开始礼拜。我们唱、讲、谈论、辩难、答问,直到半夜过后。第二天,村人决意要有一所房子,好在里头敬拜真神。他们沿岸往南驶进生番的地界去取竿木;虽然被袭受了伤,还是载着木料回来了。砖是用泥和稻壳做的,压成形,在日头下晒干。我们砌起墙,屋顶盖了草,又用泥筑了一座讲台。此后每天晚上,那「螺」一吹,全村都出来。他们一直搬着自己的旧凳子来,直到我们置了新的;他们就坐在那里,受教那属我们救赎主的永远的福音。几个礼拜——不是几个月——之内,男孩女孩学会了我们许多诗篇与诗歌,年长的人也多少得了些基督教的知识。

在那里昼夜做了六个或八个礼拜的工,来听我们礼拜的三等人使我印象极深。有些是穷苦的、没有牙的老妇人,她们在为活命不住的挣扎里劳苦了一生;她们蹲在光地上织着布,一面抛着线,一面低声哼着:

「有一个欢乐之邦,

远远地在那一方。」

那邦于她们是极真实的——同在基督教之地她们的姐妹一样真实;她们渐渐恋恋地盼望那召她们的信号——不是召她们到窄街上那所草盖的礼拜堂去,而是召她们到那不是人手所造的殿里去,到那劳倦之人安息的地方去。又有那些男孩子,他们年轻的脸上有光;我们的歌给他们的生命带来了一点指望,他们整天用自己的话唱我们那首儿童的诗歌:

「耶稣爱我,我知道,

因有圣经告我。」

而最动人的还有那些健壮、大胆、勇敢的渔人;早上他们穿过碎浪出海,在船上站着——不是坐着——推着长桨,合着桨的节拍,唱那首苏格兰的旧意译诗:

「我不羞于认我的主,

也不羞于护他的道。」

那真是极好的。我站在远处的沙滩上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歌声,心想:若能叫那些批评海外传道之工的人落到这里来,让他们亲眼看一次,看基督的福音至今仍「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先是犹太人,后是希利尼人」。

这些可怜的原住民虽有许多软弱与不全,第一个村子里却有不少人到末了始终坚定,如今已归家到神那里去了。那村子成了名义上的基督徒村。那几个礼拜里我的住处是一间低矮发霉的屋子,夜里我睡在一只箱子上。那地方成了人把拜偶像的废弃器物送来之处;我不止一次在烧着拜偶像的纸、偶像与祖先牌位的火前烘干衣服。又雇了三个人,把别的拜偶像的器用送到淡水的博物室去。

另一个村子派了人来打听。我留住他们,叫他们参加晚上的礼拜。他们听见足有二百个声音响出对全能之神的赞美,便大为所动,立刻请我们到他们村里去。别人会怎样做我不知道,我却排成一队,阿华在我身边领头,归信的人排成双行跟在后面。我们沿着弯曲的小路慢慢走,一路唱着。短短一程走完,我们聚成紧密的一团,口中又起了一首振奋的颂歌。我们以唱的与讲的神的信息攻下了那个村子,那里的人决意要有一个敬拜的地方。甘心的手不久把一所房子造成了,又留下一位本地传道管这工,正如第一个村子里所留的一样。这样,我们便有了五百人弃了偶像、成了名义上的基督徒;他们一齐聚在露天里唱锡安之歌的时候,我忘了稻田里那个黑夜、忘了初来时所受的狠待、忘了夜间在一间潮湿的屋里、在旧篮子、绳子与渔网之间作客独处的许多劳乏的时辰。哦,那真是振人心魂、叫人清爽、荣耀极了!我们又访别的村子,年复一年地向那些深色皮肤的原住民传福音。第三所礼拜堂造起来了,第四所、第五所、第六所、第七所、第八所,是的,在那噶玛兰平原上甚而造到第十九所,每一所都派了一位本地传道管着。

平原上最南的村子是南方澳,意思是「南风之澳」,在苏澳湾的南边。从前去过一回,然而我们被鄙弃,所传的信息被拒。我们决意再去。我们爬上海边那座陡山时天快黑了,还得从另一面下去。用手扒着岩石,我们平安地滑了下去,随后沿着一道长长的内弯走。到村里的时候,雨正如注而下。走近一所屋子,我问我们可否过一夜。「没有番人的地方」,这是干脆的答覆。我们去第二所屋子,又受一样的回绝。第三所的门当着我的脸关上了。没有指望了。夜那样黑,太平洋那样汹涌,我们不能往东;南面是山;北面是港;西面是生番的地界。我们想起村后角上有一户中国人家,盼望比平埔番那里好些。我们动身过去,一时踩在海藻上,一时撞在一只船上,一时又被带刺的露兜树扯住。到了门口,我喊道:「这里今夜能给我们一个住处么?」一个白发的人慢慢开了门,拖着腔说:「这里没有番人的地方」,又慢慢把门关上。我们站在黑暗与雨里,不知怎么办。

随后门又开了,那颗白头又出现了。人较好的天性胜了;我们心存感激地又听见那中国人拖着腔说:「风雨很大。你们若愿意,可以进牛栏去。」我至今还看得见它,就在左边,横着几根栏木,像旧式农家的栅门。我们从栏木间爬进去。那老人举着灯,让我们看清那惟一的空栏,随后一片漆黑。我们弄了些稻草,预备同水牛一道过夜。约半个钟头后,门口现出一点微光,那中国人站在那里,托盘上有一碗热饭给我们各人。而最奇的是:住宿与饭他都不肯收钱。同我们在一处的有一位长老高振;他虽生在台湾,却从没有在牛栏里过过一夜。他后来告我说:想到我离本乡这样远,又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心里大受熬炼。这使那一夜在他一生中值得记念,因为他本已是个好基督徒,此后却更坚决、更献身、更肯舍己了。

在牛栏过夜的第二天早上,我们上山到一个叫猴猴仔的平埔番旧村址去。那里如今长着橙、桃、柚、柿、李与面包果。那地方几乎已在生番界内;从前生番同他们是和睦的,直到村里有人拿狗肉当鹿肉给了他们。实情被查出来之后,生番发誓报仇,动起干戈。猴猴仔的人只得离了那地方。他们往北迁三英里到苏澳湾,在那里许多人死于瘴疟与别样的热病。活下来的人另择一地,建了南方澳这个村子。如今猴猴仔村人的后裔有十一家。这桩仇结下来已过了五十年,始终没有和解,生番至今还是他们誓不两立的仇敌。

到了时候,南方澳造了一所礼拜堂,虽经我力辞,还是取名「马偕礼拜堂」,以纪念我的父亲。许多晚上我向他们讲话的时候,他们想起当初接待我们何等冷心,苦涩滚热的泪便从脸上滚下来。这礼拜堂后来既是敬拜之所,也成了安全之所。许多夜里,妇人与孩子为怕生番,睡在铺瓦的地上,她们的丈夫与父亲则出海在渔艇上。生番极其狡巧大胆。他们有时在沙上做出像海龟爬过的印子,等村里人去猎龟,便从埋伏处跳出来,用长矛把他戳穿。一天晚上我往门边走去,听见篱里有吹哨的声音。我赶忙退回来,才知道外头有十几个生番;然而我那忽然的一退使他们以为被发觉了,便溜走了。

一八八四年,海边有一个村子,我们在那里派了一位教师,却还没有礼拜堂;那里的人夜夜得荷着上了膛的枪守着家人。我们有一回去的时候,生番正出来猎头,归信的人——男的女的孩子——坐着一直到天亮,隔一阵便把我们甘美的诗歌照他们山里野调唱起来,响彻山谷。生番在四围潜行,不时扔石头与别的东西。我在那里时,从一个人的大腿上取出一枚铁的箭头,是生番从弓上射的。箭头深入肉里将近五英寸,又已在里头四个月,那样子极难看。这可怜的人一天一天坐着看它慢慢腐烂,痛苦日增。我身边带着手术器具,弄了两个钟头,才算把这手术做成。箭头取出来放在那人手上,他感激得无以言表。他当时还是异教之人,然而他听了那位「医治我们一切的疾病,缠裹我们的伤处」的救主的信息;此后几年,听他向四围的异教之人讲他怎样被引着弃了偶像、敬拜永活的真神,是极可喜的。

新社是一个平埔番的村子,其中也有相当比例的中国人。在一条清澈的山溪岸上立着我们的礼拜堂,名叫「宾威廉堂」。那位置极美,那房子也配得上那位置。它是石造的,抹了灰,玻璃窗采光极好。图样是我画的,造的事则由本地传道陈火督着。在台湾要照契上所定的数目造成一所房子是极难的;陈火办事却那样精明,竟没有一笔额外的开支。底特律的马偕夫人那一笔极厚的捐款,足够把这所房子造成,以纪念世上最伟大的传福音者与传教士之一。那里的传道是平埔番;原住民与中国人一同聚集,敬拜全地之神。

大屯山偏南、依着山脚,有一个平埔番的村子北投,四围的农舍里住着一百多原住民。从淡水到那里快步走两个钟头,从艋舺三个钟头,从锡口四个钟头。我们于一八九一年在那里得了一处敬拜之所。附近有硫磺泉嘶嘶地响、吼着,又有一条温热而有药性的溪,离我们礼拜堂走五分钟就到。我在十五年前就有意在那里立一所教会,因为我们略知那些泉的价值。疥疮在这水里洗浴可以全愈;各样的癣也可以除到这般地步,使别的药更有效力地把那些菌除净。

办传道的事,再没有几件比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更须留意的了。那么该派谁到北投去呢?自然是一位能干而恳切的中国传道,他的妻子是平埔番,是我们从小养大、受过细心的基督教教导的。这位年轻传道的工果然有成效。有一个安息日,我的妻子、三个孩子、女学堂的妇女与学堂的学生都去北投听礼拜。他们见那房子真真挤满了,还有几十个人上了一棵树的枝上,在那里又看得见又听得见。那是一个大日子,讲话的人是细细挑过的。先是一位从前做道士的,因为他许多旧日的同伙都在场;接着是一位从东岸来的平埔番,又一位从我们南边一个站来的,因为他们的亲属都在听众中间;随后四位家在噶玛兰的平埔番妇女起来唱「耶稣爱我」,因为她们马来族的姐妹就坐在近旁;六位中国的女传道唱另一首诗歌,因为蒙古族的人在听。这样的变化使这场礼拜既有趣味又有益处。每一个听的人都得了一份合宜的生命之粮。我以约书亚记第二十四章第十五节「今日你们要选择所要事奉的」向他们讲话,叫他们在那位世界大能的救赎主面前作一个决定:或向着他,或背着他。几个礼拜之后,有十个年轻的平埔番妇女对救恩之道发生了兴味,便到淡水来看女学堂、牛津学堂与博物室。她们和气而有才智,对所见的一切都显出活泼的兴味。北投的工正兴旺地做着。

在噶玛兰平原巡行满是趣味,可是一趟同一趟差不多。有时有欧洲的旅人或科学家同行,便添些变化。一八八八年,德国汉堡的瓦尔堡博士在基隆同我们一道去巡行。他是个年轻的博物学家,为他的学院采集标本;他得了许多草木与花,又得了许多原住民的遗物与兵器。他对传道的工也有开着的眼;三百多人聚集敬拜的时候,他极感兴味。我们往内地新开的山谷走去,有三十多个刺了青的山里生番自己走来,被照了相。在靠着一道山嘴的一个原住民村子里,我们归信的人足有五百聚了来,开了一场荣耀的大会。我们分别的时候,这位博士说:

「我见了十六所礼拜堂,又见里头有人敬拜神。我也见了本地的传道站在讲台上,讲基督教的真理。这样的事我从前从没见过。汉堡的人若看见我所看见的,他们必要为海外传道捐钱。那些科学上存疑的人若像我这样同一位传教士一道行走,又看见我在这平原上所看见的,他们对十字架的使者必要换一种态度。」

第二十四章东海岸南行记

启程·渴想有一所礼拜堂·礼仪与圣礼·在海上·海洋之美·望见生番·在奇莱·厨子成了传道·烧偶像·五百人·一次险极的划行·一份日程的样子·造就·格伦加里礼拜堂·在一片新开的平原·回到家里

一八九〇年八月二十七日早上八点钟,我同陈火、孙仔与柯九自淡水出发,往台湾东海岸极南处去。我行路从不单行、总带几个学生或传道,缘故是要他们实地熟悉传道工作的各门,服事上得力,并能应付一切急变。工是分开的,各人有各人分内的事。这一趟的用意是探访噶玛兰平原的各礼拜堂,再往南到另一片平原去——那里有若干平埔番人家迁去住着。南边那一带是奇莱平原,是约四千名半开化的原住民南势番的家乡。在那一族人中间的生活,我们在另一章里讲;本章要说的是平埔番的村子。

我们乘小汽船沿河上到艋舺,坐火车到水返脚,剩下的路步行到基隆。孙仔是极灵巧的拔牙手,一路上在好几个病人身上施了他的技艺。在基隆开了一场礼拜。第二天早上我们过了鸡仔寮,那里有深澳山高耸二千八百英尺,山脚一直伸到水边,脚下尽是新近崩落的巨石。行路极其危险,因为头上有松动的岩石,脚下又是又湿又滑的石头。有一回我跳过一道石缝时震动了一堆石头,它们就在我脚后头滚落下来。到傍晚我们转过一个岬角,南仔岭便整个在望了;那是一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渔村。头人林九宝——四围整片山岭都是他的——出来欢迎我们。那里没有礼拜堂,我们却唱了诗、讲了道。早上林先生带我们看他的产业,这里指一处、那里指一处地说:「那地方作礼拜堂的地基倒好。」这位中国地主作这样的提议是有分量的,因为他知道一所礼拜堂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偶像与牌位是要丢掉的。我们离村的时候,他吩咐出两只船,载我们沿岸南下,过一处又难又险的岬角。这一趟回程将近他家的时候,他的仆人喊着、跑着、招着手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儿子,求我们留一夜。我们不能等;可是那天晚上,他儿子同仆人跟我们到了顶双溪的礼拜堂。南仔岭岂不是有一扇「敞开的门」么?

那一天在埤头,村人恳求要一所礼拜堂。临走以前施了药、拔了牙,随后向一大群人传了福音。又出发了,穿过竹林,越过「那个角」到内塘。约在天黑时到了新社的「宾威廉堂」,在那里用一个钟头唱诗、讲话、考问那些求问的人。第二天是安息日,我们开了三场布道的礼拜、办了一次安息日学,又施行了主的晚餐。再走一天的路,到了平埔番的村子打马烟;在那里三十九人领餐,四个婴孩受洗,又按立了一位长老与一位执事。

一八九〇年九月二日礼拜二上午十点钟,一只河船把我们送到番社头附近。鼓一敲,男人便从网那里来、女人从织机那里来、孩子从玩处来。我们当下照料了受苦的人,考问了求问的人,听了背诵,按立了两位执事,向听众讲了话,又给四十一位领餐的人施了圣礼。午饭后我们过了一道窄窄的沙埂到海边,上了一只有八个桨手的渔船。他们极用力地划,日落时进了一条山溪的口,随后在淡水里划到晚上八点,在流流仔的礼拜堂登了岸。礼拜不久就开始了;末了有一对少年男女起来,另有两人陪着,照基督徒婚礼的礼式成了夫妻。这件事是意外的,因为新妇是一个钟头前才从另一个平埔番村子赶到的。天亮时雇了一套渔船。我们迎着大浪与疾风出海,整天被抛来抛去,直到下午四点才进得苏澳港。一进了港便不耽延,向南方澳教会的会众讲了话,又设法找一只合于我们再往南去的船。惟一可用的一只只有约十二英尺长,还是全敞的。我们给这小船配了六个平埔番的桨手,都是基督徒,下午五点推船出去,一面唱着诗歌;传道与归信的人站在岸上挥手,为我们求神一路顺利。

一过了那个角,桨手们便贴着岸一路往南划。夜来了,可是没有人想到睡。各人择一处地方坐着或蹲着,不碍桨手的事。我坐在船尾舵手旁边——那是看景的好位置。那景色随时都是壮丽的,那一夜却是崇高的。右边是长而高的、林木蔽覆的山脉,像一道道暗黑的垂壁立着。左边是一片宽阔无边的水。头上星斗灿然眨着;底下则是水母、海蚕与那些微小的虫——海洋的儿女——放着光。我在孟加拉湾与阿拉伯海的汽船航路上见过许多奇景,可是从没见过能同那一夜磷光的荣华相比的。我在船里坐得低,几与水面相平,便捧起一把把果冻似的小球,我的手指像一根根烧红的铁条,滴下熔火的珠子。数不尽的千万夜光虫以闪电一般的速度浮到水面,又东一窜西一窜,像铁匠砧上溅出的火星。桨每划一下便洒出一道道光;我们这只小船仿佛在一片闪烁的面上滑行,穿过琥珀与黄金的火焰。

「在船影的笼罩之下,

我看它们华美的衣裳——

蓝的、亮绿的、丝绒般的黑;

它们蜷曲、游动,所过的每一道痕,

都是金火的一闪。」

不时有西风从长长的山脉之间吹来,鼓满我们的小帆。到天亮时我们已靠近岸边,那里伸着一长条平地。生番就在滩上,他们的屋子在稍上去的山坡上看得见。我们的船赶忙转向海里。我立刻认出那地方——那道山嘴、那条溪、那些岩石。那正是一八七六年六月四日英国军舰「田凫」号在那汹涌的海上抛锚的地方;那时它的舰长、大副与我坐上它的一只救生艇,由六个水兵划着,身上没有一件防身的兵器,朝岸上划去。好几百生番从山嘴上下来看着我们。我们的船拼命要靠岸,碎浪却同我们作对。我们招呼、挥手,又朝他们扔了几块发亮的银元。他们是裸着的,样子凶恶,可是没有一个人想到危险——只想上岸看看他们。那碎浪救了我们。我们若靠了岸,没有一个人回得来。多少毫无防备的探险者在那里被那一族杀了。神把风与浪握在手里,那一天他就在那碎浪的后面。

我们划开去。正午,在炙人的日头底下、敞船里温度到华氏一百二十度,我们在花莲港靠了岸;那是奇莱平原海边的一个贸易之地。这就是我多年渴想要去的那片平原:噶玛兰的人迁到了那里,又有一个牛津学堂的厨子自己去了那里,开始向平埔番教导并传道。花莲港坐落在一道海水冲刷的沙埂上,有两排草盖的房子,中间一条二百英尺宽的街。居民多半是中国人,郊外有几家平埔番,做着同原住民通商的买卖。近旁有一座中国兵的营盘,归一位武官管。

我们的船才拉上那砾石滩,一位中国的官、就是那头人,便送来请帖请我们同他吃饭,又有别的许多照顾。我诧异地听见四面都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们从没有到过那里,可是有些人知道我们在北部的工。我们这位新朋友吩咐马夫备一匹小马,自然也挂上了那一串铃。于是意外的事果然发生了:我骑了一匹上好的、壮实的——虽然不烈的——坐骑,前头还有一个马夫引路。约在天黑时我们进了加礼宛,那是我十几年来渴想要去的平埔番聚落。我们在一所为那厨子造的小小的草盖竹屋里找到了他——那个成了传道的厨子。他们写信、等我们已等了很久,那欢迎的热诚几乎难以想象。屋里不久就挤满了,门前还站着一大群人。我们没有一味地讲道,而是设法弄清这里的情形。这位厨子传道实在做了很好的工。有不少人对福音的信息已有清楚的认识,而更多的人显然已厌了拜偶像。他们看去已经熟了,可以作决断的举动了。听说那位武官曾说:他们必须继续拜偶像,作为归服中国的凭据;我便骑马上营盘去,见了一面,得了极客气的接待。从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如今都没有事了。兵士们开始称赞我们的传道:一个曾在淡水从我这里得过药,一个从基隆一位传道那里得过,又一个认得艋舺的传道。衙门里的人也加进来,称赞那些人、称赞博物室等等。意见只有一个;那位官还祝我「平安」。我驰马回去,招呼凡归向真神的人,都把家里的偶像清出去,立定一个决断的地步。天黑时在一块空地上开了一场会,结果成了一场喧闹沸腾的聚集。各社的头目用他们自己的话大声陈说。我走进他们中间,问是怎么个说法,又问是否有不同的意见。答覆来得很快:五个村子一人不异,众口一词。他们要敬拜耶和华神。他们还更进一步:把自己花了两千元造的一座偶像庙交出来作礼拜之用。第二天是欢喜的一日,没有人去做活。头人请我们一行同他一起走,又吩咐四个童子跟着,挑着八只篮子——一根扛子两头各一只。我们于是一家一家、一村一村地走,直到众人拜偶像的器用都收进篮里,挑到庙边一个院子里。那里堆起一大堆纸钱、偶像、牌位、香与旗。一大群人聚了来,好几个人争着去点那堆东西。许多人显出对那些又脏又灰、油腻腻的老偶像的轻蔑。有一位头目格外起劲地去捅那些烧着的敬拜之物;当一尊烧着的观音被挑出来举起来时,一阵阵嘲笑的大笑跟着响起。天还远没黑,庙里就点上了灯,人都挤了进来。我招呼众人一同唱:

「普天下万国万民,

当以欢欣的声音向耶和华歌唱。」

起唱也许不整齐,有些声音也许走了调、不合拍,然而他们是用心、用魂唱的;那首古老的第一百篇诗,从来没有唱得比那一夜更合时宜——那一夜它标志着一座偶像之庙被献给永在之神,归他的尊荣与荣耀。

加礼宛是这聚落的名字,无疑是取自噶玛兰同名的那一处,因为这里的人多半是从那里来的。这里有五个村子:大社,意思是「大的村」,如今教会就立在那里;还有竹仔林、武暖、瑶歌与七结——合起来约有五百人。我们这一趟到那聚落去的记录里写着这一条:

「近五百个拜偶像的人在我们面前把家里的偶像清了出去。

「他们宣告:他们切望敬拜那位主与救赎主。

「他们把一座为偶像所造的庙交出来,作为聚集敬拜那惟一永活的真神的房子。传道之事是失败的么?」

整整一个礼拜,那匹小马与马夫任我使用,一文不取;我便在奇莱平原上东走西走,讲道、施药、拔牙,又考察南势番粗朴的生活与习俗。九月十日礼拜三,我们预备北归。经那位官的许可,我们在兵营里施了药。那位官自己把一切官派礼数都抛开了,说着、笑着,拿起牙钳来摸,又让人看了他的牙。他甚而站在我们背后,看我们照料那些兵中有病受苦的人。他们中间患瘴疟的不少;我很确定:我们走的时候,那些兵与他们的将官都盼我们早些再来。

一群人送我们到海边,把我们的船推下水。桨手们得逆着东北风使劲划。天黑时我们正沿着陡峭的山岭贴岸而行。岸上这里那里,生番夜里的火像一座座燃着的烽火,在那纠结的草木与森林的黑暗里烧出一个个洞。整整一夜桨手们同风浪相争:不敢太靠岸,因为岩石锋利、生番残忍;也不敢驶向深处,因为我们的船太轻、海又太狂。早晨来了,我们浑身浸透、疲乏不堪,还在白浪之中。那一整天我们几乎白划,所可感谢的是没有被撞在岩棚上。从前一天早上起,没有人进过一点食物;我们虽带着米,却不能上岸煮。疲乏的桨手渐渐软了下去。到下午三点,我们转过一个角,驶进一个三百英尺宽、一百英尺深的小湾,里头有五十英尺的石子滩,后面与两侧立着几百英尺高的垂壁;众人的眼睛才亮了起来。那里真真是避风暴、避生番的所在。一道甘甜的泉水从上头的高崖上倾下来,成一道淡水的溪流,注入苦咸的海。我们就用那只我带回去作南势番陶器样品的水罐煮了饭,再配上腌鹿肉作佐味,真是一顿美餐。到晚上七点,海略平了些,我们又划出去。将近鸡鸣时进了苏澳湾,一阵风把我们送到南方澳。传道与众人不久都起来了,一整天都在礼拜堂里度过。考问了孩子们,三个人受了洗,六十五人围坐在主的桌前。我们乘海船到加礼宛,在那里给病人施药,查问会友的情形,同长老执事们商定事务,又走到流流仔,在那里做了同样的工,并过了夜。

离了流流仔,我们探访了噶玛兰平原每一处站,在那二十所礼拜堂各住一夜,又察看了别的六处地方的工。我们从前在那里行走,从没有像这一回。我们乘河船,凡可行的地方都划到各处去。这样我便有了好机会,画成一张相当准确的地图。那些溪流近山处奔流极急,在平坦的平原上却流得够迟缓的。许多地方溪窄得船须用两根竹竿撑着走。在这些又窄又暗的溪上,树与灌木从两边伸过来交在一处,透过叶隙可以看见极可爱的景致,日头又不时从头上的流云间照下来。

到一个平埔番村子、又离一个平埔番村子,实在是振人心魂的事。我们一行一起首唱诗歌,就有一群男女老幼加进来,使两岸响彻欢乐的歌声。这比在礼拜堂里唱,我总要欢喜一千倍。在流动的水上、在树木之间、在他所造能歌的鸟儿听得见的地方这样赞美我们的神,是何等壮美、何等没有拘礼。把那么多陌生地方的名字一一列出、再说每一处做了什么,读者是要厌烦的;然而我们日程的一个样子,或许有些趣味。

一、到了便到病人家里探望;随后在外面一块空地上立定脚,施药、拔牙。那脏污的槟榔使拔牙成了要紧的事。我们四个人都做,可是每一个病人都要经我的手诊断。

二、我们把各家的名字与他们的家产记在一本册子上。因为有人迁往新的聚落,这是必要的。我想我们知道每一家的境况,也知道各站在自养上能做到什么地步。

三、我们同长老执事开会,议捐献、礼拜堂的修理、安息日到会等事。这里是有进步的:平原上每一所礼拜堂或已换了屋顶、抹了灰、作了别的修理,或者材料已经运到场上;只有一个村子的长老请求帮助。

四、孩子与青年男女当着众人就先前所指定的题目受考问,又挑出别的题目来研读。

五、众人分班练唱一个钟头,如老人、妇女、青年男子、女子与小孩各成一班。

六、我们轮流讲道,讲得短最有益;讲完我立刻就所讲的问他们。

七、由会众选出执事与长老,我按立他们。

八、给婴孩与成人施洗,不过许多成人的接纳延了下来,好再受教导。

九、守主的晚餐;我们有不少次令人心里清爽的圣餐。

以上的劳作都做成了,还做了许多。每一站上的效果都极明显。归信的人被激励起来;我们到时与我们走时,他们的情形与举止相比,差别极其分明,尤其在我们过了夜、有机会在下午、晚上与早上开会的地方。「造就」、「建立」、「凡事长进,连于元首」、「为要成全圣徒」这些话里有无穷的意义。我说过有一处地方近五百人丢了偶像。有些好心的人或许以为在他们中间的工到那时就算做完了。倘我对此略知一二,倘二十三年的经历有一点价值,那么我要说:那工才刚开头。保罗最懂得,他说他们必须被建立起来。我不信在「那条河」的这一边有什么完全;然而我们在台湾所有的这些归信者,同我们在美洲所有的一些人一样,离此地所能达到的还远得很。引他们前行须要许多事;而在一切之先,须要的只有一件,就是忍耐。

我们所访的教会之一是东门头的「格伦加里礼拜堂」;在那里,一个张开的瓜棚当了施药的屋子。礼拜上众人都整肃恭敬。我们唱了许多诗歌,我又告他们加拿大格伦加里的事,并那里好心的青年朋友怎样为造这所礼拜堂募了钱。他们极感兴味;想到本国的人肯为远在台湾的穷苦异教之人自己俭省,这念头不是没有力量的。

离了噶玛兰,我们进了大澳的平原;那是自噶玛兰往内地深伸的一个三角形的延展,两侧夹着高峻陡峭、林木极密的山。那是新开的地,如今才从丛莽中开出来。芦苇用刀割下,然后把整片点着烧;再用大锄挖根,农人便下种或栽秧,这样便开出许多地来。房子几天就造起来:把杆子立在地上,盖上草顶,四边用芦苇围起,抹上泥,一边系上一扇剖竹做的门,不开窗子只留洞,一家人就搬进去。那平原上任何一处有时行路都危险,因为有生番被中国兵逼得走了绝路。到了东头,我们去拜访一位旧友陈统领,他一定要派几个拿矛的人沿路护送我们。那一夜在破布乌过,聚了一百人,我们传了福音。第二天早晨极好;照每天的办法,有人带了兵器在前头领路,穿过芦苇与草,往一个新村子去。那里没有人出去做活不在身边带兵器的。四十个样子古怪的汉子同我们一道走,其中几个有马梯尼枪或雷明顿枪,有的带着美国的旧式火枪,大多数肩上挂着中国的火绳枪,另一些则把长矛握在手里预备着。那一天纵有四倍的生番,也得在他们面前逃走。平埔番在顶破布乌迎接我们。我们照常例的日程做完,走时半个村子的人跟在脚后。末后我们到了天送埤,那是那一带最深入内地的聚落。那里的人才刚开始试那未垦的土,才刚盖起茅屋。

我们又走了半英里,多半是穿过湿草,到了山势一个颇急的弯处。在那里我爬上一棵乌桕,离了湿漉的芦丛,坐在一根大枝上,赏看那弯里一潭水——从前没有一个外国人望过它。「月牙潭」于它是个合宜的名字。潭里有十来种鱼,四围的沼泽地里有重三四十磅的鳗。我们访了两个生番的村子,一个在山脚,一个在山嘴上。老的少的看去都放纵而憔悴。

在清沟社,一百多人聚在外头,我们开了一场露天的礼拜;随后过了好几道溪,穿过稻田走到红柴林——那里替礼拜堂做砖已做过三次,三次都被雨毁了。那地方全在山里,干的日子极少。天黑时,把油灌进六英尺长的竹竿里,插在一块空地上,就在那摇曳的光里,我们向一群劳苦憔悴的可怜的原住民宣讲救恩的信息。

我们就这样在那平原上做工,把各礼拜堂按次走遍,然后越过山岭回到基隆、水返脚、艋舺、大稻埕,再出来回到淡水;这一去是四十日。这是许许多多这样的巡行之一,论经历与结果同别的并无多少不同。读者若因此对传教士生活的明与暗有了较确切的认识,又若有人的心因此被激动,更恳切地祷告、更献身地服事,这一番述说便没有白说。

第二十五章熟番中的一处传道区

被拒宿·被逐·又被请回·一个阴谋·那个告密的人·造一所礼拜堂

西海岸有几处原住民的聚落,在中国的开化上进得颇远,人称他们为「熟番」,就是「熟了的番」。我们有一回去新港——那是西海岸苗栗厅境内这些开化了的原住民的一个村子,自淡水步行三日可到,离海也有三英里左右——那里的人不肯给我们过夜的地方。然而天黑时,一个身材壮健的本地人在他草盖的屋顶下给我同学生们预备了住处。问起来才知道:那里正预备敬拜祖先的灵。他们自己野番的风俗与迷信同中国人的掺在一处,结果是三天之内不许外人进这界内。于是有人逼我们这位主人把我们赶出去;他虽孤身一人,却不肯。过了一会儿,有人递给我一封头人的信,上写:

「你这黑须番,同你那些中国徒弟,或是明早就走,或是三天不出屋。」

过了一阵,我送去这样一个答覆:

「我们是主耶稣基督的仆人,明早既不走,也不留在屋里;我们要靠我们神的能力,明日与此后几日在你们街上传他的福音。」

全村立刻大为骚动,许多人聚到我们所在的地方四周。有的主杀,有的主打,有的主张不去管我们。末后一等人的主意占了上风。天亮了,我告我的学生:留下还是回北去,由他们自己择。一瞬间他们都站到我身边,情愿承当一切后果。我们走到街上,看见村人一堆一堆蹲在地上,石头与别的东西都预备好了。他们真是一幅怒气积在胸中的人的图画,一声声粗重的哼声里是对我们的斥骂。一个青年扔来一块石头,擦过一个学生的肩膀,又擦过我的头。我们唱了几首诗歌,然后回屋去。第二天我们又出去,第三天也出去。到第四天,有几个人走近我们,说话也有几分和气了。他们为自己的所为颇觉羞惭,这羞惭始终没有消去;因为此后几年,他们一次也没有提过初来时怎样待我们。那扔石头的人一归信了耶稣的道,便成了学生,同我们翻山过谷地走,求取学问;后来做了传道,在噶玛兰劳苦,直到一场疫病里他勇敢地看护受苦的人,自己也殉在那上头。

几个礼拜过去了,新港来了两个人在淡水见我,恳切地请我去他们那里传福音。我们同他们回去,不久便有一所礼拜堂动工建造。墙是日头晒干的砖砌的,砌到五英尺高的时候,听见隆隆的声响,地震动起来。地震过后那房子歪向一边。不吉之兆啊!「地同他们作对,鬼神也反对,」有人喊道;众人都决意联合起来,立刻把我们所做的事压下去。几英里内每一个村落市镇都加进这呼声,情势激动到这般地步,危险与死亡随时威胁着我们。然而我们守住所立的地步,把那所草盖的礼拜堂造成了,又一夜一夜地向一百多个听众宣讲基督,并他钉十字架的事。

一个安息日的下午,礼拜正举行的时候,有人把一封信放在我面前桌上。信里警告我不要再进生番的地界,否则必死。我们原已定好第二天进去。鸡叫时我们就上了路。到了第一道山脉的顶上,一声尖锐的呼喊说明生番就在近处;到了下面谷中一条溪边,我们遇见五十多个。彼此致了意。那些山里的野人把枪口朝上,放了一排,叫我们跟他们走。他们把我们迎到山中他们的居处,我们在那里过了一夜,他们全然是友好的。那封警告我们防生番的信从何而来,多年都是个谜。然而一八九三年我回加拿大之前末一次去那村子时,这谜解开了。一个八十岁的人叶欢承认:那信是他写的,又说他曾极力劝生番埋伏杀我们。生番不单不肯,后来还把他与他一家人逐出了他们族的地界。因为有他归信的凭据,我依他自己的请求给他施了洗;同他一道受洗的还有两个人,也同他一样过了八十之年。

这片未经耕垦的山谷渐渐变成了稻田与番薯田。造了一所礼拜堂,作那一带做工的中心。从那村子又可以往生番的地界里去巡行。新港约有一千熟番,那里的工各方面都同在别的半开化的原住民中间的工相似。

第二十六章南势番中间的生活

奇莱平原·一片热带的景象·族类的标志·他们的治理·农事·制陶·村井·房屋的样式·简单的衣着·一种新奇的遮蔽·烟草与槟榔·公共的浴处·风俗与举止·前途的推想

奇莱平原在台湾东海岸的极南处,是约四千原住民的家乡;他们已被中国人制服,然而在开化的路上才刚起步。这片平原我去过好几趟,对那里的人知道得不算少。第一次去时,我有前面说过的那匹小马可用,在那宽阔、洁净、弯曲的路上骑行了许多趟,极其畅意。

这平原自北到南约长三十英里,山与海之间约宽六英里。它是由溪流带下来的山间碎屑与波浪冲上来的沙所成。沿岸是一片沙地,沙地后面是一片高地,那上头有一千多头水牛放牧。再往内地,土较薄,有些地方多石,却宜于放牧。靠山的地是一片肥厚的深黑壤土,多半是从林木极密的山上冲下来的腐烂的草木之质。山间急流的河床显出:在生番之地、探查的人不敢去的地方,有花岗岩、煤、板岩与云母。

这片平原是我在岛上所见最有热带气象的地方。那些路出奇地好,显然颇受照料。两边有时长着大的常绿的荫凉树;每隔一英里左右便有竹子架起的歇脚处,挑夫把担子搁在上头,自己坐下来,吃槟榔,歇一歇。看惯了北部那些窄路、稻田与少不了的水牛,这景色是令人清爽的。这里有一英亩旱稻,不须人工灌溉;挨着是一畦芋,再是野生的蓝靛、西瓜、甘薯、金黄的南瓜、攀爬的豆,还有同样可喜的美丽的绿草。田间长着一行行的苦楝,隔一段便搭起一座小小的方形荫棚。鸟在枝间歌唱,日头在头上照着,人便觉出「活着的那种野性的快乐」。

这片「处处风景可喜」的平原上的居民,大约是台湾原住民中最晚来的。同别的各族——开化的与野番的——一样,他们属马来一族;在有些方面,他们同今日群岛上的岛民相似之处还更分明。他们的方言特别,同平埔番与山里生番的都大不相同。他们对中国话全然不懂,自己也没有任何一种文字。他们承认中国的权柄,平原上驻着一座中国兵的营盘,归一位武官管;然而那里的人不剃头,也不留辫子。老年人头发剪得短;有些年轻一辈却染上了别的念头,极自豪于自己那一头从中间分开的黑长发。

他们的治理是部族式的,或者他们那些「队」也可以叫作族。全体的男子按年齿长幼分成等级,共有九队:第一队由五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子组成,第二队是五十岁到五十五岁的,依此下去,到第九队是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少年。每五年,最长的一队退下来,新编一队。到所定的那一日,以跑一英里去、一英里回的比赛定出新队的头目。全族的头目则在各队头目之间比赛选出。每一队都服在等级高于它的那一队之下,又各有分派的专事。一队修路,一队耕地,第三队管编藤器,别的门类也各有一队去做。若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办,如打猎、收割、打仗,几队可以合起来。年岁与等级低的,都在高的管辖之下。若有人犯了过,上面的人便把犯过的逐出村子;六天之内他不敢回来,不然要被打、产业被毁、家人被逐,他自己则被放逐在村外,直到有人召他回来。有一天晚上在加礼宛,十几个壮健的好汉正在耍把戏、显身手,一面自娱一面给我看;忽然来了三个他们的上级,那些青年一瞬间就蹦得不见了,这就表明他们现成的顺服与惧怕。原来下面那一队正出去打猎,上级看见这些青年不同伙伴们分担围猎的辛苦,却在这里逍遥,便极怒,罚他们逐出村子。一两天后有消息来:族里三个人被生番杀了;于是这些青年又被召回来,去出征。

那肥土耕得颇透,农人都勤劳做活。旱稻、粟与芋种得极广,又有上好的甘薯、玉蜀黍、豆、西瓜与小南瓜。短柄的锄是主要的农具,他们在田里用得极灵。这手艺不知从何处学来,这族里有铁匠,所需的一切制造与修补都做得。

他们也制陶,和泥与塑形都是手做的。北部莺歌的中国陶工用一种平转的轮,同巴勒斯坦的人一样;汤姆逊在《圣地与圣书》里的记述,把中国的做法说得极准确。可是南势番这些制陶的人不属那一派,他们既不用模也不用轮。泥挖上来,在木槽里用石头捣过,加水和成。随后取一团,一点一点添上去,做成所要的形状,再用手与水抹光。那些罐子的形状同叙利亚与犹太所造的相似,只是没有那么高,两边各有一只「耳」好用手。罐子总是顶在头上;空的时候就倒过来,那约六英寸宽的口像一顶帽子一样戴着。二三十个妇人从村井那边沿路回来,说着、笑着、唱着,身材匀称,仪态挺直,两手垂在身侧,各人头上顶一只盛满了水的罐——这成了一幅图画,连那看厌了天下的游客也要回头看一眼。

这里的人主要住在村子里。每一个村子四围是端然的竹林,再外头围着一道深濠或壕沟。从大门进了村,一边立着一座长长的敞棚,是竹搭的,里头坐着好些男人,编着各样的藤器,又议论着当日的事。近旁大树荫下是村井:一个圆形的坑,深二十英尺,口上足有一百英尺宽,往底下收到两三英尺。有一处的边被挖低了,成一道较缓的斜坡;当初挖出的土是从那里运上去的,如今这坡便成了下到水边的路。井口四围与这斜坡上,架着一道竹栏。整天里妇人们顶着水罐来来去去,从这公共的水池取她们所需的水。

房子都是一个样式,同中国的全然不同;论地板,分明比中国的好。每一所约长五十英尺、宽二十英尺,屋脊处高十二英尺,往下斜到檐边约四英尺。板子用藤绑在一种鼓起的架子上。草顶足有两英尺厚,往檐外伸出三四英尺,成了一种低矮的走廊。造这房子,所顾的与其说是住的人的舒适便利,不如说是每年扫过这平原的台风的威力与破坏。每一所房子都铺着约一英寸厚的藤作地板,密密地排在一处,用剖开的藤条绑扎起来。这就成了一个结实、整齐、洁净的地板;它又高出地面一英尺,比中国房子的泥地有益于健康得多。实在说,它作床极其舒适,一般也就那样用。屋子的一端用土垒出一块地方作「灶」。房子有两扇门,两边各一扇,是竹做的。房子的位置并不按什么次序排,各所都全然独立,不依什么总的格局或测划。每一扇门前至少有一条难看的狗,总是又瘦又饿。

一套典型的南势番的衣着,做起来简单,也容易修补。妇人都戴竹做的耳饰,一般还围一块腰布。男人则有耳饰就满足了,便是连这一点衣着的意思也没有,他们也不着急。妇人喜欢用一英寸见方的贝壳、用线与珠子串成的项饰。年轻女子中较铺张的,心里向往黄铜的臂环与别的饰物,又把它们擦得又亮又光。这一族人都不刺青;他们山里的同宗何以有这风俗、他们自己何以不用,他们也说不出缘故。

热带的日头极热,雨又极大,为遮蔽之故,他们想出了一种简单而有效的遮蔽物:用轻木做一个三英尺长、一英尺半宽的框,上面横铺芦苇细细的梢,用藤条密密地绑牢。中间横着一块薄板作支撑,板上系着绳子,用它把这遮蔽物系在脖子上;做活的人在日头下或雨里俯身做事,便这样把它披在肩上,既不碍身手,也不碍两手的活动。

米是主食。到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地上一只大盘蹲下来,不用匙也不用筷,各人用两指与拇指「取饭」。一块生肉被当作甘美的一口;不用刀切,而是用手与牙撕。

烟草种得极多,干了的叶子随用随卷成极大的雪茄,长六英寸或八英寸,粗约一英寸半。吸雪茄与吃槟榔,男女都是人人如此。树荫底下、屋里、路边——到处都可以看见男人女人,或独自或成群,各人带着一只小瓢,盛着烧海贝与珊瑚做的石灰,又带着烟叶与槟榔的袋子。他们的嘴又脏又变了形,而且仿佛不知疲倦。无论走路还是歇息,整个时辰都用在预备或享用那槟榔与雪茄上。这习惯不单脏得无可言说,更是使人低下、毁人身体的。

然而免得人以为他们不讲洁净,这里要带人去看一看其中有些村子所设的公共浴处。有人请我去看七脚川的那一处;七脚川是一个一千多人的村子,聚在一座又高又陡的山脚下。一道清凉的山泉从岩石侧面流出来,供全村的人用水。沐浴的设置极其简单:两套剖开的竹筒,一套四英尺长,一套八英尺长,架在七英尺高处,把水从岩石那边引出来。这些竹筒里一年到头泻着洁净的清水;那里除了天与云,没有墙也没有顶,这就是公共的浴处。然而在那样原始的社会里也有规矩:那浴处定下的法是男人站在外面的那几道水下,妇人站在里面的。一天里随时都有人来来去去。妇人带着罐子,先把罐子盛满了放在一旁;然后站着、坐着或蹲在那水流底下,清水落在身上,她们便欢喜地咯咯作声;等这快乐享够了,或是别的事要办了,便又举起罐子,挺着头往家走,有时还唱着几句歌。

在南势番这样构成的社会里,生活的雅驯与举止的优美都不必去求。他们的生活从没有被那些在基督教的开化里定下举止标准的大运动触着过,他们也从不耽于那些能唤起自觉与羞耻之感的思想与内省的习惯。他们从没有听过神的名,对他的恩典与真理一无所知。他们所过的日子满是劳苦与艰难,而他们敬拜自然之事,无力赎人,也无力使人圣洁。他们的心思被无数迷信弄暗了,要他们想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是不必惧怕的,极其难。他们所信的那些灵都是报复而残忍的;若不是因为那些可怕的威力,他们本会全然不去理它们。他们没有僧道、没有偶像、没有庙宇,却在对处处——地上、空中、海里——的灵的惧怕中过着被奴役的日子。要使他们归基督,须有一处分立的传道区,因为他们的平原难以到达,沿岸的航程又危险。北部那些较为长久的城镇与聚落里「还有许多未得之地」,把我们的力量多耗在这不安定、又正在消去的一族身上,似乎不智。原住民是经不起那居上的一族的来临与同住的。一面是山里生番的连发枪与长矛,一面是中国人无所顾忌的贪心与毁人的恶习,正在侵蚀这一族人;而这一族既没有野番的那种强悍耐久,也没有开化之人的那一种,无从相抵。

南势番的前途不难推想。他们在道德上与社会上少有恢复之力,又吸不进开化那使人复壮的生命之流。他们的事正是东方与西方许多野番部族同样的惨剧:开化之人一经触着,那一触便是死。中国的开化在奇莱平原上的代表是兵与商;跟在他们脚后的是肉体的情欲与致死的淫纵。毒酒与蚀人的淫乱已经开始了它们的残害;他们本有的强壮与精力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形体的憔悴与残败,又加上心智的低下与道德的穷乏。

第二十七章生番的生活与风俗

人所同有的兴味·亲身的接触·同巴克斯舰长的一趟行程·一个狡诈的头目·社会的组织·房屋·食物·衣着·刺青·乐器·婚姻·品行·宗教·迷信·登雪山·失望·站在坟上·他们的待客·同生番过圣诞·毁人的影响·妇人的境遇·传道的工作

开化之人离野番有多远、自我们祖先住茅屋穿皮衣以来过了多少代,都算不得什么:我们人人都对那些保全了自己野性的独立、以极大的坚忍漫游平野或穿行丛林、鄙弃开化之甘美、只为今日而活、凡拦住欲念或束住他们不羁之意的都算作灾祸的部族的生活,怀着兴味。野番的意志「就是风的意志」,他那不顾一切的猛劲与无所介意的放任里,自有一种迷人之处。

野番的生活,在台湾太古的山林里可以看到它一切的明与暗。深色皮肤的马来人在这些山里猎鹿猎野猪,已有多少世纪,史书是不知道的。史册所溯最远不过一千年,而这岛在有史册以前就是他们的了。若不是中国人的侵逼缩小了他们的地界、又把那毁人的连发枪供给了他们,山里这些生番今日的生活与习俗,同一千年前是一样的。我所知道的他们的风俗与信念,都是藉着在他们的村落里一连几个礼拜同他们亲身相处而得的。危险是不断的,因为谁也说不出那野性何时、怎样会显出它的野来;然而同他们往来总是有趣味、有可学之处的。

登岸一年之后,我同英国军舰「矮人」号的巴克斯舰长往生番的地界里作了一趟长行;他想看一看山中之家里的那些番人。离淡水三日的路程,一队友好的番人同他们的头目预备好护送我们。他们领我们过了许多溪、沿着又越过许多山,在一道高山脉脚下一处清凉的泉边歇下。午饭后我们开始爬那座山;山又陡又崎岖,通体长满了极密的草木。走在前头的人得用长刀砍开藤蔓与别的草木;爬得这样难,「连最胆大的人也屏息了一阵」。还没到那三千五百英尺高的顶上,那头目自己就全然瘫了,只得用一条长藤把他拽上去。那一道山脉是中国人与生番的分界。再往里去便是冒险了;然而我们已经算过代价,决意担这风险。又砍开一道山脉之后,我们站在末后那一道的顶上,带路的人喊了一声。那边答应了,下面谷里那一族来了一队人,带着枪、矛、弓箭,朝我们这边上来。走到半中间,我们同他们面对面相遇;彼此打了手势,便准我们过去,他们紧紧跟着。刺了青的妇人与裸着的孩子出来看这些外乡人。

天黑时我们在一道大谷里,遇着好几百生番一同蹲在地上。队停住了;那里看不见房屋茅舍,我们的人便点起火来,煮了饭,为过夜备了一个遮身之处。围着那烧得通红的火、被山与林围住,那些生番的头目与他们目光野野的勇士,第一次——也许也是末一次——听见大卫第一百篇诗那庄严的调子。那些「人」听不懂,可是夜风把回声送回来,说那山与那谷是懂的,是应了那「以欢欣的声音向耶和华歌唱」的呼召的。那些头目一直默默地把眼睛钉在我们身上;我们躺下的时候,他们便蹲在火边。天太冷,我们睡不着;整夜那些野番的眼睛像值守的哨兵一样不睡地守着,防这些外乡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天亮时我们劝那头目同他的儿子带我们去看他们的住处。迟疑与交涉了许久,三十多人同我们上了路。我们穿过丛莽、越过风倒的树,衣服被带刺的灌木扯破,一路挤了过去。听见一声响,抬头看见一只大鸟停在树上。忽然人人都屏息不动。那老头目像猫一样爬上去,到了树下,用他的中国火绳枪放了一发重药。那美丽的鸟被打了下来,装进袋里,一个人扛在肩上。巴克斯舰长同我开始疑心那头目带路的用意。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一片开垦的地,那头目退后一步,告我们说茅屋里有中国人;我们若从空地那边绕过去同他们攀谈,他同他的人便从丛里袭他们,他们便逃不掉。这老滑头想把我们当作他那些猎头勇士的工具。我们极愤慨,毫不客气地告他说:他这不是光明的做法;我们远道来访他,他却欺骗我们。通译译着,他们都听着,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着怒气。随后他们彼此谈了一会儿,似乎气消了;那头目承认自己错了,许诺带我们到他们自己的村子去。我们几乎朝相反的方向走,诧异地遇上一条踩得很实的路,虽然弯曲,走起来却好;到了一道极高的山脉顶上,有人命我们停下并保持安静。有人发出一声特别的呼喊,另一座山顶上立刻有了回应。下了一道山脉,又上一道,我们看见了他们的村子,好几百男女老幼瞪着我们看,半饿的狗像魔鬼一样狂吠。另有些可怕的、野蛮而阴森的声响,有人解说道:那是为一个刚从番界那边带回来的中国人的头所办的筵席上欢呼的声音。

有人请我们坐下;我们在谷里那一晚上我给过奎宁治瘴疟的好几个人走上前来,认我作朋友。我们对他们茅屋的造法有兴味,便取出笔记本与铅笔来画。那些生番瞪了我们一阵;等他们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便彼此愤怒地嚷了起来。青年们冲进屋里,又拿着铁头长矛出来。他们怒得发狂,每一双眼睛都闪着光。我们看明了情形,悄悄把本子与铅笔收了起来。那股激动渐渐平息,我们设法解说。然而什么解说都不能叫他们满意:我们在无知之中犯了一桩大过。他们有一种迷信,以为照相或画图会把一样东西的精气抽出来;他们相信我们这些无心的速写不单会把他们房子的精气抽掉,还能被我们用来得利、使他们受害。后来有人确告我们说:那时若坚持下去,我们两人都回不来讲这件事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谷里;火点起来之后,足有五百个生番从丛林里聚到四周。我们送了些礼物,然后藉着通译,我把那位大父亲、又把那位「为使我们成为良善而死」的主讲给他们听。我们一行唱了一两个钟头的诗歌,又祷告求圣灵把我们所传的信息印在那些黑暗的异教之心上,然后躺下安息。第二天我们在倾盆的雨里,沿着滑溜的小路往下走,出到垦熟的地上。我们比白人从前所到的更深入;然而出了丛林,那位舰长便为热病所倒,只得坐轿抬回淡水。我一直撑着,直到回自己家的第一夜,才第一次尝到那可怕的热病冰与火的手。

这些山里有许多不同的部族,各族在语言、风俗与生活之法上各有特色;然而凡是野番生活所特有的,各族都共有。他们一般住在建在山顶或高地上的村落里。我所见过最大的村子有约七百人,平常的人口约一百五十。每一个村子有一个头人,每一族有一个头目。最勇的、最有统率之才的人一般作头目;他的儿子若勇敢又得人心,有时也承他的位。头目的权是绝对的,然而他有一种议事会,由五六个较年长的勇士组成,遇到格外要紧的事便同他们商议。

他们的房子一般用板、竹或藤编造,有时用芦苇抹泥。最好的房子以半英寸粗的藤索铺地,里面却不分间、不隔断。父母睡东边,男孩睡西边,女孩睡南边。一个村子由五六所这样的房子组成,二十来所就是一个大村。野猪与鹿的骷髅钉在墙上,被烟熏得发亮的黑,算是屋里的装饰;屋外檐下则整整一排这样的装饰,中间间或杂着一个中国人的脑壳,有的是新的,有的旧了、经了风雨。

打猎是野番食物的主要来源。林中野物极多,他们用枪、矛、弓箭取野猪、熊、鹿与较小的猎物——实在说,凡有气息的——作食物。他们一点也不讲究,得不着想要的,就吃得着的;然而他们以为最美的一口,是从打倒的野物身上趁热割下、在它还没死透时就吃的生肉。他们也略做些田里的活,这活一般落在妇人身上。三四英亩地便够一个一百人的村子用,每一家有一块自己的地。他们种旱稻、玉蜀黍、芋、一点甘薯与柚;野生的则有各种莓子、李与一种小橘。一把短柄的锄便是所需的惟一农具。

野番的衣着并非全不入画。一件粗麻的布袋,前面开着,两边开孔出臂,便当作外衣;下摆处常织进从交易得来的法兰绒上拆下的鲜红或鲜蓝的线作装饰。帽子用藤做,涂上鹿或野猪的血,有时还盖上打猎所得的兽皮。纽子、珠子与黄铜丝极受看重,拿来作装饰。妇人有用珠子、贝壳与玛瑙做的、颇有巧思的头带。腿上臂上戴着一圈圈的黄铜环;白贝的臂饰衬在妇人红褐色的臂上,被认为好看。男女都戴耳饰:妇人的样式是一段五英寸长、半英寸粗的竹子,上头隔一段缠一道细黄的草;男人则用较粗而较短的就满足了。这些都穿过耳上的孔插着,在外国人看来既不舒服也不好看;然而风俗这只手重重地压在这些森林里深色皮肤的儿女身上,正如压在欧美社会的上流人身上一样。别的衣服无论穿多穿少,每一个男子必得有一条编藤的宽腰带,带上插着一把长而弯、尖利的刀,切烟、切槟榔、砍木极其得用,万一要剥一只兽的皮、或是砍一个中国人的头,也用得着。这腰带在粮食短缺的时候也极有用:据说多绞一圈、多打一个结,极能减轻饥饿之人的难受。

刺青是山里生番都行的,而且做得极细心,照着一套分明的花样。额上那些蓝黑的线是短的、直的、竖的;颊上的则一概是曲的,排得整整齐齐。从耳朵到嘴角有三道曲线,底下一排菱形的印记;再往下,嘴下面又有三道从这耳到那耳的曲线;这一层之下又是一排花饰;再往下三道曲线便把这花样做完。授奖之日得奖的人,也不比一个站着受刺青的生番更觉得体面。

他们只有两种乐器。一种极简单,用竹子坚硬的外皮做成,三英寸长、半英寸宽,中间刻出一片「舌」,两端各系一根线。它的做法同口簧琴一个道理,所出的声音也相似。另一种是「鼻笛」,竹做的,一英尺长,用鼻子吹,又像笛子一样用手指按着弹。

生番都成亲;老光棍与老处女都是没有的。然而婚姻是一种社会的权利,一个男子要在证明了自己打猎的本事、并且至少取回一个中国人的头之后,才不被挡在外头;可是中国人若格外留意自己的头,又躲在最大胆的勇士长矛所及之外,头目也可以给那在猎鹿或斗野猪上立了功的人一个特别的恩准。女子的事由她父母安排,一切该问的也由他们答覆。并无什么大的礼节,只是新妇在被领到丈夫家去以前,要用许多颜色的饰物与东西装点得花花绿绿,又要以跳舞、饮酒与狂欢来表明全族的祝愿。

这些生番出奇地没有许多在开化与未开化的民族中同样常见的道德与社会上的恶习。赌博与吸鸦片极少见;杀人、偷窃、放火、多妻与男女之间的污乱几乎没有,除了在中国商贾与番界上的人以害人的影响败坏了野番的朴实之处。各族彼此之间常相攻伐,而对中国人的袭掠则众口一词地认为既正当又可嘉;然而他们彼此之间,罪行是少有的。一个勇士若被定了放火之罪,或在酒后争吵中伤了别人,便被判要弄到若干张鹿皮,并自己出钱给全族摆一次筵席。

这些生番所有的宗教,无论什么,都可以称作敬拜自然。他们全然没有中国人拜偶像的那些观念与象征。他们不向任何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东西俯伏敬拜,也没有一位至高的、有位格的神的观念。然而他们也有带着某种宗教意味的筵宴。收割完了,他们有一场舞与筵,表明对天与地的敬与谢。他们也信有无数的灵存在、并且不断地施加影响,那是他们祖先与已经离了身体的大勇士的灵。魂与体的分别,从他们所给的名字上看得出来:魂称「塔尼沙」,体称「厄吉普」。他们对亡灵所在之处的观念极其模糊笼统,然而信那些灵有可怕的威力,这是常年惧怕与折磨的来源。他们有时为亡灵摆上食物与酒,随后便一面吃喝,一面向那些灵作某种祈求,求赐福、求兴旺。有一回一族人正行这仪节,我在场。他们举起右手,伸出食指,众人一同祈求:「那厄安」(天啊),「杭尼宜沙伊阿库」(赐我们平安的心,赐我们长寿,赐我们兴旺);「汉拜库」(我们就要吃了)。同时把食指在酒里蘸四次,然后又添上这几句:「马拉奈」(地啊),「汉拜库」(我们就要吃了);「爱姆那瓦希」(你们这些已经去了的灵,赐我们平安)。

有些族一年三次行敬拜祖先的仪节。他们以为称赞并敬重自己的先人是一桩本分,因为先人经过艰难,又有杀野猪与鹿的本事。全族聚在村中一块空地上;男女手牵着手围成一圈,圈中摆着酒、糕、粟与咸鱼,是为那些要来的灵预备的。有时他们手牵手排成长长的一行,两三个领头的人在长竹竿的梢上挥着红白的旗。这仪节一概在夜里行;看他们半裸的身子前后腾跃、不时狂跳到半空,旗子在那血红的火把光里飘动,又一直有极不像人世的叫喊与尖嚷维持着一种群魔的歌唱,真是一件诡异的事。

他们对小鸟的叫声与动静,敬畏迷信到极处。凡有什么行动在筹议之中——尤其是打猎、而最要紧的是猎头——他们便出去把木棍扔上树去,把鸟惊动。鸟叫若是某一种声音、飞的方向若是某一个方向,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叫那头目召出他的勇士来。他们对那种小小的缝叶鸟的敬畏,不止一次成了麻烦与不便的由头。有一回我筹划登雪山,那山顶高出海面一万一千英尺以上。雇到了一位头目与十几个勇士。那头目的儿子——他后来成了基督徒——作通译。我们起程的地方是我们称作「草屋」的所在,巴克斯舰长那一趟行程,这里便是当时所到最深入内地的一点。两个人走在前头砍那些带刺的藤;可是第一天我们的衣服就破了,手也被划得很痛。第二天在一座高峰上,我们引路人的信号喊声被几声接连极快的枪响所答,随后另一伙生番来同我们相会。他们围住我,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遍,然后咧嘴笑着说:「你没有辫子;你必是我们的亲族。」

在他们村里过了一夜,我们越过另一道山脉,沿着一道幽暗的狭谷走;从岩棚上望下去,可以看见二百英尺下一道急流冲过巨石。下午我们进了另一族的地界。队停住了;饭团摆成一圈,中间是一大竹筒本地的酒与一只酒杯。他们都坐下来喝,又放了几排枪。本地那一族二十四个人同他们的头目——这些人一直藏着在看我们——忽然现身,火绳枪都预备着。我们的头目打了手势,枪便放低了。他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来,先把手放在我胸上,再放在自己胸上,说:「你是我们的亲族。」随后两族的人彼此搂着脖子,脸挨着脸,为两族的康健对饮。

第四天早上我们正爬着雪山。这念头里有兴奋、有趣味,因为雪山是我们群山的骄傲。我们愈高愈高地盘上去、砍上去、爬上去。上到很高处,我们到了纠结的草木间一小块空地,看得出第二天就能到最高的那座峰。底下看得见一切的山脉与山脉之间的谷。四围是柏与樟、橙、李与苹果、栗、橡与棕榈那野性的丰盛;那伞一般的树蕨端然高起约三十英尺,张开的叶片足有二十英尺长。樟与柏高处的枝桠间,看得见带状的蕨;枝上垂下各样美丽的兰。一边是一丛天蓝色茎、羽毛似梢的竹。丛莽里,树木被带刺的藤织成的网交缠在一处。我站在那突出的危岩上,望着上头、四周、底下那奇妙的景色,听着一道急流从高高的头上一道裂谷里倾下来的乐声;极西处台湾海峡的水像一道长长的蓝光闪着,而中间那些山脉看去仿佛是那深绿的海站住了,「连它浑圆的波涛都永远凝住不动了」——这一切的效力压倒了人。

然而在那个心醉的夜之后,来的是失望的早晨。雪山覆雪的高处几乎伸手可及,那头目却宣告他决定回「草屋」去。他出去同鸟儿交涉过,鸟儿飞的方向警告他回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入列,循原路退回。我们很不愿意,却快得多地下了山,到村里时正赶上那些勇士参与为我们不在时带回的一个人头而举行的魔鬼般的欢庆。有一个难看的老头目,被舞得兴奋发狂,用胳臂搂住我的脖子,逼我同他就着他那只竹筒口对口地喝。我拒绝了,退后一步,板着脸直看他的脸,他便怯了,道了歉。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极恳切地请他们这位「黑须的亲族」再来。

有一回在西峰——高九千英尺——附近的森林里,我在一个生番村子外头闲走,忽然被奇异而愤怒的叫喊叫住。我四面看要找个明白,见生番们同他们的头目站在稍远处,手都按在长刀的柄上。他们狂乱地打着手势,几乎像疯了。我于是走到那头目跟前,把手放在他肩上,那一阵骚动便立刻止了。缘故原来是:我方才站在一座旧坟上,而照他们迷信的观念,碰着坟必给全族招来大祸。他们埋死人是在一个几英尺深的坑里,膝盖屈到胸前,死者一切的兵器都放在坟里。坟上盖着枝叶,然后众人一齐跑开,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回去修坟。

有一回我同几个学生在那一带待了三个礼拜,因为连日大雨溪水暴涨、不能过去,回不到垦熟之地。我们没有粮,全靠生番供给。可是我们一无所缺:他们有的、能得到的食物都同我们分。他们给我们带来玉蜀黍与盛在竹筒里存着的野蜜。他们又请我们喝一种旱稻做的酒,那酒他们极喜欢,喝了似乎使人发困。有一趟行程同我一道的英国领事巴伯先生尝过那酒,断之曰「不是好东西」。

有一年我同生番一道过圣诞节。柯九、另一个学生与新店的一位长老同我一道。我们在新店过了河,不久就进了山。第二天我走在众人前头颇远,遇见一个生番妇人背着一个孩子。她起初显出害怕的样子,可是我一说话,她就笑了,那孩子也笑出声来。再往前一点,她丈夫出现了,手握着刀,脸上一副凶相。那妇人同他说了话,他便友好了。听说我要去见他们的头目——那头目管着八个村子——他们便愿意给我引路。我们穿过芦苇的沼泽与丛莽,上山下山,越过岩石与倒下的树,一路走去。听鸟的事做了一遍又一遍,所得的结果却总是吉利的。

到了头目的村子,我们被带到他尊严的面前。他客客气气地接待我们。学生们与我作他的客,我们一行其余的人则在另一所房子里安顿。那一天打到了一只熊,有人取了一块新鲜的熊肉给我们;可是还没凉的生熊肉我们当不来,只得道谢辞了。妇人们收了些稻,打下来,在一只大盘里踩去皮,又在一只桶里用一根四英尺长、握在中间的木杵捣,不多一会儿壳就去净了,米可以下锅。锅是用三把插在地上当支子的旧刀架着的。吃晚饭时,各人用一只木勺与手指把饭捏成一团,又伸手去取那熊的后腿肉——那肉是照一个勇士的口味烤的。

头目的屋子是一间足有三十英尺长的大房,夜里两头各烧着一堆火。男人们围着一堆火站着,妇人们蹲在另一堆旁。墙边杆子上搭着五张床。最高的那张给了我,紧挨着的一张给学生们。我们有松心做的烛,一支烧完便换一支。屋子那一边的一张铺上,躺着那位生番的母亲与她睡着的新生的婴孩。她是人,有一个母亲的天性;可是她是未受教化的野番,便照野番的样子,不住地吸她那根长竹烟管。男人们吸着烟,讲着故事,议论围猎的事与不久要往番界去的一次行动。妇人们在纺车上忙着纺线;她们一面绕着苎麻,一面笑着、彼此打趣、闲谈,同基督教之地她们的姐妹一样。是的,姐妹!因为他造了她们、为她们死了,又从荣耀里以一位兄长的眼看着她们。我们提议唱一首歌——「锡安的歌」之一。他们都带着明显的兴味看着、听着。原住民比中国人乐性要高得多。我们唱了几首诗歌;又藉着那位曾到淡水看过我的头目的儿子,我把那遥远的家与神对世人的爱讲给他们听。那是圣诞之夜;在那边一个荒野的地方,白人从没有到过,又在一些从没有听过他降生的男人、妇人与小孩子中间,讲那伯利恒的婴孩、拿撒勒与髑髅地的那一位,叫人心里一阵震动。我不能不想到他们可怜的境地,又想到基督教之地千千万万人在这同一日唱起圣诞颂歌时所有的机会与责任:

「听啊,天使传报佳音:

『荣耀归于新生的王。』」

这些部族不断迁移他们的居处。一个头目或一家之主死了,他们便不愿再住在那一带,而在别处重新开始。被弃的旧址不久就长满了灌木与藤蔓,只有没有大树这一点,标出他们从前住过的地方。他们清林的法子颇为新奇:爬上树去,用刀把枝子削掉,再在树干上环剥一圈,到时候风暴便把死了的树放倒。那地随后开出来作村子与稻田。有几族的人数正迅速减少,独立也渐渐失去,到时候必要被那居上的一族吸并。自然的增加赶不上损耗。生番妇人境遇的苦,使她不宜于生育,也使她的后裔更难当野番生活的艰苦。

他们生活里可悲的一件事,是妇人在他们中间的境况。最重的担子落在她身上。她整日在田里劳作,夜里把劳作所得背回家。然后她又出到丛林里拾柴,背着一大捆回来。风雨之苦、苦役、粗劣的食物与她那负重的一生一切别的苦,不久就损了她的气力;那强壮、康健、身材匀美的女子未到时候就老了,到她在开化之地的姐妹正当壮年的年纪,她已经憔悴枯干,衰老得难看到令人厌恶。几百年的开化与基督的感化,会使男女的担子均平,也会教那些闲着的勇士:较弱的一方并不是族中之主的驮兽。在一个组织更严、更繁复的社会里,为生存的较量更剧烈而加上来的新担子无论怎样,也难比那些使野番妇人的一生枯寂到没有乐趣、平淡到不成悲剧的担子更残忍、更压人。

至今我们在生番中间的传道之工,不过是前哨的遭遇而已。偶尔到他们村里走一趟,对他们蒙昧的灵魂或许有些益处——实在说,确有些益处。然而我们不把那叫作传道之工;而眼下要多做些,似乎也难。西方来的传教士没有一个能在山里久住,那里雨量太大,于健康太有损害。方言的纷杂又是一重拦阻。或许将来会兴起一个本地人,把福音带给他的同族。在那以前,我们盼望用手头所有的办法尽力而为。番界上好几所礼拜堂都有生番或多或少按时来听。我们同他们常相往来,在平常的情形下并不怕身受凌暴;然而一切要使他们归信的尝试,至少在这一代,必要遇见看去无从克服的拦阻。他们道德生活的空白、灵性眼光的瞎昧、受纳之能的死寂——不是没有,是死寂——使人要用真理的力量推动他们,看去是一件无望的事。再加上他们境遇的极苦、生活争战的紧迫、人生前景的荒凉,而最要紧的,还要算上那狡诈的中国商贾引进来的烈酒那全然可咒的效果——野番对它的渴求一经唤起,便无可满足。面对这样一群相抗相败的力量的合谋,传道之工实在像是无望的。然而那些拦阻只是看去无从克服,那工作只是看去无望。福音已经把光带给了野番的心。有男有女已经信了、已经得了自由。他们最猛的情欲被驯服了,最毒的淫念被勒住、被圣洁了。有些人还在他们本乡的山里打那必胜的人生之战,有些人已经去了那更好的世界。我满怀确信地盼望,在那来世之地同一个又一个人相见——他们最初听见神与天堂,是在台湾的森林里那些夜间闪亮的火堆旁。

第二十八章同猎头的人在一起

他们压倒一切的癖好·这癖好大约的由来·世代相传对中国人的恨·平埔番做了内应·天生的猎人·猎头者的行装·筹划一次袭掠·白日的袭击·借着夜色·得胜者的归来·一场猎头的筵宴·人头的处置·同中国人的一场恶斗·失手·落在中国人手里·报复·被同族出卖·追着英国水兵

猎头是台湾生番压倒一切的癖好。这是人加在他们身上的惟一一桩凶暴之罪。他们从少年直到老耄,把自己交给这一件事,别的事都不如此;追求它的热劲从不冷却,施行它的残忍从不留情。鹿与野猪或许已不能叫那老头目兴起热情,然而直到他死的那一日,他的右手从不失那巧劲;看他的勇士们带着一次猎头袭掠的所获回来,于他的骨头如同生命。将死的人末后的愿望,就是他的儿子能证明自己配得上父亲,以潜行的脚步与准确的一戳,为族里的战利添上一笔。这癖好在一切开化的民族看来固然可怖骇人,然而不可以因此就断定:它同那些在别的野番或半开化的种族里不常见到、或虽有而发育极弱的德性,不能并存。前面已经说过:在道德的好几点上,山里这些生番比别的、更高的种族还显得好些。他们同他们最近的亲族——婆罗洲山地的达雅人——在性格大半的特征上、在风俗与生活的习惯上都有极可注意的相似;他们也同他们一样,诚实与守信到了极可注意的地步;而他们中间若有极大的秽乱,几乎总可以追到番界上同中国人的往来。

猎头可以追溯到村与村、族与族间的小战;在野番眼里生命既无神圣可言,仇敌又毫无权利,于是就只剩一个方式的问题:仇敌该怎样被处死、某些冤屈该怎样得抵。把头带回来,被看作已经执行了族里判决的圆满凭据——算得一张医家的证书。等到敌意成了定局,某些族或某些种被看作不可饶恕的仇敌,他们的头便被悬了赏;最有本事的勇士便被算为最当荣耀的,被立为村中的头人或族里的头目。事情或许就是这样来的——无论如何事情是这样来了——台湾山里的生番把本族的仇敌看作他们长矛的靶子,又把他的头看作专为装饰他们的茅屋而设的。

这些原住的居民以为这岛凭几百年的占有就是他们的;中国人来了,便被看作侵入者,是不肯尊重本地人的权利的。中国人的作为证实了一切的疑心,凡能使他们得着土地的事,没有一样他们肯放过。本地人被逼回山里,自由被削减,生活被侵扰。于是中国人成了野番所恨的仇敌;而为本族的冤屈报仇,不单值得活着的男子与女子的称赞,更得祖先那些勇士的嘉许——那些灵看顾着各族的兴衰,有降福降祸的能力,若有一家的儿子在报仇之事上退缩,必要受他们的惩罚。

中国人虽被恨得最深,他们的头也被看作价最高的战利,然而生番对那些承认了中国权柄的同族也没有一点怜惜之情。平地上各族被征服的原住民被看作叛徒,一有机会就要叫他们付代价。中国人的头或许是头等的奖赏,可是遇见平埔番的机会也从不放过。实在说,几乎像是:那些屈服于压迫者的人的背叛,反激起更苦的恨。

野番天生是猎人。他有所需的本能、感觉与坚韧的耐力。他知道野物出没的地方与习性。他能久等,也能远追。他的脚轻,他的准头稳,而他把心魂一切的热情都投在围猎上。等到猎物不是兽而是人,这一场围猎便格外有味,他那报复的恨也不容他的劲头松懈。猎犬辨味不比他更真,虎的脚步不比他更轻。一切都预先筹划好。几个礼拜、也许几个月,在一切别的念头背后就是那将要来的袭掠。从山顶某处埋伏之地,平原上那些注定要作牺牲的人的动静都被窥着。农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稻什么时候割、菜什么时候挖,渔人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乡下人中谁要进城,一个村子防守的力量如何,袭掠在哪里、什么时候下手最好——这一切,探子远在所定的那一日之前就都知道了。

一个猎头者的行装是简单的。必需之物是一支矛、一把刀与一只袋。矛是竹的,约二十英尺长,铁的箭形矛头长八英寸。这矛又轻又结实,又容易使,总是拿在手里。刀是铁的,一英尺半长,尖锐,一般是弯的,配一只一面敞开的硬木刀鞘。这刀总在野番的腰带上,而腰带是总佩着的。袋是用苎麻搓成的结实的绳织的,像网一样是敞的,系着绳子套在脖子上背在肩后,装得下两三个头。每一个猎头者都有矛、刀与袋。有时也带弓箭,偶尔还带一支火绳枪。

他们总在窥着中国人,若机会有利,随处随时都要袭他们。可是若有一两个月过去而村里没有带回一个头来,他们便躁动不乐。那旧时的癖好开始烧起来,于是安排一次猎头的行动。头目召集他的议事勇士,把事情谈过,把提议斟酌一番。袭掠既已定了、先行之事也安排好了,猎头的人便去照料自己的兵器。有时多到五十人加入这一次行动;然而到了番界近处、可以看见中国人的地方,他们便分成小队,由最老最勇的人带着。

有时他们白天出发,这种时候野番是一个一个走的。他们知道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寻见他们的牺牲者,所倚靠的与其说是明斗的本事与力量,不如说是出其不意的一袭与骤然的一戳。野番虽然胆大,心里却是怯的:「埋伏里胆壮,明地上卑怯。」他从一块巨石或灌木后头窥着,直到他的牺牲者进了矛可刺之处,便忽然地、毫无预告地下了手;或者他从背后爬到那毫无防备的做工的人身后,趁他不觉下手。他对林中拽藤与做樟脑的人就是这个法子。拽藤这一业中国人做得极广,雇着许多樵夫。藤有时长到五百英尺,像藤蔓一样爬过别的草木、爬过树枝。做工的人在近根处把藤割断,倒退着走,把它像一条长绳一样从那缠结里拽出来。他正忙着的时候,野番便爬上来,用长矛把他戳穿。做樟脑一样危险。中国人用一把短锛子削樟树的干,一直是跪着或俯着身子的。那正是猎头者的机会;许多中国人的头还没等它的主人来得及转身,就已经掉了。农人在靠山的田里也受着危险。常有一座山的向阳一面开垦种着,而山顶与那一面还是丛林。野番藏在丛林里,窥见了男男女女往番薯地里来来去去,便候着机会;警报还没来得及发出,事情已经做成了。猎头者常常藏身在芦苇地、平原上的高草间那些僻静的小路旁,或是靠海一道山峡的口上,然后等某个独行的人过来,而危险的第一声警报便是那矛末后的一戳。猎头之事就这样在白日里行着;在出奇地短的时间里,猎头者又回到森林的安稳里,肩上苎麻网中就是他本事的凭据。一声狂喊给他的村子打了信号;而底下的平原上,亲人们才开始纳闷:丈夫或父亲怎么还不回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晚过。

然而夜间才是猎头者最喜欢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成队地去。他们的办法是择一所孤立的房子,围住它,先围成一个大圈,渐渐收紧,到了信号便下手。有时有一个人爬上去把屋顶的干草点着;屋里的人惊起冲出来,立刻被矛刺死,头被塞进袋里,一瞬间除了燃着的余烬的爆裂声,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若不必这样赶急,猎头的人便先把门堵住,再把湿草捆从缝隙与孔洞里塞进去,把屋里的人熏到窒息,然后取他们的头。这只有在房子处在僻静之地、不怕邻人来救的时候才稳妥。若寻不着中意的房子,猎头的人便留心城镇里有什么演戏,或别的可以指望把乡下人招去、留他们到深夜的热闹。夜里路上落单的人从没有安稳。或者这一着也不成,他们便埋伏着等那些农人与他们的人——那些人清早去收割的田里,晚上天色不明了才回来。一个人男的或女的,整天俯在锄上,或在稻田里跋涉,并不总是提着神,便成了容易中的靶子。渔村里的妇人与孩子总是害怕夜间的惊恐;男人们晚上推船出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所爱的人会不会在他回来之前先落在残忍的野番手里——因为村后的山上,野番的探子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头既得了手,猎头的人便急急忙忙赶回村去。到了最近一座山的顶上,他们便喊出那狂野的胜利之呼。村里人一直等着;那一声喊听见了,便派一队人出去迎那些勇士,护他们回家。全村都出了门。老头老妇、青年男女、聚落里最小的孩子,连那些狗,都懂得那一声喊的意思,兴奋得发狂。他们都在路上去迎接这些英雄。那样的叫喊、尖嚷与魔鬼似的嚎叫!那些狗仿佛生来就只为在这一件事上狂吠。猎头的人叙他们的经历——怎样没有被发觉,怎样下的手,也许在斗中受了什么伤。一切都带着许多手势讲出来,每讲到一处,便有一阵新的欢喜的表示相迎。

到了时候,这一队猎头的人到了头目的屋子,所获便摆出来供人观看,再引起一番欢庆。头若多于一个,全村的欢喜便没有了边;然而一个也足以引出男人或魔鬼所能想要的一切凶恶的声响。头被放在中间那一间屋里;人若太多,便放在外头一块空地上。头旁边摆一只盛着旱稻蒸的酒的器皿,这是给那被如此唐突地从身体里惊出来的灵的;而作为回报,便求它指点猎头的人再取别的中国人的头的门路。众人围着头成一圈,彼此牵着手——老婆子同十六岁的女孩,十岁的男孩同七十岁的人。一个老人端着一只挖空的瓢,盛满了酒,用一只竹杯给老的少的分着。众人都喝;那酒微有醉人之力,更添了那股激动。他们绕着那头一圈又一圈,跳着一种双步的舞,勇士们腾跃叫喊,孩子们尖细的嗓音同他们祖母们破了的嗓音混在一处——那些老妇人是其中最可怖、最激动的;而在这一切之上,那老头目催着他的族人再作新的欢喜与感谢的表示。这期间一直唱着一首狂野的醉歌,那声音除了地狱的洞穴,别处是没有的。我所知的任何字母都排不出这样的声音来。我在雪山脚下那村子里所听见的那首歌,勉强拼出来大约是:「嘿呀——嘿耶——嘿唷嗨!」起头低,末了是高高的鼻音的尖叫,重叠许多遍,中间又点着许多凶恶的喊声,这或许可以给人一点猎头筵宴上野番之歌的意思。那歌的意思是说:他们如今为胜过仇敌而欢喜,又为勇士带回的头而感谢。

这一番举动整夜不停,一直闹到第三天。若有人舞得头昏、或被酒醉倒,便换别人上去,让他们有时间恢复。到第三天,那头才最后处置了。这一节各族不同:有一族在村里架起一副三脚的架子,头放在顶上。别的族把头露在外头,直到肉落下来。把头煮了吃肉的事极少有;可是把脑煮成膏、怀着报仇的滋味吃下去,倒是常事。他们曾把这当作难得的美味请我吃。

肉既除去,头骨便挂起来作珍视的战利,有时挂在里面墙上,更多的时候挂在外面檐下。能摆出最长一排头骨的勇士,是全族所羡的。每一所房子都有这种装饰,而头目家看去像一位解剖专家的陈列室。这些东西从不取下来,多年的烟与雨只使那景象更加可怖。辫子则总是挂在里面墙上。我不止一次在不能成眠的时辰里,数过一个野番屋里的头骨与辫子,想到那癖好于他们、又于平原上那些哀伤的人家,意味着什么。我不能说我怕过同样的下场,也不能说那些丑恶的残忍的凭据赶走了我的睡眠,或使我的睡眠被可怕的梦弄得难受。

从大嵙崁往内地极远处,有一个中国人的聚落与贸易之地;一八七七年,我在那里亲见移垦的人同一伙二十四个猎头者的一场恶斗。那一伙分成两队,攻不同的地方。一队已经得了手,带着三个头在逃走。另一队围住了我们所在的营,然而他们同伙的叫喊惊动了我们,我们及时冲出去抵住了攻击。再过几刻,我们的木栅就要被烧,里头的人就要被砍头了。警报于此发出,整个聚落都热追上去。野番逃出垦熟的地,两队合在一处,又凶狠地转身扑向追他们的人。一场恶战于是开了。那是一片狂野血腥的景象。两边都有兵器,然而野番仰身倒下、抬起一只脚、把平举的火绳枪架在脚趾间、然后开枪,那敏捷是叫人惊奇的。这些嗜血的马来人一面跳、一面放枪、一面像魔鬼一样叫着,守住阵地将近一个钟头。然而中国人也不是胆怯的;到末后他们不顾死,猛冲上去,把野番赶回他们山里的巢穴。

猎头的行动若以失手告终,那些勇士是羞惭至极的;有些族里三天之内不敢回自己的村子。失手无论如何是一件羞耻,所以他们极小心,很少失手。可是若有一个人被捉或被杀,族里便有一场狂野的哀哭,而那出事的地方多年都被人避开。

猎头者落在中国人手里,是要有祸的。他从前所施的怜惜,也照样量给他。在噶玛兰平原上一座有一万六千人的中国城三结仔街,我见过一场情景,正可以说明两族的性情。一个月前,城外一英里一所中国人家里,夜间许多人聚着拜偶像,有一个人进来报说:外头麻秆间有一阵可疑的响动。众人立刻疑心是生番,男人们便拿了枪与别的兵器追出去。野番逃了:五个被杀,五个逃进丛林,一个躲上一棵树;可是狗嗅着他,他便被俘,带进城里下了狱。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下场,直到所定的那一日,被带到武官衙门附近的刑场。人极多地挤在四周。两个刽子手到了,各带一把两英尺左右长的厚刀。男人与孩子们站在旁边摸那兵器,议论它的好坏。第三声炮响了,几分钟后二十个兵扛着生了霉的雷明顿枪匆匆走来。他们后面两个苦力抬着那个可怜的东西,坐在一顶敞着的破轿里。一根竹棍上夹着一张纸,写着他将因何而死的罪名,插在他的头发里、顺背插下去,插在那把他两手反绑的绳里,棍梢高出他头顶两英尺。轿子放下,那可怜的人缩成一团,只得被拖出来。他的脸可怕地扭曲着,正是绝望与怯惧的一幅图画。他缩了一刻,随后往前扑倒。背后砍了一刀,随后另一个刽子手上前,用他那把大刀把头锯了下来。头被系在一根竹竿上,抬去挂在西门上。有几十个人是特意来的,要取尸身的一部分作食物与药材。这样的时候,或是在内地杀了一个野番,心便被吃掉,肉一条一条割去,骨头煮成膏存起来,当作治瘴疟热的灵药。

有时野番是被他们的同族平埔番的背信所捉的。有一位有名的老头目同二十四个勇士在一座山顶上,被一队平埔番招手请他过去彼此对饮。迟疑了许久,野番们来了;可是酒还没尝几口,那奸计便露了出来,野番遭了袭。经过一场拼死的肉搏,那些人逃了出去,头目却被俘。他被交给中国官府,官府给捉他的人赏了钱。他被下狱、被打、被拷之后,又被拖着游街;妇人们冲上来,用长针戳进他的肉里,为她们的丈夫、儿子与亲友的死报仇。到了叫他下跪的号令发出的时候,他怀着恶魔般的快意说:他不耻于死,因为在山上他家里有一排中国人的头,只差六个就满一百,每一个都是他自己大胆的本事所得的奖赏。他四周有几个染上了野番吃人之俗的中国番界人,这些人把他的头骨剖开吃了脑,盼望自己也能像这位他们极怕的头目一样勇敢。

野番取外国人的头也不犹豫;有时不熟悉这岸上情形的人险极地脱了身。一八七六年,我应肖尔中尉——他如今是英国海岸警备队的司令——之请,作他的客登上英国军舰「田凫」号,沿岛的东岸航行。在苏澳湾,那艘大军舰停了锚,有二十四个水兵得了准假上岸。他们由航海官穆雷管着,不久就在岩石上点起火,又带着拖网出去捕鱼。我陪着那位军官,正沿滩闲走。忽然一个中国人冲到我跟前,用手指着水边几块巨石,一句话不说就不见了。我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几丈之外看见有东西朝我们这边动。那是猎头的人,眼睛盯着那些水兵,像一只只虎一样偷偷爬着,要爬到可以下手之处。我没有说什么缘故,便叫人把火移到另一处地方。这就告诉野番:他们已被发觉;他们便没进黑暗里去了。他们若不被察觉,是一定要得手的;在夜里又不可能追上他们。那些水兵带着鱼回来,在热石头上烤了,吃得很香;直到他们的热闹过了、我们已平安回到船上,才有人让他们知道所临的危险。

别的许多事还可以讲,然而上面所说的已足以说明野番所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也足以使人略知那一切要使一个野番的民族温和起来、「把他们驯向有用与良善」的努力所面对的拦阻。

第二十九章淡水小记

将近港口·沿河而上·传道会的房舍·这个镇·人口·百业·医馆

自香港往北,穿过台湾海峡,左边看得见中国大陆。到了厦门我们转东,横过海峡,船便朝淡水口的港湾驶去。若正值高潮,船便从守着港口的沙洲上平平地滑过去;若是低潮,就得抛锚。我们的汽船停了锚,从上层甲板上可以把淡水一览而尽。眼前朝东望去,背后是那些南北伸展、一层高过一层、端然壮伟的厚重的山脉——那是往古巨大的火山隆升所留下的,如今披着终年不改的青绿。山坡上这里那里看得见一片片茶园。再往下,树木与草之间,是丰饶青翠的层层稻田。没有篱,没有直线,没有精确的丈量,只有大小形状各异的平田,边上镶着绿,成一道规整的递降,一块一块分明、一块低似一块,一直穿过山谷,几乎到海边。

末后信号打出来了,锚起了,我们的船不慌不忙、庄重地朝淡水河口驶进去。进口的时候,南面、我们右手是观音山,高一千七百英尺,上面满是高草、竹丛、榕树与杉树。依在山脚的是村落与农舍,几乎被古老宽展的榕树、摇曳的柳与带刺的露兜树篱遮住了。那里还有一片泥滩,有时淹在几英尺深的水底下,滩上排着蚝田。左边是一片低平的海沙,边上是黑色的火山岩与碎珊瑚;妇人与孩子在那里捡蚝、拾海藻。在那片流沙之间立着「黑灯标」,再过去一点是「白灯标」;再过去是一个渔村,船拉上了滩,一排排的网挂着晒。那里有一座残破的中国炮台;炮台后头山上又有一座,有新式厚重的土垒,把炮与兵士都掩着。

船慢慢前行,我们经过一排低矮刷白的房子——那是中国的海关衙署,里头住着欧洲的职员。然而到这里山陡然升起二百英尺,山面上立着一座高大的、红色的、经了风雨而看去坚实的建筑,就是荷兰人的旧城堡,如今作英国领事馆;那高处飘着那面遍及天下的帝国的旗。在它的影子底下,四围是整治得极好的园子,是英国领事漂亮的住宅。而就在我们正对面、正在山顶上,四周是成行的树,有那两座红色的、通风的、看去颇有巧思的房子——我们在海上远远就望见了的那两座,它们的式样同中国任何通商口岸所见的都不同。那就是牛津学堂与女学堂——加拿大长老会传道会的房舍。靠近它们、几乎被树遮住的,是两所白色的住宅,传教士住在里头。这两所房子只一层高,瓦盖的屋顶像农舍,刷白的墙很厚,人称作平房。再过去立着另外两所平房,一所稍在后面,是海关书记官的;另一所同传道会的房舍一线,住着中国皇家海关的外籍税务司。从那里起,一片中国人的坟地斜下去,到一道冲沟,沟里一道小溪流着,注入前面的河。淡水这个镇就从那里起头,沿着河的低岸与后面的山坡伸展。

中国人不把这镇叫作淡水;淡水是这镇所属那一厅的名字。他们叫这镇「沪尾」。领事的文书上则写作「淡水」。外国人把厅的名字误当作镇的名字了。

淡水的人口是六千一百四十八,共一千零一十三户。这里不妨说明一句:北台湾的中国人说一个镇的人口,一概把归这镇的官管辖的一切村子与四围的乡下都算在里头。所以在淡水的例上,便有这样的四个村子:小埤顶,人口七十三;新庄仔,人口一千一百一十二;小八里坌,人口一千五百八十;小鸡笼仔,人口一千三百二十。这样,照中国人的算法,淡水全部的人口便是一万零二百三十三。

淡水是个够热闹的地方。同别的镇一样,它的市上挤满了渔人、农人、种园的与小贩,为他们的货物吵吵嚷嚷地争。米铺、鸦片馆、中国的庙宇与药铺一家挨一家地等人光顾;木匠、铁匠、剃头的与抬轿的苦力各做各的生意。然而它大体上是个颇多烟尘、颇脏的镇,除了航运的买卖并没有什么出名之处,再有的就是:它是通商口岸之一,外国人在这里可以持有产业。使它要紧的,实在就是这一点。

紧挨着大街立着偕医馆。从卫生上看,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位置,因为那道冲沟与沟里不断的流水绕着它三面。一切污秽垃圾立刻被冲走。到这馆里来的病人有从内地许多英里外来的,所治的病各种各样。紧邻医馆是礼拜堂与传道的住处。只隔几丈便是轮船公司的行号。东边立着大屯山,高三千一百英尺;东北远处,头朝着天,立着那座最高的峰,高出海面三千六百英尺。

第三十章本地传道人的培养

主导的念头·要有本地传道人的理由·要有受过教育的传道人·最初的学堂·做工的法子·传教士的博物室·「有何益处?」

北台湾的传道之工,被「要有本地传道人」这一个念头所主导。用意是要使这里的人归信福音,用神圣真理的能力照亮他们的黑暗,驱散那从古以来遮住他们望见神之城的眼目的谬误之雾与罪恶的黑云。这是一切海外传道之工的用意。然而在成就这用意的时候,所用的法子必须合于此地的情形。在一个工场上合理而有效的,在另一个工场上就要荒唐而无用。在欧美能成的,在亚洲要败。中国不是印度,台湾不是中国。若有人、若有一个传道区以为一个好的理论必能通行于处处,又以为社会的力量、世代相传的风俗、甚至气候的影响都不必计及,那就大错了。

使我在北台湾如此着重本地传道人的一切理由,这里不必一一重述。那些理由同语言、气候、此地人的社会生活,以及本地人担任基督徒服事的能力有关。我起初便确信:这传道区的指望不在外国的做工者;年复一年只更确定了这个看法。那位收割的主已从这岛上的本地人中兴起了做工的人;他们在那些发白的田里的服事,要到我们与他们在收割的筵席上欢欢喜喜地带禾捆而来的时候,才能被充分领会。

要有本地传道人的一个理由,是一切实际而真诚的传道之友都会领会的:这是最省的,无论就人说还是就钱说。本地人能在一种气候、一种境况里活下去,而任何外国人在那里都要死;在我要因发冷与热病而发抖的地方,他们却康健快乐。而一位本地传道与他一家的费用又少得多,教会的捐献可以养起一班比只用外国人大得多的人马。在台湾过日子比在大陆贵得多,然而即在我们这里,一个本地人的费用也只是一个过惯了西方生活的人绝对所需的一个零头。一位传道与他一家每月总共的费用,九元八角三分墨西哥银元就够了——合金币不到九元。下面这张表列出平均之数:

米 每月 三元

咸菜 四元

煤或柴 一元五角

挑水与舂米 六角五分

剃头 三角

鞋、袜与衣服 三角八分

共计 九元八角三分

然而既定了要有本地传道人,而最初归信的人中又有合用而且愿意开始读书、预备做这工的,他们培养的问题便很早就摆到前头来。要让人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传道区所主张的是受过训练的传道人。一个没有学问的传道人在基督教之地无论能成什么好事,在异教之人中间却几乎是无用的。无论是外国的还是本地的,能得此地人的敬重、又能持久的传道人,必须既有热心,又有见识。然而要有受过教育的传道人,大的房舍、大的藏书、丰厚的捐产,无论怎样有益,在起头却不是绝对不可少的。没有这些,一样的工也做得;而所做的工若是真实的,便利自会随后而来。我们在北台湾最初的学堂,不是如今那座俯临淡水河、担着牛津学堂这尊荣名字的漂亮的房子,而是露天里那棵宽展的榕树底下,以神蓝色的天作我们穹隆的屋顶。

自阿华起头,我每天的同伴总有一个到二十个学生。我们每天的工以一首赞美的诗歌开始。天气许可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一棵树底下——一般是榕树或一丛竹——整天读书、研究、考问。晚上我们退到一处避风的地方,我给学生与同他们聚在一处的别人讲解一段圣经。实在说,我们一路行走,无论夜色在哪里赶上我们,我总就神真理的一部分讲话,心里总顾着那些学生。他们记笔记,研读它,预备第二天温习。

另一个我们爱去的所在是基隆的岩石上。我们在舢板里放一只陶锅、米、韭葱与芹菜,然后自己把船划到海边那些砂岩的台与柱那里去。正午各人拾些小枝生火,煮我们的食物。然而我们常常不煮,因为各人都备了一枚磨尖的钉子,用它开从岩石上取下来的新鲜的蚝。读书一直到下午五点,此后我们在浅水里沿岸行。有几个人便跳下去,捞上贝壳、活的珊瑚、海藻、海胆来研究察看。有时拿一个钟头用钩与线钓鱼,为的是两件事:一是给我们添食物,一是取标本来察看。

礼拜堂设立起来以后,我们在每一所住一天、一个礼拜或一个月,每天读书到下午四点。众人都受唱歌、讲话与辩论的训练。四点以后,我们到附近归信的人与异教之人家里探访。学生们常被朋友请去吃饭,这样他们便有极好的机会把真理摆出来。每天晚上,在我们所在的礼拜堂里有一场公开的礼拜。

第四个法子,而且绝不是他们训练中最少益处的一部分,是在路上、在我们同行的时候。那时候各样的题目都议论:福音、此地的人、把真理摆出来的法子,还有神,那万有的作者。每一个人在路上都有一个每日的习惯,就是采集某一类的标本——草木、花、种子、虫、泥、黏土——到了第一个歇脚之处就察看它们。

早年里用这一切的法子,有时直到淡水的学堂房舍造起来之后也还如此,学生们被训练成得力的做工者、流畅的讲者、灵巧的辩者、有成效的传道。如今学堂是我们工作的中心;然而凡能开发学生的才能、增益他们的见识、或洗炼他们的心的,都被取来效用。

我在淡水自己的书房与博物室对学生是敞着的,他们对其中的资源也很能利用。经过二十三年的积聚,那书房颇为齐备,有书、地图、地球仪、图画、显微镜、望远镜、万花筒、实体镜、照相机、磁石、电池与别的化学的器具,又有无数可以说明地质、矿物、植物与动物的标本。在别人家里本是客厅的那一间,在我们家里是博物室。那一间屋里有极大的一批收藏,凡中国人、平埔番或生番所用、或可引人兴味的东西,无所不有。有各种海贝、海绵与珊瑚的收藏,都分了类、贴了标。各样的蛇、虫与昆虫都存着。偶像多得够装起一座庙,又有祖先的牌位与宗教上的奇物、乐器、僧道的法衣,以及中国拜偶像的一切行头,还有农具与兵器的模型。山里各个生番部族的东西也很齐备。有一尊偶像高十英尺,同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尊都不同;又有一整套可以代表野番生活每一面的遗物。有些东西够古怪,有些引人悲思,有些则可怖可厌,因为它们标出了凶暴与野番的残忍。看守着这整个场面的,是四个同真人一般大的塑像,代表台湾生活的四面。一个角上是一位道士,穿着他那件办事的大红袍,一手拿铃,为唤起附在人身上的鬼,一手拿鞭,为把它们赶出去。挨着那个角是一位光头的和尚,穿一身灰褐,一手持他的经卷,一手数着他那串念珠。同他相对的是一个相貌凶恶的山里猎头者,额与下巴都刺了青,矛在身边,弓箭束在肩上,腰带上挂一把长刀,左手抓着某个不幸的牺牲者的辫子。第四个角上是一个野番妇人,衣着粗陋,在「纺车」上做活,正如人在她们山中之家所见的一样。

基督教之地或许有些好心的人,读这几页时要惊讶得难受,骇于一个传教士竟花时间去采集、去研究这样的东西。我不打算在这样的人眼前为自己的所为辩白。他们若略能领会把生在异教之地的人训练成主耶稣基督福音的传教士是怎么一回事;或者他们若能想到这一切研究反照到传道之工上的影响——它怎样使骄傲的秀才谦下来、使傲慢的官人和气起来、又吸引本地与外国官员中最好最有才的人——他们就不会那样轻易地在这几段文字上写下他们无知而自负的一句:「有何益处?」

第三十一章牛津学堂

这所房子·加拿大人的乐捐·园地·反照的影响·学堂里的功课·课程·学生·学堂大厅里的一个晚上·操练·讲话·一种激励

牛津学堂立在一处美丽的地基上,约高出淡水河面二百英尺,俯临那河,朝着南。这所房子东西长七十六英尺,南北长一百十六英尺,是用中国大陆厦门运来的小块红烧砖砌的。外面通体上了油、上了漆,以防大雨。大厅有四扇玻璃的拱窗。一座高起的讲台横贯整个宽度,后头一块同样长的黑板。每一个学生有一张桌与一只凳;又有一张世界地图、天文的图解,与一个挂着写在棉布上的曲调的架子。学堂可容五十个学生、两位教师与他们的家人。有两间讲室、一间博物室与藏书室、一间浴室与一间厨房。每一间屋子都通风好、采光好、陈设齐备。有一个敞开的院子,院子四周有一道长二百五十英尺的廊子。

那是一八八〇年我第一次回加拿大休假的时候,我故乡安大略牛津郡的人,因伍德斯托克《哨兵评论报》的提议,担起了募足款项在台湾造一所学堂房子的事。牧师们与别的基督徒朋友赞成这提议,这事便热切而有力地办起来了。我回台湾的前夕,在伍德斯托克卫理会的礼拜堂里开了一个极大的送别会,会上有六千二百一十五元交到我手里;淡水的学堂房子就是用那笔钱造的,也理所当然地名为牛津学堂。我怀着感激与欣喜想起这一件、并家乡朋友别的看重之意;而我想到一八八一年那个送别会的时候,在慈爱的记忆的背景上,便显出牛津郡最伟大的儿子、已故的布鲁斯菲尔德的罗斯牧师的身影与面容——他信心的一生于我是一种激励,他爱心的劳苦是加拿大教会所不该忘记的。

房子造完了,下一件工是整治园地。在合宜的时节,种下树、灌木与种子。这些都得照料,免得虫与白蚁的侵蚀把它们全毁了。今日自那条新的大路——外国侨民称它作学堂路——上到学堂门前,有一条常绿的榕树林荫道,长三百六十英尺。那些树在头上交合,成了学生们活动时辰的一大荫蔽。学堂与女学堂之间又有一条颇相似的林荫道,长三百七十英尺,一直伸到两所房子后面的墙。学堂两侧也各有一条,不过没有那么长。那些路约十英尺宽,上面铺着海边的珊瑚砾。一道女贞与山楂的篱把传道会的产业围起来;篱顶宽四英尺,高好几英尺,长一千三百零四英尺,终年常绿,有时还开满美丽的紫花。园地上栽作林丛的常绿树有一千二百三十六棵,又有一百零四棵夹竹桃夹在五百五十一棵榕树之间;夹竹桃开花的时候——它要开好几个月——它那可爱的花同常绿宽展的榕树的深色叶子相映,极其好看。

我在淡水的晚上,有时就在那些树与林丛之间的路上一圈一圈地走,活动身体、照看一切、默想。那秩序与美是令人清爽的,而这里的好气象对学堂也是一种帮助。中国人与官员来看,惊奇、赞叹;归信的人在这里散步,心里欢喜。这样的事也算传道之工么?算;极其明确地说,算。我,至少我自己,到异教之人中间去,是要藉着把神的性情与旨意传给他们,设法把他们抬高。我们的神是有秩序的神。他爱美;我们该在树、草木与花中看见他手所造的工;不只如此,我们还该设法效法那在神所造、星辰缀满的宇宙里如此显明可见的秩序。

在牛津学堂,我每天向学生讲话一次到五次。他们总记很多笔记。各科按时温习,各班不断操练。有一回问起哪一条思路最有说服力,一位文人出身的学生说:「预言的应验,尤其是耶稣基督的复活。」另一位以为十灾与它们紧要的意思若加研究,会打动许多人。然而二十五人中有二十人毫不犹豫地断言:从果推因、尤其是从设计推设计者的那一套推论,必深深打动本地人的心。这样看来,关于怎样把耶和华永远的真理摆给中国人的心,我一直是对的。

圣经是我们的大课本。圣经的地理与历史,特别着重犹太、埃及、波斯、希腊、叙利亚、阿拉伯、耶路撒冷、罗马、巴比伦、尼尼微、哥林多与以弗所。旧约与新约都有一套课程。又研究圣经里伟大人物的生平。也留意圣经时代的动物、植物与矿物。近世的科学也不忽略。西方学院课程里一切要紧的科目都得到应有的分量。对神的话里的道理,尤其着重有次序的研究。圣经关于神、关于人、关于罪、关于基督的位格与工作、关于教会、圣礼、死、审判、来世的赏与罚的道理,连同各方面的证据经文与论据的考察,都是大量研究与讲解的题目。

学堂里有新进的学生、有已读了几年的学生,也有在讲道上颇有经验的助手。学生中约十几个是中国人,其余是平埔番。在心思的敏锐与不懈的勤勉上,前者或许胜过后者;然而必须承认:人人读书都有可嘉的精神、劲头与热心。每一个钟头都被善用在身体、心智与道德之人的长成上。我们拿出若干钟头读教会史、圣经神学、动物学、地理与天文。每天讲话一次到六次不等。《小要理问答》的各条问答都讨论过、都背了下来。我们每夜在学堂大厅聚一两个钟头;那里女学堂的妇女坐在中间,四周围着学堂的男生。这些连续的夜间聚会所生的那种稳固、扎实、深远的结果,是无从估量的;然而把学堂大厅里的一个晚上略写一笔,或许有些趣味。

七点钟一到,学堂的钟准时敲响。学生们列队走到大厅两侧与一端他们的位子上。女学堂的妇女占中间;孩子们坐在前面与角上;来看的人聚在门口。合起来有一百多个忙着做工的人聚在一处。要叫人在这个时辰缺席,那病必是真重;有时还有学生裹着毯子、打着瘴疟热的寒颤来。桌子是能挪动的,必要时大家可以紧紧坐在一处。讲台上有桌、有灯,一般还有花。台后一直用着的是黑板、地图,与一个架子,上头是一个学生在白棉布上端端正正抄下的二十四首诗歌的曲调。桌上摆着习字本,等着查看。

先唱一首诗歌,然后有几句祷告的话,由一个学生领。孩子们,随后是妇女们,轮流读、背并答问。一切的功课都以歌唱来提神。北台湾的教会里没有风琴;实在说,我们并不觉得需要。众人,老的少的,都设法在赞美的事上有分;无论人怎样说我们的音乐,我们从没有过冷淡的、半心半意的歌唱。许多国籍的外国人,一个字也听不懂这里的话,却喜欢并且衷心称许我们礼拜的这一部分。许多人看着听着,明显地被触动了。

我们学堂的操练有变化而又有次序。一个学生上台,手持教鞭,指所要学的曲调上的音;厅里众人都站起来,用右手打拍子。一个人同孩子们起头唱第一句,其余的人接上去。第二节可以由妇女单唱,第三节由学生唱,第四节全体合唱。也可以一排学生唱第一句,另一排唱第二句,妇女唱第三句,依此而下。谁也不知道轮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所以人人都提着神。若声音不够饱满清朗,我们便花几分钟做柔软体操,尤其是那些开发喉与胸的动作。然后再唱。随后可以接着上圣经课、地理、历史,或别的任何科目。

学生轮流上台作五分钟的讲话。各人受同学的评议,举止、衣着、措辞或内容上有什么不是,都指出来。新来的人发抖;可是几个月过去,他们便改掉坏习惯,学会了经得起磨,成了台上现成的讲者。他们各自开发自己天生的才能,并不去学任何人的样;到了时候,他们学会了在众人面前讲话,既有自信,又不自满——若不经这样持久的训练,是得不到这个地步的。

这中间我常常拿二三十分钟,就某个圣经的或科学的题目向全体讲话。操练与敬拜完了,妇女先退,学生随后,众人散去各作新的功课。有时有一场辩论,有时放幻灯的图片并讲一番话。一季之内没有两个晚上是完全一样的。那是极其可乐的聚会。死记、沉闷与单调在牛津学堂里是没有地方的。但愿那些批评传道之工的人能亲眼看见那挤满的厅里小孩子、强壮的青年与白发的妇人闪亮的眼睛与热切的面容!但愿那些振奋心魂的赞美之歌——许多是山里的调子——有一点回声能传到我的故乡!在操心、疾病与劳苦之中,听这些从异教中归信的人——许多正预备着把基督有福的福音带回他们被领出来的那黑暗里去——在半夜的空气里唱出「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或「离家又近了一日的路程」,是何等的激励!

第三十二章本地的做工者服事本地的妇女

妇女的服事·怎样接近台湾的妇女·中国社会生活的一瞥·珍仔自出生到出嫁·外国的女做工者在本地妇女中间·「下贱的番人」·毫无意义的礼数·热病·本地的女传道·她的训练·她做工的样子·女学堂·课程·学生·行得通的办法

耶稣走遍各城各乡传道的时候,那十二个门徒同他一道,「还有几个妇女」。教会伟大的元首深知当时的需要,也深知在此后一切世代里,在他所建造的那活的殿里,必须有妇女特别的服事。在北台湾,我们早年挣扎中与那一小班学生合为一心、又勇敢地、几乎孤身一人顶住苦毒迫害之潮的,其中有几位最热心、最有成效的做工者是妇女;那里的教会至今还怀着对她们馨香的记念。她们境遇之不利是可怕的,有几位一生、乃至临死都紧紧倚着那惟一永活的神,带着一种朴实的信托、坚韧与决心——那是在基督教之地有墙的园子里度日的人不容易懂的。

要把一个中国妇女的生活,给西方的基督徒传达一点确切的观念,怎么可能呢?要把那条横在高加索一族与蒙古一族之间的沟壑架起桥来的难处说明,或者要说明怎样去接近那些妇女——她们对西方姐妹的风俗、作法与观念全然不能领会,许多时候还觉得可笑荒唐——怎么可能呢?然而若不对中国的社会生活略有洞见,人就不能懂得:要把福音送到台湾妇女跟前,所遇难处的性质与它的顽固何在,以及那些难处要怎样克服。这里只能给一瞥;然而于肯用心去想的人,一瞥也可以满含意义。

没有生孩子的中国妻子一生悲苦,往往还死得凄惨。自己没有孩子的,常常买一个或抱养一个;或者丈夫把第二个妻子接到家里来。不出意外,第二位主妇一进了门,欢乐就更少。元配若是丈夫所爱的,她的伤心就更深——因为永不会有她的儿子在她丈夫坟前敬拜。实在说,不生育被认为是虐待一个妻子、或把她撵出去交给世上冷淡的施舍的充足理由。

生下女儿,这件事少有人理会。她若生来有什么残缺,比方兔唇,便可能立刻被弄死。父母若已有女儿而家里又穷,那孩子迟早总得除掉——纵然这叫母亲经历可怕的挣扎,因为做母亲的天性是不容易根除的。生活的争斗既艰苦紧迫,这不受欢迎的女婴愈早牺牲愈好。

可是我们且跟着小珍仔看下去。她若生在一个比方说家道还算宽裕的商人之家,命里便注定要在一个体面的圈子里长成妇人。然而她的童年上系着多少奇怪的迷信!四岁的时候,她那粉嫩肥圆的脚趾被紧紧地弯到脚底下,挤成那个形状,用结实的棉布条牢牢缠住。随后把脚塞进一只尖尖的小鞋,大趾成了脚最突出的部分。这只可怜的鞋她昼夜穿着。母亲硬着心不理女儿的尖叫,因为脚不可以耽误,不然珍仔好好出嫁的机会就要毁了,她便注定一生为奴。

有几年她被许可同兄弟们在门前玩。她成了周围人的玩物,被骂、被纵、被打,轮番着来。人人都明白:她必须顺服她的兄弟,兄弟管着她;到时候她又得学煮饭、洗衣、缝衣与绣花。她必须用一切人为与天然的法子,把自己外表弄得尽量可悦,因为她信人生最大的目的就是嫁得好。她的心与智受的是一种可怜的训练——若那也能叫作训练。她被教了几句中国的谚语与道德的格言,说起来滑溜溜的;而她的心思里装满了刻薄的闲话、下等的玩笑、污秽的言语与千百种奴性的迷信。

约十岁的时候,她被关在屋里,除了自家的人,不许任何男子同她说话。若有生人进她父亲的家,她可以从里屋的缝里偷看,然而决不可让人看见自己。她实在如何姑且不论;她父母盼望她作新妇离家时至少得几百元,便把她说成具备无数美德;而她自己在新年或异教的节期,要靠绸、缎、粉、首饰、刺绣与香料,摆出一副好气象。而最要紧的,她必须带着应有的做作,自称极其端庄,连男子看她一眼都受不了。这一段严密禁闭的时期于父母是焦心的,因为社会的情形是这样:她若冲破约束、被人看见独自在街上,他们一切的工夫就都白费了,一家都要受辱,这女子出嫁的机会也就永远毁了。人很愿意把这样的情形遮起来,然而我们面对的事实是:异教之地的风化极其低下。我们还能指望它高些么?大约不能;然而这幅图画也有较明亮的一面。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基督福音的能力显了出来。它的能力已经显明:从这样的境遇里,它已经抬举起一些妇女与女子,使她们容貌整洁、举止端雅、品格可爱。

珍仔约十四岁的时候,便找一个说合的人,一般是一位姑母或某个机灵的老妇人。这位几乎不可缺的太太,往来跑了许多趟、谈了许多话,便同某个青年的父母定下亲事;这亲事一般是就一笔钱议定的,比方说一百元到三百元,付给那将要作新妇的女子的父母。占卜问过了,吉日定了,新郎家里便备下筵席。新妇坐在一顶严密遮着、上头搭一块红布的轿里被抬到那里去。她同他在祖先牌位与家里的神前下拜,又行过许多别的礼节,从此便连魂带身属于这个男子与他的母亲,由他们随意使用或虐用。我们这些最爱中国人的人,最难过的就是承认:中国的新妇所常面对的是何等残酷的捆锁。

现在问题来了:在这样的社会情形、这样的社会风俗、又在台湾这样一个地方,妇女要怎样被接近、怎样被教导耶稣的福音呢?一位外国的女士到淡水来住下了。她两腮红润、身体康健、满怀指望,以为自己能一面学话一面自己料理家务。这样过了几个月。然而炎热的天气来了,热病也随之而来。她脸上的血色没了,臂上的力气没了,这位女士只得把家务交给一个中国的男厨子。她忠心地学话,然而中国话是世上一切事物中最纠结、最难掌握的。即便她学会了清清楚楚地发音,一年之后她会诧异地发觉自己能表达的意思何其少。她也许心里热切、急着做工,便到中国人中间去;那些人围拢来瞪着看她。她的衣服同他们的不一样,有人还争论她究竟是男是女。不一会儿那喊声就起来了,又到处跟着她:「番人!下贱的番人!」她身在异邦、离亲族远远的这件事本身,在他们眼里就把她贬低了;因为北台湾的异教之人在过去二十年里虽然对西方各国知道了不少,他们却忙于挣自己的饭,不肯花时间去研究西方的作法与风俗。这位外国女士只要做一件简单的事——徒步走到他们街上去——就已犯了他们的礼法观念。

她也许听说有一个小女孩病了,那孩子的父母她是认得的;她便怀着基督徒的同情与相帮的心愿,带着些可口的东西往他们家去。他们或许不显出害怕,还可能大大做出欢迎的样子,请她进去。她设法同他们说几句,告他们有一位神;可是在他们关于衣服、帽子、纽子、以及外国女士为什么束腰而不缠足的絮絮与问话之中,她觉得无能为力。他们恳切地留她,请她喝茶,请她再来。到时候她会明白:这里头有一大部分只是中国礼数与客气的一环,空洞而无意义。实情是:中国人对她全然不顾文明社会寻常的规矩极为惊讶——那规矩是不许人在有病之家这样登门拜访的,也不许除家人以外的人进病房。她还没走到听不见的地方,他们就开始讥笑一般的番人,而尤其是这一个。这位外国女士心地慈善、为人真诚,用断续的中国话努力交谈,又真心切望行善——在这样的情形里,谁能不同情她呢?时间与基督教感化那削平一切的能力,或许会改变这些风俗;在那以前,这些风俗是不得不计及的,这些硬邦邦的事实是得睁着眼面对的。

这位外国女士发觉自己几乎全然被限在通商口岸;因为到内地去一个礼拜或十天,就意味着又添热病,她的工也要停一阵,若不是永久地停。要翻山去同在噶玛兰平原做工的女传道会合,简直是不可能的。且不说那条路常常不能通行,那一带的气候又潮,那地方又那样不利于健康,连本地的做工者都怕它。没有一个外国人在那里住过多少天而不受苦的;没有一个懂这地方的医生敢答应让一位外国女士去试。便是在北部受最好的照料,她也常要被热病击倒。忠心地读书做工到第四年或第五年,同她身边那位小小的中国妇人一比,她在教导上还几乎无能为力。这位本地的女传道对自己族人的语言与风俗全然熟悉,又在圣经上受过训练,能恰切而有力地引用、讲解;而她那位外国的姐妹还在同这语言的习语相搏,又时时有犯了中国社会千百条规矩之一的危险。

现在我们且转过来看这些本地的女传道中的任何一位,看她成就了什么。她是谁?她的来历如何?她怎样做工?有一位阿嫂,是个白发的寡妇,养大了一家人,有了孙辈,因此能得人的敬重。她的几个儿子已娶妻,她对他们的家室有影响力。她从前不知道耶稣,可是她家门附近开了一所礼拜堂。起初她骂那「番鬼」,却喜欢隔着格子窗听人唱歌。后来她听那位传道,又留意那些学生——他们看去那样整洁、聪明、和气。末后她开始喜欢那房子里的礼拜,对真理的讲解愈听愈欢喜。她尤其爱那些诗篇与诗歌,因为她在那些安慰的真理里得了安慰。她的偶像被丢掉了,她当众宣告自己是基督徒。后来加拿大的女士们捐了一大笔钱,女学堂造起来了。阿嫂在那里读了几季,便被派到一所礼拜堂去;在那里她的时间全被占满了:教孩子与小女孩,探访邻人,答覆她们关于这传道区、关于传教士、关于神与天堂千百个问题,又把她自己所学的真理、以及她怎样丢掉偶像的事讲给她们听。她读书,她们便诧异;她祷告,她们便听;她唱歌,她们便欢喜。她打听她们的病痛与苦难,同那位传道与他的妻子一道设法安慰她们。她知道什么时候、怎样到邻人家里去,又知道怎样行事才使她的探访受人欢迎。人因她的白发、整洁的样子与妇人的举止而敬重她;异教的妇人仰望她,因为她同传道的妻子一样,在人生一切事上比她们明白得多。她体恤那些妇人,因为她所受的苦正同她们一样。缠足的事她全知道。疾病与死亡都到过她家里;她们所爱的小儿女被取去的时候,她知道怎样体恤,并且带着她自己在悲伤的黑暗日子里从神所得的安慰,走到那些丧子的母亲那里去,讲那牧人与他的羊圈,并不徒然。每个礼拜六她到新归信的人家里去,告诉妇人们第二天某个时辰预备好,她要来叫她们一同去礼拜。妇人们渐渐地、几乎不觉之间被引向真理;而她们自己也几乎不知道已经多么爱这位尽心的女传道,直到她被调到另一个站去。这些女传道中有不少是极热心、极得力的做工者,而人人都是本地传道的大帮助。有几位是把一整家人带到基督跟前的凭藉;主的印记越来越多地盖在这些本地做工者的工上。

既然须有一所学堂来训练男子做传道,也就须有一所大的学舍,设在某个居中的地方,使妇女与女子能一连几个月住在那里,受不断的照管与那样的熏染——那熏染能把年长者的生命重加塑造,又能把年幼者的生命引向正路。加拿大长老会妇女海外传道会的女士们满怀热诚地出来,捐了造屋所需的款项。一八八三年将近年底,我们在牛津学堂同一片园地上、离它只几丈远的地方动工。我们常常同一大班工人做到半夜。学生们站在外头唱诗歌,给工人们提神。十一个礼拜之内,那所整齐宽敞的琢石房子就可以开办了。它的大小与朝向都同牛津学堂一样。前门直通大厅,也就是会堂。厅的两边各有一间小课室。厅后是一个敞开的院子,四周围着宿舍,又有厨房、仆人的卧房与储藏室。欧美女子学院里所有的那些舒适之物,这里不必有;那些东西只会使这些妇女回不惯自己的家——她们家里是没有外国的奢侈的。光与通风要足,这是最要紧的,这里也备得极充足。

大体上这里只用本地的传道,所以经常的开销只是不然的话所需的一个零头。两位本地的女舍监、一位传道与他的妻子住在这房子里。教导的事大半——实在说绝大部分——全是自愿的:年长的、或读得较深的,教新来的与小孩子。常有方便之处:一位传道在学堂读书的时候,他的妻子儿女、或他的母亲在女学堂里;所以在这所基督徒做工者之家里,有白发的妇人与小孩子、有女儿与媳妇,都并肩忙着读、写与唱。牛津学堂的教师可以轻易地兼顾这两所学舍的事。这里不教英文。若有人要学,可以请一位中国先生教她们读写自己的字。本地妇女教那罗马字拼写的白话——就是用西文的字母拼出的中国话——胜过外国人。那是我们这些妇女的指望,因为指望她们学会中国字是没有用的。凡学了罗马字白话的,都能读自己的圣经。那里有一个女子,十七岁的时候一个月之内就学会了读新约要理问答。中国的女子与妇人不需要外国女士教她们缝衣、做衣与刺绣;她们在这些技艺上是行家。在别的传道工场上则大不相同。

在北台湾全境,要使女子——无论中国人还是平埔番——长久留在淡水的女学堂,是不便、若不说不可能的。在我们这工现今的情形之下,指望那些穷苦的小女孩从东岸长途跋涉、离开父母,是要求得太多了。生活的争斗艰苦,噶玛兰平原上较大的女孩是抽不出来的。筹画任何一个传道区里女子教育的合理而有用的办法,不可以把传道区所雇之人的女儿算在里头——那些人要光顾雇主的学舍,本是于己有利的。一所照那样的道理办、所及的只是那些有私利之心的人的学校,不大可能有广泛的影响。我们的目的必须是接近那些自立的农人、工匠、作工的人与商人的女儿。要在中国做到这一点,所用的办法必须宏大、灵活、合于中国的样子。认清了这些根本的事实,女学堂便设立起来了。女传道就在那里受训练,到传道区每一个站上去服事。她们由本地的传道「拣选」出来,正如基督教之地拣选预备做传道的人一样。她们是明达的基督徒妇女,从各教会上来,常常带着两三个女孩——那是那里归信者的女儿。一个母亲把女儿托给另一个妇人,由那妇人在她离家时照料她,这是全然合于中国样子的。女传道有时带自己的女儿、媳妇或别的亲属来。这样,女学堂一季之内多到有八十人。

这些妇女所学的是读、写、唱、圣经的历史与地理、圣经的要理问答;白天还去学堂听讲,晚上参加背诵与别的功课。她们受教导之法的训练,各方面都为她们的工装备起来。随后便被派到那些最能发挥她们恩赐、最能有益的站上去。这样便接近了一百处小小的群落;传道区最远之处的妇女与女子,无论基督徒或异教之人,都同中心那较强健的生命相接。

我不是为别的传道区或别的传教士说话,也不是在为台湾的工作立什么理论。我只是把那里所采的办法说明,并陈述那些明显而可查证的结果。经过二十多年的经历,我或许可以说:照我的意思,惟有藉着某种这样宏大、灵活、合于中国样子的办法,北台湾才能归信福音。维持一大班外国人的费用如此之巨,此地的语言与社会风俗摆出如此可怕的拦阻,气候的情形又如此耗人性命——使这片工场,除了淡水及其附近,成了一个吞人的饿口——而神明显的恩眷所随在那些本地女传道工上的成效又如此真实长久;所以我从前主张、如今仍旧同从前一样确信地主张那个花费最少、最有效力、而且行得通的办法。在北台湾,那办法就是:本地的做工者服事本地的妇女。

第三十三章医疗事工与医馆

医疗传道的要紧·本地的医生·医生的诊金·疾病的分类·诊断·四季的病·巫医·治霍乱、鼻疾、胃弱的方子·凶险的疟疾·道士、和尚、法师、医生各自的治法·疟毒·西法的治疗·牙科·第一次拔牙·器械·方法与成效·偕医馆·医疗对传道事工的影响

医疗传道何以要紧,如今已不必再多申说。凡略知近世传道事业历史的人,无不承认。我们在台湾的工作,从最初起便留意主的言语与榜样,借着医术,一道可以立时施益于人的大门就此敞开。我预备期所受的种种训练里,再没有比在多伦多与纽约所习的医学更切实有用的了。我见这里的百姓为各样病痛所苦,而能够减去他们的疼痛、医好他们的疾病,这便为传道事工赢得了许多感恩的朋友与扶助的人。

然而不可因此以为台湾没有医生。医生多得很,而他们行医的路数,纵然谈不上科学,却着实有趣,值得一究。这里没有官准的医学堂,没有考试,也没有学位。惯例就是唯一的法度,治得好病就是唯一的文凭。一个人在自己身上或别人身上试几回,便可略知某些药料的性味。或者跟着一位年长的医家做下手,从经验里学。或者读几部医书,把要紧处抄下来,于医理上懂得够多,便可开张行医。自己害过病、试过许多方子的人,所知道的已足够替别人下药了。药铺里的伙计,看多了也抓多了医家送来的方子,自己便也开起方来。别的行当做不下去,买一册秘方,就能挂牌做医生。当然,一个人总得有点见识,或者有点机变;不然失了人心、没了生意,这行饭也就吃不成了。

汉人医生的诊金,在西洋的医家或病人看来,并不算贵。出诊一趟,要一百文钱,约合一角。坐堂的正经医家在百姓心目中地位颇高,所入也还优裕。至于走江湖的郎中,大抵是一面变戏法、一面卖膏药卖秘方,人既不信他,也不敬他。

本地的医生把病分为内症与外症两类,两类兼治的极少。内症因其发作隐微,更显得神秘,所以专治内症的人,比专治外头的疮疡刀伤的,被看作更可尊重。

诊断靠的是切脉。医生与病人对面坐下,病人的手搁在桌上的一块布上。病人是男子,医生便用自己的右手,先按他左手的脉,再按右手;病人是女子,医生便用自己的左手,先取她右手,再取左手。他把大指按在腕骨突起处,前三指按在脉上。脉象分五种说法:第一种是浮而有力;第二种是沉而迟;第三种是更沉更弱;第四种是按之如空;第五种是全无动静,什么也摸不着。

这几种脉象,据说是心与肝所致。他们信心上有七窍,风与邪气由此而入,脉才生出这些变化。病又随四季而不同:春天的病出于肝,夏天的病出于心,秋天的病出于肺,冬天的病出于肾。

医生总是把方子写出来,拿到药铺里去抓。药铺的人把各味药相当仔细地称好,一并包在纸里,方子也裹在药中,药名写在包外。只是百姓依旧被蒙在鼓里,因为极寻常的东西,偏起个俗话里闻所未闻的名目。矿石、山石、贝壳,常要研成粉再炒过。草木、根、花、皮、子,则多作汤剂。

外科一道,本地人承认西洋医家高明;可说到内症,他们便要推自己的医生为上。他们的无知、他们种种迷信的见识,要慢慢才破得了。想一想他们许多方子,真教人诧异:病人竟这般好说话,才叫这样开方的人有利可图。

治急性霍乱,许多人靠的是刺激皮肉与外敷。身上几处用针挑破,再用食指与中指的骨节夹住猛扯猛捏,直到发红。有时把头发同生姜和在茶油里,遍身搓擦。治鼻疾有一张专方,用三味药滚水泡服:一是棺材入土以后削下的一片木屑,一是一块麻布孝服,一是棺材放下去以后从坟上或棺旁取的一把土。牙上积的垢——这东西要取是极容易的,我可以作证——被看作治狗咬的良药。胃弱的人面色发黄、肠中胀气作恶,可用狗肉治,小狗的更好,疯狗的也不嫌弃。治胃炎的常法,是把手指浸在温水或烧酒里,再去揪扯颈上的皮。婴孩的皮色若发黑发暗,便取破锅的碎片相互磨擦,吱吱作响,直到孩子哭起来。人若受了风雨,皮肤裂口作痛,便认定病根在于此人曾用中指指过月亮,得罪了月神;要好,须面向这位受了冒犯的夜之主母,双手合拢如同礼拜,恭恭敬敬地拜下去,低头认罪,求她宽恕。

读了上面这些,却不可就断定汉人比世上别处的人格外天真、格外好骗。不过,这样精明的一个民族,竟会被如此蒙昧的江湖术数骗住、蔽住,总像是说不通。然而这又真有那么奇怪么?上一个世纪里欧洲最开明的几个邦国又如何?今日西洋有些民族、有些国度又如何?要找甘心受骗的人,是不必走远的。

最凶险的病,百姓中最常见也最害怕的,前面已经提过,就是疟疾。他们以为这病的来由,是病人倒运,踩着了僧道或法师撒在街上、路边的纸钱;或是天地间冷热二气相争;或是两个鬼作祟,一个属阴,替病人打扇,所以发冷,另一个属阳,鼓着炉子,所以发热发烧。可是提这两个鬼的名字是要触怒他们的,所以百姓从不说「寒热」二字,只叫它「鬼烧」、「乞食烧」,或别的不碍事的名目。

治疟的法子,要看请教的是谁。道士用桃叶、青竹与黄纸做成符,系在病人衣服的扣子上,或系在辫子上。有时用红线缠在手腕上,一连缠好几个星期。或是把道教开山的老子那样的印记,按在病人背上。然而最灵验的,也许要算道士摇铃或吹起一种号角,把鬼惊动起来,随后挥鞭把它们赶出去。

和尚开的方子,是烧香的灰泡茶;或者在一块发泡的饼上写一个「砒」字,投进滚水,待凉了给病人喝。别的方子都不中用,他便打发病人到最近的庙里去,在神像的供桌底下待上一段日子,躲开那些存心害人的鬼。

法师取三根约三尺长的竹棍,每根一头缠上红布,把烧病的鬼从被缠的人身上咒走。或者用稻草扎一个人形,请恶鬼进去,再把这草人抬到离屋子相当远的地方,摆上纸钱、猪肉、鸭蛋、米和菜蔬供那些鬼。法师用的诸般法子里,有一样同别样一般灵验:从一条黑狗身上拔七根毛,缠在烧病人的手上。

本地的医生则会振振有词地讲天地间阴阳二气不和,说非他的药不能平。他方子里的主药,是车前子、陈皮、甘草、白芍、黄檀、黄花稔、人参、藁本、柴胡、黄芩、威灵仙与木瓜。

本地医生的方子,我信不过,正如我信不过僧道与法师的。实在说,我见过有医生给病人开了方、收了钱,自己要用的药,却是五厘到二十厘奎宁,仔细包在纸里收着。

对这可怕的病,外国人起过种种名字:日痛、间日热、寒热、发热打摆子、无寒疟、丛林热、非洲热,我还听人叫它淡水热。它真正的病源,无疑是有机物腐坏所生的疟毒,发作的轻重,则看病人的体质、所处的气候与四周的环境。我曾在雪山一带的生番中间住过几个星期,见他们大抵都健壮。后来有平埔的农人迁到那一带,动手盖屋垦地。不到一个星期,全寨的人都被最凶猛的一种烧病打倒,那些可怜的生番受的苦,看着实在难过。还有一桩事,也是翻动土里腐坏的东西生出毒来:淡水女学堂动工的时候,地基掘下去几尺,工人便时时害病,直到房子盖成。有一桩怪事:一条腿、一只手或半边身子可以独自发作,把寒热的各期走完一遍,身上别的地方却同原先一样。

治法有好几种。体质好的人初次发作,凡能发一身透汗的法子大抵都能压下去;可等毒气浸透了全身,就非长久不懈地治不可。柠檬切片熬煮,把汁都熬出来,不单是一味清爽的饮子,若肯多喝,在发烧的时候实在是一味好药。我起初用鬼臼与蒲公英做成丸药,随后频频投奎宁,必要时再继以高氯酸铁。又一向嘱病人吃稀软的饮食,要活动,要通新鲜空气。我所祷求的,是但愿有一日有所发明,能像牛痘之于天花那样对付疟疾;把这吞人的毒杀灭或除尽,使热带地方的生活,无论于本地人或外国人,都不再这样酷烈。

在台湾,一个市镇的居民有一半同时被疟疾打倒,并不是稀罕的事。我见过二三十口人的人家,没有一个还能做活。这样的光景里,本地的传道人住在受苦的人中间,知道他们的日子怎样过,又受过用西药的训练,便能借着西药,为受苦的世人做下无从估量的好事,也就把他们主的福音显明了出来——那位主「治好了许多患各样疾病的人」。

说到台湾的医疗传道,除了治烧病,还该提牙科,这也是极要紧的一门。牙疼,由重疟而来,也由嚼槟榔、吸烟卷并别的污秽习惯而来,是千千万万汉人与原住民终年不去的苦楚。百姓于牙齿的生长、缺损与医治,信着无数迷信;他们为了把那条据说在牙里头啃咬作疼的黑头虫赶出来,想出的种种办法,有的可笑,有的可厌,也有的着实巧妙。

本地人拔牙的手法,既粗率又残忍。有时用一根结实的线把那颗坏牙拽下来,或是用剪刀的刃撬出来。走江湖的郎中则用一把钳子或小铁夹。难怪百姓人人怕拔牙,因为这般野蛮的手法,常弄得颌骨碎裂、血流不止、昏倒,甚至闹出性命。

我第一次拔牙,是一八七三年。那一天我同学生离开竹堑,有十来个兵跟在后头,是派来探我们行踪的。其中一个坏了一颗牙,疼得厉害,说:「里头有虫。」我没有牙钳,看过那颗牙,便找来一块硬木,照着要用的样子削好,拿它把牙取了下来。这拔牙的法子固然原始,牙总算是出来了,那可怜的兵欢喜得流泪,谢了又谢。多年以后,有一班兵正在咒骂「番仔牧师」,一个高个子的军官走上前来责备他们,说我就是替他医好牙疼的那位先生。

我最初的牙科器械很是粗陋,是照我画的样子请本地铁匠打出来的。如今我用的是纽约制的上好器械。柳叶刀极少用,钥匙、钩、冲、螺旋之类从来不用。椅子也不必有,况且另有一百个病人等着轮次,什么繁琐的预备都是白费工夫。汉人颇有胆气,动手时的疼痛,忍得出奇地好。

我们在各地巡行,照例是在一块空地上站定,常是站在庙前的石阶上,唱一两首圣诗,接着拔牙,然后讲说福音的道理。病人大抵是站着受拔,牙取下来,就放在他自己手上。若把牙留下,汉人心里便要生疑。学生里有几个使牙钳极在行,我们常不到一个时辰就拔上一百颗牙。自一八七三年以来,我自己拔了两万一千颗有余,学生与传道人所拔的,也近乎这个数目的一半。百姓如今知道,牙疼那样刺骨的苦是不必受的,要解这苦也不必担什么风险。僧道与别的敌视传道事工的人,尽可以说服人相信烧病与别的病不是我们的药治好的,是神佛显灵;可牙疼一去,那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所以论到打破成见与抵挡,拔牙比别的什么都更有力。

凡我们所到的城镇村落,都替人看病。给药,也嘱他们在家里怎样调治。不过这一门的总处,同别的各门一样,是在淡水。那里有医馆的屋舍,有病房与必需的器具。起先我只有一间房;一八八〇年才盖起一所宽敞的屋子作医馆之用,耗银三千元,是底特律的马偕夫人为纪念她丈夫马偕船长所捐的,如今人称「偕医馆」。这医馆成了千万人的大福。我查一八九四年的报告——那一年我在加拿大休假——这一年之内治了新病人三千一百五十六名,旧病人七千五百八十名。

我们并不是说凡经治的都医好了,也不是说凡医好的都成了基督徒。这二十三年里,医好的人数目很大,减轻了病痛的更多;所施的服事,使他们对传道事工亲近得多了。许多人自己归了主,他们的榜样又在亲族朋友身上起了作用。这一切医疗工作间接的影响,是无从估量的。病人归主这直接的结果,也说不尽。有许多动人的事可讲。文显,五十六岁,几乎瞎了,从前是个为非作歹的头目,眼睛治好了,又归向神,连儿孙都一同带了来。有个少妇吞鸦片自尽,经治活了过来;因这一件事,她六十二岁的公公到礼拜堂来,信了福音,一生行事始终如一,直到末了。有个姓周的人被火烧得很重,一位本地传道人替他包扎调治,伤都好了;周便到礼拜堂来,带着他七个儿女,后来全家都成了基督徒。还有齐福,还有打锣的林乌,还有许万——他儿子被水牛顶伤后得了医治,还有烧病的齐,被狗咬的古,吸鸦片的王,还有一位发了「狂疾」的孔门先生——篇幅不容我一一细说,这些人并别的几百人,都因身上的病痛得了医治,从而认识了那位医治人灵魂大病的救主。他们中间许多原是真理的对头,来求教于这外国人,也只是走到了没路可走的一步;可他们从仇敌变成了朋友。其中有些如今已在他们主的面前,还有些仍在地上的教会里,不懈地服事他。

第三十四章外国人与传道事工

外间所传的敌意·在台湾的融洽往来·与外国人相处的经历·外国人善待本地传道人·「番仔」一语已少听见·外国侨民的赠言与赠礼

传教士常有一种抱怨:外国人,无论是在当地经商的,还是路过的游历者,对基督教的传道事业,要么漠不关心,要么怀着敌意。人读到外国侨民对传教士和他们的工作怀着高傲的轻慢,有时还掩藏得不好。人听说在中国与日本的通商城市与口岸,传教士同别的外国人之间隔着一道又深又阔的鸿沟。商人、官员、游历的人告诉我们,传教士懦弱、器量窄、全无影响,他们的事业或是失败,或是骗局。另一面,传教士也暗示外国商人满身市俗气,陆海军的官兵生活放荡,领事既不同情也无灵性,而寻常的游历者是个只长一只眼、满怀成见、四处浪荡的环球客,他一旦出现在传道区附近,便是一桩实实在在的灾祸。

别的传道区的情形如何,不是我所能说的;不过,关于外国人与传道事业的关系,外间所传的那些话,倘真有什么扎实的根据,我是要替它难过的。所说的那道鸿沟或许真有;若真有,那也大约是两边一同挖出来的。但就台湾而言,回看我们在那里传道的全部历史,我不得不说:传道事工中做事的人,同当地定居的与往来的外国侨民之间,始终是极融洽的。前面各章里,一再提到欧美商人以及领事、海关税务司与医生们所给的好意与帮助。德记洋行、怡记洋行、德忌利士洋行这几家大洋行的代表,还有在中国官府供职的别的外国人,一向对我们的工作怀着真切的关心。领事与海关税务司中,如弗雷特、艾伦、霍西、艾尔顿、马士、霍尔、博恩与霍布森,都是我个人的朋友,我记起他们的名字,心里是感激的。不止一回进生番地界的行程,因有这几位先生之一相伴而轻省了许多。

霍布森做海关税务司的时候,曾同我去过一趟,山里的那番经历,我们两个谁也忘不了。我们冻得发抖,一整天的大半工夫是在一间小屋里过的,屋里满是湿柴烧出的烟;到了夜里,可怜的霍布森睡不着,一半或许是这地方那股番野的气息,一半是我裹在身上的一张干鹿皮作响——我一动,它就噼啪一声,像放了一枪。我还记得一个闷热的晚上,霍布森同林格医生从淡水步行到八里坌,同我分享一顿饭——那样的一顿饭,我一年里没见过。

医家们一向都愿意帮我们的工作,也在许多方面给了可贵的帮助。林格医生不单在我病重的时候照看我,他住在淡水口的那些年,还白尽心力扶助传道事工,把我们的医馆归他管理。

各国的学者到淡水来看过我们,在我的博物室里待上一两个钟头,便使他们对传道事工有了同情与兴味。他们在那里看见的东西,若要自己去寻,得费上几年;而且他们跟着我们巡行各礼拜堂之后,往往就成了海外传道事业的朋友。

一八七三年的一个安息日,我在五股坑,忽然有个高个子的陌生人出现,叫着我的名字同我打招呼,那口音教人想起星条旗。他是美国学者史蒂尔,如今在密歇根安阿伯大学做教授;那时他正在热带各地游历,替他学校的博物馆采集标本。他到淡水来做我们的客,一个月之间,我们相处得极愉快。他对我的学生很有兴趣;有一回我外出,把学堂全交给他照管了好几天,他便教学生两个曲调。他不懂这里的话,却会用白话字的圣诗本。他把曲调的音符写在黑板上,一句句教学生唱;等我回来,迎接我的就是诗篇第一百篇与第一百二十一篇,配着那两个曲调唱出来。那两个调子至今仍是大家爱唱的,当年在班上的人,到今天还叫它们「植物学家的调子」。

这样说下去,还可以讲到许多船长、船副与机师,他们用种种方式帮过我们在台湾的工作。无论地位高低,都表过他们的同情;外国侨民更是特意绕出路来,善待本地的传道人与信徒。英国公使奥康纳与英国海军上将萨蒙都到牛津学堂来过,一位英国军舰的舰长也来过;他们向学生讲话,由我翻译,所说的尽是极亲切的问候与善意。我所见各国的外国人,都肯承认自己受了基督教的恩,也都愿意帮助传道事工与传教士。他们自己并不是传教士,这就使他们的话格外有力量——不单在欧洲与美洲,在异教之民中间也是如此。反过来,我们也教导学生与信徒,对一切外国人要敬重、要尊礼;二十年前时常掷向外国人的那句轻慢的称呼——「番仔」——今天在北台湾已难得听见了。

传道事工与外国侨民之间的往来是融洽而亲厚的,有一件事可以作证:一八九三年我启程回加拿大的前夕,他们把一篇赠言写在绸上送我,还附了一架极好的望远镜。这篇赠言对我称许太过,我仍旧看重它;我答应把它收在这里,是因为它用再明白不过的话,说出了全体外国侨民对我以一生投入的这件工作的关切。

「敬致马偕牧师,当其离台之前夕。

淡水,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七日。

马偕博士:我等聚集于此,深觉不能让先生就这样启程,而不祝先生一路顺风、归程安然,不向先生表白我等的敬意,并说出我等如何看待先生在台湾所毅然担起、又于过去二十年间办得这般有成的大事业。

我等并不常把心里的意思说出来,然而先生的大成就,以及先生仗着神的帮助,在打动我们周围汉人的心上所取得的惊人进展,我等是深为钦佩的;这样的成就,我等以为在中国基督教传道的历史上是无可比并的。

先生所从事的、这许多年来以性命相许的大事业与高贵事业,先生回看时不能不深怀感谢与慰然。单说先生劳苦所结出的、那些看得见的益处,就足以叫任何人自豪而欢喜;就算别的什么都不必举,只举因先生的教化而生的本地人与外国人之间的和睦,这一样也已足可夸胜。我等之中记得先生初到时台湾是什么光景的人,都看出本地人的举止大体上有了极大的好转;这一番转好,我等多半要归之于先生。猜疑换成了信任,连最胆小的人,无论要在这乡野间走到哪里,也绝不会梦想到有人来扰他。谁有闲工夫四处游走,能忘得了那些散布全岛、整洁而清爽的传道礼拜堂呢?谁又能忘得了在新店一类地方所受的明朗而愉快的款待——人在美丽台湾的壮丽风景间游玩的时候,那亲切的接待与含笑的欢迎,那乐于预先替人想到所需的殷勤,那一心要让我们在传道站住得舒适、要给我们留下一段明亮的回忆的用意?这一切,都是先生的教化与影响所结的果。

除了我等对先生的事业所怀的钦佩与敬重,除了我等因汉人与外国人之间的和睦——这和睦是先生出力促成的——而得益、因而生出的感谢,我等还觉得,就是作为一个侨居的团体,我等同偕牧师也有一层特别的情分。先生于我等,一直是一个对那看不见之事存着信心的活榜样与明证,尤其是在我等中间有人离世、离了这看得见的世界的时候。先生一向乐意体恤我等、帮助我等,提醒我等记起那些大的真实;在我等为离去的亲友所尽的末后一番礼数里,先生同我等一同担当,这是唯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做得到的。倘我等中间有婚嫁或别的喜庆之事,我等深信先生也必一样地与我等同情、助我等成事。因此,无论以各人的名义,或以这一侨居团体的名义,我等都愿表白我等的赏识与感谢。

如今只剩一事相求:请马偕博士收下北台湾外国侨民,以及往来各轮船的船长、船副与机师,所奉上的这一点薄薄的敬意。我等所献的这件东西,若能把『诸天夜夜所传扬的荣耀』更近地送到先生眼前,又在这送近之中给先生一点喜乐与松快,我等便都要欢喜了。

署名者:特布雷顿、怀特、查尔斯·派伊、阿尔弗雷德·罗布森、威尔逊、马森、阿诺德·克拉克、哈里森·李、鲍尔、杜尔贝格、威廉·高尔德、威廉·戴维斯、弗雷德·马歇尔、泰特、奥比、延森、马西森、芬威克、唐纳森、保罗·沙贝特、默利斯、安吉尔、詹姆斯·克罗马蒂、艾萨克·罗伯茨、爱德华兹、拉森、雷米萨、马士、艾尔顿、贝利、欣里克斯、施奈德、尼皮恩、克洛尼、加德纳、巴特勒、彼得森、施瓦策、罗奇、威廉·罗伯茨、安德鲁、汉森、阿什顿。」

第三十五章与英国长老会同工

北部与南部·彼此的敬重·他们传道事工的创始·在工场的人手·甘为霖先生的来访·与李庥先生同行·教会与数目·医疗事工·教育·一段可敬的历史

台湾全岛的长度不过二百五十英里,然而住在南部的人同我们这住在北部的,相隔之远,竟像中间横着一整块大陆。海上没有直通的交通,陆路又烦难、又艰险。南台湾的传道事工由英国长老会办理,虽然它往北伸展到离我们北台湾最南的一处教会不远之处,仍旧远得很,在实际上就等于两国了。淡水与台湾府的传教士,隔上几年也许能见一面,可那也只不过是

「夜里相过的船,错身时彼此招呼一声。」

再没有两处传道事工能比这两处更和睦的了。虽然我们彼此相接只在极远处,虽然我们做事的路数大不相同,我们却是「同一个指望,同一个道理,同一样的仁爱」。他们外国的人手多些,我们则更着重培养本地的传道职事;可是神并没有定下一套他的仆人必须照办的章法,各人只须照自己的才力与处境,服事我们共同的主。南台湾的传教士实在是我所亲爱的弟兄。当我初登陆到他们中间,人既陌生,事又生手,那时在工场的几位给了我最热忱的欢迎,带我入门,随后又陪我往我自己所择定的工场去探查一番。他们工作的经过,已由他们中间的一位——甘为霖牧师——写在他的《台湾传道之成功》里。我手边只有递交英国长老会总会的最近两份报告,以下所引的话与数目,都取自那里。

南台湾的工作开始于一八六五年,创始的是马雅各医生,一位敬虔的基督徒医家。一八七〇年,他所隶属的海外传道委员会的主席论到他的服事,说:「这里头有些情事几乎近于传奇;而所用的人力如此之少,所成的果效如此之大,实在大大荣耀了神;因为这工作主要是靠着一位传教士——一位高贵的基督徒医家,一八六五年替我们出去的马雅各医生——才办下来的。」这位创始人实在是一位高贵的基督徒;他从工场上退下之后,仍旧在海外传道的事上服事,做伦敦出版的《医疗传道》的主编。

我一八七一年到的时候,在工场上的有李庥牧师、甘为霖牧师与德马太医生。照一八九四年的报告,现在的人手是:甘为霖牧师(一八七一年到)、巴克礼牧师(一八七四年到)、费仁纯牧师(一八八九年到)、安彼得医生(一八七八年到)、凯恩斯医生(一八九三年到)、余饶理先生(一八八三年到)、安妮·巴特勒姑娘(一八八五年到)、朱约安姑娘(一八八五年到)、文安姑娘(一八八八年到)。报告里记着「涂为霖牧师意外地被死亡取去,这在众弟兄与全体本地教会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深的创伤。涂先生是一位高贵的传教士,同汉人的基督徒相契得异常之深,从他们许多人那里收到了最温存、最体恤的来信。」我有幸认识涂先生,曾在工场上同他相会;同工与他的教会所说的那些称许的话,他是当得起的。李庥先生与卢嘉敏医生,也都已蒙召,从他们在台湾的劳苦里安息了。

第一个到淡水来看我的传教士是甘为霖牧师,他同我一道往内地走,在各市镇村落讲说福音。多年以后他第二次来看我,又到噶玛兰平原走了一趟。他是极好的伴当。有一晚在基隆,我们约定十天不说英语,从第二天早上起算。那天早上我们要启程巡行,天还没亮,叫起的声音便响了:「众人起来!」我们不久便在弯曲的山路上走着,一路不住地说话,却一个英文字也不用。到末了,我这位朋友转过来对我说:「马偕,这样用汉话咭咭呱呱的,实在可笑;两个苏格兰人总该明白些才是。咱们还是说回母语罢。」

一八七五年,李庥牧师上淡水来,我带了我们九名传道人同他一道启程,走了一趟七十天的行程。我们先把北部的工作一处处查看过,到了各处教会,然后往南行,越山、过沙、穿森林莽丛与石壁深峡,直到南台湾传道事工最北的几处教会。我们由这一处教会到那一处,把他们全部的工作都看了一遍。随后在台湾府同那里的传教士与本地的工人相会,开传道人与教会执事的大会,好几天之间我们彼此商议,情味甘美;我同北部来的传道人也得以同南部的弟兄一道参与讨论。此后我又去过南台湾好几次,对那处传道事工的情爱一分未减——他们的传教士劳苦得这般忠心,他们的信徒给一个外来人的印象是认真而诚恳的。

一八九四年底,南台湾的传道事工报称:已成立的会堂二十处,尚未成立的十八处,领圣餐名册上有信徒一千二百四十六名。好几位最能做事、最有经验的传教士病倒,工作因此大受妨碍。疟疾是他们的仇敌,正如在北部是我们的仇敌。他们的教会设在汉人、平埔人与熟番中间。台湾府一带,汉人中有一处,平埔人中有四处。东山一带,汉人中有十一处,客家汉人中有一处。嘉义一带,汉人中有五处,平埔人中有四处。彰化一带,汉人中有一处,熟番中有五处。东海岸平埔人中有三处。本地传道人二十六名,还没有一个受按立;另有八名学生,以传道职事为志而在读书。好几处教会报来了可喜的消息;报告里说:「二月间将开传道人与教会执事的大会,届时本地的弟兄几乎确定会作出一些决定,使他们在教会事务的料理上担起更大的责任。众弟兄以为,能够进而按立一两位本地牧师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那在台湾的传道事工上,实在要算一个大喜的日子。」

论到医疗事工在他们传道事工中的影响,甘为霖牧师写道:「我们医馆里的工作触着两等人:门诊的病人,以及每星期二、星期五来领药的人。这样,每年都有一道又大又有功效的门敞开,可以设法去感动千千万万的人——而且这些人不是出自一个市镇或一个村落,是出自纵横好几百平方英里的一片地方。」甘先生又创办了一项极有意味的盲人事工,如今也在为传道事工的成就尽它的一分,办理之间处处可见蒙福的记号。

那里的传教士——至少其中几位——深信要把更多的责任交在本地的传道人与教师身上,因而必须借着扎实的教育,把本地的才干培养起来。甘先生写道:「我们学堂的工作没有照我们所愿看见的样子长起来,也没有跟上我们这片工场如今急切的需要,这是我们深以为憾的。只要略加经营,现有的学堂房舍便容得下二十名学生;若按通常折损的成数计算,要想有一点像样的、健旺而必需的进展,这个数目本该始终有人在读。一八九二年间,我们名册上只有八名正式学生:一名是泉州人,两名是客家汉人,五名是平埔人家的子弟。多年以来,是什么缘故使较多的汉人青年不肯接受我们的邀请、不肯来受学堂的教导,这显然极需要一番周全而体恤的查问。主要是因为没有基督徒教师,我们各会堂所办的学塾实在很少;国内的朋友都知道,为着没有合用的房舍,余饶理先生的中学只得在一八九〇年秋天停办。这所学堂办的那几年,已叫我们众人都看出它在我们传道事工现今这一步上是何等要紧、何等可贵。它只要再办若干年,便能为学堂预备青年人,也能预备出料理各地学塾、料理医馆,以及几乎任何一门基督教事业的人才。」

南部的传道事工是在极艰难的情形下创立的,却做成了一件大事业,也有一段可敬的历史。它的服事名册上有一些当得起敬重的名字。它是黑暗之地的一盏灯,是为神与真理所立的见证,是把好消息带给千万人的使者。他们所取的路数同我们不同,可那精神是耶稣福音的精神;凡那里的弟兄所得的成就,我都与他们一同欢喜;凡为着收取灵魂、为着在南台湾建造神的城而有的「向前的举动」,我都以极大的欣喜向它欢呼。

第三十六章回顾与前瞻

总览·外国的医疗帮手·华雅各牧师·闰虔益牧师·黎约翰牧师·吴威廉牧师·吴威廉先生与本地传道人·一八九四年的统计·吴威廉先生的报告·礼拜堂·本地传道人·自养·变了的情势·「以便以谢」

人站在眼前这一处高地上,总不免要回望过去,又前望将来。二十四年前,一八七一年的秋天,我第一次离开生我的故土,年纪轻,又没有经历,是我的教会所派出的第一个海外传教士。我出去的时候并不知道往哪里去,因为劳作的工场还没有定。可是那位「修成我们的结局」的神在前头引路;一八七二年初,我举目望着环绕淡水的那些青翠的山峦,就听见神的声音向我侧耳听着的灵低语——比人声对着耳朵说的更清楚——说:「就是这地。」一八八一年秋天,我第一次休假满了,第二次启程;这一回不是独自一人,也不是茫然不知,因为台湾——我劳作的地方,我妻子生长的家乡——已经写在我的心上了。而今是第三次:一八九五年秋天,我第二次休假满了,又要启程,这一回带着我的妻子、我们三个孩子,还有柯九,我那位同行的汉人学生。告别的话都已说过;我们信托那位知道路、从不把人领错的主的引导,欢然笃定地出去,因为在台湾我们有工可做,有见证要为我们的救主与君王耶稣而立。

北台湾传道的经历,还有许多事没有说出来。回看这些年,我看见一个又一个帮手进到我们的生活里,与我们一同做工。前面已提过林格医生,他是外国侨民的常驻医家,从起初直到一八八〇年,在医馆与医疗事工上给了极可贵的帮助,把那一门的主要担子担在自己身上。接他的是约翰森医生,六年之间,直到一八八六年,其中不乏艰难扰乱的时候,他叫传道事工受了他的恩。随后是伦尼医生,自一八八六年到一八九二年,他是医馆与医疗事工的主事。此后这要紧的一门由安吉尔医生掌管照理,他同前几位一样,慷慷慨慨地献出工夫,为传道事工做了极有效的服事。

一八七五年,华雅各牧师与他的夫人来与我们同工。华医生是已故华牧师的儿子——他父亲多年做加拿大长老会总会的书记之一;他自己有两年行医的经历,神学毕业以后,一八七四年九月由多伦多中会按立并派定,由海外传道委员会派出,尤其是要管理医疗的工作。忠心服事近三年之后,一八七七年十月,他的夫人去世,他的家就散了,他不得不带着儿女回加拿大。如今他在安大略省利斯做牧师,又是海外传道委员会里一位勤勉而有用的委员。

第二年,即一八七八年夏天,闰虔益牧师到了淡水,是受加拿大教会的委派而来的,服事到一八八二年。其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是我一八八〇年至一八八一年第一次休假期间,他是工场上唯一的外国传教士,同本地传道人一道照管全部的传道事工;那时已有礼拜堂二十处,每处有一位本地传道人,全体正式领圣餐的信徒共三百余名。闰先生的身子垮了,一八八二年十一月回了加拿大。他如今在纽约做要紧的城市传道工作。

一八八三年,黎约翰牧师与他的夫人到来,着手他们的工作;这工作在重重不利之中撑持到一八九一年,那一年黎先生屡次久久地身子虚弱,终于被死亡召去,他的夫人回了加拿大。

一八九二年五月,吴威廉牧师读完学堂的课程,由海外传道委员会派往台湾;同年九月,他同吴威廉夫人到了淡水。工场上做事的人极热忱地欢迎他们,他们也以可称的才力与热心,动手研究语言、民情与做事的路数。我这一回来加拿大期间,吴先生是传道事工里唯一的外国传教士;新近的战事以及岛上人长久抗拒日本治理所引起的种种扰动与不安,这一路下来,传道事工的事务都料理得极有分寸、极有成效。海外传道委员会得以报称:「吴威廉先生进到台湾的工作里,所怀的体恤与见识,使我们可以期望可喜的结果。吴先生到后不久马偕博士便回国,委员会不免有些担心,怕这要把他担不起的责任压在他身上。这些忧虑是落了空的。」

同吴先生一道主持传道事工的有阿华、孙仔与添龄,他们的经历与见识是靠得住的。论到阿华,吴先生在一八九三年底写道:「我们固然时时商议,彼此之间却从没有半点近于龃龉的事;我认识他越久越深,就越能爱他、越信得过他的诚实、越敬重他的见识。凡遇着难处,总是派他到出事的地方去。他回来的时候,那含笑的面容同他的话一样,总是告诉人他已把和气恢复了。可是这个人替传道事工做事,每月所领的只是银圆二十元,合金圆十一元四角三分。」

递交一八九五年总会的报告里,传道事工的统计是这样:外国按立的传教士二名;本地按立的传教士二名;未受按立的本地传道人六十名;本地女宣道妇二十四名;在教会中名分端正、领圣餐的本地信徒一千七百三十八名(男一千零二十七名,女七百一十一名);受过洗的信徒二千六百三十三名;各礼拜堂所设的药局六十处;医馆施治一万零七百三十六次;本地人为传道事工所捐二千三百七十五元七角四分;本地人为医馆所捐二百六十四元一角;外国侨民为医馆所捐二百六十九元。

同一年的报告里,吴先生说:「牛津学堂仍旧关着,等马偕博士回来。它一向是传道事工中最有用的机构之一,我们不疑它在将来的日子里仍要施它良善的影响。

一八九四年间,女学堂开了一小段时候。战事起来以后,便觉得让女孩子们离父母这么远是不妥的,于是把她们送回家去。

我们的经历越久,就越看重本地的传道职事,以为它是这工作的一个要紧因素。我们本地的工人,大多数做得极好;两位受了按立的本地牧师更是出色的人。我上次到新店——那是个乡下市镇,不如说是个村落——陈火牧师的会堂里,星期六晚上做礼拜,到的约有七十人。主日上午到的约一百七十人,下午约一百二十人,晚上约七十人。自然有许多乡下人回家去了,没有留到晚堂。向这样专心听讲的人说话,是何等的喜乐!平日晚间的聚会,除了唱诗与祷告,还设法教人认字。这个年轻的教会里,恩赐实在各样都有。认识陈火,就不能不爱他。他做监理的本事不及严清华牧师,可在他自己的分内是个极有用的人:开朗、有条理、洁净、诚实,是忠心的牧师、好的讲道人、能体恤人的朋友。他如今已有多年在他同胞身上施着基督徒的影响,并且仗着神的恩,仍在做这同一件蒙福的工作。严清华牧师是个了不得的人。他于福音的道理学得很透,讲说的时候忠心而有力量。他天生极有办事的才干,又经二十年的历练而更练达。他认得自己的同胞,从本岛的巡抚,到衣衫破烂吸鸦片的乞丐,在他们中间都有影响。他在传道事工上的服事是无价的;我们盼望能有许多年,得以享他的影响与他的谋议之益。别的传道人与女宣道妇也各按自己的路数做着他们的工,做得很有用处。我们切望有一日,能有一个本地的教会,不靠外国的接济便能养起本地的传道职事,并且还能帮补这可怜的、受罪咒诅的世界上别处的穷乏人。有一件可感谢的事:过去一年这里死亡的人极多,我们传道事工的同人,无论外国的或本地的,却没有一个被召离开这件处处都少不了人的工作。

我们切望真信的人迅速加多;我们更切切盼望的,是凡接纳入教会的人,都对基督忠贞,在信上坚立,用他们的生活明明显出他们天天与他同行。」

前面各章提到许多做着传道工作、盖起礼拜堂的地方。每一处礼拜堂的所在,都标在一幅地图上,图上列着传道事工所占的六十处地名。全单如下:

一、淡水。二、八里坌。三、五股坑。四、洲里。五、仑仔顶。六、大稻埕。七、艋舺。八、新庄。九、社后。十、三角涌。十一、桃仔园。十二、红毛港。十三、竹堑。十四、中港。十五、后垄。十六、新店。十七、锡口。十八、水返脚。十九、鸡笼。二十、新社。二十一、打马烟。二十二、番社头。二十三、奇立板。二十四、加礼宛。二十五、婆罗辛仔宛。二十六、流流仔。二十七、南方澳。二十八、西势地。二十九、珍珠里简。三十、埤头。三十一、打那美。三十二、扫笏。三十三、东门屯。三十四、辛仔罕。三十五、武暖。三十六、奇武兰。三十七、奇立丹。三十八、大竹围。三十九、头社。四十、三结仔街。四十一、八王社。四十二、红柴林。四十三、朝宋埤。四十四、顶破布乌。四十五、冬瓜山。四十六、顶双溪。四十七、下寮仔。四十八、北投。四十九、八潮湾。五十、枋桥。五十一、大嵙崁。五十二、埤顶。五十三、南崁。五十四、中坜。五十五、大湖口。五十六、北门口。五十七、月眉。五十八、土牛。五十九、新港。六十、猫里。

这每一处礼拜堂都驻着一位本地传道人,许多处还有一位受过训练的本地女宣道妇同他一道。牛津学堂的学生出力不小,在各处帮着传道人,讲说福音,又挨家挨户教导人。还有许多地方虽没有礼拜堂、也没有成立的会堂,却不定期地偶尔举行聚会。传道事工就这样渐渐伸展开去,它的长进是扎实而健旺的。

有几位传道人在淡水担着传道事工的监理与教育的工作。下列本地传道人都受过训练、备好了本事,分管各处礼拜堂:

一、陈火。二、陈能。三、吴益裕。四、陈庭。五、蔡生。六、林杰。七、存心。八、萧典。九、李贵。十、刘清。十一、陈和。十二、陈万。十三、郭祖。十四、陈荣。十五、荣源。十六、陈锡。十七、阿乐。十八、叶尊。十九、添生。二十、刘才。二十一、陈贵。二十二、英荣。二十三、洪安。二十四、通士。二十五、任水。二十六、阿海。二十七、八宝。二十八、日新。二十九、进玉。三十、奇祥。三十一、巴金。三十二、福荣。三十三、尹连。三十四、凤连。三十五、偕乐。三十六、三奇。三十七、敬典。三十八、阿生。三十九、憨仔。四十、东山。四十一、水荣。四十二、清火。四十三、春木。四十四、张添。四十五、妙仙。四十六、荣生。四十七、聪林。四十八、定周。四十九、明祖。五十、德明。五十一、杜尧。五十二、李尧。五十三、赞恩。五十四、陈三。五十五、李顺。五十六、荣春。五十七、水生。五十八、许源。五十九、林万。六十、文生。

自养这一个至关要紧的问题,始终摆在我们心上;北台湾的本地基督徒也受着教导,要从自己的所有里拿出来,维持圣礼的举行,并扩展教会。一个能自养的传道事工,是我们的理想。可是自养是什么意思呢?依我所懂的,能自养的传道事工,是一切工作都由传道事工里面的人办理、一切工人都由他们供养的。北台湾的教会,到它的学堂、学校、医馆、礼拜堂并一切别的部门,连同一切做工的人——无论本地的或外国的——都由本地教会的会友与归附的人供养之时,就是自养了。离那一步,我们还远得很;然而我们在路上,并且正朝那个方向走。我们如今有四处会堂已经完全自养;去年本地人自己所捐的,共二千六百三十九元八角四分。要到能够不靠欧美各教会的帮助,不单在台湾,不单在中国,而是在全部海外传道的工场上,都还有一件大工要做。本地捐献的数目,要求本国的牧师与教会存着忍耐。指望异教之民——无论在本国或在外邦——自己掏钱买自己的归信,那是奢求。信徒必须受教去自立、去克己;可是在异教的国度里,有时候接纳基督教就等于招来压迫、抵制与抢夺。许多本地会堂里,连一个人也没有——就按本地的尺度说——拥有「今生好处中足用的一分」。然而我曾见他们从自己的穷乏里,甘心乐意地拿出来,供养福音的圣礼。

摆在北台湾传道事工面前的另一个难题,是日本人的到来。我们并不惧怕。万王之王大过皇帝,也大过天皇。他要治理,并要在一切事上作最后的裁断。我们不作揣测。我们不预先排布。日本这个问题总得面对,正如别的一切问题都已面对过的那样——计划要软活得足以应付变了的情势,信心要壮得足以在风暴那边听见神的声音。事情安定之前,必有艰难、危险与试炼;然而台湾是给了耶稣的,神的旨意必要成就。

我们何必惧怕呢?我们尽可以说:「到如今耶和华都帮助我们。」我回看最初的那些日子,想起早年的逼迫与危险——那些事读者是永不会知道的。我记得那些贴在树上、庙上的告示,诬我犯了想也想不到的罪,又禁止百姓同我往来。一八七九年,在一场拜偶像的庙会上,他们烧我的像。我一次又一次地被威吓、被辱骂、被群众围攻。可是「我所遭遇的事更是叫福音兴旺」;如今耶稣基督的教会,在北台湾人民的道德与灵性生活里,已是一个实在的因素、一股确实的力量。

把这些都说过了,还有人要说传道事业是失败么?北台湾的各教会里如今有两千多公然承认跟从耶稣基督的人,他们大半生在异教的黑暗里;百姓的社会生活与道德生活已被基督教的思想浸透——难道还要我听一个既不读书、又不出门的批评者告诉我,说传道的钱白花了,说传道的成效只是一点感情作用,说信徒是站不住的么?我自认于海外传道的工作略知一二,因为我在当地亲手研究过它,又隔着半个地球的周长审视过它。我自认于汉人的品性——异教的与基督徒的——略知一二,也于中国以外别的地方的人略知一二。而我敢断言:论正直与忍耐,论对基督不移的忠贞、服事他的不倦的信实,今日北台湾传道事工的各教会里有好几百人,放在基督教国的任何一个社群、任何一个会堂里都是光荣。我见过他们在炮火之下,知道他们当得起什么。我在战事过后看过,知道那是好的。我守着他们躺下待死,他们从容地、得胜地,像任何圣徒之兵、殉道之雄一样,「各自向上燃烧,直到他福乐的顶点」。不要对我说他们要堕落。他们中间已有四百人被算为配得的,进到他的面前,是北台湾那些发白的田里如今正熟的庄稼的初熟之果。

然而所说的还不及一半。这几章只是一个断片。这故事不是今天或明天写得完的。真正的故事还没有写完,它只是开了头。还有许多章要添上去,从神那本书尚未读到的页上添来。台湾扎根在神的旨意里,同昴星、参星一般确实。那旨意「必速速成熟,时时展开」。为着帮助它成就,这一段从过去的历史里截下来的片段,便折下来寄给本国的各教会;而我们再一次出去,往那遥远的台湾,向着前面的事伸手。我们不惧怕。我们所倚靠的是永生的神。愿我们的救赎主、被高举的君王耶稣,保守我们众人,并保守他在此处与在彼处的全教会,忠贞信实,直到他来。愿我们活在必胜的光里。世上的国终必成为我主和主基督的国。海岛都要等候他的训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