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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在中国与日本》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宗教与民俗

龙在中国与日本

The Dragon in China and Japan

6.7 万字

著者
德菲瑟(Marinus Willem de Visser)
译者
波多
原著
The Dragon in China and Japan,1913 年
出处
荷兰汉学家
卷帙
18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部专门研究龙的著作:经籍里的龙、占验、纹饰、致雨致雷致风、龙与帝王。德菲瑟把中国和日本的龙并置比较,是这个题目上至今仍被引用的基本参考书。

导 读

马里纳斯·威廉·德菲瑟,一八七五年生于荷兰,一九三〇年去世,活了五十五岁。他是莱顿大学出身的东方学者,专攻中国与日本的宗教,在日本住过几年,学日文和汉文,回国后长期在莱顿任教,同时兼任国立民族学博物馆的东亚部主任。除了这部《龙在中国与日本》,他还写过《古代日本的鬼神》,以及一批关于中日佛教的论文。

他没有到过中国,他的中国在书里。这一点不必替他遮掩,但也不必因此轻看:他这类学者的价值不在见闻,而在把散在几千年文献里的材料收拢到一处。这份工夫中国自己的学者当时反而少做——龙对中国人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考证。

所以这本书的写法是纯粹的文献考据,几乎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感想。他做的事是:把《易经》《山海经》《左传》《史记》《论衡》《本草纲目》,还有大量佛经、志怪、笔记里凡是提到龙的地方,一条条抄出来、译出来、注明出处,再按题目归类。

这种写法读起来不热闹,但分量极重,因为它让人看见一件事:龙这个东西在中国的典籍里到底是什么。不是后人想象的那个图腾符号,而是一个有具体功能的存在——它主水、致雨、示吉凶、镇方位、分等级。

书里也处理日本的部分。日本的龙大半从中国经朝鲜传去,又与本土的蛇神信仰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两边对照着看,能看出一个观念在传播中会发生什么。

全书十八章,按功能分类。第一章讲《易经》里的龙——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亢龙有悔,那六条爻辞是中国人对龙最早的系统表述。往下是占卜与征兆、龙的形体与习性、纹饰与等级、致雨与雷电、龙与水域、龙与帝王、龙珠、龙宫,最后几章转到日本。

致雨那几章最见分量。求雨是中国几千年最要紧的公共事务之一,从天子到村社都在做。他把历代求雨的仪式、法术、禁忌排比出来,等于给中国的农业社会做了一份信仰侧写。听过这些,再看庙里的、衣服上的、屋脊上的、皇帝身上的龙,那些零碎的东西就有了归处——你会知道一条龙有几个爪子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求雨要用泥龙。

他引的每一句中文原典在中文里都有出处,译文逐条查考还原成本来的说法,没有从英文回译。这是必须的,倒译回来会面目全非。

第一章中国经籍中的龙

一 易经

中国最古之书而言及龙者,为《易经》。乾卦最下一爻之辞,其解如下:「初九:潜龙勿用。」依诸家之说,此语之意为:此卦最下一爻,象龙潜于渊,乃不宜有所作为之兆。故理雅各译作:「第一爻,亦即最下之爻,为阳爻,其所象者为龙潜藏于深渊。此非有为之时。」此译与其说是信,毋宁说是释;盖原文所言,不过「初九:潜龙勿用」六字而已。至于「九」字,《程氏易传》释为「阳之盛」,因其为三三相乘,即代表阳的那个不可分之数的倍数。卦中不分之画为阳之象,分而为二者为阴之象,故此句开首二字之意,正如理雅各所译,谓最下一爻为阳爻。然「勿用」二字并非「此非有为之时」,而只是「无用」而已。龙为象天之卦的诸爻所象,因其乃阳之至者;而以最下一爻表之,则谓其犹潜于水底。当此之际,这位降下膏泽之雨的天上之主,于人间还是无用的。此当为斯语之本义;而占者则由潜龙之无用,推断人当敛手而不妄动。

同卦第二爻,《易经》释曰:「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理雅各译作「利于见大人」。此译虽从注家,然若如上文那样断句,其意反更明白。龙现于田,则有「利」,即甘霖降而禾稼丰。「利」字从禾从刀,其本义显然是收获,而收获自然就是利。再者,「见大人」。于此可见龙所象者为伟大之人——尤其是圣人——他们与龙一样,浑身是阳。即在那样的远古,龙之出现显然已被视为伟人圣人降生之兆,尤其是人间最圣者天子降生之兆。

第三爻不及龙。第四爻则曰龙「或跃在渊」(然犹未升出水面),「无咎」。在占辞里,「咎」字作「灾」解,似比作「过失」解更为顺理。

第五爻曰:「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致雨之龙翱翔于天,其于人间自是大利;同时又是伟人将出之兆。

最后,上爻之辞为:「上九:亢龙有悔」——龙飞过其分,即飞得太高,故有悔。此语最简明之解,是龙若飞得太高,便远离大地而不得返,雨泽不至,于龙自身与于人间,都成憾事。同时,龙所象的那位伟人,也悔其一切过甚之举。

《易经》接着说:此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第二卦象地(坤),其一爻之辞为:「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其血玄而黄,非如理雅各所译作「紫」。此盖以此语状雷雨:玄云黄云驰骤于天。《易经》说卦传(相传出于孔子)有云:「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又曰:「震为雷,为龙,为玄黄。」此卦又象春,象东方,而春与东方正与青龙相应。

《易经》第二章(第二页)释「潜龙勿用」曰「阳在下也」,意谓日在地平之下,即潜渊之龙无用,正如日在地平之下之无用。

同章同页又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这正好说明上文乾卦九二爻辞中「利」字之义。

至于「龙战于野」,此章于其下接曰「其道穷也」,谓其施福之事已尽于至极。雨既是龙赐予人间之福,则此语不难解:雷雨之中,群龙战于天,而雨如注下。

《易经》系辞又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于此可见龙与蛇关系之密,被视为同类之物。后世亦复如此。

综观《易经》以上诸条,可得一结论:今日中国流行的关于龙的观念,与最邃古之时全然一致。龙是水中之物,与蛇同类,冬则蛰于渊,春则起。它是雷神,现于田则为雨,现于天则为玄黄之云,而皆使禾稼得丰;换言之,是它使雨润泽土地。然而若它飞得太高而不能返,焦渴的大地便空等其惠而不可得,愁苦遂遍人间。此嘉美之物既满身是阳,便象征人中之最富光明者,即伟人;其出现被视为伟人将临、即将降生之兆。而其中阳气最盛最大者,自然莫过于天子,故天子尤以龙为象。后文将见,龙确是皇权的表征。

黑云黄云蔽天、雷电大作之时,古之中国人便像今日的中国人一样说:「龙在打架呢;瞧它们的血洒满了天。」而与此同时,天上的龙正把雨倾注在感激的大地上。

即便群龙只是在渊中腾跃,也不必忧有灾殃;而若见群龙于天,纵使无首,也是吉兆。冬日龙蛰伏而眠于渊,正是中国的旱季。到了春天,在古时便已把一年分成的二十四气中的第三气,「惊蛰」到来,蛰虫复苏,雨也开始下一点了。然而要到「立夏」,即夏之六气的头一气,才如《易纬》(《古今图书集成》所引)之言:「风至,龙升天」——因为这正是大雨滂沱、为人间之福的时候。

二 书经

《书经·益稷》载舜命禹之语:「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雉)」——皆绘于天子之上衣。由此可知,即在舜的前代,亦即黄帝(相传在公元前二十七世纪在位)与尧之世,龙已在绘于天子上衣的六种象形之中。这无疑是因为它身为致雨的雷云之神,能降福于人。

三 礼记

《礼记·礼运》曰:「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故鱼鲔不淰。」顾赛芬把「灵」译作「示兆之物」,然其意更重;观高延《中国宗教制度》可知。故我宁愿译作「神物」。此四者之「精」,其运作之力实极强大,故称之为「四种至神之物」,诚不为过。它们的出现被视为祥瑞,本不足怪,然此不过是其「神」之结果罢了。

同篇又述上古圣王之盛世,曰:「凤凰麒麟,皆在郊棷;龟龙在宫沼。」即四灵皆在近旁,把福泽播于宫廷与邦国。

《礼记》又有一处亦述古之君王,其言曰:「因吉土以飨帝于郊。升中于天,而凤凰降,龟龙假。」——择吉地而郊祭上帝,祭祀之诚上达于天,于是凤凰下降,龟龙来至。

最后,《月令》记春之孟、仲、季三月,「天子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旗」——旗曰旂,其上绘交龙。(马之高过八尺者,即一米六以上者,亦称为龙。)青龙如前所言,是春之象;春者,「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之时也。

四 周礼

前引《书经》,已见龙列于古代天子祭服的象形之中。又《周礼》告诉我们,名为「旂」之旗,绘有交龙,即二龙相缠。该书又曰:「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金也。」节者,使者所执之官符。这些官符的纹饰何以如此区分,是很明白的。注家郑康成于此下注曰:「山多虎,平地多人,泽多龙。」故龙即水之象。

《周礼》第三处见于《冬官》,论绘绣之事,曰:「水以龙。」赵氏之注释此语曰:「龙,水之神也。画水而不画龙,无以见其变化之神。」至于郑康成,则只说:「龙,水物也,在衣。」

五 仪礼

《仪礼》记田猎之事,有龙旗之文,曰:「于竟,虎中,龙旜。」——此文极简,其意大约如此。郑康成释之曰:「于竟,谓与邻国君射也。旜,画龙其上,亦变饰也;通帛为旜。」(郑康成又于同书别处说,旜为深红色,合于周之正色。)与外邦之君一同田猎,射中老虎——虎乃龙之死敌——时,大概便以此龙旗为号。

本章所引古文虽简,却足以见古代中国关于龙的主要观念。在那远古之世,龙一如今日,是水神、雷神、云神、雨神,是降福之先驱,是圣人之象。天子既是人间的至圣者,则龙为皇权之象的观念,正是建立在这一古老观念之上的。

为清楚起见,以下诸文将按其所提供的资料之类别分章论述;然每章之中,仍依年代先后为序。

第二章占验

一 吉兆

圣人与帝王之生,必先有龙凤之现。孔子诞生之夜(公元前五五一年),有二苍龙自天而降,来至其母之室。其母梦而见之,遂生此大圣。(见四世纪王嘉《拾遗记》。)汉武帝(公元前一四〇至前八七年在位)为汉室名主,托名班固所撰的《武帝内传》记其降生之事曰:

「汉孝武皇帝,景帝子也。未生之时,景帝梦一赤彘从云中而下,直入清凉阁。景帝觉,坐阁下,果有赤龙如雾,来蔽户牖。宫内嫔妃往观之,见阁上有丹霞之气,蓊然大起而升。霞散之后,见赤龙盘回栋间。景帝召占者姚翁问之。翁曰:『此吉祥也。此阁必生命世之人,攘夷狄而致祥瑞,为刘氏最盛之主。然亦大异也。』景帝乃令王夫人徙居清凉阁,以应姚翁之言。因改阁名为猗兰殿。」

——兰为和睦之象,盖《诗经》以兄弟和居比于兰之芳,故新名比旧名尤为吉利。

「后十余日,景帝又梦有神女捧日以授王夫人。夫人吞之,十四月而生武帝。景帝曰:『吾梦赤气化为赤龙,占者以为吉,宜名之曰彘。』」

尧为上古五圣帝之一,其在位时,一日之间见十种祥瑞,其一便是有龙出于宫沼。(见六世纪初任昉《述异记》。)

史册中屡见黄龙、苍龙出现之记载,几乎无不视为大吉之兆。惟其来非其时、现非其地者,方为祸端之先声,说见下文。龙多现于夜,光明照耀四野。光武帝在位时(公元二五至五七年),公孙述之宫中便有此种夜现。公孙述以为大吉,遂于二五年自立为蜀王(白帝),改元「龙兴」。(见公元一〇七年刘珍所撰、一七二年蔡邕续成的《东观汉记》。)

四世纪人吕光,一夜见一黑色有角之龙。其目光闪烁,照彻四周,故此巨物历历可见,直至云气从四面聚拢,将它裹住。次日清晨,鳞迹绵延五里可辨,不久便被大雨洗去。吕光的一名随从对他说:「龙者神物,人君之兆也。公将有天下。」吕光大喜;其后果然为一方之主。(见四世纪葛洪《抱朴子》。)

龙既为如此重大之兆,则每因其出现而下诏书,也就不足为奇了。汉文帝于公元前一六五年便曾如此;汉宣帝于公元前五二年夏,亦有类似之诏。

最后可引占书《易乾凿度》之言:「帝王始起,龙见于河、洛。皆察其首:首黑,人正;首白,地正;首赤,天正。」

二 凶兆

甲 龙斗

自古以来,中国人便把大水、暴风与雷雨归之于龙在江河或空中相斗。《易经》虽云「龙战于野,其道穷也」,即谓其降福之力已尽泄而为滂沱之雨,然而这样的暴雷疾雨往往造成极大的损害与灾殃。故旱魃为虐之时,空中的龙斗虽属可喜,平居之日,天上的两军相持却令人大为恐惧。不仅如此,人们还相信龙斗于江河或空中所生之害,不限于眼前的实祸,还要延及不远的将来;换言之,龙斗被看作大凶之兆,预示水患、动乱、兵戈,甚至王朝的覆亡。龙既为水、云、雨之神,其斗则致大水;龙又为皇权之象,其胜负则意味着叛乱、战争,乃至当朝的倾覆。

据《左传》,鲁昭公十九年(公元前五二三年)之大水,即归因于龙斗于渊:「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

占书《易林》曰:「六龙忿斗于陂下,苍黄不胜,行者艰难。」如前所述,苍龙、黄龙尤为祥瑞之使者,故其不胜,便是祸患将至之征,所患大约就是水灾。

至于龙斗预示兵祸与倾覆者,可引正史数条。

《隋书》曰:「梁天监二年(公元五〇三年),龙斗于北梁州池,喷雾数里。《洪范五行传》曰:『此龙蛇之孽也。龙,兽之属于天者,人君之象。天气害,君道伤,则龙亦害。其斗者,兵革之象也。』京房《易飞候》曰:『众心不安,厥妖龙斗。』是时帝初即位,而有陈伯之、刘立连之乱,天下危惧。」

同书又载:「普通五年(五二四年)六月,龙斗于曲阿王陂,西至建陵城,所经处树木皆折。占同天监二年。其经建陵而树折者,是王室有兵革之祸,而山陵毁坏之象也。是时帝专以讲论为务,不图耕战,将骄卒惰,君道有伤,故有龙孽之应。而帝终不悟。太清元年(五四七年),又有龙斗于历阳之水。波浪涌沸,云雾四合。有白龙南奔,黑龙随之。是岁侯景以兵来降,帝纳之而不为备,国人皆惧,乱遂猝起,帝以是忧死。」——梁武帝殁于五四九年,八年之后,梁亦亡。

公元五七九年,有黑龙为赤龙所杀。是年又有白龙与黑龙相斗,结果白龙升天而黑龙坠地以死。(见《隋书·王劭传》。)黑为后周即北周之正色,故此二次龙斗,皆其将亡之兆;两年之后,北周果亡。

至于龙斗预告水患者,可参《宋史》:乾道五年(公元一一六九年),大雷雨中见空中有此一战。「二龙奔逸,有珠如车轮堕地,牧童得之。其后数年,水患为灾。」

有时龙斗之见于记载,并非作为预兆,而只是因其引起狂风,摧毁民居与官署无数,卷起数百人连同六畜、树木、瓦石而飞于空中,绵延十余里。皇统九年(一一四九年)四月,澧州郁林河上便有此等大风。(见《金史》。)

雷电所造成的荼毒,则被认为是上天为阻止龙斗而降下的神火。十四世纪初周密《癸辛杂识》云:

「乙未(约一二九五年)五月,宜兴湖畔之地,忽有二龙相绞而斗,俱堕于湖中。其长不可端倪。俄顷大风驾水而起,高丈余。继而天上坠火球十余,大如十楹之屋。二龙即腾空而去。盖天恐其为灾,故出神火以驱之。设使天少懈于一时,则百里之内尽成巨浸矣。余近日舟过德清桃园,见稻田尽焦黑,凡数十亩。乃维舟于岸,问诸村人。曰:『昨日午间,有大龙自天而堕,旋为地火所焚而飞去。盖龙之所畏者火也。』」

乙 死龙

龙斗而伤,坠地以死,则被认为是极凶之兆。《后汉书》载:

「桓帝延熹七年(公元一六四年)六月壬子,河内野王山上有龙死,长可数十丈。襄楷以为:『龙者为帝王瑞,《易论大人》曰:「天凤(公元一四至一九年)中,黄山宫有死龙。汉兵诛莽,世祖复兴。」此易代之征也。』」——建安二十五年(公元二二〇年),魏文帝果代汉而有天下。

后周建德五年(公元五七六年),有黑龙自天而坠死。龙者人君之象,黑者其朝之正色,而坠且死,是至不祥之兆。(见《隋书·五行志》。)故此为周帝之死(两年后,即五七八年)与周之亡(五八一年)之先声;而周之亡,上文所举龙斗亦已预告之矣。

丙 非时而见之龙

龙若非时而见,则不为祥瑞,反成凶兆。何谓非时?天子自身不行于道,以致天道与人道俱乱之时是也。上古夏朝的孔甲,即公元前二十世纪之君,便是如此。司马迁记此君之事曰:

「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孔甲崩,子帝皋立。」

此传说尚有另一形式,谓孔甲乃受天帝所赐之二乘龙,由刘累豢养,直至其一死而以食天子。此说见于《左传》,本书第四章第八节论豢龙氏之得名于舜时,将引其文。至于眼下所论,即天道见违之际龙现为凶兆一事,则可再举《史记》之一节:夏之亡,显然与二龙之出现相连。其文曰:

「(幽王)三年(公元前七七九年),幽王嬖爱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褒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

以下便是太史何以如此悲观之故。沙畹指出,下文乃取自《国语》——司马迁所用的众多典籍之一:

「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其后所记,是幽王百计求褒姒一笑而不得,终以举烽火诈称寇至,诸侯急趋而来,褒姒乃大笑;然此举正是幽王杀身、王朝倾覆之由。及寇真至,诸侯以屡为所绐,遂不赴救。于是王见杀,褒姒被掳,周室之宝尽为所夺。日本的传说则谓褒姒于十二世纪转生为玉藻前,即近卫天皇或鸟羽天皇之宠妃,后化为狐。

上述诸事之中,龙之所以为祸之先驱,显然是因为人君不行于道。

公元五五三年,有龙升于宫阙之侧;次年,又有巨大黑蛇自宫城之濠升天,光耀夺目,一小蛇随之。占者因此而言灾,天子乃以施钱、行法、礼佛、布施种种之法禳之——龙是喜钱的,日本橘南谿一七九五至一七九七年间所著《西游记》亦言及此,这或许与龙喜铜之精气有关,说见本书卷一第三章第三节——然而终归无用,同年岁末,天子见弑。(见七世纪前半李延寿所撰《南史》。)

《辽史·太祖本纪》曰:「〔天显元年(公元九二六年)〕上次扶余府,不豫。是夕,大星陨于幄前。辛巳,子城上见黄龙缭绕,可长一里,光耀夺目,入于行宫。有紫黑气蔽天,逾日乃散。是日,上崩。」

有时龙之出现,是水患将至之兆。据《宋书》,公元九六七年便是如此:「乾德五年夏,京师雨,有黑龙见。其尾拂云际,自西北趋东南。占者以为大水。明年,二十四州水坏民田庐舍。」

丁 见于不当之处的龙

龙为皇权之象,若生于庶人之家,或出于庶人之井,便是王朝、天子本人或其诸侯的大凶之兆;盖此谓自至尊之位降为匹夫之贱,且主人君或其代者之死。

《晋书》载:「吴孙皓(吴之第四主,亦即末主,公元二四二至二八三年)天册年间(二七五至二七六年),长沙人家有龙生,食鸡雏。京房《易妖》曰:『龙生人家,王者为庶人。』其后皓果降于晋。」

同书同志又载:「魏明帝(公元二二七至二三九年在位)青龙元年(二三三年)正月甲申,青龙见于郏之摩陂井中。夫瑞兴非时,则为妖孽;况困于井中乎?非嘉祥也。魏以为改元,非也。干宝曰:『自魏明帝之末,青龙、黄龙之见,皆其主兴废之应也。以魏土德言之,青者木色,而不能胜金;是黄者得位、青者失位之象。青龙屡见者,人君之德与国之命数内相乖也。』故高贵乡公(曹髦,公元二四一至二六〇年,二五四年即位为魏之第四主)卒大败于兵。

「刘向以为:龙,贵象也,而困于井中,是诸侯将有幽执之祸。魏世龙无不在井者。此上位者行其暴敛之兆也。高贵乡公所作《潜龙诗》,即此意也。」

《汉书》则载:「惠帝二年(公元前一九三年)正月癸酉旦,有两龙见于兰陵廷东里温陵井中,至乙亥夜去。刘向以为:『龙,贵象也,而困于庶人井中,象诸侯将有幽执之祸。』其后吕太后幽杀三赵王,而吕氏亦终诛灭。京房《易传》曰:『有德遭害,厥妖龙见井中。』又曰:『行刑暴恶,黑龙从井出。』」

《楚张文表传》记有一事:「文表将谋反,方治其事而未决,其从者夜梦有龙盘于文表颔上。文表大喜曰:『此天命也。』乃定计举兵,而败。识者曰:『龙者神物,而出于颔,是祸将作而神将去之兆也。』」——此又龙见于不当之处者也。

三 龙马

《礼记》曰:「河出马图。」此即伏羲据以画八卦的「河图」。《书经》记公元前一〇七九年朝廷所藏之宝,亦列此图于其中。理雅各于所译《易经》导言中论之,因《易》之传有名言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之一注家云:「河水中有龙马负图,其背有旋毛,如星点之图;洛水中有神龟负书,其背有坼文,如字画之书。」此说显然本于上引《礼记》之文,后世遂成通说,明人王圻《三才图会》且绘有此龙马之像。至于司马贞《三皇本纪》所引《易》传之文,则既不言河,也不言马,只说伏羲最先画八卦而已。

《瑞应图》——陈朝(公元五五七至五八九年)以前孙柔之所撰,明人陈耀文《天中记》引之——记龙马之状曰:「龙马者,仁马也,河水之精。高八尺五寸,长颈骼上,有翼,旁有垂毛,鸣声九音,蹈水不没。有明王则见。」这使人想起孔安国《尚书》注中的说法:「龙马者,天地之精。其为形也,马身而龙鳞,故谓之龙马。高八尺五寸。类龙马者有翼,蹈水不没。圣人在位,负图出于孟河之中焉。」

《通鉴前编外纪》引及此文,曰:「太昊之时,有龙马负图出于河之瑞,故以龙纪官,号曰龙师。」关于这些官名,《三皇本纪》亦曰:「有龙瑞,以龙纪官,号曰龙师。」《左传》昭公十七年论上古帝王之官名,于此事言之尤详。

《太平御览》记公元七四一年出现的一匹龙马,被视为天子之吉兆。其毛色青红斑驳,身覆鳞甲,鬣似龙鬣,鸣如笛声,日行三百里。其母本是常马,于河中洗浴,饮水而孕。这与上引《瑞应图》所谓龙马为河水之精的说法正合。同一匹马,在年代晚得多的《渊鉴类函》——一七一〇年张英等所修——中则如此描述:「马有龙鳞,巨蛇之尾,鬈毛,圆目,肉鬐。」天子西奔出京之时,此马入河,化龙而去。

另有一匹龙马见于公元六二二年:其身为有鳞之龙身,斑驳五色,而作马首,头生二白角。口中衔一物,长三四尺。此马见于河上,行水面百步许,四顾而后没。

最后可举《拾遗记》——公元三五七年王嘉所撰——之文:周穆王在位三十二年,驾八匹有翼的龙马之车,周流天下。

四 风水

所谓「风水」,是自古至今流行于全中国的一种堪舆之术。虎与龙,即风与水之神,乃是此术的拱心之石。我以为不必在此详论,因为高延教授对其源流、要素、意义与影响,已有完备的叙述。他说:「这是一套准科学的体系,据称能教人在何处、以何法营造坟墓、庙宇与居室,使死者、神明与生人,都尽可能只处在自然的吉祥影响之下。」龙在此术中所居之位极重,因其为「水与雨之主神」,同时又代表天之四方之一,即东方——所谓青龙——以及四季之首的春。(四方之名为:东曰青龙,南曰朱雀,西曰白虎,北曰玄武。)「『龙』一字,统括高地之总体,以及发源于其中或蜿蜒穿行其间的诸水。故风水之书往往开卷便是一大套论说,总题为『龙法』,而其所论,实为山陵冈阜之位置形势与水道之走向。」

最后不妨再引高延同书之一节:「厦门城中的智者众口一词,说该城的繁荣有赖于内港两侧的两座小丘,俗名『虎头山』与『龙头山』。后者位于对岸鼓浪屿之上,顶有巨石,姿态奇诡,堪舆家又教人在其上安置若干花岗石块,好帮着人的想象在那里认出一条龙的轮廓来。这番修整的费用,由几位殷实的市民担负,他们急于促成自身与同乡的兴旺。」

「龙首山」之名,亦见于《辛氏三秦记》:「龙首山长六十里,头入渭水,尾达樊川。头高二十丈,尾渐下,高五六丈。昔有异龙自山南出,饮渭水,其行道成土山,故因以为名。」

下文将会看到,日本亦有大量山名指向同一观念,即山与龙之间的关联。

第三章泛论

一 放光的巨大山神

《山海经》记钟山之神曰:「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䏿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注家郭璞释此文曰:「烛,龙也,是烛九阴。」——所谓「九阴」,即大地这一扁平之盘的另一面,那背阳的九个方位:北、南、东、西、东北、西北、东南、西南与中央。《淮南子》则谓其为「有神,人面龙身而无足」。

这里不妨引一段公元初年的《洞冥记》,高延曾提及之:「《洞冥记》言,公元前九九年,武帝会方士学者,东方朔言曰:『臣游北极,至火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四极。』」

龙既满身是阳,则其放光自属当然之理,上文(第二章第一节)亦已见之。《易林》曰:「黑龙吐光,变阴为阳。」

二 龙之性

管仲所著《管子》有云:「伏闇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是也。龟生于水,发之于火,于是为万物先,为祸福正。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

韩非子曰:「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

经籍已告诉我们,龙居四种最有「灵」——即其神最能显赫地发用——之物之列。《尔雅翼》更进一步,谓物莫灵于龙。据《瑞应图》,「黄龙者,神之精也,四龙之长也。王者不漉池而渔,则泽及深渊,而黄龙游于池沼。」

吕不韦记曰:「孔子曰:『龙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浊,鱼食乎浊而游乎浊。今丘上不及龙,下不若鱼,丘其螭邪!』」

淮南王刘安更径以龙为万物之本源。《淮南子》曰:「羽嘉生飞龙,飞龙生凤凰,凤凰生鸾鸟,鸾鸟生庶鸟,凡羽者生于庶鸟。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天马,天马生麒麟,麒麟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介鳞生蛟龙,蛟龙生鲲鲠,鲲鲠生建邪,建邪生庶鱼,凡鳞者生于庶鱼。介潭生先龙,先龙生玄鼋,玄鼋生灵龟,灵龟生庶龟,凡介者生于庶龟。」同书又曰:人不见龙之升,风雨辅之而升于高处;又曰:「应龙乘云而升。」

《大戴礼记》曰:「鳞虫之精者曰龙」,又曰「龙非风不升」。

《史记》引《庄子》,孔子既与老子语,而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据《埤雅》,物之智莫如龙,其祥亦非虚妄。它能小于至小,大于至大,高于至高,下于至下。「《易》曰:乾以龙御天,坤以马行地;龙,天类也;马,地类也。」

北魏郦道元注《水经》,谓「鱼龙以秋日为夜」一语之意,是「龙秋分而降,则蛰寝于渊」。

《尔雅翼》引汉人王符之文曰:「龙欲雨则鸣,其声如戛铜盘。其涎能发众香。其嘘气成云,而反以云自蔽其身,故不可得见。今江淮之间,时有见其一爪一尾者,而首不可见。自三月以后,龙各有分域,故相去数亩之地,而雨旸顿异。又多暴雨,说者曰:『细而膏者天雨也,暴而涨者龙雨也。』龙火与人火相反:得湿而焰,遇水而燔;以火逐之,则伏而焰灭。」

《埤雅》述龙火,亦引《内典》为说,同处又云:「龙亦卵生,思抱。雄鸣上风,雌鸣下风,因风而化。……俗云龙之精在目,盖以其聋故也。《阴阳变化论》曰:『骊龙之目,百里见芥芒。』又曰:『龙能变水,人能变火。』又曰:『龙不见石,人不见风,鱼不见水,鬼不见地。』孙绰子曰:『高祖驾龙车,光武驾虎车。』」——高祖大约指汉高祖(公元前二〇六至前一五九年在位),光武则在位于公元二五至五七年。

三 龙之所好与所恶

《尔雅翼》所引王符之文又曰:「龙之为物,其性粗猛,而畏铁,爱美玉与空青,嗜烧燕之肉。故食燕者不可渡海。」王符又曰:「蛟龙畏楝叶与五色丝。故自汉以来,祀屈原者,以五色丝合楝叶而缚之。古者有豢龙氏、御龙氏,其驭龙也,惟以知其所欲所恶而已。」——空青即「阴石」,或谓中含水之空石,或谓铜之精气。楝树开淡紫之花,凤凰喜之而龙恶之。屈原即屈平,楚之大夫,约当公元前三四四年人,作《离骚》;以其君不用其言,自沉于汨罗。每年五月五日为其忌辰,人以粽投水祭之,并自食之以志不忘。日本的端午之节,本即同一节日,是一个龙的节日:以龙舟竞渡这样的交感巫术召唤群龙,求其降下膏雨;屈原之说,显然是后人对这一古老节日的解释。

十五世纪后半李时珍所撰的博物与本草名著《本草纲目》曰:「小说载:龙性粗猛,而爱美玉、空青,嗜燕肉,畏铁及菵草、蜈蚣、楝叶、五色丝。故食燕肉之人不可渡水;祈雨者用菵草;祀屈原者以楝叶、彩丝裹粽投江;樵者禁蜈蚣;渡水者忌铁:皆以此也。」

龙之爱珠宝美玉,使人想起印度之龙;海中之珠,无论在印度还是在中国、日本,自然都被认为是龙形海神所专有之物。至于空青,则或释为中有水之空石,或释为铜之精。燕为蜃之食,亦见于记载。宋人钱易《南部新书》所载相同,且谓龙畏蜡,而其脂涂于丝帛,可使水不能濡。

关于龙之畏铁,《天中记》有一则故事:公元七六二年,某河之堤溃决,屡修屡决。最后有人说,梁武帝(公元五〇二至五四九年在位)时遇有此类之事,曾埋数千斤铁于堤下,工乃得成。督工者闻之,即命如法施行;果然,埋铁之处,地下的雷鸣之声不复可闻,而渐渐远去,堤亦不久修成。作者说:「盖铁之辛气伤龙目,故龙护其目而遁去欤。」

四 龙之形

王符曰:「世俗画龙之状,马首蛇尾。」又有「三停」「九似」之说:自首至膊,膊至腰,腰至尾,是为三停;所谓九似者:「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头上有博山,又名尺木;龙无尺木,则不能升天。

《埤雅》曰:「龙八十一鳞,具九九之数,九者阳也;鲤三十六鳞,具六六之数,六者阴也。」

《暘谷漫录》曰:「龙五指。」

《本草纲目》又告诉我们:「龙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头上有博山,又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呵气成云,既能变水,又能变火。」……又曰:「《释典》云:『龙交则变为二小蛇。』」

五 雌龙与雄龙

雌雄之别,《广博物志》言之曰:「雄龙角浪凹峭,上壮而下杀;雌者鼻直,鬣圆,鳞薄,尾壮。」

宋人张君房《省异记》则记一画师善画龙,一日其画为一男一女所讥,谓其不辨雌雄,而雌雄实有别。画师怒,问二人何由知之,答曰:我辈即龙也,愿现其形以示君。言毕,遂化为一雄龙一雌龙。

六 龙之种类

《述异记》曰:「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与此大异者,则是上文所引刘安《淮南子》之说:「飞龙」为鸟「羽嘉」之所生——此注所以谓此种龙有翼;「应龙」为四足之兽「毛犊」之所生;「蛟龙」为鱼「介鳞」之所生;「先龙」为甲虫「介潭」之所生;至于「虬龙」,则生于海中之草「海闾」。黄龙生于千年之黄金,其所至之处,有黄泉涌出;泉中之微尘上升,则成黄云。青泉青云之于生自八百年青金的青龙,赤、白、黑之泉与云之于生自同色千年之金的赤龙、白龙、黑龙,其理亦复如是。

《博雅》为诸龙立界说曰:「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日本的《佛教伊吕波辞典》所举相同,而多出第五类,即尚未升天之「蟠龙」。此龙亦见于扬雄《方言》:「龙未升天曰蟠龙。」

同一部日本辞典的同一条下,还载有另一种分法,即佛教的五龙:乌龙、蛇龙、虾蟆龙、马龙、鱼龙。此说见于佛典《须弥藏经》:五类之中,以蛇龙为主,是所谓「正龙」。

据《文字集略》,螭龙有赤、白、青三色,而虬龙为青色。虬屡见于《抱朴子》:「鱼鳖之池涸,则神虬去之。」「渊中之虬升天者,是其与云合也。」「翠虬无翼而上飞于天。」「置其形于盘中,则翠虬降于玄霭。」——末一语所指,即下文(本卷第六章)将说到的交感巫术。

《瑞应图》谓黄龙为四龙之长,是「神之精」,能大能小,能显能隐,倏忽之间而变;又为水之精气。至于青龙、赤龙、白龙、黑龙之为吉兆凶兆、之施光施雨,上文已言之。

应龙——即有翼之龙——杀叛首蚩尤(公元前二六三七年首倡乱者)之后,不得复归其所居之南岳,故其后常有旱魃之灾,此一传说见于下文第六章。

《琅嬛记》有九头十八尾之龙,高延曾引之:一道士诵咒曰:「吾从东方来,路逢一池水,水中一龙公,九头十八尾。问君食何物?只食疟鬼耳。」

此外还有所谓「石龙子」「山龙子」,亦名「泉龙」,即日本之蜥蜴、蝾螈;生于山中石隙之间,而得「小龙」之名者,因古今皆信其呵气能致雹,而祷之则降雨。

蛇与龙之相关,于所谓「螣蛇」之说可见。螣蛇无翼,「能兴云雾而乘之,飞行千里,能化为龙。虽有雌雄,而不交;闻其鸣则孕」。葛洪亦谓「龟化为虎,蛇化为龙」。《酉阳杂俎》曰:「龙蛇,儒者以为同类。」

鼍亦属龙类。《本草纲目》述之曰:「鼍,江湖中多有之。状似鲮鲤,长一二丈。背尾俱有鳞甲。能吐气成云而致雨,龙之类也。穴居深潭,能横飞而不能竖飞。其声如鼓,夜鸣应更,谓之『鼍鼓』。」

至于蜃——一种巨蚌——同书曰:「蜃,蛟之属也。其状亦似蛇而大,有角如龙状,红鬣,腰以下鳞尽逆。食燕子。能吁气成楼台城郭之状,将雨即见,名曰『蜃楼』,亦曰『海市』。其脂和蜡作烛,香闻百步,其焰中亦有楼台之形。」陆佃——即徽宗(一一〇一至一一二六年在位)时《埤雅》之作者——曰:「蛟与龟交则生龟,与雉交则生蜃。」

七 蛟龙

《山海经》述蛟曰:「(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同书另有三处,谓某些溪涧之中多蛟。

《养鱼经》曰:「鱼满三百六十,则蛟龙为之长,率鱼而飞去。」

古道家之书《文子》曰:「积道德者,凤凰翔其庭,麒麟游其郊,蛟龙宿其沼。」又曰:「山致其高,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龙生焉。」

《管子》曰:「蛟龙,水虫之神者也。乘于水则神立,失于水则神废。故曰: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同书又谓:「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

《淮南子》亦言蛟龙,曰:「蛟龙伏寝于渊,而卵剖于陵。」注者曰:「蛟龙生卵于陵而伏于渊,其卵自能成生。」

楚之大夫、名诗人屈原,于公元前四世纪末为怀王所放,约公元前二九九年作《离骚》。其第九节写他乘凤形之车、驾四虬西行昆仑之事;第十三节行于赤水之上,则曰:「麾蛟龙使梁津兮」——其时其车为「飞龙」所驾。

《大戴礼记》告诉我们,蛟龙为三百六十鳞虫之长;又曰:「积水成川,则蛟龙生焉。」

《博物志》曰:「人食燕肉,不可入水,为蛟龙所吞。」

上举诸文,除《山海经》外,皆以「蛟」「龙」二字连为一词。《山海经》则只言蛟,别的许多书亦然,都把蛟与龙分别看待。《山海经》既未以此种水物为神物,《礼记》亦然——《礼记》曰:「(季夏之月)命渔师伐蛟。」然而《山海经》的注家郭璞却说:「蛟似蛇,四足,龙属也。」如前所述,《述异记》谓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四世纪的《拾遗记》告诉我们,汉昭帝(公元前八六至前七四年在位)钓于渭水,「得白蛟,长三丈,若大蛇,而无鳞甲。帝曰:『此不祥之物也。』命大官为鲊。其肉紫,其骨青,味甚香美」。

古之中国人,显然把蛟——某种四足的水兽——看作寻常而危险之物;其后才认为它与龙同类,且径称之为龙。于是它成了江河溪涧的主神。

据《述异记》,「虎鱼老则为蛟」;《酉阳杂俎》的作者又告诉我们,「鱼二千斤则为蛟」。而另一部书《玉壶清话》则说,蛇或雉所遗之卵,在地中千年而为蛟。

《埤雅》述此物曰:「蛟,龙属也。其状似蛇而四足,细颈。颈有白婴。大者数围。卵生。眉交,故谓之蛟。」

《墨客挥犀》曰:「蛟之状如蛇,其首如虎,长者数丈。多居溪潭石穴之下,其声如牛鸣。人行岸上或溪谷间,多为所苦。见人则先以腥涎绕之,俟其坠水,乃于腋下吮其血;血尽乃止。」

《本草纲目》中,李时珍引裴渊《广州记》曰:「蛟长丈余,似蛇而四足,形广如楯,小头细颈,颈有白婴。胸前赭色,背上青斑,胁边如锦,尾有肉环。大者数围,其卵亦大。能率鱼而飞。人取鼋鳖,则蛟去之。」

蛟又为河伯——即黄河之神——的使者。三世纪的《博物志》有一故事:河伯欲夺一过河官员所持的玉璧,遣二蛟执其舟;然二蛟皆为此人所杀。此人三次渡河之后,乃以璧投于水中,赠与河伯;河伯欣然起舞,携之而归。

蛟化人形之事,屡见于故事。《吴记》载:「吴大帝(公元二二八至二五一年在位)赤乌三年(公元二四〇年)七月,有王述者采药于天台山。日之最热时,憩于桥下,忽见溪中有小青衣儿,长尺余,手执青蒲,骑赤鲤。鱼直入云中,渐渐而没。良久,述登高峰四望,见海上风云涌起,顷刻雷雨大作,忽将及述;述惧,匿于空树之中。天霁,复见前之赤鲤与小儿俱还,入于溪。乃一黑蛟也。」

五世纪陶潜《搜神后记》记一蛟化为二十许岁之人,至一农家。其人乘白马,张伞盖,从者四人,皆衣黄。「自东而来,至门,呼曰:『阴氏小儿(农家十三岁之幼子,独在家中),我暂来相就憩息耳。』遂入舍,坐于庭下之榻。一人持伞而反倒之。阴氏儿视其衣,皆无缝。其马五色斑驳,若有鳞甲而无毛。俄顷雨气至,其人乃上马而去,回顾谓儿曰:『明日当复来。』儿视其所往,见其蹑虚而行,转而西上,冉冉而升。顷之,云气四合,白日为之晦冥。次日大雨暴至,水漫山谷,丘壑皆没。将及阴氏之舍,忽见大蛟长三丈余,蟠屈以覆其庐。」

五世纪前半刘敬叔《异苑》则记蛟化为女子而复仇之事:有人射中一蛟,其后遇一女子啼泣,手持其箭。问之,女子曰:我来还君此箭,以偿其灼痛耳。言毕授箭而没。此人未及归家,便发高热,死于道中。

以上诸文清楚地表明,蛟与龙一样,被认为能化人形、能致雷雨。这也不足为怪,因为我们已经看到,蛟本身就被称为龙。

八 豢龙与驯龙

第二章曾据《史记》述夏帝孔甲之事:刘累为之驯养天所降之二龙。此刘累学其术于豢龙氏,而自得御龙之姓。

《左传》记同一传说,其文曰:「(昭公二十九年)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

九 仙人所骑之龙,与神圣所乘之车

《列仙传》屡言仙人乘龙凌空而去。又常见飞龙或应龙为神明圣哲驾车之事。下文(第七章)将见,黄帝乘龙,禹之车则驾此二神物。上文所引《离骚》中,屈原之车或驾四虬,或驾飞龙。汉武帝(公元前一四〇至前八六年在位)尝登延灵之台,二更之后,见西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而至。这些观念,自然与上文第二章第三节所论的龙马——那有翼有鳞、形体奇大的马——密切相关。

十 龙舟

龙舟见于《淮南子》,其文称之为「龙舟鹢首」。注者释之曰:「龙舟,大舟也,刻为龙文;鹢,大鸟也,画其像于船首。」卫三畏谓鹢是「一种高飞之海鸟,其像以彩色画于帆船之尾,以示其行之迅疾;诸家之说不一,而其图略似鹭」。

天子以此种舟为游乐之用,舟中作乐;而所以画鸟其上者,据《文选》某处之注,并非为示其行之速,而是为镇水神。看来这些船所象者是龙而以鹢为首,所谓「刻为龙文」,即是画于船舷两侧的龙鳞。

然而十一世纪的日本朝臣一意仿效中国宫廷的种种典礼,却不解《淮南子》之语,遂造二种之船,而合称之为「龙头鹢首」。此二名之合称,令人想起同一时代日本宫廷以「狮子狛犬」一词并称狮子与麒麟之像的做法。因此我本倾向于认为「龙头鹢首」原指一种船,前饰龙头,后饰鹢首;若非《十训抄》有一节说,白河天皇(一〇七二至一〇八六年在位)时的一次游宴上,「惟季于『龙头』之上吹笛,而『鹢首』之上无吹笛者」。至于紫式部的《日记》——其中说新船甚美——以及《浜松中纳言物语》,这两部十一世纪初与十一世纪中叶之作,还有约成于一一〇〇年的另一部物语(其中说天子曾乘「龙头鹢首」出游),似乎都只说一种船。不过一四四四年的《歌学抄》则说:「『龙头』与『鹢首』是二种船之名。」这与《十训抄》之说相合。

这些中国之船,与中国五月五日水上之节所用的「龙舟」不同。后者或是竞渡所用的真船,或是抬着穿街过巷、最后在海边焚化的纸扎龙舟,用作替身以带走一切恶气。高延以交感巫术解释此节,无疑是对的。下文将见,中国人尝以泥作龙以求雨;同样,龙舟竞渡,其意必在摹拟龙斗,以致真正的龙斗——而龙斗总是伴着大雨的。抬着过街的龙舟,或许也有致雨之用,尽管它同时被视为替身。

至于正月十五日抬着游行街市的那条巨龙——以布、竹、纸为之,前面另有人擎一红球——高延早先解释为对青龙的摹仿:在极古之世,青龙之首(一星)于春初与日同升同落,仿佛在追逐这一天上的火球,终于把它吞了下去。至于他后来关于龙所吐之雷的解释,可参本卷第四章第四节。

十一 「龙尾道」及其他与龙相关之词

所谓「龙尾道」,是径直向南升上舍元殿的那条路;舍元殿是中国天子宫中的一处建筑。来朝者循此道而上,受天子之「南面」朝见。日本宫中大极殿前之路,仿此而亦名「龙尾道」。

其他借自中国之词尚有:「龙笛」;「龙鬓」,一种以灯心草编成的席——据《抱朴子》,此为黄帝所乘之龙的须所生之草名:群臣不得上龙者攀其须,而以其重坠之,须堕地处,遂生「龙须草」(参下文本卷第六章第一节);又有「龙胆」,一种龙胆属之花,三花配五叶笹,即为源氏一族之家纹「笹龙胆」。

十二 龙门

《辛氏三秦记》曰:「龙门,一名河津。大鱼集龙门下者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不上者乃为鱼。」

鱼化为龙之状,见于普陀山法雨寺玉佛殿的供桌之上(鲍希曼《中国的建筑与宗教文化》);同寺又有群龙争攫悬于龙门中的那颗神秘火珠之像。

下文将见,日本有数处「龙门」之瀑,纪伊国又有「龙门山」。后者使人想起伊水与洛水之间、距二水合流处不远的龙门山。

十三 龙穴

《搜神后记》曰:「武昌钤山有龙穴。居人每见神虬出入其中,则岁旱;祷之则雨。」

另一龙穴见于《浙江通志》:「湖州弁山有黄龙洞。其顶有泉自洞中喷出,名曰『金井泉』,洞亦名『金井洞』。洞深不可见其际。梁时有黄龙见于其中,故吴越王建祠以祀之。」《括异志》所载的另一龙穴,将于下文论及印度那伽之王时(第九章)述之。

十四 群龙

据《十洲记》,群龙聚于东海之中的方丈洲。《录异记》则记海岛上有所谓「青烟寺」:数日之间,寺上有烟云笼罩。一日清晨,波涛忽然腾涌,群龙出于水面,入于汉水。大者数丈,小者丈余。或黄,或黑,或赤,或白,或青;其状或似牛,或似马,或似驴,或似羊。五十为一列,相随而入汉水之口,然后复返于寺。如是往返数里,或隐或现,历三日乃止。

十五 龙珠

《庄子》曰:「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六世纪的《述异记》则谓:「凡珠有龙珠,龙所吐者;蛇珠,蛇所吐者。」唐人柳宗元《龙城录》记一龙化为小儿,在其穴口弄三珠;有人近之,乃逃入穴中,复其龙形,纳珠于左耳。其人断其耳以取珠,而珠与龙俱不见。

另一传说则记一嗜酒之人,从山中女仙处得一珠,女仙谓此珠乃群龙含于口中以代酒者。

高延又提到「雷珠」,「乃龙自口中所堕,夜能通照一室」。高延说:「或许这些东西是石器时代的遗物罢。」

十六 龙卵

所谓龙卵,是拾于山中或水边的美石,蓄之既久,一旦雷雨之中迸裂,中出一龙,其形如极小之蛇,或如蜥蜴,转瞬之间而渐渐长大。有老妇于草间得此五卵,携其小蛇至河而纵之,群龙遂授之以前知之能。人称之为「龙母」;每当她在河中浣衣,鱼——龙之臣民——辄于其前跳跃。她以所言皆验而名闻远近,天子亦欲召见。然而她死于赴京之途,葬于河之东岸;群龙乃兴暴风,移其墓于河之对岸。

《南越志》所记同此,惟谓群龙屡次把那载着老妇违其本愿入京的船拖回,最后因畏龙而罢其事。据《括异志》,龙母之墓附近常多风雨,人则曰:「龙洗墓也。」

《山西通志》记一龙女,自池畔所得的大卵中跃出。她使所居之家致富,最后逃去,化为蛇而没入山中石罅。

《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说,他曾屡见润州金山寺中以匣藏一龙卵。其状如鸡卵而大得多,分量极轻,叩之作空响。此卵得于天圣年间(一〇二三至一〇三二年)大江之中,奉敕送于此寺。然而就在那一年,大水冲去附近民居无数,人遂归咎于这枚龙卵。

据十六世纪的一部书,龙卵多于大雨之时得之。书中又说,一四六九年有渔人拾得一大卵,如人首之大,五色,下锐上圆;摇之,中若有水声;甚重而微温。人皆敬事之,以为神物。占者断为龙卵。

十七 龙骨、龙皮、龙齿、龙角、龙脑、龙肝、龙胎

高延所举杀鬼之丸药九味之中,有「龙骨」一味,「乃大药肆中所售的某种化石之骨」。关于这些骨——大约是史前动物的遗骸——之功效,医书所论极为繁富。

《本草纲目》在一切医药之事上都是最好的依据,关于这些骨以及中国医家对它们的用法,亦复如此。据该书博学的作者李时珍所引的若干家之说,龙骨乃活龙所蜕之皮,因为据说这些动物不但蜕皮,也蜕骨;另有人则以为是死龙的遗骸。李时珍比较诸说,断定龙虽神物,亦终与他物一样有死,故其主要依据之一的《本经》以龙骨为死龙之骨,是对的。

至于其出产之地,《名医别录》曰:「生晋地川谷及太山岩水岸土穴中死龙处,采无时。」同一作者又说:「今多出梁、益、巴中。」

雷斅曰:「剡州、沧州、太原者为上。其骨细而纹广者,雌龙也;粗而纹狭者,雄龙也。五色具者上,白色黄色者中,黑色者下。凡纹理纵者不佳,及为妇人采得者,皆不用。」

吴普以为青白色者良。苏恭则说:「今并出晋地。其生者犹不佳;五色具者良。其青、黄、赤、白、黑,亦当随其色而与五脏相应,如五芝、五石英、五石脂然。」——末一语之意是:五色(青、白、赤、黑、黄)与五脏(肝、肺、心、肾、脾)及所谓五腑(胆、小肠、大肠、膀胱、胃)相应。大约正因如此,龙骨入药,才随所治之脏腑之色而有分别。

其炮制之法,雷斅言之曰:「凡使龙骨,先煮香草汤,浴之两度,捣为粉,以绢袋盛之。取燕子一只,去其肠肚,纳袋于燕腹中,悬于井上一宿。次日取袋出,研其粉,入补肾之药中。其效如神!」然而到李时珍之时,则只以火煅至赤,研末而用,或用生骨。同处他又引宋人陈元靓之说,谓当以酒浸一夜,火上焙干,然后研末。又据甄权,其中有微毒者;炮制与服用之际,当忌鱼及铁器——龙恶铁,说见本章第三节。

至于龙骨所主之病,则有:鬼疰、精物老魅,咳逆,泄利脓血,女子漏下,症瘕坚结,小儿热气惊痫,肠痈内疽,四肢痿枯,以及夜多恶梦。鼻耳出血,可以龙骨末吹之而止;火焙研末,亦以治小儿脐疮。总之,此骨阳气既盛,则安居人身之中的阴鬼,一遇以之为药者,自然望风而遁。

医书之外,尚可举以下诸文。六世纪的《述异记》曰:「相传龙千年而蜕骨于山中。今有龙丘,其中可取龙脑。」同书又曰:「普宁县有『龙葬洲』。故老云:『龙蜕骨于此洲,今尚多龙骨。』凡山陵冈阜岩穴,但凡龙兴云致雨之处,皆有龙骨。地中所埋甚多,或深或浅;齿、骨、脊、足,无不具备。大者数十丈或盈十丈,小者一二尺或三四寸,其体皆全。及其采得,余亲见之。」

唐时河东道河中府之贡赋,其中一部分即为龙骨。

李肇于其《国史补》中说:「春水至而鱼上龙门,多有蜕骨,人取之以为药。其中有五色者。龙门即晋地,与《本经》之说相合。岂龙骨即此鱼之骨欤?」引此文的苏颂告诉我们,在他那个时代,河东路许多州县都产此骨。

十一世纪的另一部书则记:有人于暗夜见一树枝放出灿然之光。折而为炬。次日清晨,方知其光乃出于一张蜕下的龙皮;其大小如新蜕的蝉壳,头、角、爪、尾俱全。其中空而质坚,叩之作珠玉之声。其光耀目,在暗中即为明炬。此人遂藏之于家以为宝。

蜕下的龙皮所放的强光,自然是由于龙的阳气之盛。

一五五三年,水涸之时,于河中小洲上发现一具龙骨;人人争欲得其一骨。

龙齿亦被认为是良药。《本草纲目》引徐之才之说:「龙齿得人参、牛黄良,畏石膏、铁器。」

龙齿所治之病,《神农本草经》列举如下:「杀精物;大人惊痫,癫疾狂走,心下结气,不能喘息;诸痉;小儿五惊十二痫。」

据甄权,龙齿能「镇心,安魂魄」。陈日华则谓其治头痛、忧郁、烦热、狂疾及鬼魅之扰。又能治肝疾,因为「肝藏魂,魂能变化,故魂游不定者,以龙齿治之」。李时珍的解释是:「龙者,东方之神,故其骨、角、齿皆主肝病。」

龙角治同类之病,亦被认为能止泻。至于这神物之肝,医家于疑难之症,有时用之,且有用活龙之肝者。曾有一位王家的病人为此竟下令杀池中之龙——那龙素来听人间旱时求雨之祷,且守护着藩王的城堡。就在那一天,大雷雨骤作,龙乃飞去;城堡既失其守护之神,不久便为来攻的敌人所破而毁,一如往昔。(见十一世纪彭乘《墨客挥犀》。)另一次则记一龙为道士的大法所迫,降入一瓮水中。道士剖取此活物之肝,以食一病者——某郡守之妻——其病遂愈。(见旧题张说《朝野佥载》。)

巴、蜀所产的所谓龙胎,据说能治血病及妇人产后诸疾。

十八 龙血、龙膏与龙涎

《酉阳杂俎》曰:「龙血入地为琥珀。」

至于龙膏,《拾遗记》告诉我们:有台以龙膏为灯,其光之盛,百里之外可见。人或以为祥瑞,遥拜之。其炷则以「火浣布」搓成之绳为之。

关于龙涎,《本草纲目》曰:「汪机曰:『龙吐涎沫,可作香。』时珍曰:『龙涎入药鲜用,惟入诸香。云能收脑、麝之气数十年不散。又云焚之则翠烟浮空。……去春有群龙所吐之涎浮聚海上,土人捞取而货之,每两二千钱。』」

宋人张世南《游宦纪闻》告诉我们,诸香之中以龙涎为最贵重。大食国人常察海上某处所起之气,或历半年,或至二三年;气散则知久卧其地之龙已去,于是往其处采取龙涎。同一节中又有另一说:龙居大洋之中的漩涡里,所吐之涎为日所曝而凝,其块为风吹至岸上。新者色白,渐渐变紫,终而变黑。(琥珀——一般认为是抹香鲸之遗——则微黄。)

此香使人想起《祖庭事苑》所载的「龙斗香」,据说乃群龙相斗时所生。焚其一丸,则香云大起。

据《琅嬛记》,帝舜曾以紫龙之涎为墨,书圣臣之名于玉板,贤臣之名于金板,才臣之名于水晶板;至于常臣之名,则以常墨书之木板。为取其涎,舜命于虎养一紫龙。于虎每日以煮熟之燕——龙所最嗜之物——持于龙前而不即与之食,龙口涎流,滴沥甚多。于虎以器承之,然后以燕与龙。如是每日可得涎一合,和以「薰石」——即所谓「仙人之草」。尧之时,此草生于殿前,四时开花;取其实研之,和以紫龙之涎,则成真红之液,能入金玉,故可用以书名于上述诸板。

第四章纹饰

一 龙为皇权与甘霖之象,施于衣裳、牌坊、棺椁诸物

前文(第一章第二节)已引《书经》之言,知龙在绘于天子祭服上衣的六种象形之中。这位降雨的神物既同时又是贤君与其善政之象,则其见于帝王的种种纹饰之间,自是意料中事。

高延《中国宗教制度》述所谓「翣」,谓其为方形木板,蒙以白布,柄长五尺;古时舁于显贵柩车之后,及棺既下圹,则树之圹中。翣上以象征性的图形表明死者的品秩。乾隆本《三礼》以为:天子之翣八,较诸侯之六多出二面,其上所绘者正是龙,即皇权之特有象征。

明陵前五门牌坊的四座柱础,「每面皆有御龙一条,翱翔于素来伴随这位甘霖施予者的诸般象征——云与星——之间」。又,牌坊延长线上四柱之柱身,「各雕巨龙一条,蟠绕而上,如攀云天」。

论及旌表之坊,高延指出:坊之最高一檐下所竖之匾,上书「敕命」或「圣旨」,其两旁必以双龙扶持,「盖龙乃天子圣治之象」。

青龙者,古中国东方之象,可见于汉代显贵棺椁之左侧,而右侧则以白虎象西方。此见于《汉书》(卷九十三)之文,高延曾引之;他又引《后汉书》(卷十六),谓帝王之棺「常饰以日、月、鸟、龟、龙、虎之画」。唐代亦然(见《古今图书集成》所引)。

至于今日,龙纹之用已不限于帝王显贵之丧,寻常百姓亦得借其福泽。「(柩车)前帷上有双龙自波涛中腾起,云气环之,中间夹一日轮;后面绘虎或麒麟;顶上则为龙、种种花饰与云形之图。托这些云与身为水神、能兴云致雨的龙之福,宇宙所能赐予的最大福祉——即令禾稼生长、从而衣食丰足的甘霖——便环绕着死者。」按《礼记》(高延所引)之说,古时国君柩车的侧帷上也绘有龙。厦门一带女子的寿衣,称「龙裙」「龙袄」与「霞帔」者,皆绣龙于云、蝠、凤、鹿、龟、鹤之间,诸物分别象征甘霖、长寿、喜乐、财利与福气。

《礼记·明堂位》记季夏之月大祀周公,曰:「君卷冕立于阼」——鲁君著绘龙之衮衣,戴垂旒之冕,立于东阶。稍后又曰:「其勺,夏后氏以龙勺」——柄端作龙首;又曰「夏后氏之龙簨虡」——悬乐器之架,其横木与立柱上皆雕龙;又曰「周龙章」,即用周代绘龙之蔽膝。

二 九种为饰之龙

十六世纪末的一部名著,谢肇淛的《五杂俎》(约成于一五九二年),告诉我们龙有九子,各不成龙,而各依其性用于不同的器物之上。

蒲牢好鸣,故铸于钟顶以为钮。囚牛好音乐,故用以饰乐器。螭吻好吞,故置于屋脊两端(以镇一切邪祟)。嘲风形如狮,好险,故置于殿角四隅。睚眦好杀,故为刀剑之柄饰。负屃状似螭龙,好文,故刻于碑碣之侧。狴犴好讼,故立于狱门之上(以为守卫)。狻猊好坐,故见于佛像之下(在佛与菩萨的足下)。霸下则是好负重物的大龟,故置于碑碣之下。

按螭(或作「离」)龙一物,在公元前三世纪的《吕氏春秋》中已见;《说文》释之为「若龙而黄」,或曰「无角曰螭」。高延书中有一例,作为冠饰刻于石制墓碑的边缘之上。以上诸说,《和汉三才图会》(卷四十五)亦载之,而廖文英《正字通》(清人所作)更有详释。日本人在许多方面都沿袭了中国这些纹饰之法。

同一作者又列举另外九种龙——他说龙之种类所以如此之多,是因为龙性极淫,与百兽皆能交合——它们依其所好,分别用作各种器物或建筑的纹饰:或好囚禁,或好水,或好新获之鱼与新宰之肉的腥气,或好风雨,或好文饰,或好烟,或好闭口(故用以饰锁孔),或好立于险处(故置于屋顶),或好火。按同书(卷九)之说,龙与牛交则生麟(雌麒麟),与豕交则生象,与马交则生龙马。

三 巫觋与乩童所用之纹饰

高延描述巫教之士(厦门所谓「师公」)的法衣,有如下一段文字:「(师公主服背上所绣、象征人世大陆的群山)左右各有大龙一条,高腾于波涛之上,作势向那大陆扑去。这些龙是行雨者,故其周围绣满了图形:有的表云,有的作螺旋状而表雷。领上另有升龙,口中吐出一球,大约即是雷。」师公的另一件次等法衣,则饰以「长方形蓝绸一幅,其上绣双龙」。

「由此可见,师公的法衣乃是一件法术之衣。著此衣者,便自以为得了宇宙秩序本身的力量,因而每当他以祭祀与法术之仪禳除失时的灾异——如旱、如不时而过量之雨、如日月之蚀——时,便能使那秩序复归于正。加之道既是制伏鬼魅之界的至大之力,此衣遂使著之者具有不可抗拒的驱邪之能。」

所谓「绣肚」者,乃悬于「乩童」腹前的一幅红布或红绸;乩童即为神所凭的占卜少年。「其上以金线绣二龙;盖龙为皇权之象,因而也就是天帝之象——乩童身中所寓之神,与其余诸神一样,都是天帝的臣属。」

「时下乩坛的『乩』(扶乩之具),照例裹以红绸或红呢,上以金线绣龙;盖此物既要屡屡容纳神灵,自当与神像一样,配穿那件绣着上述帝王之兽的神衣。品格较高之乩,其顶端以下的一截还雕镂涂金,作龙或蛇的头与鳞颈之形。」

「乩童所奉之神,其像出巡时所乘的舆若备办齐全,则背后插五根细杆,每杆系三角旗一面,绣着皇权的象征,即一条吐球的升龙。」

四 龙与珠

说到那「双龙所吐之球」,我们立刻会想到正月十五的龙灯之会;那一日擎在龙前的球,或许也可作同样的解释,即它是龙所吐之雷,而非龙所追逐之日。此说是高延教授本人当面告诉我的。双龙之间的那个球,往往画作螺旋形;而葛洪《抱朴子》(第十七篇)所载的一道古符里,「螺旋表示雷之旋转,其中射出一道电光」。「在表示电的符号中,那伸出的一笔即是闪电;故把那一笔拉长,使之看去像螺旋、同时又表示雷之旋转,其符之效力便无限增大。」

此说与夏德解释中日纹饰中与龙相关的「三角旋纹」之论相合。夏德把「三角旋纹」——即那著名的三个逗点状的图形,日本所谓「三巴」——与表示雷的古代螺旋纹视为一物,并举日本雷神击鼓之图为证:诸鼓皆吐火焰,而以三巴为饰。然此纹并不限于雷神之鼓;相反,十月日莲会上儿童所击之鼓,也极常见此纹。日本许多与雷神或龙全无干系的庙会上,灯笼与旗帜上也都有这同一种纹饰。夏德解释其常见于瓦当,是取「以同制同」之理,用以避雷。但这与远东极为通行的「交感巫术」之用正相反:依交感巫术,雷之象非但不避雷,反而招雷,从而摧破驱除邪祟。看来两种观念是并行不悖的:人以龙像招龙,以致雨致雷;而爱宕山的雷神(将军地藏与之合而为爱宕权现)却又被奉为防火的主神。不过瓦上的雷纹,也可能与前述屋脊两端的龙一样,是用来驱走屋宇间一切邪气的。

夏德录有日本一部纹饰之书《内龙雕画》中的图样;但中国古代的「三角旋纹」第二十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号诸式与日本的形制不同:中国的中心有一圆,外绕五个或八个逗点,各自分立而朝向中心(唯第二十三号是自中心射出),日本的则由两个或三个黑逗点互相缠绕,间以白色,而常于中心相连。然则其旋转之势,各式皆显而易见;我愈是思之,便愈倾向于接受夏德之说,即三巴与二巴皆表旋转之雷。其常见于灯笼、旗帜、瓦当,古时又常见于射者缠于腕上的皮制护具「鞆」,且常用作家纹,都可以它辟邪、有时又能招来甘霖的法力来解释。

我从前以为它是阳与阴之象,第三个逗点则是「太极」(阳与阴所从出的元始)。据此,则元始在中国是以整幅图形表之,而日本人误以第三个逗点当之。然而阳与阴、明与暗,本是以一白一黑、略如逗点而合成一圆的两个图形来表示的。古代日本人处处谨守中国的范式,若在此处竟把这一符号改得连本义都失了,未免太奇;而以两个或三个黑逗点代替一黑一白两个逗点,正会有这样的后果。况且日本本于中国卦象的占卜之法,所用的始终是中国原有的阴阳之象,且置于八卦之中。可见二巴与三巴显然是另一回事,而夏德把它们等同于表雷的中国古螺旋纹,是不错的。此外,我在日本天野信景(一六六〇至一七三三年)所著《盐尻》(一九〇七年新版,卷三十一)中也看到同样的解释,书中图示两种螺旋,说是雷与云的古代符号。最后,在日本的版画上,龙也常伴有一个巨大的螺旋,表示由它所兴的雷雨。

那么,那个常与龙相伴、又常画作吐焰的螺旋或球上描着类似螺旋之物的球,是否就与表雷的螺旋是一回事呢?平田与高延都以为是。高延着眼于龙本是雷神,遂断定龙必是吐出此球而非吞之:既然雷由它所兴,它又何必去追逐、去吞噬呢?夏德则说到有一条龙以爪拨转着雷。然而龙与球或螺旋,通常并不是这样画的。最常见、看来也最古的画法,是两条龙张口向着它们中间的一球或一螺旋飞去。后世的画工尤喜变化此题,故有时可见二龙以上争逐一球,或一龙欲吞之,或已以爪攫得之;甚至有二球而只一龙者。然而无论何处,都不给人以吐球之感;恰恰相反,其整个姿态所显示的,都是急欲攫而吞之。况且,两条龙又怎能同吐一球?而灯会上的龙,也是口不离球地紧追不舍,分明是要吞它。

尽管如此,我本来还是倾向于接受高延之说——虽然它与龙那急切的姿态实在难以调和——直到克拉姆普先生好意向我指出他自己对此事的看法。他先要我注意上文提到的夏德那篇文章,随后给我看一幅中国小图,见于布莱克《东方瓷器漫谈》(伦敦,一九〇八年)第五十四页:图中两条龙扑向一个吐焰的螺旋形球,下面写着四个字:「二龙向月」。月!关于这个有趣的题目,这是我生平所见的头一行文字;因为古今论龙的文字虽浩如烟海,于此却一字未及。撇开那个「向」字不论——它显然不足以状龙的进击之势——我们只须细看那个「月」字。

画龙欲吞月,岂不荒谬?一点也不。如前所见,龙即是云;古代中国人很容易想象:这些迅速逼近、遮蔽了月亮的龙,是真把它吞了下去。而它们一吞下去,甘霖便沛然落在焦渴的大地上,为人间大福。正因如此,它们才屡屡被画成欲吞月之状,作为甘霖之象。又因月与水关系至密,月既为龙所吞,或许被认为能增其行雨之力。灯会上追月的龙,抬着沿街而行,大约也是为了以交感巫术致雨。

然而中国人自己多半把那球称作「宝珠」。鲍希曼那部极有趣的普陀山之作里,便是这样解释的:法雨寺大殿正中的顶上垂着一个镀金的玻璃球,而环绕四周的「垂柱」上雕着八条龙,个个奋爪向那「圆满之珠」攫去。这个名目带着佛门气息,与其佛寺的环境相称;龙之数为八亦然——诚然,这是屋顶的形制所定的,但玉佛殿的石阶上也是八条。此外同寺中有两处画着龙欲攫取悬于门中(即龙门)的火焰之珠。撇开鲍希曼关于「龙戏珠」的种种奇想不论,我们可以断定:中国的佛教徒既把龙等同于那伽,也就把这球等同于他们那颗能满一切愿的如意宝珠。于是问题来了:这球本来是否也是一颗珠,不过不属于佛教,而属于道教?

克拉姆普先生向我指出:「玥」字由「玉」与「月」合成,卫三畏、翟理斯、顾赛芬诸家的字典皆不载,而《康熙字典》有之。我在日本的《汉和大辞典》(第八五二页)中也找到了,释为「神珠」,日本汉音有两读。这显然本于《康熙字典》,其下曰:「玥,音月,神珠也。」《字汇》所载的音义亦同。这颗神圣的「玥」珠,其神圣大约正出于它与月的关联;因为「月」旁不但可作声符,也可能表明它是「月之珠」——正如另有所谓「明月珠」。上文那句「二龙向月」,末一字或许正是「玥」的省写;若然,则此语当解作「二龙面向月珠」。

月之说的难处,在于球的红色与其螺旋之形。不过,若它是一颗珠,代表月或至少与月密切相关,则红色或可解为这颗光焰灿然的宝物之光;上述普陀山寺中的那一颗,正是以裹金的玻璃球为之。同寺法堂里龙女所捧的红球(见鲍希曼书),显然也是一颗珠。佛门圣珠的画法本多用螺旋,故用来画道教的珠也未尝不可——虽然我得承认,佛珠的螺旋是向上耸起的,而龙珠的螺旋是平的。

我们知道,在佛道二教里,龙与珠的关系都极密切。这关系也在情理之中:海之主宰,自然就是海中宝物的拥有者与守护者。云既逼近而掩月,古代中国人便可能以为,是龙攫住并吞下了这颗比它们海中一切珠子都更灿烂的宝珠。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些揣测。我们确知的事实只有:龙那急欲攫取吞噬此球的姿态;中国人自己以此球为月或为珠的说法;确有所谓「月珠」一物;以及球之色红、球之吐焰与球之作螺旋形。后三事既都有利于雷之说,我本当偏向后者。可是我又确信龙并不吐雷。倘若龙欲攫雷、欲吞雷一事能得解释,我会立刻接受雷螺旋之说,尤其是因为它吐着火焰。然而我实在看不出雷神为什么要去追逐雷本身。因此,在把以上诸事摆出来供读者斟酌之后,我不得不说一句:

此案未明。

第五章致雨、致雷与致风

一 雷、云、雨之神

诸经已告诉我们:龙即是雷,同时又是水中之物,与蛇同类,冬蛰于渊而春起。及秋日天干,龙便下降潜入水中,直待春回。正月里偶有雷声、微雨飘落,古人便深信这是龙的作为——它们化作乌云现于天际。若我们前文对《易经》之辞的解释不误,则龙翱翔于稻田之上时所带来的「利」,以及它们那时「德施普也」的降福之力,无非就是它们倾注于大地的甘霖。至少在后世的文字里,我们已明明白白见它们被称为云雨之神,其气化为云,其力显于大雨。

例如葛洪《抱朴子·登涉篇》有云:「山中寅日,有自称虞吏者,虎也……辰日称雨师者,龙也……但知其物名,则不能为害也。」虎诚为山林之神,正如龙为水雨之神。《尔雅翼》引王符之说,与韩愈(七六八至八二四年)「龙嘘气成云」之语,皆言此意。

据《国语》,孔子曰:「水之怪曰龙、罔象;木石之怪曰夔、魍魉。」关于夔,高延引《说文》与《山海经》,谓其为一足之兽或龙,人面,古中国以为水陆两栖而能兴风雨。《山海经》述之曰:「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高延说:「在这段描述里,我们一眼就认出了龙——中国的水神与雨神。」

高延又引《子不语》(十八世纪后半袁枚所作)之文曰:旱魃有三种:一种似兽;一种乃僵尸所变——此二者皆能致旱,闭塞风雨。而其中为首的大旱魃名曰「格」(或曰「格子」),为害尤甚;其状似人而长,头顶上生一目。它能食龙,诸雨师皆甚畏之;因为它一见云起,便仰首而吹,云即四散,日光遂愈炽。无人能胜之。或曰:天意当旱,则山川之气凝而成此魅;魅忽然不见,便要下雨了。

以「雨师」称龙,吴淑(九四七至一〇〇二年)亦尝言之。日本人则专以此名称他们一位龙形的河神,那神以行雨之灵验最为著名。

龙升则致雨,若自天而降,则是旱兆。据《田家杂占》,黑龙下降意味着旱,至少是雨水不多,故谚曰:「龙多则旱。」然白龙之降,则被解作必雨之征。

二 挟暴风与雷雨的大雨

前文论龙之示兆时曾引《宋史》,谓黑龙见于京师之上,是大水之兆;次年果然二十七州田庐尽毁。同书又载:开宝六年(九七三年)四月,有龙自井中出,暴雨随之,坏屋木无数,居人亦为所卷去。次年六月,某城门之楼为雷所震,其事记曰:「棣州有火自空而下,坠于城北门楼上。有物抱东柱,状如龙而色金;其足长约三尺,其气甚臭。至晨,人往视之,则墙之上部有烟痕三十六处,皆爪迹也。」

又一次雷雨大作、狂风骤起,把一座门上的匾额掀起,掷于数步之外,碑文中的一字为之毁损;事后人们也在墙上见到这样的爪痕,惊骇不已(见陆游《老学庵笔记》)。

另一次,白龙带来大风雨。天色如墨,昏黑不辨。屋毁五百余间;大树连根拔起,被卷入空中,复自空中坠下,尽成断折(见陶宗仪《辍耕录》,一三六六年刊)。

据《酉阳杂俎》(卷十五),有龙作白色爬虫之形,缠于一马之足上——那马正在河中洗浴——遂起风雨雷电。此物缠得极紧,解开之时,马失血甚多。马主是一位将军,取此虫藏于匣中。一日有客劝他以水试其性。于是掘地为坎,置虫其中,洒以少许水。少顷,此物开始蜿蜒蠕动,似在渐渐长大。坎中忽有泉涌出,随即一股黑气如香烟直上,出于檐外。堂外之人大惧,纷纷奔回家中,都确信那是一条龙。然而他们还未走出几里,忽然风起雨降,数声迅雷接连而至。

尤其是那种日本称为「龙卷」的旋风——它们能形成水龙卷,把重物卷到空中——被看作是龙在雷雨之间蜿蜒升天。至于火山喷发所成的、冒着烟的地穴,则被认为是伏在地下的龙腾跃而起、飞升于天时所留下的洞口(见洪迈《夷坚志》、《龙城录》等书)。

有一人与龙成婚——那龙先化为蛇,继而化为女子——所生二子,忽然兴起大雷雨,化为龙而飞去(见罗大经《鹤林玉露》)。

一一五六年,雷雨大作,天地昏黑,忽有号叫之声闻于数里之内,此后一月有余,其声犹时时复起。人们都说是邻近池中之龙所为(见《江西通志》)。

又一次,有小蛇自一所房屋未加泥饰的墙缝中爬出,愈长愈大,化为龙,在风雨之中飞去(见《霏雪录》)。

蛟如何招致大雨与水患,前文已见;而暴风雨常被归之于群龙在空中相斗,前文亦已言之。

三 雨术与祈雨

龙既是雨神,则自邃古之世,人便在旱时用它的形像,以交感巫术促其升腾。《山海经》曰:「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注家谓应龙即有翼之龙),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注家郭璞(二七六至三二四年)于此下曰:「今之土龙本此。」

后汉王充在其《论衡》中痛斥当时的迷信,曾引董仲舒之说曰:「春秋之雩,设土龙以为感也。其意以云龙相致。《易》曰:『云从龙,风从虎。』以类求之,故设土龙,阴阳从类,云雨自至。」——即于春秋祈雨之祭设土龙以招雨,其理在于以类相招,故设龙之像而云龙自至,云雨遂不召而自来。

《吕氏春秋》(公元前三世纪后半,卷二十)亦曰「以龙致雨」;刘安则曰「土龙致雨」。此语之注曰:「汤(商之开国之君,公元前一七六六年)遭旱,作土龙以象龙,云从龙也。」王充又说:「叶公好龙,墙壁盘盂皆画龙」,显然是以画中之龙为真龙;「故叶公之国常有雨」——即其国从无旱灾。

《续汉书·礼仪志》记祈雨之仪,其注文极详,以释「小吏立土龙」一语。注中首引上述《山海经》之文,及郭璞关于当时土龙的注语,继而长篇引录前所提及的公元前二世纪董仲舒《春秋繁露·求雨》所载的祈雨诸礼。

这一段文字分述春、夏、季夏、秋、冬五时的祈雨之礼。其种种细节,无不合于高延《中国宗教制度》所揭示的道家系统,而行礼者则是巫者。春、夏、季夏、秋、冬五祭,所开者依次为东、南(两次)、西、北五方之门;所举之神、之邑、之里各不相同,所用丝旛之色则依次为青、赤、黄、白、黑。又五祭所筑方坛、所设置虾或蛙之池,以及备办诸事所历之日数,分别用八、七、五、九、六之数。祈雨须择「水日」;禁伐名木与林木;牲用三岁之雄鸡与豕;此外又焚猪尾、埋人骨、决山池、燔柴薪等等,「以开阴而闭阳」;出于同一理由,人亦禁止赴市。

至于文中所记的土龙,其制作之日、大小、颜色、数目、所置之方位与所立之侧,以及舞龙者与立龙者所著之衣色、人数与年齿,也无不与同一道家系统相合:

「春,甲乙之日,造大苍龙一,长八丈,居中央;小龙七,各长四丈,在东方。皆东向,其间相去八尺。小童八人,皆斋三日,服青衣而舞之。田啬夫(主稼穑之官)亦斋三日,服青衣而立之。」

夏日祈雨,于丙丁之日造大赤龙一条,长七丈,居中央;小龙六条,各长三丈五尺,在南方。皆南向,其间相去七尺。壮者七人,斋三日,服赤衣而舞之;司空啬夫(主工事之官)亦斋三日,服赤衣而立之。

季夏祷于山陵,于戊己之日造大黄龙一条,长五丈,居中央;小龙四条,各长二丈五尺,在南方。皆南向,其间相去五尺。丈夫五人,斋三日,服黄衣而舞之;服黄衣者(或曰一老者)立之。

秋日,于庚辛之日造大白龙一条,长九丈,居中央;小龙八条,各长四丈五尺,在西方。皆西向,其间相去九尺。鳏者九人,服白衣而舞之;司马(主马之官)亦服白衣而立之。

冬日祷于名山,于壬癸之日造大黑龙一条,长六丈,居中央;小龙五条,各长三丈,在北方。皆北向,其间相去六尺。老者六人,皆服黑衣而舞之;尉(武官)亦服黑衣而立之。(《神农求雨书》——见陈元龙一七三五年所刊的大类书《格致镜原》所引——所载略同而稍简。)

至于止雨之礼,则不见用龙。据《宋朝事实》,宋代亦行同样的法术:以水洒土龙,礼毕则投之于水。

高延论及此俗,是为了说明这类雨术在古中国既极通行,则正月十五的龙灯之游与五月初五的龙舟,便不难由此得解。他又引《酉阳杂俎》所载一事:开元年间(七一三至七四二年),有僧奉敕祈雨,说要一件刻有龙形的器物。遍寻不得,过了两三日,才在内库中寻出一面古镜,其柄作龙形。僧携入道场祈祷,当晚果然大雨如注。

同样的交感之术亦见于王灼《碧鸡漫志》:有镜背饰以「蟠龙」者,人祀之(实则用作法术之具)以求雨。(说到画中之龙其力不减真龙,可参《云笈七签》——十世纪末或十一世纪初的道书——所载:有龙画于壁上,壁前有井,远近之人皆诣而祷雨,向来有求必应。一次大旱,有醉汉竟敢辱骂此龙,凭井栏而呼曰:「天久旱如此,要你何用!」并以巨石击中画龙之一足。其痕至作者之时犹存。那人归家,忽觉足痛不可忍;虽遣人往龙前焚香谢罪,终归无益,数日而死。)

这类法术的用意,是迫使群龙随其形像而动,自渊中升起。若不见效,人有时便采取激烈的手段逼它们听命,也就不足为奇了。故公元十世纪时,有两县之长毫不迟疑地把土龙鞭打了一顿,以逼那不肯从命的龙就范;而他做得不错——就在那一天,雨便下得足够了(见《五代史》,《格致镜原》引)。

前文已见,佛门僧人亦用龙像求雨。同书所载另一则开元年间的故事,则告诉我们他们有时如何用龙像止雨:其时有一位中国僧人奉敕祈雨,功成过甚,以致洪水泛滥,淹死数人;皇帝遂请一位天竺僧止此不休之雨。天竺僧以泥造龙五六条,置于水中,用本国之语斥骂之;随后把它们取出水来,移置别处,纵声大笑。不多时,雨果然止了。这一法术的义理,显然与古中国的观念不同。他把龙放进水这一它们的本元之中,是予之以生命,正如四世纪时一位僧人对他掘出的一条死龙所做的那样;不过那一位使龙复生之后,是以咒术令它升天,从而解了一场大旱(见《太平御览》卷九三〇;同一位僧人又曾以祈祷招二白龙下降,为方圆千里降雨)。开元年间的这位天竺僧则相反:予之以生命之后,又哂笑着把它们移走,以使它们在天上的同类也一并离去。此事可与弗雷泽《金枝》中所举若干相似的法术相比:书中说到虫豸、蝎子或蛇所成之灾,人以埋掉或移走这些毒物的形像而止之。

《酉阳杂俎》(卷十一,九世纪)载有一则奇特的求雨之方:「取蜥蜴四头,以水满二瓮,各置其二于中,以木盖覆之,分置两处静地,前后设座,焚香。若更得十岁以下小儿十余人,日夜不停,以小青竹枝击瓮,必雨。」依法行之,一日二夜之后,雨果降。作者又说:「相传龙与蜥蜴同类。」以声响扰龙、从而激其兴作的想法,日本也有:如后文所见,朝中官人曾在神泉苑的池上,于龙舟中奏乐起舞,以逼那龙起而降雨。

另有致雨之法,是把毒草(见《太平御览》卷九三〇)、灰烬(见《翁源县志》,日本《庶物类纂》引)、木片或石块(见《茅亭客话》:「以木石投龙潭中,立起黑气,雷电雨雹随之。」晴日此潭之水面作五色,是龙居之征;旱时则设祭祈祷于龙)、或虎骨(见明陈继儒《珍珠船》)投入龙潭以激其怒——虎乃龙之死敌;又或以绳系虎头,牵之而过有龙之河。李绰《尚书故实》(九世纪)曰:「南中久旱,即以长绳系虎头骨,投有龙处。入水,即数人牵制不定。俄顷云起潭中,雨亦随降。盖龙虎敌也,虽枯骨犹能激动如此。」《闲窗括异志》(十三世纪中叶鲁应龙作)亦载:淳熙年间(一一七四至一一九〇年),有人以长绳系虎骨,垂入某佛寺前「白龙洞」旁的「白龙潭」中。不久便下起雨来;因取骨出潭稍迟,一场暴烈的雷雨竟逼向官署,直到把骨移走才止。如后文所见,日本人也用同样的法子,把马粪、旧草鞋及诸般秽物投入龙潭,或以铁器、铁屑扰之——因为如前所述,这些生灵被认为厌恶而畏惧铁。

《五杂俎》(卷九)记岭南人求雨之法,颇为可观:龙性极淫而好女色,故使一裸女立于某处以招龙。及龙至而绕其身飞旋,则以法术阻之,使不得近;龙怒遂发,大雨乃降。同书又说:入夏之初,群龙分界而治,各有其境而不相越。这就是何以夏日此处大雨滂沱,而稍远之地却滴雨不落。

除了这些激动群龙的法子之外,我们还常读到向它们祝祷、求赐甘霖之事。祷处或在龙祠,或在龙所居之潭,或在龙穴之口。如《茅亭客话》便记有一座龙女祠,所祀者是一条雌龙:七四〇年,她托梦显现,许下凡旱时有祷必雨。《搜神记》(卷六)则记一条病龙,因人祷于其穴前,遂降下一场恶臭之雨,几乎要毁了禾稼;幸而一位占者及时察觉,依龙之请为它治了病。此后便降下甘霖,且有一道极清之泉自岩石中喷涌而出。

四 佛门的祈雨之礼

导言(第四节)中已论及《大云经》所定的佛门祈雨之礼,以及高延《大乘律》中所述的仪轨。如后文(第二编第三章)所见,在日本,这一原属神道的领域也渐渐为佛门僧人所占。他们所用的,正是中国佛教徒所用的那几部经。中国的僧人在唐代颇有其时:据《独异志》所载,有时竟有一千一百名僧人同诵经文以求雨。至于这些仪轨的详情,读者可参看导言。

第六章帝王与龙

一 黄帝乘龙

龙既是帝王与其善政之象,则有大量传说指向这神物与天子之间的密切关系。而首先见于此类记载的,自然是最古之世的圣王。

《史记》有这样一段:「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群臣既攀而不得上,一齐抓住龙须,龙须被他们的分量扯落而坠地。

据崔豹《古今注》(约四世纪中叶作),黄帝在凿砚山炼丹(以成长生之药),既而成仙,乘龙上天。群臣攀龙之须,须遂坠地。有人问:所谓「龙须草」是否由此而生?答曰:此乃讹传,实因此草另有一名叫「缙云草」(缙者赤色,即赤云之草)之故。这位帝王又曾使应龙——即有翼之龙——攻拒叛人蚩尤之众(见《山海经·大荒北经》及《竹书纪年》)。

二 尧与高祖皆龙之子

相传尧为赤龙之子。那龙来到他母亲身边,背上负着图,其文曰「亦受天祐」。四面昏黑、大风骤起,龙触之,她遂有孕,十四个月后在丹陵生下尧(见《竹书纪年》)。

汉高祖(公元前二〇六至一九五年在位)之生亦复如此。他的父亲太公,在雷电晦冥之中,见有蛟龙伏于其妻之上——那时她正睡在大泽之陂。她梦见与神交合,其后便生下高祖。这位皇帝极嗜酒,每当他醉时,总有龙护着他(见《史记·高祖本纪》)。

三 黄龙谒舜

尧的著名继统者舜,曾有黄龙自河中出而来谒;那龙的甲上可见「舜当受命」之文(见《玉符瑞图》)。如前文所见,正是这位圣王设了「豢龙氏」一职,其人之任,便是为天子养龙。

四 禹乘二龙之驾,得应龙之助

夏之开国之君、大名鼎鼎的禹,乘二龙所驾之车;那两条龙是降在他庭中的,因为夏之德至他而极盛(见《博物志》卷二)。及治水之功既成,又有青龙止于国都之郊(见《竹书纪年》:「青龙止于郊。」)。据后起的一种传说,禹治水时曾得应龙之助,那龙以尾画地,为他标出水道(见《三才图会》)。又据《竹书纪年》,河伯——人身鱼尾之神——曾授他河图。

五 龙推明皇之舟

即在后世,也有龙助天子之说。天宝年间(七四二至七五五年)便有其事:唐明皇为叛人安禄山所败,将弃京师南奔;前一日之夕,有小龙自一池中腾起。那龙与御驾同向而行;及皇帝渡河,它便现于水中,以背负舟而前。皇帝深感其忠,谢之而赐以酒(见李德裕《次柳氏旧闻》)。

吴越王武肃(即钱镠,八五四至九三二年)之舟亦然:九〇九年其舟触石而不能进,在大雨雷电之中为二龙推送向前(见吴任臣《十国春秋》)。

六 二黄龙欲覆禹之舟

然而江海之龙有时也给帝王添麻烦。禹渡长江时,便有二黄龙负其舟而欲覆之;禹却毫无惧色,笑曰:「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龙闻其言,乃弭耳掉尾而逃(见《竹书纪年》卷三、《淮南子》卷七)。

七 始皇因杀龙而死

另有一位帝王,则因杀了一条龙而受严惩,此即秦之始皇(公元前二四六至二一〇年在位)。他一心求长生,故当两位「仙人」来说自己知道何处可觅延年之草时,他大为欣喜。那草即所谓「芝」,一种分枝的菌,据说生于东海祖洲之上;按《十洲记》所载,始皇正是从一位道家方士口中听说此洲有此草,遂遣使者携男女少年五百人往之——他们出海寻洲,一去不返。

两位仙人既受了高官厚禄,便带着六千名不满十五岁的童男童女扬帆而去,往寻蓬莱仙岛;然而寻觅既久,终归徒然。二人怕谎言败露而获罪,于是又生一计:还朝之后,劝皇帝亲自登舟,率大军同往。这位糊涂的君主又信了他们,竟以三百万之众出海;军士齐声呼喊、击鼓不绝,声势骇人(意在吓退海神,好抵达仙岛)。龙神为这喧声所惊,现于海面,形如巨鲨,长五百尺,其首似狮。船队立刻把它围住,以毒矢射杀之,其血染红了万里之海。那一夜,皇帝梦见自己与龙神交战;次日便病倒,七日之内死了。(此一说见于日本《太平记》卷二十六。)

第七章变化

一 龙之变化无穷

前文所引《管子》与《埤雅》已言,龙之变化无穷。故中国载籍中充斥着龙化为人、化为兽、化为物的故事,实不足怪。龙化为人时,多现为老人或美女;后者令人想起印度故事里的那伽少女。有时鱼在烹煮之际发五色之光,或作人语,便被认出原是龙;而四足之兽,如狗、如鼠、如牛,有时也不过是这神物一时的化身。蛇自然与龙最为亲近,龙常借蛇形以藏其真相;据说初生之龙,便是以这副模样从卵中爬出来的。最后,浮在水上的树干或别的东西,有时也会忽然复其龙形。有一处(《珍珠船》)说,龙无往而不能变化,唯初生之时、睡眠之时,以及发怒动情之时不能;然而在关于龙之性情与本领的无数记载中,此说只是孤例。

二 化为老人或美女

龙现为老人,可举《宣室志》(唐张读作,九世纪)为证:有黄龙化作身披黄袍的老人,到山中一户人家来。

《广信府志》(广信府在江西)载一巫者之事。宋初,其人在井上祈雨,吹一支白牛角;角忽脱手坠井,他伸手去接,遂一同堕入井中。井底见一位气象威严的老人,坐在水中的楼阁里,手执其角。这便是井中之龙。龙这一回放他回去,并把角还他,只有一个条件:从此不得再在井边喧哗。然而到了下一个旱年,那人忘了前约,照旧在井上吹角。龙忍无可忍,把角与人一齐掀落水中,这一次巫者淹死了。其后他托梦于村中一人,村人依其言为龙立祠,龙从此便听纳他们的求雨之祷。

《酉阳杂俎》(卷二、卷六)也记有龙化为老人,又记有龙化为美女。

柳宗元(七七三至八一九年)说:有龙获罪于天帝,堕落地上,化为女子,周身放出灿烂的光。她在地上留了七天,饮了些水,气息化作云雾,遂变为白龙,飞升上天。

《云仙杂记》另记一桩对龙的责罚:有龙不驯,天罚割去它的两耳;血滴到地上,生出一种李树,果肉丰满而无核。

三 化为鱼

龙化为鱼之事,正史里有(《晋书》卷六所记之鱼,烹时发五色之光),志怪传奇之书里有(如元代《琅嬛记》所记之鱼,能作人语),甚至连地志之书《一统志》(一六四七年)里也有。《一统志》记村人捕得一条白鳝,正要烹食,有老人说:「此湘水之龙也,我怕要有灾祸。」众人以为是胡言乱语,不肯听。第二天,全村陷没了。

《说苑》(刘向作,刘向生于公元前八十年,卒于公元前九年,即《列仙传》的作者)记有白龙化为鱼,被渔人一箭射中其目。龙到天帝那里告状,天帝却说:这是你自己的过失——你自甘愚蠢,化身为鱼,渔人像对待别的鱼一样对待你,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此事日本文献中屡见称引,如《续古事谈》(卷二)便说那鱼落入渔人之网,遂向龙王(此为印度观念,参见绪论及下一章)申诉,龙王所答亦复如此,并劝它今后莫再做这种蠢事。《太平记》(卷二十)以战死的新田义贞比作这传说中的龙:不肯藏身于深潭,偏要游到浅处,终于落网。(同书卷三十一亦有同样的比拟。)

前文已言,鱼若能跃过龙门(看来是一道瀑布),便被认为化而为龙;又说老虎鱼与重二千斤之鱼化为蛟。

四 化为蛇、为狗、为鼠

《北梦琐言》(旧题宋太祖时的高官孙光宪作,光宪字孟文)记:同光年间(九二三至九二六年),有小儿于路上遇见一条白蛇,用绳子系住它,来回摇它的头,直摇到它落地不动。顷刻之间雷雨大作,小儿被卷入空中,为雷电所击,坠地而死。他背上有朱书数字,说是上天因他杀了天龙而罚他。

《列仙传》记有二龙化作茅狗之形,为仙人所乘,驰行空中。一位仙人把它们牵到一个一百多岁的术士那里,邀他与一位老妪同乘而去。

据《琅嬛记》,某洞府宫殿的两位守门之神,原来都是龙。

《江西通志》说,建昌府广昌县城附近有一处「养龙池」,极深,中有龙居。池上设一石盘,常以剩饭余肴置于其中饲龙;龙每化为黑犬前来取食。至作者之时,此池犹在,其地已建起一座「龙井庙」。

嘉祐七年(一〇六二年),陕西扶风县太白山上的庙里,有人看见一只极大的白鼠在嗅祭品。此山多灵,即其山神之神力显然可见,有祷必应,正如日本同名的白山一般。老人们说:那鼠只嗅而不食,必是龙。(见苏东坡——即苏轼,一〇三六至一一〇一年——《东坡志林》。)

五 牛化为龙

《淮安府志》(淮安府在江苏)的作者,告诉我们一头牛怎样变成了龙。有富农畜牛成群,一夜梦见其中一头牛对他说:「我已成龙,与桑墟湖之龙相斗,未能胜他。你须在我角上缚上小刀。」次日,他果然发现群牛之中有一头极大的牛,腹下生鳞。他依言把刀缚在牛角上,那牛便斗胜了对方;那龙伤了一只眼,退回自己的湖里去了。牛自己则成了大湖之龙。直到作者的时代,凡经过这座湖的人都避讳「牛」字,经过桑墟湖的人都避讳「瞎」字;不然便会忽起大风,波浪滔天。

六 化为器物

说到本是器物而原来是龙的,可举《异苑》(卷一):有人在河中捕鱼,得一梭,携归家中,挂在壁上。不多时,这件器具化为赤龙,在雷雨之中升天而去。同书又记有人在水中抓住一大块浮木,木破其舟,随即化为龙,游走了。

《述异记》(卷下)记有龙化为长在水下的一株树。有妇人入水捕鱼,触着此树,遂有孕,生十男。后来龙在水上现出真形,九个孩子吓得逃走,只有第十个攀上他那龙形父亲的脖颈;此子后来做了一国之王。同书又说,夏代宫中有一女子,化为可怖之龙,既而复其人形,成为一个极美的女子,而专以食人。

《晋书》记有星象家于星中察见两口宝剑的精气,指出埋剑之处。掘之,得一石匣,中有奇光射出;剑一出匣,天上的精气便熄灭了。一剑上有「龙泉」二字,另一剑上有「太阿」二字。星象家说,这样的神物不能久留人手。果然其中一口不久就不见了;另一口后来在主人渡河之时,自己跳出鞘外,落入水中。人们去寻,什么也没找到,只见两条龙,长二三丈,相互盘绕,放出灿烂的光照亮了水。随后它们隐没了,剧烈的动作掀起滔天的波涛。显然,两剑已化为龙,重又合在一处了。

第八章印度的那伽在中国

一 转生为龙

说到印度之龙(那伽)在中国的情形,可参看绪论,并看以下诸则传说。

按佛家轮回之说,梁武帝的郗后(六世纪前半)便得了转生为龙的果报。她妒忌极甚,死后转生为龙,住在宫禁之内的一口井里,夜夜惊扰她丈夫的梦。武帝每与别的女子相爱,井水便剧烈翻腾。为安其魂,武帝在井上造了一座宫殿,把各样衣服器用都陈设在那里,一如她还在人世;而他终身不再娶。(见《南史》。)

二 龙王所居之池

另一则佛家传说(见九世纪的《酉阳杂俎》卷五)讲道:有龙王居于昆明池底的宫殿之中,化作老人,来见住在附近的一位隐士,求他救命。原来有个僧人托言奉皇帝之命祈雨,使池水日益涸竭,意在害死他(龙),取他的脑子配药。隐士劝龙去找孙思邈——其人正在山中修道求仙。龙依言去了,孙思邈答应救他,条件是把龙宫池底所藏的三千种药方传授给他。龙应允了,于是池水渐渐涨起来,那僧人又羞又气而死。龙也守了诺言,孙思邈从此得了那一身本领,著成他那部有名的医书《千金方》。

别的龙王所居之池,见于《洛阳伽蓝记》与《波知国传》,不过都在西方的外国。人们向它们献祭:向后者献祭的是过路的人(那里有三口池,最大的一口住着龙王自己,次大的住着他的妃,最小的住着他的孩子),因为不祭便一定会遭风雪之厄。前者那口池在乌夷国之西的一座佛寺附近,国王向龙祈祷,把金玉投入池中;等这些宝物被水冲出池外,他便吩咐僧人们取去。

三 龙王庙

有一座「龙王庙」里的「养龙井」,据说有龙住在里面。谁也不敢从这口井里汲水,因为一汲便有怪事发生,那个胆敢触怒龙的人就要生病。(见十一世纪的《墨客挥犀》。)

《括地志》(此当是同名书中较晚的一部,出于十三世纪,因其中提到淳熙年间,即一一七四至一一九〇年)又记山上另有一座龙王庙,近旁有一口白龙池,山顶上还有一个龙穴。天旱时,农人常在洞前祈祷;那洞里春夏之际总是有水,人取其水而祭之,大雨便滂沱而下。离此不远,就是前文说过的龙母之墓。

四 龙王之宫

《录异记》(九世纪)提到一处龙王之宫。据水手们相传,它在一座小岛底下,从苏州(在江苏)行船五六日可到。那里即便无风,浪也高得没有一只船敢径直靠近。然而每逢大潮,水漫过岛去,高浪看不见了,船便可以通行。夜间远远望去,这地方的水上有红光,明如日色,绵延百余里见方,直照到天上。

《五杂俎》(约一五九二年)写的是同一座岛,却不提那光,只说岛浮在水面上,红得像太阳。虽然无人敢近,岛上却传出声响,仿佛有几千人在那里伐木运木。天晴的夜里,能看见山上的树全被砍倒了。人说这是在为龙王造居所。显然,这里是把道家关于仙岛、关于仙人之乡的观念,与印度关于那伽宫殿的观念混而为一了。

最后,可引《太平御览》(卷四百二十四)中的一段:有一位地方官,家中常有一位美貌的龙女来访,每次都乘着华美的车子,有女侍随行。原来他前生曾许诺娶她,如今他践了前言,终于与她一同不见了。人们说,他是到龙宫去,做了「水仙」。

第九章日本固有的江河、海洋与山岳之龙神

论日本的龙之传说,首先须考察土著固有的信仰,把它与从印度、中国传入的观念分别开来。在最古的史籍里,龙以种种面貌出现,而多半是蛇形或龙形的水神。

一 龗

《日本书纪》载:伊奘冉尊因生火神轲遇突智而死,伊奘诺尊遂将此子斩为三段,每一段各化为一神。剑之上部所滴之血,化为三神:闇龗、闇山祇、闇罔象。

弗洛伦茨在他的《日本神话》中,对这三位神有详细的注。他说,「闇」字虽然本义是「暗」,却被解作「渊、谷、罅」。第二个字(龗),在弗氏的注中由「雨」与「龙」二字合成,而日本刻本作「雨」字上半与「龙」的合体,解作「龙」;《丰后风土记》中「蛇龙」二字便读作「龗」。由此,以及后世关于闇龗的种种说法,可知此神乃是龙或蛇。他是雨雪之神,《万叶集》(卷二,第十九首)中有向他祈雪之语。《延喜式》说,这位龗神在各国都有神社。

另有一说,谓从轲遇突智身体三段中所生的三神之一是高龗。有注家解此名为「居于山上的龙神」,以别于闇龗,即「谷中的龙神」。(阿斯顿在《神道》中以为,此不过是「大神」之意,故闇龗、高龗当解作「谷之神」与「高处之神」;然而依我看,弗洛伦茨的理由是对的。)

弗洛伦茨所引《丰后风土记》(成于七一三年)之文说:直入郡球覃乡有一口井,景行天皇(七一至一三〇年在位——弗氏误作垂仁)巡幸至此,从井中汲水以进。忽有蛇龙(龗)出现,天皇说:「此水必秽,不宜汲也。」故此井得名「臭泉」。

二 山祇与罔象

至于《日本书纪》所举的第二位神闇山祇,其名之意是「暗山之主」;然而有注家解作「山蛇」。第三位神闇罔象之名,或可译作「暗水蛇」,亦可译作「谷水蛇」。(弗洛伦茨译作「暗之水龙」,而在注中又释其中一音为「蛇」而非「龙」。)

弗洛伦茨以为此神与前文所见的罔象女是同一位神,虽然后者是女神。前文说,伊奘冉尊因生火神而死之时,又生土神埴山姬与水神罔象女。弗洛伦茨于罔象女之下有一段有趣的注,引及《和名抄》(源顺作;源顺生于九四一年,卒于九八三年)。《和名抄》误以「罔象」当中国的「魍魉」,而不知当作「罔象」。高延《中国宗教制度》说:「中国的著者一般不肯费心去分别这两个名目(魍魉与罔象)。」高延又说,罔象是水鬼,龙也是水鬼;并引干宝《搜神记》,其中形容罔象「状如三岁小儿,赤目,黑色,大耳,长臂赤爪」。

有一位日本注家释「罔象」为「水蛇」,并举出若干以那一音作「蛇」解的名目与词语;若其说可信,则罔象女便是「雌水蛇」。然而另一家注却释那一音为「生」,那么这位女神之名便成了「生水之女」。弗洛伦茨不知孰是,我也无从判定。

三 绵津见

《日本书纪》另一处说,伊奘诺、伊奘冉二尊生「海神」,名「少童命」;或如卷三(神武天皇)所作,谓之「少童」,即「小儿」或「海之童子」。写此名所用的汉字,与前引干宝形容罔象状如小儿之说正相合;这些名目显然与「海神」是一回事。弗洛伦茨释「绵津见」为「海之主」——「绵」是「海」的古语,「见」则是一种敬称。然而那位把罔象女看作「雌水蛇」的注家,却以为绵津见是「海蛇」,「见」乃「蛇」之古语。他未必不对;日本上古的海神,或许本来就是蛇或龙。

四 蛟——河神

河神之名「蛟」,意为「水之父」,见于《日本书纪》卷十一,写作「虬」字,即有角之龙。

阿斯顿说:「河神没有各自的名字,通称「蛟」,即「水父」。日本的辞书说「蛟」是龙类而有四足的动物,赫本的《和英辞典》则称之为大水蛇。二者之别无关宏旨。中国神话里的龙王(丰玉彦便是它的回响),在印度即那伽罗阇,也就是眼镜蛇之王。」阿斯顿又说,天旱之时人们向河神祈雨;随后他译出《日本书纪》中那段有趣的记载,今全录如下:

「(仁德天皇六十七年,即公元三七九年)是岁,于吉备中国川岛河派,有大虬,令苦人。时路人触其处而行,必被其毒,以多死亡。于是笠臣之祖县守,为人勇捍而有力,临派渊,以三全匏投于水中,曰:『尔屡吐毒,令苦路人。我将杀尔虬。尔沉是匏,则我避之;如不能沉,则斩尔身。』于是虬化鹿而引沉是匏,匏不沉。即举剑入水斩虬。更求虬之党类,乃诸虬之族满于渊底之岫,悉斩之,河水变血。故号其水曰县守渊。」

阿斯顿还提到《日本书纪》卷十一另一处:有人本要被献给河神作牺牲,却以两个瓠救了自己的性命。事在仁德天皇十一年(公元三二三年)。天皇梦见有神向他指出二人,须献于北河之神,堤防两处溃决,非此不能筑成。其中一人投水而死,堤防的一处遂得筑成;另一人却取瓠投水,那神不能把瓠沉下去,于是显出了神的无力,余下的一处堤防也筑成了,而这人并未丧命。由这一段可知,古时确曾以活人祭祀龙形的河神。

五 大绵津见——海神

最后须说到海神大绵津见命。他的名字里又见「海之主」或「海蛇」之称,已如上文所说。他又名丰玉彦命(「丰玉之王子」),其女名丰玉姬(「丰玉之公主」)。此神在海底有一座华美的宫殿。他的女儿禀告他,说在门前的井中映见一位美少年的面容,那人正坐在近旁的桂树上;于是他厚礼款待了彦火火出见尊——那少年便是他。后来客人娶了公主,在宫中住了三年。既而他回到地上(据《古事记》,是乘在一条长一寻的和迩背上),公主也随后而来;他为她在海边造了一所产屋。她求他在分娩之时不要看她,他却按捺不住好奇,偷看了一眼,只见妻子已变作和迩(《古事记》)或龙(《日本书纪》)。她又气又羞,弃其子而去,回到海神的宫里;那孩子便是神武天皇之父。

六 和迩

「和迩」一语,或用假借字写,或用「鳄」字写,「鳄」即鳄鱼之意。此语在《日本书纪》卷一又见一次:「一书曰,事代主神化为八寻熊鳄。」「熊」字之意是「强壮如熊」。

至于「和迩」一语:火火出见传说的一本说海神之女变为和迩,另一本则说她变为龙;前者所用之语,与上引事代主神一条相同——「丰玉姬化为八寻大熊鳄,匍匐逶迤。」

阿斯顿于此下作注,疑「和迩」并非日本语,而是朝鲜语的「王伊」,其义不过是「王」。弗洛伦茨赞同他的说法;他们所据的理由,是这传说带着很浓的中国色彩。上文(绪论)所述印度关于那伽之王的种种观念,固然在日本的传说里不难辨认;然而我以为,不可因此便把整个故事都断作西来,也没有理由仅因传说的一部分出于外国,就连「和迩」这一古语也加以怀疑。古时的日本人或朝鲜人,何以要把这些海中的怪物称作「王」,而偏偏略去「龙」字——在「龙王」这个合成的名目里,「龙」才是最要紧的呀。若朝鲜用的是全称,日本人也决不至于只取其末一字。依我之见,和迩是日本固有的龙形或蛇形海神,这个传说是日本古老的故事,只是被后世披上了印度的衣裳。最古的一本大概是这样说的:火火出见到海神那里去,娶了他的女儿,从他那里得了潮涨潮落两颗宝珠,或别的什么法子,用来惩罚他的兄长,几乎把他淹死;后来他回到地上,造了产屋,又违了不看妻子分娩的诺言,看见她已变成和迩,即一种巨大的海怪。至于那珠子,印度关于那伽之王的故事里虽然常有神奇的宝珠,但日本人也未必不相信自家的海神有珠,因为大海深处本就藏着无数的珍宝;当然,它也可能仍是印度的观念。到后世的人知道了中国与印度的龙,便把自家的和迩与之合而为一,又采印度那伽故事中的种种情节,来点缀他们古老的传说。那华美的宫殿是印度的来路;而如阿斯顿所指出的,宫门、门前的(桂)树,以及那口当作镜子用的井,这一组合在欧洲的民间故事里也并非没有。欧洲大概也是从印度得来的——印度正是东西方传说的摇篮。

写完这些之后,我又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是缪勒指出来的:在凯岛与米纳哈萨,也有一个相似的神话。这神话有若干情节与日本的极为相似,相似到可以断定日本的这一个源出印度尼西亚。大概是史前时代征服日本的外来者,从印度尼西亚把它带来的。在凯岛的一本里,那个把兄长借给他的鱼钩弄丢了的人,乘船进入云中,最后在一条鱼的喉咙里找到了钩子。而在米纳哈萨的传说里,他却潜入海中,来到水底的一个村子,在一个女子的喉中发现了钩子,最后骑在一条大鱼背上回家。火火出见用涨潮之珠几乎淹死他的兄长,米纳哈萨传说里的主人公也以祈祷使大雨倾注在他那恶友的头上。在日本,佛教的影响显然把海中的村子变成了龙王的宫殿;但在较古的一本里,海神与他的女儿还保留着和迩的本相——照汉字看,大概是一种鳄鱼。缪勒所复制的鲜斋永濯的一幅旧画,画的就是火火出见骑在鳄背上回家。很可能传入日本的这个印度尼西亚神话,本来说的就是鳄鱼;只是人们对这种动物的印象模糊,仍沿用了「和迩」这个古老的名目——而这名目,也许本是印度尼西亚语。

阿斯顿在同书第一百四十九页说:「和迩其实就是中国的龙,这几乎是无可疑的。日本的图画里常常这样画它。我面前就有一幅版画,画着丰玉彦与他的女儿,人头之上又现出龙头。可见他不但被看作龙之主,而且本身就是龙。在日本神话里,蛇或龙差不多总是与某一种形态的水相连。」他把那幅版画也印在同一页上;我们一看便知,这里与其说是中国的地面,不如说是印度的地面。绪论中我已说到格伦威德尔对印度美术中龙的描述,故不必再解释:「人头之上又现龙头」完全是印度的母题,传到中国,又从中国传到朝鲜与日本。海神既居于华美的宫殿之中,本是印度的观念,日本的美术自然也照印度的样子来画他。然而这并不能证明和迩本来就等于那伽,或等于中印的龙王。

七 干珠与满珠

关于涨潮之珠与落潮之珠,可看《水镜》(成于十二世纪后半),其中有一则传说,显然是仿《古事记》《日本书纪》中彦火火出见的故事而作的。其文如下。

二〇〇年,神功皇后(二〇〇至二六九年)至朝鲜,掬海水于手,遥祷鹿岛(在常陆)与春日之神(即武瓮槌;他在鹿岛有一座有名的古社,又在奈良的春日山上有一社,称春日大明神——不过后者要到七一〇年才建)。于是春日、住吉、诹访三神披甲戴胄,来到皇后的船上。春日遣河上大明神(即「雨师」,详见后文第四章)为使者,往海底的龙宫,从大龙王娑竭罗那里取了「干珠」与「满珠」,带回水面。其时朝鲜的战船正列阵而待,遂把干珠投入海中,海水忽然涸竭。高丽之王便率兵下到海底,要去毁日本的船队;他刚一下去,河上之神便奉春日之命,把满珠投入海中——只见海水陡然大涨,把整个海底都填满了。士卒大惊,人人祈命,因为水连高丽全国都淹没了。于是又把干珠投入海中,水才退去。皇后就这样借春日之助,未流一滴血而胜了敌军,并从高丽王那里得了三船的贡物与珍宝。

《日本书纪》说,仲哀天皇二年(公元一九三年),神功皇后于海中得「如意珠」,即「能遂一切所愿之珠」,也就是印度所谓的如意宝珠。关于这样的珠子,上文所述印度那伽的故事已言之。弗洛伦茨于此下注说,《宇佐宫缘起》(一三三五年宇佐重贵所抄)谓皇后从龙宫得二珠,曰「干珠」曰「满珠」,即上文所说的落潮之珠与涨潮之珠;该书说二珠各长五寸许,干珠白色,满珠青色。

八 健磐龙命——肥后国神池之龙神

《三代实录》(成于九一〇年)有一段提到日本的龙:

「贞观六年(公元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太宰府(即筑紫之府;筑紫即今之九州,府治在筑前)奏于天皇曰:『肥后国阿苏郡,正二位勋五等健磐龙命——即「坚岩之龙神」——的神灵池,去年(按即八六四年,因天皇接到此奏时已是次年)十月三日夜,有声有震。池水腾跃上天,坠于东西;其坠于东者,铺展如一长幅之布,广约十町。水色如酱油,其色赤,沾着草木,逾十日而痕迹未灭。又同夜,姬神岳顶上自古所立的三尊石神之一,高约四丈者,摧折。太宰府的官人行龟卜,确言此皆水疫之兆。』」(然而下文却又说,卜者所占乃是「兵疫」。)

第二年(八六五年)二月十日,天皇下诏,说上述凶兆皆由自己失政所致,故此后当诚心祷于神明,改修其政。他说,太宰府所奏的那口神池,虽大雨如注而水不增,虽久旱亢阳而水不减;今卜之,则池水暴腾乃兵乱之兆。他深以为忧,然愿以修政止此凶变。七日之后,他遣二位使者往山科的山陵,令其诵读祭文于其祖天智天皇之前,把整件事尽告于他,并求他为之禳除此灾。

「坚岩之龙神」与他的神池,其见重如此。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龙」一语单独使用而作「龙」解(《日本书纪》中只在「龙田」这个地名里见过);可以断定,我们在这里遇见的是一位极古老的日本龙神。

《日本后纪》(成于八四一年)也提到同一口池,只是没有说它属于哪位神。书中载桓武天皇七九六年之诏曰:「太宰府言:肥后国阿苏郡,山中有沼——沼者,非独沮洳之地,乃大于池而小于湖之水——号曰神灵池。积年以来,虽大水大旱,其水不增不减。今无故减二十余丈。卜之,此旱疫之兆也。」(《日本逸史》卷四、卷十一亦载此事。)

八四〇年,池水又减四十丈(见成于八六九年的《续日本后纪》);天皇因下诏令百姓祈祷,以禳此凶兆。

九 天皇的龙尾

《壒囊钞》(僧行誉于一四四六年所作的一部类书)对「尾龙」一语何以用作「同体」之意,有一种有趣的解释。作者说,据一些人讲,这是因为应神天皇(二七〇至三一〇年在位;他是神功皇后之子,七一二年被尊为八幡神)生有龙尾——因为他是海神的后裔(他的祖先神武天皇,正是海神之女所生之子的儿子)。为掩此尾,他发明了「裾」,即下裳。然而有一天他出室,尾还留在里面,侍女关上拉门,把尾夹住了。天皇于是叫道:「尾龙!」意思是「我是有尾之龙」。后来这「尾龙」一语便转作「同体」,取「同一身体」之意——因为天皇的意思是说,夹在门里的那东西也属于他的身体(!)。《壒囊钞》的作者是相信应神天皇有龙尾这个传说的;他说,丰玉姬之子鸬鹚草葺不合尊,娶了自己的姨母——也是海神之女,他母亲的妹妹,名玉依姬——生四子,最幼的一个便是神武天皇。所以在他看来,神武的子孙生有龙尾,是完全可能的!

第十章中国的龙与龙马在日本作为祥瑞

在中国,龙常常、而龙马则一向被列入极好的征兆,前文已经说过。日本人于占候一事全盘承受了中国人的见解,对龙之出现的种种说法,自然也毫不迟疑地信以为真。

一 飞龙为鬼魂或仙人之坐骑

《日本书纪》记有中国式的龙腾空而行之事:「齐明天皇元年(六五五年)五月朔,有乘龙者见于空中,貌似唐人,著青油笠。自葛城岭驰而隐于生驹山。及至午时,从住吉松岭之上,西向驰去。」

《扶桑略记》(约一一五〇年僧皇圆所作)载同一传说,且加一语曰:「时人云:『是苏我丰浦大臣虾夷之魂也。』」虾夷乃六四五年卒的名臣,马子之子、稻目之孙。稻目、马子父子是佛教最初的护法者,稻目曾建日本第一座佛寺向原寺(一名葛城寺),此寺于六四五年苏我氏覆灭之时被毁。《日本书纪》虽未明言,然此龙作为仙人之坐骑而现于女帝御宇之初,想必被视为大吉之兆;正如八八七年宇多天皇践祚之际,有黄龙自西北诸山升天,也同样是大吉之兆。

二 龙马

《日本书纪》载:「(孝德天皇御宇之六年,即六五〇年)天皇曰:『圣王出世,治天下时,天则应之,示其祥瑞。曩者西土之君,周成王之世、汉明帝之时〔按:实为晋明帝〕,白雉爰见。我国者,誉田天皇(应神天皇,二七〇至三一〇年)之世,白乌巢于宫;大鹪鹩帝(仁德天皇,三一一至三九九年)之时,龙马西见。是以自古迄今,祥瑞屡见,以应有德之人。』」

《延喜式》亦以龙马列于祥瑞之中,称之为「神马」,其状曰:「长颈,胁旁有翼,践水不沉。」同一表中亦列龙,其说则袭自中国:「五色而行,能幽能明,能细能巨。」

《续日本纪》(七九七年成书)与《续日本后纪》(八六九年成书)皆引中国之语,以龟与龙之出现为明君御世之征。《续日本纪》所引《孝经援神契》曰:「天子孝,则天龙降,地龟出。」

《日本三代实录》(九〇一年成书)记八八八年七月二十七日日下有云气,状如龙马;又记八八五年「龙星」两度出现——此似被视为凶兆,故如天皇诏告天下者,因而改元,元庆九年遂改为仁和元年。

《今昔物语集》中有一段残缺颇甚的文字,说圣武天皇之世(七二四至七四九年)有龙马飞行于空中。

《增镜》提到龙马,只就其能涉大川一事而言。一二二一年北条义时自镰仓率兵西上京都,与顺德天皇为敌,其时富士川与天龙川皆因雨而暴涨,「虽龙马亦不能渡」。

关于龙马,《太平记》(约一三八二年成书)中有一段颇堪玩味的记载。盐冶高贞以一匹骏马献于后醍醐天皇(一三一八至一三三九年在位)。天皇极口称赞,谓此必是「天马」。天皇因问:当此御宇之世而有此马出现,是吉兆抑是凶兆?群臣对曰:此乃极吉之征,实由陛下之德所致。昔舜之时凤凰来仪,孔子之世麒麟见,今此天马,正是当代之嘉瑞,既预兆陛下御寿与御宇之长久,又预兆佛法之隆盛。群臣又举周穆王之事:穆王之时有八匹天马出现,各有其名,穆王驾之,周行天下,无所不至。于是在座者皆为天皇得此马而称贺——独藤原藤房不然。天皇问其意,藤房明言此非吉兆,并亦援中国之例以证其说。他说:汉之文帝与光武帝皆曾却此等献马,故其国祚长久而昌隆;而穆王用其八骏,其国不久而衰。那八匹马不过是房宿(黄道诸宿中之第十一)之所化,实为周室将亡之兆。后醍醐天皇闻之大怒,遂罢当日之宴。他不信藤房的凶言,收下了那匹马;而数年之后(一三三六年),南北两朝之大分裂,似乎正应了藤房之言。

同书又记后醍醐天皇后来把这匹龙马赐予新田义贞,遣他往尾张国(一三三五年)。寻常之马须四五日方能走完的路程,指望此马半日可达,好教他当晚便能返回京都。不数时辰,义贞已至近江国,而马忽然倒毙——这自然是极凶之兆。

最后,还可提一匹断非凶兆之先驱的龙马:仲哀天皇崩后(二〇〇年),神功皇后乘此马飞行空中,至丰前国池田之杉山,祷于神明,求其助征韩之役。于是四天王手持八面白旗(八幡)自天而降。此事见《三社托宣略抄》,作者未详,跋署庆安三年,即一六五〇年。

三 鬼魂之车驾,八龙曳之而行于空中

与同一位天皇相关,《太平记》尚有第三则故事可述。大森盛长既破后醍醐天皇之忠臣楠木正成(一三三六年),一夕见正成之幽魂现于庭中,欲夺其剑。盛长问所偕何人,正成答曰:后醍醐天皇、天皇之子护良亲王(一三三五年被害于镰仓)与新田义贞,皆偕我而来。大森举炬仰观,见大云之中有二十鬼众肩荷凤辇;其后则亲王乘车,八龙曳之;而义贞率骑三千余,驰于前导。此事令人想起《源平盛衰记》中所引《马育经》之语:「在天以马为龙,在人以龙为马。」凡王者神祇乘龙、或以龙驾车的传说,「八」这个数目几乎成了定式。故又有记一佛教之神者,十二面四十二臂,挥剑执槊,乘八龙而行于风雨之中。

四 龙现为吉兆

《闲田次笔》(与《闲田耕笔》同出一人之手)记播磨国志古山麓、宇奈波村附近一桥之下曾见一龙:长七尺,有一角,具手足,身作树叶之色而带金光。其形甚美,一如画中之赤龙。村人自桥上下来,抚其角,龙亦不惧不怒,反似欣然。其后于河之彼岸近处,得此神龙之蜕皮。「此非恶龙毒蛇,盖治世之嘉瑞也。是年秋禾大稔,人遂以为与龙之出现有关,因称之为可敬之物。」

按《百家说林》所收《画谈鸡肋》(一七七五年中山高阳作),论及中国古时所设豢龙之官,谓其所豢者非真龙而是马,又论及龙之图画。同书所收《昆阳漫录》(一七六三年青木昆阳作)则说到龙骨:作者青木尝以一枚龙骨示一荷兰人,荷兰人断之为石,正与中国某书之说相合。

第十一章祈雨

一 神道诸神

日本的古史屡屡言及大旱,饥馑与困苦因之而临于国中。旱被视为神的惩罚,至少也是神所降的灾殃,非以至诚祈祷与祭献求之于同一位神明,便无由止息。尤其是那些形如龙的河神(「河伯」),自古便被信为施雨之主,人们求它们不要再把恩泽从焦渴受苦的大地上收回去。

《日本书纪》告诉我们,皇极天皇元年(六四二年)大旱经久,神道之祝祷之而不验。其文曰:「二十五日,群臣相语曰:『随村祝部所教,或杀牛马以祭诸社之神,或频移市,或祷于河伯,既无所效。』苏我大臣〔即入鹿,苏我氏之末主,六四五年与其父虾夷同被诛;苏我氏自稻目、马子、虾夷以至入鹿,皆是权臣,又皆是佛教的大护法〕对曰:『宜于诸寺转读《大乘经》,悔过如佛所说,敬而祈雨。』」

「二十七日,于大寺南庭,严饰佛菩萨像与四天王像。屈请众僧,转读《大乘经》。时苏我大臣手执香炉,烧香发愿。」

「二十八日,微雨。」

「二十九日,祈雨无验,遂停读经。」

「八月一日,天皇幸南渊之河上,跪而拜四方,仰天而祈〔此乃中国之法,因佛家之祷已不验〕。即时雷大雨,终降雨五日,溥润天下。〔一书云:五日连雨,九谷登熟。〕于是天下百姓俱称万岁曰:『至德天皇。』」

朝廷遣使祈雨的神社凡八十五座,《延喜式》所举,颇有河神水神在内,如贵船之神、丹生川上之神,而亦有龙田之风神、贺茂之雷神等等。《日本书纪》记此类祈祷,屡用同一之语,曰:「遣大夫(高位之官)为使于诸神社祈雨;又遣使祈于广濑大忌神与龙田风神。」风神似乎同时也是施雨之神,而其社偏在名为「龙田」之地,这是偶然的么?据我所知,「龙」这个日本字在《日本书纪》中除此地名外别无所见;但古代日本人既有这样一个字,便可见在高丽人与中国人告诉他们中国之龙的存在以前,他们自己已经知道有一种龙。他们把这个日本字与中国的「龙」等同起来;而如前所述,他们又用「蛟」字来写他们的「水父」,用一个半是雨半是龙的字(龗)来写那位水神之名。

他们的龙是「神」,住在江河海洋、山谷丘壑(以及溪流湖沼)之中,把雨赐给敬奉它们的人。这些河神也能兴风,这从前引《日本书纪》之文可知:北方之河神曾兴旋风,欲沉那些葫芦。于是可见,日本所有的三种龙——固有的日本龙、中国龙与印度龙——有一点是共通的,即致雨之能;而风则属于前二者的职掌。

《续日本纪》载,七一五年元明天皇遣使祈雨于「名山大川」,数日之内果然大雨如注。值得注意的是,天皇同时又在奈良的两大佛寺兴福寺与法隆寺设斋会,并遣使持币帛(以麻与树皮之纤维所制)诣诸神社。历代天皇止旱或止淫雨的举措中,我们常常看见这样的二元并行,尤其是在佛教日益隆盛的后世。

被信为能致雨的神道诸神,亦被认为能止雨,故祷之以止雨之事亦屡见于载籍。旱时多遣使诣所谓「五畿内」——即京畿附近的山城、大和、河内、和泉、摄津五国——诸施雨之神。此中最灵验者,似乎是丹生川上的河神,《延喜式》把它列在大和国吉野郡的十社之中。人们献于此河神的不止麻与纤维,有时还献黑马,以求其降雨。它的龙形,从人们仿中国之龙而常常加于它的「雨师」之称上便可见——这个称号后来似乎成了它的专号。人们也祷于它以止风止雨。

《禁秘抄》说,天皇遣往丹生、贵船两社祈雨、或求龙神止淫雨的供物,由公卿经理。然而公卿并不亲往,而是遣神祇官之官人前去;遇特别之时,则遣藏人。可祈雨止雨的神社共十六所,即上七社(伊势、石清水、贺茂、松尾、平野、稻荷、春日),又大原野、大和石上、广濑、龙田、住吉、丹生、贵船。

最后,丰前国上毛郡有所谓「龙渊」,其中住着一条本土的日本龙,以有求必应、降雨于祷者而著名。又越前国坂井郡,至今仍有黑龙明神之社,在九头龙川——一名黑龙川——之岸。人于此祈雨,其祷必应。

二 献于神道诸神的马

说到献给雨神的马,可举另一处记载:八三八年曾两度以白马献于京都附近鞍马山的贵船之神——另一位著名的雨神——以及上文所说的「雨师」,以求止雨。八五九年献青马(即深色之马)于雨师以止雨,八七五年与八八三年献白马,皆见《三代实录》;而八七七年两度、八八〇年与八八五年各一度,献黑马于同一神。天皇屡屡为这位灵验的河神加秩晋位,也就不足为怪了。《禁秘抄》——顺德天皇于建历年间(一二一一至一二一二年)所撰——说,当时神祇官之官人往丹生(「雨师」)与贵船两社祈雨、或求二神止其过盛之雨时,要从御厩牵一匹神马同去;若是藏人前往,则用天皇的常马、或取自上皇厩中之马,便算足够了。止雨用赤马,祈雨用白马,因为祈雨忌赤色。《延喜式》所记则相反:延喜年间(九〇一至九二二年),祈雨献白马,止雨献黑马。这大约因时而异;总之所用不外赤(或青,即深色)、黑、白三色,而赤色只用于祈止雨之时。

三 佛教占上风

尤其是在日本六部最古的正史(《六国史》)的最后一部、即成于九一〇年的《三代实录》里,我们看见佛僧在与神道家的角力中渐渐占了上风。从前遇旱,禳之之道只有一条,就是祷于神道的雨神、献于神道的雨神,而其中尤重形如龙的河神;如今,历代天皇却开始同时借重佛力,有时甚至全然不告于神道之神。

最可见其风气者,是八七七年七月之事:其时大旱,太政大臣藤原基经以为是自己秉政失德之征,因而请辞,而其间竟无一语及于祷神献神。天皇不许基经之辞,而把旱归咎于大和楯列神功皇后陵之作祟,遣使往查。使者回报说,有人曾杀鹿分食,又有百姓于诸陵近旁伐树三百三十二株;有罪的官吏遂被论处。然而旱仍不止。于是召百僧于紫宸殿,转读《大般若经》三日——此经本是秋日所读,而亦用于祈雨。二日之后雷起云合,微雨一降,仍嫌不足,遂延读二日,又读《仁王经》。次日,连神泉苑池中之水也被放出去灌田,一日一夜之间,池遂涸尽。天皇于是遣使至神功皇后陵,为伐树杀鹿谢罪。于彼处诵经五日,全无应验,僧众中有羞愧而潜遁者。然而其中一人,即名僧传灯大法师,献策说可令其弟子一试以密法致雨之术。于是召其弟子来,此人颇为乖觉,只求五日之限。次日地震雷动,已报密法之效,大雨三日而下,宫中与举国皆大欢喜。

先此二年,即八七五年,曾遣使于十五大寺,转读《大般若经》以求雨。又有六十僧于大极殿读同一圣典,另十五僧于上文所说的神泉苑诵《大云轮请雨经》。公卿又诣深草的御陵,为或有的失礼谢罪而求其垂仁——因为神祇官已断定此旱乃因在此陵伐树而致的作祟。

四 神泉苑

神泉苑在古时是一处要地,自《日本后纪》以至《扶桑略记》,载籍言之无数。然而所言之内容却大不相同。在较古的书里,说的是历代天皇屡屡幸此游赏,观相扑之类;而到了《三代实录》,它似乎已成了修佛法以祈雨的所在。除八七五年之外,八七七年也有这样一场法会:传灯大法师——即一月之后荐其弟子以密法致雨的那一位——率二十一僧诣苑,修诵《金翅鸟王经》之法(金翅鸟无疑即迦楼罗,用以怖龙而使之升天),以祈雨。次日,天皇又遣另一位高僧律师圆修,与治部省之高官橘朝臣,往奈良东大寺大佛处祈祷三日;然而一无所济。于是进常陆国之河神与因幡国之河神的神阶,又遣使诣诸御陵,告以改元之事(自贞观改为元庆,以此禳旱之不止)。其后所发生的,便是上节所述之事了。值得玩味的是:非到佛僧证明自己无力致雨,古老的神道诸神绝不被请出来;而即便请出来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祈祷献祭,只不过给诸神加一级神阶,且改元一事也只是告于列祖列宗而已。

佛家之所以选中此苑作祈雨之地,是因为苑中有池。《三代实录》载,八七五年六月二十三日,上文所记佛僧的种种作为只招来了一场不足济事的微雨,其时有一老人说:「神泉苑池中有神龙。往昔大旱之时,放此池之水而涸其池,鸣钟击鼓,龙有所应,则雷而雨。此必有验。」天皇于是遣大官诣苑,放池中之水;又有别的官人与乐人乘龙船(船首作龙形之舟),鸣钟击鼓,且歌且舞,其声「震天」。次日雷鸣,微雨一降,不多时天又放晴,京城之外不过润湿了些尘土而已。二十五日亦复如此。二十六日,那些昼夜不辍、在池上作乐的官人受到天皇的嘉奖,并获准罢工。

由这一段可知,神泉苑池中之龙,原本并非佛家传来的印度那伽,而是一条中国的、或者竟是日本的龙;从前人们致其升天而致雨之法,是夺其所凭之元素——水,或以巨大的声响激之,一如前文所述的中国之法。佛僧则把这条龙与一位印度的龙王等同起来,读经以求其降雨。然而在七世纪,中国的观念曾在日本宫廷占过上风,天皇有时亲临河上,跪拜四方,仿中国之法祷于天;于是雷鸣,而连绵之雨使禾稼得以丰登。

到八七五年,中国的古法在日本宫廷显然已被遗忘,只因诵经无效,那老人提醒了群臣,才又试了一回。

神泉苑之龙与神道的龙神一样,被信为不但能致雨,而且在雨下得太多时也能止雨。故八八〇年曾有一僧于苑中诵《灌顶经》三日,以求止雨。

《日本纪略》(一〇三六年以后成书)也有数处说到佛家在苑中的祈雨。九七二年,所谓「请雨经法」(即《大云经》之法)在此修了九日,大获灵验;九八二年、九八五年与一〇一八年亦然(一〇一八年同时还举行了「五龙祭」)。

离开正史而转向传说之书,则所得如下。《今昔物语集》说,某年大旱,天皇命弘法大师(七七四至八三五年)致雨,大师于神泉苑修请雨经之法七日。于是坛之右侧现一蛇,长五尺,负一金色小蛇,长约五寸;须臾,二蛇俱没入池中。列坐的二十僧中,只有四人得见此异。被拣选的这几人中有一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另一人答道:印度的龙王善女——它本住在印度的阿耨达池,如今住在神泉苑之池——现身,正是此法将验之兆。果然,西北方黑云涌起,不久大雨如注。自此以后,凡逢旱魃,便于苑中修此法,无不灵验。

《古事谈》说此事发生在八二四年。据该书,僧守敏奏请天皇,愿代空海(弘法大师)自修请雨之法,自谓于此道所习不在空海之下。天皇许之。守敏果然致雷雨于京都,然其所及不出东山。于是命弘法大师致雨于举国,大师许以七日之内。然而限期已满,天犹晴朗如故。大师入三昧而观之,乃知其敌手守敏以密咒之力尽捕诸龙,闭之于水瓶之中——这就是他自己祈祷不验的缘故。然而他不肯罢休,仍诵经不辍。第二夜,他说:「此池中有龙,名善女,悯念众生。我祷于彼,今见其自湖心涌出,金色,长约八寸,坐于另一条长八尺之龙的头上。」此事奏闻,天皇即遣使持供物献于龙王。及新愿之七日期满,雷雨大作,倾盆之雨遍降全国,池水竟漫过了祭坛。空海以拯生民于饥馑之功,被擢为少僧都。

《太平记》所传此传说之另一本,则先说此苑是桓武天皇之世(七八一至八〇六年)仿周文王之灵囿而营造的;继而告诉我们,这位天皇(他营造了京都的宫室——七九四年他新建此都而居之)又于朱雀门之东西两侧建了两所佛寺,曰东寺、西寺。东寺由弘法大师主之,掌护帝位;西寺由僧都守敏主之,掌护圣体。弘法大师自中国归来之后,在大师不在时曾为一时之雄的守敏,遂被其敌手所掩。天皇本来极慕守敏之神通,此时却以为弘法在其上。这是心高气傲的守敏所不能堪的;他于是深恨其君,亦深恨其敌,为报复其君,便以密咒之力尽捕内海外海的一切龙神,闭之于水瓶之中。《今昔物语集》与《古事谈》所记的那场可怕的大旱便由此而起,足足三月之久,生民涂炭。于是弘法大师奏于天皇曰:有一龙独不在守敏之力所能及,其位在守敏之上,是一位菩萨,即北印度阿耨达池的龙王善女。于是立刻在宫前掘池,注以清水,弘法请龙王来居其中。果然,有金色之龙,长八寸,坐于一条长九尺有余的蛇头之上,入于池内。弘法以此嘉音奏闻,天皇即遣使持种种供物以祭龙王。其应如神:不久便雨三日,遍于天下。自那一天起,真言宗日益兴盛,弘法大师上下同尊。守敏枉自礼军荼利明王与诸夜叉以图灭其敌;弘法一闻此事,便礼大威德明王,两造遂在空中恶战。为使守敏懈怠,弘法故意散布自己已死的谣言,举国各色人等无不哀恸,而其敌心中则大喜。果如弘法所料,守敏毁其坛,罢其祭鬼之事;而就在这一刻,弘法之力击中了他,他仆地而死。其寺不久颓败湮没,而东寺之盛则岁岁增益。弘法又以所谓茅草结成一龙,置之坛上,向聚集而来的拣选之众许诺说:他将使真龙留在苑中,以其法护国;而这条茅草的龙王则将化为大龙,往印度阿耨达池去。另一说则谓:茅龙升天,向东飞去,而止于尾张国热田的名社,这是佛法东被的吉兆。弘法又说:「此龙王(即那条真龙)若往他国,则池涸,国荒,天下贫。其时我门下之僧(真言之僧)当祷龙王使之留,以此救国。」

由此可知,历代天皇命之于苑中祈雨或止雨的佛僧,一向都是真言宗的。

《古事谈》记一〇一六年僧正深觉于苑中祈雨,久旱酷烈之后,数时辰之间便大获灵验。内大臣曾遣人警告他说,若是不验,将为天下所笑;僧正答曰:我之所为非为己,乃为百姓。果然,未时黑云四起,雷雨大作,其雨如注。

《源平盛衰记》载,一一七九年于神泉苑修「请雨经秘法」而不验,其他高僧之祷亦无所应;直到最后,有人在住吉社以琵琶奏一秘曲,才招来连绵的大雨。据《百炼抄》,一二一五年与一二二四年也曾于苑中诵此经;而《元亨释书》记一〇八二年亦有同样之事。

《续古事谈》说到苑之南面有一座二层之门,为「神泉之龙」所毁。藤原实赖之世(八九九至九七〇年),此龙化作一美男子入此门中,坐下;人问其自何处来,答曰:我住在西边,往别处去,路过此门。言毕而没;与此同时,天色骤暗,可怕的雷雨大作。相传门毁之时,僧正元果正在苑中诵请雨之经。

《禁秘抄》告诉我们:逢旱,公卿之职首在洒扫神泉苑。而后奉天皇之命,率数仆诣苑,向池边诸石洒水(这自然是一种交感巫术),且高声呼曰:「海龙王,降雨来!」这是作者那个时代的风俗,前代则不然。若此礼行之七日而无应,便另换一班公卿。其事若成,即天若下雨,则奏闻天皇,赐以衣食为赏,于是他们便在庭中或宫门之前起舞。至于别的仪式,《禁秘抄》举了山陵祈雨,与在宫中大极殿诵经,或在奈良七大寺(东大寺、兴福寺、元兴寺、大安寺、药师寺、西大寺、法隆寺)诵经,或在诸神社诵经。佛寺中所诵为《请雨经》,即《大云经》;神社中所诵则为《金刚般若经》。有时——如应和年间(九六一至九六三年)——则于神泉苑祭北斗以求雨。

《太平记》里还有一则关于神泉苑之龙的传说颇堪一读。它虽与雨无涉,但既与同一条龙有关,不妨于此附述。其事如下。一三三五年,后醍醐天皇受大纳言西园寺公宗——藤原之一族——之邀,往其宅观新造之浴室。此邀实怀弑逆之意:天皇将踏上地板中一块活动之板,堕入下面一排锋刃向上的利剑之中。所幸天皇为苑池之龙所救。他本拟赴那处凶宅,而前一夜龙现于其梦中,作女子之形,著红袴与淡色之衣。她对天皇说:「君前有虎狼,君后有罴熊。明日勿往。」天皇问她是谁,答曰:妾居神泉苑有年矣。言讫而去。天皇醒后,深怪此梦;然既已许赴西园寺之约,便决意守信。途中他却先入苑中,祷于龙神。忽然之间,池水大动,无风而波涛猛击堤岸。此与其梦符合得如此惊人,天皇遂不复前行,踌躇不决;恰在此时,中纳言公重来告,说他当日清晨才听到西园寺的逆谋。于是后醍醐还宫,而西园寺被流放出云,却终未至其地,途中即被杀。

《禁秘抄》又记曰:「一二一一年,阴阳师行所谓『五龙祭』,亦名『雨乞祭』。阴阳师斋戒闭居三日(即居于苑内之堂);而天皇则〔不与此祭,故〕食鱼,亦不献衣与镜。于『龙穴』诵经亦极灵验,或于神泉苑诵经,或献供于水天(注家释为『天部之神』),若有数人同诵此经、同献此供,则尤验。」

至于「五龙祭」,《扶桑略记》载九〇四年七月八日曾行之,其时大旱。天皇命阴阳寮于京都附近的北山、在名为「十二谷口」之处修此祭。主持此礼的不是佛僧而是阴阳师,可见它所祭的显然不是那伽,而是中国之龙。

《太平记》的作者慨叹说,在他那个时代(约一三八二年),此苑因兵乱而残破不堪;他猜想龙神想必大不惬意,或许已经离去了,因为池中之水已经很少。至于请雨之经即《大云经》,在他那时仍被视为求雨的一大灵药。

在结束这个题目之前,还可一提:据《国史大辞典》,此苑屡毁屡修,而池至今犹在,池心小岛之上有二堂,一祀龙王善女,一祀辨天。如此说来,这条被认作印度那伽的龙,已经给日本降了一千一百年的雨了!

五 室生山的「龙穴」

上文所说的那个诵经祈雨的「龙穴」,《古事谈》言之甚详,其说如下。

大和国室生山之龙穴,是龙王善达的住处。善达本住奈良猿泽池;昔有一娼妓投此池而死,龙王乃避往春日山,住了一阵,又有一贱人之尸被投入它的池中。它于是再迁,而定居于室生山——僧正贤憬正在那里苦修。另有一僧名日台,多年来一心想瞻礼龙王的尊容,便入穴寻访。穴口漆黑,然而深入到里面,却到了一座青天之下的华丽宫殿。珠所缀成的帘子被风吹动,从帘隙之间,他看见一部《法华经》摊在玉案上。继而闻有声问他是谁,他通了姓名,并说明入穴之由,龙王(那看不见的说话者正是它)说:「在此处你见不着我。出穴去,离穴口约三町之地,我便与你相见。」日台于是出穴,果然见龙王自地中涌出,著袍戴冠;受了僧人的礼拜之后,便隐去了。日台就在那地方建了一座神社,立龙王之像,至作者之时(十三世纪之初)犹在。人于此社祈雨则诵经;龙王若肯垂听,穴上便悬起一片黑云,此云渐布满天,雨便下来了。

《古事谈》所记如此;而一个佛僧竟为那伽建起一座神道的神社,这一点立刻叫人诧异。这传说显然是佛家编造出来的,为的是把这个龙穴——它大概原是前文所说的日本古老山龙之一的住处——变成佛门的圣地。他们把旧有的神道之祀改成那伽崇拜,却又并没有走到以佛寺代神社的地步。这「龙穴神社」后来称为「龙王社」,以其龙神能降雨而著名。

《元亨释书》里,这同一条龙不叫善达而叫「善女」(可与神泉苑中那位被认作阿耨达池之主的善女龙王相参看)。该书说,一一五〇年卒的僧琳贺法力极大,他一祈雨,龙王善女便现身。同书又说,僧庆圆曾在室生山龙穴附近作头陀千日。一日他自彼处往别处去,过一河桥,忽有一贵妇人,衣饰甚美,来到他面前,并不以面示人,只恭恭敬敬求他传授那个可以即身成佛的印契。他问她是谁,她答道:「我是龙善女。」于是他教了她那印契,她说:「此印与过去七佛之印,分毫不差。」僧人请她示面,她答道:「我形至可怖,人不能视。然而你既有此愿,我也不好推却。」说着便升入空中,伸出右手的小指——原来是一只爪,长十尺有余,放五色之光。随即她就不见了。

同名(善女)的一条龙,据说住在河内国石川郡一座山峰上「三十番神堂」附近的「善女龙王池」中——那山峰因有人见过龙灯而名「灯明岳」;又住在同国河内郡(今中河内)鹫尾山上一座神社附近的湖里。在这两处祈雨,都极灵验。

六 转生为降雨之龙

《古事谈》记花山僧正严久之事:浓云之中,有一条神龙与比叡山西塔之僧胜久同现于他眼前。这龙就是御庙大师、即慈惠僧正的「真身」,严久久已祈求一见。他问那僧人何以与龙神同行,得到的回答是:胜久将成为这位神的眷属(也就是说,将成为龙)。严久一醒,便遣人往西塔的僧院探问胜久的病。听说他已病了十余日,便亲往探视,把梦中之事告诉他。胜久喜极而泣,因为他如今可以确信:自己要做御庙大师眷属的祈愿,必将实现了。他死后,就葬在大师墓旁。后来遇旱,人们在那里转读《大般若经》以禳灾,忽有一条小蛇现于墓前的石砌之上,缓缓爬到胜久墓后,入于墓中。一缕轻烟自墓中升天,渐渐弥漫,充塞空中,终于成了一大片云;于是雷雨大作,甘霖使焦渴的大地欢欣。

同书稍后又说,慈惠僧正作比叡山座主之时,曾有人梦见他是八大龙王之一优钵罗龙王的化身。

七 佛僧驭龙

《古事谈》载僧正定海答天皇之语,颇可称道。定海祈祷两日之后,大雨下了数时辰,天皇因赞其法力。定海说:「陛下,此非臣之雨,臣不敢受赏。臣之雨,将于明日自西北而起而降。到那时,陛下再赏臣不迟。」次日果然云自西北来,雨下了三天。

召龙驭龙的另一位高手,是僧净观。延喜年间(九〇一至九二二年),他曾使诸龙行于雷雨之中,解了举国的大旱。这位僧人又在比叡山制伏过一条毒龙。山上有一块岩石,其形如龙张口;住在附近西塔、尤其是住在名为千手院的僧舍里的僧人,都不久而死。后来查出那岩石便是致死之由,自此这石便被称为「毒龙岩」。再没有人肯住在那里,西塔与千手院遂荒废倾颓。于是净观去到那地方,在岩前祈祷了七日七夜。最后一夜天色阴晦,空中大动,比叡山为云所蔽;然而过了一阵,天又放晴,而那岩石竟不见了,只剩下些瓦砾。自此西塔可以安居,而净观之名,直到作者之时,仍为山中僧众所感念钦仰。那条毒龙显然是因这些祈祷而离去的——同样的祈祷在旱时也最能激动龙与云。

据《扶桑略记》,一〇六五年二月二十一日,比叡山众僧会于京都贺茂社,祈雨而诵《仁王经》。于是有一条小蛇出现,在神前吐出些云气,随即微雨一降。

《源平盛衰记》说,一一七四年大旱,河川尽涸,田不可耕。于是比叡山有一僧名澄宪、位至权少僧都者,为救农人,作书一通致诸龙神,仰天朗读之。书中既责且诲,同时又恳求诸龙降雨。他写道:天人与龙神既有所失,便不当耻于补过;故尔等诸龙,理应降下「甘雨」,止此酷旱。诸龙听了这番话,果然连降大雨;天皇与百姓因之既服澄宪之力,又笃信佛法。

八 池中的龙女

《三州奇谈》(一七六四年堀麦水作)载有下列诸传说。加贺国江沼郡山中有七池,其近旁多有怪事。有人说曾在半夜听见数百人的声音,又见这些人在池上燃炬。钓鱼的人见水无故而涨,他们退得越远,水涨得越高,末了只好丢下钓竿,拔足奔逃。跑出一二町回头看时,见水面之上现出一条银龙,作童子之形。诸池之间有一条路,有时会从那里猛地探出一张巨脸来;某夜又仿佛有人在那里厮杀。

逢旱,人们便祭这几口池,在那里祈雨。一日,附近僧院的人在那里拾得一个小女孩,带回去抚养。十二年后,她口口声声要去伊势参拜;虽然人家告诉她说,这于国法不合(因为她是女子),她仍是说个不休。养父们最后拗不过她,便暗地里雇了一乘轿,放她去伊势。她欣然而行;及至一湖边,她说:「这必是我的湖,送我到岸边去。」轿夫照办,她便下轿,整了整衣裳,说道:「此地我熟得很,你们可以回去了。」说罢,就穿着那身华服跳进水里,没入深处。她本是个美丽的女孩,只是脸生得长(这是有异的征候)。作者虽未明言,此女显然是一条暂时化为女子的雌龙。

另一位龙女住在越中国所谓「绳池」中。此池在山间,径约二里。四围各处天气晴好之时,这一带却常有暴风雨。直到作者之时,仍说有龙女住在池中,池水终年不涸便是因为有她;而作者的同时代人也仍以为她于天气大有影响。

《三州奇谈后编》说到一口相似的池。相传有一条恶蛇住在里面,作种种怪异。人站在池岸上望水,便有一股凄厉之风吹来,多半要吓得逃回家去。若于此祈雨,其祷则常应。有一人自祭中归来,半醉,某夜在近旁一座桥上见一可怖的妇人;作者拿不准她究竟是池中之蛇,还是风狸所化。她立在桥栏之上,一面挽发,一面张口大笑,一口黑牙尽露。她那张凶恶的脸是方的,极丑,而且看上去似乎只有一条腿。等到人们举着火把走近,她便飞走了。又一次,她袭击了一个同样贪了几杯、深夜还家的人,把他从路上掷进草丛里,随即消失;那可怜人为此病了整整一个月。因为池水是绕村而流、又从这桥下过的,堀麦水说,那妇人是池中之蛇也未可知;不过她飞走时身子那样轻捷,又不大像蛟蛇——蛟蛇总要以云为乘。此池名曰「白丑人池」,或许与那蛇化为丑妇一事不无关系。

九 投铁与秽物以激龙

若把铁器投入上节所说的「绳池」,天便骤然昏黑,飓风摧毁稻田。为此,村人严禁外人无故走近此池。据说有贪心的米商,买下米之后,便把铁屑投入池中,以招风雨,好毁了收成而抬高米价。这种以龙所深恶的铁来激龙之法,如前所述,是从中国借来的;《三州奇谈后编》所记的那口「丑妇之池」(见上节)也是如此:人把铁屑投入池中,一日之内必起大风,而雨如注。

与此可相参看的,是《松屋笔记》的一段:相模国津久井县的人,逢旱便把马粪、破草鞋以及别的秽物投入邻近外山的一口池里。投毕便飞奔而逃,怕的是那必定要发怒而起的龙——它一起来,就要招来可怕的飓风与大雨。如前所述,以激怒龙的办法致雨,是十足中国式的观念。

《三州奇谈》卷一所记的另一口池,想必也是龙或蛇的住处。夏日人若要雨,便到那里去,把一条鲭鱼切成数段,投入山池之中,同时祈雨。这样做了,其祷必应,雨立刻就下来。这看似献给龙的供物,然而也可能是另一种激它的法子——当着它的面虐待它的一个臣民,即鱼。

十 香炉上所镌之龙被信为能致雨;又松能兴云致雨

龙与雨的干系是这样深,以至于一只镌有「云龙」的香炉,也被认为是稻荷祭之日必雨的缘故。这只香炉本是一座稻荷神社所藏的宝物之一;后来人疑心它招来了稻荷祭日那讨厌的雨,便把它藏了起来。然而事实却不然:藏过之后,一到孩子们穿着盛装为稻荷起舞的那个日子,雨仍旧照样倾盆而下。山王、诹访、多田八幡诸祭之日,天气都好,独稻荷之祭总被雨败坏。最后,缘由查出来了。跳舞的舞台,其板是用附近一座神社的几株神松之木造的;那几株松,村人在窘于财用之时卖掉了。买松的人把木料放在稻荷社的院内,因其木甚坚,便用来搭这座神社神乐的舞台。于是人们发觉:每逢用上这些木料(此类舞台向来是临时搭起、祭毕即拆的),日头一照到板上,天就下起雨来。因此遣人到出松之村去打听那几株树的来历。使者回来报告说:伐那几株松的两个樵夫,几天之内便都发狂而死,像是为什么恶灵所凭。这就坐实了众人的看法:稻荷祭日之雨,正是这几株松所致。于是把木料搬走,放在拜殿近旁(不再用来搭神乐之台)。众人说:「我们听说中国古时秦始皇(公元前二四六至二一〇年在位)之世,有一株松忽然长成大树而为他蔽雨。如今这几株松何以反倒招雨?据说松身覆有鳞甲,老则化龙。它们素有召云致雨的神通,缘故大约就在这里。」众人如此说,且无不叹服松树的奇异之力。

十一 八大龙王

《关之秋风》(白河乐翁作)说到一座祀八大龙王的神社——神道的神社!该书作者曾亲往祈雨,其祷得应,于是命村人修葺此社。后来天上的水闸开得太久了,他又祷于诸龙,这一回求的是止雨,也同样灵验。

十二 一条佛门之龙的自尽

《日本宗教风俗志》载有一则古传,用来解释下总国三座佛寺之名的由来。七三〇年,僧释明奉敕祈雨,大获灵验;就在那时,空中现出一条龙,自断其身为三段而死。中段落在印旛郡,那里便有名为「龙腹寺」的寺院。尾落在香取郡(亦在下总),因而建了「龙尾寺」。而头则落在那僧人祈祷之处,那里的寺院至今名为「龙角寺」(在下埴生郡坂村),使信众仍记得古时的这条龙。

一六九七年了意所作的一部名所志里,引《沙石集》而载有相似的传说。有一条青龙听一僧人讲说佛法,感动至极,身体自分为三段。头落之处建了「龙头寺」(在奈良);奈良另一处龙尾所落之地建了「龙尾寺」;而其躯干则成了「龙腹寺」得名之由,也在这旧都之中——三寺之中,到无住之时(即十四世纪初)唯此一寺尚存。

十三 结论

本章所举的种种记载,已清楚地告诉我们:日本自古便有三种致雨与止雨之法。最古的一种——大约本是日本固有,然而同时也是中国的——是以白马、黑马或赤马献于形如龙的河神(赤马只用于止雨)。其次是中国之法:天皇拜祷于天之四方;以及同样十足中国式的观念:以巨响激龙(八七七年公卿在神泉苑池上所为便是)。同一种想法也见于后世颇为盛行的、把铁投入龙池的风俗。蛇——因而也包括被视为同类的龙——被信为极恶极畏铁;许多大蛇,据说只用一根针便被杀死或驱走。所以把铁投进有龙居住的池里,这位雨神必定发怒而离其居升天,顷刻之间云便布满天空。于是龙在可怕的雷雨与大雨之中发泄它的怒气,而那个把铁器或铁屑投入池中的人,目的也就达到了。

第三种致雨之法,即佛家之法,其出发点恰恰相反。佛僧不去惹恼诸龙而使之升起,却去诵经,经声在那伽虔敬之心上留下极深的印象,使它们立刻援助人类,把生民从久旱的酷苦中解救出来。有时也诵与迦楼罗王有关之经——迦楼罗是那伽的死敌,为那伽所深畏——大约是为了使那伽深觉自己非仰仗佛的大力庇护不可。随着佛教日益兴隆,这一种祈雨之法不久便在日本占了压倒的优势。然而到了十八世纪,中国式的激龙之法似乎又复活了。今日每逢七八月间久旱不雨,农人忧心忡忡地仰望着天,怕禾稼要毁,便常常结队游行,击鼓喧闹,正与八七七年那些公卿所为一模一样。中国的古老观念,在这个民族心里就扎得这样深。

第十二章印度的那伽在日本

如前所见,早在《日本书纪》的时代,即八世纪之初,印度的那伽传说便已被用来装点日本古老的海神故事。大绵津见命在海底的壮丽宫殿,与神功皇后的「如意宝珠」,其出于印度,是毫无可疑的。所以,佛法在日本愈盛,日本固有的海神河神便愈要让位于印度来的征服者;后世著作中所说的龙,因此大半都是那伽。第十一章已经说过,祈雨之祷起初专奉于神道诸神、尤其是形如龙的河神,而自九世纪起也开始奉于那伽。逢旱之年,历代天皇愈来愈把佛僧看作救国的第一等法力所在,成群的真言僧在宫中、也在神泉苑的龙池上诵经,以使那伽降雨于举国。

至于本章所举的传说,其中许多虽说的是那伽,却同时带有中国的色彩。这是很明白的:一切印度的故事都是取道中国而入日本的。况且,许多本是日本固有的龙,先被附上中国的传说,后来又与那伽合而为一,于是种种观念便杂糅在一处了。

一 龙王敬佛法

《三代实录》(九〇一年)引播磨守菅原是善(八一二至八八〇年)于八六一年上奈良大佛的一篇祈愿文,其中有云:「动幽明,龙王退于水府之深,星辰布于天。」(谓以佛法之力使然。)同一篇祈愿文中,又有人所熟知的「龙神八部」一语,即「天龙八部」、「龙天八部」之变文。

《沙石集》(一三一二年以前成书)引一部名为《心地观经》的经典,曰:「但著一袈裟,即能渡海而不为毒龙所恼。」连这样凶险之物对佛与佛弟子也如此敬畏。

二 佛寺落成之时有龙出现

《扶桑略记》(约一一五〇年成书)记五九六年奈良法兴寺落成之日,有紫云自天而降,覆于塔上与佛殿之上;继而此云化为五色,或作龙形凤形,或作人形兽形。过了一阵,便向西方隐去了。

年代要晚得多的一部名所志(一六九七年了意作),载有美浓国不破郡一座名为「云龙山」的佛寺的传说。住持龙芝(一三〇七至一三八八年)营建此寺,动工之日有龙出现,口衔一珠,实是大吉之兆。因此他把那山叫作「龙珠峰」。寺成之日,天雨众花。

三 住在池湖中的龙,多在佛寺近旁

圣德太子于难波(即今大阪)所建的四天王寺,其寺史说:此寺一院名敬田院,其院内有深池,名荒陵池,相传有青龙住在其中。

白山权现(白山在美浓、飞驒、越前、加贺四国交界之处,此乃这座圣山的古老神道之神的佛家之号)之社外三十六町,据《古事谈》(一二一〇至一二二〇年)所记,有一口圣池,名「御厨池」。相传诸龙王都聚于此处治其供养之食。人不得近,一近便有猛烈的雷雨骤起,把胆大妄为的人击死。然而曾有二位圣者祷于白山权现,求许他们从此池中汲少许水。另有一僧闻之,便在社中住了三十七日,反复作同样的祈祷。而后他到池边,虔修「供养法」。其时天朗气清,并无雷雨来逐他。可是他刚把一点水舀进瓶里,心神便昏乱起来,仿佛要死。所幸他凝神定志之后,还能回到家中。病人饮此水或以之摩身,凭佛法之力,无不痊愈。

《宇治拾遗物语》(一二一三至一二一八年)载有一则奈良朝(七一九至七八四年)一个年轻僧人开玩笑的故事。他在猿泽池(兴福寺附近)之岸立了一块告示,说某日某时将有龙自池中升起。过路的人看了都信以为真,到了那一天,大和、河内、和泉、摄津诸国的人云集而来,要看这场奇迹。那僧人自己站在兴福寺门前,见自己的玩笑如此成功,看着众人翘首以待的样子,暗自好笑不已。及至日暮而无龙出现,众人才大失所望,各自散去。

《源平盛衰记》(约一二五〇年成书)告诉我们:七一七年,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女神——她自称一向护持天皇与百姓——邀禅僧神融登白山之巅,去那里礼拜她的「真身」。他到了山上,在山池近旁祈祷,同时诵加持之咒,结三种印契;于是池心涌出一条硕大无朋的九头蛇形之龙。然而僧人断言这并不是那位神的真身,便加强咒力,直到最后,他终于望见了十一面观音的尊容。

把这个传说与上文所引《古事谈》之文合看,便不难推想:白山之圣池自古便是一条日本固有之龙的住处,后世关于此池的种种佛家龙传说,皆由此而生。

《元亨释书》(一三四六年以前成书)载:僧实范到醍醐寺(在京都)的前一日,寺主元觉梦见一条青龙自园池中涌出,昂首而自口中喷出清水。寺主既解此梦之意,次日清晨便命弟子把寺中洒扫一新,以恭迎那位可敬的高足;而实范果然来了。

年代晚得多的《三州奇谈后编》(一七七九年成书)里,有一个能医百病的老妇人的详细记载。人们相信她是被邻近池中之神——或是川獭,或是蛟蛇——所凭。她是个古怪的穷老婆子,除了煮熟的面粉之外什么也不吃,又不肯收病人的钱。她名声极大,远近数百人都来向她求药。而她的药也真古怪,因为实际上根本什么都没有。病人诉说了病情之后,她便进屋去,把一领蔺席顶在头上,如此默坐一阵,然后出来,把一服虚无的药给病人,说:「这是七日的分量。只要你信我,只要你当自己是在吞药,它必定有效。七日之内若不见效,你再来。」病人依她的话去做,果然就好了。难怪四方的病人都涌来。她自朝至暮忙个不了,于是不再用起初那一套费时的程序,改为分发符纸,上面写着「南无阿弥陀佛」之类,盖上她的印。若有人想骗她,她立刻就能看破。她是这样一个奇人,竟有人提议以七百两把她买下来(从村人手里?)带到京城去,为官府所阻。她那古怪的食物引人疑心她是被貍所凭,尤其因为她吃东西时总把脸埋在器皿里。也有人猜她是「鲍君」之母,或是「草鞋大王」——即二仁王之一——之妻。然而当地的医者却别有一说。他对《三州奇谈后编》的作者堀麦水说:「这老婆子是有什么水中的精怪帮着她。我常听村人说,她每日两次所谓『取垢离』——这是她自己的说法——就是下到池里去,一次次地潜到水下,连头都看不见。跟几个病人说过话之后,她便用井水洗头;头若不湿,她就不能见病人。她必是与那口池有干系之物,或是川獭,或是蛟蛇。三四十年前,她男人还在世的时候,某年冬天来了一个比丘尼,寄宿在他们家里,不但替自己、也替别人洗衣做事。自那以后,她每月都来住三四日,然后回去。后来那男人得邻人提醒,从邻人家的楼上窥看,见她从自己家里出来,以人形走了一段路,便化作一线白气,飞向池中,没入水下。那男人大惊,跑到近旁一座佛寺,求僧人为他诵经;又把佛经与符咒贴在自家墙上,以禳此凶。这倒也够了,那比丘尼从此不再来。然而不出两年,那男人就死了;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同一所房子里又出了这样的怪事。这老婆子想必是被池中之『主』所凭。」医者如此说——他无疑是妒忌这妇人的医名,然而同时也把民间的迷信之见明白地说了出来。「蛟蛇」一语似乎正指那伽,即被认作龙的蛇;何况佛教在这个故事里占着极重的分量。

维新以前,相模国那个著名的山村箱根,其权现社的神职每年要行一场所谓「龙神祭」。以新木饭盆盛「赤饭」三百三十三合,依下法献于箱根湖的龙神:僧人(如今家康之社已属神道)乘舟至湖心,把盆放在水上,而后舟即前行,僧人与舟子皆不回顾。随后他们便听见献物之处传来漩涡一般的声响,那盆就沉入水底不见了。

四 转生为龙

《太平记》(约一三八二年成书)载有下面这则传说。后醍醐天皇的第二皇子尊良亲王——又称一宫——被流放到土佐国幡多,他思念留在京都的妃子甚切,便遣忠仆秦武文上京,把她接到流所去。武文携那妃子往土佐,在摄津国尼崎候顺风;其地有一武士名松浦五郎,慕这美人之色,把她劫了去,载上自己的船,立刻扬帆而去。武文一觉察此计,便高声唤那船回来,所得到的回答却只是一阵狂笑,船径自去了。可怜的武文计穷力尽,说道:「今日我便做海底的龙神,拦住那只船。」说罢剖腹而死,投身入海。四国与淡路之间有一处著名的漩涡,名「宇和之鸣门」,相传是龙宫的东门。武文的报复就在那里可怖地显现了出来:那船为漩涡所卷,团团转了三日;弓刀衣服种种珍宝都被投入海中,作献给龙神的供物,却毫无用处。船上的人于是断定,龙所要的正是那女子本人;松浦正要把她抛进怒涛,一位僧人劝阻他说:龙神本是清净之物,又是信佛的,最恶人牲,切莫以人祭触其怒;不如诵经祈祷。于是满船的人都祷于观音。果然,波上现出武文之魂,仍像他死前那样向船招手,前面还有若干骑马的从者。那地方虽常有异事,这一回却断然是武文的怨魂在作祟。于是众人把那女子与一名水手一同放在小舟上,指望这样既可餍其魂,又可脱手而不致害她的性命。方一如此,那船立刻就被逐出漩涡,向西驶去,不见了踪影;此后再没有它的消息。至于那位夫人,她平安到了一座岛上,为岛民所善待,从此终老于彼,再不敢冒被人劫夺的险了。

《三州奇谈》与《三州奇谈后编》的作者堀麦水说:越中国布势湖里,相传曾有一个失恋的人投水而死,他的「执念」凝而成了一条白龙(换句话说,他的魂因死时的痴执之状而转生为龙)。到堀麦水的时代(十八世纪),这已是一则古老的传说了,而那湖比从前窄了十倍,故人们不再以为龙住在水里,而以为它住在地下所谓「龙窟」之中——那里常有「龙气」升起,正是这精怪所在的征候(这些都是中国的观念)。安永年间(一七七二至一七八〇年)之初,有人在附近横渡那条流入湖中的河的渡口,看见一个又长又白的怪物自湖中游向河口。它游到水底时,水都变得雪白。有时它露出雪白的背脊,却不露头尾。少数见过它的头——那是难得一见的——的人说,那头是方的。它沿岸游戏了一日,便隐去了。相传这条龙在那一带住了很久,因为它被叫作「白男」,堀麦水便推想它就是当年那个投水的人:他被情人「白女」所欺,遂化此形;后来因湖太窄,便住到地下去了。它既不能淹没陆地、毁坏田亩,便只好不时到近旁的海边去游一趟。同一处渡口还有一种名叫「志贺」之物,每到雪融之时便伸展开来,挡住船只;那也是一种「气」。堀麦水说,那大概就是《中外传》所记的、庆长年间(一五九六至一六一五年)被一个胆大得出奇的人察看过的同一种「龙气」。

据上文提到的今人之作《日本宗教风俗志》,远江国笠原村有一口池,名「樱池」,是一条巨龙的住处。有特别之愿的人,于彼岸中日祷于它,同时以一桶强饭(即赤饭,以红豆同煮之饭)浮于水上为供。若事后发现桶已空,便是龙吃了饭、受了供、听了祷之征;若饭仍在桶中,其愿便不得遂。这条龙是僧皇圆的转生。皇圆是比叡山的天台僧,法然上人(一一三二至一二一二年)之师。他所以愿作龙,是因为此生太短,不足以尽通佛法。一日他从一个弟子那里听说上面所说的那口池是龙居的好地方,便入定而坐,取一滴水置于掌中,以之造云致雨,乘空飞往那口池。他在那里坐化于定中;弟子来唤他时,水面涌出一条硕大之龙,涕泣不止。应弟子之请,它又现回从前的人形,与弟子长谈了一番。

这里不妨一提《愚管抄》(大约是一二二五年卒的僧正慈圆所作)中一则古传:圣武天皇之女、光仁天皇之后井上内亲王,未死之前便已化为龙。她被控行「巫蛊」——一种以小虫小蛇施行的中国妖术——以图立其子为太子。为此,七七二年她奉太政大臣藤原百川之命被幽于一穴之中,三年之后,她与其子俱死。然而据民间的传说,她未死之前便已化为龙了。

五 海中的龙王拦住船只,以求得佛门的珍宝为供

《扶桑略记》(一一五〇年)载有下面这则关于僧道昭的传说。道昭六五一年入唐,归日本之时,从玄奘——那位六二九年往印度、六四五年归来的名僧——处得了佛舍利与经卷,还得了一只煎药的小锅。玄奘是从印度带回这只锅来的,说它极可宝贵,因为用它煎的药可以治百病。这话果然不虚:道昭的同伴中有一人在离唐之前病了,全仗这件奇物,立刻就好了。归日本的途中,行至大洋之中,船忽然停住,七日不动,而风涛在四围肆虐得可怕。于是一位占者说:「船上有海神所要之物。我看就是那口锅。」起初法师不肯舍其宝,说龙王没有理由来要它。然而众人怕送了性命,苦苦劝他依占者之言,法师只得让步,把锅投入海中。风浪立刻平息,船得以前行,不久便到了日本。看来龙王果然是要那口圣锅作供物。

《今昔物语集》写一位大臣为其君王渡海运送一尊宝贵的佛像,途中遇了可怕的风暴。他把种种珍宝投入海中,都不济事,龙王显然另有所要。末了大臣才明白怎样可以餍它之欲,便一面祈求活命,一面把佛像眉间之珠献了出去。龙王伸手取了那珠,风暴随即平息。这一难虽过,大臣却深信一旦向君王实告失珠之事,必被斩首,于是痛哭而求龙归还此宝。海神遂入其梦,许诺说:他若能止诸龙所受的九种苦恼,便把珠还他。那人醒来大喜,向海答道:他愿写经献经,以救诸龙于苦。他果然照办了,龙王也守了诺,把珠还他;只是那珠已失了光泽。海神又入其梦,说:那珠已使它脱了蛇道之苦;然而那人为它所写的《金刚般若经》,其力更大,把它一切的苦都除尽了。

六 「如意宝珠」

北印度有一位名叫「佛誓」的法师,为众生之故而求那颗「如意宝珠」。他登舟入海,至大洋之中,以佛力召来龙王。他以密咒把龙王缚住,向它索珠;龙王无从脱身,只得自头上取珠,预备交给法师。法师伸出左手,同时右手结「剑印」。龙王却说:「昔娑竭罗龙王之女以宝珠献释迦,释迦合掌而受之;佛弟子何以只用一手来接?」于是法师合掌,弃了那印契,正要取珠,龙王既不再为密印所制,便挣脱束缚,升天而去,丢下法师两手空空,还毁了他的船。得救的只有法师一人。后来这位法师遇见了自南印度渡海而来(五二六年)的祖师菩提达摩,两人便一同到日本来了。

七 八大龙王

慈惠僧正作比叡山座主之时,有人梦见八大龙王中的七位乘船渡一片大海;第八只船上却不见有龙。那人问这一位龙王何以不在,得到的回答是:不在的那条龙,如今是比叡山的座主。可见慈惠正是八大龙王中最末一位优钵罗龙王的化身。他的「真身」是一条龙,上文已经说过。

《太平记》里,一个流放在佐渡岛的人祷于诸神,求它们使一只船靠近他那寂寞的所在。这些神里有:「权现、金刚童子、天龙、夜叉与八大龙王。」看来这里末了所说的那伽,是被当作与天龙有别的——天龙乃前文所说那伽四类之一。八大龙王大约属于那伽的第二类,即「神龙」。

八 内海外海的龙神

《源平盛衰记》说,被流放到鬼界岛的藤原康赖曾求「内海外海之龙神八部」垂怜。同一语——「内海外海之龙神」——亦见于《太平记》:一三三三年,后醍醐天皇的忠将新田义贞也曾祷于它们。其时他正引兵直趋镰仓,以讨执权北条高时;行至江之岛与镰仓之间的稻村崎,他祷于「内海外海之龙神」,求其退潮,好让他率军沿岸而过,径达镰仓。诸龙神显然是听了他的祷告:那一夜潮忽然退得极低,以致高时的船不能近岸,其兵的箭也射不到新田的军中,而新田之军便沿着干涸的海滩长驱直入镰仓。他们攻进城去,逼得高时剖腹而死。

九 龙宫

据《元亨释书》,唐僧鉴真渡海东来日本之时,曾被一位龙神请到它的宫中去为它说法。法师应了它的请求,然后继续前行,终于(七六二年)到了九州(其时称大宰府)。

《本朝怪谈故事》(一七一一年成书)所载的俵藤太那则著名的传说,是中国与印度两种观念的混合。其事如下。近江国濑田桥附近有一座神道的秀乡社,所祀的是俵藤太(「米袋藤太」)与「水府神」。人若带一条蜈蚣到这座社里去,那虫立刻便死,其故如下。昔者藤原秀乡(他生在十世纪上半叶)过此桥,有一条大蛇横卧桥上。这位豪杰却毫不畏惧,从容跨过那怪物;蛇立刻没入水中,再出来时已化作一美妇人。她说:我在此桥下住了两千年,从未见过这样勇敢的人。因此她求他去除掉她的仇敌——一条杀了她子孙的大蜈蚣。秀乡许了她,携弓矢在桥上等候。只见三上山顶上来了两团巨大的光,亮得抵得上二百枝火炬。那就是蜈蚣的眼睛。秀乡向那边连射三箭,光便灭了,那怪物也死了。龙女又喜又感,把这位豪杰带到辉煌的龙宫,以美馔款待他,又以一匹绢、一口剑、一副铠、一口寺钟与一俵(米袋)米为酬。她说:那匹绢,他一生之中随他怎样裁割,总有剩余;那袋米也永远不会空。至于那口寺钟,则是龙宫中最宝贵的珍藏。

秀乡回到人间以后,把那口钟献给了近江国大津附近的名刹三井寺。一日,比叡山有一僧把它偷了去;然而钟不发别的声音,只会说:「我要回三井寺去。」那僧一怒之下,把它扔进谷里;三井寺的僧人寻着,抬了回去。随后来了一条小蛇,以尾抚那钟上的裂缝,裂缝立刻消失,这件宝物便完好如初了。

《太平记》也讲俵藤太的传说,说那钟是三井寺与比叡山交兵、三井寺起火之时被偷的,落在谷中摔得粉碎,一夜之间被那蛇修复。那蛇多半就是龙女自身,或是龙宫派来的使者。在《太平记》的这一本里,秀乡在桥上遇见的那条蛇并不化为妇人,而是化作一个形貌奇特的小人——那正是龙王本身。因那口神异的米袋,这位豪杰从此便被叫作「俵藤太」,即「米袋藤太」。(按传说的一个后起之本,他所得的是一只白木小箱,方三四寸,名「出米箱」。把它安在天花板上,若在下面放一只米箱,指着上面那只说:「明日某某人数之米」,次日早晨下面那只箱里必定有那么多米。这件奇物在他家传了许多代,一直都有出米之能;后来取下来打扫,失手落在庭中石上,箱便破了,从里面掉出一条死了的白色小蛇。自此再不出米,然而那箱与那蛇,至今仍由他家收藏着。又,「俵」这个字其实本作「田原」:田原乃丰后国秋地一门望族之姓,亦是三河一处地名。)

一六九七年的那部名所志说到一位名叫南藏的僧人,他生在延久年间(一〇六九至一〇七三年),在熊野权现社中祈求长寿者三年,为的是能把佛法学得通透。最后他在梦中得了神的启示:若往常陆与陆奥交界的琴别山上一口又大又深的湖去,便可化龙而享极长之寿。他大喜于祷告之得应,遵神之教,在湖畔一个洞里住下,每日诵经,苦行甚严。然而有一条雌龙,天天化作美妇人来听他诵经,竟爱上了他,邀他一同到湖底的龙宫去。他带了八卷经随她而去,从此与那妇人同住在那所豪华的宫殿里,并在那里化成了一条八头之龙(因他带了八卷经之故)。人常听见他在湖中诵经的声音。离此约三里,糠岳上另有一湖,从前住着一条九头的雄龙。那正是上面所说那位龙女的丈夫;他的位子既被那条八头的敌手(即化龙的僧人)所占,便到那一边的湖里去与这闯入者交战,结果被打败杀死。所以糠岳之湖中如今再没有龙了。

最后还可一提一个旧称:海星因其形似寻常绕线的线轴,故曾被叫作「龙宫之线轴」(见《筠庭杂考》)。

十 与佛僧有关的龙

《元亨释书》说,一一六八年天台僧荣西登中国天台山——天台宗的圣地——时,有一条青龙现身于他面前。

同书又载:龙王广泽入梦告方庵与圆尔(即日本僧辨圆)之唐师,说这两个弟子如今可以为僧了。因了这个梦,其师便遣圆尔归日本,好在那里弘法。

同书所载的第三则传说,说朱雀天皇(九三〇至九四六年在位)之女发了狂,衣衫不整地跑到一位佛门隐者的草庵,求他为她持咒(即驱去凭附她的恶灵)。隐者应允,公主便回宫去了。半夜里她(其实是她身内的恶灵)忽然大叫:「救命!救命!有一条龙要用剑割我的喉咙,还有一个童子在用绳子捆我!」侍女们吓得不得了,而次日早晨,病人便好了。原来是僧人的咒力所召来的一龙一神,把那恶鬼赶了出去。

十一 一位佛门之神乘八龙行于空中

《太平记》记一人在伊势外宫前通宵祈祷时所见之异象。他看见一位巨神,十二面四十二臂,挥剑执槊,乘八龙而行于风雨之中;在他之后,还有许多神驾车于云上。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共有两三千之众,或乘车,或骑马;而空中有一座以宝石白银所造的辉煌宫殿,熠熠生光。

十二 龙所降的祟

《新著闻集》(约一七〇〇年成书,作者未详)说到龙祟之事,其文如下。「古传云:出羽国最上源五郎家为其亡亲追荐所设的佛寺龙门寺,其守护神是一条龙。一日寺之石垣坍了,许多人在那里一同做工,把石头垒起来,忽有一条六七寸长的蛇从石下出来,被人追打杀死。杀它的人当场头晕而毙;只是追过它的人,也病了五六十日。相传这条蛇的身子,如今还在江户浅草对面的庆养寺里。」

另一条蛇形之龙所降的祟也不轻。伊予国宇摩郡有一村名「龙之池」,村长之家据说就建在一口远古有龙居住的水潭之上。庭中有一口方三四尺的小池,便是那水潭的余迹,虽逢大旱也从不干涸。一六八八年七月十五日盂兰盆之夜,村人正在这庭中跳盆踊,喧闹得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主呼救。众人奔入房中,见他在黑暗里立着,掐住一头畜生的喉咙——那东西已经把他八岁孩子的一条胳膊吞了下去。众人把那畜生斫成数段,它却越变越大,最后塞满了整间屋子。原来是一条极大的蛇;然而它分明是从一个只容得下蚯蚓的极小的孔里爬进屋来的。池边沙上留着一道痕迹,细得只是一线,可见那龙是化作蚯蚓从池里爬出来的。那怪物的祟报应得极惨:满门七十余口,一个接一个地死光,只有一个瞎眼的乐人幸免,后来把这事讲了出来。

又有一人,船撞上一条十三间长的大蛇,他用刀把那怪物杀了;为免其祟,又把蛇身斫成三段,连头一同埋了,还请人为那畜生的魂作法事。然而全然无用:十三年之后,同月同日、甚至同时,他大叫一声「我要喝水」,便噎住而死。众人都深信他的死是那蛇所致。这条水蛇自然是一条龙。

十三 佛寺中所藏的龙之遗物

三河国野田有一座佛寺名泉龙院,寺中藏有三片龙鳞。此寺未建之先,其开山茂林上人每夜在那里说法,每次都有一位美妇人来听,到后来她终于现出本相——原来是一条大蛇,跃入近旁一口池中不见了。上人怜悯此物,把池填了,在上面建了这座寺。那龙留下的三片鳞,便藏在寺中。

三河国萩村另有一座佛寺名龙泉寺,其宝物之一,是僧志定所降伏的一条「潜龙」之牙。

十四 龙华会

三浦谦介的《佛教伊吕波辞典》「龙华会」条下说:弥勒「出世而成佛道」之时,将大集众生而说其法。那时地上一切树木都将化为金龙之形,而绽放其花。上面所说的那个法会,其名之义即在于此。

第十三章与日本古神合而为一或相牵连的中国与印度之龙

中国与印度关于龙的观念,如前数章所见,既已这样深地浸入日本人的心里,那么日本上古的神明之中有许多被认作龙、或被牵连到龙身上去,便不足为奇了。其中尤以海神与蛇形的山神最易被人这样看待;而十三世纪以及其后的人,更毫不迟疑地照自家的意思去解说古代的神话,「龙神」「龙王」之称,用得极滥。以下数则,便是这一风气的样本。

一 娑竭罗龙王、八岐大蛇、安德天皇与草薙剑

《愚管抄》(成书于一二二五年以前)告诉我们:相传严岛明神(濑户内海严岛之女神)本是龙王之女,后转生为安德天皇——那位不幸的天皇,七岁时溺死于壇之浦一战(一一八五年)。其祖母二位尼,即清盛之未亡人,眼见大势已去,便抱着幼帝投身入海。于是龙王之女归于其父。

此说之详,见于《源平盛衰记》(约一二五〇年)。该书说,这位女神乃日神天照大神之孙,又是龙王娑竭罗之女。同书另有一处,说到这条龙何以转生为安德天皇。

书中说:太上皇后白河遍求草薙剑而不得。此剑为皇家三种神器之一,本是素盏鸣尊从八岐大蛇的尾里取出来的。后白河在贺茂社祈祷七日,梦中得神示,谓剑在壇之浦海底,须命当地一对母女海人——老松与若松——下海去寻。因这个梦,义经奉命往壇之浦,令二女潜水求剑。二女领命入水,竟在水底待了整整一日(!)。及至浮出水面,那做母亲的说:底下是极古怪的去处,非仗佛力不能进去;因此她要人抄一部《如法经》,缠在她身上。当下便聚集了许多高僧,把经抄好;妇人以经缠身,再度潜下。这一回过了一日一夜才浮上来,剑却没有取到。义经问她见了什么,她说此事只能面奏天皇。义经便带她到京都,她向天皇奏道:

她进了一座壮丽的门,看来正是龙王之宫;她说自己是日本天皇的使者,来求那口宝剑,便有两个女子引她入园,到一株老松树下,从半卷的帘子底下望进一间屋子里去。只见一条大蛇,长二十尺,口里衔着一口剑,盘曲之中卧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怪物双目大而有光,如日如月,红舌不住地上下吞吐。蛇对妇人说:「你回去告诉天皇:此剑不属于日本,属于龙宫。我的次子因作恶被逐出宫去,化为出云肥河上源的八岐大蛇,为素盏鸣尊所杀;素盏鸣尊从蛇尾里取出此剑,献给了天照大神。到景行天皇之世(七一至一三〇年),日本武尊征讨蛮夷,天照大神把剑交与斋宫,斋宫又交与王子。于是我的次子化作一条十尺长的大蛇,横卧在近江国伊吹山下日本武尊必经之路上,想吓住王子,把剑夺回来。不料王子毫不畏惧,跨过它径自走了,我儿的计谋于是落空。后来它终于转生为安德天皇,抱剑投海,把剑还给了我。眼前这个孩子,便是我儿的人形;我口里衔的这口剑,正是你所求的那一口。可是我不能把它交给天皇。」后白河听了这番话,大为忧戚,以为宝物从此失去了。其实不然:真剑一直供在伊势的大神宫里,安德所佩的不过是一口赝品罢了。龙神竟不知此事,岂不怪哉!

另有一个传说,用另一种方式把草薙剑与龙王连在一处。六七四年,一个高丽僧人从尾张国热田的神社里偷了此剑,藏在袈裟底下。可是神殿前降下一片黑云,把宝物取去,送回了神座。那僧人又在庙里祈祷了一百天,再度窃剑,逃往近江国。黑云又一次出现,从贼手里夺了去,向东(往热田)飞走了。第三次窃剑,眼看是要得手了:僧人已经把剑偷偷带上一条开往高丽的船。不料狂风骤起,船不能行。那高丽人无计可施,便把剑抛进海里;龙王取了去,仍旧送还热田。

二 栖轻所擒的雷神与龙王合而为一

《源平盛衰记》里有这样一段奇文:

「雄略天皇(第二十二代天皇,在位四五七至四七九年)之世,有天皇之重臣,名少子部栖轻。一日,此人入泊濑朝仓宫,径趋天皇所居之室,其时天皇正与皇后亲昵。适值雷雨大作,天皇以被人撞见为耻,欲遣之去,遂命栖轻去请那轰鸣的雷到宫里来。栖轻既奉敕命,出宫上马,自阿倍山田之道驰向丰浦寺,仰天而呼:『尔在天上轰鸣的雷神,天皇有命,命尔降下!』雷却只管远去,声震四野。栖轻再策马,大声道:『尔虽是雷神,所鸣者却是日本之天;安能违天皇之命?』于是轰然一声,龙王折回,坠在丰浦寺与饭冈之间的地上。栖轻即召神官,使之以舆舁此龙神,回到宫里。及至奏闻天皇,那雷竖起鳞甲,张目而视,睨着宫殿,光焰照彻了整座殿宇。天皇为之震恐,向雷神备陈种种祭献,急急把它送回坠落之处。此地今名『雷丘』。」

此是极古的传说,《日本书纪》与《灵异记》里都有。《日本书纪》所载如下:「雄略天皇七年(四六八年)七月三日,天皇诏少子部栖轻连曰:『朕欲见三诸岳神之形。汝膂力过人,自往捉来。』栖轻答曰:『试往捉之。』乃登三诸岳,捉取大蛇,奉示天皇。天皇不斋戒,其雷虺虺,目精赫赫。天皇畏,蔽目不视,却入殿中,使放于岳。仍改赐神名为『雷』。」

至于《灵异记》,所记之详与《源平盛衰记》全同——后者显然是从它抄来的。不过这部古书并不说「龙王」「龙神」,只称此神为「雷神」;可见把这位神明认作龙王,是后世的事。《源平盛衰记》的作者把古文译成当时的语体,便顺着他那个时代的观念:「雷神」一语,他留了一处,另两处都改成了「龙王」「龙神」,又添上「竖其鳞甲,张其目」的话。《日本书纪》既说这位山神作蛇形,把它认作龙,在情理上也就顺理成章了。《源平盛衰记》的作者略去了传说的末段,其文在《灵异记》里是这样的:

「其后栖轻死,天皇下诏,停丧七日七夜,褒其忠,就雷所坠之地为之造墓,墓上立石碑,铭曰:『取雷栖轻之墓』。雷怒此辱,轰然而下,蹴踏石碑;方碎之际,反为栖轻之魂所执。天皇闻之,乃释雷去;雷未死,然惶惑莫解,在彼处留了七日七夜。天皇又命立一石碑,铭曰:『生死取雷栖轻之墓』。此所以到旧京之世(即推古天皇之京小垦田宫;推古天皇在位五九三至六二八年),此地犹称『雷丘』也。」

三 海神绵津见与龙王合而为一

《源平盛衰记》的作者改窜古书,还有一例,即日本武尊的传说。王子自武藏往上总,舟为风浪所簸,赖其贤妃弟橘媛投身入海,以身献于龙神,代王子受难,风波乃息。此说本出《日本书纪》,然书中所言,只是「海神」绵津见命而已。

四 祇园社的龙穴

神社之中有龙穴,见于《续古事谈》。此穴据说在京都祇园社的宝殿(即藏诸神「神体」之殿)里。一二二一年社为火所毁,比叡山座主梨本欲测此穴之深,虽下至五十丈(五百尺),犹不得其底。

五 海神献于佐太神社的龙蛇

《诸国里人谈》云:「出云国秋鹿郡佐太神社,祭祀之法数端。每岁十月十一日至十五日之间,自外海有小蛇一条,长约一尺,浮波而来,渐近于岸。其物色金而美,谓之『龙蛇』。社司先自洁斋,往海滨候之,取海藻承此蛇,盘而奉之入社。盖海神献于此社者也。」

六 高野山上化为树精的龙蛇

同书另有一则,说的是一株柳树的蛇形树精,其柳名「蛇柳」。这本是一条大蛇,亦即龙,自远古以来就住在这座圣山上,后为弘法大师所迫,退到半英里许之外的地方去。大师之使它就范,是教许多毒蛇现在它身上,使它痛苦难当,立刻情愿走开。自那以后,弘法大师便禁人携笛上山,恐笛声近于龙吟,把那蛇招回旧居。

后来秀吉以香客的身分留在山上,带了一位有名的能乐师同行,命他演能。有个僧人便把这段旧事讲给他听,劝他莫要吹笛惊动了龙;秀吉只是笑他。可是笛声才在山间响起,晴空里忽然涌起黑云,把大地都罩住了。雷雨大作,震动山谷,树木连根拔起,大雨如注。秀吉见了这些龙已现身的可怕征候,吓得从寺里逃出来,躲进山下一间小屋。约摸过了两个时辰,风雨才息;而秀吉之不信弘法大师的神明,从此便永远治好了。

七 诹访神社的「天龙井」

据《本朝俗谚志》,诹访湖畔有极有名的诹访明神社,天龙川即发源于此湖;社之七奇,其一便是「天龙之井」。社殿飞檐之上,终年有水滴入此井,人显然把这现象归之于龙。忽必烈汗的舰队来攻日本时,诹访之神化作一片五色长云,其状如蛇,自湖上向西飞去,以助日本人拒外寇。

同在这条「天龙川」近旁的远江国,有一座佛寺名头陀寺,藏着一个很大的龙头,曾运到江户去给人看。据说这条河的名字,正是因这条龙而来的。

八 龙形的山神俱利伽罗明王

另有一座神社,即俱利伽罗明王之社,所祀的是一位龙形的山神,据说住在相模国大山的瀑布里。据《日本宗教风俗志》(一九〇二年)所记,古时僧人良辨一日在彼处说法,忽然雷雨大作,飞瀑冲成的潭水剧烈翻腾,一条巨龙从中出来,对僧人说:「我是此山的护法之神。听了你说法,我愿意奉事佛陀。」良辨于是礼拜此龙;后来就在那地方建了一座小小的神社,祀这条龙,而以佛家之名称之曰「俱利伽罗明王」,意即「俱利伽罗,光明之王」(亦即「明王」;此处「光明」一语,取的是密义的「智」、即「明」之义)。

这显然本是日本固有的一位龙形山神,佛家把它与不动明王的龙形认作一体;不过它的神社,仍旧是它的祠宇。据三浦谦介《佛教伊吕波辞典》,俱利伽罗即不动明王的「三昧耶形」,是一条黑龙盘在一口剑上。

第十四章龙灯

日本的怪火极多,而「龙灯」在其中占着要紧的地位。它多半自海上升起,从海飞向山间,人们看见它悬在寺前(多半是佛寺)某一株特定的老松或老杉上。老松尤以有这一类神异之光而著名;这些光显然是海里的龙送给庙中所祀的神明、诸佛或菩萨的供养。讲龙灯出现在日本多山的海岸上的传说,多得不可胜数。不过要弄清民间在这件事上的观念,举数则也就够了,因为它们彼此极相似,底下所本的观念也都是一个。

古史不言龙灯;十四世纪以前的别种书里,也见不到关于它的记载。

一 传教大师所造的药师如来像

《木下川药师缘起》云:「下总国葛饰郡净光寺(又名青龙山)的药师如来像,为传教大师所造。慈觉大师住浅草寺(即江户浅草那一带有名的观音寺)时,有一白发老人现于其前,说道:『东北方有一圣地,我曾在那里供奉一尊传教大师所造的灵像。』言毕,其人即不见。慈觉出寺,望东北而视,忽有瑞云(即呈祥色之云)升起,云中现出一条青龙。大师于是悄悄离寺,寻此青龙而去,直寻到那老人隐居、并得此像的草庵。他在那里礼拜了佛像,又见青龙依然还在。慈觉便向着瑞云对龙说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你这条圣龙,且听我言。我要在此地建一座寺,你当守护它,使它免于灾殃。自此刻起,我立你为此寺的护法之神。』大师说毕,那龙——它一直低着头,恭敬不动地听着——便不见了。僧人以为这是吉兆,因名此寺曰『青龙寺』。直到今日,那里还不时有龙灯出现,为奇异之祥瑞,大约正是上面这些事的缘故(即因青龙乃此寺的护法之神)。」

《江户名所记》告诉我们:自古便有许多香客上这座寺——此寺又名净光寺,即「清净光明之寺」——去礼拜龙灯;每月初八与元旦之晨,龙灯必在药师如来像前升起。

二 弘法大师之灵

《富冈八幡社记》说:一六二八年,弘法大师的鬼魂托梦给一位真言宗的僧人,命关东一境此宗的僧众——高野与关学两处的长老除外——都到江户的永代岛来聚会。众僧奉圣者之命而行,一连说法九十日;同时建了一座供奉弘法大师之魂的堂(御影堂)。自那以后,此堂之前便有龙灯升起。

三 慈眼大师之灵

《慈眼大师传》,即慈眼大师——亦即为家康所深敬、一六四八年圆寂的天海僧正——的行状,载有这样一事:「宽永二十年(一六四三年)十一月二日之夕,在武藏的仙波喜多院为慈眼之灵设特别法会,有龙灯自井中升起,悬在客殿(寺中『接客之殿』)南面一株杉树之顶。僧俗都骇然注视此光,向它礼拜。当即遣快足之人为使,驰往日光的寺院去报这消息,闻者无不叹服(叹慈眼之圣;显然人们相信他的灵魂与此光有关,正如前一则里弘法大师的灵魂一样)。」

四 「龙灯松」

所谓「龙灯松」,书中提得极多。这些松树立在佛寺之前,据说其枝间每每有龙灯升起。偶尔也读到有这样的树立在神社近旁,然而关于它们的文字——以及一般关于龙灯的文字——绝大多数都是讲佛寺的。

丹后国与谢郡天桥立(日本三景之一),有文殊(曼殊室利)的佛堂,名文殊堂,在所谓久世户、亦即切户的近旁,堂前立着一株「龙灯松」。每月十六日夜半,有龙灯自东北之海而来,飞到这株树上;而正月、五月、九月的十六日夜,另有一种光自天而降,名曰「天灯」。此外还有第三种光,即所谓「伊势之御灯」,也可以在这地方看见;《游方名所略》(一六九七年)提到它,说它名为「神灯」,是伊势大神宫之神(天照大神)所作。那里所供的文殊菩萨像,据说来自印度,是从海里出来的。

同一座寺又见于《奇异杂谈集》,其中记这光之详如下:「它从海里一处极深的地方出来,离天桥立的『切户』二町,据说那里便是龙宫之门。天气晴好、风平浪静时,它便从切户往文殊堂去。不信的人看不见它;即便看见了,也只当是哪个渔人的灯火。它停在文殊堂南面约二十间处一株高松的顶上,过了半个时辰或者不到,就灭了。有时可以看见树顶上有一个小童,手里提着灯,这灯便叫『天灯』(此语亦可写作『天童』)。从前这小童(即天人)常常出现,如今就少见了。」

《日本宗教风俗志》(一九〇二年)提到一株古老的「龙灯松」,至今还立在丰前国京都郡刈田村一座名叫宇原神社的神社旁边。海神之女丰玉姬当年就在那里现龙形而生子,同时有一点光(即龙灯)自海上飞来,悬在这同一株松树上。

这里还可以举出另一座神社,即近江国滋贺郡的白须神社:据说那里的龙灯不悬在松树上,而是不时进到拜殿里去。又有越前国敦贺的常宫,每年元旦之夜,庙园里一株「龙灯松」上便有这样的光升起。

备前国冈山以北的山上有佛堂名笠井药师,堂前也立着一株「龙灯松」。那里每夜——尤其是夏天——都可以看见鬼火。

五 与龙灯相关的潮石

上面所说的笠井药师堂附近有金山,山顶有一块大石,石上有穴,约一尺见方。潮涨时穴中盈水,潮落时则干。

这一类石头,看来是被认为与那送龙灯来的龙有关的;因为在土佐国幡多郡的佐田岬(在高知以西三十里),同一个时期(一七四六年)也有所谓「潮石」:那是一块凹下去的石头,潮涨时满是水,潮退时便空了。而就在那地方,靠近足摺明神的神社,每每有龙灯自海上出现,同时又有「天灯」自天而降。此灯即当地七奇之一。七奇之中还有一件是龙马:它总在丑时(凌晨一时至三时)来吃小竹,因此庙旁的小竹渐渐都绝了种。

潮石与龙的这一层关系,立刻使我们想起两个传说:一是海神丰玉彦把潮之珠给了彦火火出见;一是神功皇后,靠春日与河上二神从龙王娑竭罗那里取来的潮满、潮涸二珠之助而得胜。

六 越中国眼目山的山灯与龙灯

《东游记后编》记越中国新川郡一座禅宗寺院之事,其寺名眼目山,亦读作萨迦山。开山的是道元(承阳大师,一二〇〇至一二五三年)的弟子大彻和尚;他开创此寺时,山神与一位龙神来相助,显了种种神异。直到作者的时代(十八世纪后半),每年七月十三日(大约就是开山之日),庙园里一株松树的顶上还会现出两点光:其一(山神之光)自立山之巅飞来,其一(龙神之光)自海上升起,两者都停在这株松树上。人称之为「山灯」与「龙灯」,附近的人年年都看得见。橘南谿说:「龙灯出于海者其例甚多,然而像这座寺这样,与山灯同时出现、又同在一株松树上的,却极少见。」

七 龙兴寺观音的龙灯

越前国坂南郡(今坂井郡)糸崎山上有佛寺名龙兴寺(「龙起之寺」),是一位中国僧人所建。此僧自中国来,乘在一只极大的龟背上,捧着一尊宝贵的观音像。将近海岸时,那龟放出强光,渔人看见,都出去迎接,把佛像迎上了岸。人们为这尊观音建了一座寺;此后每夜都有一条青龙现于所谓「龙灯松」上,擎着灯来供养此菩萨。它出现的时候,总有许多身着华服的圣僧在空中奏着天乐。僧人们看得见他们,平常人却只听得见那乐声。

八 灯明岳、野上的熊野权现、镰仓的光明寺与长野的善光寺

有时竟有山峰以龙灯得名,如河内国石川郡(今南河内郡)的「灯明岳」便是。那里有佛寺名高贵寺,其护法之神是神道的山神岩船明神;龙灯即现于此寺。

周防国野上村熊野权现社的近旁,每年除夕丑时(凌晨一时至三时)都有龙灯出现;与此同时,另有一点「神火」自邻近的「龙口山」飞来,快得像箭一般。村人一面礼拜这些光,一面迎了新年。

又据说镰仓的光明寺(「光明之寺」)附近,每年也有龙灯自海上升到云间,出现在为期十日的庙会中的两夜里。又每年七月十四至十六日,有相似的光自信浓国的犀川上飞起,从一株树顶跳到另一株树顶,最后落在长野著名的佛寺善光寺正殿的西南山墙上。

九 四仓之灯

四仓——常陆国海边的一个村子——的龙灯极有名。据说它是一个发亮的火球,足有一尺大,放出极清的光。渔人解释这光(以及一切所谓龙灯),说它是水上所生的一群飞虫,一听见有人走近就四散不见了;所以风雨之中它们从不出现(因为怕吵)。渔人说:「这些虫有时聚成一团,悬在高树的顶上或是庙檐上,看去就像一个火球。所谓『不知火』,也就是这个。」

关于四仓之光,《东奥纪行》记得更详:它浮在水上,自海沿釜户川而上,直到山谷的溪涧里。到赤井岳下便飞起来,不久就见它悬在大杉的枝间,终于没入林子的深处;后面接着又是一点一点的光,连绵不绝,自黄昏直到天明。月色明亮时这些光小,暗夜里便大得像萤火或火把。奇的是只有从山上一处突出的地方、即所谓「燕石」上,才看得见它们。作者称之为「阴火」——这是从中国书里借来的说法——又把它与中国著述里所说的「神灯」和「寒焰」相比。

十 牛岛、石动山与俱利伽罗之灯

除夕之夜——照上面那些传说看,正是龙灯多出之时——常有三点怪光自牛岛近旁的几处地方升起,合成一团,飞到越中国冰见郡冰见那个小地方的佛寺朝日山上日寺的「龙灯松」上,悬在它的枝间。

八〇六年,僧人南山越石动山时,在一株老松上所见的也是龙灯;阿弥陀如来当时现于彼处,坐在一片奇妙的云上。南山便在那地方建了一座佛寺,供上阿弥陀如来之像。四百年后,顺德天皇(一二一一至一二二一年)往佐渡国去,船为大风所簸,忽然南面同一个地方升起一点光,为御船作了指路的灯塔,船遂安抵海岸。

越中与加贺交界的俱利伽罗山中,有真言宗的寺院名长乐寺,又名俱利伽罗山,内供不动明王之像。此寺灵异不可胜言,尤以那奇妙的「山灯」与「龙灯」出名。

十一 怪火总论;龙灯是唯一自海上升起而飞向山间的火

不独龙灯如此,在别的方面,也数老松最以怪火出名。如自小松往金泽的路上有所谓「金火松」,人看见一种磷光,即所谓「燐火」或「金火」,在那里上下飞舞。不过这火不像龙灯那样来自海上,人们把它归之于另一件事:从前常在这树下斩犯人,血渗入地中,化成了所谓「鬼燐」,即「鬼火」;又或说,曾有人怀着大怒在这地方自尽,「他心里的火把这松树烧着了」。

以血为这类神异之光的由来,这观念是从中国借来的。高延《中国宗教制度》里说:血与「精气」——即含有生命之力的气,亦即阳魂——是一回事;尤其是死于兵刃者之血,以及马与牛之血,能生怪火。那是魂之焰,在战场上最容易见到。以血与魂为一物,不独中国有此观念;据弗雷泽《金枝》所记,北美有些印第安部族也是这样看的。至于中国,那里的人相信怪火尤其是老树与陈血所生。

人们又以为怪火是鬼所作,「鬼燐」与「鬼火」(鬼之火)这些名目就说得很明白。此外,成了精的老兽,如狸与貉,在这方面也是出名的。除狸火、狐火(狸与狐之火)和鬼火之外,怪火还有「阴火」(即幽暗之火)、「蜘蛛火」、「海月之火」、「煤行灯」(熏黑的灯笼)、「坊主火」(僧人之火)等名目。

然而,这些鬼火并不总是鬼、老兽或龙所作,也不尽是死者的怨魂;诸佛与神道诸神同样可以是这些神奇的「悬垂之火」的制造者。如前所见,阿弥陀如来自己就带着龙灯现于石动山;而「佛灯」(佛之光)这个名目,足以证明此种信仰。至于神道之神,可举越中吴服村附近的怪火为例:据说那是女神福良姬命的妒魂所作——她不在时,她的配偶能登彦另娶了一位夫人,她便拿石头去砸他的庙。又一七七〇年,山王之神在浪川西口濑场町他的庙里,使一点「神灯」在夜深时现于拜殿;两夜之后,人献了祭品,又为他演了神乐,他才使它停了。

由此可见,日本的怪火名目极繁。然而其中只有龙灯是自海上升起而飞向山间的;其余的,或起于林中而留在林中,或自林中飞向海岸,有时落到水里去。这分别的缘故是很明白的:龙灯被认为是海里的龙送给山中的神明、诸佛与菩萨的供养;而别的光则相反,被归之于这些神圣者自身,或是鬼、兽、死者之魂——他们的居处,都在山林之中,或是战场的草野之上。

第十五章中国的龙卵在日本

一 龙胎在卵中三千年

公元十六世纪,有一位日本著者说到一个古老的(必定是中国的)传说:龙胎在海中一千年,在山中一千年,又在人间(原文作「在村里」)住过同样长的一段岁月,然后才终于出生,成为龙而升天。这三千年之中,龙胎作一条极小的蛇,住在一块石头——即龙卵——里面。此石先是卧在海底,后来到了山上(怎样到的,书中未言),在那里过了一千年,被人拾去,带回家中,或因其色美而收藏,或用作砚台。这石有一桩极奇的性子,从不间断地生水(水即龙之所属),用作砚台自然再便当不过。然而,若那龙胎在人间须住满的一千年正好到期,而石头又在谁的手里,那人可就遭殃了:其时石裂,一条小蛇从里面爬出,顷刻之间越长越大,轰然一声破屋而出,在雷电之中冲向天空,乘一片黑云升去。那小小的爬虫已化成一条硕大的四足之龙,就用这种可怕的方式离了人间的窄屋,得了自由。

二 由山中拾得的美石所生的龙

《奇异杂谈集》说:古时武藏国神奈川一座禅寺里,藏有一方奇异的砚。这砚不断地滴出水珠来,谁也不明白这怪事的缘故。有一年盛夏的某个大热天,众僧同坐在一间凉屋里,那砚忽然自己裂了,从中爬出一条小虫,长约二分(合〇·二四英寸)。僧人们要打死它,住持不许,小心地用一把扇子把它托到园里,放进莲池中。众僧都跟了去;正看着那虫,只见它一屈一伸,越长越大,众人都惊了。他们大惧,奔回屋里;可是在屋里也立刻觉得不安全了,因为原本极晴的天,转眼间布满了云,雷电大作,漆黑一片罩住了园子,把屋宇也裹了进去。于是众人都从门里逃出去,远远看见那龙乘着一片弥天的大云升上天去:先是头,再是四足之身,最后是那条极大的尾巴。它去后,云散了,天又像先前一样晴朗。可是园子、池子与屋宇,都弄得一塌糊涂。其时邻村的人赶来相救,还以为寺里失了火。

十八世纪的著者木内石亭,把同一件事记在金泽(而非神奈川)。他又说到一块圆石,是一个童子在近江国山门附近的山里拾来的。因为这石不断地渗水,那童子后来便用它来润砚。过了五十年,他已做到大僧正——这石显然给他带来了福运——那奇物忽然裂开,一条龙破了天花板与屋顶,升天而去。此石到石亭的时候还在,石心有一个穴,大小如豆。

一七七四年,近江国守山有一位僧人用一枚相似的龙卵来碾茶,直到那龙出生升天,在石心留下一个圆孔。

另有一例,则是那龙卵早被人识破了:识破它的是一位深通中国典籍的大学者,即有名的伊藤仁斋。他告诫一位公卿,说他所藏的一块方而五色的美石,乃是龙卵,最好把它扔到荒僻的地方去。那人依了学者的话,在京外的旷野里建了一座小神社,把石头放在里面。过了几年,社为升天之龙所毁。这种石头即所谓「龙生石」。

另有一块奇石名曰「龙马石」:其白如水晶,大如手掌,放在肥前国一位武士的书案上。石中可以看见有活物在动,而石头自己会从案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一日,此人在案上放了一盏满满的茶水,回来时盏已空了。次日他又换一只大钵试之;正与几个朋友在隔壁说话,忽闻有声如风涛。众人即去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一条蜥蜴(日语其字面之义为「小石龙」)从钵里跑到那石头上,钻了进去。

一七六二年,京都一个穴里发现了两块「生蛇石」;一七八〇年,又有一个孩子在山中拾到一块「金蛇石」。这石不断地出水,直到人把它煮了,里面的龙死了才止。后来把石劈开,果然见到一条金色小蛇的尸体。

还有两块石头,虽非龙卵,却被认为与龙有关,这里也不妨一说。其一是近江国犬上郡栢尾村附近一块卧在飞瀑冲成的潭里的大石,据说属于当地的龙神,村人称之为「龙神石」。享保年间(一七一六至一七三五年),有五六个人来到附近村落,向村民买妇人的头发,说要搓一条绳子,好把这石头抬去献给濑田的龙神。不久之后,那石头果然不见了;然而它太重,决非人力所能抬走(那几个人大约是龙所变的)。其二是一块黑石,长约三尺,卧在一座园子里;据说人只要一碰它,就是晴朗的夏日之天也会顷刻之间阴云密布。到一七六四年,此石已不在外面,而移到城里去了,因此这试验再也做不成了。《三州奇谈》的作者堀氏说:「这或许就是所谓『云根』罢。」

《想山著闻奇集》(一八四九年)记有以下之详:有一位真言宗寺院的住持,藏有所谓「龙玉」一枚,人以为是极珍贵之物。阴天它立刻就润,下雨时更是湿透。其实那并不是龙玉,而是龙卵。这一类卵是在雷雨之中孵出来的;孵出时连宫殿也毁,大树也拔,所以还是预先把它扔到山中僻静处为好。可是那位住持以为自己手里的这枚龙卵无须如此提防,因为它已经死了。他说:「三十年前,天只要略一阴,这卵就润,光泽极好;后来即便下雨也不见润,又不再长大,可见它是死了。」著者三好想山亲自到寺里去看这奇卵,还画了一幅图,图中可以看见里面的龙胎。其大小是:长四寸八分,宽四寸六分;样子像所谓「玉质雷斧石」(俗称「天狗之斧」),不过似乎比那些更硬更利。其色赤而带青灰,正与雷斧石一样,只是光泽比雷斧石更近于玻璃。卵上有些斑点,想山以为是生它的那条龙留在上面的污迹。

三 雷石

同一座寺里还有所谓「雷玉」一枚,是一七九六年一场大雷雨中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一次电击在长谷田附近。其色白而微带青灰,正如玛瑙,又如大理石。这一类雷石,有「雷斧」「雷刀」「雷锤」「雷砧」「雷环」「雷珠」「雷橛」「雷墨」「雷剑」「雷簪」等等名目,都是在遭雷击的地方找到的。其黑者为雷斧,白而带青者为雷环,紫而带赤者为雷簪;若既非石又非土,而是一块像漆一样的东西,那便是雷墨。上面所说的那一枚,依想山之见,是雷珠之属。

由这一段可知:史前的石制兵器与器具,中国人(上面这些名目都是从中国书里借来的)以为是雷霆之物,日本人跟着也这样看。这与一切原始民族所共有的观念是一样的。陨石自然也被认为是雷电抛到地上来的,或是陨落的星辰。至于龙,它与雨和雷的关系,显然被认为远在它出生之前就已开始,而一到出生,便以可怕的方式显露出来。

第十六章龙卷

十八、十九世纪的书,把那种卷起所谓水柱、顷刻之间毁去人工之物、遇上什么便毁什么的狂飙,解作龙升天时之所为。因此,这种旋风卷到空中去的极大水柱,便叫做「龙卷」,即「龙之卷」。

一 升天之龙

龙卷之外,还可以举《游方名所略》(一六九七年)里的两段,说到龙升天之事。前一段讲龙田这个地名的由来——龙田自邃古以来便是祀风神的地方——把此名归之于曾有一条龙在那里升天。那本是雷神自身,他化作童子的模样,落在龙田山(大和国平群郡)上,在奈良西南三四十町之处。有个农夫收养了这孩子,把他养大;自那以后,那一村的风调雨顺得异乎寻常。后来孩子化为龙,飞上天去了。

后一段解说尾张国爱知郡鸣海村「仙人冢」这个名目的由来:远古之时,有一位中国的仙人浮木而来,到了这一带的海岸,在此长住,最后化龙升天。人们在他所住之处的近旁建了「天龙宫」,祀他的魂。

《和汉三才图会》(一七一三年)记琵琶湖上之事:有人见一条小蛇,长约一尺,游到岸边,爬上水边的蒲草,在上面舞了一回,又下来在水面上游,如此往复数次。那蛇渐渐长起来,直长到一丈(十尺)光景,便升天而去;其时天上已布满黑云,一片漆黑,只看得见龙的尾巴。大雨倾盆而下,直到那龙入了天,天才像先前一样晴朗。作者说:「爬上蒲草、又在上面舞蹈,大约是升天之前的预习。」

二 江户的龙卷

《一话一言》记一七八五年江户湾芝区离宫近旁起了一阵龙卷,毁了京桥、日本桥一带许多人家的屋顶;同时大雨如注,天昏地黑。

宽政年间(一七八九至一八〇〇年),江户有一个僧人到处对人说:不久将有一条龙在大风雨里升天,因此劝人不要出门。有位武士问他何以预先知道,僧人答道:「我是从经验里知道的。每逢天久晴而忽然下起雨来,像如今这样,便是有龙要升天了。」武士道:「莫非你自己就是那条龙?」僧人说是,武士便请他即刻升天给人看。僧人答道:「我升不得,因为我没有水。」那人道:「没有水?近旁的河里水多得很。」僧人说:「那个没有用;那是流水,我要的是天上的水,即雨水。」武士说:「那么,我给你一点雨水罢。」于是取了一瓶砚水(就是润砚用的水)给他。僧人接了,欢欢喜喜地去了,说这一回可以升天了。果然过了几天,忽然雷雨大作,风雨交加。及至雨歇,树木与草都变得墨黑。只有那武士知道其中的缘故:那是他给僧人的墨水;僧人升云的时候用了它。《宫川舍漫笔》的作者,是从那位武士的儿子口里听来这段故事的——他父亲讲给他听的。

一七四四年,江户湾附近有海啸毁了一座小神社,又毁了江户的若干房屋树木,死人极多;人把这事也归之于龙。

又有一次龙卷在天明年间(一七八一至一七八八年):一条龙从(江户)上野著名的不忍池里升起,一片黑云自池中腾上来,毁了近旁的人家。此事见于小川显道的《尘冢谈》。他又说,这样的龙在夏天常常升于佐渡、越后、越中一带的海上。他说:「其时有黑云自天而降,海水如倒挂的瀑布,旋卷而上,与云相接。相传这就是龙从水里过到云里去。……由不忍池里升起过一条龙这件事推之,可知即便小池的底下也有龙潜着;水随天时而上,云随之而下,于是天地相接,龙便得以升天。」

三 海上的龙卷

一七九六年,常陆国鹿岛浦附近的海上,有四条渔船在追一条鲸时沉没,船上的人全死了。他们遇上了一阵「龙卷」:那龙卷忽然以黑云蔽天,把海面也弄得一片漆黑。

《想山著闻奇集》里说到一只海獭自海中升入黑云而上天,说它升天之状,与「龙蛇」升天一模一样。其事如下:晴空之中忽然现出一片黑云,转眼便把海罩住了。狂风起,浪涌沙飞,大雨如注,山岳震动。有个猎人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自海中升入云里,飞向天去。那云当即轰然一声,直向猎人所在的方向压过来;他看见云心里有一片耀眼的光,便一弹打了过去。云散了,雨止了,风也息了。过了几天,人在岸上发现一只大海獭将死未死,眼里嵌着那颗弹丸。

作者在下一页引《古事因缘集》,说石见的海里有鱼升天而成「鱼龙」;又有一条注说:「龙有数千,皆神仙之使者,其中有『鱼龙』,有『獭龙』,能变化种种之形。」

《有斐斋劄记》记有一种驱龙卷的奇法。有一条船自江户西行,一片黑云压到船上,水手们怕那龙要把船提起来带上天去。为了把龙吓走,他们都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烧了。说也奇怪,那股难闻的气味,龙看来是受不住的:云当即散了。

龙又是爱钱的。有一天龙卷大作之际,天上落下一根空的钱串来:钱显然是被龙取走了,串子则被它扔了。又有一次,一条载着许多钱的船遇上龙——龙化作骇人的风暴——船沉了;后来人要把那只钱箱从海底捞起来,总是不成,因为那些贪心的龙,每逢人要夺它们的所得,便起一阵风暴。

四 蛇化龙而升云

《笔戏》里有一段奇文,说有个妇人,在一天大雷雨发作时头痛得厉害。风雨之中,一条小蛇从她头里出来,从门里逃走,乘着忽然压下来的一片黑云升天去了。

《耳囊》讲一条大蛇的传说:那蛇住在一户人家的檐廊底下,家里的人天天喂它。若有女子久候良人不至,拿食物给这蛇吃,又向它祷告,其祷必应,不久就嫁得出去。天明二年(一七八二年)三月的一天,那东西爬上廊来,躺在那里像是病了。夫妇二人小心地看护它;其时云起,雨下个不停。那蛇抬起头来望天,便有一片云降到园子里。于是它把身子一伸,在大雨之中升天去了。

第十七章地名、寺名与僧名中的日本、中国与印度之龙

前数章屡屡说到以龙为名的山与寺——或因相传有龙住在那里,或因建寺之时有龙出现。此类名目遍布日本,多不胜数,吉田东伍的《大日本地名辞书》(即《日本地理辞典》)里都有著录。以下之详,即取自此书。

一 日本的龙

「龙口」是极常见的一个名目。如加贺国能美郡的一处温泉、东京麹町区的一道小瀑布、相模国镰仓郡的一座山冈、常陆国久慈郡的一道堤,以及备前、陆前二国的两座山,都叫这个名字。镰仓郡的那座龙口冈,在镰仓时代是斩犯人的地方,又因日莲的神迹而出名——刀不肯斩他的圣首,他的命于是保住了。相传此冈乃一条龙的尸身所化,龙口正在这地方;那龙古时就住在近旁的一个大湖里。直到安永年间(一七七二至一七八〇年),还有人在那里的一座小神社里祀一条五头之龙;至今此地仍有「龙口神社」,而日莲宗的佛寺龙口寺,则可见佛家如何承受了这一古老的信仰。至于上面所说陆前的那座山,有一块状如龙头的大岩,祀于名叫「龙口神社」的神社里。

「龙鼻」是近江国坂田郡一处断崖之名,「龙串」是土佐国幡多郡一块岩石之名。「龙山」则播磨国印南郡与尾张国东春日井郡都有;常陆国多贺郡有「龙子山」;下野国猿岛郡与岩代国石川郡有「龙崎」。陆奥国东津轻郡有「龙浜崎」,又名「龙飞崎」;信浓国佐久郡有「龙冈」。又信浓国伊那郡有「龙野」,亦称「龙市」;大和国添上郡另有一个「龙市」,那里祀着一位神道之神,叫「龙市明神」。播磨国揖保郡也有一个「龙野」,并有同名的古城,是一三三四年新田义贞所筑。最后,肥后国饱托郡与大和国生驹郡都有名叫「龙田」的村子。后者的近旁,便是那座有名的古神社龙田神社,所祀的是风神,人在那里祈风祈雨。此外还可以举出同在附近的龙田山,以及一条名叫龙田川的河。上面所说尾张的龙山上,旧有天台宗的佛寺,名「龙泉寺」,相传是龙王一夜之间建成的;那座山上原有的日本龙神,大概被天台宗的僧人认作了那伽。岩代的「龙崎」有瀑布(龙最爱住的地方),又有一株菩提树,可见后世佛教在那里的势力。

这些名目绝大多数在日本中部,南北两头就少见了。

二 中国与印度的龙

甲 山名

有「龙山」(在岩代与羽前;羽前那一座的近旁有个地方叫「神尾」,大约就是龙尾之意);有「龙峰」(在肥后,其形如卧龙;又在飞驒);有「龙崎」(在土佐,附近有佛寺青龙寺;又在常陆,附近有佛寺金龙寺);有「龙岳」(在伊势与羽前);有「龙头崎」(在土佐);有「龙天山」(在备前);有「龙王山」(在备中,山顶有小神社,祀八大龙王;河内与赞岐又各有一座)。筑前有「龙王岳」;骏河有「龙爪山」,山上有龙藏权现之庙——「龙藏之示现」,即「龙之藏(胎)」,这是佛家给那位大约作龙形的山神所取的名字。伊贺国「龙冈」村附近有一座山,相传古时有僧人在那里祈雨而应。常陆的「龙神山」上有一座祀龙神的古神社;纪伊则有「龙门山」。

乙 泉、瀑与河名

纪伊有一处温泉以疗疾之效著名,名曰「龙神泉」。大隅、大和与肥后有「龙门瀑」,下野有「龙头瀑」。中国古人以为龙与瀑布的关系至密,因此表瀑布之字,便是「龙」字加上「水」旁(瀧)。以龙为名的河,有河内的「龙华川」(「龙华之川」,亦读作龙花川)、信浓与远江的「天龙川」,以及东京的「龙闲川」(「龙闲之川」)。

丙 岛、谷与地名

可举的有两处「龙岛」,一在越后,一在安房;又有丰前的「龙王谷」。此外如上野的「龙舞」、丰前与甲斐的「龙王」、筑前的「龙德」、近江的「龙华」、羽后的「龙毛」等地名,也都可见中国与印度之龙在日本流行之盛。

丁 佛寺名

佛寺之名与龙有关者,以「龙藏寺」(「龙藏之寺」,藏即胎,亦有潜藏之意)、「龙泉寺」、「龙兴寺」、「龙门寺」为最多。此外又有龙角寺、龙腹寺、龙口寺、龙头寺;又有以龙之云名者曰龙云寺,以龙之潭名者曰龙渊寺、龙潭寺,以龙之海名者曰龙海院,以龙之溪名者曰龙溪寺,以龙之源名者曰龙源寺,以龙之川名者曰龙川寺,以龙之宫名者曰龙宫寺,以龙之盖名者曰龙盖寺,以龙之华名者曰龙华寺,以龙之宝名者曰龙宝寺,以龙之福名者曰龙福寺,以龙之安名者曰龙安寺、龙稳寺,以龙之泰名者曰龙泰寺,以龙之正名者曰龙正院,以龙之严名者曰龙严寺,等等。

戊 僧名

僧人也常取这一类名字,其中尤以「龙山」与「龙洲」为多。此外又有龙水、龙川、龙泷、龙池、龙渊与龙潭、龙深、龙渚、龙田、龙腾、龙峰、龙尾、龙眠等等。本章所举名目之多,有力地证明了一件传说也已告诉我们的事实:日本、中国、印度这三种龙,在古时的日本是何等地深入人心。

第十八章结论

以上诸章再一次表明:自中国文明开始传入这日出之国以来,直到今日,中国对日本的传说与俗信影响何等之大。我们也看到,佛陀有力的教法怎样把印度的那伽带到了远东的海、河与池沼里,同时又把它们的死敌迦楼罗布满了日本的山林。蛇形的半神之王,住在水底壮丽的宫殿里,享着极大的荣华——这一观念,本为中国人与日本人所不曾有;然而这些生灵能化人形,能把雨赐给焦渴的大地,加之它们本是水神,这些便成了印度的那伽与中国、日本的龙之间的环节。中国的佛教徒把印度的蛇与中国四足的龙认作一物,而这一番观念的融合,又极容易地进到了日本人的心里:日本人毫不迟疑地把自己那些多半作蛇形的河神山神,与西来的同类之神牵连到一处。

绪论中已经说过:那伽大抵是向着佛教的,然而它们性子暴烈,毒能杀人,又有极大的法力,所以是危险之物。它们有无数的宝珠与灵验的咒术,肯把这些赐给它们所感激的人;这些人又往往在池底、河底或海底那壮丽的那伽之宫里住上一阵。大乘之说有八大龙王,比别的龙都有威势,其中的娑竭罗,以能施雨而著称。那伽施雨之能,《本生经》里不见,看来北传佛教比南传佛教更着重这一点。照原初的观念,这些半神的蛇住在地下的波陀罗之国,能兴云布雷,或者自己化作云来吓人。然而北传佛教却把这些可怕的东西变成了施雨以惠人的神,人以特设的仪轨向它们祈雨。这些仪轨在中国与日本也一样举行。至于把那伽分为四类——「天龙、神龙、地龙、伏藏龙」——大约也是北传的特色,因为我在《本生经》里到处都不曾见到。印度的佛教美术,或把那伽画作蛇,或画作男女之形而颈后有蛇出、蛇头高举于其顶上,或画作人身而蛇尾、头上有蛇现出。那伽最怕的是热风、热沙、骤起的暴风与迦楼罗之王。若能严守佛家的斋戒,它们可以转生为人。

在第一编里,我们说到中国最古的书如何言及占卜之龙、衣服上作为纹饰之龙,以及以斗而起大水的河神之龙。龙既属于「四灵」,又满身是阳,便与龙马一样,是伟人(尤其是天子)降生之兆,也是一般福泽之兆;然而当人看见群龙相斗、或发现龙的尸身、或龙出现于不当出现之时与不当出现之地时,它又是死亡与倾覆之兆。天子不但被称为龙、被比作龙,有时竟被认为是龙的后裔,或有龙供其驱使。龙乘风云而升天,仙人则骑龙;它又能下入至深的井里。其变化无穷:小可如蚕蠋,大可蔽天下。其智过于一切生物,其降福之力极大。在这些使龙成为诗人与画家所最爱之题材的观念之外,自古以来民间还流行着许多较低的说法。

水神之主是蛟龙,即有鳞之龙;其余要紧的,有应龙(有翼)、虬龙(有角)与螭龙(色青而无角)。此外还有若干种龙,然而它们都怕铁、菵草、蜈蚣、楝叶与五色丝;其大敌则是虎与旱魃——旱魃能吞龙。龙爱美玉、爱空青(即中有水的空石,亦即铜之精气)、爱燕肉。雌雄之龙,其形不同。龙性最淫,与各种走兽交合,因而生下九类不同的子;人按其性情之别,把它们用作各种器物的纹饰。

致雨是中国之龙最要紧的职分,而人用种种巫术之法逼它行雨:最常用的是作土龙(而置之水中),或把毒草、虎骨(虎是龙的死敌)投进它的潭里,或以骇人的喧声聒扰它,或在祈雨时用饰有龙纹的器物。龙被称为「雨师」,人就在它的穴前祈雨。

龙能化作老人、美妇与鱼,有时又化作树木器物之形,如剑之类。它的颔下或口中有珠。至于它的卵,则是山中或水边拾得的美石;这些石头不断地滴水,直到它裂开,从中出来一条小蛇,顷刻之间越长越大,终于化为龙,在雷雨与晦暗之中升天而去。飓风与旋风,都被归之于升天之龙。龙骨被视为极灵验的药,龙涎是香中至贵之物,它蜕下的皮能放出灿烂的光。龙舟本是天子游幸之舟,船形如龙而首作鹢鸟之状;至于五月五日水嬉所用的龙舟,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大约本意是求雨的一种交感之巫术。至于佛教,它把死后化龙、龙王与龙宫一类的传说带进了中国。

第二编第一章论日本固有之龙,所引年代最晚不过十世纪(《延喜式》)。即在八世纪,日本的传说里也已添上中国与印度的色彩,丰玉姬与彦火火出见的故事便是。这原是极容易的事,因为日本的海神河神本作龙形或蛇形,与中国的龙、印度的那伽相像。日本那些质朴的、施雨的河海之神、山谷之神,只因形貌相近,便被与之相似而更富奇想的中国、印度水神雨神认作一体,终于为其所取代,这是毫不足怪的。那些「水父」,即龙形的河神——它们像中国的龙一样,阻挠人筑堤,然而在中国是以铁驱之,在日本则以人祭安抚之——不久便不得不让位给西来的雨师与龙王。外来的成分渐渐加到古老的传说上去,其本来的面目便几乎认不出来了。

第二章表明:中国关于龙与龙马出现为祥瑞的种种观念,如何被日本人全盘接受,又如何自九世纪一直保存到十九世纪。

第三章所论,是龙最要紧的职分,即把雨赐给人间。旱时朝廷遣使致祭的八十五座神社之中,有许多所祀的是龙形的河神。至于为求雨、或为求河神止住过多的天水而献给神道河神的祭品,则是麻与纤维,以及黑马、白马与赤马(赤马只用于止雨)。然而早在八世纪,历代天皇便已不大相信这些神的法力了,因为同时又在奈良的三大寺举行佛家的法事。到九世纪,佛教僧人在这件事上的势力也越来越大,京都有名的神泉苑成了他们祈雨的专场。弘法大师说此苑之池中住着一条印度之龙,于是众僧成群地在池边诵经,有时是向龙王祈祷,有时则以它的死敌迦楼罗相恐吓。可是他们若不灵验,古老的河神便得了一时之胜,被进了位阶。然而它们的荣耀是短促的,因为强大的外来者不久又占了上风。朝廷所指望的赐雨之神,或是那要靠鸣钟击鼓、在神泉苑池上的龙舟中歌舞才肯振作起来的中国之龙(或者干脆夺去它的水,即它所赖以为生者),或是印度的那伽之王。那位机敏的僧人空海(弘法大师)懂得怎样制服他的对手——不但制服神道的人,也制服佛门中与他相竞的人。他那位最有威势的同门、西寺之长守敏,便尝过这个滋味。空海除祈祷、诵咒、念经之外,还用一种龙的巫像(这使我们想起中国的土龙);他极力要藉着祈雨这桩最动人的本领来弘布自己的教法,而他成功得惊人。

其次我们又看到:十三世纪逢旱,人们便在同一个神泉苑或别处举行佛家的「五龙祭」,或者在大和室生山的龙穴之前诵经,为的是要住在那里的龙王降雨。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据说在这地方为那条印度之龙建神社的,竟是一位佛教僧人;这似乎表明那伽取代了一位神道之龙,即自古以来被认为住在那个穴里的山神。也是在这个世纪,天皇仍以马献给丹生(即「雨师」)与贵船这两处有名的雨神,求雨用白马,止雨用赤马。而朝廷的官员则亲到神泉苑去,向「海龙王」祈祷,同时又行「交感之巫术」:把水洒在池边的石头上。佛教僧人逼龙听命而显的神异,多不胜数。然而到了后世,尤其是十八世纪,我们又看见中国式的祈雨之法重新得势。中国人那种以喧声激怒雨神、或把铁器、金屑与污秽之物投进它们的池里,好逼它们升天而致雨的观念,既不同于神道向河神祈祷献祭的做法,也不同于佛家劝诱或强逼龙以大雨惠人的做法。如前所说,在后世占了上风的中国之法,至今仍流行于日本的乡人之间。

第四章所述,是日本关于印度那伽(龙王)的传说。印度的故事既是取道中国与朝鲜而到日本的,那么它们在日本的仿作带着许多中国的色彩,也就顺理成章了。八大龙王之中,被说得最多的是娑竭罗,人相信它住在海底一座壮丽的宫里。它与别的龙王一样,有那颗「能满一切愿的宝珠」(如意宝珠)。遇着风暴,水手便把种种宝物投进海里,想以此安抚龙王;只要及时献上了这些水神所要的那一件,也就真能奏效。池——尤其是山中之池——常被认为是龙王所居;其中想必有许多,是龙王取代了日本古来龙形之神的地方。有时八王之一化身为某位有名的高僧,有时则人的魂魄化为龙神。三井寺的钟,据说是俵藤太在龙宫里得来的。建佛寺之际有青龙出现、此后便作此寺护法之神的说法(这是中国的色彩),也屡见不鲜。有时佛寺的宝物中还藏着龙的遗物,如几片鳞或是一颗牙。最后,八头与九头之龙被说成是山中之湖的居民,有时是僧人的转世;而直到维新为止,僧人还向其中若干湖里的龙献米。

印度与中国在这件事上的观念对日本人心影响之大,还可以从这些观念被安到古老的神道之神身上这一点看出来。第五章举了几个这样的例子,都是从十三世纪与十八世纪的书里找来的。前一类书中,那条被素盏鸣尊所杀、名唤八岐大蛇的八头之蛇,以及那位在壇之浦一战(一一八五年)中溺死、其灵据说便是神道之神水天宫的不幸的幼帝安德,都被认作严岛的女神,即龙王娑竭罗之女。而那口从八头之蛇尾里取出的宝剑草薙,则属于此王的龙宫;照另一个传说,此剑是龙王小心守护着、又从窃贼手里送回热田神社去的。至于那位据一个古老传说为栖轻所擒的雷神,《源平盛衰记》(十三世纪)的作者便径称之为「龙王」;而这说法之所以格外讲得通,是因为《日本书纪》的本子里说它是一条大蛇。此外,若干古老的神社——那里多半自古就祀着蛇形或龙形之神——到后世,即十八世纪,被认为与中国或印度的龙有关;甚至蛇形的老树精也被称为龙,说它能起雷雨。

第六章所论的龙灯,十四世纪以前的书里不见。它总是从海上升起,多半是龙形海神庇护并敬礼某座佛寺——间或是某座神社——的表征。这类故事里常常说到中国的「青龙」,有时还说有人看见它擎着那灯;而那灯几乎总是落在庙旁一株老松上,悬在它的枝间。这些「龙灯松」,使我们想起中国关于老树生怪火的观念。

「龙卵」是山中拾来的美石,不断地滴水,因此常被人用作砚台;然而它们实在是危险的宝物。因为它们迟早要裂开,从中爬出一条小蛇,顷刻之间长大起来,终于化龙升天,破屋而出,引起一场可怕的雷雨。第一编第三章第十六节与第二编第七章合看,可知这是从中国传入日本的观念,自十六世纪至十九世纪一直在日本流行。

旋风与水柱是升天之龙盘绕而上所致——这个想头也极流行。中国与日本都有此说,而在日本尤其自十七世纪流行到今日。日语的「龙卷」这个名目,或许表明它并非借自中国;然而另一方面,十七世纪以前的书里既不见有它,这便使我想到:后世普遍向慕中国观念的风气——我们在祈雨之法上也见到过——或许正是这一观念得以流布的缘故。

最后,第九章里的地名表明:日本固有之龙受祀的地方多在日本中部,而中国与印度之龙则流行于全国。与印度之龙有关的佛寺与僧人的名目如此之多,可见那伽在日本佛教中所占的分量。

我这篇论远东之龙的文字,至此就结束了。但愿它能把这位印度、中国与日本的水神、雷神、雨神与风神那错综复杂的本相,照得明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