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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与尼泊尔》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游记与见闻

西藏与尼泊尔

Tibet & Nepal

6.3 万字

著者
亨利·萨维奇·兰多(Arnold Henry Savage Landor)
译者
波多
原著
Tibet & Nepal,1905 年
出处
英国画家、旅行家 · 藏西与尼泊尔
卷帙
21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兰多《禁地行》之后的又一趟。他在第二章开头说明:走过的地方大体相同,这一本只写新的东西。于是上一本是受难记,这一本是看山看人的书——帐篷、经幡、玛尼墙、织毛的妇女、在岩面上刻经的喇嘛。

导 读

库里已经有兰多的《禁地行》——他一八九七年潜入西藏被捕受刑的那本。这一本是他后来的一趟,写的是同一个人、同一片山,却是另一种心情。

他自己在第二章开头就把话讲明了:走过的地方和上一本大体相同,所以这本书只写新的东西,路程的细节不再重复。这是读这本书的钥匙。上一本是受难记,这一本是看山、看人、看风俗的书。

开篇他引了库马盎一位老人的话:一旦见过喜马拉雅的雪,这辈子就得一次次回来,不在跟前时,梦里也总看得见它。兰多自己显然是这样的人。他还有点较真,专门写了一段抱怨英国人把山名念走了样。

路线从阿尔莫拉往北,经德比杜拉的庙、丁卡山口,进入尼泊尔西北角,再到藏边。他写藏人的帐篷、酥油茶的搅桶、经幡和玛尼墙、妇女织毛、喇嘛在岩面上刻经、扔石头的游戏、刀与哈达的舞,也写路上遇见的乞丐模样的探子。

兰多本行是画家。这本书原是配着他大量彩画出的,书前列了上百幅图的清单。画在有声书里带不过来,但他写景时那种画家的眼睛还在——光、雾、云和影子,他比别人写得多。

这本书的章没有名字,译文只写第几章。

全书二十一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

库马盎有一位可敬的老人对我说:「你一旦见过喜马拉雅的雪,此后就非得一次又一次回到它那里去,直到你死。而当你远离它的时候,你这一生都会在梦里看见它立在你眼前。」

果然如此;凡在那条雄伟山脉的高处住过一段时日的人,无不这样觉得。对于任何能领会大自然全副壮阔的人,那种魔力是如此之大,别的一切风景摆在它旁边,都沉落成了全然的无足轻重。

依我看来,颇可惋惜的是,英国人至今还没有学会用这条山脉本来的、富有诗意的名字去称呼它——喜马拉雅,全亚洲都这样叫它——偏要用一个念走了调的叫法,而那个叫法除了对这几座雾气蒙蒙的小岛上的土人以外,对谁都毫无意义。美国人则不然,我很高兴地说,正确的念法一经指出,他们当下就接受了,如今他们的学校里教的都是这一个。

我第一次横穿西藏,到此时已过去两年,而我在禁地被囚期间所受的刑伤,仍旧使我苦痛不堪。宴会、接见、来访的记者、搜集签名的人等等,于重建我的体质也并无多大帮助。事实上,我在伦敦期间,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更像个病人。

我对医生素无过多的信心,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把文明生活那份单调换一换,到那些曾经折磨过我的西藏朋友的国土上去追着他们跑一趟,于我的健康或许不无益处。而且,一个人若一心认定某件事于己有益,由此真生出几分疗效来,也并不稀奇。

于是我又一次卷起毯子,收起测绘仪器、几架照相机、数百张底片、给养和画具,乘半岛东方公司最先的一班轮船驶往孟买。从那里我坐火车到卡特戈达姆,再循山路前往西北省的山间驻地阿尔莫拉,仍旧以此地为我的起点,一如第一次旅行那样。

读者或许有兴趣知道:全部的准备、所有随从的挑选、一匹极好的西藏小马的购置,以及可供我的人用上好几个月的全副行装与给养的采办,统共是在十二小时这样短的工夫里办成的。

我所从事的这一类远行,要的是超乎常人的耐力,挑人并非易事,而那一回我格外运气。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汉子,我向来是避开的——这种活计要的是持久的耐力和敏捷的觉察,他们全然无用。我宁取矮小、有决断、精瘦、体轻、身手柔韧而迅捷的人。

我把他们的肺、心和消化器官一一验明确实健全——说到后面这一样,他们实在是健全得过了头——第二天我们便可以动身了。每人负重二十西尔(合四十磅),算是轻载,因为我打算每天走双倍乃至三倍的路程。

我本有意在途中好好地攀一些山,后来也果然攀了;只是我并不像英国登山远征队惯常的做派那样(他们出发时总要大吹一通喇叭),拿瑞士的阿尔卑斯向导来累自己。理由在这里。我很清楚,听说一支去安第斯或喜马拉雅的远征队有瑞士向导随行、甚至由瑞士向导带路,许多没头脑的人是要肃然起敬的;然而在任何真正的登山家看来(我说的不是阿尔卑斯俱乐部的会员),这样一支队伍竟然需要向导,这件事本身就是明白地承认他们对自己毫无信心,此外还显出一种极其幼稚的无知——连怎么认路都不会。凡是真正的登山家,面前立着一座山,从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哪条路最好上。他的本能和他的观察自会告诉他。

请容我提醒各位:世界各地的山,脾性相差很大。因此在我看来,雇一个人(无论他本人多么出色)——一个一辈子都在一条被踏得稀烂的路上拖着那些歇斯底里的阿尔卑斯客上勃朗峰或马特洪峰的人——去给你指引一座从未有人登过的喜马拉雅峰顶之路,其荒唐之妙,正不下于包下一个从没出过门的伦敦马车夫,请他有见识地带你去看莫斯科、巴格达或耶路撒冷的名胜!也别忘了,勃朗峰也好,马特洪峰也好,同喜马拉雅的诸峰比起来,根本是无足挂齿的小丘。

各位知道,某些阿尔卑斯客最大的嗜好和夸口,是专拣行不通的路上山。这种风气是该谴责的。说白了,凡是舍了最容易的路而偏要从别处上山的人,都是蠢货,该关进疯人院去。困难自然会出现,而且出现得很多,那时候只能尽力克服。再则,登山和攀岩里有许多身手,看着极险,其实对于头脑、心和腿都稳得住的人毫无危险;可是明明有好走的路,偏要走险路,好借此博得名声,这种荒谬的狂热,其道理并不比一个骑手不骑在马背上、偏要试着从马尾底下骑过去多上一分!这不是真的运动;而运动,尤其不该是无目的的,也不该是愚蠢的。

对于神志完全清明的人,登山是一桩赏心的消遣,大约也是世上最快意、最益于身体、最能长见识的锻炼。它使人身上每一条肌肉都长出来,使人眼快耳灵,使人的肺扩张、洁净、澄清;而且——在只能依靠自己的时候——它使人成为自然及其诸般力量的敏捷观察者,成为元素如何运行、如何相互抵销的精微学生。所以,凡是天生来做这件事的人,都该受到鼓励;但在另一面,凡不是被造化特意造来做这件事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地把它放开。那到头来只能是祸事,而且一向如此。

同样不幸的,是那种在「探险性的登山」里奉行某些阿尔卑斯机构中纸上谈兵而毫无经验的业余者所定下的章程条例的人。一个实干的登山家,从那类误人的出版物里学不到任何东西,无论它们是打着俱乐部的招牌出的,还是出自哪一个会张罗的江湖骗子之手。那些书里一再劝人置备各式各样昂贵而笨重的器具、斧子、登山杖和别的累赘,与其说是为了保全有志登山者的性命,不如说是为了把支持这些出版物的广告商的腰包塞得更满些。

就我个人而言——我这话是从相当广的经历里说出来的——我在一切登山远行中的成功,以及未曾出过严重事故,全然得之于不用阿尔卑斯俱乐部所推荐的任何一件器具。我在一开头就把这一层说明,免得日后照例有人责我疏于防范。那是我有意如此的,因为就登山一事而论,我宁愿用我所有的那一点点常识,而不愿接受别人奉上的那一大堆胡话。

为了取得尽可能好的观测仪器,我不惜工本,不惜麻烦。它们是专为我制造的,又轻又格外结实,并配有特制的箱子,以免在最粗野的旅途中受损。我的仪器在基尤天文台校验过——出国以前和回到英国以后各校验一次——都完好如初。

一切重要的高度,一律用测高器量定,观测中接连用上几支沸点温度表。无甚要紧的相对高差则用空盒气压表。方位全用棱镜罗盘测取;经纬度则用一具六英寸的六分仪、一只天文钟表、水银和平板玻璃制的人工地平。

此外当然还带着最高最低温度表,以及测绘、照相、绘画等等所需的一切仪器用具。又带了几支步枪和双筒猎枪、一支转轮手枪、八千发子弹和十磅火药,以备我们需要打猎时用;每人另发一把廓尔喀大弯刀,供他自己防身。

为应付用度,我带的是实银和实金。我的罐头给养是在伦敦为我备制的,极好。我所有最贵重的物件,都装在我自己设计的气密箱里,这箱子一如从前几次旅行,用起来十分称手。

我的营帐是一顶西藏帐篷,高七英尺、长十英尺、宽八英尺,重仅十二磅;此外有一顶小小的单人遮帐,和几件简便的遮棚。

最后,但也并非最不要紧的一件,让我就各位登山时的衣着说几句。不要为这个场合把自己打扮成怪样子——裁剪骇人的花哨粗呢、笨重的围巾和手套、带钉的专利靴。就穿你平日惯穿的衣服和鞋袜。你会舒服得多,不那么可笑,当然也安全得多。

我自己,不论在哪一国、在哪一种气候里,穿的都是同一种衣服——最薄的热带料子做的哔叽套装——里面不穿内衣;薄袜子,中等厚薄、鞋底不钉钉的鞋。有一点上我很占便宜:酷热和严寒从来不使我觉得有一丝一毫的不便。我想这一半是由于人的体质和血液的循环,一半是由于习惯,而很大一部分是常年在粗砺中磨硬了的。

别人若没有受过这样粗砺的训练,或许未必能走得这么远;但是千万不要忘记:你的衣着穿着越自在,身上越少那些你并不惯于天天使用的零碎来牵累你,你的登山远行就越成功——在不曾有人认识的山上,尤其如此。

第二章

从阿尔莫拉到西藏边界,我所走的路线大体上与第一次旅行时所走的不同,因为我想顺路去看一看德比杜拉那座有趣的神庙。沿途经过的地方,性情与我在前一部书里已经描写过的相差无几。在这本书里,我只打算记述此行中全然新鲜的事物、地方和经历,而把我行程的细账略去。

穿过胡桃林,穿过上好的橡树与雪松、杨梅、杜鹃、桤木和紫杉的林子,一路行在从阿尔莫拉的五千五百一十英尺到德比杜拉的六千六百三十英尺之间起落的高度上,走了两天,我到了那座圣庙。庙坐落在一片巨大的花岗岩台地上,台地的脊梁绵延好几英里。

那是午后。一路上雨都是倾盆而下的;可就在我到达德比杜拉的时候,那一天格外凶猛的暴风雨竟如被法术收去一般,倏然放晴;沉重的、铅一样黑的云朵向四面八方卷开,身后留下金的、红的、绿的最精妙的色调,是一场极壮丽的日落。风起来了,笼着我们脚下那些谷地的白雾像一幅帷幕似的缓缓升起,于此刻水晶一般澄澈的空气里,一片宏阔的全景焕发着光彩照人的美。越过近处那些较低的山岭——它们是纯净的钴蓝和深沉温厚的绿——北面高高地矗立着覆雪的群山,那美是绝对崇高的。

我到后不久,一位老祭司前来致意。他手里捧着一只盛满红花的铜钵献给我,并求我跟他过路去那神庙。

「这就是举世闻名的德比杜拉神庙,是奉摩诃提婆·伐罗希·德比和毗摩登的,」他一面说,一面接连行了几个大礼。「啊,老爷,您到这里来一趟,您的身体和灵魂都将大受其益,」这狡猾的老无赖咕哝着说;这时另外几位祭司也凑到他身边来了。

我们从那几架神秋千旁上行,到了立在一座山顶上的庙前;庙四周是真正好看的雪松、胡桃、橡树和桂花树。庙本身既无趣味也不美,倒是那些彼此倚靠着的巨大石块实在奇特,它们之间留出一个窄口,可以进入一个洞穴,洞里有一口井和一座神龛。

外国人一概不许入洞,因为据他们说,那是德比的居所,不可被别种信仰的人类所亵污。我的人似乎为进洞一事大为兴奋,行礼也行得极深。他们出来时口中念着虔诚的祷词。问他们在里面见了什么,他们却不肯说,或者说不出来。其实我信他们什么也没见着,因为那洞里极暗。

我们继续前行,下了几级滑溜的石阶,到了约莫百码以下的地方,见一块奇怪的岩石高高地从地面上拔起。

「蓝西拉,那个巨人,」祭司指着这块岩石,叫出它的名字。

我们爬上去察看那道把岩石劈成两半的异样的裂缝。那缝口如此干净利落,看来倒像是被猛力一击所致,而不像是水的功夫。下面一块岩石上也有一道相似的裂缝,而这两道缝看上去都不很古老。或许是雷电造成的,更可能是地震。

祭司们给出的解释颇为别致;而看我那些人脸上的神色也很有意思——我平实地讲那两道裂缝是怎么来的,他们满腹疑心地听着;可祭司给我们念出的那段神话,他们却张着嘴,毫无保留地全信了。那神话是这样的。

毗摩·森,又叫贝姆·辛,有一天和德比在玩帕奇西,那是一种近似象棋的游戏,印度很是常见。他们就坐在上文说的那块花岗岩上,即「蓝西拉」;而为给这段叙述添些凭据,岩石上还刻着一个方框,标出他们当时坐的地方。另有别的一些神秘的符号、印记和图形,也一并指给好轻信的香客们看。看来正当他们下得入神的时候,贝姆·辛听见了一个舍尔特,就是一个财主,在几百几百英里之外的远洋里淹没时的呼声。他听着。那舍尔特正在求神让他活命。

从德比杜拉到海,直线距离至少七百英里,德比却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右手仍旧下着棋,左手则伸了出去——这段神话并没有说是不是伸到了极处——从翻涌的水里不单提起了那个溺水的人,连那条正在下沉的船也一并提了起来。

他收回手臂、搁在膝上的时候,同他下棋的人以及旁观的人都注意到德比的手和前臂是湿的。他们问这是什么缘故,德比却干脆地叫他们各管自己的事,接着下棋。众人又纳闷又生气,非要一个解释。于是说了些带侮辱的话;再找不出别的解释,就有人提议说,他那条臂膊上渗出来的不是汗,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到这一步,德比认为还是消失了稳妥。

贝姆·辛的怒火升到了顶点。他又惊讶又惶乱,四面八方寻找德比,寻不着,便抓起一块大石头,拿它向蓝西拉那块大岩石猛击,力道之大,竟把它劈成了两半——他要看看德比是不是躲在里头。

旁观的人这时候早已被这两个非常之物的所作所为吓得四散奔逃;而德比则已悄悄退进了我上文说过的那个洞里,据他们说,他至今还住在那儿。贝姆·辛显这身神力时所用的那块石头,到今天还指给德比杜拉那些张着嘴的香客们看。他当时握得那样紧,手指和拇指的印子至今还深深地陷在花岗岩上。

神话讲完,照例就是讨一笔丰厚赏钱的请求;同时又取出些花来,分给我的随从,他们便拿花装点自己的耳朵和帽子。

我们回到那几架神秋千那里。秋千极高,用的不是绳子而是铁链;香客不论老少,或单人或成对,就在上面荡。到六月、七月、八月这几个月里,神庙这儿有朝圣和集市,这些秋千便整日地荡,夜里也荡去大半。成千上万的信徒来看这些怪异的岩石,留下可观的供献。八月里另有一场特别的节会,那时本地人成群聚来,宰杀山羊、绵羊,偶尔也宰水牛。一场这样的节会里,杀掉的绵羊多到一百只;而献祭或在蓝西拉岩上举行,或在洞口举行。

德比杜拉的一切都同石头和岩石相连。在那两架秋千之间、靠着一道四五英尺高的四方石墙,躺着一个天然的花岗岩大圆球,叫做「切拉」,意思是「力气的试验」。他们说,一百人里只有一个能把它举离地面,一千人里只有一个能把它提到腰那么高,而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能把它举起来放到墙上去。谁要是做到了后一件,就永享一切福气。祭司们说这石头有四千磅重,其实不过三百五十磅;只是它很难抓住,单凭力气几乎办不到。然而蛮力不济时,巧计往往轻易成功;我略通杠杆、平衡和冲势之理,便把那块石头放上了墙去,叫所有人都大为惊异。不过那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我可以告诉各位。

一年一度的集市有一桩特别的事,是从洞中神龛到几百码外山顶的游行,山顶上有一座石棚和一堆垒石。这游行里抬石头神像的人全都一丝不挂——这在印度教徒中是极不寻常的——随在游行队伍后面的许多人也是如此。

节会的另一桩事,是亚洲多数地方都能见到的那种奇怪风俗——一年一度的石头仗。约有一千人聚在一片开阔地上,分成两队,每队五百人,彼此隔开不远。等两边在各自的营里把作弹药用的石头堆成小丘、积了足够的数目,身上也带了充足的一份,斗的人便排成一线,越逼越近。一声号令,仗就开打,他们用吊索和叉形木棍互相投石,把那些石弹以骇人的力道旋过半空。伤的人越多,仗打得越凶,直打到弹药用尽为止;而这要打上很久,因为这一仗说起来不过是弹药的交换。

斗士们的妻子、女儿和心上人,从一处居高临下、远在石弹射程之外的地方,心惊胆战地看这场混战。打的人逼得那样近,用石头砸对方的脑袋也不是稀罕事;只有等到人人都疲了、伤了、痛了,被尘土和血糊住了眼睛,才叫停战。几乎没有一个人能不挂彩地脱身,然而伤得再重也从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信在这些神圣的仗里,人其实是打不死的。每有一人昏倒在地,便被抬到庙里去,那里等着他的是这样一种疗法:婆罗门祭司拿一把荨麻在他身上好好地捶打揉搓。据说这是百试百灵的良药。

据说仗打完以后,两队之间并不留下一点恶感;大家头上手上缠着布,一同去吃一顿布拉·卡那,也就是一顿大餐。

这些仗通常是先叫孩子们打起来,长辈们看自己儿子打得兴头上来了,便也加入进去。

第三章

这条山道在德比杜拉以南绕了个颇为迂曲的弯,此后便开始折向东,不久又转向东北。离了德比杜拉,它把行人带上那道花岗岩山脊的顶上,一路就沿着脊走,两旁的地方密密地长满橡树、杜鹃、松和雪松。整段路都走在高处,穿过浓密的林子,一切物事上都有一股潮气;树浸透了,滴着水,立在那沁骨的白雾里像一个个黑色的巨人,而雾把我们整个裹住。二三十码以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多地方道很窄,是把陡峭的石山壁炸开修出来的,凡有缺口的地方,就垒一道墙填上,底下用凸出的大石头托住。在这种地方,道宽不过三四英尺,而且没有任何栏护,拦不住倒运的行人往旁边那深达几百英尺的绝壑里掉下去。

天气好、道干,骑的又是一头靠得住的牲口,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我经过的时候,路上滑溜溜的,而我那匹小马——尽管极好,蹄下极稳,走山道简直像一头山羊——却有个坏毛病:地上只要有东西动,它就惊,尤其见了那些刷白的里程石,它必定要扭腾几下,末了用后腿直立起来,待鞭子照例落在它背上,再向前猛地一跃。

我刚过了一块这样的里程石,心想到下一块之前总可以安生地骑一程,便掏出笔记本来记些观察。我们那时正在相当的高处,道是从岩石里凿出来的,沿着山顶盘绕而行。时候约在日落,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我那小马的蹄子敲在湿道上的声音,以及不时有一块石头滚落到那约八百英尺深的绝壑里去的声响。

绕过一个弯,出现了一个人,身上裹着一条红毯子,毯角在风里飘动。我那小马猝然狂嘶,猛地一挣,往后退,后腿一滑,离了路面。

「天哪!」我喊了一声,就想从鞍上跳下来。我的血都凉了;可还没等我下得了鞍,那匹身子还搭在道上的小马,竟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又爬了上来。此时它癫狂到了极处,沿着那条曲折而狭窄的路放开四蹄狂奔。我方才想下马,缰绳便松了、绞住了,左脚也已脱出了马镫。

看一眼画着这一幕的插图,就知道事情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发生的;也不难想见,一匹小马这样一路绕着弯猛冲,骑的人总不免有些小小的凶险,比如把膝盖或脑袋撞在凸出的大石头上。更倒霉的是,在这不痛快的关口上,马嚼子断了,于是我整个人任凭这匹小马摆布;它恶狠狠地往我右边的岩石上擦,把右边的马镫和一部分鞍子都刮掉了。我的右腿本来也要同它们一个下场,幸亏造化给了我足够的身手,到要紧时候能把它挪开。下马就是必死,因为照我那个速度,无论从哪一边下去,不管是直接跳还是被弹出去,都只会被抛进那深渊里。

终于——也是它自己高兴了——这小马以不那么莽撞的样子重又上了路。它脾气虽不算最好,蹄下却的确是我骑过的最稳的一头;到后来我同它成了好朋友,它不再惊,也再没有耍过花样。它爬山真是同山羊一般好,人走起来都为难的地方,它去得了。

我那两个人心惊胆战地看见了这场事故,后来追上了我,把真正的原因讲给我听。就在那个披着飘摆毯子的人出现的同时,小马一脚踏上了路上一条盘着身子、被冻僵了的小蛇。

我们每天走双倍乃至三倍的路程,淋着倾盆的雨,走着难行的道,可小马和人都走得好。我得说,这小马后来躁气是去了不少,因为我为了尽快把它那股过剩的精力卸掉,就准我的几个人照他们本族的习气,上陡坡时抓着马尾巴走。

那一趟路上我们的奇遇似乎很多;再往下见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尸首,用一张被单捆在一根杆子上,通身洒着红颜料。几个男人坐在她旁边,见一位老爷不期而至,神色似颇不安。

那女人是被私刑处死的。据说她很美,却对丈夫不贞;为了后一件过失,她被拖进林子,受了折辱,终于被吊死,尸首丢在那里好几天,才有人发现这桩凶杀。此刻尸首正要被运往五十英里外的阿尔莫拉,去听官府验看审问。我本已下马,想听听这桩惨事的细情,可尸首已经腐坏,我便又跳上鞍子逃开,手帕紧紧捂着鼻子。

有人告我说,库马盎人——尤其在我当时所行的那一片省境里——最是记仇,极好杀人。我自己也觉得他们阴沉乖戾,无时不满,有些性急而不讲道理。他们无疑有他们旧日的主人、如今的邻居尼泊尔人那种报复心和好战的性情,却把那些人较好的品质丢掉了——或者本来就一样也没有。

自从英国人占了库马盎这一带,犯罪算是被压下去了几分,可据我所知,要查出犯事的人极难,因为人人都会巧妙地替他们遮掩,不让官府知道。他们对老爷们的确毫无亲爱之意,连敬意也没有,脸上那副目中无人的神色实在叫人从心里厌恶。

我在洛哈加特——从前是一处驻军营地——添雇到了小马和人,得以继续往尼泊尔边界走。

塞尔朱河分别是索尔与加里库马盎这两个帕尔加纳的南界和北界;我们强行走了二十一英里,渡过此河——带着行李、在那样的道上、又是那样的天气,这个脚程算很不错了。夜里在那黑林子中要不离这条道,颇有些难处;而我们还见了一桩奇事,看出迷信如何能在某些人的心里起作用,而且后果惨烈。整个喜马拉雅一带,人们对山的精灵和林的精灵都怀着一种或此或彼的根深蒂固的信仰,那些精灵有的还算善,有的则性情歹毒。

我的马夫是个极好的人,却胆小得过了分。他同我这一队走散了,远远落在后头,照管一匹不听话的小马和一驮货。半夜里我听见远处有呼救的喊声,疑心到了缘故,便派几个人打着临时扎的火把去救他。他们把那马夫抬了进来,放在地上,说他要死了。实在说,这可怜的人身子蜷成一团,发着烧,说胡话,整个人神经已完全垮了。我拿灯照他脸,他吓得大哭,浑身发抖,求我开恩。他似乎正受着某种幻觉的折磨——总归是什么可怖的景象,因为我把手放在他额上时,他惊恐得又叫又挣。他求我把他从围着他跳舞的那些可怕的影子里解出来;他一阵阵发抖,终于抽作一团,成了一场癫痫。

这一切都是长时间受惊的结果。等他缓过来些,他告我说,夜里在林子里,他一个人落了单,恶鬼就围上他,揪他的头发、耳朵、鼻子,还浑身上下掐他。

「把印子给我看看。」

「老爷,」他说着上下看自己,「我看不见印子,可它们碰过的地方我还觉得疼。」

「既然天全黑了,你又怎么看得见那些鬼?」

「是全黑,可它们一出来,天好像就全亮了。我想它们是死人的魂。它们很丑,老爷!」

「有我们这么丑吗?」

「是的,老爷,差不多一样!我想我还认出了它们当中几个是我的亲戚。」

这可怜的人神经被那一场惊吓伤得太重,此后再没有完全复原。

我在别的著作里已写过,西藏边上的土人如何怕这些山的精灵;他们在小路上设些障碍,比如荆棘之类,拦着它们不许进村;而在山道上凶险的地段又拉上线,好让亡故的亲友那些「山中的善灵」在夜黑里循线而行,不致出事。

此后我们朝北走,到了皮托拉格尔。这地方从前颇有分量,还留着一座尼泊尔堡垒的遗迹——那是一套讲究的构筑,实土垒成,设有炮台、一座水柜,和一座开满射孔的四方城堡。这些构筑立在那片绿色而耕作得很好的谷地正中的几处显要位置上;谷地约有十四平方英里,这里那里点着小小的村落、房舍和一簇簇树木,有几道溪流灌溉其间。谷地当中一道低矮的山岭把它分成两半。

我正给那几座堡垒照相,差一点出乎意料地踩上一条大蛇,它正摊在太阳底下,约有八英尺长。我一走近,它便抬起那弯得很漂亮的脖子,相当用力地嘶了一声,我当那是叫我退后的意思。它一动不动,用那玻璃似的眼睛盯着我;它是那样美,虹彩般的鳞片在日光里像宝石一样闪着,一时之间我竟不由得只顾看它。只是我身上既没有棍子也没有别的兵器,便把我这一边的相互赞叹草草收场。那蛇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走了,我也朝相反方向迅速退走,只是不及它那么优雅。

从皮托拉格尔起,我快步急进,朝边界赶得很快,途中去看了我的老朋友、阿斯科特的拉吉瓦尔。两年前我在西藏被囚受刑之后被解过边界时,他对我极为厚道。全城的人都出来迎我,这位王公又在他的宫邸里款待了我一回。

这位了不起的老人对英国的忠诚一向堪称表率,可偶尔到他境内来的那些势利官员却并不怎样待他以礼,这似乎颇可惋惜;因为说到底,礼数一文钱也不费,而对各等土人都极为受用。他和他家在同西藏、尼泊尔两边的边务上所出的大力,看来已被人忘了;而加在他身上的赋税又重,我去的时候,他要养活自己和他众多的亲族都觉为难。

从用兵的眼光看,阿斯科特谷地是从博特(达尔马和比亚斯两处皆然)通往西藏的一切喜马拉雅山口,以及西尼泊尔那些山口的主要通道,实际上是唯一的通道,可以说是它们的锁钥。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一位忠顺的属民,能够替人严密看着将来可能逼近的危险——这件事的分量,若有人多懂得一些,或许也就会多看重一些。

在这里过了一天,筵席宴乐,吃得过多,还有极为悦耳的本地音乐助兴,又有我的朋友拉奥特人来访——他们是林中骄傲的野人,从前我到他们的巢穴去时曾预言过我的死;此后我们便穿过低而热的加里河谷。这里疟热横行,蚊虫成群,牛疫正烈。我此时是沿着尼泊尔边界走,加里河划出印度西北省与尼泊尔之间的界线。

一进博特,也就是小西藏,我们又升到更高的地方,不久便把我几乎所有的人和我自己在那蒸笼似的潮谷里染上的那点热病甩掉了。在西尔卡,自我上次来后,已起了一座石造的基督教堂——英属西藏的第一座——那是不倦而忘己的谢尔登医生的功劳。她是一位美国女医生,多年来在修卡人中间做着高尚的工作;各位知道,修卡是博特那一段地方的居民的本地称呼。我路过的时候,谢尔登医生正忙着给教堂上房顶——我看着这桩活计,一面赞叹,一面也不免有些担心,不过我得承认,一个熟手的泥水匠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第四章

再往前走几英里,又有一桩意外等着我。有人正沿着岩壁开一条新道,好把那条旧「涅尔帕尼」——意思是「无水道」——的上上下下截短些;或者说得确切点,是把旧道上几段最难走的地方改一改、拉直些。新道同旧道一样窄、一样险,有些地方只有两英尺上下宽,甚至更窄,底下便是深壑;而且同旧道一样,许多段是架在插进岩石里的铁棍上的,铁棍上摆几块石板,就成了路。

不过新道确实办成了一件事。它把旧涅尔帕尼最叫人受不了的一桩——那些没完没了的石级——去掉了几处。所以,无论是政府,还是出了这项工程大半款子的修卡人,都该为这条通西藏的大道有了这样明显的改善而受一声道贺。

从前,除了羊以外,几乎不可能把驮畜赶过去——而羊每走一趟也总要死掉许多;新道修成之后,这事就办得到了,虽说仍不容易。

我自有我的缘故,又知道在西藏境内弄小马有多难,便决意不惜任何代价把我这匹小马带过去。这桩事着实叫我花了好些钟头的苦工和操心。那道或是从岩石里炸出来的,或是沿着高崖凿成一段段窄窄的石级,又湿又滑,许多地方勉强容得下这牲口的身子过去,稍一不慎便要失去平衡。好在有一两条吊索,一个人牵着它的头,一个人揪着它的尾巴,我们到底走得还算顺当,中间也有几回险险地滑下去。有一处小马滑了一跤,侧身倒在湿石板上,一蹬腿,把那段不稳的路(那一段是架在铁棍上的)踢下好些碎块,飞进底下的河里,直落下去,落下去,整整六七百英尺的垂直陡壁。另有几处,为了凿铁棍的洞眼,沿着直立的岩壁用绳子吊起了粗糙的脚手架,要把小马弄过这种地方,就真不是轻省事了。那脚手架一般是拿两棵树横着捆在一起,间或再搭一块板。

关于这一类路段,或许画出来的那张插图比长篇的描写更能让人明白当时的情形。小马是没法在脚手架上走的,所以我们只能把它推下去,让它悬着,一路运到道重新开始的地方。这是用几条绳索兜住它的身子办到的。随后一个人抓住小马的头,我则揪着它的尾巴——万一出事,这一头最容易撒手。

小马的分量不轻,那几个人便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好几道;有那么一刻,我们都在脚手架正中,架子吱吱作响,一个人踩着的那块板,在分量多半压上去时竟弯得那样有弹性,我真以为我们要一齐栽进底下的急流里去了。总算运气好——这桩事着实叫我们出了一身汗,虽说那一天冷得厉害——我们平安到了对面。

或许我可以提一句:以我的经历而论,我从没见过哪一头牲口像我那匹小马那一回那样怕。我们把它重新安放在结实的地面上时,它的腿抖得叫人看着难受;它一声接一声地抽搐着嘶鸣,叫声响彻整条山谷。我还可以添一句:就在那同一天早上,有一个工人从那同一座脚手架上掉了下去,身子摔在底下翻涌的急流中的岩石上,成了一团认不出来的东西。

我从土人那里听到了极古怪的传闻,说西藏人大举开到了加尔比扬的英国领土上,排场很大,鼓敲得震天响,宣布英国政府不敢到西藏来,比亚斯和乔达斯全境如今已割让给西藏了。

或许有人还记得,早在一八九八年,我从第一次西藏之行回来以后,就向政府指出过西藏官员的种种横行:他们越到我们这一边的边界来,向英国属民索取萨塔尔,也就是田赋;属民若不肯交,他们甚至把我们境内无人庇护的土人加以拷打。这件事在下议院引起了一些关注,有人就此提出质询,西北省总督不得不承认确有其事,但声明将采取步骤制止这些横行。萨塔尔确曾缴纳一节是承认了的,只是又说那是一种商税;这话不实,或许是出于不明事实。不管怎样,各方议定:英国属民缴纳萨塔尔一事应予停止;而这事实上也停了。

姑且不说萨塔尔这个词本身就是「田赋」的意思,也不说它是按修卡人在英国土地上所有田亩的多少来缴的;还有一桩更可以证明它是田赋的,就是达尔马修卡人的例子:他们按自己的田向塔克拉喀尔的宗本缴萨塔尔,却同西藏的那一带全无贸易往来。

再者,塔克拉喀尔的宗本收下这笔款子时,心里明明白白知道那是田赋而不是商税;在到过边界的那几位英国官员——例如斯特特先生、拉金先生,以及别的副专员和征收官,还有当地的政治专员——所写的政府报告里,它也是按田赋记载的。在达尔马,萨塔尔是由宗本的使者直接征收的;可是在比亚斯和乔达斯,政治专员却被弄成了西藏人的差人,由他把赋税收齐,再交到宗本的官员手里——交付的地点是贡吉和加尔比扬两个村子,这两处位置办这事正便当。

乔达斯离西藏边界最远,只缴一笔有名无实的款子:现钱十一卢比,粗布约十四卷;可是加尔比扬呢,举例来说,除了同乔达斯合缴的一笔真正的商税——谷子三百七十箱,每箱约二十四磅,粗布十四箱——之外,缴作萨塔尔的还有下列各项:

八十六枚(三安那的小币)

燕麦 一千二百三十磅

萨卢克(放牧之权) 西藏卢比两个

粗糖(甜糖膏) 四团

粗布 整三卷

修卡酒 五十五坛

木材 三十根大木

铁 四磅

另有饼、糌粑、木炭和酒,供前来征收的一行人用。

库提村缴的萨塔尔也很重。

卢比 十七

燕麦 一千二百一十磅

萨卢克 卢比两个

加拉布 四十码

羊后腿 十二条

却克提(酒) 五十坛

粗糖 二十八团

铁 两磅

另有木炭、饼、肉、酒等等。

达尔马缴粗糖约一百五十团,照当地价值约合七十五卢比。

尽管西北省政府不能、或者不肯以正当的眼光看待此事,我一想到我把这样一桩不公之事公之于众以后,政府到底认为应当停止我们边地属民向西藏人缴纳田赋,心里总是很觉快慰。因此,当我走近加尔比扬,听说西藏人大举开到那地方——而且是得了英国政府的许可——又听说有好几位官员,内中有一位涅尔巴、几个穿红黑两色短袍佩长刀的达特、四名吉米达尔、两名鼓手和一队兵丁,正在街上招摇过市,宣布本区并入西藏,并且虐待不服的土人——我真是大为意外。他们还拿土人的东西大吃大喝,着实快活了一场。

应修卡人一个代表团之请,我赶往加尔比扬;可西藏人以为我是带着一支人多械足的队伍前来,要为他们从前的恶行报复,便觉得还是收拾细软、把体面揣进口袋、越过边界溜掉为妙。

加尔比扬人迎我迎得极其热烈,他们希望我在他们村里一直住到雪把山口封住,好叫那些硬赖上门的客人进不来。修卡人显得又沮丧又厌恶;在他们看来,印度政府这是毫无道理的背弃,而他们这样看是对的。他们对英国一向忠诚——即便在为难的境况下也是如此——受了这样不该受的待遇,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而这正是西藏人用他们那副中气十足的嗓子一路宣扬的:英国必定是软弱了,至少是怕了西藏。

毫无疑问,我们对藏边界一线这些可叹而无人制止的事情——各位明白,叫英印的官员上雪山里来查问种种,实在太不舒服了——正是西藏人日益跋扈的主因。天下最勇的人,莫过于认定对手不会还手的人;而如今,在那场吹嘘得厉害、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拉萨远征,以及从那座城里出人意外的骤然撤退之后,只怕他们也未必会比从前好些。

土人请我留下保护他们的村子,我不能答应,因为我还要往前走;何况印度政府见我第二次向西藏进发,已经慌张起来,举动幼稚得十分可笑。政府的差役一个接一个地赶来,带着密令:不许土人卖给我给养,要唆使我的人背信弃我而去、偷我的兵器和食物,并且在我路上尽量设置障碍。

有几位土人朋友照本地的规矩送了我一团粗糖和两把米,就被拿去起诉,还为此被押到一百四十五英里外的阿尔莫拉去。另有些人也受了不少搅扰,种种罪名劈头盖脸地加在无辜的人身上——甚至荒唐到说他们藏匿速射枪炮!

奈尼塔尔的总督和专员,以及阿尔莫拉的副专员,为这件事似乎都歇斯底里起来,还给我写了几封荒唐的恐吓信。我的邮件一概被人动过,所有信件都被拆开。其中最可笑的要求之一,是说我若要经过博特(英国领土),须得出示一张中国护照;这倒像是把那片领土割让给西藏的事当真已经办成了——其实即便在那时候,正如我从前不幸领教过的,一张中国的御赐护照对西藏官员所起的作用,也不过相当于一张废纸对大英首相所起的作用罢了。

有人命我说出我的计划,我自然不肯——主要是因为我并没有什么计划可说;接着又有人告诉我,说我必须停下来「等候政府的命令」。我回答说,我不是任何人的仆役,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我既没有请求过、也不曾指望过、更不需要政府的帮助,我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爱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我很替那位边界政治专员难过——他是个极明理的人——他接连不断地奉命要用一切办法阻止我这次远行,为此吃了许多麻烦,受了许多焦虑,而这事也正巧同我有关。他没法照命令把我的队伍饿垮,因为我自带的食物很足。给他的命令虽然蠢,他还是顺从地尽其所能来阻我的行动,而且除此以外,他的举止始终像个君子。

我在营里查出几个探子,他们挨了一顿重罚;还有两名政府差役,某一夜奉派来恐吓我的人、唆使他们逃走并夺我的食物和弹药,结果被我痛打一顿、下了械,我把他们当俘虏带在身边,叫他们陪着爬山去了!同时我派人转告当道诸公:等我回程时觉得便当了,我会亲自把这两名俘虏交还。

接着又来了命令:凡卖给我或送给我食物、或对我表示友善的人,一律拿办,押到阿尔莫拉去受罚。这一切看来全无用处,因为我所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但为了不让我的几位朋友再受迫害,我决意立刻越过那道界线——加里河——进入尼泊尔国境;众所周知,那也是一个不许外国人入内的国家。

第五章

这时候,匆匆退过边界回国去的西藏人已经发出警报,说我这一队就要来了。我派过去的一个探子回报说,塔克拉喀尔一片大乱。桥被匆忙毁去,石垒筑了起来,各样的备战都以发烧一般的速度进行。西藏人还递过来一封虚声恫吓的信,告知政治专员说,已有五千人预备好迎战我这支队伍,要再把我拿住,那时就砍下我的头,把我的身子抛进河里——这种恫吓于我可一点也不新鲜。

这听着倒有意思,只是西藏人忘了,他们得先抓住我才行!他们声称,利普和伦皮亚两个山口都有重兵把守(我第一次旅行时就是从伦皮亚那边躲过他们的耳目的)。我深知西藏人那种可鄙的怯懦,对这些恫吓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因为这一回同第一次旅行不同,我有二十个人,全是我自己挑的,个个都是了不起的汉子——忠诚和胆气都远过常人。

西藏人既有这些信送到政府,那么西北省政府急急忙忙照下面这个意思通知塔克拉喀尔的当道,或许也值得一记:

「兰多先生要到西藏去。他很可能进入贵境。印度政府已采取步骤,不许任何人随他同行,并将取走他的行李、给养、军械和弹药。他将只身入境,任凭你们处置。我们(政府)对他入藏一事概不负任何责任。」

这封信叫我惊讶的程度,还不如西藏人那一手。说实在的,我很清楚,天下最盼我死的莫过于西北省的某几位官员。各位明白,我曾有好几次把他们的难看相揭了出来,而如今我又一路发现他们种种新的、最说不过去的劣迹。我自然很明白,正是一副不安的良心,加上怕被揭发,才驱使他们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好不让我看见那里在出什么事。

政治专员不断接到他无力执行的命令,比如把我逮捕——这件事我偏要他来做做看——他似乎十分为难;为了给他卸去这副重担,我决意越界进入禁地尼泊尔。英国当局还预先知会了尼泊尔人,说我可能越过他们的边界,说我的行为并未得到政府的认可,必须派兵阻止我,可能的话把我拿住。由此生出几桩事来,叫我们意外地乐了好一阵。

一队尼泊尔兵被急调上来;我并不知道他们在那里,便过了界,我们的枪为防雨都装在套子里,全没有打仗的预备。我那两个人各背一支枪,走在前头一段路。他们走近一座小堡和哨房时,躲在几块岩石后面的尼泊尔兵猛扑上去,夺了枪,带着枪逃进山上那座堡里去了。

我那两个人大为激动地跑回来向我报告。我们匆匆定了个进攻的法子,一刻不耽搁便爬上堡去。墙头上探出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人影,挥着弯刀和几支过时的枪。我听得见他们在后面加固那道仓促堵上的门。一个军官探头出来,问我们要什么。

「我要我的枪。」

「你的枪不在这儿。我们已经送到加德满都去了」(那是尼泊尔的京城)。

「很好。两分钟之内你若不把我的枪还来,我们就自己进来拿。」

「我们要跟你们打。」

「好啊。」

我们用大石头砸,又借一根木杠,把门撬松了;趁守堡的人一心防着我们从那里进去,我带四个最好的人从堡子对面的墙上爬了进去,用枪指住了防守的人。我喝令他们放下兵器,否则我就开枪。他们迟疑了一阵,多数人放下了。其余的人,尤其是有一个向我们开了枪的,挨了一顿痛打,被我的人下了械——这时候我的人已全数进了堡。

我们把那地方搜了个遍,终于起出了被夺的枪;随后我们向尼泊尔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上路了。

「可是,」那尼泊尔人哆嗦着低声说,「你们不能在尼泊尔境内行走。此地不许外国人入内,我奉命阻拦你们。」

「很好,那你就拦吧!」

「我拦不住,」他温顺地咕哝着,一面揉着方才交手时挨的伤处。「不过,」他说,「我要跟着看你们的行止。」

「噢,你爱跟着看什么都行,只是留神别凑得太近。」

「噢,不会,不会的,老爷!」他叫道。

那队兵果然跟了我们好几天——而且总是隔着一段极恭敬的距离——直到我们上了高处的雪山和冰川之间。此后便不见他们了。不管怎样,我在尼泊尔一路再没有受到搅扰,而我们所见的那几个土人,都很可亲、很入画、也很厚道。

离了那座堡,我们大致朝东南走,地势极为崎岖;我的目的是去看一看伦帕诸峰中的一座,可能的话把它爬上去——那座峰像一根雄伟的针,高出四邻大多数的山。每逢我们登上较高的可眺之处,总能看见它极美的一面。我那些人听了我的打算,竟热心赞成,这叫我吃惊;他们似乎对雪山怀着敬意。他们那时候哪里知道,将来在雪山上要吃多少苦头。

尼泊尔西北的那一片地方人烟稀少,种族也有些混杂。我所见的类型里,最俊、最有意思的大约要数修卡人同尼泊尔人的混血,他们生出的头脸似乎格外惹眼。有一幅彩色画,画的是一个典型的尼泊尔修卡青年,两鬓剃光,长长的鬈发披在背后,我想那是个很好的例子。这些人身上有很好的品性,极好客,极有礼,举止像个男子汉,也很庄重。他们是有闯劲的商人,买卖做得很活络,主要贩硼砂、盐、羊毛和皮张,一般拿去同西藏人换谷子、粗糖和别的食物。

有一点颇值得一记:邻近英国境内同样的边地部族被西藏人欺压、抽税、虐待,而住在尼泊尔国王保护之下的那些人,却全然不受干涉。这或许是因为:凡尼泊尔属民在西藏受了虐待,尼泊尔人便派一支武装队伍过界去,当下就索得赔偿。

尼泊尔女人并不难看,一双大大的褐色眼睛,下眼睑描了黑,越发显得慵倦;睫毛长,五官的线条生得好;皮肤是光润、平滑、带浅黄的褐色;手和脚都极秀美。境况较好的女人身上多半戴着许多沉重的银项圈、镯子和戒指,还有金的、黄铜的或银的大鼻环。她们年轻时是好看的,可是谢得很早,不到三十岁,那光滑的皮肤早已起皱起沟。据说她们极重情,性子有些爱妒,而这又同极端的守妇道并在一处。

尼泊尔西部的女人把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在额前两边垂成花彩似的一串,头上通常还罩一块白的、黄的或红的头巾,同印度教女人所戴的一样。

这里的女人比较自由,很少见到把脸完全遮住的。娑提,就是寡妇投身于焚化亡夫的火焰中自殉,如今在尼泊尔已为法律所禁。然而在远离京城的地方,这事仍旧有人做。

英国人知道尼泊尔,主要是因为按一纸特约,我们从这个国家招募廓尔喀联队的兵。不过还该记住:住在尼泊尔的人绝不都是廓尔喀人——差得远呢。尼泊尔境内的人种五花八门——有些还算纯,有些则分明是两种或两种以上种族的混合。

真正的廓尔喀地方在甘达基河流域的东北一隅,主城便是廓尔喀,在尼泊尔京城加德满都以西约五十四五英里。

从前尼泊尔的主权曾及于我们方才走过的库马盎,直到萨特莱杰河。如今的尼泊尔王国是一长条地方——大半是山——长约五百英里,最宽处不到一百五十英里。众所周知,它坐落在喜马拉雅中段山脉的南坡,北邻西藏,西邻库马盎(西北省),如我们所知,以加里河为界;南邻西北省和孟加拉,东邻锡金。

尼泊尔被几道高山分成三个天然的区域,山上的峰高自两万五千英尺至两万八千英尺,这几道山脊都是从喜马拉雅主脉上向南岔出去的。东区的水归科西河,中区归甘达基河,西区归戈格拉河。此外还该加上所谓特莱,以及人烟稠密的尼泊尔谷地,就地理而论,这两处须得另算一类。从前尼泊尔除廓尔喀一国之外,还分为二十四个小邦;自廓尔喀并吞全境以来,便划为五个省,即廓尔喀、马利巴姆、帕尔帕、博克拉和卡奇。

篇幅所限,我不能细述尼泊尔的历史,也不能详细描写境内的许多部族;但大体说来,原住的族类显然是蒙古来源,中区的居民尤其如此,那里近世受西藏的影响很深;低处的居民却不然,他们似乎有一部分是从更早的西藏人与雅利安人混血而来。在最显著的原住部族里,大约该提一提马加尔人、古隆人、尼瓦尔人、苏努瓦尔人、坎巴人(又作坎布人)和亚卡人(后两种同拉伊人极相像)、亚克通巴人、穆尔米人和雷布查人。此外在尼泊尔西部的林子里,至今还有切邦人和库松达人这些野部。

特莱一带住着塔鲁人,这是一个奴性的、身形不端正的族类,性情上没有多大骨气;东区则有林布人,这个名目实际上把基兰提人、埃卡人和拉伊人都包在内——他们看来是西藏来源,扁脸,无须,长发不结辫,穿宽裤和短褂,不像雷布查人穿长袍。

中区是英国廓尔喀联队大部分兵员的来处,住在那里的是马加尔人和古隆人,他们身材不高而极结实,好战而有胆气;马加尔人之下又分六个不同的支族,其中塔帕一族人数最多。马加尔人和古隆人——古隆人比马加尔人略高些、壮些——虽有显著的蒙古特征,论宗教却是婆罗门教徒,却又全没有印度那样森严的种姓成见。他们开朗、心思单纯,心地却极好,忠诚而固执到了极处,自己颇有主张,对朋友和雇主却极忠;喜欢打仗,有狮子一般的胆量,这些汉子实在是绝好的兵。他们在许多地方同日本人不无相似,无论相貌还是性情,只是廓尔喀人的体格要胜过日本人。

在尼泊尔谷地,也就是本部尼泊尔,所见多是尼瓦尔人和穆尔米人。尼瓦尔人自称是尼泊尔谷地的土著,他们在许多地方同博提亚人或修卡人不无相似,许多风俗和他们的住屋都同那些蒙古来源的部族明显相像。他们的语言近于藏语,宗教则是一种变了样的、承袭下来的佛教。尼瓦尔人很用心于农事,不像马加尔人和古隆人那样显出好斗的品性。他们倒像是把全副精力都用在技艺和买卖上,而尼泊尔的这两样似乎全由他们独占。穆尔米人比尼瓦尔人更像博提亚人。他们分为两类——人数最多的巴拉塔芒,和阿塔拉贾特。

尼泊尔的京城加德满都,即国王和政府所在,就在这谷地里,是一座极大而颇有几分美的城。

特莱住着一个穷苦而面带病容的族类,叫做塔鲁人;他们那一带疟热横行,林莽里野兽成群。他们像是一群穷到极处、体格很糟的人——然而又有惊人的气力和耐力。他们的日子是在打鱼、种地和猎野兽之间分着过的。

再说西区,那里全住着非廓尔喀的部族,比如多蒂人和朱姆利人(多蒂人的地方在朱姆利人之南),还有更野的部族,比如切邦人和库松达人,前者同库马盎的拉奥特人或拉吉人极相像。此外还有些受印度教同化的小部族,统称帕尔巴蒂亚人,意思就是山里人。

第六章

构成尼泊尔人口的各个部族,其宗教、风俗、礼法和衣着式样相差很大,这里我没有篇幅细说。但我愿举出几桩来。

婆罗门教徒同印度的同教之人相差无几,只是守那些成见不那么严。他们所行的佛教,极近于西藏的佛教。无论婆罗门教徒还是佛教徒,迷信都盛行,至于那些更野的部族,自然更甚。

廓尔喀人家添了孩子,要一连欢庆十一天,做父亲的这几天只许同自家亲族来往。到第十一天,给这婴儿取名。母亲哺乳的时日比较短,断乳时设宴会客,还要叫孩子把每位朋友递来的一粒米咽下去。

婚事同印度一样,定得极早,有时孩子不过六七岁;订婚则在成婚前一两年。寡妇不能再嫁,鳏夫却可以。有些部族里离婚办得到,手续还相当简便,但守贞是尼泊尔女人最要紧的德行之一,离异是极少有的。何况离婚是一桩极费钱的奢侈事。再者,不贞的妻子可能被终身监禁,而那个奸夫则交给丈夫处置,照例要由丈夫当众拿那把样子凶恶的弯刀把他「剁了」。据说,犯事的人若肯从丈夫特为此事抬起的腿底下爬过去,便可以留他一条命;这是一条极屈辱的出路,少有人肯要。

同印度一样,在婆罗门教的部族里,许多出于虚荣的过失,或是破了种姓规矩的事,只要拿现钱给祭司,或是照例设宴请吃一顿,都可以得到宽宥。

近亲死了,剃去头发、胡须和眉毛以示居丧,这是婆罗门教诸部族的规矩;死者的身子是埋葬,不是火化。然而有几个非婆罗门的部族则把死者火化。

被英国军队招募的廓尔喀兵,几乎全是马加尔人和古隆人,这两种人被认为是最好的兵材。卡斯族的人则专招进第九廓尔喀联队。各联队自行招兵,派出招募队去,把招来的新兵带到加拉克普尔的募兵所。新兵在这里先受一回体检,发给衣装,然后送往他们将来所属的队伍。他们穿深绿色的军服,领袖处镶黑色或红色,配马梯尼亨利步枪、一把刺刀和一把弯刀。

一八九九年时,廓尔喀旅由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九、第四十二、第四十三、第四十四各联队组成。前五个联队各有两个营;第九、第四十二、第四十三、第四十四各为单营。每营有八名英国军官(此外还另有几名附属的),一名军医官,和十六名廓尔喀军官。

这些兵一般都是极好的枪手,各样的玩意儿都喜欢,又是极热心的钓鱼人和猎手,对多数野兽的习性生来就知道得极熟。他们能吃苦,性子开朗,肯听令,只厌恶「絮叨」。他们对自己的军官一片赤心,以自己的队伍为荣;通盘而论,他们大约可以算是我们在印度所有的土兵中最忠的。他们不知道怕。一个勤务兵若偶然把阵亡或受伤的军官丢下不管——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出外打猎——他就要失掉种姓,为众人所不齿,而且多半会被同伴杀掉。

廓尔喀人是积习难改的赌徒,什么游戏都爱玩;学英国人的玩意儿极快,而且学得很精——尤其是足球。

他们迷信得没有分寸,善灵恶鬼在每天的事情里都占着要紧的位置。因此星士很有一番赚钱的营生,替人预卜吉凶,指点人该去安抚哪一个鬼、不必去安抚哪一个。

这些打仗的人有一桩奇处,就是他们对花有一种温柔的爱。说实在的,廓尔喀人的心上有许多柔软的弦。他们极疼自己的家人,在家里的举止最是温和文雅。他们疼惜自家的女人,不打她们,一般也不像印度的土人那样把她们当驮畜使;他们还极爱把自家女眷从头到脚挂满首饰,炫给人看。那些女人很好看,性子开朗,也没有比如印度平原上的女人那种装出来的羞怯。

廓尔喀人最惹眼的一桩,是他使那把厚刃弯刀的惊人本事。可以说,从他小时候起,只要他那小手有了举得动一把的力气,他身上就没有一天离过它;所以年长以后,他把这刀的种种用法使得极熟。廓尔喀人拿这样一把刀,一下就能砍下水牛的头;把弯刀掷出去,隔着相当的距离也掷得颇准。他们能拿它做削牙签、削铅笔这样精细的活。他们用它劈柴,也随手拿它当炊具使。

去猎熊时,他们把一条毯子缠在左臂上,右手提一根灌了铅的棍子,弯刀或衔在齿间,或插在身前的腰带上。熊立起后腿要扑上来时,他们照它的鼻子打去(那是最嫩的地方),不等它从疼痛和惊愕里缓过来,就拿刀把它结果了。

他们喜欢养熟的畜生做伴,比如狗和鸟。他们爱抽烟喝酒——而且量很大——这一点使他们同英国的白人兵成了极好的伙伴。他们简直崇拜汤米·阿特金斯,尤其是高地兵或来复枪兵,极喜欢同他做伴;可是对印度的土人,他们却显出极深的轻蔑——既是种族上的,也是一般的。他们那份没有边际的自负,很容易叫人原谅,因为另一头是他们极端的诚实和正直,刚招进来的时候尤其如此。

好些廓尔喀联队近几年行了一种办法,挑出少数体格和眼力都好、身手格外矫捷又有野外本能的人,正式练成侦察兵。他们穿得比普通兵轻便,一般穿那种「剪短了的」足球短裤。除了侦察敌人兵力和位置的本职以外,他们还充当神枪手,并受过专门训练,夜里去摸冷枪手。我在印度时,有幸检阅过第三廓尔喀联队第一营的肯德尔·钱纳中尉所带的侦察兵,他们给我的印象极深,那些军官和士兵办事的干练也叫我佩服。

第七章

在尼泊尔的琼古尔村,我给我的人添买了些毯子和鞋,因为从这里起,我们不久就要进到雪里去,而且要在雪里待上一段时日。一直上到一万一千英尺,我们都走在杉林之间,走在极陡极滑、又无路可循的坡上。在一小片平坦的牧地上,我们遇见两个按年受雇的朱姆利牧人,带着些羊。他们的样子很奇特,粗野而不修边幅,蓬乱的头发披在脸上和肩上。我想我从没见过哪两个人比他们更昏沉麻木的了——法国人有一个字,用来形容他们再贴切不过。他们冻得发抖,衣不蔽体,靠草根和随手捡得着的东西过活,而能捡着的本来也不多;他们真是穷苦与可怜的一幅写照。等他们从见我们走近的惊吓里缓过来,我给了他们些够吃一阵的食物,他们感激得无以复加。

再往前,我们遇见一个尼泊尔女人,背上一只篓子里兜着个孩子,丈夫安安稳稳地走在后面。照相机一对准这一对,他们惊慌到了那个地步:女人丢下篓子和孩子,顺着一道极陡的坡拔腿就跑;她那位好一半也飞也似的从我们跟前逃开,只是走的路不那么险。

再往上走,我们又遇见几个牧人,情形同先前见的那些一样可怜;他们在这些山里过着孤零零的日子,连说话的本事都快丢尽了。他们个个都害着热病和风湿;有几个因为喝雪水而生了瘿。

路走得极吃力,背着驮子的那几个人尤其如此;我的小马自然早已不能再带,我老早就叫马夫牵着它下到低处去了。

我们此时已近那座雄伟的阿皮山,不久便到了冰川的冰碛。我们在日落时分到了那座冰川——我给它取名埃尔弗丽达·兰多冰川——那真是极美的一景:一道道参差的台地,全是高大的清冰的墙,只有一部分碎成了堆。两侧是灰色的泥和碎冰,沿着被磨蚀的岩石一直镶到冰川所在的谷底。

这条冰川自东北偏东伸向西南偏西,有两座高峰,一座在西北偏北,一座在东南偏南,后者就是人所称的阿皮山。两道雪水汇成的溪流从冰川上下来,合成一条湍急的急流,成了伦帕河的支流。土人把这一带的冰川一概叫做「肖加尔」,意思是「雪的冰川」。

远远地在我们西北,低低地、深深地在加里河谷里,还能分辨出琼古尔村;而朝西北偏北望去,库提河谷的全景尽收眼底,有圆锥形的比特罗戈阿尔山,东北偏北还有一座高峰。连一万三千英尺以下,草木都已极稀,不过短草成片,一直到一万六千英尺还有。再往上便全然荒秃,而且大半覆着雪。我们所循的那条高谷里,凡有树的地方,树都被冬月的雪和寒风打得焦枯了半边。偶尔有很长的一段路,我们是踩着厚厚一层野草莓走过去的。这些高谷在修卡人看来是好牧场,他们把羊赶来放牧,交给我们先前遇见的那种按年受雇的牧人看管。

我们扎营的冰川脚下,海拔一万三千九百英尺;日落前不久的气温不过华氏三十三度。

对于从没在冰川的冰上睡过的人,或许愿意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除了人人都想象得出的那一份寒冷以外,在冰川上过的第一夜还有许多叫人意外的事。我说「第一夜」,是因为我们在冰川上过了很多夜,后来对那些头一回叫我们睡不着、心里有些发悬的怪声响也就惯了。说真的,喜马拉雅的冰川像是各种声音的家。风在冰的尖峰和凹处之间吹过,生出古怪的调子,像人声的独唱,又像人声浩大的合唱;较薄的冰刃切开气流时,四面八方都是尖利的呼哨;风钻进某个深窟时,又吼得像野兽,只是比野兽更响。你刚要再合上眼,好好睡一觉,一声炸雷又把你惊得跳起来;可你探头出帐篷一看,头顶上四面都是灿烂的星斗和一片澄净的天。你虽然困,却忍不住要去看那些星和行星——至少我忍不住,而我本不是个爱看星的人。在这稀薄而澄澈的空气里,它们像一颗颗巨大的钻石,就是没有月亮,也亮得足以照见四周的一切。实在说,没有到过特别高的地方的人,想不出星星能有多美。比起在伦敦或巴黎看见的,它们要大上好几倍,而那不断变幻的颜色之壮丽,是说不出来的。

这里头诗意尽够了;可你很快就被一声出其不意的爆响从出神里惊醒,那声音叫你以为眼前整片山景都被炸掉了。可是不然,四周并没有什么动静的迹象。那不过是冰里新裂开了一道几百英尺深的缝,为着气候上的或别的什么缘故。你不断听见远近的隆隆声;只消闭上眼,你就可以当自己是在林子里,风在树间沙沙作响,或者近旁有一道瀑布的好听的声音,又或者有一只神的手在弹一张风鸣琴。

山上的回声自然是成打地有,每一个声音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消散。山坡上朽坏的岩石里时不时会松下一块大石头,一路跳跃着砸到冰川的冰上;那一夜就落下一块足有好几吨重的,离我们的帐篷不过几码。我那些人说,这都是山里的精灵特为我们做的,要看看我们胆大不胆大!那块大石头是它们朝我们扔来而故意扔偏的,为的是显一显它们的法力,却并不想伤我们。这是个好兆头。「神跟我们在一块儿,」他们这样说;可我心里诚心诚意地祷告,但愿别再有这一类的「好兆头」了。

我拿一只小酒精炉煮热巧克力的时候,我那些人正忙着打点行装;这份难受他们受得颇有骨气。我们生不起火,而且往后好几个星期也别指望见着几回火。我一向觉得巧克力是登山时最有用、最顶事的食物,口袋里总带着许多块。行路时我不断地吃;我发现在那种情形下,把食物少量地摊在一整天里吃,比一天两三回按钟点大吃,更能撑住力气,也更好消化。我的巧克力是特制的,掺了一定分量的肉和脂,养分便更足。有好多天我一连只靠巧克力过活,因为煮食是办不到的,而冷吃罐头肉又觉得颇险。

我有办法打消我那些人在种姓上的顾忌,他们也尽量地分吃我的巧克力,只是我从不让他们知道里面有牛肉。他们若知道了,多半是要失掉种姓的。他们肯吃,是因为他们信这东西完全是机器做的,没有被不洁的手碰过!

拔营时,把那条美丽的冰川和一万九千九百一十九英尺的阿皮山丢在身后,我很觉可惜。我们不久便翻上一个山口(一万三千零五十英尺),在那里望见第二条冰川,几乎同第一条一样好,也是陡峭的层台,末端有一道巨大的冰碛,大半被从旁边山上落下来的碎石和朽岩盖住了。这一条我叫它阿尔米达冰川。它由东北伸向西南。冰川以西的山坡上,一万六千英尺以下几乎无雪;可是朝东望去,那边却是大片大片的雪。

我们所行的整条伦帕河谷,原是一条巨大冰川的一部分,两旁还有我们所见的那些支冰川。谷的下段,冰上盖着碎石。

阿尔米达冰川脚下,冰里有几道极大的平行裂缝。裂缝的上段是深灰的泥和嵌在冰里的岩石相杂,现出一道道竖直的条纹和皱褶。冰碛上还有些奇怪的坑,像插图里所画的那一个,漏斗形,深得很,有六十英尺上下,甚至更深,口径约一百英尺。这些锥形的漏斗,人一往里看,就有一种极大的魅力——简直是无从抗拒的吸力。那冰是极美的淡绿色,皱成一道道沟槽,向底心聚拢,底心一般有一个深洞。千千万万道沟脊把日光反成一线银光,而这许多耀眼的光纹齐齐聚向一点,对我那几个神经格外紧的人竟有催眠似的效力。有一个人往下看着看着就晕了,险些栽下去;还有好几个人都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想把自己投进这些坑里去。

这些漏斗究竟是怎么生成的,我着实想破了头;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似乎是山坡上落下来的某块大石头,因为晒得极热,渐渐在冰里钻出一个洞。这圆筒形洞的洞壁转而受到强烈的日光照射,便开始消融,而上段受热远甚于下段——下段因四围的冰影响了气温,日光的力道便减弱了。于是上段比下段融得快,当下就有把漏斗造成锥形的趋势。

至于冰上那些沟槽,自然是表面的冰融化后水往下流冲出来的。事实上,白天里底心那个洞壁竖直的坑,几乎总是积满了水。

或许,为免得那些专挑毛病的批评家发出荒唐的指摘(那种指摘不过起于他们自己骇人而离奇的无知),这里不妨提醒读者一句:日光便是在极高之处、在大片的冰雪之间,也可以很猛烈——八十五度、九十度,甚至更高。若所行的地方像我们当时所在的那样,离赤道不过北纬三十度四分,尤其如此。太阳一落,气温自然大跌,落六十度到一百度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白天里日影之间的差别,程度虽小些,道理也一样。比如在那种地方正朝南或正朝北走,被太阳晒着的那半边身子烤得发烫,另半边却冻得半僵,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们沿着主冰川的冰碛继续走,尽量避开那些危险的裂口和暗藏的坑。走到主冰川半腰时,我们在一万三千六百英尺的高处。往下降了约四百英尺,到了一片平地,那里长着大黄和一些芜菁,大黄是野生的,芜菁是尼泊尔牧人种的。那里确有三个石头和泥砌的小小的棚子,那些苦人儿就住在里头。我们找着了些可以当柴烧的灌木,大为高兴。我们丢在身后的那条冰川,同这片谷地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泥和碎石堆成的丘。

过了一道溪,我们到了第三条冰川,马尔提亚冰川,海拔约一万五千五百英尺。这一条不如前两条那样有气势,但仍是一个极美的冰斗,满盛着参差成台的清冰。一道大冰碛从冰川横过谷地伸展开来,结成一道脊,我们要往前走就得翻过去。冰碛的碎石里,以及四围山上的岩石里和被抛到冰上的那些巨大石块上,似乎都有铁的痕迹。

就在到第三条冰川之前,伦帕溪对岸——同我们所立的那一岸相对——立着高高的直壁,颜色鲜亮。冰川脚下的东南,照例又是一道丘;我们又见到许多极大的坑,坑底都有水。

我们遇上一道极险的裂缝,过不去,只得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我们所在的那道边沿像是就要塌了,随时都可能垮下去。表面的冰被碎石盖住的地方,现出优美的起伏和浑圆的土丘;可偶尔也有些较高的小丘,是锥形的,尖得很。

我们仍旧在伦帕冰川的冰碛上走,终于到了伦帕河的发源处,河水从冰川上轻轻地滴下来。这里的冰连同上面压着的碎石,大体上也现出这些冰川里都看得见的那种奇特的扫掠似的曲线;只是这一条冰川东边的一段是个例外,现出一片杂乱的碎石和大块的冰。

我们走到了一个分岔的地方,冰川的一支伸向磁方位一百六十度(东南偏南),另一支也是主支,伸向磁方位一百二十度,朝着伦帕山。

我们择了这地方扎营,而这一营实在冷得厉害。我们把帐篷支在一块大岩石旁边,日落之后,拿带上来的柴在帐篷里生火取暖。可是我们几乎被烟呛死。夜里,我那些人都睡了——火也灭了——我给三架带片匣的照相机换片子,一共四十八张;手指冻得半僵、又抖个不住,还要把已经曝过光的底片仔细包好,这桩活计花去我将近两个钟头。说实在的,在寒冷地方做探险,有一桩极大的苦刑,就是在最不利的情形下还得以极大的心力照料测绘仪器和别的器具;而照相这件事,若当真认真去做,那份说不出的麻烦更不必提。做这一类事,我一向觉得干板比胶片可靠得多;不过用干板就非用红灯不可,而这常常要引出好些粗话来。你若用油灯,油会冻成一整块,要叫灯一直燃着颇费事;而蜡烛又有别的不便。至于用手指去摸哪一面是药膜、在黑暗里换片子,手冻得太僵时,那自然是谈不上的。

在极高处登山,或许还有一个提醒于各位有用。千万不要用防水的睡袋,就是那种登广告、荐人说是山上非它不可的东西。你若用了,而那一夜又冷,你就会发现自己和毯子都被水浸透了——那是你体温碰上冰冷的防水布,凝出来的水汽透不出去。自然,在毯子底下垫一块防水布是聪明的。

那一夜我觉得格外冷,没想到后果,便在毯子外面拿一块防水布把自己裹了起来。结果糟透了。什么都湿透了;等我起身时,毯子和衣服都成了一整片的冰!

第八章

查明所有仪器都完好之后,我挑了十来个最壮的人随我去攀伦帕诸峰中的一座。夜里一直在下雨夹雪和雪;早上不到五点我叫起众人时,雾浓得像要钻到人的骨髓里去。我们牙齿打着战,鼻子冰凉,把东西都备齐,煮了一杯分手的热茶,随后便动身去办我们这桩事,其余的人留下看守营地。

风时不时把雾吹散,我们看得见头顶上一片明净的天,这叫我们有望得一个好天气。我是不信早起那一套的;照例我爱在八点九点动身走路,那时太阳已高高地在地平线上。那样你走得舒舒服服,不至于一醒来就恼火,觉得自己被人骗去了几个钟头的觉。不过这一回我们要走的路太长,而且多半还有麻烦而危险的路段在前头,所以我想尽量多占些白昼。

我们刚循着主冰川朝一百二十度的方向动身,浓雾便罩了下来,叫人走得颇费事。我们在冰川上越爬越高,雾似乎也越来越浓。我们得在许多坑和裂缝之间寻路。我们尽可能地互相靠紧,却没有用绳子拴在一起。我登山一向有个规矩:人人须得各自照管自己。凡能避免事故、尤其是能避免全队一同出事的明智防范,我都做到;万一真有失闪——这并不大可能——有哪个倒霉的人滑进了冰缝,无论如何别叫他把全队都拖下去,而拴在一起时这却是常有的事。何况绳子本身就极碍行路,在崎岖难走的地方要耗去行人许多气力,不是太紧就是太松,而且总在不该碍事的时候碍事。

我们尽力跋涉过许多道横着的冰浪,冰浪上这里那里盖着碎石——这活计最累人。我们所在的主冰川,前一段自西向东,横浪则平行地自西北向东南排着,直到我们上到一万五千英尺、气温四十二度的地方;到了冰川上段,这一段自西北向东南,那些平行的浪便改作自西南向东北。冰川更高处,海拔一万五千四百英尺,我们走进一片名副其实的迷宫,大坑一个连着一个;后来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我们身上,一点一点把雾驱散,我们看得见前头可能遇上什么,这才高兴起来。

我们左边是灰岩的峭壁,右边是稍缓的坡,大半覆着雪。我们终于到了那个新月形的伦帕冰斗,四围围着两座较高的峰,两峰之间由一道半圆形的高障相连,障上是覆雪的岩石。

我们走近时格外运气。雾像戏院的幕一样升起来,出其不意地在我们面前展开一片壮丽的景致,被日光照得通明。我有幸拍到几张极好的照片,又画了几幅速写,其中一幅画出这一景全貌的,收在本书里。

那一回我拍的底片中,有几张特别有意思,因为它们显出某些人的愚蠢——那些人硬说两万英尺以上不会生云。南达德维峰(两万五千六百六十英尺)和珠穆朗玛峰(两万九千英尺)的顶上都有雪,单这一件事,我想除了皇家的地理学家以外,对谁都足以证明其反面了;而在我的底片上,云本身就正在伦帕群峰之一的顶上生成,那座峰高两万三千四百九十英尺。

另有几张次要些的底片,因为一桩极罕见的事坏掉了。我那架带片匣的照相机,片夹是金属的,换片曝光时一片从另一片上滑过。空气太干,金属与金属相摩,在照相机里打出了电火花,把几张片子横着打出一道像闪电似的痕,还蒙上了些灰雾。这自然是冲洗时才发现的。

我攀这座高峰,与其说是为了登上去,不如说是为了做些观察,看极高之处对人身有什么影响,这题目我那时颇有兴趣。我们在冰川上一直往上爬,到了一大片地方,那里裂开许多巨大而曲折、深不可测的冰缝。你俯身到边上往下看,两壁的冰现出极美的色调,从底下那浓烈的蓝,以最可口的层次渐渐淡成浅绿,再淡成表面雪的纯白。这些冰缝有些地方很宽,但这里那里也有彼此挨得近的,我们可以一跃而过。

随后我们离了冰川,沿着右边的山坡,在大片的雪原上往上爬。上行的头一段一点也不难,就那样的高度而论,我们走得也够快。可是一到两万英尺,我那几个人犯了高山病,跟上我们极为吃力。他们鼻子出血甚多,终于疼得那样厉害,我们只得把他们留下——等回程时再接上。十二个人里只剩四个还好好的;我们安顿好病了的人,让他们裹着毯子躺在山坡上一处避风的凹地里,便走了。

接着我们遇上一片极难走的松碎石,陡得连雪都挂不住;我们流着汗、流着汗,挣了好一阵想走上去。你每迈一步,就带下一大片碎石,轰隆隆地顺山坡滑下去,而你自己也往后滑,几乎滑回原处。

好容易爬得高些,身边便是更大的石头,也全是松的;似乎人一出声,就足以叫几十块石头一路蹦跳着往下赛跑。我们正歇着,一大堆这样的石头带着极大的力道滚着跳着朝我们来了;我们脚下踩的是松碎的东西,想快快躲开是不可能的。尤其有一块大石,跳得毫无定准,我们看着它过来,心里着实不安。我那一个人正当它的来路,喊人救命,想闪到旁边去,可还是被狠狠地打在腿上,整个人被掀得离地好几英尺飞了出去。他震得不轻,也擦伤了,不过揉了捶了一阵,还能走。

我们正要走出那片碎石,见了一桩极好看的景象——然而这景象也叫我提心吊胆了好几分钟。那是一场雪崩的诞生。山上高处有些雪松动了,开始滚成小球往下滚,成千上万个,在你眼看着的工夫里越滚越大,因为它们一路急奔,一路把雪裹上身。这场雪崩从离我们不过几码的一道沟里过去,叫我们看了个痛快;可惜的是,这道沟一直通到我丢下病人的那个地方,在底下,在深深的底下。我们看得见他们,像蚂蚁那么大,裹着红毯子躺在白雪上,全不知道危险正逼近。那千千万万个雪球,起头时不过乒乓球那么大,滚出几百码便有体面的房屋那么大了;两个在半路上撞在一起时,像是炸开了一个地雷,溅起的雪成了粉末,被抛到极高处,看着很像烟。雪崩嗖地掠过时那空洞的旋响极有气势;我得承认,我从没有像看见它恰恰从底下我那些病人身旁擦过、最后轰的一声砸在谷底冰川上时那样宽心。它砸下去像一声闷雷,四围的山里回响了好几分钟,一直响到我们来时所经的那条通道里去。

到了山脊顶上,我们遇着一处难行的地方:那里的岩石像刀刃一样,薄而锋利,两面陡得连雪也挂不住。我们总得过去,而唯一的办法是在那不到一英尺宽的脊上把自己稳住——若是头不够稳,便骑着它过。那一段只有几英尺长,可是万一掉下去,两边都是几千英尺的深渊。除了高这一层以外,过去本没有真正的难处;我们喘着、吹着,每走几英尺就停下来换气,一步一步往更高处去。

我那些人苦得厉害,心跳得极不规则,还不时猛地一撞,这叫我十分担心。那样猛跳一下,人便骤然脱力,半昏过去倒在地上,要好几分钟才缓得过来、才能再往前走。然而他们极有胆气,像男子汉一样挣着,不出一声怨言。他们一次也没有要求认输回头。

从约两万两千英尺起,他们的痛苦就有些急性的样子了,恶心和鼻子大出血叫他们很不好受。他们诉说胸口正中剧痛,有不正常的压力,头骨的缝上也是如此,尤其是头顶接缝处骨头较薄的地方,还有两鬓;后脑下部也压得厉害。稀薄的空气带来一种叫人发狂的嗡嗡声,他们听得见,又说不出是怎么回事,为此很犯愁。他们只当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耳朵。再往高处去,他们的听觉一时失灵,连我说话都几乎听不见了。

到两万三千英尺时,我的鼻子也像泉水一样流起血来,止也止不住;可出乎我的意料,这倒像是给了我宽松,而不是难受。我呼吸得畅快些了,心也不像先前跳得那么不顾死活。它叫我头顶上略有些疼和压感,别处却没有。

疲惫自然是说不出的。一气走上四五码就算到了顶;其实过了某一处之后,上行一点也不难,因为我看那座山时,本能地选了最好上的路。人喘得那样抽搐,心跳得那样重、那样快,倒真叫人要想一想。

在这样高的地方走路,最难受的后果大约是四肢变得那么沉。人几乎没有力气把它们抬起来。接连挪三四次腿,一时间耗去的力气,就同寻常情形下走了三十英里一样多。

好吧,我们就这样挣着往上走,偶尔还为自己这副狼狈相咧嘴一笑。最后那几百英尺实在是苦工。

我那一个人,是队里看着最壮的小伙子,一路喘得极厉害、上气不接下气,不幸在离顶不过几英尺时崩裂了一根血管。他疼得厉害。我们把他安置在一处避风的角落里遮挡起来。这可怜的人受了很大的罪;虽然回程时我们又把他背了下去,他终究还是死了。

我们到底上了顶——两万三千四百九十英尺(这是我用测高器量的,用了三支不同的沸点温度表,它们在我出发前和归来后都在基尤天文台校验过。我随身另带的两个极好的空盒气压表所给的数目,与此相差不过几英尺)。

那一天上面晴得极好,可底下雾多云多,把全景的美减去了不少。不过仍有许多覆雪的高峰高出雾上,像一座座庄严的白岛从云海里升起来。景致不久便几乎全被云遮住,除了西北偏北的阿皮山、东北方从云里探出头来的尼泊尔境内另一座两万零二百八十英尺的峰、伦帕群峰中的一座和近旁别的几座山以外,我们看不见什么了。

我们所在的这座峰,我们爬上来的这一面坡是陡的,另一面却极其峭拔。其实它几乎是直上直下地落到脚下的冰川,落差约六千五百英尺。看那样子,像是这山在很古的年代塌了一半,剩下这一道刃似的峰立着。顶上的雪不如下面多,因为风把表面的雪刮走了不少,一部分又被日光晒化;而这山的坡度,便是我们爬上来的这一面也相当陡,所以顶上一积够了雪,雪的分量便叫它崩塌滑下。就在我上去的那天,我们数了数,山上各处就有五六场雪崩,只是没有一场像我上文所说的头一场那样近。

有一两处露出岩石,朽坏到我们用手指就能掰下大块的石板来。我们好好地歇了一回,这一歇恢复得出奇地好——只要一坐下什么也不做,人就觉得舒服、也算是快活,只有肺像是转得不那么匀;随后我们就手取那些岩石,在顶上垒了一座石堆。我把我那些人的名字和我自己的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又写在一张纸上,把它们放进石堆南面的一个容器里,四面和上面都垒起来,好叫它们尽可能长久地保存下去。

随后我着手做一切必要的观测——不过在那以前,我先吞下了整整两磅巧克力,就着雪吃,既解渴也解馋。

那一趟上山,我吃了很多块高度浓缩的肉片——据说每一块就抵一顿饭——在八个半钟头里我至少吃了五十块。我想它们是顶事的,只是你得吃好多块,才能叫一块顶住前一块,否则肚子里就落下一种可怕的空落感。肚子空着,我深信那是个错处,上高处时如此,别的时候也如此;所以我出发时口袋里装满了巧克力,肉片办不到的,我一路上山嚼的那些大块巧克力总算办到了。

我想,我之所以能破了登山的世界纪录,比别的登山家高出好几百英尺而且相对轻松,一半也得力于我一路不断地进食。我们所登的那座峰若再高些,我还能再上去,还能到高得多的地方。不过造化大约给了我一副做这种事的异乎寻常的身子骨,认识我的人都可以作证。

有一桩事值得一记:那一回远行里,我队中看着最壮、最有运动家模样的人,是唯一垮掉并且死去的;而最弱、骨架最小的那一个——他相貌几乎像个女孩子,看着那样纤弱——却是我所雇过的全部随从中唯一自始至终不皱一下眉头地熬过了所有艰苦和痛楚的人,他的耐力最强,最后还好端端地回了家。

或许我还该提一句:我自己和随我上去的人,攀登时都没有穿带钉的靴子;我穿的是一双比较轻便、中等厚薄的靴子,就是我在伦敦遇上雨天会穿的那种。至于衣着,我上去破世界纪录同我去皮卡迪利街上溜达,也没有什么两样。我的意思是,我穿着我那身皮卡迪利的衣裳就上去了——最薄的热带料子做的衣裳,几乎不穿什么内衣,一顶草帽,手里一根小竹杖。

把一切从简,向来是我的做法。有一件事是躲不过的:你做什么事越简单越好;登山尤其如此——带得越少,裹得越少,动作越自由,你成就得越多。这是说,倘若你的身子生来受得住。

还有一件事我也躲不过:人最好就穿自己平日惯穿的舒服衣裳;我始终不明白,既然你需要动作尽量不受阻碍,又何必穿着浑身绑带的笨重粗呢招摇过市。

我请各位看一看那几张彩色插图中的一张,它是照一张相片摹的,那相片是在伦帕山约两万英尺处、由我的一个人在我们把他们丢在山坡上之前拍的。画上是作者和随他登上峰顶的那四个人。

第九章

这里得把话头往回拉一拉。上到峰顶、把身上背的仪器照相机等等卸下之后,我那几个人当下就倒下去呼呼睡着了,气喘得很重,人已累到了极处。我让他们歇了一阵,才对他们做观察。我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叫醒,他们并不像平日那样很快就应声,倒像是服了麻药似的,有好几分钟半昏不醒。这无疑是稀薄的空气所致。

上行过了两万英尺,我注意到我那些人唾液多得厉害;他们使劲时唾腺最活,如今停下不动了,便不那么多。说来奇怪,上山途中以及在顶上时吃苦最少的四个人里,有一个论种姓是拉其普特人,他这一辈子从没上过雪山。我想,是他那股坚定的热心和强硬的意志帮了他不小的忙。

我在这里不能写出这几个人的名字,免得他们再受印度政府的迫害;我们就叫他们甲、乙、丙、丁罢。

甲,四十五岁,好好歇过之后,心跳还算匀,只是极快。他觉得很不舒服,诉说两鬓和头顶压得厉害。大约每过两分钟,他的肺和心就要抽搐一阵;胸口正中也看得出不正常的动静。他的脉每分钟一百零五次,极其微弱,体温则是一百零二度。崩裂血管的就是这个人。

乙,一个修卡人,五十岁,向来住在极高的地方,脉要强些,每分钟八十次,体温一百点二度。他的额头烫手,耳朵里嗡嗡响得厉害。每呼吸几次,肺里和胸口正中就要疼一阵、抽搐一阵。

丙,一个身材壮实的修卡人,觉得异常虚弱,虽然他的脉只有七十八,很匀,却弱得几乎摸不出来。他不使劲时,心也跳得很弱,但还算匀。他上山途中出了不少血。他的体温是九十八度。他耳朵里嗡嗡响,两鬓、头顶和后脑都被一种磨人的压力折磨着。

丁,就是那个拉其普特人,叫我大为吃惊。他的脉只有七十六次,极稳极强,虽然他也出了很多血;他的心跳得猛,每隔一会儿就惊人地撞一下。他的呼吸很匀,只比平常略快。他诉说头里热得厉害。他的额头烫手;他说他的两鬓像是被一只铁爪捏着,脑壳像是要裂开。他头顶最嫩的那一处和后脑都压得厉害。他的体温是一百点二度。

人人都诉说腿和胳膊沉得厉害,皮肤发干,额上和嘴唇尤其如此,而且渴得止不住。所有人的瞳孔都缩得不正常地小,尽管查验的时候光并不强。

声音传得那样清楚,叫我印象很深;人说话的声音格外清亮,简直像水晶一般,若是声大而又近,打在人的耳鼓上还会生出一种尖利而难受的感觉——虽然那稀薄的空气叫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棉花塞住了。

歇了半个钟头之后,对我自己所做的观察如下:脉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心也以相近的速率跳着,比平日略强些,但很匀。舌下体温九十九点三度。我的额头不像我那些人的,是凉的,却觉得极干;脑壳两侧的缝上还留着一点压感。无论是我还是我那些人,心脏四围的体温都大为升高,而我们个个都渴得不可餍足。我们不断把雪塞满嘴里化开,想平一平那难受的感觉,可一转眼上腭和喉咙又干透了——虽然如我所说,唾液是很多的,吃东西或使力时尤其多。

我那些人忙着垒石堆的时候,我做了一桩极蠢的事。从我们这座尖峰直落到底下的冰川,是约六千五百英尺的落差;不知怎的我忽发奇想,要去坐在边沿上,把两条腿悬在深渊上头晃荡。各位明白,人并不是常有机会得着这么大的地方来晃荡自己的腿脚的!为免出事,我先把表面的雪打掉些,随后在我一个人的帮扶下坐了下去——那人对这件事的趣味也领会得十足。

我正快活地踢腾着两只脚,那人忽然喊起来,说我身子底下的冰和岩石正在塌。我还没来得及从这个不妙的姿势里起身,这汉子已经有胆有识地探身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等那岩石、冰和雪从底下塌掉,我便不单两腿悬在深渊上,而是整个身子都吊在半空里了。

看那情形,他救我时很可能连他自己也被我拖下去,幸亏第三个人心思灵动,撇下正垒着的石堆,一把抱住了我这救命恩人的腿。吊荡了一阵——那一阵像是长得没有尽头——他们到底把我拉了上来。

要是这几个人是英国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或法国人,这件事大约够他们兴奋一场,也够他们谈上好些时候。可是不然;头一个抓住我的那个乙,用脚探了探一处雪看来结实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老爷,坐这儿吧,这儿塌不了,」说着自己也坐了下来,像什么事也没出过;而那个丙,一声不响地接着垒他的石堆。

我的心被那猛的一扯撞得不轻——那还不算那场出人意料的飞行的指望——可等我把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发现口袋里什么也没丢,草帽也还在,便很快又快活起来了。画这件事的那两幅速写,我想比文字的描写更能叫人明白当时的情形。

我们在那高高的尖峰上待了约一个钟头,日头底下的气温是七十度;随后我们便下山。我们手拉着手,顺着陡坡飞也似的滑下去。上山时花了我们好几个钟头、累得气喘吁吁的那段路,下来只用了极短的工夫。浓雾正要合上来,我那些人极想快点下去。

我们以骇人的速度往下滑,速度险到不行时就用脚当闸。后来我们又到了那片松碎石上,在这里也是每迈一步就下去好几码,还带下一大堆松石——简直是一场山崩——轰隆隆地一直滚到底。

下得低些,我们都觉得呼吸明显地松快了;我们停了几分钟,把先前留在下面的人接上。他们歇得不错,觉得好些了。

我们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壮丽的冰川——我用我父亲的名字给它取名查尔斯·兰多冰川——看了一眼它那些高低不齐的清冰巨台,笔直地立起一千多英尺。那些台地的顶面起伏不平,有朝南倾塌的势头。

回程我们走了个省事的法子。冰川的尾部现出三道高高的冰脊,再往下便盖着碎石;这三道脊——两道在侧,一道居中——差不多彼此平行,是冰在两侧和中间被挤起来形成的。此外,从山坡上崩落的雪也会使它们增高;而山岩的热又使紧挨着它的雪消融,于是在山本身和这样形成的丘脊之间留出一道空沟。这些丘脊顶上有些雪,脚下踩着还抓得住;在脊顶上走也没有多大难处,只是一连在上面走平衡木似的走得远了,偶尔会觉得有点晕。不过比起早上那样在底下的冰缝、坑洞和水洼之间走,这已是大大的改进,替我们省了无穷的工夫和力气。诚然,我们若是滑了一跤,就可能相当有力地射进一道冰缝里,活着出来的指望很小;可我们不滑就是了,如此而已。既然人人各自照管自己,我们脚踩在哪里、怎么踩,就格外当心。

这里的中脊同大多数别的冰川一样,一般比两侧的脊高些、棱也利些,顶面也更不平,颇像那种画出来的波纹图样:一段段倒过来的圆弧彼此相接,接处成了尖顶。离开冰川时我们走的是左边那道脊。

晚上六点我们又回到了营地——啊,我们多高兴!——一气走了十三个钟头,这期间走了十六英里。在那样的高处、那样难走的地方,这成绩一点也不坏。当然,这段路大半是在营地和伦帕冰斗脚下的冰川之间;从冰川到峰顶的实际路程,虽然占去了大半的时间,其实是比较短的。

那一夜营里大大庆贺了一番,庆贺的形式是一顿讲究的——却只煮熟了一半的——饭,因为柴在煮到半中间时用完了。各位明白,在高处水要烧很久才开;其实它不烫就开了。在那一处营地,水是在一百八十七点三度上开的——煮食便费去没有尽头的工夫。我面前摆开一桌——而它也没有摆得很久——温吞的保卫尔牛肉汤、沙丁鱼、军用口粮炖菜(炖了一半)、咸牛肉、罐头梅子布丁(天哪!就是在那么高的地方,它吃下去也还是坠得慌!),和一杯温乎乎的巧克力——我又觉得快活了,其实是比国王还快活!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是极早动身,因为我打算翻过我们北面那道山脉,去探一探廷克尔一带和西藏境内几条从未有人到过的冰川。只是那些山太过峭拔,我们要找一处既爬得上去、又能把驮子带上去的地方,颇费了些事。

我们又朝查尔斯·兰多冰川上行,只是这回走的是左边(上行方向)的那道丘脊,不是前一夜下来时走的那一道。我们又一路从冰里的大裂缝旁边过去,这里那里又见到冰上的坑——这多少冲淡了盖在冰川尾段上那片灰碎石的单调。我们又远远地望见那条庄严的冰川本身,带着它那些巨大的冰台,高高地立在我们前头。这些台地朝南面倾塌,缘故或许可以归在日光上:日头照在那一面冰上的钟点比照北面多,因为东面围着冰斗的那道高墙,在太阳升得老高之前一直把影子投在冰川上。

不知怎的,我们这一道丘脊不如前一夜那道规整,上面盖的碎石又松又滑。它时常在我们脚下塌落,我们便想,还是走山坡和丘脊之间那条深沟为好。可在这里也得极小心地探着走,因为地面靠不住,冰里的裂缝上架着雪和碎石。这一天像是山崩的大日子。我们时时刻刻听见大堆碎石砸到冰川上的轰响,有几处离得很近,我们看得见。

我们北面那道山脉,处处都显得连绵不断而且极陡,底下是朽碎石,顶上是高高的直壁,我们要找一处翻得过去的地方,着实为难。我头一天留意到一处可能行得通——却很难走——的地方,而那确是唯一上得去的路。我们在那里离了冰川,开始在松碎石上吃力地攀登,我那些人把驮子弄上去极为费劲。每上几百英尺,他们就得躺下歇几分钟。这份疲乏在他们实在是难以承受的,可他们受得很有分寸,非但不发牢骚,还为那喘不上气、为那心的撞击和狂跳放声大笑。后来我们离了下面那片碎石,走进大块的石板之间,石板极滑极难走,又利得像刀,我们的脚不断卡在石缝里。最后我们到了一面石壁跟前,斜度陡得几乎像是直立的,壁上有裂缝和罅隙,我们只能往上爬,手指脚趾拼命抠住。这一段攀登相当危险,因为一滑手就是必死。石头冷得人手指半僵;每逢找到一个凹处、一道缝或是一块凸出的地方,有够坐下歇一歇的地方,两条腿在底下的深渊上晃着,我们便觉得大大地松了口气。把驮子弄上来给我们添了无穷的麻烦;看我那些人彼此间那样体贴、那样肯帮忙,实在叫人高兴。

后来我们到了一处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的地方,因为有些岩石塌了;我们心惊胆战地看着我那个修卡人在朽岩上凿出脚窝来,他一只手抠着、脚趾踩着的地方,看上去简直等于没有。这花了很久;这道难关过了,路也开出来了,我们便手脚并用地爬啊爬,直爬到那个山口。

我们当场痛快地给它取名「萨维奇山口」。我们在顶上好好歇了一程,垒了两座大石堆,把我们的名字放在里头。我们望见了方才丢在身后的那条冰川,极为惊人的一景:它在我们底下几百英尺处盘绕舒展开去。它看着很凶恶,满是巨大的裂口和冰缝,三道丘脊顺着它伸下去,像几条正在舒展身子的巨蟒。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赏这景致,浓雾就把我们裹住了,北面尤其如此,整片山景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天下起雪来。水低到一百八十二度就开了,气温是五十一度,海拔一万七千三百三十一英尺。

或是因为爬上来那番苦工之后的反应,或是因为暴风雪将至、气压骤降天又忽冷,我有好几个人突然犯了重的高山病。他们裹起毯子,说自己要死了,动不了啦。好说歹说,又摇了他们一阵——摇一摇对多数毛病向来是个好药方——我们这才动身。

山脉那一面,迎着我们的地势,同上来时遇到的差不多。眼下头一桩是要下一道墙似的石壁——下总比上难得多;接着雪下得又急,我们前头几英尺以外就看不见了,手、耳朵和鼻子也冻得难受。我们抠住那些岩石小心地往下走,石头朽到时常塌落。费了几个钟头的工夫,我们把全部行李弄了下去,一部分是用绳子从一人手里递到另一人手里——人分站在石壁的不同高度上。连我们自己,在好些石面光滑而直立、根本抠不住的地方,也得用绳子一个一个地放下去;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用绳子互相拴着,用的绳子不过是平日把驮子捆在人背上的那些。

起了一阵刮人的风,把事情弄得更不好受,把雨夹雪和雪狠狠地扑在我们脸上。等难走的那一段下完了,我们渐渐下到低处,天略放晴了些,我们把北面的景致看了个清楚。我们下来的那道直壁,量得有六百英尺高。

一片壮丽的、起伏不定的云海横在我们面前,把谷地的下段遮住了;随后我们北面现出三条分明的冰川,层层如巨大的阶梯,底下却藏在雾里,上面立着荒秃凄凉、顶上积雪的山。接着又现出两条冰川。那三条中最北的一条之上,立着一座两万零二百七十九英尺的高峰。其实等雾再散开些,我们才看出这五条冰川不过是一条巨大冰川的分支,只是上段被几道脊明显地隔开了。

云海总是一景,尽管当时它遮住你想看的景致,叫人恼火。其实在一个留心的行人看来,云在山上如何生成,整个是个引人入胜的题目。常年积雪线(喜马拉雅约在一万六千英尺)以上生的云,比线下生的更带羽毛的样子,而且地势越高,云显得越轻、越像羽毛。在积雪线上,一般看见的云多是球状的,一个紧接一个,连成长长的横条。这在日出和日落时尤其明显。夜里除了起风暴以外,云生得少些,即便生了,也比白天散得快。不过将近日出、空气渐渐转暖时,在一万三千到一万六千英尺之间,总有雾;等太阳升得高了,雾才终于散去。到日落前后,雾一般又回来;可夜里通常极晴。那一趟远行因为始终在极高的地方,我得以看见许多奇趣而美丽的景象。

有一天午后,我同两个人爬上一座小峰去察看四周的地势,底下迎着我们的是一片雾海。太阳在我们身后,位置颇低,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那片纯白的雾幕上,轮廓分明,却被拉长到几百英尺。我们比手划脚时,看见自己的动作在影子里被放大到那样巨大的尺寸,那效果极为诡异。

还有一种美丽的景象,我在被雾裹住时见过好几回:巨大的白色同心圆环,中心是亮的,那是太阳穿过几层厚薄不同的雾所致。在同样的情形下,若太阳在观者身后而不是身前,而观者自己又不在雾中,那么在那光环的正中,常常映出一个巨大的幽灵——就是观者自己的影子。我在别处已经写过,后面这种景象月亮和太阳都能造出来,月亮造的淡些,太阳造的则带一道色彩美丽的圆虹。

山上的「雾海」有许多种,有的有岛(山顶从中探出来),有的没有;有的面上平滑如一泓静湖,有的则起伏着,竟像风暴里的海那样起着真正的波浪。影和光在雾上嬉戏,生出许多别致的效果,物件也现出奇异有趣的形状。

有一个起雾的傍晚,在努伊冰川附近,我看见面前有一头巨大的、伏着的石狮子,像是凿出来的,同特拉法加广场上那几只有名的狮子不无相似,只是大上千倍。果真,你看得见它的眼睛、它丰厚的鬣毛、伸出的前爪,还有那条摊开的、尾端带着一撮毛的尾巴。直到走得极近了,这头巨兽才现出不过是一块大石头,石头脚下有西藏人垒的三道玛尼墙,墙头各有一座曲登,也就是垒石的塔;远看便成了狮子的腿和尾。

视觉的错象就说到这里;高山上这类事还有一千种,而正是这每时每刻遇到的种种意外,使极高处那孤零零的日子充满了魅力。

从萨维奇山口下来,到了较低的地方、脚下不那么凶险了,我们便朝磁方位二十度(东北)走去。到一万六千一百英尺时,我们见到了苔藓,只是已经枯干了。我们不走运,还没找着合适的扎营地就天黑了,又起了一场猛烈的暴雪,叫我们极难看清往哪里走。我们正想下到低些的地方,好得些遮蔽和略暖的气温,而我那些人简直被冻瘫了。他们踉跄着走,一列黑黑的、不出声的影子;我则拿一只夜光罗盘把住要走的方向。

我们走了大半夜,风雪大到我们看不见自己的脚踩在哪里;近半夜时遇上一片大石头,我们便决意就着它们扎营。我那些人又累又冻,索性倒头一躺,把自己盖上,呼呼睡去,什么也不肯吃。他们那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因为他们一口咬定:人冻成这样时若吃东西,必死无疑。他们那套道理自然还没推到这一步——究竟是撑死好些,还是冻死好些。至于我自己,既然从没为前一样犯过愁,我想我还是不去冒后一样的险。四下里人人打着鼾、哼着,或是疼得说胡话,我取出一只小小的埃特纳酒精炉,想给自己煮点热巧克力。一盒接一盒的火柴都花在叫它别灭上;等我使尽了圣人的耐心、总算把水弄温了,我的帐篷却被风刮倒,压在我们身上,把那一摊全掀了。于是我只好大块大块地嚼冷巧克力,又吃了些咸牛肉——噢,那可真冷!——还有几块饼干。

那是我吃过的最孤零零的一顿饭,风嘶嘶地叫着,雪在我的肩上、膝上和头上积起来。我不愿把我那几个可怜的人叫起来重搭帐篷,因为那也没用——雪太深,橛子钉不住;不过我拿几只箱子,上面把帐篷摊开,给自己搭了个矮矮的窝棚,钻了进去,一觉睡到天明。

「噢,这是个什么早晨!」我睁开那两片发疼的、冻得半僵的眼皮时,叫了一声。比前一夜还糟,雪下得之大是我极少见过的。我的行李全被埋了,我那些人也全被埋了,只有头边扫开了一点透气的地方。无论怎样催促都叫不起他们来;我拿竹杖往他们怕痒的地方捅一下,捅一回也只换来一声可怜的呻吟哼唧。

将近上午十点,风雪稍住,我们把驮子刨了出来,动身上路,我那些人仍旧什么都不肯吃。他们又饿又抖,实在是一幅可怜相。那一天他们平日那点幽默劲儿不幸也没了,一个个拉长着脸,神色凄惨,脚下虚浮,像是就要上断头台去。

那一整天我们多半是在雾里、雨夹雪里和雪里走,傍晚时到了谷底。热闹也不是全然没有。那一天下来三场雪崩,响得震耳。其中一场带下大量碎石和岩块,听着简直像一场正经的会战,有密集的排枪,有大炮,末了一声震响几乎把我们震晕。

接着我们到了一条大河,非涉过去不可;蹚过河时冻得我们几乎受不住。我们的脚趾冻得——几乎要生冻疮了——要揉上捶上好几分钟才能重新站得住。那疼真是钻心。

我们正这样狼狈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我们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两个朱姆利牧人,半惊半怕、蓬头垢面地小心走近我们。我们得了个消息:再走几个钟头就能到廷克尔村;我们便鼓起新的气力朝那里走。天黑以后不断地绊跤、打滑,我们还是一路走、一路走。雪更大了,风更紧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却不见村子。最后,到凌晨三点,我那些人已累得饿得半死,我们到了廷克尔那个简朴的小村。我那些人一连四十个钟头硬是粒米未进;可如今进了屋,有了一炉旺火,他们正预备把丢掉的工夫补回来。

第十一章

廷克尔是修卡人的一个村子,照测高器量,海拔足有一万二千六百六十四英尺。我们到的时候自然引起一阵大乱,人人都起来看出了什么事。

尼泊尔那一带有个规矩——其实一般修卡人都有这个习惯——凡生人日落后要进村,必得先遣人去给村里报个信;所以照他们的礼法,我们是大大地失了礼。这一层我很清楚,一到便立刻去求见村里的头人,向他陈说我们未能先行通报的歉意。

那头人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的老朋友——心地极好,举止像个最有教养的绅士。他把自己的房子让给我住,又送来丰盛的食物:鲜肉、米、粗糖和干果。他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我便送了他各样的礼物,又把钱分给他的家人和仆从。

我向来有一条规矩: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收任何人的礼;若有人硬要送,便回赠价值相当的东西。同土人打交道时我尤其守着这条金科玉律,不过对他们周到的馈赠仍旧表示感激。

我们住的那所房子是石砌的,屋子只有七英尺高上下,窗是一道道小缝,门也有些脱榫。屋里生起一炉大火,烟和热又无处可出,人简直被烤着、呛着;可是在冰川上过了那些没有火的寒夜之后,这在我们竟是生平住过的最舒服最阔气的居所。跳蚤是极多的——有跳得出奇的小跳蚤,也有饿得惊人的大跳蚤。它们照例偏爱生人,自然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我们这些新来的身上,尤其是我。转眼之间我们身上就是几百处咬痕。

那头人告诉我,近旁边界上的西藏人为我的到来大为紧张。他们夸口说备下了五千兵等着我;听说我已在尼泊尔境内,便把兵派往廷克尔山口去拿我。西藏人已忙了好几天,擦他们的火绳枪,磨他们的刀,还在我们必经的几道峡谷里堆起大堆的石头,预备往我身上砸。这一类话我从前听过许多回了,上一次进藏时如此,这一次也如此。

早上我们起来时,来了许多牦牛,驮着西藏羊毛——本地人拿这个同西藏人换食物;还有长长一串串的绵羊和山羊,背上搭着双袋,装满硼砂。不巧的是,随着这几支驮队来了几个西藏探子,我并没有看见;他们一到便动手吓唬村里人。村里忽然乱了,本地人东奔西跑,把孩子和家什搬进屋里,又在屋里堵死了门窗。只有那头人镇定自若;为了不连累他,也为预先防备,我从他家里搬了出来,在一处俯临全村的高处扎了帐篷,派人持实弹的枪看守行李。

看光景,前头很像是要出事。这些尼泊尔的修卡人中有些是很奇怪的人,滑头而难测底细,过的日子半是抢掠半是经商。作为一个人种,他们是够有意思的——扁脸,蒙古人的相貌很重,就像我那两幅彩图里所画的长发青年;他们同尼泊尔人往来既久,也学了几分那种剽悍和独立的气概。我们对那些备战的举动全不理会;有几个比别人胆大的年轻人从屋里出来,粗声粗气地告诉我们必须立刻就走,他们的脑袋便照例挨了揍。我们要什么时候走是我高兴,不到那时候不走。

祸不单行,然而祸有时也能变成福。那天一早还来了一位尼泊尔的官差;他再也说不动别的人来向我提离境的事,只好自己跑这一趟。

这位尼泊尔官员行了许多礼走上前来,把他想得起来的、我所有实有的和想象出来的亲族都殷殷问候了一遍之后,才轻轻地转到我离境这个题目上。我问他是愿意也挨一顿揍呢,还是愿意收五卢比的礼,别来搅我,并且劝本地人卖给我三百磅米、几只山羊、些粗糖和酥油;他当下就说他宁要那五卢比,并且一定尽力相助。他果然又进村去了,不一会儿那些给养就照数卖给了我。

各位明白,这五卢比在尼泊尔于他,抵得上他从本国政府手里领两个月的薪俸。

我们宰了一只山羊求吉利——所谓吉利,主要在于随后那顿饭——下午便动身,预备越过西藏边界。

廷克尔村高踞在一处高地上,离廷克尔河两大源头的汇合处有一段路:一源来自东面那五条冰川(就是上一章所说的那几条),另一源从村北更高处的廷克尔冰川上陡峻而有力地下来,朝东北方铺展开去。

廷克尔本身是个别致而有趣的地方。村里每一处屋顶上都装点着经幡——一般是白布条;有些灌木上也同样挂着成百条布——红的、蓝的、白的——是信众挂上去的。曲登,就是垒起来的石堆,到处都是,许多是用一块块都刻着那句藏文祷词的石头垒成的,那句话是「唵嘛呢叭咪吽」。

再往山上去,可以见到奇特的古代窟居,同我在前一部书里所写的西藏塔克拉喀尔的那些一模一样;那里岩石的质地特别,凿出洞室来相对容易。这种居所很合那个气候,冬暖夏凉;若凿在高高的崖壁上,还兼具堡垒的一切用处。在西藏境内,这类崖居极为讲究,彼此以曲折的通道和廊子相连,一直通到高崖的顶上。往外的通路也看得出来,是一道道看着凶险的石级和又陡又窄的坡,住的人由此出入,或者逃走。

在喜马拉雅的高处,某些选定的地点——比如山口上、两条道分岔的地方,或是村子近旁——一般都有一片热闹的经幡,成百上千条,挂在高杆之间拉起的绳上。这些地方还常见大幅的幡。过路的驮队爱在这里歇脚。西藏的女人和邻近各族的女人,也常挑这些地方支起她们的手织机来织布。

廷克尔冰川是极美的一景,有高高的层台;我们上山口去时,顺着它走了全程。那是又长又陡的攀登,多半在雪上走;道低低地夹在西南和东北两面的高山之间,日光照不进来多久,所以冷得刺骨。我那些人驮得颇重,又因我们动身晚,到日落时才走了几英里。

我们在一处西藏人的营地上歇了下来,那里有若干顶黑色的藏帐篷,住的人一见我们便拼命往山坡上跑。好说歹说,又许下决不伤他们,他们才陆续回来,各做各的事。女人们在帐篷外支起许多织机;有几个快活而有些蓬乱的妇人正吵吵嚷嚷地忙着打羊毛,预备打包;另一些在纺毛,把毛绕在长杆上;还有些在织机上飞快地织着窄幅的布。收了些小礼物之后,她们便很亲热了,把她们同胞备战的情形讲了许多。她们说有几千兵守着山口。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去看,到时西藏兵却早已仓皇退去,除了雪上的脚印什么也没留下。我虽不断听说有这么一支可畏的大军,却从来没有在我几次深入时追上它,也没能弄清它究竟在哪里,更不用说见着它了。

近来人人都听了许多关于西藏风景和西藏旅行的话,所以我若把剩下的篇幅多用来写一写西藏的风俗,读者或许更中意些。众所周知,西藏是一片高原,西南藏尤其如此——我探查的地方大半在那里——平均高度在一万五千到一万九千英尺之间;住在这样的气候里、这样的地方的人,自然有他们自己的特别之处,他们的做法也提出许多有趣的难题。

首先,我来回答几个最常听见的问题——那些问题一般都很蠢——是那些想显得聪明的人天天拿禁地来问我的。

「你既说西藏是那么高的一片高原,荒秃又寒冷,没有树,也谈不上什么耕作,那里的人是怎么活的呢?」

其实人只消略想一想,这问题对哪个国家都用得上。黑人为什么住在那么热的中非?人为什么要到那么不宜人的巴拿马去住?我们为什么住在雾那么重、潮气那么大的伦敦?至于西藏人,正同人人看待自己的故土一样,他们认定世上没有哪一国比得上他们自己的国——而就某种意义说,这倒也不错。他们认定他们的土地是天下最美、最富、最宜于人的,他们的宗教是唯一的宗教,他们的文明是最高的文明。

西藏人世世代代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到了低处旅行便极难受,会觉得窒闷和沉重,为此病得很重,往往因此丧命。锡金一带和拉萨的人倒不大这样,因为那些地方低得多;我说的主要是西南藏的人,他们里头住在一万五千英尺以下的极少。

「那么,」另一些高明人说,「你既说西藏几乎什么都不长,那里的人又不务农,他们怎么过日子呢?」

答案很简单。西藏人趁夏天雪封的山口敞开时,把食物全数从印度、尼泊尔、克什米尔和中国运进来,储得足够吃一冬。麦、米、糌粑(一种炒麦粉)、粗糖、砂糖,都是拿硼砂、盐、绵羊和牦牛毛大批换来的。

还有一个问题,似乎叫多数人摸不着头脑:西藏何以在法律上行一妻多夫,而不行我们那样的婚姻或一夫多妻。下一章我将试着说明其缘故,并说明女子何以比男子少得那么多。

第十二章

一个留心的行人走进西藏人的营地,头两件触目的事是:人口中孩子的数目这样少,而多数西藏人在欧洲人眼里都像是中年人,甚至像是衰朽的老人。后一件比前一件容易解释;西藏的男男女女远不到真正的高年就显得上了岁数,缘故是很多的。我见过一个人,手和脸皱得厉害,很可以当作八十老翁,其实他不过四十三岁。

女人的面皮比男人保得略好些,办法是把黑色的油膏抹在两颊、鼻子和额上。这在一定程度上可免皮肤在寒冷里皲裂;可西藏的风太可怕了,无论抹不抹油脂,对任何人的皮肤都是灾殃。实在说,没到过西藏的人不知道风能是什么样子。要形容一场大风,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说法:那像是千万把刀子带着极大的力道朝你掷来。它穿透任何衣服割进你身上,一直钻到你的骨髓里。皮肤,尤其是露在外面的皮肤,若不时时留心拿酥油、油脂或凡士林浸得透透的,就要皲裂、绽口,变成一片疮。

再者,覆雪的大地白得刺眼,空气又异常明亮,逼得本地人老是皱着眉——这在本书所收的许多插图里都看得出来——好尽量替那两只半眯着的眼睛遮一遮那叫人睁不开的光。这样常年皱着眉,额上自然布满深深的皱纹和沟;加上眼角往外延伸的「鱼尾纹」和嘴角两端的深槽,西藏人的脸很早就被毁了。在欧洲人看来,这些皱纹自然叫人想到年纪,其实它们不过是恶劣天气所致;而这正是那些走马观花的观察者说西藏的人口主要由老人组成的首要缘由。

还有一桩值得一记的怪事。照理论上的科学家说,西藏高原上极稀薄的空气应当迟滞人的生长,因此西藏人该比住在同一纬度而地势较低的人更晚到青春期。实情全然不是这样。西藏的男孩女孩成熟得相当早。我常见十五六岁的女孩和十八九岁的男孩已经完全长成,而西藏的男女也往往就在这个岁数上成婚。

现在我们来试解释一下,西藏何以见不到几个孩子。就我个人看,这主要是因为国中通行一妻多夫,这风俗对于健壮孩子的出生率必定有极坏的影响,而且一代比一代更坏;此外,人们所住的高度无疑也大大限制了人口的增长。多数西藏人的血液状况一般不佳,也大大助成了父母的不育。

还有一桩怪事。在西藏出生并活下来的男孩,平均每十五个里,才有一个女孩健壮得足以存活。这里头缘故很多,哪一条是根本原因,怕是难断;但以我亲身所见,我心里总不免把这件事同下面两条主因连在一起。其一是父母的饮食,这对于生男生女的多寡确有显著的影响;其二是较弱的女孩死得更多。西藏人总对我说,两岁以下的孩子,死的比例对出生的数目而言是很大的。

确切的统计是给不出来的;但从我不断向遇见的人家打听来看,我得出的结论是:每七个出生的孩子,平均有三个活不到五岁。这些夭折的里头,多数是女孩。

西藏的婴儿,他的日子就是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快活。他刚生下来时母亲是疼他的,有几天这新来的人还给同帐篷的人和部落里的人添些乐子。偶尔也有人抚爱他几下;可是有一位慈爱的母亲所带来的磨难,不久就开始了。她一天要把他从头到脚抹上好几遍牦牛酥油,因为做母亲的明白,这样一来她孩子的皮肤就冻不透了;她怀着母亲的疼爱,把酥油往他小身子的每一个毛孔里按、往里挤。抹完了,就把婴儿光着身子搁在太阳底下,好让他的皮肤在日光的热里把化开的酥油尽量吸进去。

他下一场苦刑是扎他那可怜的小耳朵。先把耳垂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揉,揉到麻木,再拿一根长长的银针或铜针扎出洞来,动手的仍旧是那位慈爱的母亲。针上积的污垢从来没有人想到要消毒,而且这同一根针,世世代代还兼作剔牙、剔鼻、掏耳、剔指甲、搔头搔背之用;所以扎耳朵这桩手术常常伴着发炎,或是生出什么难看的疮来,叫这小人儿平白受许多疼。接着便给他戴上沉重的耳环,把那小小的耳朵坠长、坠坏,不少例子里耳垂竟被耳环的分量生生坠豁了。

几个月大以前,婴儿是躺在一只篓子里的,母亲把篓子背在背上带着走——这是说,若这母亲境况还过得去、置得起一只篓子的话。不然她就把他背在背上,靠他那两条小胳膊吊着,由她在肩上紧紧攥住;这种带法既不怎么舒服,看西藏婴儿如何机灵地叫自己少受些罪,倒颇有意思。换了一般文明人家的婴儿,小胳膊几乎被拽脱了臼,多半要又哭又叫,两条腿在底下无助地乱晃,好叫人把他重新放回结实的地面上去。西藏的婴儿却懂得更多。他全凭本能,用他那柔软得几乎能当手指使的小脚趾扣住母亲的腰。这样把自己的分量撑在她胯上,姿势同猴子爬树一模一样,胳膊上的拉力就全卸掉了,他看上去十分自在,甚至是舒服的。

西藏的婴儿,同别处的婴儿一样,并不缺一时的可爱。他们生来是好孩子,很乖;有时候还很活泼。母亲给他们穿的衣裳也不无别致之处——看几幅插图就可以断定——若是常常只顾大小不顾式样,那同多数国家一样,是为了省钱。有时我见过婴儿被珠子和饰物堆得几乎埋起来;可就是最寒素的,脖子上也挂着一串珠子和一两件护符。

尽管上文说了那些奇特的婚俗,一般的西藏女人却很少是全然不育的。这自然主要是因为:她若竟能活到青春期,那正说明她身强体健;可她即便在最好的情形下,也绝不像她那些亚洲姊妹、甚至欧洲女人那样多产。在西藏,很少见到有三个以上活着的孩子的女人。多数做母亲的只能夸说有一个。然而在另一面,西藏女人到相当的年纪还能生育。我记得遇见过一位妇人,她掰着手指脚趾复杂地算了一通之后,承认自己四十岁。她的皮肤皱得粗得那样厉害,就是不存恶意的人也会算她五十五;不过她说的或许是实话——她总归不会比她所说的更年轻。她怀里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这是我的孩子,」她得意地说,一面用手把那胖娃娃遮住,免得一个好奇的外国人的「邪眼」落在他身上。「走开;别碰他,碰了他要死的。」

我那时正想逗趣,而在西藏,逗趣是怎么冲着人说都不嫌过分的。

「我不信他会是你的孩子,他皮肤光滑,你的却又粗又皱。他若是你的孩子,皮肤该同你一样才是。」

那妇人半是逗乐半是吃惊,叫了人来作证,证明这孩子当真是她的;我装作不大情愿,才承认母子之间确有几分相像——都是没有鼻子。

「你为什么,」我问她,「不早些生这孩子,好叫他如今能在你老来时帮你一把、宽你的心呢?」

她说她原还有两个孩子,可都死了,一个死时才「几个月亮」大,另一个约莫四岁。

除了少数较大的城镇以外,西藏住的都是半游牧的小部落。大的部落或许有一百顶帐篷,一般则是十到五十顶。每顶帐篷住一家人;不过一查问,一般就会发现,由于部落内部不断通婚,差不多所有的人彼此都是亲戚。

这样不断地内部通婚,也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这个种族总体的衰颓,以及人口一代比一代减少。

我有好几回机会注意到:若妻子或丈夫是从远处的部落来的,情形便不同。这样的结合一般孩子多些,而且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地更强健,无论体质还是心智。西藏人很明白这一点;一个部落眼看要因我上文所说的缘故绝嗣时,便照喇嘛的指点引进新血来振兴它。

我发现,我在那个国里所遇见的较聪明的人,一般都生于不同部落的父母,而且父母双方的社会地位相差悬殊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全然不同的种族之间的杂交,比如西藏人同尼泊尔人,或同修卡人及别的边地部族,所生的人家孩子要多些;不过这种半异族的婚姻并不常见,不能拿来当通例。

有意溺杀婴儿在西藏很少有,不能算作限制人口的缘由之一。这种事自然偶尔也有,比如为了处置一个私生子;但西藏人极看不起这种做法,虽说除了全部落的鄙弃以外,并没有什么刑罚加在犯事的人身上。

西藏的女人很少同她的某一个丈夫分开。一个男人赶着牦牛或羊到远处的牧地去几天,便有另一个在帐篷里补他的缺。偶尔也有一个以上的合法丈夫同住一帐而相安无事,不过通常一次只有一个。

正如我在前一部书《禁地行》里详细说过的,婚姻主要是家族的安排,一个女孩成了兄弟数人的妻子;而无论如何,在西藏做单身汉,总体说来是极可道贺的。

还有些次要的缘由也使人口受限,只是这里不便细说。好几种血液的病——极常见的——于这个种族显然无益;而这一切祸患——有些是天然的,有些不是——或许终有一日会使西藏这个种族从他们那片高峻而神圣的土地上消失。

第十三章

在西藏,还有一件事叫行人注目,就是西藏小马的壮实——长毛,矮小,墩墩实实的小畜生,在能叫多数马送命的境况下,耐力惊人。它们找着什么草就吃什么草,而草是不多的——最好也不过是半干的短茎,要费好大劲才看得见。西藏小马兼有山羊和羚羊的一切本事;我见过它们驮着人,上到人空手都极难爬上去的陡坡。

西藏的狗就不那么可爱了,不是凶得出奇,便是又蠢又懒、毫无趣味。常见的那一种同我们的牧羊犬不无相似,只是毛更长,有些看着还有几分像柯利犬。它们一般受虐待、吃苦头,像是对谁都没有感情。它们很有灵性,牧人调教的尤其如此;赶羊群往正道上走、把羊拢在一处,它们确是主人的大帮手。这些牧羊犬一般都戴着一个宽皮项圈,上面挂一只极大的铜铃。

说到狗的情分,我不妨在这里讲一讲一条西藏狗——我的一位朋友——那是我第一次进藏、被藏军满国追赶时遇见的。有一夜起着风暴,我们遭了袭,我听见营地四围有许多人声。我身边只剩两个人,我们跳起来自卫。他们用吊索朝我们掷石头——这门本事西藏的男人女人都极在行。他们从小就不断练习掷石,在白天能掷得极准。牧人时常使它,能从几百只羊里挑出哪一只就打哪一只。我们紧贴着地,手握着枪,离帐篷几英尺远,免得被打中,因为他们分明是瞄着帐篷的——帐篷颜色浅。他们打中了好几下。他们带着一条狗,一直狂吠不止。狗和人像是越来越近——至少听声音是这样,因为我看不见他们。这似乎正是开一枪的时候,而那一枪照例无疑会叫他们四散奔逃。果然如此。只剩那条狗,整夜吠着嗥着;此外我们倒没有再受什么搅扰,当然我们守到了日出,而所见不过是离我们帐篷几码远的一大片新鲜脚印。

那条狗跑来跑去,吠了又吠,直到我们预备早饭时,它才蹲坐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张罗。它似乎极怕生,我们一想走近它,它就夹着尾巴窜开,疯了似的嗥叫,像是被石头打中了一样。西藏的狗被人逮着机会就扔石头,扔惯了,所以我们每抬一下手想抚它,它想必都当是又挨了一记。牲口在这一点上同人也没什么两样。

后来靠着罐头肉的引诱,又用上西藏人最爱说的那句亲热话——「乔楚,乔楚」——这条狗成了我们的朋友。它被抚摸时似乎惊讶到了极点,又亲热地蹭我们的腿。它格外喜欢曼·辛,就是我那个后来生了麻风的忠仆;从那天起,这条狗就处处跟着我们。曼·辛受着很大的罪,对于科学观测、照相、测绘等等一概不感兴趣,如今总算有了一个知心的朋友,可以向它诉苦。这一人一狗形影不离;每逢我们歇下来,曼·辛就凄凄切切地同这狗说话,那狗竟像是把这脚夫告诉它的都听懂了。

这条狗何以跟了我们这么久,我颇觉费解,因为我们的食物少得很,难得匀出一点给它。夜里它睡在我们近旁,头枕在我们哪一个的膝上;路上遇见成百上千的羚羊和野马群时,它便去追,显出十足的猎性。说来奇怪,我们一进西藏人的营地,它总避着不让人看见它同我们在一起。那光景简直像是它明白我们在这国里不是受欢迎的客人,怕担干系。也许它不过是暂时离开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可每逢我们在营地里碰上它,它从不露出认得我们的样子,更不用说亲热了——而等走出几英里之后它来会合我们时,却又大下功夫重新讨好。它那样子几乎是要说:「在营地里不得不装作不认得您,实在对不住,可我真是没法子!」

终于到了我们被捕的那一天,我们受了几样刑,这我在《禁地行》里已经写过。那条狗不见了;说实话,我们也没怎么想起它,因为我们顾自己都顾不过来。

有一天,曼·辛和我被张在——或者说吊在——一种原始的刑架上,有一阵子没人管我们,兵丁和喇嘛都退到远处一位高官蓬波的大帐篷里去了;那条狗凄凄惶惶地朝我们走来,嗅我们,又在曼·辛和我身上蹭。它对曼·辛格外亲热,把他的脸舔了好几下;随后它把头一摆,那动作凄楚得像是在表示哀伤,又朝我们投来告别的悲伤一瞥,便转过身,缓缓地、愁惨地走了。那是它最后一次表露情分,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它。

西藏人的营地并没有多大意思,只有那黑帐篷的样式特别——那是最合他们国里气候的一种遮蔽。帐篷的两片是分开的,支起来时沿着最高的脊留出一道口子。这有好几层缘故。头一层,西藏人在帐篷里生火,须有个口子放烟出去;此外也为通气,而且因为里面空气是暖的,冷空气不像从两侧灌进来那样快。黑帐篷是用牦牛毛织的粗糙防水织物做的。从顶上那道缝里,一般探出几支火绳枪的支架,枪都捆在一根帐杆上。

西藏每个男人都有这样一件兵器,到战时都算是兵。

一顶大藏帐篷的里头是够别致的——前提是你跳过了帐外四围的成堆污秽和垃圾走到跟前。只是你一探头进去,气味颇冲:老老少少的人,自落地起就没有洗过;还有鞣得不好的皮子的气味,和存着的曲拉,也就是奶酪的气味。我还不能忘了说,帐篷里四围砌着一道牦牛粪的墙,一举两得:一来挡住帐篷落地处的风,二来当柴烧,一点一点拆下来喂帐篷正中那座双眼泥灶。有时里面这道墙也单用泥砌。

各位知道,在西藏最高的地方,粪几乎是唯一弄得到的燃料,虽说偶尔也找得着几丛矮灌木。为了给羊和牦牛找更合适的牧地而迁营时,燃料是不断地捡着、从这一营带到下一营去的。

正中那座泥灶是照最切实的讲究砌的,好叫它抽得好;灶上差不多总能看见一两只大拉桑,就是熬砖茶的铜壶,还有一把长长的铜勺在里头搅。不过在西藏,做茶这桩事是颇繁复的。茶叶熬够了火候,便把汁倒进东波,就是筒形的木桶,桶里早放了好几团酥油,又撒了许多盐。随后使劲抽动穿过活动桶盖的那根杵;搅匀了、冒着热气了,便分给众人,各用木碗大口喝下去——那木碗人人身上都带着一只。糌粑,一种炒麦粉,也常在碗里同茶拌在一处,用手指和成糊。

无论不是西藏人的人怎样拿酥油和盐煮茶这件事取笑,毫无疑问,对西藏那样的气候,这是最上等的「饮品」。它暖身,养人,又好消化。弄得到酥油时,我自己也常享用这份奢侈;只是我们每日粗砺,我的消化本来就快,所以我不放盐,免得化得太快。

帐篷的主人家境较好的,一般有一座折叠的佛龛,供着一尊或几尊佛像,占着帐中的上位。像前陈着许多铜碗和饰物,还供着糌粑和酥油。龛的四周和龛上,有时点着浸在酥油里的灯芯。衰朽的老妇人似乎把大半的工夫都花在这些神案前,转着她们的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遇上机会便这样教小孩子也照样做。年轻些的人也很虔诚,只是不到老人那样狂热的地步。

看小不点儿——孩子在哪一国都是别致的——学着把转经筒转好,是很有趣的。要按正法祷告,筒必得从左向右转;倒不是说你反着转就等于在骂人,只是照西藏佛教的法度,反方向转出来的祷告不起作用,也带不来福报。同样,绕行——无论是朝圣绕山,还是绕帐篷,或是绕一个圣湖——也必得同转经筒一个方向。

在拉萨和许多别的圣地,狂热的香客这样绕行,有时要绕上几英里又几英里,一连好几天,全程是这样走的:整个人俯身躺平,再把脚放到方才头所在的地方,又把身子伸直躺下去。庙里当中围出一块地方,绕行便在它四围举行;在佛像前,以及在庙墙上那许多贴金的或彩饰浓艳的神像前,还有专门的礼拜。

画着这种场面的那张彩图可以看出,庙的顶上垂着几百条长条的哈达,是香客献给庙的;挂起来之后,它们就成了许许多多的经幡——因为在西藏,凡是能用器械代办的祷告都很兴盛。说到底,既然别的事都可以弄得省便,祷告为什么不可以呢。于是你不必去背诵长长短短的各样祷词,只消把整本经书(西藏的经书是写在卷子上的)塞进转经筒里,一面转,一面尽快地重复这四个字:「唵嘛呢叭咪吽」。这几个字源出梵语,说的是佛从莲花中化生,字面的意思是「噢,神啊,那从莲花里现出来的宝珠」。

西藏的庙,除拉萨城里的以外,没有一点可称为美——其实一般都很俗艳、很脏。香客的注意力被引到一只大箱子、或常常是一只大碗那里去,好让他们把匀得出来的供献放进去;而且得说,他们的宗教观念强到那个地步,肯把相当一部分钱财这样舍掉。

这些庙都附着红教或黄教喇嘛的大寺院,寺里也教养新进的僧徒。这些喇嘛不论哪一色,在许多事上都很精明,对全国有极大的把持。他们十个里有九个是无所顾忌的恶棍,样样都堕落,什么恶习都沾。女喇嘛也是一样。他们靠着众人的轻信和无知过活、揩油;而正是为了维持这份无知——他们那奢靡的日子全赖于此——才把各种外来的影响严严实实地挡在国门之外。他们那些超常的法力被大大地夸张了。他们确实行催眠术,可也不过如此。他们所能显的神通,并不比英国任何一个会施催眠的人更稀奇。至于那些据我们通灵术的朋友说住在西藏的大圣,纯属想象,并不存在。西藏人从没听说过他们,也没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就我个人而言——我很高兴,少数几个凭亲身见闻而非凭政治上的角力来了解西藏的人都同我一样看——我认为喇嘛同俄国勾结的说法全是胡话。须记住,西藏并非只对英国人封闭,而是对四面八方的所有人封闭,无论土人白人;只有某些尼泊尔人和中国人有入境之权。喇嘛所进行的是一场对西方风气总体的抵抗,而凭着他们国土的地理位置和抵达之难,他们抵抗得相当成功;这并不是针对某一个种族胜过别的种族的争斗。所谓拉萨派往沙皇的使团那套说法,大约是对我们这个轻信的国家开过的最高明的外交恶作剧;而那位神话般的、被怕得要命的多尔济耶夫,至少就权势而论,大约也不过是那些歇斯底里的英印官员造出来的——人人都知道,他们像是在什么事里都看得见俄国那只不轨的手。

除了英国,大约没有哪一国会鲁莽到跑去把几百万镑的好钱砸在一个实际上全无用处、全无价值的国家上。这并不减损它在画面上的趣味,也不减损它在地理和人种学上的趣味;从这几方面看,它实在是极有意思的。

就农事说,我已讲过,那里什么也不长;至今没有发现很富的矿,唯一多的矿是硼砂,而硼砂的市价不足以抵偿从西藏运到海边的昂贵脚费。至于把它当作我们驻印病兵的疗养地——英印的报纸常常这样推荐西藏——我相信在那里办这么一所疗养院,倒是把送去的病人一股脑儿处置掉的一条捷径。至于修铁路一类的庞大计划,比如从印度修到扬子江上游,或是修到北京,把铁路翻过喜马拉雅山脉、再在一年十二个月里有九个月的冬天里维持它通车,这笔开销,我想是永远收不回来的。在西藏境内修铁路倒比较容易,因为大片大片的地方几乎是平的。横穿西藏的全程都得设燃料站,燃料全靠运进去;机车也得专门造,以适应那样的高度。

至于同当地人通商,这个国家人口这样少,穷得这样可叹,需求又这样寡少,而地方这样大;就我个人看,不晓得在这样一个国家里,什么大宗的商业冒险能办得成。没有钱的地方是很难弄到钱的。小本的本地商人自然可以赚些小利,也就知足了。何况西藏同邻国——尤其是南边那几国——的往来,只有在夏天高处雪口敞开的那三个月里才舒舒服服地办得成。

所以,尽管我很愿意看见西藏以正当的方式对行人开放,我却不大明白,政府何必花掉几百万的钱,又以任何称得上男子汉的人都要作呕、我们只能引以为耻的方式屠戮数以千计的无助无防的土人——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得一纸毫无价值的商约。诚然,西藏人在我们边界上处处蛮横无礼;可这只能怪我们自己和我们无能的官员。当初我们若不退让,而是执得硬些,事情本不至于如此。

便是我第一次进藏被捕受刑那件事,我对西藏人的所作所为也从没有怀过怨恨。要设法到他们的圣城去,于我是极刺激、极有趣的事;可我是自担风险去的,而且是不顾他们屡次的警告和恫吓去的,末了所得的也不过是我意料中的那些,其实虽然很糟,比我意料的还轻得多。我给他们添了没完没了的麻烦,于我是极有趣的;而他们一旦得手把我拿住,拷打我于他们无疑也是同样痛快。如今我对西藏人若还有什么情绪,大约是一点感激——感激他们到底饶了我的命;顺便说一句,他们曾答应要取我的命,而且差一点就取了。

至于他们待我的那番举动所受的惩罚——须知我和我那些人所受的苦,远过一般人所能承受——印度政府如我们前文所说,竟把边界上一大片英国领土的全部权利实际上让给了西藏。那么,西藏人若有机会做出更坏的事来,你又怎么能怪他们呢?

第十四章

论心性,西藏人是个爱玩乐的人;可你若要在他的举动里找优雅,那是要大失所望的。实在说,这样一面热切一面笨拙,别处怕是难找。西藏人大约骑在马上时最见长处,他在鞍上的几样本事,我在这里写一写。

赛马是他们极爱的一种消遣,赛法也很有道理。每一场只有两匹小马绕场跑,末了那一场由两场胜出的马对决。西藏人无论做什么事,总要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把祷告掺进去,所以连赛马也是绕着一座孤山的山脚、或是绕着一片帐篷营地跑的;因为各位知道,凡绕行,只要方向对,便等于祷告,为神所喜。于是正如他们的转经筒一样,旋转的方向总是从左到右;从看客的角度说,赛马也照这个方向跑。

西藏人的一场赛马会叫英国的看客大吃一惊——那两匹势均力敌的马上,骑手所用的手段虽说有些原始,却很见效。像是抓住对手的缰绳、抽他的脸叫他慢下来、把他从鞍上推下去或拽下去,这类简单的法子都算正当合法的取胜之道。末一场通常最叫人兴奋,看客尤其如此,因为两个骑手之间鞭子来往得叫人眼花缭乱,而各自的小马也毫不客气地分着挨打。有时这场赛马竟成了一场马上角力,两个骑手死死抱在一起,一同翻下来滚在地上。等把小马重新捉住,两个带伤的骑手便再上马,像没事一样接着跑。

西藏人穿的厚羊皮袍,挨鞭子时多少是个护身,挨一记的疼也不总同那一声响相称;可要是抽在对方脸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得胜的人由裁判献上一条哈达——裁判是一位高僧喇嘛或是一位武官,那是个极入画的人物,穿鲜红的袍子,戴蓬松的帽子,手里执一面奇特的大纛,上面挂着几百条五色的长布条,也就是经幡。他骑一匹漂亮的小马,马具是绿皮的,嵌着黄铜,鞍上铺一块贵重的中国毯子,马脖子上挂着许多叮当响的铃铛;这位裁判连人带马,着实是热闹的一景。这位先生把自己看得极重,难得肯赏脸一笑。

献给优胜者的哈达,也就是「情谊之巾」,是一条长长的、像丝一样的纱,两端剪成了穗。我在别处已较详细地写过,这些哈达在西藏人的交际里占着很要紧的位置。它可以向任何寺院的喇嘛买或讨;没有寺院的地方,本地人便自己做,因为它是时时都要用的。送礼也好、受礼也好,没有一条「情谊之巾」相随是不行的;生人进帐篷,没有不双手捧上一条哈达的,而且赶紧把它放在主人脚边。信里也夹着小小的哈达;情人之间一有机会就互赠哈达——直到当真成了亲为止。西藏通行一妻多夫,几个丈夫中的一个照例出门一程之后回到妻子身边,必定带一条哈达回来。不给尊贵的客人献哈达,在禁地是再明显不过的失礼,也是所能施加的最大的怠慢。

自然,一条哈达若经喇嘛祝过福,或是在高官面前赛马赢来的,便格外有身价;这些朴实的人看重它甚于看重钱和食物的馈赠。它被收在帐篷里的传家之物中间,传给后代。

还有一样略难些的本事,在多数国家都有大同小异的玩法,就是骑手纵马飞奔时俯身拾哈达。一个骑手,须是位高官,把哈达迎风旋七圈,随即朝一个方向放马飞奔,后面跟着二三十个乃至更多的骑手拼命追赶,个个都想把旁边的人挤开。那位官员在前头约三十码处让哈达在风里飘着,兴头来了便撒手放它落下。哈达终于落到地上,那一大群骑手便呼喝着、争吵着从它旁边驰过去。官员一发号令,众骑手回身朝那条巾子猛冲,所有的小马都朝一点聚拢。各人一手攥住鞍子,身子探出去,要不下马把哈达拾起来。相撞和狠狠摔下来的事是很多的,这桩玩乐一般都带着在马腿间乱斗一场的意味。不过总有人能把巾子拾起来,再从众人中脱身出来,于是他得意洋洋地绕营而骑,让那彩头在风里飘着。

有几个年轻些的人在这桩玩乐上很有本事;若是一次只一人做这件事,他头一扑就很少拾不着哈达。

我在西藏见过一桩有趣而更难的马上本事,是纵马飞奔时装火绳枪并开枪——这件事要坐鞍坐得比看上去更稳才行。那笨重的家伙得从肩上解下来,把支架放下,用火石和火镰点着火绳,把些火药放进枪身旁边那个小槽里并按住,末了——这一条也不轻——把枪放出去,也就是说,等它肯响的时候。这桩事要两只手全用上,所以骑手把缰绳衔在齿间。开枪时他们几乎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免得受惊的小马猛一尥蹶子把人掀下去。

还有一样本事,是在小马飞奔时把一个人整个儿提到鞍上来。被提的人要尽量从近腰的低处抓住,靠的是马飞驰的冲势,而不是骑手自己的力气,才把人提上鞍去。

女人们对这桩玩乐似乎格外有兴味,因为西藏有闯劲的小伙子会把这门本事拿来实用,去克服那些不肯以爱相报的姑娘的顾忌。遇上合适的机会,那位在劫难逃的姑娘便被这样整个儿掳走,飞也似的带回求婚者的帐篷里去——自然,用意是正经的,要娶她做他快活的新娘。

西藏的女人少;我听说,有时还真的组队去邻近的部落劫掠,好弄一批新的妻子来。

通盘而论,西藏的男男女女里不会骑马的很少,可骑术称得上出众的也很少。西藏人一般太爱惜自己的骨头,不肯在马上耍花样。也有比别人更有志气的年轻人,练成了在马飞奔时直立在鞍上的本事,两脚插在马镫里,马镫为此提到了最高。他靠两只脚踝抵住鞍子保持平衡,那架势同哥萨克人和中亚各族惯用的一样——他们在这桩玩意儿上都是高手。

各位知道,西藏的马鞍看样子像是哥萨克鞍和粗制墨西哥鞍的杂交,哪一样也比不上,可极合他们所用之地。男女都跨着骑,马镫特别短,所以膝盖弯成直角甚至锐角。快骑时为保平衡,还把两臂向两边伸开,好添几分稳当。

把各样都算进来,无疑在西藏那样崎岖多山的国度,对一个西藏人说,他这种鞍是最实用最得力的,他这种骑法也最合情理——分明是实际经验的结果。随驮队行路、赶着驮货的牦牛群或马群时,两腿高高蜷在鞍上的好处立刻就看得出来:免得下肢被挤坏,或被半截撕掉。照英国的骑法,在障碍之间行走时两腿总是碍事;照西藏的骑法,两腿总不碍事,至少可以轻易迅速地从鞍的这一边挪到那一边。而且一种姿势骑腻了,改成侧坐也很便当容易。

鞍的木架所用的木头,主要从印度、尼泊尔或中国运来,用锻铁或黄铜箍着,常常还嵌金嵌银。鞍的前后用蜥蜴皮和彩色皮子装点,中部和那本来棱角分明的座面上铺着厚实的垫子。为求格外舒服,还铺上毯子——有时是贵重的,而且总是蓝红两色、很有花样;鞍后的皮绳上拴着双袋,里面装糌粑、曲拉也就是奶酪、一块压紧的砖茶,以及路上用得着的零碎什物。西藏马鞍上最后一样、却也不是最不要紧的附件,是一盘长长的牦牛毛绳,一头系着木橛,夜里拿来拴马。

无论人们怎样说西藏人,最存善意的人也没法恭维他们的枪法。他们的火绳枪,是他们唯一的火器,拉萨和日喀则造的,笨重而做得粗劣,以至于放枪的时候,站在枪后头实在比站在枪口前头更危险。一八九七年我在西藏被囚期间,确曾两次被人开枪射击——那两位高明的射手都在离我几步之内仔细瞄准——可两回都没打中。而就我在西藏的全部经历而言,我也不记得见过哪个西藏人用火绳枪打中过他想打的东西,虽然射程从来不超过二三十码。禁地的火绳枪里,能打到五十码或一百码的没有几支。

这种枪的枪管很长,并不总是笔直,也不总是正圆;是滑膛的,靠一套原始的火绳装置打火:用火石和火镰点着火绳,再把火引到枪管旁边一个小药槽上。它有一个窥孔的准星,可全无算学上的准头;西藏人所用的弹子和火药都是自制的,成色低劣。他们还常拿石子或小铁块当弹药。那长长的家伙非得有一副活动的支架才端得平,这本来该多少有助于打得准些。除了火绳枪本身的种种毛病之外,在西藏即便用更完善的枪,也另有一层难处。须知在极高之处开枪,瞄准要另作调整;在海拔一万五千或一万六千英尺处,弹道的变化是相当大的,主要是由于空气稀薄。空气的清澈也使人估不准距离。举例说,我那支点二五六口径的曼利夏步枪,照常用的一百码表尺,在那样的高度上须得瞄到靶子下面约一英尺处,才打得中红心。

人头一回上到高处,在有人把缘故讲给他听、或他自己摸出来之前,这是个常有的困惑,而且往往害得一支好枪被人数落。

替西藏人说句公道话:他的眼力一般还算准,手也稳;用弓箭时,我见过有些射手射得颇有可观。不过本地人如今把弓箭看作过时的兵器了。无论兵丁还是百姓,拿的都是火绳枪。

西藏的男男女女使起绳制的吊索来极为在行;这东西他们总带在身上,能把石头掷出很远,而且极准。如我所说,常见他们这样打中一大群羊里挑定的那一只不听话的羊,或是打中远处一头要赶回营去的牦牛。连孩子因为练得多,也是掷石的好手。

如我们所见,整个亚洲都有「石头仗」这个古风,或当作游戏,或用来了结派别之间的争端;西藏的这种仗虽不像比如朝鲜那样规模惊人——那里是成千的人恶斗一场——可在禁地,打破脑袋、落一身青肿的机会也尽够多。这些仗一般是在两家或几家对头的男丁之间打,很少在大的派别或行会之间打,除非是在拉萨或日喀则这样的大城里,那里的石头仗有时规模大得骇人。这无疑是了结对头人家之间争端的一个快捷而实用的法子,此外也叫聚在射程之外看热闹的人群颇觉有趣和兴奋。

掷石还有另一种形式,是节庆时年轻人当作玩乐做的。先搜罗些大石头,大致是圆的,约重三十到五十磅;玩的人把厚袍子脱下来挂在腰带上,然后把石头举起来、抡过头顶掷出去,往往掷出十码到十二码,或是掷进一个合适的坑里,或是掷到一块标石近旁。这桩事一般是在玛尼墙附近做的,本书的插图里就有这样一堵墙。同一种玩法还有一式,是用脚背把一块小石头踢到某个指定的地方或其近旁,把绷直的腿抡出去,像抡一根高尔夫球杆似的。

角力是西藏为数不多的另几样玩乐之一。不过玩的人不多,而且全无规矩可言。实在说,那是不拘招式的打法,还要加上咬和狠踢,直到胜者能把无力招架的败者牢牢按在身下为止。

有一样消遣,在西藏人中间总是引得哄堂大笑,就是坐着滑坡。他们并不总把这当作玩乐;可一有机会,比如为省去在积雪的山坡上长长陡陡地走下来的麻烦,他们便大享其乐。我见过西藏人仰面躺着,以骇人的速度顺着陡坡滑下一二百码,一路笑着叫着,厚羊皮袍子都堆在身前,两条腿翘在空中——只有在要掌方向时才放下来。

除上述之外,我不记得见过别的全国性的玩乐;其实西藏人无论哪一类玩乐都玩得不多——一半是由于他们所居之地太高,在那里剧烈运动会使人很不舒服、很受罪;一半是由于他们的天性有些郁沉。西藏人虽不总是缺少相当的幽默,却很难被人从他惯常的阴郁里撩起来,去为自己或别人的快活多费一分气力。

再说,他一年到头过的游牧日子,本来就处处是狂野的刺激和意外。他常翻过比欧洲最高的山还高几千英尺的雪口,那里绝壁、雪崩、山崩和落石是天天有的事;比起来,凡是想出来的玩乐都显得平淡无味了。

西藏自然没有训练体育好手这回事,那几样玩乐和游戏也不专门教给孩子。它们不过是一代一代靠模仿传下来的。西藏人极能吃苦,极精悍。

那种由富足和快乐而生的娱乐,在西藏是不多的。打纸牌、掷骰子、一种原始的棋,还有一两种从中国和尼泊尔传来的更讲究的游戏,偶尔也看得见;不过在我们看来最有意思的,大约是他们的舞,尤其是他们的战舞——在这样不尚武的人身上,这倒奇怪。舞者一手执刀,一手执哈达,屈着膝,合着双面鼓的节拍和看客的拍手起舞。他们要用脚跟转几个多少有些笨拙的圈子,可两臂的动作却很优美。两条弯着的胳膊轮流举到头前,另一条则远远地背在后面;举到最高处和落到最低处时,他们能把两条前臂和两只手都半旋着巧妙地一扭。

舞的人和奏乐的人兴头上来,手脚的动作便大为加快;几个最好的舞者能把四肢动得那样快,看的人眼睛会花到那个地步,只辨得出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在动。不过因为空气稀薄,他们这样撑不了多久;喘着气、肺一阵阵抽搐、眼珠几乎瞪出眶来,他们便猛地收住,末了摆一个意味深长而诙谐的——往往是过于诙谐的——姿势,或是纵身一跃,把身子折起来,脚还没落地,头就搁在膝上了。

照西藏人的眼光,最受赏识的舞,是舞者能一路做下去,两条腿轮流向前伸出,膝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这种舞在某种意义上同俄国的农民舞不无相似。最好的舞者单独表演,其余的人围成一圈绕着他转了又转,直到转得累了、晕了为止。

女人的舞路数完全一样,只是不执刀。只有右手执一条哈达,身段的扭动也不那样夸张,因而更为优美。那猛然的收束和古怪的摆姿也都免了。我所见过的女人跳舞,通常是单人跳,伴奏的乐比男人那边的更柔、更多情。她们还随着身段唱起歌来,那歌凄楚婉转,诡异而苍野到了极处,却又极富表情,极为悦耳。

第十五章

西藏人过日子时,偶尔也是个有趣的人物,满肚子粗野的诙谐,又有一股冲劲撑着他过完这一生。独自一人时,他举止安静,闲下来的工夫就纺羊毛,或做别的这一类女人家的活计,而帐篷里外的重活都由他家的女人做。本书的插图可以看出,西藏的男男女女都显得笨重。就身架说,他们生得不错,矮小而精悍,身子颇壮实,可极少有多少肥肉——只有喇嘛是例外,他们过的是淫逸懒散的日子。

他们看着滑稽,多半要怪西藏人的衣服;男人有时穿三四件袍子,皮的毛的,一件套一件。那条本该系在腰上的带子,通常要低得多,因为穿的人经常把各色物件揣在外袍里绕腰存着——木碗、酥油团、糌粑袋、一捆要用纺锤纺的羊毛、转经筒,还有一大堆破布——这些东西在腰那一圈鼓出来,把袍子坠了下去。这常使他们看着腿很短,其实自然并非如此。

男人女人都穿一种入画、极舒服又极实用的长靴,靴筒通常是红的或白的,厚厚的绳底把脚四面护得很好。这种靴子大半是拉萨和日喀则造的,不过人们也自己做。官员穿中国式样的皮靴,厚木底或厚皮底,底下钉几枚大铁钉,靴尖是翘起来的。

彩色插图里有几幅画的是西藏女人——从襁褓中的婴儿起,穿一件宽大而惹眼的蓝白格子袍;十二岁的女孩,蓬乱的头发披在背上肩上,脖子上挂着够多的饰物;一位中等人家、中等年纪的较长的妇人,穿着她的常服,一条腰带几乎裹住她身子的三分之一;再就是一位有身份而美貌的太太,全副装点着琥珀项链、金和孔雀石的胸针、讲究的耳坠,头上还有一圈装饰繁复的光环似的头饰。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几袋硼砂上,露出一双相当大的脚。这得怪她穿的那双宽大而絮了棉的靴子,不能怪靴里的脚——留心,那脚并不小,可一般生得很端正——也不能怪画下这一景的画师。

接下来是一位虔诚的妇人在帐中的佛龛前祷告,背朝着我们,把她的楚克提全副风光显露出来——那是三条宽带子,每条分三段,蓝红相间。这几条厚布带从肩头一直垂到脚上,缀着珊瑚或孔雀石的珠子、银币和铃铛,下端一般还缀一排小小的铜铃或银铃。女人挣的钱几乎全数——往往连丈夫挣的也在内——都缝在楚克提上,所以一家的家底,若还有点家底的话,就垂在女人背后,系在她头发编成的一绺绺整齐的小辫上。戴楚克提时,头发从正中分开,拿化开的酥油抿得服服帖帖。

最后一幅,却也不是最不要紧的,是一位西藏老妇人的画像;她颇不乐意被人画,脸上也没有她最甜的笑。她骨头嶙峋,牙齿掉光,一脸皱纹叫鳄鱼都要自愧不如,一条腿直直地伸着,因为害风湿疼,弯不过来;我快手快脚给她写照时,她着实骂了些难听的话。她预言并祝愿各样的祸事降到我头上。

或许各位会留意到,画西藏人的插图里,画上的人多半半眯着眼。这是西藏人面相上最有特色的一点,在户外说话时尤其如此。首先,各位知道,蒙古人的眼睛在厚眼皮之间生得细长,任什么时候都露不出多少眼珠;再加上光亮得刺眼、风又烈又不停、雪又多,本地人便养成了把眼缝挤得更小以求遮护的习惯。这使得男人女人很早就生出鱼尾纹,额头和眉间也沟壑纵横。

这一趟我有机会去拜访了一个别致的西藏部落,他们自称康巴,意思是康地——也就是西藏——来的人。他们的相貌异乎寻常——我想是同尼泊尔某个部族通婚的缘故——不少人的脸极为凶狠;另一些却很清秀,境况较好的尤其如此。我画下像来的那个年轻人,样子很像女孩,戴一顶绣金的讲究帽子,是头人的儿子,是个很好看的孩子,举止温文,说话谦卑。他一头长发鬈曲着披在肩上,脑后留一条短辫。可是有些上了年纪的人,比如我画下的那一个,脸相狰狞,举止也有些粗鲁、阴沉、生硬。他们颧骨极高,眼睛细成一条缝,嘴唇厚而下垂。不过鼻子倒比别的西藏人长得好些。

这些人同多数西藏人一样,行一种食人之俗,这在西藏并不少见,丧仪中尤其如此。众所周知,喇嘛常用人头骨做的碗喝人血。

这个部落是游牧的,营生之中也带几分抢掠;我在他们中间果然遇见了一个有名的强人——我久违的一位朋友——他的像我也收在这几页里。他的头生得颇为惹眼,眉目之间很有一股决断,胡子凶悍,一头鬈发在齐肩处剪得平平的。他说话总是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他都放声大笑;而且每说完一句,便拿他那只沉重的手拍你的肩膀,表示赞同。他是我所遇见的身架最壮的人之一,力气大得出奇;而作为一个强人,在不做买卖的时候,倒是个很可亲的伴儿。

一妻多夫、妻子由兄弟共有,全西藏都是如此,这个部落也行此俗;我遇见他们时,他们正把盐和硼砂从加涅马经达尔马山口运往印度。这些康巴人有时一直走到塔纳克普尔,硼砂和盐全都驮在羊背上。

人一旦看惯了他们脸上那种特别的神气,康巴人是够和气的。

他们的女人装点得很盛,戴着许多带坠子的铜饰,和嵌孔雀石的银镯。麝的牙齿被大量用作装饰,同时也派些实用的用场,比如剔牙、剔指甲之类。

头人的头发从正中分开,编成许多小辫,脑后合成一条大辫。皮肤是蜡黄的。眼睛的上半部,如同常年暴露在强光下的人常有的那样,颜色变得很重,整个眼珠上还蒙着一层特别的白翳。衣料上他们明显偏爱鲜红和明黄;到库马盎去时,他们把积蓄拿来买旧军装上的铜纽扣,女人身上便大量缀着这种扣子。玻璃珠的镯子,还有珊瑚和琥珀的项链,都是他们引以为傲地戴出来的。

这些人的帐篷很好,里头极舒服,地上铺着中国毯子,有靠头靠背的垫子,凡用得着的地方都铺着熟皮。还有讲究的佛案,有的分两层,供着多达七尊的佛像,案上灯烛如林,点着的香把帐篷熏得一片圣气。每根帐杆上都挂着酥油、曲拉和糖膏的口袋。帐篷里外四围都是高高的硼砂双袋垒成的墙。帐外高高的架子上——架上有巧妙的装置,不让牲口爬上去——晾着许多抹了盐、切成薄片的肉,摊在太阳底下晒干。

同往常一样,这个部落里也随行着一些喇嘛,实际上什么都由他们把持。其中一个喇嘛,那张脸之可憎、之凶残,是人所能生出来的极致了。果然,他头一句夸口就是他杀过三个人(本地人说远不止此数)。他待人极其凶暴。他是个高个子,筋肉发达得惊人;那两片最可憎的、像是从来合不拢的嘴唇之间,露出一口极有力的、又长又尖的牙,像野兽的牙一样。他的头饰是一片长而硬的毛做的遮檐——有几分像扫烟囱的刷子劈开一半——用一根绳子系在额前和脑后。

这位先生颇有些跋扈,甚至是逼人。为显他的胆量和气力,大约也为吓我,他毫不留情地捶打推搡他的人,而且总是拣那些无力还手的弱者下手。他的凶暴叫我很生气。我站在他帐篷旁边,他拿着一把长刀进来——他刚给自己削了一根打人的棍子。他还在气得口吐白沫。火边坐着一个女人,是他的仆人,他问她拉桑里的茶好了没有。她说没好,他便照她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那一脚除了西藏女人,换了别国的女人都要踢死。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抓起我的枪,攥着枪口,把枪托照他脸上砸去,砸得他那鼻子比原先更塌了些,还松了几颗牙。天下的恶霸都是懦夫,他一声也没敢还。

我这样在别人的国土上自行其法,无疑要受责备——从前也受过责备;可我总不免觉得:弱者无论如何、无论代价多大,都该受到保护,不该受强横者无端的欺凌。

另有一桩相似却更滑稽的事——这类事很多——发生在另一天:一个不成形状的身影,几乎弯成两截,脚下虚浮地走近我的营地。我们正在一处荒秃凄凉、又冷又惨的地方,我那些人在营地四围垒起了曲登石堆。

这个古怪的生客样子极滑稽,从腰一直到膝都鼓鼓囊囊,因为他袍子里塞满了各色存货。他接连打躬,蓬乱的头发在风里飞——其实也飞不起来,脏得、结得那样厉害。

「你是谁,你要什么?」我们问他。

「我是个极穷极穷的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朋友。」

我很清楚这是谎话,因为先前来过这样的客。他不过是个西藏探子——一个扮成乞丐的兵,来把我们的底细摸清楚。

「你要什么?」

「我饿,肚子里因为没吃的疼。」

我吩咐厨子给他许多肉和米,又给了些糖膏。他吃了一点点,其余的用脏布包着收进袍子里。

「你还要什么别的吗?」

「要,我想要些恰,就是茶。」

一壶茶递给了他。

「现在还有别的要我们给的吗?」我们问这西藏人;而他一面装作啜茶,一面在数我那些人的数目,想看清我们有几支枪,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把四周一切都收进眼里。他戏虽演得极好,可他那一身病痛是临时装出来的,我一眼就看破了。

「可不可以容我在你们营里转一转,看能捡着些什么——你们扔掉不要的东西?」

「可以,尽管转;只是留神,别捡得比你指望的还多。」

这人便在营里爬来爬去——我吩咐我那些人装作没看见他——我自己则一面装作忙着写东西,一面细细看着他。借着一面小镜子,连他到我背后去时我也看得见他的动作。这家伙把我所有的行李都仔细查了一遍,尤其是搁在四处的枪。等他拿准了我们谁也没看他,便掀起我的帐篷帘子,往里好好看了一回。查完了,他来向我告辞。

「你要的都得着了吧?」我问他。

「得着了,实在得着了。他很感激。他这就要走了。」

「你走以前,我要送你一件纪念,好教你明白:受了人家的款待,就不该做背信的事。」

我从他手里夺过他拿着的那根长棍,照他身上好好打了一顿——其实也打不疼他,他袍子里塞了那么多东西,垫得厚厚的。他挣着要逃,腰带倒松了,掉下好些小口袋,里面装着糌粑和酥油,显然是预备够他这趟做探子吃上几天的。此外还掉出两把匕首。

我那些人把这场玩笑的趣味领会得十足,一阵掷得极准的石头把他赶出了营。不用说,「那个快饿死的西藏瘸子」跑得比他们谁都快。我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他。他走出一段路,钻进一片岩石里,拾起他藏在那儿的火绳枪——接着逃他的。

第十六章

各位知道,西藏人行礼时把舌头尽量伸出来。若戴着帽子,便把帽子摘下放在地上,以示恭敬,所敬的人身份高时尤其如此。两手合拢,拇指并着举起来,在额前上下摆动。

便是最粗陋的部落,西藏人也有一套交际的礼法。比如说,进帐篷之前不先通报、不先求准,是不合规矩的。又如除了官府的信使,西藏的行人天黑后不会进营地,除非事先知会过里头的人。

不能因为西藏的官员——尤其是喇嘛——显出极大的残忍、对外国人尤其如此,就断定西藏人个个残忍。恰恰相反,西藏有许多人心地宽厚。这里的人乐善好施到了那个地步,便是最穷的人,也肯把自己那一点点东西分给比他更穷的生人。我第一次远行在西藏被囚期间,好些回有西藏人单独向我表示同情和体恤,而这事若被发觉,是要掉脑袋的。可见说到底,西藏人并非个个都坏。若说有什么,那么除喇嘛之外,这里的人倒是相当和善随和,只要路数对,很容易引导、很容易打动。

西藏的男人不是打仗的人,临到危险时大约是天底下最可鄙的懦夫。说来奇怪,使他们怯懦的并不是怕死,而像是怕受伤,以及全然没有决断。若是上司下了令,又给他灌进这个念头——被敌人杀死便升天,若是逃回营里便要被砍头、下冰雪地狱(不错,西藏的地狱是个凉快地方;他们的天堂倒是暖的,牦牛有极好的草场!)——那么西藏人确会束手站着任人射杀,全不自卫,而马克沁机枪、榴霰弹一类东西正在他身上招呼。英国西藏使团那几场屠戮就是个好例子;我们这些输入文明的人,对那几场是不该太得意的。

所以,他虽是个可鄙的懦夫,却并不怕死。我自己在西藏时,可以拿许多亲身经历来证实这句话。官员们来劝我离境时,总说他们奉有拉萨的严令要把我赶走,而这是实情。他们说,若是差事办不成就回去,是要被砍头的。我执意要继续我的行程时,他们常常把自己的刀递给我,求我当场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好免去被革黜的羞辱和当众处决。

有一两回,因为第一次旅行时西藏人曾让我尝过被押上刑场、刀子在脖子上挥舞是什么滋味,我想我很有资格开一个玩笑,看看同样的滋味在西藏军官身上有什么效验。只是在我那一回,我并没有求人砍我的头,所以那事来得更出人意外;而且除了最后一刀幸而延后之外,前头的全是一本正经做足的。

且说下去。我假意接受了那几位西藏军官的请求,把我的人全叫来排成一排观刑。那几位西藏军官跪了下去,有些发抖,却十分认命,还把脖子理清爽了好让我省事。他们里头许多人并不退缩;可我照他们自己的架势挥着刀走近时,有几个退缩了——而天哪!这几个事后证明是全国跑得最快的人。我自然从没有伤过他们分毫;凡是显出几分决断的,我总送他一份合适的礼物。

这场戏演完,他们自己也把这玩笑的趣味领会得十足,我们常为此开怀大笑,喝掉没数的茶。

在西藏旅行时,白天你会看见男男女女穿着厚厚的皮袍,而一次只穿一只袖子,半边胸膛和另一条胳膊都露在外面。不明白缘故的人看着,会觉得极不协调;国内那些惯于纸上谈兵的科学家也因此作出种种可笑的解释。真正的解释很简单,是这样的。

我在别处已说明,西藏的日头极毒——南藏尤其如此,那里离北面的纬度本来就没有几度——而稀薄空气的澄澈还使日光的力道更强。另一面,因为地势极高,凡太阳照不着的地方都冷得刺骨,所以向阳的半边烤得发焦、背阴的半边冻着,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于是半边身子非得有冬衣遮着不可,另半边却只需热带那样赤裸。

西藏人天性不尚艺术。他们的艺术是最粗浅的一类。他们烧些陶器,形状倒也秀气,却说不上有什么出众的美;城里也造些铜器铁器。自然,在几百万人口里,总有少数人试过更有志气的艺术之作,比如绘画(多半是宗教题材)和雕塑;可他们的画虽设色鲜明、细处也很用心,人物却总是不合解剖、不合比例,山水里连一丝透视的影子都看不见。不过在某些程式化的装饰上,西藏人倒是十足的能手,比如全国各处险峻直壁上常见的那些巨大的宗教题刻。本书所收的一幅彩图,画的就是一个年轻喇嘛——在西藏,喇嘛总可以凭剃光的头认出来——正在一面岩壁上刻「唵嘛呢叭咪吽」几个字。这活计是在极高处做的,那匠人吊在一副绳兜里。喇嘛中凡在这一行上有特别才具的,便被寺院留下,派到全国各处去,用这些神圣的字把荒秃的山水装点起来,高处的商道旁尤其如此。将来西藏若对外来的文明全面开放,这些才具或许会找到更赚钱的营生:把那些神圣的字换成香皂和生发水的广告。

这些刻字的匠人,其实多数较灵巧的西藏人,差不多都是左右手一样灵便,两只手都使得,不需要特别细巧的活计尤其如此。插图里可以看出,那年轻喇嘛是用左手握锤的。

西藏人织的布极结实,牦牛毛的织物尤其如此,只是花样很少好看的。偶尔也试着织些极不规整的花样,不过西藏女人一般都明白,还是不离条纹这一路为妙。西藏的织物通常织得太窄,在欧洲各国派不上什么实用。

第十七章

我们穿越这片地方时的几桩经历,或许读者会有兴趣。我们没有从廷克尔回去,而是朝西北走,雇了一个老头儿——那是个极特别的人,皱得几乎像一具干尸——他说他认得翻过这一重重错综山脉的路。快到山脊顶上时,我们遇上一场极凶的风暴,是正经的暴风雪,把我们耽搁了好几个钟头。我这位向导,同向导们的惯例一样,先是慌了神,更糟的是还迷了路。我们既不能停在原地,又看不见往哪里走。

我自己接过手来,拿罗盘试着朝我估摸着那地方所在的方向走去;可我们举步极难,因为雪被狠狠地扑在脸上,几码以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到底找着了那个山口——暴风雪歇了片刻——我们陷在没膝的软雪里,走得极吃力。我们下了几百英尺,到了一道峡沟里;要下到恒河源头所在的那片谷地去,还得再翻一个更高更难的山口。

夜色很快合上来,我那些人又累又冻,一副可怜相;风把地上的雪——冻成沙粒一样的雪——卷成一个个旋风绕着我们吹,刮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我带着两个人走在队伍前头,正挣扎着爬那道陡坡,后头有人喊起来,说有三个人落在后面,不见了。我们为免走散不断打着信号,他们已经不再应了。这一来只好耽搁许久去找他们。本书有一幅画,画的就是我们朝他们喊叫、想弄清他们在哪里;可我们喊哑了嗓子也没有回音。我派了两个最好的人回去找,还给了他们多余的毯子,因为他们多半要在那上头过夜,第二天才赶得上我们。那个干尸似的向导我也留给了他们。

我们继续走,终于在天黑透以前翻过了那个更高更难的山口;风刮得那么猛,有时我们迎着它简直走不动。下山的路极险,雪又靠不住;下到低处时,我们又到了许多松动的大石头和危险的冰板中间,吃尽了苦头。天黑了下来,黑到我们看不见自己的脚踩在哪里;那两只冻得半僵的脚不断地被卡住、被磕着、被碰伤。有些较圆的石头常在我们踩上去时滚动,害我们重重地摔跤。我们每迈一步,都免不了带下一片岩石碎石顺着陡坡滚落,那轰响加上风的呼号,简直是魔鬼般的喧嚣。

越往下走越暖和,雪自然也少了,终于没有了。我们沿着一条河床走了很长一段路,再往前,走在像是一个古湖的湖底上,是一大片平坦的砾石地。

走进一片大石头中间时,我们得手脚并用,费了不少力气;我那一个人想帮我从一块大石头上下来,脚下一滑,把我也带了下去,摔了约十五英尺。我是仰面落地的,震得不轻,那个人则把胳膊伤得颇重。

过了一会儿,我们到了栋甘那块扎营地,便停下来,凌晨四点支起帐篷。直到那天很晚,失散的人和去接应他们的人才到,情形可怜。他们不得不丢下两副驮子。一个人冻伤得厉害,另一个绞痛得那样猛、肚里那样疼,我很怕他好不了。他得由人抬着走,这在我其余那些人是极重的负担——他们个个都疲乏不堪、脚也走坏了。

我们前一天走了二十二英里有余。栋甘海拔不过一万四千一百英尺,我们觉得比较舒服、比较暖和。磁方位八十度、一百度、一百二十五度上各有一座高峰,西北方是利普勒,高一万六千七百八十英尺。

我又去看了一回恒河的源头,那是个秀美的小地方:一道清泉从一块大石头底下汩汩涌出,汇成一个水晶似的小潭,四周点缀着曲登。这水凉得可口,却险些要了我三个印度教随从的命。他们一身大汗时猛喝了一气,吃饭前又拿这水洗身。他们绞起痛来,还发着高烧,在地上疼得打滚呻吟。我们使劲给他们推拿揉搓,再加上我自己的一个急救法子,这在这种时候很见效;过了几个钟头,他们到底能走了,虽然仍旧难受。

一半因为紧张过去了,一半因为前一天受了大罪,又为庆贺苦头暂告结束而吃得太多,我们上库提河谷时又有三个人病倒得厉害,我只好把他们送下加尔比扬去。

我此时又在比亚斯,就是那一年被英国政府实际上割让给西藏的那片地方。果然,西藏的使者已经到过各个村子——贡吉、纳比、隆坎和库提——处处欺压本地人,索取赋税,宣告西藏的主权。

我到库提时照例又是半夜,因为我们每天走的路都长;在这里我又惊又喜地重逢了纳塔莉。她是我所遇见过的意志最坚、心地最高、胆气最壮、性情也最甜的小妇人之一。她是库提的修卡人,生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她举止的娴雅、那想不到的周到,以及心思的全然洁净,足以叫许多更文明的国家里的女人汗颜。

就一个修卡人说,她是位富太太——她丈夫是这一带的大商人之一——库提最好的房子是她的。她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们住帐篷,一定要腾出房子来给我们住。不但如此,这可怜的人还熬了半夜,给我们做糖食和各样精致的吃食;第二天我费了好大的劲——便是最温柔的女人也会犟——才让她收下够抵她这番辛苦的酬谢。

西藏的使者和英国政治专员派来的人都藏在村里,想毁掉我这趟远行,又挑唆本地人跟我作对;那天早上村里的人果然极为躁动,我以为我们要好好打一仗了。我们不得不教训了几个村民——他们神色阴沉,像要闹事——有一刻看光景简直要演成一场混战。有人朝我们扔石头,我们想还是趁人群没闹得更凶时把他们驱散为好。我那些人痛打了几个最激动的人、把他们逼退时,纳塔莉站在我身边,拿一根粗棍子照她那些造反的同乡头上敲得当当响——天哪!她那双手快得很!——敲得我只好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笑得直不起腰来。随后她还说动了好些库提人受我雇用、随我同行。有些不肯来的,她便骂他们是懦夫,朝他们啐唾沫,再请他们尝一尝那根棍子。为这个我很喜欢她。

她的一个亲戚——她特地叮嘱这人要对我忠心——后来证明是我所用过的最肯出力、最忠诚的随从之一。

我清清楚楚记得我们走的那一天。她同许多村里人一道送我们到村界,那是一处高地,从那里望得见我们将要沿行的库提河上游很长一段。她凄然同我们道了别——她预感到我们前头有大难——便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把那张安详的小脸托在手里,一直望着我们,直到望不见为止。我们不时朝她挥手,她那只小小的胳膊便衬着明亮的天际线挥一挥,算是辞别。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纳塔莉。

说来是极奇的巧合:如今已是五年之后,我在伦敦的寓所里坐下来把这些话写出来付印,正写到纸上「纳塔莉」这个名字时,有人递给我一封从印度来的信。拆开一看,里面是这个噩耗:纳塔莉死了。

第十八章

用沸点温度表校正后,库提村的海拔是一万二千五百五十四英尺——大约是世上最高的村子之一。

我打算朝西北溯库提河而上,翻过勒邦山口进达尔马地方,到它北部去探几条冰川和几个山口。溯库提河而上的路自然极崎岖,不过我们没有遇上多大难处;我自己那些人既已缓过劲来,又添了极好的随从,人人都有充足的食物,所以一直到乔林坎,一切都还顺当。

我拿作俘虏的那两名政府差役此时很慌了,因为他们看见前头又要在冰雪上宿营,便想逃走。我及时把他们拦住,很严正地警告了他们。他们拉长了脸,垂头丧气地赌咒说,不等我高兴亲手把他们交还上司,决不离开我。

我们赶了些羊上来,羊驮着食物,这样一举两得。等驮的东西吃完了,这些驮畜便成了我那些人有营养的口粮。

我们在勒邦山口脚下的营地,海拔一万四千九百一十三英尺。

我们在这里离了库提河,好好睡了一夜,便动身攀勒邦山口;要翻过隔开达尔马谷与库提河谷的那道高脉,就得从这里过。这道山脉是喜马拉雅主脊岔出来的一支,大体朝东南蜿蜒,脉上有好几座极高的峰:两万零七百六十英尺、两万零二百五十英尺、两万零三百二十四英尺、两万零三百八十六英尺、两万零三百二十八英尺、两万零二百六十四英尺、两万零四百五十五英尺。东面上山的路极陡,却没有多大难处;只是我那些人很受了些罪,因为前一夜和动身前的早上都吃得太撑。

在一万九千零一十六英尺的山口上,我们垒了一座石堆,我又给多数随从做了观察。他们差不多个个犯了高山病,脉都快了许多。最高的几个是一分钟一百二十六次、一百一十八次、一百三十四次、一百零八次。这些人在他们平日所住的高度上,脉平均是六十六到九十次。寻常的症候都有:额头很烫,两鬓疼而撞得厉害,头顶和后脑又压又疼。说来奇怪,两鬓的疼若只在一边,一般都在右边。这疼有时还沿着颅后的缝一路延开去。心悸和胸口正中的撞击是人人都有的,他们还都极困倦、极疲乏。瞳孔缩得异常地小,几乎只有针尖大。

歇够了,我们面前便是一桩颇为磨人的差事。山口那一面是几百英尺高的朽岩,同我们在萨维奇山口遇见的差不多,底下是一道峭壁,要过去非得头脑极稳、再加没完没了的力气不可。关于当时的情形,或许看一眼画这一景的插图,比长篇的描写更能叫人明白。图上可以看见我那些人正把行李往下运——那是极烦琐极漫长的一桩事,每一件都从一个人手里传到下一个人手里,人沿着那道直壁分站在不同的高度上。因为距离颇长而人手又少,每个人都得费很大的力气,爬上爬下地从上头那人手里接过来,再交给下头那人。所以这短短几百码路花了我们好几个钟头。随行的羊也得一只一只地抱下去,有些地方还得用绳兜吊下去。

我们在山口东面的分水岭上经过一条小冰川,此时西南面脚下便是那条大勒邦冰川,有两三道细流注入多里恒伽河。我们从北面沿着大片碎石绕过它。它的主体大体自东北伸向西南,另有一支正朝西伸去。冰川的后一段里,冰上有大裂缝;西北则是一道极大的冰、泥和碎石堆成的丘,连成一线,自三十度到二百三十一度。从这个观测点看去,勒邦山口在磁方位二百一十度上。这条冰川有很好的层台,台下是高高的冰与泥砌成的壁。东南望得见一座覆雪的高峰,高踞在勒邦以南的拉马冰川之上。

我们此时所在的达尔马谷,得名于达尔马央提河;这条河发源于伦皮亚山口脚下,两侧冰川下来的支流又续注其中。

达尔马帕尔加纳于我颇有几分意思,因为进藏的一条次要路线就沿着这条河走。达尔马本部分作两区:马拉与塔拉,也就是上达尔马与下达尔马。马拉达尔马是包括利萨尔河与多里恒伽河的那一部分;塔拉达尔马则如其名所示,靠近多里恒伽河与加里河相会之处。

达尔马的修卡人同比亚斯和乔达斯的修卡人略有不同,取达尔马这条路同西藏的全部贸易都由他们经手。加涅马是主要的集散地,货物主要是硼砂、盐、羊毛、皮张、布匹和器皿;西藏人以银子、麦、米、糌粑、粗糖、冰糖、胡椒、各色珠子,以及少数印度制的物件来换。

我在这一带时,九月将尽,天气极冷,风暴又多。夜夜大雪,风又刮得刺骨。我得承认,我们到多里河时,往南一转就能下到低处、就有暖和和舒服,这实在是个大诱惑;可我的事还没做完,我们只得又朝北走(确切地说是西北偏北),因为我要解开几个地理上的难题,还要去看几个我尚未登过的、通往禁地的山口。

那一夜我们宿在一处凄凉的地方,叫甘坎,海拔一万二千二百九十五英尺。我们本指望在这里遇着些商人,因为这是他们临时的一处站头,却没有遇着。于是我们过得颇苦。我们找不到柴,他们一般随身带上来的存柴也早已用尽。这一侧同西藏的贸易此时已全部结束,人人都南撤了。那道标示着大家爱用的营地的墙边,躺着两只失群的羊——一只死了,一只还活着,腿却断了。我们过了极冷的一夜;第二天醒来时,雪正下得很大。我那些人似乎苦得厉害,我便决意召两名自愿的人随我同去,替我把仪器背到北面的冰川去,其余的人则往南走一程,到一个弄得到柴的地方,在那里等我们回来。

我们三人在凛冽的风里于早上六点动身,向东经过三条小冰川——苏伊提、蓬龙和芒提。西面另有五条更小的冰川。我们渐渐升到一万五千英尺;再往前,到努伊冰川脚下、人称努伊营地的地方,海拔是一万六千九百五十英尺。

正是在这地方,我们在雾和雪里看见了那座巨大的石像:像是一头照老样子伏着的狮子,凿在岩石上。可是走近了,这幻象便有了解释。如我前文所说,那主体不过是一块极大的石头,而伸出的爪子和尾巴,是几道玛尼墙,末端还有离开岩石另筑的曲登。从某一个角度看去,它活脱脱就是一头狮子。

因为这是商人们攀那高口之前的最后一营,谷里和山坡上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曲登。这些曲登有一个特别之处:尽可能用白色或浅色的石头垒成。

越往上走,风越凶,走路很费力。我们走了约十一英里,我那两个人已疲惫到走不动了。他们一声不怨地拖着步子走,可我看得出他们快垮了。我们在努伊脚下吃了些东西;我把一应必需的仪器和照相机都背在自己身上——分量着实不轻——留下那两个人等我回来,独自去勘测努伊冰川并攀那个高口。

一个人走,我走得快些了,只是地面被巨大的石头搅得极碎,走一小段也要费许多力气。离开我那两个人约一英里半的地方,我遇上了一桩当时并不怎么料到的事——所幸我对任何变故都是有预备的。

西藏人有的是工夫给我布下许多圈套,并把兵派到各个山口去;正面对付不了我的,他们照例便想用背信的法子办成。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叫我大为吃惊的是,我碰上一个西藏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地上,地上还铺了好几件袍子。我问他是不是独自一人,他说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回我的国去。我的同伴昨天先走了。」

「你必定有人同行;这么多袍子和什物,你一个人背不动。」

「没有,没有,没有;我实在是一个人。」

我站着同他说话时,留意到他的眼睛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一回头,面前站着三个西藏人,分明是从藏身的岩石后面爬出来的。我正把枪从肩上解下,他们猛扑过来抢,却不够快。转眼之间,那第四个——就是坐着的那个——也跳起来帮他的同伙。

有一个被我用枪托在脑袋上砸出了个坑,其余的不巧跑掉了;我没有去追,因为我要留着全副力气上那个山口。那几个西藏人是朝我来的方向跑掉的,我便有些担心我那两个人,怕他们着了人的暗算;不过我知道他们自己照应得了自己。

那一番猛力叫我喘得厉害,歇过之后我又上路。我很快出了碎石和大石堆,这里我走得极小心,随后上了冰川北侧的雪地。论真正庄严的美,努伊冰川是无与伦比的。它有一层层极大的清亮的青绿色冰台,整整齐齐,表面厚厚地垫着雪;还有巨大的冰裂缝,人几乎不敢往下看;背景是一座座雪白的、棱角如锯齿般锋利的大峰,白得那样厉害,以至于它们后面那片风暴的天空看着黑如墨汁。那真是我平生所见最动人的景象之一。我任什么时候都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可我不记得曾像那一回那样觉得自己渺小、卑微、无足轻重——不过是一个小点,一个小黑点,搅扰了那片宏伟山水安宁的和谐。

我试着在一幅插图里把这一景画了出来,可是任什么笔和布都画不出那围着你高耸的白山之无边,画不出那无从计量的雪,画不出那深达几百英尺的巨大冰缝近乎骇人的样子。它使你生出一种孤独感,一种万一出事便无人可救的无助感;它也实在叫人好好想一想:比起造化之手所成就的,人是何等渺小,人的一切作为又是何等幼稚。

我想,若能让别的许多著书人——更不必说我们那些批评家,他们比谁都更需要——有机会尝一尝我那天身上的那份谦卑,倒是一桩好事。

谦卑也罢不谦卑也罢,我还是一路走,一路走,像一只小小的蚂蚁爬在那洁白无瑕、无边无际的雪毯上,沿着山坡一点一点升向努伊山口。我喘着、吹着,只想把一路扛上来的枪、子弹、照相机和仪器统统扔掉——噢,它们是那样沉!总是碍事,总在你不要它们的地方晃荡——就这样,我沿着一道陡得几乎直立的窄沟往上爬。有一阵我踩的是松动的石头,脚下直塌,最磨人的性子。人免不了不住地摔跤,可怜的手指脚趾被夹得不成样子。

头顶上正酝酿着一场风暴,看样子要凶到极处;所幸上行的最后一段,我多少被挡住了些刺骨的风。背着我全副家什爬上顶去是一桩可怕的苦工,可我到底拼命挣着上去了。

努伊山口本身,照我在这几页里所画的样子,是一道极窄的缺口,有些地方因为太陡、又夹得太紧,全无积雪。此外,我所攀的南面雪要多些,因为雪一般是从北面狂扑而来的。事实上,我到了顶上、又往西藏那一面(朝北的一面)走出一段路时,山上厚厚地垫着连绵不断的雪。那上头的风猛到把我整个儿掀倒了两次。

接着就是那桩烦琐的活计:用测高器烧水定高度,并尽可能地拍照和写生。可我刚在一处避风的角落里把仪器解开,风暴便以全副的猛烈发作起来;雪被风以骇人的力道扑在我脸上,就像几百根针和钉子朝我掷来。我花掉整整两盒火柴才把测高器的小炉点着;为点着它,我还得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护着它。我从没有像那一回那样羡慕中国那些有一百条胳膊的神,因为人那两只手同时要在二十个地方用,而风把什么都刮得乱七八糟。那水像是过了几辈子才开;风暴一刻比一刻更凶,几乎把我那可怜的手、鼻子和耳朵冻僵,疼得厉害。

终于,那一股可喜的蒸汽从器具里冒了出来;水的沸点(一百七十八点一度)和气温(三十度)都照数记下,我又把一切收拾起来,预备下山。用测高器测得这个山口的高度——准确的高度——是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一英尺,我另带的两个极好的空盒气压表则是一万九千六百英尺。

关于空盒气压表,可说的赞语和贬语都很多。简而言之,就在极高处作业而论,我的经验是这样。除非你弄得到经过检验的上品、弄得到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不如索性不带。极小的气压表或许更便于携带,可从来没有真正的用处。你的气压表要一直自己带着,若想叫它保持准头,就一刻也不要让它离开你的眼睛;除非时时用沸点温度表校对,否则也不要太倚靠它。就我个人而言,重要的高度我全靠沸点温度表,那是探险者准确测高唯一切实而不太累赘的办法;不过我也总带着几个空盒气压表,其中两个是专为我造的,能量到十二英寸,也就是两万五千英尺以上,而我每次都发现它们是准的。我只拿它们量相对的高差,以及做比较次要的观测。

第十九章

现在该下山了。我冻得全身麻木——各位明白,单薄的一件衬衫,挡不住以那样力道扑进身上来的雪;便是重新穿上袍子,我的牙也打战打得厉害,我只当要把牙打碎了。不过我想,我若裹得更严、穿着厚重的衣裳,大约根本上不到那上头去。我的腿和手几乎全没有知觉了。

我把枪和所有的仪器都背在身上,还有那顶没法好好戴在头上的草帽;我痛痛快快地向西藏道了一声「再会」,便循着上来的路大步下去,步子有些不听使唤。下得很快——快得过了头;可一半为了脱开那刺骨的寒冷、风和雪,一半因为我仍旧挂念留在下面那两个人的安危,我实在没有去节制自己的速度。等我又进了那片松石中间——人每踩一步都要带下一片山崩——我险些出了一桩可能后果惨重的事故。一块石头在我脚下滚了——几乎每块都滚——我一滑,右脚牢牢卡在两块大石头之间。还没等我把脚抽出来,上头就有好几块大石头带着极大的力道滚下来,一块狠狠砸在我腿上,又落到别的石头上,把我的脚踝挤得那样重,我真以为腿断了。幸而没有。

那疼钻心,我两只脚本来还冻得半僵;我坐下来揉那只脚,想让它活过来,可它肿得厉害,像死了一样垂着,这叫我有些担心。我接着拿雪使劲擦,这似乎带来了些暖意和血脉,可疼得厉害。有一件事是定准的:下午已经不早了,而努伊山口不是我乐意在那里过夜的地方;于是我挣扎着往下走,一瘸一拐,每逢那只脚又被夹住一次就疼得要命,而这平均约莫每分钟一次。

谢天谢地!后来我到了雪坡上,可以坐着滑一程,省了许多工夫和力气;我用那条好腿在雪上小心地把着速度,一路滑下去。各位明白,要是滑得太快,人就可能被甩进底下努伊冰川那些大冰缝里去,而这正是我特别要避开的。

一半因为背着那么重的东西上山耗了力气,一半因为近来睡得太少,一半因为白天里眼前那些巨大的白山光得刺眼,多少也因为那刮人的风和雪——我所受的疼还不算——我那只仅存的好眼睛也坏了起来,给我添了麻烦。有几回眼前竟全黑了。

无疑,单为了下山时那份轻松和满足,任什么高山都值得上一趟;而我从没有哪一回像那一天那样强烈地觉到这一层。等我重新下到那条自东向西铺展的冰川上时,我觉得好多了;腿虽仍旧瘸着,却能以不慢的步子走了。

我赶着下去同我那两个人会合,因为天色向晚了。我格外当心别再落进圈套——西藏人多半还会再耍他们那套把戏——可什么也没发生。人一提防着,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我到我那两个随从留下的地方时,天色已晚;我喊得嗓子都哑了,却没有回音。我在几处他们可能待着的地方找过,却找不到他们的踪影。我又喊了又喊,仍旧没有回音。他们是被杀了,还是走掉了?这尤其叫人心焦,因为我不单为失掉他们难过,也实在急着想卸下身上背的东西。

纯粹是碰运气——大约是平日细看修卡人行事的路数给了我启发——我想,在动身去同大队会合之前,不妨先去查一查远处那几块极大的石头,他们等了那么久,说不定躲到石头后面去了。他们若在那里,风号得这样响,是断断听不见我喊的。果然,在最大的那块石头底下,融雪冲出了一个凹坑,我发现我那两个修卡人连头带身子裹在毯子里,鼾声如雷。他们早已当我没命了——这念头倒没有搅扰他们的睡眠——正打算等第二天早上再上冰川去找我。

那四个西藏人曾假装友善想凑近他们,被他们很明智地用石头赶走了。随后为稳妥起见,他们在日落时把宿处挪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从这地方到努伊山口打一个来回是六英里。

风暴仍旧很凶,雪又下得很大;我们合计了一下,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连夜赶路——尽管路还长——设法同其余的人会合。卸去了枪和一应什物的分量,我走得还算可以;只是走出两英里之后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撞着一切东西,被颠得七荤八素。雪下得大,风刮得正狂。我们终于寻着了那条隐约的小道,这时已被雪盖白;可循着它走要省力得多。我们一时走在长长的平地上,一时走在谷中起伏甚至多丘的地段,偶尔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风处歇口气,把我一个随从带着的巧克力尽情取用。

将近半夜,我们到了一片开阔地——是一处营地——叫贝当;西藏人在那里砌了三道长长的玛尼墙,也就是神圣的墙,其中一道上嵌着许多佛像。我们转到背风的一面,取出一把火柴点着,去看那一长排彩色的佛像——它们镶在墙的上部,像是一道檐饰。这样的像有好几十尊,显然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用黄、红、蓝几色相配着涂了。另有刻着那句常见的圣语的大石头,凡挂得住的地方都挂着经幡。

在贝当和努伊营地之间的半路上,我们还经过许多奇兰——就是塔形的垒石,常是坟——以及曲登。

走到这处圣地时,我们已疲惫不堪,又饿;可毯子不够分,食物也不足以叫我们重新真正快活起来。我们歇了一程,趁手脚还没有冻麻,又上路去走那段凄凉的路,好同我大队人马会合。下到低处时,我们遇上一阵猛烈的冰雹——雹子大到砸在我们脑袋上砸得颇重——接着是倾盆大雨。我们浑身湿透。天晴了片刻,月亮在两片难看的黑云之间露了几秒钟——看那样子,简直只是为了笑话我们。果然,一转眼,又一场大雨把我们冻到了骨髓里,我们能挪动步子就算不错了。

所幸这里有一条窄道,我们循着它走;这道时常探在极高的绝壁上。有几处道实在是架在插进崖面的铁棍上的。我们磕磕绊绊地走着,可大家都累到那个地步,出什么事也实在不大在乎了。那几个钟头像是没有尽头。

凌晨三点半,我们终于走近了戈村。家家都关着门,万籁俱寂如死,直到我们走得很近。随后家家的狗都狂吠起来,那声音在山与山之间回荡。天气略晴了些,可我哪里也看不见我的帐篷。我们又喊又叫,要把村里的头人惊起来;终于有一个修卡人惊惶的身影出现了,手里举着的火把映出一片红光。他为人爽朗,极想帮忙。

我虽不是滴酒不沾,实际上也差不多,因为我很少需要提神的东西;可那一回,我情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换一杯——不,换一瓶——黑啤!可叹,最近的一瓶黑啤离那里也有好多天的路程。能弄到的只有却克提,就是本地的酒;那头人说我们得喝些才缓得过来,我不止是一口答应,简直是扑上去的。

说起来,修卡人在外国人身上最佩服的,莫过于懂得欣赏他们本国的却克提——而这份欣赏他们是难得遇见的,因为却克提实在是人的心思所能想出、人的喉咙所能咽下的最可怕的一种调制品。

那修卡人带着火把走开之后,我们站在门口,越听越留神:先是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一把一把地往锁上试。随后是挂锁打开的咔哒一声,接着是解开铁链的声音——修卡人闩门总是用铁链。断断续续听得见屋里人被惊醒后埋怨的声气,和女眷们抗议的叫嚷;随后是长久的寂静,一阵窸窸窣窣,末了那头人重新出现,得意洋洋地捧着一大壶「还魂汤」。

「您是在这儿喝呢,还是下到您帐篷里喝?」他眨着眼问。

「在帐篷里,」我答道;于是我们一同下到我扎营的地方。我那些人一听见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尤其是其中几个——他们没料到我那一夜会回来,觉着不妨去占了我的帐篷。

不一会儿,营里就燃起了好几堆旺火,这地方柴是尽有的;村里也有一串举着火把的人影奔下来,送来食物、更多的柴、牛奶和菜蔬。戈村的人实在是极周到、极有礼。

我一连走了二十二个半钟头,走了四十多英里,全程都在极难走的地面上,又在那样高的地方;所以我在毯子上一坐下,便觉得疲惫到了极点。我吞下了——「吃」这个字实在不够劲——好几磅米、肉、土豆、梅子布丁、牛奶和却克提,却也并没有觉得好些。我的胃口无从满足;而头一沾枕,我就睡熟了。噢,人累到那个份上睡过去,是何等好受的滋味!

第二十章

我们已经下到较低的地方了——戈村不过一万零五百七十七英尺。我们西面是那座大南达德维,大英帝国境内最高的山,两万五千六百六十英尺;三座金字塔形的峰,直到顶上都有竖纹似的裸岩露出来。当中那座就是南达德维本身,照三角测量局所测,次高的一座是两万四千三百七十九英尺。

南达德维东面的分水岭上有好几条大冰川,多半自西向东伸展,略带朝北之势;而在分水岭西面,南达德维实际上被一条分支繁多的巨大冰川围着。

关于这座雄伟的山,传说极多,其中主要的一个说:南达峰顶上据说有一个湖,湖畔便是毗湿奴的居所,至今他还住在那里。本地人说,常见有烟从峰顶升起,据他们说那是神的厨房冒的烟。在峰顶以下相当远、人所能爬到的最高处,每十二年有一次节会;可那条路难走到那个地步,许多香客因此丧命,能到那高处的极少。能到的那几个人,为同乡所深敬。

比南达德维离我们更近、也在我们西面的,还有两座巨峰,一座两万一千五百二十英尺,一座两万二千六百六十英尺,形貌同南达德维极相像。前一座东面有一条极大的冰川,叫瑙尔普,大片大片的清冰在日光照上去时美得耀眼。它的冰台相当整齐,比我所看过的多数冰川整齐得多。冰川底部正中有一道极大的冰墙,马蹄形的,衬着末端冰碛那深褐色的碎石,轮廓分明地凸出来,是极动人的一景。涅奥拉克灿河就发源于这条冰川。

沿河有三四个入画的修卡小村落——尤其在利萨尔河同多里河相会之处附近;利萨尔河由西北好几条冰川注水,而多里河就是我们从北面努伊冰川一路循下来的那条。杜克提村很可喜,房子刷白,石板屋顶,仓房造得很结实。

这条道多半沿着多里河走,常常夹在灰岩的高耸直壁之间,道就架在插进崖壁的铁棍上。在巴林村(一万零二百三十英尺)和纳格林村(照测高器是九千八百七十六英尺)之间,另有一条虽小却有趣的冰川,冰是脏的灰色,混着泥和碎石,有一道中脊和两道侧脊。有一道溪从它那里流出来,成了多里河的支流。

从纳格林到肖布拉有一条像样的路;从塞拉——大约在上述两村之间的半路上——可以翻山到库提去。不过那条路极难走,而且要走很多雪地。这一程要三四天。

从纳格林往南,这条路几乎是涅尔帕尼——就是无水道——的翻版,那是我来时走过的。好些地方它架在铁棍上,我们脚下是几百英尺的落差。

从努伊到戈村,道一直在多里河东岸;从戈村起便在西岸。离肖布拉约两英里处,可以鸟瞰这个村子,那条河像一条银带,在草木葱茏的高山之间蜿蜒而行。那些树深碧的美色之所以格外打动我们,大约是因为我们在荒秃、凄凉、沉闷的山水之间、在冰雪之间待得太久了;所以重新见到些草木的影子,于我们的眼睛真是一场筵席。

达尔马的修卡人同比亚斯的修卡人一样,只在夏天几个月住这些村子,冬天便退到更南边暖和的地方去,主要是去达尔楚拉。因此他们各村里都看得见许多临时的棚屋,里面存着他们的家什、席子和衣服,那都是夏天忙着做买卖时用不着的。有些地方,山坡上简直密密麻麻点满了这种临时的库房。

我们朝克拉走去,到了那里,我们这一趟的圈子就算画圆了,还要同我另一队人马会合——他们是从尼泊尔径直赶去的。此后没有什么值得一记的奇遇,只有一桩。

我们到了一个奇怪的山洞,在一座山的侧面,深不过几码,高约三十英尺。本地人告诉我说,牲口进去没有不死的;果然,我们往里一张,看见许多狗和别的小兽、小鸟的骨骸。我和我的一个人刚一弯腰,就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要晕过去;我们若不是够快地跳到外头的空地上,大约就要倒下了,因为洞里地下冒着毒气。离洞还有一小段路,就闻得见一股特别的硫磺味。它的效验很像那不勒斯的「犬窟」,只是这一个像是更能致命。那气体像是低低地伏在地面上,不过三英尺到三英尺半高;不过人一进洞,便是直着身子站着,也立刻觉得气闷。我们两个弯过腰的人,头疼了好几个钟头。

在我们离开达尔马地方之前,关于当地人的来历,或许可以说几句。达尔马的修卡人在许多方面——连相貌也在内——同乔达斯和比亚斯的修卡人很不相同;他们的来源无疑是来自西藏的蒙古种,可他们的传说同别的修卡人相去甚远。照某些权威的说法,达尔马的修卡人是一支莫卧儿人的后裔;当年帖木儿占着库马盎一部分的时候,这一支人想把库马盎夺到手。据说这一支人是从平原进库马盎的,不是翻山进去的;他们后来人数大减,被赶进山里,终于在达尔马谷定居下来,此后差不多没有受过什么搅扰。达尔马同别的修卡人地方(比亚斯和乔达斯)一样,从前属于西藏;直到廓尔喀治下,达尔马才同比亚斯、乔达斯一并并入库马盎。

便是如今,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西藏人对这些当地人仍有不轻的影响;这几个地方的修卡人无论多么愿意对我们效忠守信,却从没有从英国政府那里得到过保护,连一星半点的公道也没有得到过。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大赞同达尔马修卡人来自平原、或经由平原从西藏来的那种说法。他们同康巴人,也就是康地来的西藏人,极为相像,而且至今同他们往来不断。事实上,达尔马修卡人的全部买卖,主要就是同康巴部落和加涅马做的。达尔马修卡人那较粗重的五官和较强硬的相貌特征,我想多半是他们同朱姆利人以及西尼泊尔别的部族频繁往来得来的,这使他们看着比更纯粹的蒙古型那种呆板模样——比如比亚斯的修卡人——更野些。

在许多方面,达尔马的修卡人没有比亚斯修卡人身上那种惹眼而常见的文雅和绅士气,也不那么诚实可靠。不过他们也有一副好心肠,性子有些急、容易激动,偶尔也有好杀人的。

第二十一章

在尼泊尔边界上的克拉,我同我的人和我那匹小马会合——小马已被安然带回,过了涅尔帕尼那条险道;随后我急急赶往阿尔莫拉。路线我略变了一变,取道塔尔。

我在远处时,英国官员们吼得很响;所以我在阿尔莫拉和省政府的夏都奈尼塔尔都停了好几天,好给他们机会把那些恫吓兑现几桩。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取道孟买回了英国,又从那里径直驶往美洲,前往中国的战事。

这一趟所需的耐力过于寻常,所以在随行人的问题上,它大约比我从前任何一趟旅行都更坚定了我旧有的那套看法。我每次都发现:对自己的人、对生人体贴而有分寸的厚道,总比严苛的对待更合算。做一支队伍的头领,可以不在乎这个、不觉得那个,甚至还颇以吃苦为乐——这都好说。他只要智力中等以上,对这地方、对当地人的研究,对记录科学观测、测绘、照相、整理札记等等,总要有兴趣;这些事叫他没有多少工夫去为天气或伙食烦心。可随行的本地人就不然了:他们一天的活干完——而他们一天的活是够单调的——脑子里除了明天又是受苦的一天之外,没有别的可想。心思对整个人的消磨是很大的;在精神的消沉之外再加上你所能想到的各样身体上的难受,这些人容易垮掉,也就不足为怪了。

首先,我自然极留心让我的人吃得好、穿得暖;其次,也是最要紧的,是在大难当前时不让他们消沉。有许多个晚上,若不是连夜赶路,我总把我的人聚在帐篷四周,给他们细细讲欧洲种种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比如远洋轮船、「摩天楼」、铁路、电灯等等。

这本书的插图全是手绘的,我因此不能收进一张有趣的照片,颇觉可惜——那是我讲文明世界的种种奇事时给我一群随从拍的快照。他们脸上那份惊奇和浓厚的兴味十足地写着,在照片上看得明明白白。

这几个人总盼着夜里这几堂课,无论多累,一般都要聚过来让我多讲些。我想,在那样叫人焦躁的境况里,这比我所能想出的任何法子都更能叫我的人提着精神。每一个题目都会在他们中间引出没完没了的争论和极有趣的争执,总之在下一堂课之前,把他们的兴致撩起来了。

本地人对火器以及一切同火器有关的东西,向来兴味最浓。对望远镜也是,他们极爱望远镜。我恰好有一架小照相机,样子有点像单筒望远镜。我把它交给我一个人背着——顺便说一句,就是在伦帕山顶上救我命的那一个。他总认定那是个望远镜,有一两回我撞见他拿它四下里看风景。

有一天傍晚,在往阿尔莫拉去的路上,我们到了营地;我正坐在帐篷外面,看见这家伙带着我的照相机,朝远处一个小丘顶上的一簇树走去。我用眼角瞟着他。他到了那里,一直爬到最高那棵树的梢上;他两腿盘住树枝,在风里来回晃着,把照相机解下来,从套子里抽出来。接着,不出我所料,他把它举到眼前,煞有介事地扫视起风景来。照相机不幸得很:那根树枝荡得太过,超出了它弹性的限度,断了;人和这件宝贝器物便一同掉下来,从一根树枝弹到另一根树枝,末了重重地砸在结结实实的地上——人自然是砸在照相机上头。他捡起来的照相机已成了碎片,里头十八张极好的底片也全毁了。

「你究竟为什么要干这个?」我问这个修卡人。

「老爷,」他揉着发疼的腰说,「我盼着从那都尔宾里看一看,盼了好多天了;我们修卡人明天就要离开您,我想我再没有别的机会了。老爷,您杀了我吧,我是该死!」

我一想到我欠这人多深的一份恩,便宁可饶了他。我递给他一架真正的好望远镜,替他调准了焦,让他如愿享一享这份福。他从镜里望出去,看见远处的雪山和几英里外的一个村子都凑到了眼前,兴奋得无以复加;等他认出有人从那些屋里走出来时,他那份惊异看着极有意思。

这一类有趣的事我们遇上过许许多多,日子也就这样打发过去了。

这本书不能不以一番致意作结:向我所有随从的忠诚、耐力和勇气致意。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尽心的一群人了。同他们相处,我从没有遇到过一丝一毫的麻烦,便是在我们所见的那样磨人的境况下也是如此。要他们干的活是最苦的一类,那不断的紧张和身体上的痛楚又是那样大,我颇怀疑我所认识的白人里有谁能熬得住——不说熬得像他们那样,就是熬到他们一半好的也没有。事实上,等那番紧张过去之后——而不是在那以前——这几个可怜人全都垮了,只有一个例外。他们多数人脚都走坏了,疲惫得可怜,全凭一股强硬的意志撑了过来。唯一的例外是那个年轻的孩子,瘦弱纤细,样子几乎像个女孩——却生着一张有决断的小脸——我在本书开头提到过他。照我雇他时讲定的,他总背最重的驮子;比他壮的人走完一程便累得躺下时,他还随时肯跑来跑去捡柴,帮着支帐篷、帮着做饭,总是乐此不疲。那小小的人儿的耐力和勇气实在惊人。他一个人干的活比两个人加起来还多;这一趟走完,他是唯一好端端回来的人,而且精神好得不能再好。

所以请记住:能多吃苦的并不总是那些高大魁梧、筋肉发达的人——我那里最壮、筋肉最发达的那一个,是唯一送了命的;恰恰相反,在一定限度之内,要干极苦的活,你雇的人越小越好。精悍、柔韧、矫捷——还有头脑——是必不可少的,永远胜过那种粗蛮而不受节制的力气;可最要紧的是,要用你自己的判断,这一类远行里,绝不要带一个没有坚强意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