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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看中国译丛 · 历史与外交

中华大帝国史·下卷

The History of the Great and Mighty Kingdom of China, Volume II

14.3 万字

著者
胡安·冈萨雷斯·德·门多萨(Juan González de Mendoza)
译者
波多
原著
The History of the Great and Mighty Kingdom of China, Volume II,1588 年
出处
西班牙修士 · 福建与广东
卷帙
72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下卷是三趟行记,欧洲人头几次真正走进中国,他们自己留下的日记。海盗林凤打马尼拉败走,追剿他的明朝把总王望高带着奥斯定会修士回了福建,那是一五七五年。书里写他们怎么被地方官一级一级往上送。

导 读

上卷讲的是中国这个国家:疆域、物产、政制、科举、宗教、风俗。下卷换了写法,是三趟行记——欧洲人头几次真正走进中国,他们自己留下的日记。

第一卷写奥斯定会的那一趟。西班牙人从墨西哥渡海到吕宋,在马尼拉站住了脚,这才听说海的那一边有一个极大的国家。接着来了一个海盗,叫林凤,带着几十条船打马尼拉,败走。追剿他的明朝水师来到吕宋,统兵的把总叫王望高,西班牙人趁这个机会央他带几名修士回中国看一看——于是一五七五年,拉达等人随王望高的船进了福建,在漳州、泉州一带住了几个月。书里写他们怎么上岸,怎么被地方官一级一级往上送,怎么见到巡抚,怎么在堂上回话,官府怎样宴请又怎样提防,最后怎样被送回吕宋。这些章节是全书最鲜活的部分:明朝的衙门、仪仗、公文、通事、酒席,都是当时的实录。

第二卷是方济各会的那一趟。几名修士搭船到澳门,再设法进广州,被扣住审问,写信向澳门的葡萄牙人求助。他们在广州困了许久,身上没有钱,上街乞食,后来有一个澳门的葡萄牙人暗中送信,告知他们处境的危险。这一段写得颇狼狈,也因此更可信。

第三卷与末尾的几篇是马丁·伊格纳西奥的环行世界行程录:从西班牙西行,过新西班牙,渡太平洋到吕宋,进中国,再经澳门、印度、好望角回欧洲。中间穿插墨西哥与新墨西哥的记述、南洋与印度各国的见闻。这是十六世纪少见的一部绕行地球的游记,中国只是其中一站,但正因为前后都有比照,更看得出当时欧洲人眼中中国的分量。

下卷的篇幅比上卷大,章数也多——原书分三卷,章次各自从一数起,本库按顺序连排成七十二章。

全书七十二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

西班牙人自墨西哥前往菲律宾群岛,在那里得知大明这个强大王国的消息

当唐路易斯·德·贝拉斯科治理墨西哥王国的时候——他是那地方的副王,是公教国王、西班牙国王唐腓力在那里的代任——他奉陛下之命,要在南海预备一支大舰队,招募所需的兵士,派他们去发现西方的那些岛;就是那位有名的船长麦哲伦乘「胜利号」环行世界时所报知的那些岛。

副王极为用心勤慎地办成了国王的旨令。这支船队与军旅备齐之后(所费不小),他于一五六四年圣诞节时节命它们出港;并派米格尔·洛佩斯·德·黎牙实比为这支船队的统帅、为他们所要发现的那地方的总督。此人德行可称,后来便带着「拓殖使」的衔头死在上述那岛上,而那是在马丁·德·拉达修士、赫罗尼莫·马林修士与他们一行人进入大明国之后一年。

我们的西班牙人发现了上述那些岛之后,便为陛下之用在其中几处立了居处,而尤其是在马尼拉那一处;那岛周围五百里格,岛上有吕宋城,这城也叫马尼拉,又是全岛的首府,自最初发现以来,历任总督便定在那里驻节。他们在那城里也建了一座主教座堂,设了一个主教区。

而为这主教区的主教,陛下委任了最可敬的唐多明戈·德·萨拉萨尔修士,他是讲道会即多明我会的人,身上兼有几分圣德、好的行止与学问,正是那一省所需用的;他于一五七九年在马德里受了祝圣。

此时那岛上有三所会院。其一属奥斯定会,他们是奉陛下之命最先进入这岛、宣讲福音之法的,这于那些灵魂大有益处,于他们自己却是大大的辛劳,其中许多人为做这事舍了性命。另一所会院是属方济各会的赤足修士,属圣若瑟会省;他们立了极好的榜样,于那些口岸的人大有益处。第三所属圣多明我会即讲道会,他们在一切事上同别人一样尽了本分。有几年里,那些岛上只有这三会;直到晚近,耶稣会的人也去了那里,于他们的教务大有助益。

这些西班牙人一到了这些岛上,便立刻得了大明这个强大王国的消息:一半是由岛上的人所说(他们把那国的奇事告了他们),一半是因为过了几天,他们亲眼见着、亲自明白了——因为有船载着商人进到那些口岸来,从那王国带来货物与别样极可玩味的东西,又一一讲明那国的强大与富足。这一切都已在这部史书的前三卷里向你们讲过了。这事既为奥斯定会的人所知——那时候那些岛上只有他们一会——而尤其为会省长马丁·德·拉达修士所知;此人胆气极大,于各门学问都很有学问;他见大明人在一切事上的才具与可成之处都胜过那些岛上的人,而尤其胜在他们的英爽、识见与聪明,便立刻起了一个大愿,要同他的伴侣到那里去,向那些极有才具能领受福音的人宣讲福音。他既存了要把这愿见诸实行的意思,便极用心、极勤苦地学起那种话来,几天之内便学会了,还编了一部字书。此后他们又厚厚地款待从大明来的商人、送他们礼物,为的是求他们把自己带到那里去,还做了许多别的事,都显出他们那圣洁的热心;他们甚至情愿给那些商人作奴仆,想借这个法子进去宣讲。可是这一切的勤求都没有成效,直到神圣的尊威开出一条更好的路来,那便是下一章所要向你们讲的了。

第二章

大明国一个名叫林凤的海盗在海上壮大起来,又打败了本国另一个名叫林道乾的海盗

西班牙人在马尼拉他们那新的居处里过得极为安静,一点也不操心会有什么变故来扰他们,也不虑有什么敌人的奇诡来犯他们;因为那些岛上极为安静,又都服从基督徒的国王唐腓力,同大明人也往来通商不断,这在他们看来便足以保他们所过的这份安静能一直过下去。再者,他们又听说大明人中间有一条法(这在这部史书里已经告过你们了),是禁人在本国之外兴兵的。可他们正在这份安稳与安静之中,不料竟被海盗林凤一支强大的舰队围住了。这一行当的人在那一带海上向来不断:一来是因为那地方人满,其中少不得有许多闲人;二来也是主要的缘故,是因为做官的人对小民行着极大的横暴。这林凤来犯他们,意在害他们,其事下文便明白。

这海盗生在奎丹省的图尔切奥城,那省葡人叫作卡丁。他父母寒微,少年时在放任与恶行里长大;他天生好武,心性又坏。他不肯学一门手艺,一味在大路上行劫,而且练到极在行,以致许多人来投他、跟他干这一行。他自立为他们的首领,部下有两千多人,势头壮到在他们所在的那一省里人人害怕。这事既被国王与他的朝廷所知,便立刻命那海盗所在那一省的巡抚,尽快把他边地上的各卫所人马都调在一处,去捕他、拿他,能生擒便把他活着押到大明府,不能便取他的头。那巡抚当即急急地把所需人马聚齐,追了上去。

这事既被海盗林凤所知,他见以自己手上的人抵不住对方那样多的人数、而其中又有眼前的大险,便召集他的队伍,从那里到了离那地方几里格的一个海口;他行得极快极密,以致那里的居民还来不及设防(因为他们向不习于这样的袭击,一向过得极安静),他们便已据了那海口、据了那里所有的船。他们随即上了船,起锚出海,自以为在海上比在陆上更稳便——这倒是真的。他既见自己成了那一带海上的主,便动手劫掠他所能拿到的一切船,无论是外国的还是本地的;靠这个法子,不多时便把先前所缺、于这新行当所需的水手与别样东西都备齐了。他把沿岸一切镇市都洗了、劫了、毁了,害人极多。于是他见自己极为壮大,手里有四十条装备好的船——有的是从那海口里得的,有的是在海上夺的——船上又有许多不知羞耻、手上染过劫掠与杀人之事的人,便自己打算去干更大的事,而且真个干了起来:他攻大的镇市,行千百种残忍之事;以致凡他所到而人认得他的那一带海岸上,人人大为惧怕,便是更远的地方,他的名声也传开了。

他干着这一行、操着这一业,恰好碰上另一个同他一样的海盗,名叫林道乾,也是生在大明的;那人正在一个海口里,毫无防虑之心。林凤见有机会,便格外有胆气地同对方的船打起来;那边虽有大小六十条船、船上又有好兵,他却把他们打败了,夺了他们五十五条船。于是林道乾带着五条船逃脱了。此后林凤见自己手里有一支九十五条装备好的船的舰队、船上又有许多壮悍的人,而这些人知道若被拿住便都要处死,于是把一切惧怕都抛在一边,一味去想新的作恶的花样,不只劫大城,还要毁大城。

第三章

大明国王派一支船队去打海盗林凤,林凤退到托斯纳卡奥蒂坎,在那里得了菲律宾群岛的消息

告到国王与他朝廷那里的苦状,一天多似一天,所告的都是这海盗林凤加于大明人的祸害。为此便立刻有旨下给那一省的巡抚——就是那海盗素来作恶的那一省——要他火速把人拿住,以除此患。那巡抚几天之内便发出一百三十条装备齐全的大船下海,船上共四万人,又立一位士绅名叫王望高为诸船统帅,去寻这海盗、追这海盗,并明令要他拿住或杀掉他,纵然为办成此事要把船与人都置于险地也在所不顾。

这一切布置,林凤都由几位暗中的朋友得了报。他见敌人人多,自己无论在船上还是人上都抵不过,便决意不等他们来,而要退出那一带海岸。于是他逃着走,来到一个僻处的海岛,叫作托斯纳卡奥蒂坎,离大陆四十里格,正在往菲律宾群岛去的航路上。

林凤带着他的人马在这岛上退居了一段时候,不敢回大陆去,因为他知道国王的船队正在那一带海岸上守着。他虽也派出几条船去行劫,却没有干出什么要紧的事来,反而是躲着国王的大势飞奔而回。他们从这岛上带着几条船出去,把一切所遇、从一岛运到另一岛或从岛上运往大陆的货物与别样东西都劫了、掠了;而在这中间,他们还夺了两条从马尼拉回本国去的大明船。船既在他们手里,他们便搜了舱底,发见船上有金子与西班牙里亚尔这类值钱的东西,那是他们把货运到那些岛上换来的。他们便把那地方的情形与丰饶一一问明,而尤其问明了西班牙人的事:问他们在马尼拉城里有多少人。那时候西班牙人不过七十来个,因为其余的人都分散出去,发现并开拓别的新得的岛去了。他既明白这几个人过日子一点也不防有敌人,又从没有一座堡、一道垒,而他们所有的炮(虽说极好)也没有摆得能自卫、能攻敌,便决意带着他全部船队与人马到那里去,把他们毁了、杀了,自己做那马尼拉岛与附近别的岛的主。他又想,在那里他可以稳便地避开那正在寻他的国王的大势。于是他既这样定了,便尽快地把它付诸施行。

第四章

海盗林凤前往菲律宾群岛,来到马尼拉城

这海盗林凤既定意要去取菲律宾群岛、要做那一切岛的主与王,便打算先把西班牙人杀了;他想这事极容易办,因为那里人那样少。他又打算在那里安稳地过日子,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怕国王的大舰队,因为那里离大陆极远。他既这样定了,便从他退居的那些岛上出发下海;往菲律宾群岛驶去时,他们从伊罗戈诸岛的望中经过。那里有一座城叫费尔南迪纳,是胡安·德·萨尔塞多船长新建的;那时他正在城中充总督的代任。离城四里格处,他们遇着一条小桨船,是上述胡安·德·萨尔塞多派出去取粮的。船上除桨手之外只有二十五名兵士,所以连这个带那个合起来人数也极少;因为照他们所想,他们所走的是极安稳的地方,压根儿不虑会遇敌人。林凤一发见那桨船,便转舵向它去,极容易地把它拿了,又把船上的人尽杀尽烧,只放了其中一个。

这事办完,他便照他所定的意思接着航行,一路驶过去;可他行得并不那样密,终究还是被费尔南迪纳城的居民发见了。那些人把这事报给上述总督的代任,当作一桩奇事——这样多的船聚在一处,是那些岛上从前从没见过的。这事也叫那代任惊异,使他极用心地去想、去揣度这究竟是什么。他见那些船正朝马尼拉城那边驶去,心里便想:这样大的一支舰队往他们所驶的那地方去,决不会是为那里的居民的好处——而那里的人毫无防虑之心,人数又如前所说那样少。于是他自己定了意:尽快把那里的西班牙人聚起来,共有五十四名,带着他们出发,设法赶在那些船前头(纵然要把自己置于不便的险地也在所不顾),好去报知马尼拉的人,并帮他们把炮摆好、把一切自卫所需的东西都备齐。

这位船长极快地把这决意付诸施行,正因如此,那城与城中的人才没有被毁、被杀;不过他们究竟没能免去一切祸害。因为载他们的船小,桨手又少、而且不很在行——起程太急,顾不得挑选;他们又得从一处到另一处去筹粮:凡此种种,便使他们没能照他们所愿、所宜的那样及时赶到。

这林凤粮食与一切所需都备得极足,又得了顺风,所以一直走在最前头,于一五七四年圣安德烈前夕到了马尼拉的望中;那一夜他带着全支舰队在那里下了锚。他见自己这番图谋的成败全在赶得快、在城里的人看见他们或在海岸上发见他们之前动手;那时节夜极黑,这于他们大有助益;他便挑了四百名最好的兵士,就是他深信其勇武与壮胆的那些人,把他们放在小船上,又嘱带领他们的那些头目:务要赶得快,好在天亮之前到城下;头一件事便是放火烧城,不许城中一个人活着逃出去;他许他们说,天一破晓他便到他们那里去,倘有需要便接应他们。他们照办了。可因为凡事无不出于上帝的旨意与容许,这事于林凤同他那四百兵士便不照他所算的那样成;因为那一整夜风都从岸上吹来,夜越深风越大,这与他们所指望的恰恰相反,以致他们夜里登不了岸,虽然他们用尽一切计策与气力去设法登岸。这事确确无疑:倘若不是如此,他们便(极容易地)把那恶谋办成了,那城与城中一切居民都要被劫、被亡;因为他们的图谋本是要把城毁掉、荡平,这从他给他那几个头目的命令上便看得明白。

第五章

林凤先派四百兵士去烧马尼拉城,却被别的人拦住了

虽有这一夜的逆风,那四百大明人还是在圣安德烈日早上八点钟到了离城一里格之处;他们在那里弃了小船上岸,急急地列阵前进,分作两队,二百名火铳手在前,紧随其后又是二百名长枪手。因为他们人多、那地方又极平坦,便立刻被城里几个人发见了;那几个人大声喊着冲进城来,叫道:「拿兵器!拿兵器!拿兵器!敌人来了!」这个报警却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没有一个人肯信他们;众人反以为这是本地人造的假警,要拿他们取笑。可到头来,敌人已经到了野战统帅的宅子跟前;那人名叫马丁·德·戈伊蒂,他的宅子是敌人来的那一头全城第一所房子。城中的西班牙人与兵士还没来得及确信那传言是真,敌人已经在他的宅子上放了火,把他与宅里的人都杀了,一个也没逃出去,只剩了那家的主妇——他们剥光了她,把她砍得极重,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后来复了元,伤也好了。

就在他们干着这头一桩残忍之事的时候,城里的人才确信了实情;虽然众人遇上这意外的事,都像人被惊呆了、丢了自己;可他们到底还是吹号披甲,预备保命。有些兵士出到沙地上去——队伍虽依当时所能而排得不整——把所遇见的大明人尽杀了,一个也没逃出去;正因如此,其余的人才聚到一处、列起阵来,对他们的敌人作些抵抗;而那些敌人正极凶猛地进城,一路烧、一路毁,口里喊着得胜。

西班牙人一遇这样的险,这正是他们本来的抵抗之法;而这一回做得极有胆气,足以把那些直到此时还在得胜的人的凶势挡住、逼他们退却,虽说两边的人数相差极远。

那些大明人退时损了几个兵,而西班牙人并没有受什么大害,他们在这番自卫里做出了可记的事。大明人想过这一层,又因自己的小船离得远——时势不容他们把船摆得更近些——便决意把这场攻战就此搁下,自己藏到隐处去,在那里把先前的辛劳歇一歇,此后再同他们的统帅林凤一同回来,去办他们的图谋——那图谋他们原以为极容易办成。于是他们到了小船那里,为免有什么险事,便上船回到他们所离的那支舰队去。他们去后不久,城里的人便看得见他们极猛地朝自己的船划去;他们到了统帅林凤那里,把所发生的事一一报给他,又说因为风不顺,他们没能照他所命、照他们所愿那样及时赶到,正因如此才没能办成图谋;而因为他不在,他们便把这事留到更好的机会上去。他们的统帅安慰他们,又为他们所做的大大谢了他们,许他们说不久便要把这恶谋办成;随即命起锚,进到一个叫甲米地的海口里去,那里离马尼拉城只两里格。城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进去了。

第六章

马尼拉总督决意抵住大明人的攻战,大明人被打退;林凤随后回去,驻在邦阿西南河边的平地上

这时候,米格尔·洛佩斯·德·黎牙实比既已身故,奉陛下之命被选为菲律宾群岛总督的是吉多·德·拉贝萨雷斯。他既明白海盗林凤的舰队与势力何等大、马尼拉城里的抵抗与守备何等小,便尽快把城中一切头目与居民召在一处;众人一致定意,要尽其所能作些守备去抵住他们——就趁敌人还留在上述那个海口里的这段时候。因为若是相反,西班牙人只要还有一口气而弃了这城、离了这城,便要大失体面。再说在那一带岛上别无一处可得安稳。他们既这样定了,便把这工事动了手;无论什么身分、什么等级的人,一概不放过,人人都要尽力伸手去做。这工做了两天两夜,因为那海盗在船上待了那么久,并没有出来。这些可称的兵士明白:只要留得性命在,他们这番劳苦不久便可宽解。

在他们不住劳作的这段时候,他们用木桶与板子筑了一座堡,桶里板里都填了沙与别样所需之物,都是当时所能办到的;他们又把城里所有的四尊极好的炮安在炮架上。这一切既都摆好,便把城中所有的人都聚进那座小堡里去。这堡,你们可以信,是靠我们主上帝的照顾才筑成的;因为上帝不愿那些岛上这许多已受洗、已被他圣信之光与知识印过的灵魂,重又被魔鬼所胜——他本已凭他无穷的慈善与怜悯把他们从魔鬼的权下领出来了;他也不愿这些岛同大明这个强大王国的交好断掉。由此我们可以揣想:神圣的权能已经为那整个地方定下了得救之法。

敌人攻城的前一夜,胡安·德·萨尔塞多船长到了那里。他是费尔南迪纳诸镇的总督代任,如前所说,他是存心来援助马尼拉当时在城的西班牙人的。他同他那一行人之来,无疑是那城与城中一切人最要紧的救法;因为想一想:他们本来人少,为作上一回的抵抗已极费气力,为自卫而筑堡、又备办别样所需以应将来之事,更是劳苦;再加上他们心里还怀着上一场攻战的惧怕——他们实在需要这样一番救援。而照众人的意思,把他们带到那里来,确是上帝的一桩奇迹。有了这位船长与他的人来到,众人便都重得了新的胆气,大有指望能勇敢地抵住敌人。为此他们立刻把一切都摆得妥当;因为那海盗次日早上天还没亮(那是他头一次攻战之后的第二天),便带着他全支舰队正对着那海口,放下六百名兵士上岸。那些人当即攻城;城已照总督之令空着无人——如前所说,为稳便起见,人都退进堡里去了——他们便随意把城洗了、烧了。

他们烧了城之后,便极残忍地来攻那堡,像前一回杀过人而尝到血味的人一般,以为那里的抵抗不过尔尔。可事情并不像他们所信的那样;因为堡里的人个个胆气极勇,凡他们敌人中有谁大胆进到堡里来,便要以性命偿这份大胆。大明人见了这个,便退了;这一仗他们打了几乎一整天,攻战中死了二百人,另有许多受伤;西班牙人只死了两个,一个是旗手,名叫桑乔·奥尔蒂斯,另一个是城里的执法官,名叫弗朗西斯科·德·莱昂。海盗林凤把这一切想过一番;他本是个有机谋、有见识的人,看出照西班牙人这份勇武,再把图谋办下去只是白费时日与人马(这同他直到那一天所历的恰恰相反),便以为最好的办法是上船开帆,回他来时所由的甲米地海口去。不过他先把自己一切死了的人都收在一处,随后在上述那岛上把他们葬了,为此在那里停了两天。

这事既了,他便立刻从那里起程,照来时的路回去,直到他进了一条大河,离马尼拉城四十里格,那河叫邦阿西南。那地方、那水土极合他的意,他以为在那里可以稳便地避开那些奉国王之命来寻他的人。

他决意留在那里,做那整个地方的主;这事他费不多劳苦便办成了。他在河里一里格处替自己筑了一座堡,在那里住了些日子,收那四近居民的贡赋,俨然自己是他们真正的、天生的主;有时又带着他的船出去,把沿岸所遇的一切都劫了、掠了。他又到处传说:他已把菲律宾群岛取了,岛上所有的西班牙人或被杀、或逃散了;这便使四近一切城镇大为惧怕。他还传说他已经在这条邦阿西南大河上安顿下来,那里的人奉他为主,所以都服从他、向他纳贡。

第七章

野战统帅萨尔塞多攻林凤,烧了他的船队,围他的堡三个月;这海盗却极费心机地逃脱了

总督从岛上的人与住在马尼拉城的人那里得知:海盗林凤凡所到之处,便四处传扬他已经把西班牙人打败杀尽。众人细想之下,觉得倘不及时防备,这便可能成为一桩大祸的由头,日后再要医治便不像眼下这样容易;而那些岛上原本与他们相好、归顺他们的人,若信了那海盗所传的话,便可能因此反叛他们——因为本地人多而他们人少,直到那时候,他们所倚的原只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名声。想到这一层,他们便入议定计,决意把所能聚的人都聚在一处,列好队伍,去追那海盗、寻那海盗;因为他们明白:那海盗势必要在附近某处驻下、修整,他不敢回大明去,因为他怕国王的船队;而他们若也用他所用过的那一套计策,便可以趁他无备而攻他,像他毁别人那样毁他。他们又觉得:纵然不能把他整个毁掉,至少也可以为所受的祸害报一报仇,借此叫人明白他所自传的那个名声是句谎话;这又可以使他们仍旧安稳如旧,并在四近居民心里得更好的看待与评议;还可以同大明国王结下大大的交情,因为这是对着一个叛贼、一个得罪了他的人去的。

他们依当时所能,把这决意付诸施行。那时候他们得了确信,知道那海盗在邦阿西南河里,还打算在那里住下。这消息于西班牙人极为可喜。于是总督命把四近一带的人都召来,到他所在的城里。那时他又传令给宾塔多斯诸岛的头人与长官,命他们带着所能腾出的船与人到那里来,西班牙人与本地人都要。这一切都极快地办成了;本地人来得极为甘心乐意,而宾塔多斯诸岛的人尤其如此。马丁·德·戈伊蒂既如前所说在马尼拉城大明人头一场攻战里被杀,总督便以陛下之名委胡安·德·萨尔塞多补他的缺,为野战统帅。萨尔塞多带着这一切人、又带着城里的人出发(只给总督留下足够守城与守那座新筑的极坚的堡的人力),随行有二百五十名西班牙兵士、二千五百名与他们相好的印第安人。这些人都极甘心乐意、极有胆气,要为所受的欺侮报仇,否则便死在这场争斗里。众人都上了小船和两条从四近岛上来的小快船;因为时日太促,他们没法置备更大的船,便是要寻也寻不着合意的。原来当四近居民看见那海盗攻城的时候,他们便把那同一海口里的一条小桨船与别的大船都放火烧了,还起来反叛西班牙人,以为西班牙人决不可能从那样强大的势力下逃脱——虽说自西班牙人初入那些岛以来,他们本是极顺服的。

野战统帅带着上述人马,于一五七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从马尼拉出发,次日圣灰日的早上到了邦阿西南河口,一路没有被人发见;因为这事办得极其审慎,正因它关系极大。随后统帅当即把他全部人马与四尊炮放上岸,又把船横在河口封住,一条锁住一条,使谁也进不来、也出不去,免得有人把他到了的事报给那海盗。他命几个人去探敌人的船队与他设防之处,并再三嘱他们要办得极密,不可被人瞧见,因为他们全部的事都在这上头。那几个头目照命办了,发见那海盗毫无防虑之心,压根儿不虑在那里会受什么害——正像他攻马尼拉城时所见的那样。

他自以为稳便,是因为他从大明的朋友那里得了消息,说那边虽也在预备派兵来打他,却不能这样快就知道他在哪里,也寻不着他驻身之处;再者他又知道菲律宾群岛的西班牙人没有船了,因为那些船如你们所闻已被烧掉,而他们眼下更需要把去年所受的苦待修整修整,而不是去寻什么报仇。

野战统帅既已确知他这份疏忽与无备,又打听明白了去那海盗所在那座堡的最隐僻的路,便命加布里埃尔·德·里韦拉船长立刻从陆路出发,出其不意地朝敌人发警,闹得越大越好。他又命佩德罗·德·查韦斯与洛伦索·查孔两位船长,各带四十名兵士乘轻便的小船溯河而上,把时辰算准,使走陆路的同走水路的同时到堡下、同时发警,好把这番图谋办成;他自己则带着其余所有的人留着,看机会与时辰,必要时去接应他们。

他们这番打算办得极顺,两路都见了好效:走水路的把敌人的全支船队都放火烧了,走陆路的也在那一刻夺了并烧了一道木栅——那是林凤命人筑起来护他的人与那座堡的;他们趁那股猛势杀了一百多个大明人,又在那木栅里捉了七十名妇人。可林凤一听见那阵喧闹,便立刻躲进他的堡里去;那堡原是他筑来防国王水师、以备万一被寻着的。他要在这危急之中保命,便命他的一些兵士出去同西班牙人厮杀;而西班牙人经了一整天的劳苦、又受着那大热的熬煎,已极疲乏——那些船与木栅一齐烧着,热得叫人受不住。

那几位船长见了这个,又见自己的人乱了队、再也排不成(因为他们也疲了,虽则野战统帅及时接应了他们,这于他们大有益处),便吹了退兵,收了阵,损了五个西班牙人、三十个与他们相好的印第安人,另外连一个受伤的也没有。

第二天,野战统帅把他的兵士列成方阵,开始朝那堡前进,有胆气要相机攻它;他在离堡二百步处扎了营,发见敌人整夜把自己防得极好,防到了攻上去便有险的样子,因为他在堡上架了三尊炮、许多小炮,另外还有别样放火的器械。统帅与各船长见了这个,又见自己所带的炮太小、不足以摧堡,弹药也不多——因为在马尼拉那海盗攻他们时已用尽了——便彼此议定:既然敌人没有船可从水上逃走,粮食也不多(因为都随船烧了),那么最好最稳的办法便是围住那堡,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等饥饿逼得他们或者投降、或者讲条件——他们宁肯如此,也不愿饿死。

这决意众人都以为好;可结果却同他们所指望的恰恰相反。因为那围城所延的三个月之内,这林凤竟能办成这许多事:他在堡里造了几条小舟,又尽其所能地把它们装备起来,就凭这个,他同他全部人马在一夜之间逃脱了——这事下文便要讲给你们。那是一件似乎不可能的事,叫西班牙人大为惊异;而更叫他们惊异的是:他走时竟没有被人发见,水上的人没发见,陆上的人也没发见。这三个月之内所发生的事,我这里不叙,虽然其中有些攻战颇可一记;因为我的本意是要讲明那些修士与他们的同伴进入大明王国的由来,并讲明他们所说他们亲见之事。正为此我才叙了林凤之来,并叙了你们所听的其余一切。

第八章

大明国王的将官王望高前来寻林凤,遇见了西班牙人

如你们所闻,围那座堡的那段时候,常有几条船从马尼拉城来回,运粮与别样所需之物;如前所说,马尼拉离邦阿西南河口只四十里格。有一天,米格尔·德·洛阿尔卡的一条船上载着奥斯定会的会省长马丁·德·拉达修士——他是到邦阿西南河来见野战统帅的——这时他乘同一条船回马尼拉去,要在上述那岛上、在布利亚诺港开会省的大会。他们出了邦阿西南河口七里格,遇着一条常来人的船,那船正朝港里去。他们以为是敌人,便朝它驶去(另有一条船随着他们,是护卫的);他们船上除水手之外,只有上述那位会省长与五个西班牙人。那条常来人的船见他们朝自己来,本想逃走,可风不容它逃,因为风头是逆的;正因如此,西班牙人所乘那两条船——既张帆又摇桨——不多时便到了炮程以内。

他们那两条船里有一个大明人,名叫辛赛,他曾多次带着货到马尼拉来,同西班牙人极相好、彼此熟识,又懂他们的话。他看出那条船是大明的、不是海盗的,便求我们的人不要放炮、不要害他们,等问明了那条船上是什么人再说。

这辛赛当即到前头的船上去,问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打听明白之后,他才知道那是大明国王派出来寻海盗林凤的战船之一,这船把其余的船队留在后头,自己出来在这些岛上寻看,要看能不能在这里头把他发见;而为了打听得更明白,他们正要进布利亚诺港去,他们那两条船便是从那里来的——那两条船本想逃开他们,以为他们是海盗的船。

两边既都确信了对方,便极和平、极友好地会在一处。西班牙人随即上了小艇,到大明人的船上去,还带了上述那位辛赛去当通事、替他们同大明人说话。那条船上来了一位极有威权的人,名叫王望高;他带着他们国王的公文,拿给西班牙人与那位会省长神父看。公文里说:国王与他的朝廷赦免一切跟从林凤的兵士,只要他们即刻离了他、回到国王这一边来;又许凡能捉住或杀掉上述那海盗的人以厚赏与恩典。于是辛赛便把那海盗来这些岛上的事、以及如前所说围城时所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他听,又讲他们如何把他围在邦阿西南河里,使他断无逃脱之理。

王望高将官闻了这消息极为欢喜,做出许多极满意的样子,又把西班牙人抱了多次,还有别样举动,都显出他所得的大乐;他本要就此立刻回其余的船队去。可因为他们天天盼着那海盗被杀或被擒,他为把事情打听得更明白,便决意(既然路也近)去邦阿西南见那位野战统帅,并带辛赛同去——那是两边都熟识的人;借他之力,两边可以商议那些最有助于确定大明人与西班牙人之间和好之事,并商议如何杀掉或擒住林凤。他们既这样定了,一路便往邦阿西南去,当天便到了;另一路往马尼拉去,是去取粮的。

第九章

王望高受到野战统帅的厚待,又在马尼拉同总督住在一处,他们在那里议定奥斯定会神父们前往大明之事

野战统帅既明白王望高来的缘故,便极有礼地款待他;又告他说,他已把那海盗逼到何等绝境(除非生了翅膀,他断无逃脱之理)。统帅随后劝他:在这番图谋办成之前的这段时候(那也不会久),不如到马尼拉去——那里离此不远——在那里同总督与别的西班牙人一同宽散宽散;因为单凭他一人之力便足以办成他的图谋,不必劳国王的船队到这里来,也不必叫他们离了他们稳便停着的那个海口。至于他去那里,可乘统帅一条摇桨的船,那船本是去运粮与别样给用的;他可以同那位要往马尼拉去的佩德罗·德·查韦斯船长同行。统帅又许他说,不多几日便把那海盗活的或死的交给他;而照众人的判断,那也不会久。

王望高想这番许诺大概办得到,便立刻照办,同那位船长一同上了船,又把他自己来时所乘的那条船单独派回海上去,因为那船大、吃水深。那船后来因风浪之故,只得折回它所出的那地方去;可这于那条摇桨的船并无妨碍,因为它沿岸而行,有陆地遮着风势。于是几天之内他们便到了马尼拉城的港里,在那里受到总督极好的接待与款宴。

王望高在那里住了些日子。此后他见那围城延得久,自己久留又可能使人疑他已死;再者全支船队都在等他回去报那海盗的消息;而他既已十分确信那海盗逃不出西班牙人的手——他们把他困得那样紧,又无疑会照所许把他活的或死的送给国王——他便决意带着他所得的好消息先回大明去,而存着一个定意:等他们把那海盗拿住之后,他再回来把他带走。他既这样定了,过了些日子便去见总督,把他的意思禀明,好请他准予施行。

总督很赞成他的意思,并许他野战统帅所许的那一样:就是那海盗一经被擒或被杀,便毫不迟延地送给国王;或者把他安置在一个随时可以交出的地方,并通知他们来取、或他自己来取。总督又许他:为他这趟路,一切所需立刻给他备齐,一样也不缺。

王望高为此大大地谢了总督,并以此为报,向总督许下一事。原来他已知道、也已听说:总督阁下、他的前任、以及那位拓殖使米格尔·洛佩斯·德·黎牙实比,曾屡次想派几位修士到大明王国去,商议宣讲福音之事,并看看那王国的奇观;可他们始终不能把这个心愿付诸施行,因为那些到这里来的大明人,虽然西班牙人无论他们要什么都肯给,他们却怕照那王国的法律要加在自己身上的刑罚。王望高便许总督说:他愿把总督阁下所要派的那些修士、以及几名愿同他们去的兵士,一同带回大明去;他指望凭自己所带的好消息,不致犯法受险,福州的巡抚也不会以此为非。而为更可靠些、免得他们受什么苦待,他愿留下人质,总可使总督满意。

总督听了他这番许诺极为欢喜,因为这正是他同那些岛上的人久已最切望之事;他当即接了他的许诺,并说他完全免他留什么人质,因为他对他的勇武与贤能已十分满意,深信他决不会做出于他的身分与职分不合之事。

总督既为这消息极为欢喜,便就此去请奥斯定会的会省长来——那是几天前才选出的,名叫阿隆索·德·阿尔瓦拉多修士,是一位行止纯正的人,又是当年皇帝派去发现新几内亚的人之一。总督把王望高将官对他所许之事告给他。他听了欢喜到这个样子:虽已是老人,还愿自己亲去那里。总督顾着他的年岁与别样情形,不肯答应,便入议商定派谁去最好,并要寻一个宜于办成他们所图之事的人(如我们所说,那便是要把神圣的公教信仰带进那王国、栽在那王国里)。他们定下只派两位修士去,因为那时候修士本来不多;另派两名兵士同行。

那两位修士是:潘普洛纳人马丁·德·拉达修士——他才辞了会省长之职,是一位极有学问、行止圣洁的人;他为这个缘故学了大明的话,又为把心愿付诸施行而屡次情愿给大明的商人作奴仆,只求他们把他带到那里去;同他一起去的是赫罗尼莫·马林修士,也极有学问,是墨西哥城人。派去陪他们的两名兵士,一名叫佩德罗·萨米恩托,是马尼拉城的首席军士长,比洛拉多人;一名叫米格尔·德·洛阿尔卡;两人都是要人,又是好基督徒,正合他们所担当之事。带这两人去的用意是:倘若那两位神父留在那里、在国王那里宣讲福音,这两人便带着消息回来,把他们所见、所经的一切告知总督;若有需要,也告知西班牙国王。

王望高将官这番许诺、以及总督与会省长所作的这番派遣,全城都知道了。众人为此大大欢庆、设了宴席;此后人人都赞成,以为所派的都是如前所说的要人,并深信凡所嘱于他们的事,他们一件也不会疏忽,一个机会也不会错过;因为这正是众人所切望之事,而尤其是为着上帝的事奉与荣耀,为着两国彼此通商于众人所能得的益处与利,也为着把这样好的消息禀知国王。总督随即把所派所命的那几个人召到王望高将官面前,把所议定的事告给他们;他们极欢喜地受了,并大大地谢了他。总督为表谢意,便在众人面前赠王望高将官一条华美的金链、一件大红呢绒的贵重长袍;这东西他极为看重,而在大明更为人所重,因为那是他们那里所没有的。除此之外,他们又备了一份相当的礼物,要送给漳州的长官——就是那位奉国王之命派王望高去寻海盗的人;另备一份礼物,要送给福建省的巡抚——那时他正在福州城里。

而为使辛赛不致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他是他们中间极有名的商人,说不定会成为某种祸端、搅扰他们的图谋),他们也赠他一条金链;一来为此,二来也因为他一向是西班牙人可靠而全然的朋友。随后总督便下令,把先前在邦阿西南那座堡里从林凤手下俘获的一切大明人都聚在一处,交给王望高,让他带他们自由回去;又下令说:野战统帅以及一切在围堡的头目与兵士,须把手里还留着的人都交给他;总督自己则担下担子,凡这些人该值多少,都照数付给原属的那些兵士。这一切既办完,他便命把这趟路所需的一切从丰备齐,而这事不多时便办成了。

第十章

王望高带着证词起程,证明他离开时海盗林凤正陷于何等窘境;他又带走了奥斯定会的神父们

我主一五七五年六月十二日,正是主日的早上,上述那位总督同城中所有的人都聚在一处,一同到奥斯定会的会院去,在那里向圣灵作了虔诚的祈祷;众人都求上帝这样引领这趟路,使它归于他神圣尊威的尊荣与光耀,并归于那王国众灵魂的得救——那些灵魂已被路西弗据了这样久。随后王望高与辛赛便向总督与众人辞行,为他们所受的厚待谢了他们,并以此为报,许他们说自己永远是他们可靠的朋友,这一点他的行事将会显明;又许说他要把那几位他出于自己好意而请的人带去,保他们像保自己一般稳便,并说宁可自己先受委屈,也不容他所担着的那几个人受什么委屈。总督同众人都感谢地接了他这番新的许诺,并告他说他们深信他言行必定一致。于是他们便同他、同那几位修士与那两名作伴的兵士辞别,两边都不免落泪。

随后他们都上了一条为此事备好的岛上的船,同另一条载着在马尼拉的大明商人的船一同出港;辛赛便上了那另一条船,把他们一切粮食都带在那上头,要运到布利亚诺港去——王望高那条大船就在那里,他们要乘它上路;那正是先前因风浪不得不折回的那一条。因为风有些逆,他们到下一个主日才到那港里,中途还把那条载粮的船失落了,后来却见它在港里下了锚,因为那船大、驶得也好。他们在那船上还见着两名西班牙兵士,是野战统帅从邦阿西南派来的;原来统帅从他所在之处看见那条船进港,便下令要把他们带到他那里去。

这便使那几位修士与兵士起了一个疑心:野战统帅要留住他们,等他看见围堡之事有了结局再说——因为人天天盼着堡里投降,好叫他们把海盗林凤活的或死的带走。众人几乎人人都有一个判断:最好不遵他的令便动身,也不向他辞行,只把这趟久已切望的路走下去;因为他们觉得留住的每一个钟头都像一整年,又怕任何一件事都会成为障碍,搅扰他们的心意与图谋。可他们转念一想,想到那位野战统帅为人极好、又极有基督徒的德行——马丁修士向来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因为他是拓殖使黎牙实比的侄子;黎牙实比是上述菲律宾群岛第一位总督与发现者,而这侄子还是个孩子时便由他从墨西哥带来的——于是他们便议定去见他,以示遵从,并同他、同营里一切别的朋友辞别。

他们既这样定了,便把船驶进邦阿西南河去,那河离上述那港只七里格。可他们还没驶到三里格,便遇上一阵逆风,压得他们只得折回他们所出的那个港。他们在那里彼此议定,派佩德罗·萨米恩托乘那两名兵士所来的小艇去;因为那艇小、又是摇桨的,沿岸而行进邦阿西南河便不那样险。他要代众人同野战统帅相商,向他、并向他们在那里一切朋友辞行;他们还请那些朋友不要把他们忘在祈祷之外,要为他们求上帝在这番人人切望的图谋上作他们的扶助与帮手。他们又重重地嘱他:务要把他们所要带去的那位通事带来;那是一个大明的少年,在马尼拉受过洗,西班牙话说得极好,名叫费尔南多。

这佩德罗·萨米恩托到了那里,极忠实地把所嘱的一切都办到了。可野战统帅并不以此为足,同他在一处的那些头目与兵士也不以此为足;因为那几位神父极得他们的爱重——那也是他们所当得的。于是他们定意派人去请他们,求他们既离得这样近,便到那里来见一见。那几位修士明白了这意思(心里不免还有前面说的那份疑心),又见不能推辞不去、以全他们的令与那番恳切之请,便趁顺风从布利亚诺出发——那时风暴已过,虽说海上还有些不平;就这样他们到了邦阿西南,在那里受到野战统帅与众人极欢喜、极愉快的接待。

他们那份疑心同他们所想的恰恰相反:野战统帅并不留他们,反而尽快把他们打发走;并当即把总督所命的一切俘获的大明人都交给他们,而手里有人的那些兵士,看明了这事的用意,也都极甘心地交出来;连那位通事与这趟路一切必需应用之物,也都交齐了。他又写了一封信给留在布利亚诺的王望高,说他务要照看抚待他们——他本不以为他会不如此;并重申了总督对他所许之事:围堡之事无论以哪一种法子结局,便把那海盗活的或死的送去。他又请马丁·德·拉达修士把他队里一名兵士尼古拉斯·德·昆卡带去,好替他在大明买几样东西;修士极甘心地应了,并许说要像待自己的人一样待他、一样看重他。于是他们辞了野战统帅与营中众人,回到他们所出的布利亚诺港去,所落的泪不比他们离马尼拉时少。

统帅还派军士长陪他们到那港里,又叫他带一封信给王望高将官,并带一份粮食与别样东西的礼物;此外又带两封信,一封给漳州的长官,一封给福建省的巡抚;信里告他们说:他已把林凤的全支船队烧了,杀了他许多同伙,又把他围得极紧,使他断不可能逃脱,也不能久撑而不投降;到那时候他便要把他活的或死的送去,正如马尼拉总督所写、所许的那样。这两封信各附一份礼物,内有一只银盆、一只银壶,以及几件西班牙呢绒的袍子——这些东西大明人极为看重;另有别样贵重之物,都是他们国里所没有的。他又在信里请他们原宥他没有多送,缘故是他身在那地方,而他一切家财都在马尼拉城里。当天趁着顺风,他们便到了布利亚诺港,在那里见王望高正等着他们来。他接了军士长代野战统帅带给他的一切东西,大大地谢了他,并重新许下要把对总督所许之事办到。

第十一章

西班牙人同王望高将官从布利亚诺港起程,到了大明的大陆

这位马丁·德·拉达神父切望到大明去,一来是为在那里宣讲神圣的福音,二来也是为看一看据说那地方所有的奇观;他虽已得总督与野战统帅打发,心里却总怕这趟路会被打断。为使自己脱了这份怕与疑,他一到布利亚诺港见了王望高将官,便极为切切地请他立刻开帆,因为风正合他们的意。王望高本也别无所求,觉得每多留一个钟头便像一整年,便立刻命水手把一切预备停当,把锚都收上来、把锚链吊起,预备半夜之后起程;事情便照他所命办了。于是六月二十五日主日破晓时,他们又带了一名西班牙兵士同行,名叫胡安·德·特里亚纳,派他在船上当差,因为他是水手。就在那时候,他们祈求上帝引领这趟路之后,便趁顺风开了帆。同那几位修士在一处的,连兵士与当差的人共二十位,此外还有那些被俘的大明人与王望高将官的人。

他们才离了海岸不久,风便小了,有好几天停在那里不动;此后却得了一股壮风,把他们送了前去。大明人驶船用一种分作十二分的罗盘,不用海图,只用一份简略的航路指南,凭它行船;而他们通常大半不离陆地的望中。有人告他们说:从墨西哥到菲律宾来,要在海上走三个月、一路不见陆地;他们听了极为惊异。

上帝也乐意:虽然风极静、几乎不动,他们走得很慢,到下一个主日、即七月三日,他们终究望见了大明的地。这样算来,他们从所出的布利亚诺港到大陆共一百四十里格;在望见陆地之前二十里格处,他们测到七十寻、八十寻的水深,此后越来越浅,直到着陆——这是他们所有的、最好最可靠的近陆之兆。

这一趟路上,王望高将官同他的人对我们的人显出极大的礼意与友情,仿佛那条船是他们的一般。他们上船的时候,他把自己在船尾的舱房让给那几位修士;又把另一间极好的舱房让给佩德罗·萨米恩托与米格尔·德·洛阿尔卡;并命船上他的人敬重他们过于敬重他自己。这情形到了这个样子:路上起初有一天,那几位神父见他们正向偶像献祭,便告他们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种可笑之事,说人只该敬拜独一的上帝,又要他们此后不可再做。那些人单为着他们的缘故便把这事止了,一路上再没有做过;而先前他们每天要做许多次。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敬拜那几位修士所带的圣像,跪在地上,显出大大的虔敬之状。他们这样快便望见了大陆,又这样平安地过了那道小海湾——那海湾素来极险、多风暴——便把这归于那几位修士、他们的同伴与兵士的祈祷。辛赛也向他们显出同样的礼意;他在那船上是第二号人物,又是最懂那一路航行的人。

于是他们越近陆地,便从海上望见一座极壮美、楼橹齐整的城,名叫蒂图胡尔;国王在那里常驻一万守兵,那城归漳州这一省管辖。

第二天我们到了一座了望楼跟前,那楼筑在一处海湾口的岩石上;楼上的人已发见我们的船,又认出旗号是国王的,便向那海角另一边的七条船打了信号。那七条船是一支奉命守卫沿海的队伍的一部分,那支队伍有四百多条船。那七条船的头目随即出来,要问我们是什么人;后来所发生的事,便在下一章里讲给你们。

第十二章

王望高将官到了漳州这一省;可他还没下锚,便同另一位海上的将官闹了一场麻烦

这位王望高一见那几条船朝他来,便转了舵,顺着那了望楼驶过去,一路朝他本籍的那个镇走,那镇已近在眼前,离那海角只两里格。那一湾的海防统帅本在戒备之中,他见王望高这般动作,便猜那是一条行止不正的船、是他们的敌人,不等片刻便带着三条船从海角后头出来;那三条船摇桨极快,一路追他们,把他们截在半路上。他近到跟前,便朝他们放炮,要他们落帆。王望高不肯落,因为他以为(后来他自己也承认了)那大概是个无甚声望的人,不是沿海的统帅。可他越近,便从对方所乘那条轻快船尾上所悬的旗认出了他——统帅本人同他的兵士就在那船上;他便立刻命落了帆,等着他。统帅也照样停在后头,派一条小艇去把那位将官带到他跟前,要他说明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王望高当即上了小艇,并不抗拒,心里倒还怕要因逃避他而受罚。统帅一见他,便立刻认出了他(这一层那几位神父是从他们的手势上明白的);他为他之来极为欢喜,好生款待了他。

这位统帅身材极好,衣着也极齐整,坐在他船尾的一把椅子上,那地方整个搭着篷遮日头。他命王望高将官在舱板上他身旁坐下,不给椅子、也不给别的什么;王望高服从了,不过起初极谦逊地推辞,说自己不配受这份荣耀——而这份荣耀在那里是看得不轻的。他坐下之后,便把他这趟路与经过的大要都禀明:他离开时把林凤逼到了何等绝境;又说他带着那几位修士与别的西班牙人同来,他们是来报这消息、并同福州的巡抚议和的;他又替菲律宾群岛的总督与野战统帅带了礼物给巡抚、并给漳州的长官。

统帅听了这番陈说,便命小艇回去,把他们带到他跟前来,好看看他们身材与服色是什么样子,也好满一满他听了王望高说起他们之后心里起的别样愿望。那几位神父与他们的同伴遵了命,上了小艇(虽则心里有几分怕),到了那条船上。统帅照他们那里的样子极有礼地接了他们,又给他们好脸色,显出种种样子,表明他见了他们、见了他们所穿的衣服极为欢喜。可过了一会,他却命把他们放到舱底下去;这便使他们被召时所起的那份怕更添了一层,而当他们见自己被命同所带的通事一同关在一间舱房里,便更其如此。

这事既办了,他们便极为操心,要弄明白那位统帅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所在那间舱房前头有一道关着的门,从那里他们忽然看见船上所有的人都急急地披上甲,王望高也在其中;随后他们听见小炮与火铳的声音,又有一大片人声,这便使他们大为慌乱,以致时时刻刻都在等着人来砍他们的头。

我们的人正在这场煎心与大怕之中,王望高想到了他们、也想到了他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所担的责任,便派他一个仆人去把他们所听所见的一切都讲明;他们这才安下心来,把因忽然被关进舱房、又因那些炮声所起的怕都丢开了。为使你们更明白这事,我先把那缘故讲给你们(此后再讲其余的)。

林凤才朝那些岛上去,大明国里便立刻知道了;福建的巡抚依朝廷所给的旨意,命一切近海各城的长官都发船出去追他、寻他,并通告说:谁头一个把这桩差事办成,便要大大地受赏、受重。原来他们怕那海盗若同干丝腊人联了手(他们那地方便这样称西班牙人,关于西班牙人他们已有许多消息),便可能生出极大的祸患与不便,而日后便难医治了;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加急忙,要是能够,便在他到那些岛上之前把他拿住、或把他的船毁了。为办这道令,漳州的长官备了船,派王望高带着去;可直到他出发之后好些天,长官才给他备齐兵士与别样所需。于是他一路走,才如前所说在布利亚诺附近遇上了西班牙人。

约在同时,那位在那里守海的湾中统帅也派了另一条船出去,要探明那海盗在何处、把消息带回来,好立刻带着全军去攻他。这条船是辛赛的父亲的船——辛赛就是那位干丝腊人的朋友,如前所说,他是从那些岛上同修士们一道来的;他父亲在那条船上当领航。那船虽极快地出了港,回来时却更快,桅与桁都没有了,因为在海湾里遇上一场大风暴把它们丢了,当时他们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就在修士们应野战统帅之请(如前所说)从布利亚诺往邦阿西南去的时候,那同一个港里有一条大明的船,是到那些岛上行商来的。那船上的人把一切都打听得明白:西班牙人把那海盗逼到了何等绝境,王望高如何起程,又如何把上述那几位修士与他们的同伴带往大陆。这条船在一个早上极秘密地起了程,比王望高开帆早十天,也比他早十天到了大陆,便把他们所听所见的一切都报给那位长官;又说同王望高与西班牙人一道来的还有辛赛,而凡关涉林凤的一切事都是辛赛办成的,所以这番陈报里凡有好处,都该归功、归谢于他,不该归于王望高。他这样说,是因为他同辛赛交情好、心里偏着他,因为两人同是商人一行。

那位湾中的长官极想得国王的赏与谢,又恰好可以说:他所派去追寻林凤的那个人的儿子,正是这番好结局的首要凭借。于是他一听见那条早到十天的船所报的消息(如前所说),便命六条船出湾下海,所给的旨令是:要把那条船带到那一湾里下锚,不许它到别处去;若不能如此,至少也要把辛赛带回来,因为他们要派快马送他到巡抚那里去,把所经过的事一一禀明。

这六条船极近地驶到上述那位统帅的船旁——那正是我们的西班牙人在统帅船上的时候——而他们一直没有察觉,因为湾里船多,有来的也有去的。可统帅一发见那六条船,便叫人把我们的人放到舱底下去,免得被人看见,又命船上的人披甲,必要时便自卫。

他们正用这条船抵拒的时候,那六条船里有一条靠上了王望高所乘那条船,想把它夺了,还以为极容易办到。可事情同他们所想的恰恰相反,因为船里的兵士勇敢地守住了自己的船。辛赛倒是极甘心愿意让他父亲所乘那条船把这一条带走的,只要王望高的兵士肯依;可他们不但没有办成图谋,而且在想登船时许多人受了伤。那条船随后又靠到他们将官王望高所在之处;王望高当即把我们的西班牙人从他们所在的统帅船上叫回自己船上来,而这事办得极快,在别的船还没来得及赶到之前便办成了,虽然它们极想赶到。

于是王望高披甲备战,要守住自己、守住他的船与船上一切人,否则便死在那里。那几位修士与他们的同伴明白了这场争斗与厮杀的缘故——一半是从所见的揣出来的,一半是王望高派人传的话——便向他自荐,许他说必要时愿同他一同死,又请他指派他们该做什么,他们极甘心地去做。这时候一切船都围着王望高那一条;而他并不闲着,把炮推出去自卫,又向西班牙人要火药,因为他自己的所剩不多了。那位统帅自西班牙人到他那里以后便没有离船,也没有从他的椅子上动一动,虽然船上其余的人都披了甲。

这时候漳州那六条船的头目上了一条小艇,朝王望高的船来,想同他商说;可王望高不许他们近来,反朝他们放炮,逼他们不得不离开;他又从自己的船尾上把他们骂得一钱不值,说了许多斥责的话,说他们是来偷他费那样大的劳苦与险难所得的功名的。那位统帅见自己的图谋办不成,便决意舍了他,于是带着他的船转了舵,回他们所出的那一湾的港里去了。他船上带来了辛赛的一个儿子,为的是引辛赛的父亲到他那里去;他果然也把辛赛的父亲带去,当即把他下了狱,连他的妻与母亲也下了狱——这是那地方常行的事:儿子要替父母抵,父母也要替儿子抵。

辛赛怕的正是这个,所以他不肯回自己家去,直到他从巡抚那里带了一道令来,把那些无辜下狱的人放出来为止;这道令巡抚准了,还给了别样的恩典与极大的礼遇,这将在下文讲给你们。

第十三章

王望高同我们的西班牙人在坦苏索港上岸,受到那里官府极好的接待,又奉那一省巡按之命得了极厚的款待

漳州那六条船的头目去后不多时,王望高一行便于七月五日星期三的傍晚,到了近处的坦苏索港。这坦苏索是一座壮美新丽的镇,有四千户人家,常驻一千守兵;四围绕着一道又大又坚的墙,城门上包着铁板;一切房屋的基脚都用灰与石,墙用灰与土,有些用砖;房子里头做得极为齐整,有大的院子;街道平整宽阔,一概铺了石。

王望高还没下锚,他们便看见镇上的兵与百姓都聚在挨着港口的岩石上,个个披甲、预备交战;其中有一位首要的将官,另有他的三个同伴,是漳州的长官派来的——那长官他们那里的话叫作巡按。巡按已由前面说的那条船得了王望高一行要来的消息,便先派这几个人到那里去,要他们代他尽力款待抚待他们。船一进港,王望高便放了几尊炮向那镇致意,又把他全部火铳放了六遍,随即落帆下锚。

于是那位巡按所派的将官立刻上了船;他所奉的明令是:我们的人上岸之后,他不得离开他们,直到把他们送到巡按所在之处为止,一路要陪着他们,并供给他们一切所需之物。这事他都办到了。

这些将官与国王的臣僚都佩着一种标识,好同平民分别;平民是不许佩这类东西的。他们不佩着便不出外行公事,便是许他们不佩,他们也不肯;因为凭着这标识,他们无论在街上还是到别处,都受人服从与敬重。这一类人通称「老爹」,在我们的话里便是「绅士」的意思。他们所佩的特定标识是宽的腰带,上头以各样花式凸起花纹:有金的、银的,有玳瑁与香木的,还有象牙的;品级更高的,带上绣着珍珠与宝石,帽子上有两只长耳,靴子是缎与倒绒做的——这一切我们在前三卷里已讲得更详了。

他们一在港里下了锚,官府便送来一张写着的准单,许他们下船;这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没有它,水边的守卫便不容人把脚踏上岸。这准单写在一块涂白的板上,由那管发准单的官画了押。他们一上岸,巡按所派的那些兵已预备着来陪他们,引他们到那城里国王的屋舍去——几乎全王国每一座城都有这样的屋舍——他们便被安顿在那里。这些屋舍极大,做得极齐整壮美,下头有好的院子,上头有廊;里头还有水池,池里满是各样的鱼。

巡按早已给坦苏索的官府下了令,定明该给他们吃什么,以及别样该一一替他们办的事,一件也不许缺;又吩咐那位将官,要他同他的兵一步也不离他们,无论他们到哪里都要陪着,不得巡按另有指令便不得离开。他们遵令办理,那一夜便同他们一同住在国王的屋舍里。城里的官府把他们安顿好之后,亲自到水边去,命把他们一切行李都从船上卸下来,又极用心勤慎地送到那几位修士所在之处。

城里的人极力拥上来看这些外国人,以致他们又被人挤、又受大热,苦得异常。官府见了,便吩咐替他们解这份烦扰,叫差役守门、叫衙役挡住人众。可尽管人不那样挤他们了,众人还是绕着那屋子转、爬到墙上去,想看一看他们,当作一桩罕事;因为他们从那样远的地方来,衣着又同他们所穿、所见过的极不相同。

到了夜里,城里的官府照那地方的样子给他们设了一席宴,其法如下。

他们被引到一间做得极精巧的厅里,厅里点着许多火把与蜡烛;厅中间为每一位客人各设一张桌,这是那地方的样式(下文将讲得更详)。每张桌上都蒙着锦缎或缎子,做得极好;桌子画得极美,并不铺桌布,他们也不用桌布,因为用不着——他们吃一切食物都用两根小棍,那小棍是金的、银的,也有极香的木头做的,长短像意大利所用的小叉;他们用它进食极为洁净,食物纵然再小,也不落一点,手与脸都不脏。他们在这些桌旁极有次序地坐在华美的椅子上,这样一来,虽各人各坐一桌,却彼此看得见、也谈得话。席上进了各样菜肴,荤的素的都做得极好:有腌腿、阉鸡、鹅、整只的母鸡、大块的牛肉;最后还有许多小篮,满盛着糖做的甜食与杏仁糖膏,都做得极精。他们给的酒颜色与味道都平平,是椰树上取的——那地方通国都不用别的酒——我们的西班牙人把它当葡萄做的酒喝。整个晚饭之间,厅里有许多乐器的乐声,他们合着调子吹奏,有时奏这一套,有时奏那一套。他们素常所用的乐器是唢呐、角、喇叭,还有如西班牙所用的那种琵琶,不过样式上有些不同。这席宴(延了好久)上有那位奉命护卫他们的将官,还有王望高将官与辛赛。晚饭既毕,他们被引到极齐整的房里,里头有极好的床,他们便在那里睡了、歇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素常的食物都送来了,而且极为丰足,荤的素的、果子与酒都有,听他们照自己的意思、依自己的做法去弄;他们一文也不肯收,因为巡按是这样吩咐的。他们在那里的日子里天天如此,去漳州的路上也是如此。

同一天有一位统领四十条船的将官到了那同一个港里;他一上岸便直往那屋舍去看这几位外国人。他们得了他要来的通报,便出来在屋舍门口迎他,两边极有礼地相见。那位将官来得极有威仪,前头有他的卫兵与执杖的人,又有唢呐、喇叭与鼓的大乐,还有两个吹笛开道的人,把人众拨到两边去;同他来的还有两名行刑的人,各人手里拿着一束竹板——那是他们用来打犯人、罚犯人的器具,极为狠毒,谁受了六十下,纵然是极壮的人、极硬的心,也要死掉,因为受不住。他们打在大腿与小腿肚上,叫犯人或受刑的人俯卧着,命人把他的头与脚按住。那些法官、将官与老爹们素常都有这些差役在前头,好打那些在街上他们过时不肯让路的人,以及遇上他们时不肯下马、不肯下轿的人。

这位将官到了那屋舍门口,由那几位修士与他们的同伴迎接;他是由八个衣着极华丽的人抬在肩上来的,他自己坐在一张象牙与金做的椅子上。他一直不停,直到进了内厅,才从椅上下来,一直走到一幅帐幕之下——那是素常为此设的——前头有一张桌子;他在那里坐下,随即又站起来,站着接待这几位外国客人。客人照他们的样子向他行了礼,就是两手相合、连手带头俯到地上;他也略点一点头回礼,神气极为庄重。过了一会儿,他极有威仪地同他们说话,道他们到他们国里来,他很欢迎、也为他们之来欢喜,并说他自己是特来看他们、抚待他们的,使他们不致受什么不快——日后的事便可证明。

这番话说完,便取出几匹黑丝绸来,每匹十二码长。他的属员把两匹披在每位修士的肩上,每边肩上一匹,又绕过身来束住;对那几位西班牙兵士、对王望高与辛赛、对他们的通事,也照次序这样办了。不过给王望高与辛赛的,还各有一枝银做的花枝或花束,插在他们头上——这是对办成了某桩大事业或类似之事的人素常所行的礼。

这番礼节既毕,便奏起前面说的那些随那将官同来的乐器。奏乐之间,又取出许多蜜饯、杏仁糖膏与糖做的东西,还有极好的酒;他叫他们站着吃,他自己则从所坐的椅子上,一个一个按次序给他们斟酒,自己并不起身——这是一种礼节,是极大的恩遇与情爱之表。

这事既了,他便从帐幕下的椅子上起身,去坐那张由人背着的椅子,略点一点头,出了厅、出了屋舍,回他自己家去。王望高与辛赛劝他们过一个钟头便去回拜他,他们便去了;他接待他们极好、极有礼。他们惊异于他那份大威仪与权势,因为王望高与辛赛同他说话时是跪着的,其余的人也都如此;可他们后来看见对那位巡按与巡抚所行的,比这还要大得多。

他在自己家里又给他们设了一席美宴,有各样蜜饯与果子、还有极好的椰树酒;他同他们谈论得极好,比第一次相见时更亲近些,一一问他们许多事,又看他们的衣裳服饰,显出极满意、极欢喜的样子。

第十四章

西班牙人从坦苏索起程去拜漳州的长官,长官正等着他们来;他们路上看见了可记的事

那几位神父同他们的同伴在坦苏索港住了两天,如你们所闻,奉巡按之令受了极好的款待与宴享;第三天早上他们便朝漳州起程,上头所命是要极快地把他们送去、并好生款待。

他们出镇时,有极多的兵士相送,火铳手与长枪手都有,前头又有喇叭、鼓与唢呐的大乐,一直送到河边;那里备着一条快桨船,各样都已齐备,要送他们溯河而上。他们所过的一路街上,跟着的人多到无数,都是来看他们的。他们上了船——这事办得极快,为的是避开人众的拥挤——上一章所说的那位统领四十条船的将官便带着三条快桨船来了,一条是他自己乘的,装饰得极为齐整,另两条上是陪他的兵士。他一到,便立刻上了那几位修士与三个西班牙人所在的快桨船,还带了许多蜜饯来,给他们设了一席美宴;这宴延到他同他们在一处的全程,那便是摇两大里格的工夫;而那段时候他们乐得这个样子,只当是四分之一里格。他随后便离了他们回去,却留下许多东西供他们路上宽用,又作了许多许诺,外头显出离了他们的伴他心里很不舍的样子。

他们所行的一路河上,两岸都坐着村子,极为壮美新丽。有几处我们的人极为中意,便问那些村子叫什么名;几位将官答他们说:那些村子不配有名字的荣耀;可等你们到了国王所在之处,便要看见一些城,连它们的名字也值得一知。而那些被说成不配有名的镇,却有三千到四千守兵,在欧洲是算得上相当的城的。

走完那两里格,就是那位将官在河上离了我们西班牙人之处,他们到了一个大湾,湾里下锚停着一百五十多条战船;那支船队的统帅正是我们所说的、陪过那几位修士与其余的人的那位将官。船队一发见他们,便向他们致意,既放大炮,也放火铳,还有别样游戏之事——他们在这样的时候素常如此;这都是奉他们统帅之命办的。

他们放完了炮、也做完了别样游戏之后,那位将官便照前面说的礼节向他们辞别,从那几位修士所在的快桨船上出去,上了他自己的那一条,那船把他送到旗舰上,他便在那里上了船。

我们的西班牙人在他去后,又溯河走了三里格多,两岸都不断有极多极美的镇,人烟稠密。走完这三里格,他们在离同安镇半里格处上了岸;他们所带的一切东西当即由人背着,先送进镇去——那里的人正等着他们来,要好生款待他们。

他们上岸时,见已为那两位修士备好由人背着的小轿,为那几位兵士与其余的同伴备好了马。那两位神父不肯坐轿,愿意步行,因为路短而且好走,一路满是绿树;再者出于谦卑,他们也不愿坐这样华美的轿、不愿由看着那样体面的人背着。可王望高与那另一位将官不肯答应,说这是巡按所下的令,他们决不能破,必须样样照办,不然便要受酷罚——我说的是那些奉命守护陪伴他们的将官——而且任什么推辞都不中用;再说这样办也合宜,因为从此大明人便会敬重他们,明白他们是要人,因为他们是像他们的老爹那样由人背着的。

两位神父依了他们的理,上了轿;他们各由八个人抬着,其余的同伴各由四个人抬着,都照那位长官所下的令。那些抬轿的人抬得极甘心乐意,还争着谁先动手去抬。

这同安镇有三千守兵,他们那里的话叫作科安。进镇处有许多园子与果园,还有一条街——他们把西班牙人从那条街上送到寓所去——他们断言那街有半里格长;他们所过的那一整条街上满是摊子与案子,案上摆着各样极精巧的货物,还有吃的东西:各样鲜鱼与咸鱼,极多的禽与各样的肉,果子与青菜,其多足以供应塞维利亚那样一座城。街上人挤得这个样子,虽有许多执杖的人与兵士在他们所过之处开路,他们还是极难通过。于是他们被送到国王的屋舍去。那屋舍极大,用石与砖做得极为齐整,有许多厅、堂与房;可没有上层,一概在下头。

他们才下了轿,镇上的将官或曰法官——他们称他作知县——便送来一个口信,道他们欢迎;并随送一份礼物,有极多的阉鸡、母鸡、水鸭、鸭、鹅,四五样的肉,鲜鱼、酒与各样的果子,多到足供二百人。可这一切他们都情愿换一点凉风,因为那时天气极热;而来看他们的人那样多,更把热添了一层。

于是傍晚两个西班牙兵士出到街上去闲走,把那两位修士留在寓所里;后来他们把所见的一切都讲给修士听,叫修士大为惊异。那镇的墙极宽,是用灰与石做的,满是射孔与了望楼。他们走过街上时,有一所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看着极为正派,衣着也极齐整;他把他们留住,因为那房子里有几位贵妇、是要人家的,远远地看见了他们,而且看了还不足,便极有礼地请他们进屋去,好看得更清楚些。他们当即依了,进去被引到一个院子里,那里为他们设了椅子坐下;那几位夫人就在不远处,极为端正庄重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她们送来一席点心,有杏仁糖膏与糖做的甜食,他们并不拘礼便吃了,随后又喝了。这席点心既毕,她们便做手势示意,说见了他们极为满意,又说他们可以随意告退;他们便行了大礼、彼此为所受的友好道了谢,告退了。

他们辞出之后,又去看了一所游乐的屋子,就在镇墙近旁,筑在水上,有极美的廊与敞轩可供设宴,都是石工做的;里头有许多画得极精的桌子,四周有蓄水的池,池里多鱼;挨着池有极美的雪花石膏桌,每张都是整整一块石头,最小的也有八掌长;桌子四围有流水的小渠,他们设宴时那水声极为可听;近旁又有许多园子,满是各样的花。离那地方不远,他们看见一座全用石工做的桥,石头做得极好,又极为巨大;他们量了几块,长二十英尺与二十二英尺,宽五英尺;在他们看来,这东西是人的手不可能摆到那里去的。这样大、甚至更大的石头,他们在往漳州与福州去的一路上,还见过摆在许多别的桥上。

他们在这镇里停了一夜歇息,对所见之事极为惊异。第二天早上他们起身预备好,便见屋里一切都已齐备、摆得极有次序,好供他们起程:小轿与马都有,还有背行李衣物的人。这一层叫他们颇为惊异:那些人各用一根扛子搁在肩上,把担子分作两头,前头六罗瓦、后头六罗瓦,挑着走得这样轻易这样快,连马也跟不上他们。

他们到那位知县家里去——就是前一晚送礼物给他们的那位——为他的礼意谢他,并向他辞行。他们见他威仪极大,可他仍极厚极好地款待他们,还向他们求恕,说他没能照他们所当得的那样款待、尽礼。他也照坦苏索的长官所行的样子,给他们每人披上两匹丝绸。他们向他道了谢,便辞别起程,往巡按即那位长官所在的漳州去;如你们所闻,那一路的礼遇都是奉他之令而行的。

第十五章

西班牙人继续往漳州去,一路看见许多可记的事

从这同安镇到漳州有十三里格,路极平坦,走起来极为可喜。一路上,他们看不见一掌宽的地不是耕种占着的。他们说全王国的地都是如此:到处是人,镇与镇挨得这样近,几乎看不出是各自成镇,倒像是一个镇;因为镇与镇之间只隔四分之一里格。又有人告他们说:王国各省的人烟布置都是这个样子。

他们所耕的地都有水浇,这便是地所以丰饶之故,所以一年四季都收果实。我们的西班牙人凡所到之处,都见人在收稻;有的稻刚出苗,有的已抽穗,有的已熟了。他们耕地用母牛、水牛与公牛,那些牛极驯;虽然身量大,角却只有一掌长,而且朝后弯向尾巴那边,这样便伤不了人;他们用一条绳子管它们,绳子系在牛鼻上的一个环里,管水牛也是这个法子。他们素常把牛放在稻田里吃食,因为别无草场可牧;牛吃食的时候,每一头上都骑一个小孩去管它,免得它在田里为害,只许它吃稻里长的杂草与青草。

在这一省、以及那王国其余的十四省里,他们收许多麦、极好的大麦、豌豆、一种像玉蜀黍的谷、粟、菜豆、扁豆、小豌豆,还有别样谷物与种子;这些都极多,而且极便宜。可他们所收最主要的东西、也是他们同四近之人最常吃的食物,还是稻米。

一切大路上都有极美的果园的荫遮着,把路衬得极好;那些树栽得极有次序。树间还有铺子,卖各样果子,供一切过路之人宽用;过路的人多到无数,有步行的,有骑马的,也有坐小轿的。他们大路上的水极好极轻;那时候天气虽极热,尤其是正午,他们井里与泉里的水却极凉。

同一天,他们走了一半路,远远看见一队兵士排得极有次序朝他们走来;起初这使他们惊异、也有些怕,直到走得近了,有人告他们说那是巡按、即漳州长官的卫队长,奉长官之命带四百名兵士来迎他们;那些兵长枪火铳齐备、装备极好,衣着也齐整。那位将官一到跟前便下了马——他骑的是一匹枣红马,不过个儿小,那一省的马大半如此——走到那几位神父与他的同伴跟前(他们也都从小轿上下来了),彼此极有礼地致意。那将官告他们说:长官派他带这些兵士来迎接他们、陪伴他们,又说长官正在城里等他们来,极想见他们;并吩咐他们尽快赶路。

这位将官衣着极齐整,颈上挂一条金链,是个极有胆识、极有见识的人。他马镫旁有一个小僮跟着,手里举着一把极大的丝做的遮日伞,整个把他遮住。这位将官所戴的帽子,同他们先前见别人所戴的一样;他前头有喇叭与唢呐的大乐,吹奏得极为合调。这位将官带着他那四百名兵士,一直护着他们到漳州城,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样办与其说是出于必需,不如说是为排场、为显他们的威仪。因为那里的人虽多到无数,却都不带兵器——那地方的法律是这样命的,违者处死,无论什么身分、什么等级的人都一样;只有兵士例外,就是每镇守卫的兵,以及国王常备着、遇有事便可调出的卫所人马。

这条大路上不断有许多驮马来往,驮着货物与别样东西,不过大半是骡子。那些大路极宽,二十个人可以并成一排骑过去,彼此不相碍;路一概用大石铺成。他们说别省的路也都是这个样子,都是那国里一位国王所修的,他在这上头花了他库藏的一大部分。这话看着是真的,因为我们的西班牙人在那国里行路,走过极高极大的山岭,所遇的路却仍如前面所说那样平整。

第十六章

我们的西班牙人到了漳州城,在那里受到接待与安顿;以及他们在那城里所见之事

七月十一日星期六,我们的西班牙人在天黑前四个钟头到了漳州城。这城在那王国里算是平常的一等,大约有七万户人家。它商贸极盛,一切东西都极齐备,因为离海只有两里格;又有一道大河顺着它流下海去,各样货物都由水路运上运下。那河上有一座桥,据说是全世界最美的一座;桥上有一道吊起来的桥面,以备战时或别样急需之用。那桥长八百步,一概用长二十二英尺、宽五英尺的石头做成,极可惊异。桥头有许多披甲的兵士预备交战;他们一到火铳射程之内,那些兵便极有次序地向他们致意。

那桥近旁的河里下锚停着一千多条各样的船,另有极多的小舟与小船,把整条河都盖满了,每一条上都满是人,都是上船来看干丝腊人的——那地方便这样称西班牙人;因为城里与城外街上容不下这许多人,人数实在太多,虽说他们的街宽得同我们西班牙任何一座城里寻常的街一样。

这城四围有一道坚墙,是石头做的,高七噚,宽四噚,城门上有许多楼,炮都安在楼里,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守御之力;因为他们那王国里不像欧洲那样用坚固的城堡。城里的房屋都照一个样式造,却也齐整;不很高,因为那地方常有地震。

一切街上——而尤其是他们到那天所过的那一条——两边都有棚,棚下是铺子,满是贵重而极精巧的货物。街上又有许多牌楼,彼此相距相等,把街衬得极好;全王国每一条主街都是这样。街上又有极好的市场,凡你所想吃的东西都买得着:鱼也有,肉也有,果子、菜、糖果、蜜饯都有,而一切东西都便宜到几乎像白给一样。

他们的食物极好,也极有养。他们常吃的猪肉,同西班牙的羊肉一样好、一样益人。我们所见的果子,有些像我们西班牙所有的,有些是我们从前从未见过的,味道香气却极好。而其中尤其有一种果子,比甜瓜大些,样子却同甜瓜一样,却是极奇、极好、极珍贵的食物,吃起来极可口;又有一种李子,味道极佳,而且吃得再多也决不伤人——这一层我们的西班牙人屡次试过了。

他们进城所走那条街上人多到这个样子:一粒麦子扔进人群里,也几乎落不到地上。他们虽是坐在由人背着的小轿里,前头又有我们所说的那位将官开路,却过了好久才过得那条街,被送到一所大屋里去——那是一座寺院,里头住着那地方的僧人。他们便被送到那里安顿下来;他们被人众挤得极为疲乏,那份烦扰使他们极想歇一歇。

第十七章

漳州的长官把西班牙人召到跟前,向他们说明要得接见所必须行的礼节

如前所说,他们进城那一天离天黑还有好一阵;他们更想歇一歇,解一解路上的劳苦与在街上所受的辛苦——因为来看他们的人极多——并不想当夜再去拜什么人。可那位巡按、即城里的长官派人来,命他们即刻到他府上去,因为他极想见他们;他们便去了,这与其说是出于甘愿,不如说是出于时势之不得已。

他们从寓所步行出去,不知是因为长官的府第近,还是或许出于他的吩咐——这一层他们不很明白——只照护卫他们的那位将官所命而行。在街中间——那里的人并不比他们进城时所过那条街上少——他们遇见一位老爹,极有威仪地来款待他们;他前头有许多旗幡、执杖的人、拿棍的人,还有几个拿着竹板或鞭子的人,那些鞭拖在后头、系在长棍上,那便是行刑的人;如你们所闻,他们总在前头开路,把人分到老爹们的两边去。他来时那份威仪与随从这样大,他们确信他便是巡按;可打听明白,才知那是他的一位参议,正从长官府上回自己家去,他家就在他遇见他们那条街上。

这位参议坐在一张象牙的轿里,轿上饰着金,又挂着金线织的帘子,帘上有国王的纹记,就是几条盘结在一处的蛇(如前所告)。可他正对着西班牙人的时候,并不停下,只点一点头作个示意,便命他们回到他家去——他家就在近旁。那几位将官当即遵命,同他们一起折回。

那参议进了他的屋子,那屋子极美;里头有一个好院子,院里有一座华美的泉与一座园子。他之后进去的只有西班牙人,其余的人奉那位老爹之命留在外头街上。他用极好看的言辞款待他们,末了说他们到这王国来,他很欢迎;另有许多客套的话。他们也照样有礼地答他,一半用手势,一半靠他们所带的通事。

这位老爹命取出一席点心、并取酒来。他先自己动口吃、动口喝。随后他命把那位奉命陪伴他们的将官叫进来,极严厉地责了他一顿,因为他叫他们步行(他们弄不明白这是做样子还是真的,不过他责他时那神气看着是真的);他随即命取两张华美的轿来抬那两位神父,又命给他们的同伴马。这事既办了,他便请他们去拜那位长官——长官正等着他们——又说改日得空他要再来见他们、拜他们。

他们顺着那条街走下去。那条街在他们看来比他们进城所过的那一条更美,房屋与牌楼都更美;两边的铺子也比别处的陈设得更好、东西更贵;其盛到这个样子,再加上他们所见的人那样多,他们惊得像人丢了自己一般,只当是在做梦。

总之,他们在那条街上走了好一阵,眼睛被从前从未见过的新东西所悦;随后便到了一片大场,场上有许多兵士排得极有次序,火铳、长枪与别样兵器都齐备,一概穿着丝的号衣,旗幡都展开着。这片场的尽头有一座极美极华的府第,门是石工做的,极大,满是人物的图像,门上有一扇大窗,窗上有通体镀金的铁栅。

他们被抬进门里去,那些兵士与无数的人留在外头——要挡住他们是极难的。他们一进头一个院子,便有一位衣着极齐整、极有威权的人出来,向带西班牙人进来的那些人做手势,叫他们把他们带进右手的一间厅里去;这事当即办了。那厅极大极美,厅的尽头有一座坛,坛上有许多偶像,样子各各不同;那坛极为富丽,陈设得极精巧,又有点着的灯;坛布是金线织的,前帏也是一样。

他们在那有偶像的地方待了一会儿,长官的一个仆人来了,代长官对他们说:要他们把通事派到他那里去,因为他要同他说话,告他几件他们若要得他接见便该遵守的事。他们当即命通事去了。

长官对通事说:他要去告诉那几位神父与他其余的同伴,倘若他们要谈论、商议他们所为而来之事,便须照那一省的贵人同他说话时所行的那同一套礼节与敬意去做,就是跪着说(这一层他们后来屡次见人行);若不然,便请他们回所住的寓所去,在那里等福州巡抚那边发来的旨令。

西班牙人听了这话,彼此判断与意见不一,争了好一阵。可末了,那几位修士神父——他们是群岛总督所派、在这事上为首的人,众人该依他们的判断——说他们该受这个条件;因为除此别无法子达到他们所图之事,不该为无关紧要的事把它丢了。因为这样做并不得罪上帝,而且可能成为那强大王国归正的一条路——魔鬼还把那王国算作自己的呢。所以此时不该丢开,倒该像他们已经开始做的那样,尽一切可能的法子去办。又说:既然如前所说这并不得罪上帝,他们也不是西班牙国王派来的使臣,那么我不晓得有什么相反的道理,我们尽可以顺巡按的意思,而这事在那国里又是极常行的。

这个意见与判断被采纳了,虽然同他们一起的那几个兵士意见相反。于是他们便由那位通事回话给长官,说他们愿遵他们素常的礼节,凡他所命的,他们都愿照那地方的风俗去做;否则他们便不得被许商议他们所为而从那样远的地方、费那样大的劳苦而来之事。

第十八章

西班牙人得了漳州长官亲切而有恩的接见,他们把从菲律宾群岛带来的书信交给了他

那位巡按既明白西班牙人愿照所告的那套次序、行素常的敬礼进来,便立刻命他们进他所在的那间厅里去。那厅是值得一看的,无论就其大、还是就其中的富丽而言;这一层我且放过,免得絮烦。

西班牙人被从他们起先所在那间厅里领出来,过了他们进来时那个院子,便进了另一间同第一间一样大的厅。厅里有许多兵士手执兵器,排得极有次序,衣着极华;挨着他们是许多执杖的人与差役,佩着各样不同的标识,一概穿着丝的长袍,袍上镶着金、绣着金;每人头上戴一顶盔,有银的,也有镀了金的锡的,看着极为华美;他们都留着长发、染成黄的,从耳后垂到背上。他们排得极有次序,让出一条道,好让西班牙人从中走过。

随后他们到了一道廊上,那廊挨着长官所在的那间屋子;他们在那里听见各样乐器的乐声,延了好一阵,而其调之美,在他们看来是生平从未听过的;这便使他们大为惊异:异教之人中间竟有这样大的威仪。

乐声既毕,他们便进了上述那间厅。才走了几步,便遇见前面所说在街上遇过的那位参议,同他一起还有他另两位同僚;他们在长官面前都是步行、露着头,把他们威仪的标识都撤了——这是全王国通行的:下位者在上位者跟前,便不可摆任何排场。

随后有人向他们做手势,叫他们跪下,因为巡按就在近旁一座华丽的台上,坐在一幅极富丽的华盖之下,所显的威仪同国王本人一般。他以极亲爱极厚道的样子款待他们,又经他们的通事告他们说他们极受欢迎,他见了他们极为欢喜;另有许多极示恩意的话。这位长官身材极好,相貌端正,神色欢愉,胜过他们在那国里所见的任何人。

他命把两匹丝绸披在那几位神父与同来的兵士每人的肩上,像绶带一样交叉束着;又各赐一枝银花枝。他对王望高将官与辛赛也行了同样的礼,并命给他们所有的仆人每人一领印花的棉披。这套礼节在那王国里是对一切将官与别样办成了勇武之事的人所行的(如我们前面所告)。

这事既了,那几位神父便把他们从总督与野战统帅那里带来的书信交给他,又交上一份所送礼物的单子,并求他原宥,因为礼物这样少;只是时势与机会当时不容他们送更贵重的东西给他;又禀明他说:倘若他们所图的交好能够进展、能够立定,那么一切都要改好、加厚。

他以极示恩意的言辞答他们所献之礼,又向他们做手势,叫他们起来、回他们所住的寓所去歇息。他们便去了,见一切都摆得极有次序、陈设极好,床与别样所需之物都齐备,这都是奉长官之命办的。

他们离开那府第之前,那位卫队长先把他们带到他自己的住处去——那住处就在院内——在那里给他们设了一席宴,有蜜饯与极多的果子。宴既毕,他同府里别的几位绅士便一路陪他们到寓所;他们极盼着到寓所去,因为路上已倦,又受了街上与别处人众拥挤来看他们的烦扰。那位卫队长又派了一队兵士日夜守护他们,这样办与其说是出于必需、或为保他们的身子,不如说是为威仪。他们还得了一名管事,供他们与他们全行人一切所需之物,而且极为丰足,又不许向他们取一文——这是长官特别下令的。

第十九章

漳州的要人来拜西班牙人;长官派人请佩德罗·萨米恩托与米格尔·德·洛阿尔卡去,单独接见他们,并把一切关涉海盗林凤之事都打听明白

第二天是七月十二日主日。城里许多绅士到西班牙人那里去拜他们,照他们的风俗行了许多礼节,说了许多示好的话,许他们说一到需要之时便见诸实行;不能亲去的便派仆人去,道他们欢迎、并问他们安好,又问他们觉得他们的城与地方如何。西班牙人都答了、都谢了,无论是亲来的还是派仆人来的。这番往拜用去了一整天。他们见那些绅士举止之善、教养之好、风度之美,又见他们无论问什么、答什么都极有分寸,都极为惊异。

次日巡按发来一道令,命那两位神父留在寓所歇息,而要那两名兵士佩德罗·萨米恩托与米格尔·德·洛阿尔卡去同他说话,并要他们把通事带去;因为他那里本有一个大明人懂菲律宾的话,可懂得极差,靠他传话谈不了什么要紧的事。

他们到了那里,被领到他所在之处,礼节比头一天少些;可他们见他的威仪一如前时。他问他们那几位神父与他们自己可好,路上的劳苦可解了,又问他们觉得这地方如何,还问了别样的事,都显出极为和易。他们把他所问的都答足了之后,他便请他们把海盗林凤到那些岛上去的全部情形、以及西班牙人如何对付他,一一讲给他听;他说虽已由王望高将官与辛赛把一切事都细细禀过,他心里却疑他们没有对他说实话。

他所疑的一点也没有错。因为我们那两位兵士把那海盗到马尼拉之事、以及这卷书里所述、你们已闻的其余一切如实陈说之后,他便发见两边所说极为不同;原来那两人把这事整个归在自己身上,好得荣耀、得好处;可那位巡按是个明白人,立刻看出了他们的用意。

不过当他明白林凤既没有死、也没有被擒,只是被围着,他便向他们提出:倘若他们愿回邦阿西南去攻他所在之处,他便给他们五百条战船,连水陆足用的人马;他们若再要,还可以多给。他们答他说:这样的费用与劳苦都是白费的;因为围他的那位野战统帅,凭他手里的人与船,足以了结这桩事,并把他活的或死的送到这里来,而且远在他们的船队赶到那里之前便办成了。再说他们那些岛上粮食缺乏,养不起这样大的一支军多少日子。

他听了这几条理由满意了,便准他们所带的那位通事进来——先前通事一直在门外候着,因为他要把事情问得十分确实,好除去他进来之前心里那份疑;可那通事后来于他们大有帮助。

通事既进来了,西班牙人见这是个好机会、好时候,可以把前一天他们同那几位神父之间关于跪着向他说话一事的争论讲明;又见他那时候看着心境好、肯听他们说,便把整场争论都向他说了。他们先陈了许多极可考量的理由,要他明白这样做是不合宜的,而尤其于修士们不合宜——他们在这里是众人之首,而西班牙国王、他们的主上本人同他们商议任何事时都是站着的,纵然那事极小;因为他们是司祭、是上帝的仆役,而国王所敬拜所崇敬的正是上帝。

那位巡按带着欢愉的神色答他们说:直到此时,他所知他们之事只是王望高将官所禀的那些,他只认他们是干丝腊人,并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受谁所遣;因为他头一次同他们说话时,还没有他们总督与野战统帅所发的书信;他也不知道他们那地方的风俗。所以尽管这里已经如此行过,而他待人并无偏爱,可他们若肯善意领受,此后的事便要改过来:从那一天起,无论他们何时自己愿来,或何时被请来同他说话,都照干丝腊或曰西班牙所行的、对他们那样身分与职分之人所行的礼来;这一层他极甘愿地准了,虽然他对任何人都不给这样的优礼,便是对一位巡抚也不给,除非那人是某位国王所遣的使臣。

他们得了这个决定,又得了许多别样好话,便向他辞别,欢欢喜喜、心满意足地回寓所去。他们见那几位修士已被来拜的人款待得疲乏了,又极想见他们,要知道巡按请他们去做什么、为何同他们待了那样久。可他们一明白这整件事的结果、明白那位长官已准他们照自己的样子同他说话,便大为欢喜,对办成他们所图之事大有指望;为此他们为所图之事得了这样好的结局而赞美上帝。

第二十章

长官宴请西班牙人,此后把一切预备停当,好让他们往福州去,巡抚正在那里等他们来

第二天,长官把他府里的一位绅士叫来,命他去拜西班牙人,并向他们问明:无论饮食还是住处,他们可缺什么;又要他问明他们自身可另有什么要求,好告知他,他便立刻给他们备办。这是因为他爱他们,为着他们那桩好的交往,也为着他们在林凤一事上给国王立的大功。他又命那位绅士代他请他们次日到他府上用饭。

这位绅士到他们那里去,把话传到了。西班牙人答他,吻了他的手,谢他这样关照他们,说他们一切都极为丰足(这也是实情),住得极好、极受款待,一样也不缺;又说他这样关照他们,正合他们对他的仪范与和厚所抱的指望。他们并领了次日之请。那一席宴便照下面的样子设了、办了。

次日他们到府第去,正是饭时;他们被引到第二个院子下头的一间厅里。厅里有许多天鹅绒的椅子,又有画了画、前头挂着帏的桌子;桌上不铺桌布,因为那地方不用桌布,这在这部史书的第一部里已告过你们,而照他们进食的法子也用不着。

他们请那两位神父坐在最前的椅子上,每人单坐一桌;此外还各给他六张桌,排得有次序,围成一个圆圈。随后那几位西班牙兵士也照同样的样子坐下,每人各有五张桌;挨着他们是长官的卫队长与另两位将官,每人各有三张桌——因为那地方的风俗是以桌数之多少来别客人身分之高下。这一切都如前所说排成圆圈,使彼此都看得见。

他们中间的空处有一个圆场,场上演着一出戏,极为有趣,一直演到整个饭完、饭后还演了好一阵。又有极多极好极妙的乐,配着美好的歌声;还有做戏的人,带着傀儡与别样极有趣的东西,好把时光遣过去。

头一张桌上,为每一位客人都摆着用金线银线编的小篮,满盛着糖做的甜食:杏仁糖膏,还有城堡、壶、罐、盘、狗、牛、象以及别样极精巧的东西,一概镀了金。除此以外,还有许多盘盛着肉:阉鸡、母鸡、鹅、水鸭、腌腿、大块的牛肉,还有别样的肉,把所有的桌都摆满了;只有他们坐着用饭的那一张不同,那一张上摆的是做熟了的食物(其余各桌上的都是生的),而且丰足到这个样子:有时竟有五十多盘,进食时又极为精细。他们有各样的酒,还有那地方用椰树做的酒;那酒极好,以致他们并不觉得缺了葡萄做的酒。这一席饭延了四个钟头;而照他们食物之丰之杂,本可以延到八个钟头,因为摆设之好,便是给世上任何一位君王也摆得出。

他们所带的仆人与奴仆,同时也在近旁另一间厅里用饭,丰足同他们的主人一样。

饭既毕,长官命众人到他跟前去,极亲厚、极和气地同他们谈论,又不许他们跪下、也不许他们露着头。他向他们表了种种友好之意,又留他们一阵、问了许多事;末了他告他们说:福州巡抚已来了令,要他们火速到那里去,所以他们须次日便起程。他们为此极为欢喜高兴,因为两边都极想见对方;再者同巡抚可以商议他们到这国里来之事、所为何意,以及别样所需之事,因为他是个合他们所图之事的人,又是国王所爱重的人。

于是他极亲厚极有礼地同我们辞别;我们也照我们的风俗回了礼,脱了帽行礼,他显出极为中意的样子。

他们出厅时,见那位同他们一同用饭的将官,还有许多别的绅士,都候着陪他们回寓所。前头走着许多仆人,抬着别的桌上那些他们所吃之外的生肉;这样做是为大威仪,是那王国里极常行的礼节,每逢设宴便如此。

他们到了寓所,见巡按已送来一份极好的礼物,内有给他们每人四匹丝绸、几只算账的柜子与别样东西,另有几件印花的披风,是给仆人与奴仆的。于是他们同陪他们回寓的那几位将官与绅士辞别,便极欢喜地动手把一切都摆布停当,好次日起程。

第二十一章

西班牙人离漳州城,到了福州城,巡抚正在那里等他们来

第二天早上,西班牙人还没起身,屋里便已把这趟路一切所需都备齐了:小轿、马,以及抬他们、挑他们行李的人;而那些人办得这样甘心乐意(如前所说),彼此竟要争、要抢,看谁先担上担子。

一切既摆得有次序,他们便起程了;仍由那位将官与那些兵士相随——他们直到那时候一直是他们的卫队——一路护送到巡抚所在的福州城。这趟路于他们是可喜的:一来可以商议他们来此之事、好定下该怎么办;二来也可以离了漳州——他们在那里受了许多烦扰,因为来看他们的人极多,看也看不够,而且到了这个样子:有几天夜里十点钟,他们寓所四围的街上还满是人,只为看他们,那份喧闹与拥挤带来极大的烦扰与闷热。

这一天因众人听说他们要走,拥挤的人众更多到这个样子:虽有执杖的人在前头赶人开路,他们还是到近夜才出得城,以致不得不在近旁一个镇上住了一夜。那里奉长官之命把他们安顿得极好,晚饭也备得极有次序;一连七天都是如此,直到他们到了福州,而他们的饮食与别样养身所需之物,一文一钱都不取。

他们前头不断有一名驿卒先行,带着长官所发的一道文书,写在一块大板上,说明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并命凡所需之物都要从丰替他们备办,由国王出费。正因如此,来看他们的人才这样多,以致他们在大路上屡次被阻。

这样费着烦扰,第三天他们到了一座城,名叫梅戈阿。那城从前是治所,有四万户人家,可其中大部分已没了人。他们把缘故告给我们(而那也是实情):约三十年前,日本人来犯那城,为的是报他们所受的一桩欺侮;他们带了三个大明人作向导——那三个人如今住在马尼拉,已成了基督徒。他们把这事办得极密、极有机谋,竟毫无危险、毫无损伤地做了那城的主。原来有五十名日本人——都是合干这事的人——换上大明人的衣服,不露形迹地走到城的一座门前;守门的兵压根儿不虑有什么敌人会来,正因如此,他们的甲与兵器都没有预备停当。过不多时,又有两千人跟来,他们是在一处僻静无人知道的地方上岸的,极密地列着队走来,免得被人发见,便把先前所遣的同伴所在那座城门围住了。那些同伴一见他们近在跟前,便抽出藏在衣服底下的兵器,极凶猛极有力地扑向那些既不设防又无甲兵的兵士;那些兵被惊住了,极容易便被杀了。于是他们做了那座城门的主,在那里留下极好的守卫,随后乘胜前进,毫无危险地做了那城的主,据了好些天,又不顾众人而把它洗劫一空,给城里的居民带来极大的祸害与损失。直到福州的巡抚聚起七万人的一支大军,有胆气地去攻他们,要为所受的欺侮报仇、把日本人尽杀;他们见抵不住这样多的人,便在一夜之间弃了那城,回到他们预先安排得极好的船上去,带走了那城的掠物,把城打坏了、大部分弄得没了人。西班牙人所见的正是这个样子;而那桩欺侮在他们心里还新鲜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般。

在这城里他们被安顿在国王的屋舍里,那屋舍是极大极美的建筑;给他们的午饭与晚饭都极有次序,而且丰足。他们一到那里,那几位修士便留在寓所里,而佩德罗·萨米恩托与米格尔·德·洛阿尔卡则去拜那位长官,照西班牙的礼同他相见;他极欢喜极有礼地接了他们。他们辞出回寓所之后,长官便派他参议中最年长的那一位(称作提由)来拜他们;那人同他们亲亲密密地待了好一阵,又说凡有所需,他都愿效力,随后便极有排场地回自己家去了。

长官又给那两位去拜他的兵士各送两匹丝绸。

他们离这城往福州去时,过了一条极大的河,桥是全石做的,是他们所曾见过的最美最大的一座;它的大引起他们极大的惊异,以致他们停下来从这一头量到那一头,好把它列在那地方的奇观之中,并记了下来。他们量得它长一千三百英尺,而筑它的石头最小的也有十七英尺,许多长二十二英尺、宽八英尺;在他们看来,凭人的技艺要把这样的石头弄到那里来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四周目力所及都是平地、没有山,所以他们断定那是从远处运来的。

过了那座桥,他们一整天直到夜里都走在一条堤道上,那堤道极宽极平,两边有许多卖食物的铺子,田里种着稻、麦与别样的种子;路上人多,像一座好镇或好城的街上一般。

他们到了福州城的城外区时,便见巡抚那边已有旨令说明该怎么办,这一层下一章里要向你们讲得更详。

第二十二章

西班牙人进福州城,以及巡抚如何款待他们、接见他们

他们在福州城外区走了半里格多,遇着一名从巡抚那里来的驿卒,带来旨令说:要他们住在城外区为他们指定的一所屋子里,那一夜便在那里安顿;因为时候已晚,他们到不了城里为他们备下的屋子;又或许是为了满一满许多极想看这些外国人的人的心愿,因为他们必得穿城而过,而白天看得比夜里清楚。

他们才下了轿,便有一位绅士来拜他们,是巡抚派来道他们欢迎的,又来问他们路上如何,并来看他们那一夜一切所需是否都备得丰足。这一切既办毕,他便告他们说:巡抚为他们之来极为欢喜;只因时候已晚、城又远,巡抚的意思是要他们那一夜住在城外区,等到次日,他便要下令让他们以合于他们身分的威仪进城。

这位绅士之后,又有别的几位将官来拜,带了许多蜜饯、酒与果子来;这是他们中间这类往拜时常行的风俗,东西由仆人提在编得极精巧的小篮里,或是装在通体镀金的瓦坛里。他们到那里两个钟头之内,巡抚又派了一名使者来,带着许多人挑着阉鸡、母鸡、鹅、水鸭、腌腿与各样蜜饯,极为丰足,足够一百个人当夜吃晚饭、次日吃午饭。

第二天清早,有许多人奉巡抚之命到他们寓所来,带来两张华美的轿要抬那两位神父,轿帘都束了起来,好让人看得清楚些;又为他们的同伴带来极好的马,鞍子是照他们那里的样式配的。他们随即急着起程;可他们虽极赶,还是走了足足一个半钟头才到得城门,而在他们看来,他们在城外区已走了两里格。那城外区人烟如此稠密、房屋如此齐美,铺子那么多、满是货物,倘不是有人告他们,他们决不信那是城外区,只当是城本身了。

到城门之前,他们三次过了一条大河,所过的桥都极大极美;那河又极深,大船都上得来,不过要把桅子放倒才过得桥底。

这城是全王国最富、物产最备的一座;它是全省的首城,极富极饶,属它的镇很多;离海只八里格,又有大河,如前所说,大船都上得来。

进城处他们见许多绅士在门口候着他们来。两边照各自的样子行过礼,便不停留地往前走,穿过一条又大又宽的街,那街一直通到巡抚的府第。从城门往里,街两边一个挨一个站满了兵士,连他们的官长与旗幡;每人手里执着兵器,有长枪、火铳、刀与盾,一概穿着一色的丝号衣,盔上插一簇羽毛。他们都站住不动、守着自己的位置,不许任何人横过街去——他们正由那些绅士陪着从那街上走。

他们没有工夫数那些兵;可他们看见:从城门到巡抚府第两边——那是好长一段路——都站满了兵,一概衣着华丽、颜色一样。窗上与街上、房屋与兵士之间的人多到这个样子,仿佛是末日审判之日,仿佛世上所有的人都聚到那条街上来了。

他们到那府第时,已是天亮后两个钟头。那几位作他们向导的绅士叫西班牙人先进近旁一间屋里去,等那门开——因为那门一天只开一次,而且开着的时候不长过听讼的时候;巡抚每天听讼一次,而那也只是不多的时候。可他进去听讼之前,先放四尊炮,又有喇叭、鼓与吹手的大乐;没有一天不听讼,这一层我们的人在那里的日子里亲自见过,也从别人那里听说过。

时辰既到,上述的礼节既行,门便开了。院里有许多兵士,穿着同街上那些人一样的号衣。

从他们中间走出一位绅士来,据人告他们说,那是巡抚的卫队长。他极庄重、极有威权地朝我们的人所在之处走来;两边行过礼后,他便做手势叫他们朝府第的门走去。他们进了第一个院子——那院子极大,立着许多大柱——那里有极多的兵士与许多差役。差役们进了另一个大院子,又从一边的一道梯上上去;那里的人都极静,只有那位卫队长同我们的人一直走到巡抚所在那间厅的门口。他在那门口停住,露着头,又做手势叫我们的人也照样露着头,并在那里候着,等他把他们来到的事禀知巡抚、由巡抚命他们进去。

第二十三章

西班牙人得福州巡抚的接见,又受几位首要官员来拜,那些官员向他们讲了那城的一些事

随后从厅里走出一个穿长袍的人,身材颇好,问西班牙人要不要同巡抚说话;他们答说要。他又问他们从哪里来、受谁所遣;他们答说是菲律宾的总督所遣,而那位总督是全基督教界最强大的国王的臣仆。他得了这个答复便又回厅里去;过不多时出来叫他们进去,不过要他们明白:进巡抚所在那间厅时须跪下,并照那个样子同他说话,直到他另有吩咐为止;他们若愿行这套礼,便进去,若不愿,便回去。他们既已由漳州的长官告知过,便不在这上头固执,只说愿遵所给的次序。那人便进去了——他看着是个掌礼的人——又做手势叫他们随他进去,并照他所示去做。

进门处他们停了一会儿,随后正对着巡抚所坐之处跪下。巡抚坐在一把极高、像宝座一般的椅子上,前头有一张桌;那地方又极暗,他们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一边有几个像传令官一样的人,手执权杖;另一边有两个仪容极好的人,身上披着金鳞的甲,一直到腿肚,手里执着金弓,背上是同样的箭袋。这两边的人都是跪着的。他跟前的桌上摆着纸与一切书写所需之物——这是他们每逢公开听讼时素常如此;桌的一边有一头黑木做的狮子,那(后来他们才明白)是那一省的徽记。

随后他便做手势叫他们近前;他们便近前,在离那桌不远处跪下,那是掌礼的人示意他们跪的地方。他们便这样开始由通事同他说话,告他说他们到这城、这国来的缘由,以及受谁所遣、遣来见谁。可他做手势叫他们起来,他们极甘愿地起来了,并接着说他们的意思。可巡抚在他们还没说完便把他们止住,问他们有没有带他们国王给他的主上、即他们所要去见去谈的那位国王的书信;他们答说没有,他便立刻同他们辞别,说他们是受欢迎的,要他们回寓所去歇息,因为此后他们还有机会向他陈说心意,他也会给他们答复;又说国王远在他方,到他那里去要许多时日,不过他要写信给他,并照他的旨令答复他们。

于是他接了那封信与那份礼物的单子,又当面命把丝绸像绶带一样挂在那几位修士颈上,每人六匹;他们的兵士同伴、以及王望高与辛赛每人四匹;他们每一个仆人各两匹;又给那两位修士与那几位兵士、给王望高与辛赛,每人两枝银花枝——如前面告过你们的,这是那地方对办成了可称之事的人所行的。

于是他们颈上挂着丝绸、手里拿着花枝,照来时的路出了厅、下了梯,穿过院子到街上;从那里他们看见人把院门关上,声响同开门时一样大。

从那里他们应王望高与辛赛之请,去了都督的府上——都督便是全军的统帅——又去了噶尼托的府上,他是首席掌旗官。这两家挨得很近,都极美极大。他们见这两位同巡抚一般威仪,样式也一样:跟前有一张桌,两边有披甲的兵士跪着。可他们并不像巡抚那样有礼地叫我们的人起来;正因如此,我们的人立刻做出要走的样子,又抱怨王望高与辛赛把他们带到那里去,气着告他们说:马尼拉的总督待他们两个却是另一个样子,而那位总督是替全世界最强大的君主驻在那里的,他们两个却只是平常的商人;再说他们这一趟去拜,同他们到这里来所图的好处也不能比。

他们所受的这份不快,便使他们不肯再去拜任何人,虽然那位王望高与辛赛为自己的利益,还想带他们到朝中别的官员与绅士家里去。可他们向作他们向导的人做手势,叫他们一直领回寓所去,因为他们要去吃点东西、歇一歇。那寓所设在国王的一所大屋里,平日法官们便在那里坐着听讼。

他们到了那里,见自己一切行李都摆得有次序,午饭也备得极好,整所屋子都挂了帏、装饰了一番,仿佛是为国王本人备的;有许多侍候的人与兵士日夜守着他们。门上挂着两块牌子(这是奉巡抚之命的),上头写着住在那里的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何而来,又写着无论何人不得大胆去欺侮他们、扰乱他们,违者为此重罚。

在这所屋里,他们比在从前任何地方都安静,人也不那样烦扰他们,这是因为那几位法官奉巡抚之命极用心地立了规矩。然而这城究竟是那一省最大、人烟最多的一座(虽然别的省里还有大得多的)。据说大明府、又称顺天的那座城(国王与朝廷驻在那里)有三十万户人家;而那王国里还有一座更大的城,叫南京,从一座城门走到另一座城门要三天,周围七十多里格;那城离广州不远,葡萄牙人对广州是极熟的。关于这座城之大,确有许多人说;而我自己也听过几位有威望的人说过、断为实情,那是到过广州城的耶稣会的修士,他们的话是该信的。

这福州城有一道极美极坚的石墙,高五噚、宽四噚;这墙我们的人量过许多次,因为他们寓所有一道门正对着它。这墙通体盖着瓦,免得雨水伤它;若不盖,它不能不受损坏,因为整道墙里都没有用灰。这城里没有一座城堡,那王国里也不用城堡;因为他们全部的守御之力都在城门上,而城门做得极坚,里头还有一道极宽的夹墙,两墙之间常驻许多兵士,日夜值守巡更。

这些城门上有许多炮,不过做得极差(我说的是我们的人所见的那些);可他们说别处有极好、做得极精的炮。整道墙上满是雉堞,堞上写着那些一遇急需便须赶来的兵士的名字。每一百步有一处房舍,极为高大;遇急需时,他们的将官便住在那里,直到事平为止。整道墙有两道大壕护着,一道在内、一道在外;他们随时想灌便灌,水是从河上用闸引来的,专为此用;这水又供全城几乎一切房屋之用,所以他们家里的水池大半满是鱼。

这座大城坐落在一片大平原上,四围绕着大岩与山岭;正因如此,它便不那样宜于养生。居民说那是山岭之故;而冬天河里的大潮又屡次把它淹了。凡遇此事的年头,便要毁坏城的一大部分,我们的人见它时正是这样,因为他们到那里前一个冬天,城里便受了这样的大潮之扰,害得极重。

如今回到我们的本题:你们要知道,我们的人在这城里的整段时候都住在上述国王的屋舍里,在那里极受款待,又受城中要人来拜,而尤其是巡抚;他就在当天派人来请他们次日赴宴,并给他们设了一席有名的宴,这便是下一章所要讲给你们的。

第二十四章

巡抚在自己府上连着两天宴请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进城的次日,巡抚便派人请他们到他府上用饭,在那里给他们设了一席大宴,其法如下。

他们到府第时,有极多的绅士——都是巡抚的属员——出来道他们欢迎,又有许多乐声与欢喜的样子。他们进了头一个院子,便被引到一间极大的厅里,那厅装饰得极为齐整,里头有极多的桌子,摆的次序同漳州长官给他们设的那一席一样(如前面告过你们的),不过在数目与陈设上远胜那一席。

可他们还没坐下,便有两位将官来到他们跟前——都是要人——巡抚把这席宴的事托给了他们,一切都以他的名义办;因为那王国的风俗是:贵人不得亲临自己所设的宴。所以托给他们的差事,是叫客人欢喜、并代他道客人欢迎。他们到了跟前便极有礼,又以美好的谈论消遣时光,直到用饭的时辰、食物开始端上来。

于是他们还没坐下,那两位将官便各取一只杯,照他们所用的样子托在浅盘上;杯里盛满了酒,他们一同走到看得见天的地方,把酒举向太阳与天上的神明,又添了许多祷告的话;而他们所求的主要是:这几位新客之来,愿于众人都有益;他们所图要立定的交好,愿于两边都成好事。这番祷告既毕,他们便把酒洒了,行了一个大礼;随即又把杯斟满,向每一位客人各行一礼,把杯放在那几位神父用饭的桌上——他们是各人单坐一桌的。

这事既了,第一道菜便上了桌。那两位将官坐在别的桌上,桌数没有那样多,陈设与摆布也不如那一边。这一餐极有名,菜色极多,远胜福州的长官给他们所设的那一席。

这席宴延的时候(延到极晚),有许多各样乐器的乐声,有提琴、有像吉特琴的、有像胡琴的;还有许多做戏的人,在他们用饭时逗他们欢笑。宴既毕,那两位将官便陪他们出府第,又重新请他们次日在同一间厅里用饭;他们依了请,便去了,那里为他们设的一席宴比第一席更为有名。

这一天赴宴的有那位都督——就是他们头一天去拜的那位,他们在他自己府上见他时他是那般威仪。头一席宴上的那几位将官也同他们一起用饭。这第二席宴上同前一天一样有许多乐,还有一出戏,演了很久,有许多有趣可笑的戏谑;又有一个翻斛斗的人,技艺极精,无论是在空中腾跃,还是在两个人扛在肩上的一根杆子上,都做得极好。

那出戏开演之前,通事先把它的意思讲给他们,好让他们领会得更有趣。那戏的本事是:从前那地方有许多强大勇武的人,可他们中间尤有三兄弟,其强其勇超过古往今来一切人。三人中一个是白的,一个是赤的或曰红脸的,第三个是黑的。那赤的最机巧、最有办法,设法要立他那白的兄弟为王;这个主张其余的人都赞成。于是他们一同把王位从当时在位的那一位手里夺了来,那位王名叫劳皮科诺,是个柔弱而极为荒淫的人。这一段他们演得极为出色,所穿的衣服也极合那些人物。

宴与戏既毕,便照前一天的样子,由那两位将官陪他们出了府第;他们从那里回寓所去,仍由巡抚所派的那一班人相随,就是我们说过的那位将官与他的兵士——他们日夜不离他们的护卫。

第二十五章

西班牙人把礼物送给巡抚;巡抚从王望高手里接了,便封起来送给国王;我们的人被禁止出门去城里看什么东西;此外还讲别样特别之事

当夜我们的人彼此商议:看此时是否该下手去办他们所为而来之事;因为他们可以同巡抚商议,而那位巡抚待他们显出这样多的恩意与善意。末了众人议定:次日清早便派米格尔·德·洛阿尔卡与佩德罗·萨米恩托去见他,把他们所带的礼物送上,并带王望高与辛赛同去相陪;礼物既献,便请他指定一个日子,好让他们去同他谈正事。

这个约定他们便照所议施行了:那两名兵士带着礼物去了。他们到了府第,候到开听讼之门的时候(那是照第二十二章所说的礼节行的),便有人禀知巡抚说干丝腊人在外头、带了礼物来。他立刻说:此时他不能同他们说话;只叫王望高将官与辛赛带着礼物进去,又叫他们回寓所去,因为他会留心,一到时机合宜便召他们来,把一切事都照他们的意思商议。

他们便照所命而行。那两位带礼物进去的人,后来把他们那里所经过的一切都讲给我们的人:说开那礼物的时候,当着一名书吏把它登记了一遍,随即命照原样装回去,装时也是当着那书吏与别的见证;这事既毕,他便把它封了,送到大明府国王与朝廷那里去,并把漳州长官送他的那一份也一同送去——这一层下文便要讲给你们。因为那王国有一条极严的法,禁止一切任着治民之职的人收受任何礼物,无论什么样的礼物,若无国王或朝廷的准许便不得收,违者终身不得任官,并要被放逐、罚戴红帽(这一层的大意我们已经讲过了)。

这同漳州的长官当着我们的人所做的正相符。那是在他们要去福州、前去向他辞行的时候:他当着他们的面命人把他们所送给他的礼物都取出来,一件一件给他们看,问这是不是他们所带来的;他们答说正是(虽然心里不安),以为这是要责他们,因为比起他的尊大来,这礼物实在太小。他又问可缺什么没有;他们答说没有。随后他便当着他们、当着一名书吏与见证,命把礼物照原样装回去;装好之后便封包加印,交他们一路带去给福州的巡抚,并说没有上述的准许,他是不能收的。

我们的兵士见自己不被许带着礼物进去,便以为这是极大的无礼与冷遇,于是回寓所去告知那几位神父。神父们也不以为好,可他们彼此议定:且忍一时,把这事交给上帝去引领,怎样最合他的圣工便怎样。

第二天,巡抚派人来拜他们,并向他们要一把剑、一支火铳与一只火药壶,说他要照样仿造。他们便送了去;后来才知道他们果然仿造了,不过做得不那样精。

过了一段时候,我们的人见他们留在那城里似已久、而且像要更久,便设法尽其所能地把时光遣过去;于是出到城里去,各人买些自己中意的东西。他们见那里东西极多,价钱又那样小,几乎像白给一样便买了来。

他们买了许多书,所论之事各各不同,都带回那些岛上去了(这一层在专讲此事的那一章里说得更详)。

次日他们去看那城的城门,又尽其所能打听、所能明白地去看一切可看的奇物,那些东西是极多的。可其中他们看见一座极华的偶像之庙,在它正殿里他们数得一百一十一尊偶像,此外别的各殿里还有极多;一概是雕刻的,比例极好,又都镀了金;而其中尤其是摆在众像正中的三尊:一尊是三个头从一个身子上长出来,彼此正面相望;第二尊是一个女人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儿;第三尊是一个男人,衣着的样式同基督徒所画的使徒一般。其余的像,有的四臂,有的六臂,有的八臂,还有些是极为丑怪的怪物。像前点着灯,又有许多香与香气之物,而那三尊之前尤其如此。

可巡抚一知道我们的人去看城门与庙宇(而给他报信的人又疑他们是存着什么坏意),便立刻命他们没有他的准许不得出寓所;又命那位护卫他们的将官不得再像从前那样放他们出去;并命任何人不得给他们带东西去卖,谁这样做便要受鞭罚。尽管如此,他们每天供他们身用之物仍极充足,丰足到总有剩余、一样不缺。

在这样的拘禁与闭守里,他们苦了许多日子,极为愁闷,心里被忧郁压着:看着他们到这里所为之事似要久延,而且一天不如一天。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尽其所能地担过去,怀着诚心的热忱把它交给上帝——他们这趟路本是为他的尊荣与光耀而行的;他们又向他祈求,求他动那些人的心,容那几位修士神父留在那地方学那里的话(他们许多天前便已开始学),借这个法子,那些灵魂便可得救、可从魔鬼的横暴之下明明地得释——那些灵魂实实在在是被魔鬼据着的。

他们在如前所说那样闭守的境地里住了许多天之后,便决意去同巡抚说话,好把事情定下来:要么留下,要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他们随即照办了;其后所生之事,便在下一章里讲给你们。

第二十六章

西班牙人要同巡抚说话而不得,便写了一封信给他,巡抚用口头答复;此外还讲别样特别之事

前面已经讲给你们:西班牙人同巡抚说话那一天,他问他们有没有带他们国王的书信,他们答说没有;他便告他们说他要写信到朝廷去,等得了答复,他们所图所求之事便可得满足。

可他们见那答复久久不来、一延再延,而他们又被当作半个囚犯看待,便决意去同巡抚说话,好弄明白他究竟是什么定意、什么打算,并求得一个发落:或是到朝廷去,或是留在那城里,或是回那些岛上去、在那里等候时机,直到上帝乐意在那王国里开一道门,好让他的神圣福音进去。

他们既存了这个意思,便劝他们那位将官准他们这点自由,好去同巡抚说话;那将官因爱他们、待他们有善意,便答应了。他们去了;可到了那里,守门的人不许他们进去,这便使他们极为愁苦地回寓所去,对办成他们所为而来之事几乎不存指望了。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虽把自己的图谋明明地说了,那边却总是设法要他们走。

他们在那城里这样又过了些日子。为把去留定下来,他们已经决然,便决意写一封信给巡抚,在信里一一告他说:他们到这地方来,是要商议在他们同干丝腊人之间立和好;这事一经议定,他们那几名兵士便带这消息回他们所来的那些岛上去,禀知总督,而他们自己则留在这地方宣讲神圣的福音。

这封信他们找不到人替他们写,纵然愿重重地酬劳也不行;直到末了,经再三恳求央告,王望高将官才替他们写了,写完便立刻往不远的安平城去,托词说是去看那位省里的巡察使,他们称他作撒丁。他很愿带我们的人两位同去,好让那位巡察使看一看;可没有一个人肯同他去。王望高这一趟出门,是为了免人疑心那信是他写的——万一巡抚把这信看作坏事呢。

信既写成,要送出去又大有难处,因为没有人肯送,而他们也不许我们的人进府第去呈。可末了,又求又送礼,他们才说动了护卫他们的那位将官去送;他把信呈给巡抚,说是代干丝腊人呈的,又说他是从他们手里接来带给他的,因为他们禀明这是一件极关重要之事。

巡抚读了信,答说他要把这事禀知国王,一如他第一次所说的;至于那几位修士留在这地方宣讲一事,他此时不能答复他们,因为这一类的事须先得朝廷的允可。不过他要给他们所带来的马尼拉总督那封信作答,他们可以起程回去,等他们把林凤——活的或死的——带来的时候再回来;那事既办成了,他们所图的交好便可议定,他们也可以随意留下宣讲。

他们得了这个答复,对留在那里便全然不存指望了,当即预备起程回马尼拉去;又买了许多书带走,那些书里把那王国一切隐秘都包含在内,凭它们他们便可以向腓力国王陛下详禀。巡抚本已派了探子察他们的举动,他知道了这事,便派人传话给他们说:不必费心买书,他要把他们所想要的书都白送他们;可这事他后来并没有办到——究竟是忘了还是别有缘故,我们不知道,一如我们前面讲得更详的那样。不过巡抚倒曾派人来,要看一看那几位修士所买的书中几本;他看过便又送回来,并向他们要几件他们自己手写的东西。他们依了他的请,便把天主经、圣母经与十诫用西班牙文、又用他们自己的文字写好送去。据那送去的人所述,他读过之后显出极满意的样子,并说那上头所写的一切都是好的。

他们留在这城里的日子里,在一切他们所知可用来遣时光的事中有这样一桩:有人告他们说,某一所牢里关着一个葡萄牙人,他是在一条日本船上同他本国别的人一同被拿住的;那些人都已死在牢里,只剩他一个还活着。我们的人极想见他,并想从他那里学得那地方的一些隐秘,因为他在那里已久;他们便设法要同他说话,向那位最高的法官、即巡抚的副手请准。那人不但不准,还极认真地查问是谁告他们此事的,要罚那人;而那罚无疑要极为严酷地执行。可我们的人始终不肯告他们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虽然他们屡次问、极力央告。他们极想知道这事,所用的法子无所不尽,从他们问话之大胆便看得出来。

第二十七章

福州来了消息,说漳州沿海有一个海盗为害极大、洗了一个镇。巡抚疑那是林凤,又疑我们的人同王望高与辛赛没有对他说实话

西班牙人照前面所说的样子在福州城里住了二十天,对那几位修士神父留在那地方宣讲神圣福音一事已不存指望——而那原是他们到那王国去的主要缘由。

忽然城里来了消息,说海盗林凤正在漳州沿海,又在行他素常的残忍之事,还抢了、洗了海边一个镇。这消息传遍全城,就其事而论看着是真的;可就其人而论却是假的,因为那海盗名叫陶凯,是林凤的敌人与对头,倒是我们说过的林道乾的朋友。可就因这事,巡抚同那城里的人所起的疑心便都相合了,就是:我们的人到这王国来是存着什么坏意、是来窥探它的隐秘、要作什么坏用的;正因如此,从那时起他们对他们的脸色便不如先前那样好了。

这消息才到,巡抚便立刻派人去请王望高(他那时已从出门处回来)与辛赛来——他本已给他们恩典,赐了他们老爹与将官的名号。他极严厉地责他们把我们的人带到这里来,又说他们对他说了谎,说林凤被围得逃不出去,又说干丝腊人烧了他的船;说这全是他们彼此编出来的;又说他们所带来、所说是从林凤手里夺来的那些人,其实是从别处抢来的;此外还有同样一类的话。他又说西班牙人是探子,是来窥探这王国的隐秘与兵力的,而他们两个是受了他们所送的礼物之力才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

他们极谦卑地答他说: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等那海盗的消息弄明白了便可见;若显得相反,他们便在这里甘受所加于他们的任何惩罚。巡抚听了他们这番自辩,略为满意些,便叫他们退下,把一切都交给时日去显明真相。

于是王望高与辛赛立刻来把他们同巡抚那里所经过的一切、以及他们所看出的他的意思,都讲给西班牙人;这便使他们大为恐惧。在那份恐惧延续的日子里(那便是直到他们如前所说弄明白真相为止),他们把先前所受的宴席与款待都很重地还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王望高与辛赛不和的时候。那时他们彼此说了许多伤人的话,把各自的用意与计谋都揭了出来,于是明明看得出:他们禀给巡抚的那一切都是谎,而王望高尤其如此。辛赛则做作遮掩,因为他对人人都说:我们的人烧林凤的船、围林凤,都是靠他的主张与他的本事;此外还有同类的话。可他到那里之前二十天,那一切事便已办完了,这是明摆着的。

他们所以成仇反目,是因为巡抚给王望高的名号与职任比给辛赛的更荣;而他们两人原有约在先:所得的赏与位分要在他们之间平分,彼此又要尽力说对方的好话,好叫巡抚对他们两人都加恩。这个约(看得出来)被破了,而破约的是王望高——他一味自爱,又觉得辛赛不配同他一样得那样多,因为辛赛是卑贱之人、是海上的人,而他自己门第较高、又有将官之职。

我所说的这一切,便是使他们之间的真相露出来的缘故,也使巡抚起了这样的疑:他们在这件事上既说了谎,那么烧船与围林凤之事,也许同样是编出来的。

第二十八章

那一省的诸官聚在一处商议西班牙人之事,议定要他们回那些岛上去;他们起程之前又看了许多奇物

西班牙人怀着这份忧苦与操心过了些日子,被闭守在寓所里,来拜他们的人也不像他们初到时那样多,这便使他们的怕大大添了一层。直到他们打听得:巡抚或是出于自己的意思,或是奉了国王与朝廷某道特旨,已把福州这一省的诸官都召来,商议关涉林凤之事,并特别商议西班牙人到这里来究竟为何、所为何意,好把一切该办之事都定下来。

他们不多时便都到了,其中也有漳州的长官——他另有一个称号叫巡按。他们同巡抚各自密议过几次,彼此议定要开一个大会,把干丝腊人召来,在公开的听讼上问他们来此之由(虽说他们早已把这事禀明过巡按与巡抚了);听过之后,便照他们所定的给他们答复。

为此在指定的一天,他们都聚在噶贡托的府上(巡抚没有去),命干丝腊人到他们跟前来。干丝腊人极甘心乐意地依了,因为他们明白这是召他们去商议他们的事、定去留的。

他们到了那里,便被命进一间极大的厅。那里众官都坐在极华美的椅子上,极为庄重威仪。那位巡按看着是他们中间为首的;可究竟是因为他是巡抚之下最首要的人,还是(如有人告他们的)因为派王望高去追海盗林凤的正是他,他们不知道。他们一进厅,便被命近前到众官所坐之处去,并没有叫他们坐下,也没有行什么特别的仪节或礼。

那位巡按担了这桩差事,经通事问西班牙人:他们到这地方来有什么缘由,要他们把图谋说明,好把巡抚的定意告给他们——他们正是奉巡抚之命被召、被聚在这里的。

西班牙人照所问而答,说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同他们商议和好与交好,这是奉菲律宾总督之命;而那位总督的权是从西班牙国王来的,自那些岛被发现以来便特有此托。又说凡所能做的事,他们不但在言语上、也在行事上都表明过了;而直到今日那位总督仍一直在办此事:凡他们所能找着、或落在他们手里的大明人,他都赎出来,带着礼物放他们自由回国;不只此事,别的事也如此,而那是他们所不会不知道的。又说还有最近所发生的事:毁了海盗林凤的船队、把他围住;他们正是带着这消息来的,为的是在他们同干丝腊人之间商议并议定一个永久的交好。这便是他们来此的主要缘由;这事若能办成(因为这是于两边都圆满的事),他们便要派那几名兵士(他们原是为此同来的)带这消息回禀马尼拉的总督——总督派我们到这里来,好把这桩好结局禀知西班牙国王;而他们自己则留在他们所指定的地方,用心学那里的话,向他们宣讲、讲明神圣的福音,那正是他们灵魂得救的正路。

对这一切,众官都留心听着,可看得出并没有多少愿意去试行的意思;因为那最要紧的事他们实际上一笔放过了,只问他们离开时把海盗林凤留在什么境地里、他有没有可能逃脱,并问别样同此有关的话。这样问了好一阵,实在没有涉及别的事。西班牙人照自己所想而答,说照眼下看来,他必定已被擒或被杀了。

于是那位巡按便结了他的话,告他们说:他们该回自己的地方、回那些岛上去;等他们把林凤带来的时候,关乎他们所求的交好、以及宣讲福音之事,便可一一议定。

他们得了这末后的决定,便辞出回寓所,存意不再提这事,因为他们看出这是白费了——众官既已有了裁断;再者他们又听说那是奉了国王与朝廷的特旨。于是他们便动手把一切预备停当,好起程回去;这事他们极为切望,一来因为他们看出自己极大的劳苦所结之果极少,二来也为脱了他们所处的那种监牢似的境地——没有明文的准许便不得出寓所。

于是从那一天起,他们便极力急着要走,并把这意思禀知巡抚。巡抚答他们说:要他们宽心、要他们欢喜快活;他说等那一省的巡察使到了福州,他便打发他们;那约在十天之内,因为他已写信给巡察使,叫他不要等他到便打发他们,他要见一见他们。

从那一天起,巡抚命人有时放他们出去宽散,又命给他们看些特别的乐事、显些友好。于是其中一个人被带去看阅兵——那是全王国通行的风俗,每逢新月的头一天便举行,确是值得一看的事。他们在挨着城墙的场上举行,其法如下。

那里聚起的兵士多少不过两万上下,长枪手与火铳手都有。他们极为娴熟:鼓或喇叭一响,便立刻列成阵;再一响,便成一个方队;再一响,火铳手便从众人中分出来,极为齐整有序地放铳,一瞬之间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这事既毕,长枪手便上前,一齐冲杀,其次序与合调之好,在西班牙人看来竟胜过世上一切用兵的法度。而倘若他们的胆气与悍勇配得上他们的娴熟与人数之多,那么要征服全世界的权柄于他们便是极容易的事了。倘若有哪个兵士在自己的职上有缺、不回到所派的位置上去,便立刻受极重的罚;正因如此,人人都留心自己的职守。

这场阅兵延了四个钟头;又有人向西班牙人确言说: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全王国一切城镇都这样办,虽然他们并不虑有什么敌人。

那位巡按给西班牙人下了决定之后二十五天,巡察使到了。全城都出去迎他;他进城的威仪如此之大,倘不是他们知道他是谁,便只能当他是国王了。

次日西班牙人去拜他,一为尽礼,二也因为他想见他们。他们在他的寓所见着他,他正在那里开始巡察那座城。

他的院子里有无数的人,都是带着状子与讼词来的;可里头的厅上除了他的属员与差役便没有别人。每逢有人来呈状,门口的人便大声唱喝,像衙前喝道一般——因为那里离巡察使所坐之处很远;随即有他一个小僮出来,接了状子送进去给他。

这时候有人禀他说干丝腊人在外头;他便命他们进去,同他们说了几句话,极有礼,可所说的全是林凤被擒之事,压根儿没提他们的去留。他看了他们与他们的衣着一阵,便向他们辞别,说他在这场巡察上公事极多,不能向他们尽什么礼,也不能听他们所求所愿之事;可他极谢他们的礼意,谢他们肯来拜他。他在这场巡察上所坐的样式与次序,同他们所见漳州的长官、所见巡抚的一样:跟前有一张桌,桌上有纸、墨与别样书写所需之物;据人告他们说,这是全王国通行的,一切法官都如此,无论是判死罪还是别样讼事,一如前面屡次告过你们的。

巡察使到那里三天之后,那位巡按便回自己府上去了,所奉之令是要他尽快备船,好让干丝腊人回菲律宾去。

同一天,一切奉巡抚之命聚在那里的人也都各回自己府上去。而西班牙人被命等到月圆,那是八月二十日;那一天他们才向众官辞行。因为在他们中间,那一天被看作宜于开始任何事的好日子;这上头他们极为迷信,又要设许多宴席,一如新年那天,这在前面已经散见讲过。

西班牙人起程的前一天,有人代巡抚来请他们,照先前的样式与规矩给他们设了宴;不过这一席(因为是在他们临行之时)更为华盛,席上演了一出戏,极为精妙,其本事先讲给了他们,如下。

有一个新婚的少年,同他妻子起了龃龉;他便决意去从军,那场战事正起在离他所住不远的一个地方。他在战事上的作为极为勇武,以致国王大加恩宠;国王既确知他的才能,便派他去当最紧要诸役的主将。他把差事办成了,而其结局使国王与朝臣极为满意称意;为此国王便立他为全军统帅,又在自己离朝时把整座营盘托给他,所给的权同他自己的一般。

战事既毕,他想回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家去,国王便赐他三车金子与许多无价的珠宝;他便带着这极大的荣耀与财富回到自己的地方,那里的人极有荣耀地接了他。

这一切他们都演得极为逼真,衣着与人物都极好,看着就像实事在眼前进行一般。这一席宴上巡抚没有来,来的是头一次在席的那几位将官;另有一位将官,是奉命把西班牙人送到马尼拉去的,名叫钱塔莱,是那一省一位首要的将官。

宴既毕,他们便由许多人相陪,从设宴的那间厅被送到噶贡托的府上去。那位噶贡托是国王的库官,住在近旁;他接待他们极好,言辞亲爱、礼意极重,说他盼望不久便再见他们,就是他们带着林凤回来的时候;又说到那时候他们的交好便可全然议定,他还要同他们细细商议别样的事。

这事既了,他便给他们一份礼物带给马尼拉的总督,以报他送给巡抚的那一份。那礼物是四十匹丝绸、二十匹薄丝、一张镀金的轿、两把丝的遮日伞、还有一匹马。他又送了同样一份礼物给野战统帅,并各附一封信。这些东西都装在箱子里,那些箱子极美、都镀了金。

除此之外,他又给了另外四十匹各色丝绸,要分给那些在围林凤时在阵的将官与别样官员;又给三百领黑披风与同样数目的遮日伞,要分给兵士。除这一切之外,他还给那两位修士每人八匹丝绸,给他们的兵士同伴每人四匹,又各给一匹马、一把丝的遮日伞;他们的马都极宜于赶路。

这事既了,噶贡托便向他们辞别,并嘱他们去向巡抚与巡察使辞行请准,好让他们起程,因为这趟路一切都已预备停当。这道嘱他们当即照办了;他们心里极为满意,为所受的大恩与礼意——两边所受的都如此;另外也去拜了那位都督、即全军统帅,并向他辞别。

这些往拜与辞行既毕,他们便回寓所,极想歇一歇,就在那里住到次日;次日他们便往坦苏索港起程,而他们在福州共住了四十七天。

第二十九章

西班牙人离福州,到了巡按所在的漳州;巡按命他们往坦苏索港去,他自己也到那里去打发他们;临行时他显出极大的恩意,又为他们设了大宴

西班牙人于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二离了福州城,全城的人都来看他们,拥挤之盛同他们初到这地方时一样。他们一概坐轿,连他们的奴仆也是如此,因为这是巡抚所命的:那两位修士各由八人抬,兵士各由四人抬,他们一切仆人与奴仆各由两人抬。抬他们的人有多少,另有同样多的人随着,好在那些人累了时替手;此外还有二十四人挑他们的行李。他们前头总有一名打前站的人去备寓所,同他一起还有一名管付钱的,他的差事是调派并备办抬轿的人、照例付他们的劳资,并付西班牙人所花的一切费用。

他们离了福州之后,把两天的路程并作一天走,所以四天便到了漳州。他们进城时,见巡按的一个仆人在那里,带着旨令说他们该一路前行、不要在城里停留,直往坦苏索港去,巡按次日便到那里。他们遵了命,赶得这样急,两天便到了同安镇——他们先前到过那里,前面已特别讲过。他们就在那镇上安顿,受了好的款待,吃得极好;从那里他们一天便到了坦苏索,那正是他们从那些岛上到这片大陆时头一次上岸的港。镇上的官府把他们安顿在他们头一次所住的那同一所屋子里,又替他们备办一切所需必用之物,而且极为丰足,直到巡按到来;那是在四天之后,因为天气极坏,他虽想早来也来不了。

他到那里的次日,便是九月三日,他派人命西班牙人上船,因为那一天是月之朔(虽然那时候船还没有完全备齐)。他们遵了命;巡按自己也到水边去。在他跟前来了几位他们那样式的僧人,照他们的法子献祭,念了些祷词与祈求,向天求好天气、求那些船上一切行人航程平安、海面顺利。

这套礼节既毕(那是那地方极常行的事),西班牙人便到巡按跟前去。他在那里随从极多、威仪极盛;他极亲厚地款待他们,言辞欢愉,外头显出极爱他们、又为他们之去极为难过的样子。随后他请他们开一张单子,写明海上所需必用之物,说他要下令备办;他们便开了,而他备得这样丰足,以致他们路上用了还剩下许多。他又命取食物与饮料来,亲手递给他们,吃的喝的都如此;他自己也同他们一同吃喝,这在他们中间是所能显的最大的恩意。

宴既毕,他便命他们当着他的面上船,因为那是个吉日,也为了遵巡抚所命——巡抚命他不得在亲见他们上船之前离开那里。西班牙人遵了命,极有礼极恭敬地同巡按辞别,又外头显出他们为所受的大礼与善意欠着情;于是他们往水边、往候着他们的小艇去。

他们经过那些僧人(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些)跟前时,看见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放着一头整牛,喉已割了,近旁又有一头猪、一头羊与别样吃的东西;那都是他们备下献祭的,这类事上他们素常如此。

他们上了小艇,便被送到旗舰上去——那是指定给他们乘的船。随后他们便开始把船从一处移到另一处,用的是那里为此预备的几条小舟与缆绳。船才一动,岸上那些僧人便开始献祭,一直献到夜里,末了以城里与城门上点起许多火炬与灯火作他们节庆与欢腾之结。兵士把他们的火铳一概放了,港里的船也把炮一概放了,岸上又有一大片鼓声与钟声。这一切既毕,西班牙人便又上岸回寓所去;不过巡按在此之前已带着他所率的全班人回自己府上去了。

次日那位巡按请他们赴宴,那一席宴同他们直到那时候所受的任何一席一样有名。他自己在席,那一省的全军统帅也在席。席上食物极丰,又有许多精巧的玩意儿消遣时光,使这席宴延了四个多钟头。

宴既毕,便取出巡按送给马尼拉总督的礼物,以报总督所送给他的那一份。那礼物是给马尼拉总督的十四匹丝绸、给野战统帅的十匹;他又命给那两位修士每人四匹,给他们的仆人与奴仆几件印花的披风。随后他极亲厚地同他们辞别,又把他写给总督、写给野战统帅的信交给他们,那是答他们写给他的信的。他说他们起程一切所需都已预备停当,十个月的粮都已装上船,所以风与天气一合便可开行。他又说:倘若路上有什么事,他们船上的大明人有谁待他们不好,无论在海上还是在那些岛上,那地方的总督都可以随意罚他们,而巡抚也会以此为是。末了他告他们说:他盼望不久便在这里再见他们,盼他们带着林凤回来;那时候他要把此时所缺的都补上。

西班牙人吻了他的手,说他们所受的礼意过于他们所当得的;又说一切都丰足而不缺,他们为他的友好欠他极重的情,并要把这事禀知他们的国王,好在有机会时以同样的事相报。

于是巡按便回自己府上去,留下五位将官同西班牙人在一处——那是要同他们一路出海的;还有王望高与辛赛,他们那天也在席上,身上已有老爹的衣服与标识,因为前一天巡按已赐给他们了。

九月十四日星期三,风转顺了,他们便扯起帆出海。他们开行时,巡按与漳州的官府都在水边看他们开帆。那位巡按对干丝腊人生了这样大的爱与友情,以致他见他们离去时流了许多泪——这是好几位亲见的大明人所确言的;西班牙人也信这话,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个异常可爱、又极厚道的人,性情好、仪范美,胜过他们在那一省的整段时候里所见的一切人。

第三十章

西班牙人从坦苏索港起程往菲律宾群岛去,一路每天都在岛上停泊;并讲他们在那些岛上所见之事

他们如前所说出了港,西班牙人分在两条船上:那两位修士与米格尔·德·洛阿尔卡、王望高与另三位将官在一条船上;佩德罗·萨米恩托、尼古拉斯·德·昆卡、胡安·德·特里亚纳、辛赛以及他们所有的兵士在另一条船上;另有八条战船同他们一道走,是护卫他们的。

他们往前行,朝不远处一个小岛去,意思是要在那里给船上取水,因为那岛上有许多极甜的河。不多时他们便到了,那里有一个极美极稳的港,一支大船队也可以安稳地停在里头。整个星期四他们都在那里宽散游玩,因为那是个可喜的岛,又多是活水的河。

星期五、便是九月十六日,天色已过了些时候,他们扯帆开行,在离那地方四里格的另一个岛上入港,那岛叫劳洛;他们这样做是要换一条新的航路,同他们来这王国时所走的那一条不同、正相反。因为大明人凭经验试出:这几个月里风比别的月份更顺,而且大半是北风与东北风。

那一整夜他们留在那岛上。次日他们驶到另一个岛去,那岛叫乔图博,离劳洛不远。这岛上满是小镇,其中一个叫高廷,有五座灰与石做的楼,极厚极坚;都是四方的,高六噚,是专为把那些小镇的人都收进去、好守着自己防那些天天来到那一带海岸的海盗与贼而造的。这几座堡上也有雉堞,同我们所用的一样,堞与堞之间有空处。他们极中意这些楼的式样与造法,便想看一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奇物可看;于是把炮口对着它们,上了岸。可守堡的人一见他们来,便把门关了,任他们怎样央告、怎样许诺,也不肯容他们满这个愿。

他们极留心注意到:这岛虽是石的沙的,却都耕种了,满种着稻、麦与别样种子谷物。岛上牛马极多;他们又明白:这里的人不受某一个人管、不归某一个人属,既不受他们自己中间别的什么人管,也不受大明管,而是公共共治;尽管如此,他们过得极为太平安静,因为人人都知足于自己所有的。

星期日下午他们离了这岛,整夜行船;次日早上到了另一个岛,叫科尔丘,离他们所出的坦苏索港二十里格。

西班牙人见他们这趟路走得这样从容,便请那几位将官命水手不要进这样多的港湾,因为天气没有定准,不该把时光耽延,该趁逆天气还没来便赶路;照这个样子行船,看着更像游玩,不像要走成一趟路。那几位将官答他们,并请他们耐心,因为他们这样走正是在遵行巡抚与巡按所定的次序——那两位曾明令重嘱他们,要他们沿这些岛极为审慎周详地航行,好使他们能平安康健地到马尼拉。

同一天北风刮得极大,以致他们觉得不宜出那个港(一来是为上面所说、所奉之命相反,二来也因为大明人极怕海,又是不惯深入大洋、不惯经风浪的人)。

挨着这个岛另有一个略大些的岛,叫奥孔,全然没了人、无人居住;可那地方比科尔丘更好,更宜于耕种收获。西班牙人在那里下锚时,从大明人那里打听得:从前那岛上人烟极盛,有一支属大明国王的大船队到了那里,因一场大风暴尽毁在那岛上;守那一带海岸的另一位统帅得知这场损失与毁败,疑是岛上的居民干的,便到岸上来杀了许多居民,又把其余的人一概装在船上运到大陆去。此后那些人再不肯回那里去,虽然官府在弄明白那事的真相之后准他们回去;所以那岛直到那时候还没有人,只满是野猪——那是他们如你们所闻被杀被运走时留在那里的种。

这个岛与挨着它的其余那些岛(为数极多)都有极好极稳的港湾,鱼也极多。这一串岛一直延到一个小海湾,那海湾宽四十五里格,一天便驶得过;湾的那一头便是甲米地港,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个港,离马尼拉很近。

于是风与天气一合他们的用,他们便离了奥孔岛,一直驶到另一个叫普隆的岛;在那里他们从一条正在打鱼的船上打听得:海盗林凤已从邦阿西南他被围之处逃脱了。他用的是什么样的机谋,便在下一章里讲给你们。

第三十一章

他们得了消息,说海盗林凤已经逃脱,就在近旁一个岛上;有人主张去攻他,可他们议定不去,仍照原路往马尼拉去

他们在普隆岛下锚,候风好接着赶路,心里极想到得一处、好弄明白林凤究竟如何。正在这时候,有一条载着渔人的船进了那港。他们以为那是岛上的人,便过去问他们是哪里人、从哪里来,又问他们关于林凤有什么消息可说——那人是他们人人都知道的,有的是因自己受过他的害,有的是听受过害的人说的。

这些渔人把事情一一全讲给他们,于是他们明白:林凤已经逃了,西班牙人竟没有察觉。他是乘几条小舟逃的,那些舟是他在自己堡里极密地造的,所用的是他那些被烧的船上剩下的木料与板子;那些木板是他的兵士夜里从堡挨着河的那一面搬进去的,而干丝腊人并没有发见——他们本是极用心极勤慎地守在那里把住河口,免得有救兵进去接应。至于朝陆地那一面、就是他可以逃的那一面,他们压根儿没有疑心(他们自以为极强),也不料会有这样的事被人施行;可后来竟成了事实,而这事办得极有机谋极为狡巧,以致等他们明白时,那海盗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到了稳便之地,正在托斯纳卡奥蒂坎岛上给他的小舟捻缝,好更便于脱身自保。他们又说他逃了才八天。

得了这消息,众人都大为不安,而尤其是王望高与辛赛。他们回到西班牙人那里说:那海盗之逃不会没有蹊跷,这事不可能不出于西班牙人的意思与知情;又说那海盗必定给了野战统帅什么重礼,才放他走的;不然,他被围成那个样子,便是西班牙人都睡着了,他也断不可能逃脱。西班牙人辩得极有凭据,以致那几位大明的将官把所起的错念丢开了;后来他们到了马尼拉城、听了野战统帅与别的在围城时在阵的将官兵士所说,便全然信服了。

那海盗修补捻缝他的小舟所在的托斯纳卡奥蒂坎岛,离西班牙人所在的普隆岛只十二里格;因为隔着海,看着还更近些,因为从这一个岛极清楚地望得见那一个。王望高与辛赛为那海盗之逃极为气恼,又怕因此回大明之后自己会有什么事——至少可能把因这事赐给他们的老爹名号革掉,那是大大的羞辱——于是心气上来,便寻机会要去同他打一仗;因为在他们看来,得胜是极容易的事,因为他既无备,又被那长久的围城弄得疲乏了。

他们正这样定意的时候,那位被派为他们统帅的将官来了,说福州的巡抚与漳州的长官派他们来,只是为把这些西班牙人送到马尼拉,并把海盗林凤活的或死的带回来——如果他们肯交给他们的话;他说他决不以任何法子违了这道令,而他们便是有意也不行,因为船上塞满了马;再说他们所带的人是用来行船驶船的,不是用来打仗的。况且打起来极险,因为明摆着那海盗同他的同伙宁肯尽被杀死,决不肯以任何条件投降;要办这样一桩事,须得有船有人,不该像他们这样既无备、又挤塞着去。

这些理由众人都想过,便都与那位统帅的意见相合,议定风与天气一合便扯帆过海湾往马尼拉去——他们原是往那里去的——而不去那海盗所在的托斯纳卡奥蒂坎岛。

于是他们在那港里被一股大北风拦了三个星期,那风整三个星期里日夜不停。到十月十一日天亮前两个钟头,他们扯帆出海了。因为这场大风,普隆港里所有的船一条也出不来,所以无人能把西班牙人起程、也无人能把那几位大明将官起程的事报给那海盗。

离港十六里格、往南行时,他们发见一个大岛,地势极高,叫唐噶鲁安,周围六十里格,上头住的人同菲律宾群岛的人一样。他们夜里紧挨着它经过,刮着一股硬的西北风;正因如此,那几位修士所乘的船不得不驶向外海去,而同行护卫他们的另外九条船都紧靠在那岛下躲着。因此两边离得这样远,到早上便彼此看不见了。

他们极为危险,因为那一夜起了一场大风暴,他们在风暴里失了船的舵,几乎不存脱出那股狂势的指望。

他们正在这绝境里,便以痛悔之心把自己交托给全能的上帝,把船顺着海放下去,直到他们把舵补上为止;这事他们办成了,不过极为费力辛苦。随后上帝便乐意使这逆风略平、狂势减了,又有一股顺风助他们;于是十月十七日主日早上,他们发见了他们极切望的马尼拉岛。可他们直到圣西门与圣犹达之日才到得了那里;因为他们曾折回邦阿西南河去寻那另外九条船——原来他们彼此议定过:倘若遇风暴失散了,便都到那条河去相会,他们果然这样会齐了。

于是他们从那里往布利亚诺港去;他们并不进港,王望高将官只放一个人上岸——那人会说那岛上的话——嘱他把林凤之事的一切都打听明白,因为那时候他还不肯信人所告他的话。等那人回来之前,船都在外海上扯着前帆来回游着。那人回来所说的,同在普隆岛上告他们的一模一样,一点也不差;这便使王望高与辛赛比听头一次消息时更为忧苦,因为那时候他们对其真假还有疑。

西班牙人那时候疑他们会折回大陆去、不去马尼拉,把他们单单丢在那岛上。可事情并不如他们所疑:王望高与辛赛虽做出要这样办的样子,又说要把西班牙人派一条船送去,因为此时他们已脱了一切险、又在马尼拉的望中;可那位统帅的意见相反,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肯从所给他的旨令上差一点。于是他们便往那个他们久已切望一见的岛驶去,如前所说,于十月二十八日到了。

这样算来,从坦苏索港、即大明的头一处地方起,到他们到马尼拉岛,共走了四十五天;而全程还不足二百里格——遇着像样的天气,最多十天便走得完。

第三十二章

几位大明的将官同西班牙人一同到了马尼拉城;总督与城里的人极欢喜地以庆典接他们;他们在那里住了些日子之后便回大陆去,所受的教诲与所满的心意涉及我们神圣的公教信仰中许多事,并极想领受这信仰

马尼拉城的总督、野战统帅、以及其余的将官与兵士一知道西班牙人已到——那是他们极为挂念、极想听到的事;一来为他们对他们的那份私爱,二来也为要从这样可信可靠的见证人口里明白并听见大明那强大王国的消息——便一齐出去接他们,极为欢喜高兴;对同行而来的那些将官与兵士也一样。

他们当即被送到寓所去,歇一歇他们海上的长途劳顿,那是必要应当的。此后总督、野战统帅与别的几位要人又为那些大明人设了许多宴席与款待,以报他们在自己国里待西班牙人之厚。

可这一切宴席于他们并不很能宽心,因为他们一想起那海盗之逃便不然;而王望高与辛赛尤其如此。他们不住地、时时刻刻催他们船队的统帅赶快、把时日缩短,好让他们回大陆去;他们好把林凤的情形报给漳州的长官,由他下令、趁林凤还没有重整修复便把他拿住(那是全王国最切望的事)。

那位统帅为所受的款待极为欢喜称意,便答王望高与辛赛说:因为先前那场大风暴与坏天气,他们的船极需修补,水手也需歇息;这事既办了,他便极愿起程。

野战统帅为海盗林凤这样逃脱极为难过悲伤;而当他知道人疑他曾容他走脱,便更其难过。为此,倘若那些将官不是被那长久的围城与那期间的坏天气弄得极疲乏,他无疑要去追他,不拿住或杀掉他决不罢手。

不过他们都确信:林凤被他所处的那场大险大难吓得这个样子,手下人又那样少,所以他宁愿把自己放在稳便之地,而不愿再去犯人害人,也不愿把自己放到任何一处会受那些被他明明欺害过的人之害的地方——那些人是极想报仇的。他为防一切可能发生之事(这是我们后来才明白的),既把他在堡里所造的小舟与小船备好、又装上路上的粮食,便带着他那一小队人往一个极远而无人知道的岛去,因为他明白那里没有人会去寻他;他在那里住了一段时候,便得了一种忧郁之病——那病起于他心里的一个念头:想起自己此时的境地,又想起从前自己曾被全大明国所畏惧。这样一个念头便足以把他送到死地。他的同伙都散了,所以我们再没有听见他们的消息。

如今回到我们的本题。那几位大明的将官受了为他们所设的宴席与游乐,宽散了许多天,又等着天气转好、好预备起程。在这段时候,他们一一商议了许多关涉基督教的事,极用心地向我们的修士问明;他们也把自己国里的一些隐秘之事告给他们,那是他们这些外人所不知道的。

于是时与天气一合用,他们便辞行了,带着许多难过的样子与表示,因为要离开这样好的同伴、断了同他们的往来。他们又许他们说:必要尽一切可能,使他们同大明人之间已开始的交好能存能续,因为那是于众人都称心的事。

他们的统帅更把这桩事特别担在自己身上,存着一个定意,要向福州的巡抚(他本是巡抚的私人属员)切实陈明干丝腊人的善意、他们是何等要人、所行的是什么礼节——那些礼节他极为喜爱。他又要把海盗林凤逃脱之事、以及是如何逃的、什么样子逃的都禀明巡抚,并说野战统帅与其余的将官于此全无过失。他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万一王望高与辛赛为自己的脸面而讲出什么不实的话来反害西班牙人,那便不至于被人信了。

除此之外,他还把几件事秘密告给总督,说他们可以如何极容易地得着他们所图的交好。其中有一件是:总督该向公教国王上一道禀,请他写一封信给他们的国王,并派使臣来、派能把公教与基督信仰之光给他们的人来;有了这番办理,那么不但两国国王与臣民之间的交好可以立定,而且国王与他全国都会领受公教的信仰。因为他们中间所行的许多礼节,同我们基督教的极为相似;再者在他们道德的生活上,也在许多事上守着上帝律法的十诫——这一层他曾细细问明过。所以最大的难处只在宣讲神圣福音之得入;这一层一经克服,不久全王国便都要归为基督徒了。又说他们既在敬拜上都拜那第二等的本体,那么要他们改所拜而拜那第一等的——那是最配受拜的、也是他们本分所当拜的——便极容易。

那位统帅还添一句说:他自己极倾心于基督徒的信仰,倘不是怕被放逐、怕失了本国、房产与田地,他无疑早已受洗了;可他不能受洗,否则便要尽失一切。因为他们国里有一条法,守得极严、不许违犯,其中禁止任何人领受同他们不同的任何外来宗教,若无国王与朝廷的允可,违者处死。

这条法之所以立,是为除去新奇之事,使人人都在一种一致的宗教里、以一样的仪法礼节生活。

也正因这一层,有几个大明的商人倾心于福音之法,便在菲律宾受了洗,至今仍住在马尼拉城里、同西班牙人在一处,都成了极好的基督徒。

于是带着这些许诺、并许要同西班牙人极为相好,那位统帅便离了马尼拉回大陆去;同他一道去的还有王望高与辛赛那几位将官,大家都极有指望,盼不久便同归一信。于是两边彼此辞别,所说都是极亲厚的话、极相爱的表示,意思是说:日后有任何事相托,都会见他们是朋友。

他们去后,西班牙人便极用心地向神圣的尊威祈求,求他引领这桩所求之事的一切,使它归于他的圣工;又求他感动他们主上、公教的腓力国王之心,派使臣到大明国王那里去,向他献交好之意,并劝他领受基督的信仰。因为据那进了那地方的奥斯定会修士所报(这书里我们已屡次提到他们与他们的同伴),又据那位大明的统帅告他们的话,除此别无法子可以办成他们所图之事。

这条主张他们尽快付诸施行,便特派一人到陛下那里去,代那些岛上一切人禀请他,并说明此事何等关重。他们把这番陈报同许多特别的人物一同送去,好动他那最为基督徒的心,派一位使臣去;而陛下果然这样做了,一如这部史书第三卷末章所告过你们的那样;那里一一讲明,并讲到此事至今的情形如何。愿上帝凭他的慈悲引领一切,使之归于他的事奉与荣耀,并归于这许多灵魂的得救。

第二部第一卷终

第二部第二卷:大明这个强大王国的史

此卷所载的是:一五七六年菲律宾群岛方济各会圣若瑟会省的管区会长佩德罗·德·阿尔法罗修士、同本会另三位修士进入那王国的行程,以及他们如何奇妙地进了那王国,并在那里所留七个月之间所遇之事,和他们所见所闻之事;这一切都是可记而极为罕有的。

第三十三章

方济各会的修士来到菲律宾群岛,设法要过到大明王国的大陆去,热心要宣讲神圣的福音

一五七八年圣母访亲之日,佩德罗·德·阿尔法罗神父从西班牙来到菲律宾群岛的马尼拉城,是去充那一省的管区会长的;同他一道来的还有本会另外十四位修士。他们是西班牙国王与印度事务的御前会议所派,来作奥斯定会修士的帮手;因为直到那时候,那些岛上只有奥斯定会一会,专务那地方人民的归化。他们是福音最早的仆役,极热心地宣讲,于那些人的灵魂大有益处;到后来这些人到时,那些修士所施洗的人已有十万多,其余的也都受了教、备好领受洗礼。他们之所以来,是为着一有机会便进大明王国去宣讲神圣的福音。

这些修士在那里住了一年,也从事同样的功课——宣讲并归化那地方的人;在这段时候,他们从那些奥斯定会修士的陈述里、也从许多带着货物来的大明商人口里,听见了那强大王国种种可惊之事,又听见那里有无数的灵魂被魔鬼所欺、以虚假的偶像之拜被引去事奉他。他们明白了这一层,便为那些人的得救燃起极大的热心与愿望,要去宣讲福音,纵然把自己放在任何险难之中也在所不顾。

于是他们怀着这份大愿,屡次同那时候替陛下在那里治事的总督相商——那位总督名叫弗朗西斯科·德·桑德博士——求他的恩准,让他们随那地方几个商人去大明;那些商人此时正带着船在港里。他们情愿去博那些商人的好意,纵然自荐去作奴仆或别样什么都行。

可他们每逢商议此事,都见他不热不冷,看着(仿佛)只是在把时日拖着、用指望哄他们。于是他们想起自己从西班牙出来的主要本意与缘由正是要进那王国,便又生出一番新的愿望;再加上他们同那些大明人的往来,无论在交接上还是在谈论上,都见他们是极有才具、极有识见、判断极好的人,这便极合他们的心愿,使他们确信:要使这些人明白关乎上帝之事是极容易的。

所以他们决意另施别的法子,因为他们所求于总督好意的那条路,看着是又宽又长的事。

正当他们商议此事、又极切地求上帝引他们走那最合他事奉、最益那些灵魂的现成之路的时候,恰有一个大明人到了菲律宾群岛;据他们所明白,那人是那王国的僧人与出家人之一(那种僧人每一个镇上都有极多)。这位僧人屡次到修士们的会院去,同他们谈论世界的创造与别样的事,这便开了一条路,使他们可以把关乎上帝之事讲给他;而他极甘心地听着。他把这大明王国——他们极切望其归化的那个国——的强大与隐秘一一讲给他们之后,便极好问地向他们问基督信仰之事;过了几天他便求受洗,说他要作基督徒,而他在此之前已受过关乎我们公教信仰许多事的教诲。

我们的修士们满了他的愿,这使那城里一切居民欢喜到不可信的地步,他自己也极为称心。

他成了基督徒之后便留在会院里,同众人在一处;可他始终只吃冷的菜蔬,别的什么也不吃。他见那些修士都在半夜起来做经课、又鞭自己的身,把夜里大半时候用在圣体前祈祷上,他便一点也不缺,样样效他们所行,外头显出极甘愿的样子。

这一切都激动那位管区会长与他其余的同伴,要把他们如前所告的那份大愿付诸施行。于是他又去见总督一次,要以好话求他从前同他商议过的那事,求他设法立个章程或法子,让那些修士去大明王国宣讲上帝之法;他又自荐为其中一人,并声言说:总督若不准他们,他们便要凭着他从上帝、从他上长所得的权柄,不等准许便设法前去,好去教导这些可怜的、他们的异教邻人;而这事一有机会便要办。

可无论这一番话、还是那位新受洗的好大明人的榜样,都不足以说动总督依他们所求;他仍执着他起先的意见,答说:这事太早了,他们同大明人的交好眼下还极浅;又说奥斯定会的神父们屡次试过进那王国,却始终不能如愿;又说带他们去的那些大明人骗了他们,把他们丢在几个岛上,直到后来得了海盗林凤的消息、又有王望高将官回去,那将官才带着他们、带着那海盗被围得极紧的好消息去;然而便是如此,人家还是命他们从福州回来,并不准他们留在那地方宣讲神圣的福音。他说如今再去试,只是天天给大明人以讥笑、拿西班牙人当笑话的机会;他又叫他们等着,等上帝乐意开路的时候,而那也不会久。

这位管区会长明白了总督的答复,而总督既执着起先的意见、又不去设法成全他们进大陆的心愿,他便立刻暗暗地尽一切可能设法去办、去成这趟路,纵然没有总督的旨令与允可也要去(既然别无他法)。他们当即动手办起来。原来这位管区会长与埃斯特万·奥尔蒂斯修士(那是一位修士,因心愿极切而学了大明的话,那时候已说得像样了)两人一同把他们的愿望与图谋告给他们教中一位虔敬的兵士,那是他们极看重的人,名叫胡安·迪亚斯·帕尔多;他屡次向他们表明过,说他极想为上帝做一件特别的事,纵然为此拼了性命也情愿。此时他便满了自己的心愿,许他们说要陪他们到死。

于是他们既然同心,便一同去同那同一个港里一位大明的将官说话。那将官有自己的一条船,屡次到他们会院去,向他们问关乎上帝与天上之事,显出极好的见识;照他们的判断,他对一切都是甘心乐意地听受的。

他们便把自己全部心愿的要点告给这位将官,求他相助相帮,好把这事办成。他当即自荐说愿依他们所求,把他们带到大明去,只要他们给他些东西分给他的水手。那位兵士胡安·迪亚斯·帕尔多便许他们凡他们所要的都给,并先给了他们几枚银里亚尔作定。

而为使一切都办得有次序、不使总督或别的任何人起疑或知道,他们彼此议定:那位大明的将官要尽快打点好、开往民多罗港去,那港离马尼拉城二十里格,在那里等他们;并要带着前面所说那位新受洗的大明人同去。

那将官急忙打点好便往所约的港去了;几天之后,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同他的一行人、并他那位兵士朋友便跟着去了。可他们到了那里,却见那位大明将官换了心思,无论送礼还是好言央求,都不足以说动他照他在马尼拉所许的去办;他反把先前所受的定钱还了他们,断言说:无论为世上什么他都不肯带他们去,因为他极知道:他若这样做,便要以性命与家财为代价。

那位新受洗的大明僧人见了便痛哭,为魔鬼竟改了那将官的心而极为难过,因为这样一来,那王国里便听不到神圣的福音了。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便决意回马尼拉去,在那里等更好的机会;他们果然这样办了,在那里住了些日子,直到后来发生了下面的事。

有一天,总督派人请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去,求他给他一位修士,好派到卡加延河去——不久前他曾派些西班牙人到那里去居住。

管区会长许他一位,并说那位修士要同他一道走,直到他所要去的伊罗戈省,从那里他便照大人之命把他派往卡加延河去。他又求总督准旗手弗朗西斯科·德·杜埃尼亚斯、以及如前所说他那位兵士朋友胡安·迪亚斯·帕尔多同行,好在这趟路上守卫看护;其实他是存心要从那里往大明去,而他们果然这样做了,这一层下文便要讲给你们。总督极愿使他称意,便准了他所求。

于是他极快地起程,带着上述那几位兵士,又带一位修士作同伴,名叫奥古斯丁·德·托尔德西利亚斯(后来正是他把他们在大明所经的一切事记了下来,这篇小小的陈述便是从那里取来的)。他们到了伊罗戈,便见本会的胡安·包蒂斯塔修士与方济各会的塞巴斯蒂安修士正在那里教导训诲那一省的人;那一天是六月四日。

次日他们开了一个会,议定凡在那里的人都要冒险去大明,去归化那些异教之人,否则便死在这场事业里。而为把这图谋办得更成,他们想该同在那里的另一位兵士说一说,那人名叫佩德罗·德·比利亚罗埃尔;可不把图谋告他,免得露了底,只这样问他:他愿不愿陪他同那另两位兵士同去——他们一同要去办一桩极荣耀、极合上帝事奉的事,而那事于许多灵魂有益、能救许多灵魂;又要他说明愿去不愿去,却不许问到哪里去、从哪里去,因为那时候还不能告他,须等时机。他答说:他立刻便愿陪他们去,至死也不离他们。

于是他们一同极为欢喜地上了船——那是管区会长神父同他的同伴、带着另两位兵士从马尼拉乘来那地方的一条还算像样的快船,不过水手少,而且不很在行。他们都在船上了,又把那短短时候里所能凑得的一切路上给用之物都带上,便把一切预备停当,要当天就开帆;那一天正是六月十二日。于是他们做过弥撒、把自己交托给上帝、求他引领这趟路使之归于他的荣耀与事奉之后,便在一个星期五的早上扯帆,要出那港;可他们怎么也出不去,因为沙洲上浪头极高,他们同海相争想出去,险些把船毁了;正因如此,他们极愁苦地回到港里,在那里停了一整天。

第三十四章

修士们同他们的同伴把这趟路的引领交托给上帝之后,便从伊罗戈港起程。他们经了极大的险难与麻烦,凭着对上帝的倚赖一一克服,奇妙地到了大明王国

次日清早(那是帕多瓦的圣安多尼之日),他们做过弥撒,又回到那条快船上要起程;可海仍旧那样汹急,浪头从侧面打着船,船漏得极厉害;末了上帝乐意使它漂到岸上,在沙上撞了好几回,而它竟没有碎、船上的人竟没有尽溺,这实在是一桩极明显的奇迹。他们坚信这是上帝借那有福的圣安多尼的代求所做的——那一天正是他的日子,而他们曾以诚心的虔敬把自己交托给他。随后他们从所出的那条河退回去,这事他们办成了,可极为吃力、极为危险;以致埃斯特万·奥尔蒂斯神父吓成这个样子,任人怎样劝也不肯再走这趟已经起程的路。他答说他不愿再试探上帝,因为他们所见的这些兆头已足以说明:那不是上帝的圣意,不要他们此时把这趟路走下去。这一层于其余众人成了烦扰与跌人之石。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把自己的恼怒掩住,装出好脸色,叫众人都振作起来;他说凡好事在开头都有极大的难处,可只要恒心忍耐,那些难处便容易让开,这是经验屡次所显明的。

他这样同他们说着,直到三位一体主日。那一天,司祭们做过弥撒、给那几位俗人告解并授了圣体之后,众人便都甘心地回船上去,只有上面所说的那位奥尔蒂斯神父留在家里,仍执他原先的固执;同他留下的还有那位受过洗的大明人——那人病得极重,这使众人都极为难过。

于是次日他们以极大的虔敬把自己交托给上帝之后便上了船,扯起帆来;靠着上帝的意思,他们出了港,虽则极为危险。他们在船尾后头拖着另一条小船,打算把他们从船上带来的那些印第安人放到岸上去——那些人本是来帮他们出港的——这样做是怕他们淹死。

于是他们出了那条河,便朝离那地方只一里格的一个小岛驶去,在那里把那些印第安人放上岸,还有一个从马尼拉带来服事他们的西班牙少年。于是该走这趟路的人便在那里过了那一夜,他们是:那位管区会长、塞维利亚人佩德罗·德·阿尔法罗修士;意大利佩萨罗人胡安·包蒂斯塔修士;贝萨城人圣方济各的塞巴斯蒂安修士;还有托尔德西利亚斯人奥古斯丁·德·托尔德西利亚斯修士;这四位都是做弥撒的司祭。

那位管区会长极愿多带几位去,可他不敢,为着两个缘故:一是怕被人发见;二是(这也是主要的缘故)他不愿把伊罗戈那一省丢下、没有人去教导那里的人——那里已有许多人受了洗。为这一层他留下了几位;而后来他极愿那几位当时也在他的行中。

陪他们去的有三位西班牙兵士:一位是旗手、贝莱斯马拉加人弗朗西斯科·德·杜埃尼亚斯;一位是圣卢卡尔·德·巴拉梅达人胡安·迪亚斯·帕尔多;第三位是墨西哥城人佩德罗·德·比利亚罗埃尔。此外他们还有一个会说西班牙话的大明少年,他是围海盗林凤时被俘的人之一;另有四个马尼拉的印第安人。

他们于一个星期一、即那六月的十五日,早上头一更从这个小岛起程,尽其所能猜着往大明去的路驶去,既无领航,也无别的凭准,只凭上帝所示、所放在他们心里的那份大愿——在他们看来,单凭那份大愿便能领会并办成此事。

这一天风逆着他们,正因如此他们走得极少。傍晚时风转了,刮起北风(那种风在那一带海岸上是极险的),这使他们大为害怕;可那份怕又被另一份大得多的怕赶走了,就是怕被人发见、怕奉马尼拉总督之命有人追他们。为这一层,他们本该把船投到陆地那一边去,却反把舵转向外海,极险地差点被毁。可上帝的意思是:夜一到风便静了(这通常倒是相反的);不过海面仍极汹极高,他们真以为要被那股狂势溺死。那浪把快船颠成这个样子,仿佛有一整队的魔鬼抓着船的两边、彼此朝里挤,使它摇得几次半边甲板都在水里,水手站都站不住,只得抓着绳缆支住自己。可那几位修士倚赖上帝——他们这番大难正是为他的热心而招来的——便流着许多泪向他祈求,求他把他们从这场险里救出来,不要容魔鬼拦阻他们这趟路与这桩事业。

他们这番祈祷与祈求、加上他们对魔鬼所行的几道祛逐之词(他们以为亲眼看见了那些魔鬼),竟这样奏效:半夜之后北风止了,转成东北风,海面也开始平静;于是他们得以照东北偏东走,因为他们听说那条航向到大陆是最近的路。

这股于他们这样顺的风,两个钟头之内便长到这个样子:海又高起来,使他们把先前的愁苦都忘了,又逼得他们(因为船小)把桅砍掉扔下海去,把自己交在海的随意处置之下,几乎不存脱险的指望。可我们的主——正是他的热心动了他们去走这趟路——这样引领他们的航程:次日天便静了,静得使他们可以竖起一根新桅,代那在风暴里砍掉的那一根,凭它接着把已起的路走下去。

于是到下一个星期五破晓时,他们看见了陆地,以为那便是大明的大陆,便谢了上帝、极为欢喜,连先前那些风暴与坏天气的苦难都忘干净了。于是他们朝那里驶去,约在正午到了;可一上岸便发见那只是个小岛,离大陆四里格;因为离得这样近,远看便像是一处了。

可他们到了这个岛,便发见极多的船,多到看着整片海都被船盖满了。那几位修士极想知道自己在什么港,便吩咐把船朝那些船驶去。那些船上的人一见他们,又因他们的船与帆式样奇特而认不出他们,便拼命地逃开。我们的人见了这个,猜不出缘故,便极为恼苦,而更苦的是他们打听不着、弄不明白自己在哪里。

可他们见下风处近旁有三条船,便朝它们驶去;等稍近些,那些船也像先前那些一样躲开了。他们就这样把那一天余下的时候都费在从这一处到那一处、朝那些船去,好打听自己在哪里;可这一番勤求竟毫无用处,直到近日落时。他们把快船驶进岸下一道夹口里;那里有一股水从一块岩上落下来,那岩估量有一百噚高,而那水流有两个人的身子那样粗。

这道夹口里另有三条船,他们便在那几条船中间下了锚。锚既下了,他们便问那些船上的人这是什么地方;可那些人一句也不答、一点表示也没有,只彼此相看,又看着西班牙人大笑。他们在这道夹口里过了一整夜,几乎被那些人的样子弄呆了——仿佛那些人是被魇住了一般;而他们所愿的——弄明白自己在哪里——仍旧一点影子也没有。

于是次日(那是星期六)清早他们扯帆,走在许多岛中间,始终朝他们所以为的大陆驶去;他们见那无数的大小船只极为惊异:有的在打鱼,有的扯着帆走,还有的下着锚停着。

同一天约在正午,他们遇上一桩奇异而带奇迹的事。那是:他们穿过一道只四分之一里格宽的海峡,那海峡在大陆与一个小岛之间,而岛上常驻八十条战船在那里守望。他们从那些船最密之处穿过去,竟一直没有被看见;因为若被看见,他们无疑要被击沉或被杀。原来他们海上的诸统帅给那些船的旨令极严,命他们凡在沿海遇上任何异国之人,便要把他们杀了或把船沉了,除非他们带着沿海某城某位长官的准许;因为凡想通商的人都要先派人去求那准许,而把自己的船远远地留在海上。

这条守望之法(据他们说)之所以立,是为着日本人;那些人曾进了他们几处海口,装作大明人,穿他们的衣服、说他们的话,给他们带来极大极怪的祸害与损伤,一如这一卷之前那一卷里所讲的。

他们过了这道海峡,便又往前驶了几近六里格,进了一个极美极大的湾,一路随着前头别的船走;因为看着那些船像是要进某个港去,而在那里他们便可以打听自己在哪里,那正是他们最切望之事。

他们在这湾里驶了约两里格,赶上了那三条船之一,便经他们所带的通事问船上的人:他们往哪里去?他们前头所见的是什么地方?

于是那船上的头人上了他拖在船尾的小艇,到西班牙人所在的船上来,好更清楚地弄明白他们所问的话;因为先前两船相距略远,他们只能凭手势懂西班牙人的问话。他明白了他们所问,便答说这是大明的地方;又说他是从漳州城装了盐来的,要运到广州城去卖,那城近在眼前,他们天黑前便到得了。

可他进了西班牙人的船,见了那几位修士与同行的其余人,又见他们的衣着与言语于他都是陌生的,便问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等他明白了他们是干丝腊人、是菲律宾群岛的人,是从那些岛上来、要到大明去宣讲神圣福音的,他便问他们是凭谁的准许被人领到大陆来的。可他一明白他们并没有准许,便问他们是怎样过了、怎样脱了上面所说那道海峡里的那支船队的。西班牙人答说他们并没有遇着什么阻碍阻挡。

他为这两件事都大为惊异,便上了自己的小艇,极急地离了他们的船回自己船上去。可他临走时,西班牙人求他领他们到那城去;他以手势告他们说他愿领,虽然他怕那王国里对一切把异国之人带进去的人所施的严罚(这一层前面这部史书的第一部里已告过你们)。所以他怕若同他们一道进港,这过失会归在他身上;因此等到了离河口半里格处,他便把船转了舵驶向外海,驶得这样远,不多时西班牙人便看不见他们了。

我们的人见没有了向导,便跟着另一条船的航向走——那条船是在前一条转舵出海之前他们所发见的;正为此,我们先前所说的另两条船也走开了。

于是日落前不久,他们发见一条又大又宽的河的口与入处,从那里流出两道大的水流或曰河臂,水上有许多船进进出出;他们见风正合用,便驶进去了。可他们往里驶了四分之一里格,便发见那样多的小船,多到看着像一片树林、或是一处有人烟的地方;而我们一近他们,那些人因不认得我们的船,便都开始逃、开始跑,闹出那样大的声响,仿佛那地方整个着了火、冒了烟。西班牙人见自己是这场惊怕的由头,便退到河中间去,在那里落了帆下锚,整夜停在那里;而那地方别的一切小船小艇都远远地不敢靠近。

次日是主日,六月二十一日。他们起了锚,扯着前帆溯那道河臂而上;不多时那河臂便同前面所说那另一道合在一处,而那地方宽到看着像一片海。那里有许多船、小船与小艇进出;西班牙人问他们这里离那港有多远,可他们一句也不答,只大笑着、惊异地看着西班牙人与他们那样的装束便走开了。

可他们溯河驶了两里格,便发见一座高而极美的塔,塔下停着极多的船;他们便一直朝那里驶去。等他们正对着那座塔时,看见岸上有一座极大的起重吊车,是卸货用的,旁边停着许多船;可他们到了那个角上,怕有炮朝他们打来,便照西班牙各港的惯例把一切帆都落了。

他们这样停了一阵,见那塔与那些船都没有朝他们动一动,便又转舵、重又扯起帆,驶到一切船所在之处去;到了它们中间便抛了锚,停在那里,候着看他们什么时候来问他们什么。

第三十五章

修士们同他们的同伴到了广州城,上了岸,为上帝乐意使他们见着心愿得偿而赞美他。有一位法官来看他们,同他们谈了许多话

西班牙人见自己在那里下锚停了好一阵,并没有人来问他们什么,便放下小艇,乘它上了岸。他们都在岸上双膝跪下,极为虔敬地唱了《谢主颂》,为上帝这样奇妙地把他们带进这他们极为切望的大明王国而谢他——既无领航,也无别的人力。

这事既毕,他们便沿着前面所说那座吊车走起来;吊车近旁有几所房子,里头放着船上的绳索与索具。他们接着往前,意思是要去寻那城的门;走了约四声火铳远的路,便寻着了那门,那门极大极华,是一座坚固壮美的建筑。

那地方的人见他们上岸时跪下,又见他们衣着的样式同本地人不同,又不知他们从哪里来,便极为惊异,于是聚成一大群人跟着他们,极想看这桩事究竟如何收场。

正因这一大群人,他们才进了城门而没有被那些专为此设的守卫与哨所发见;也因人众拥挤、因这事稀奇,他们进城时没有被人阻拦。

于是他们在街上走了一阵,来看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便在那里一所大屋的门廊下停住——那是海上的法官、即水上的差官开庭听讼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停着的时候(那是好一阵),守门的人才明白有几个外国人混在人众拥挤里进来了,而那是违了重罚之下所给他们的禁令的。他们极怕自己的疏忽被人察出,便立刻跑来抓住西班牙人,把他们带回去、放到城门外头,并没有伤害他们的身子,只叫他们在那地方等着,等他们把这事禀知那城的长官、由长官发准许他们再进去。

他们在守卫把他们放下的那地方停了好一阵,来了一个大明人,名叫康金,会说葡萄牙话。他从他们的面貌与衣着上认出他们是基督徒,便用葡萄牙话问他们要寻什么。西班牙人答他说:他们到这王国来,是要把上天之路指明给他们、讲给他们,要使他们明白、认识那真的上帝、天地的创造者,又说他们极愿同那位长官谈一谈这事。

这位大明人随即给他们带来一个葡萄牙话说得极好的人;据他们后来所明白,那人连他的妻与儿女都受过洗;虽然他们生在大明,却曾在住澳门的葡萄牙人那里住过三年,而澳门离广州城二十里格。这人也问他们先前那人所问的同样的话,又问他们为何到这地方来。他们答他同答先前那人一样。他又接着问他们:是什么领航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他们答说是上帝的意思,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从哪里来的;只是在海上行了些日子,便到了这个地方——据人告他们,这是广州城,关于它他们曾听人讲过许多奇事。那大明人问:海上的守卫、以及上面所说那道海峡里的船,怎么会容他们过去?他们答说他们没有看见什么守卫、也没有什么人阻碍他们过去。

这最后一个答复使那位基督徒大明人大为惊异。他被一份好心所动,便告他们说:他们该回船上去,不要出来,等他把他们来到的事禀知海上的官员——那是几位专派的法官,凡这类的事都由他们禀知长官,好由长官吩咐该怎么办。

于是西班牙人回船上去,在那里停了好一阵,受了极大的热,因为那港里热得异常。

过了一阵,他们看见有一位极有威权的人来到挨着城门的一所屋子里;他是坐轿抬来的,随他来的人极多。他在那屋里停下,便从那里派人来叫那几位修士与同他们来的一切人。来人的前头有一个人举着一块通体涂白的板子,板上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那(后来他们才明白)正是那城的长官给他们上岸的准许,没有它便不许任何外国人上岸。

那几位神父当即遵了,便出船来;随他们来的人比他们所愿的多得多,都是来看他们的,人多到这个样子:虽然那位叫他们去的法官的差役与属员打人开路,他们还是走了好一阵才到得那法官所在的屋子,虽说路并不长。

他们走近时,有一个差役叫他们在那法官跟前跪下;他们极谦卑地跪了,一句也没有驳。那法官坐在一把极华美的椅子上,威仪之大使他们见了极为惊骇;而当他们从那位基督徒大明人口里明白他并不是长官、也不是那几位最高的法官之一时,便更其惊骇。他身穿一件丝的袍子,从上到脚都是密的,袖子极宽,腰上一条凸花的带子,头上一顶帽子,满是扣饰,像主教们在冠上所用的那样。他跟前摆着一张桌,桌上有纸有墨;两边各有一列人,像是守卫他的,可都没有兵器。他们手里都拿着四指宽的长竹杖;那(后来他们才明白)是他们用来极狠毒地打犯人小腿肚的,一如这部史书头几卷里告过你们的。这些人头上都戴着一种黑皮做的盔,盔上插着大丛的孔雀毛,又有金属做的扣饰——那是那地方行刑之人或司法差役所惯戴的。

那法官叫通事问他们是哪一国人、到这地方来寻什么、是谁作他们的向导把他们带进这港的。那几位修士明白了便答说:他们是西班牙人,归西班牙国王腓力所属;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宣讲神圣的福音、教他们认识那真的上帝、天地的创造者,并要他们弃了拜偶像——那些偶像本身并没有什么能力,所有的只是造它的人所给的;而那真的敬拜是由他神圣的律法所明、所传的,是由他独生子的口所讲明的,又有从天而来的神迹为凭,而一切灵魂的得救便在守这敬拜上。至于最后一问——谁是他们到这王国来的向导——他们答说那是上帝,一切造物都服于他的意思,因为他是真的创造者。

可这一切(后来才显出来)通事都没有照西班牙人所说的实译。因为他明白:他若把他们所说的实译出来,那法官便会立刻把他们打发走,而那样他便从他们身上一点也得不着。所以他照自己的用意把话译成最便于己的样子;他(后来自己也承认了)是怕:他若把西班牙人所说的实情讲出来,那法官要极厌恶,而此后于他们、于他自己都可能招出什么大祸来。

总之,他答那法官说:这几位是修道之人,过着共住的、刻苦严苦的日子,同那王国里的修道之人颇为相像;他们从吕宋岛往伊罗戈诸岛去,途中遇上一场大风暴,所乘的船毁了,一切人都溺死了,只剩他们极力挣脱,上了那条小船——那小船原是同另一条大船一道走的——而船上既无领航也无水手,因为几乎都溺死了;于是他们尽自己所能所知扯起帆来,被急需所逼所迫,便任船漂行、随命运把他们带到哪里是哪里。这样在海上经了许多险难与风暴之后,照天上的意思,他们便到了这个港,而这港的名字他们至今还不知道。

那法官问他们:他们带着作通事的那个大明人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们答说那人原在吕宋、是一个西班牙人的俘囚;他们把他要来放了他自由;他既明白他们要往大明的大陆去——那是他本国——便求他们带他去,他们极甘心地带了他来,因为必要时他们需要他替他们把心愿说出来。

可那位通事怕:他若告那法官说这人原是基督徒的俘囚,法官要见怪;便又把这话改了,说他们到一个岛上取淡水时在那里找着这孩子——他八年前便被掠在那里,是被一场大风暴逼到那里去的,那风暴里有一条往吕宋去的商船沉了,只他一个人游出来;于是他上了那几位神父所在的船,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

这些虚言都是他编的,为把自己那套刁谋遮掩着办下去,而不肯把那几位修士真正的本意说出来;那是在法官派人叫他们之前他自己便已定下的。

那法官又问他们:他们那条小船上带了什么。他们答说除了一只箱子、两小捆书与一副做弥撒用的祭器,别无他物。这一层通事倒实实地译给法官了,因为那是可以查验的。于是法官立刻命把那些东西拿到他跟前来。东西拿来了,他便命打开,一件一件地细看。那些东西于他都是奇的,因为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他便做手势说他见了这些极为称心,而尤其是他们所带的圣像。可最合他意的,是一块黑石的祭石,那石亮得人照得见自己,像照镜子一般。这块石是那几位修士从墨西哥王国带来的,那里此物极多,而米却肯省尤多。

他把一切都看过了,又见那些东西都是干的,没有一点下过海的痕迹,便想起通事代那几位神父所说的话——说他们的船在风暴里毁了、他们是游出来的;他把这一层想了一想,便觉得他们所说的是编的。于是他又问:他们先前所讲的是不是实话?又问他们的书与别样东西怎么会没有被海水湿过?——这明明是个凭据,清清楚楚可见他们编了谎,而他相信其余的话也都是谎。

那通事怕这一问要把他的虚假露出来,便同那几位修士谈了一阵,所问所答同法官所命的全然不同。随后他以一种奇特而大胆的放肆答了法官所提的那个难处,说:一切商人在船快沉快毁的时候,总先设法把最贵重的东西救出来,别的便都顾不得了;这几位修道之人正是如此,极用心极勤慎地设法救出那些书与那副祭器,那便是他们全部的财宝;可尽管他们这样尽力,还是失了极多别的东西。

这些编造与谎话,那几位修士神父是过了许多天才知道的。

那法官又问他们:船上带着甲兵没有?他们答说他们不是带甲兵的人,照他们所守的本分也不能佩不能用,因为他们是修道之人,所守的事同用甲兵正相反;他们向上帝许过并发愿守终身的贫穷与贞洁,又向他们的上长许过终身的服从。

那法官又问他们有没有钱,又问他们靠什么吃穿、靠什么买那些书与祭器。他们答说: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世间的基督徒为上帝的缘故给他们的——那是他们所事奉的上帝——好让他们为那些人、为那些人灵魂的得救祈祷。

那法官听了这话极为惊异,因为这一层通事是实译的;他又做出样子,显出他为他们难过、怜惜他们,虽然他对所听的话并不全信,还说他要上他们的船去看一看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是不是真没有带甲兵、也没有带银子与货物。

这事他随即办了,命那几个用肩抬他的轿夫往那边去。那一切人都随他去,另有极多聚在那里听审这几个外国人的人也随去;他又命西班牙人紧挨着他走。

于是他到了他们的船上,坐在他的椅子里,他的属员便动手把船上上下各处都搜了一遍,除了他们所带剩下的一点米,什么也没找着。他们把这一层禀知法官;法官便看着西班牙人说——而他说话是要船上一切人都听得见的——「这几个人说的是实话;在我看来他们是好人,身上没有什么邪术;他们无疑是照我们修道之人的样子来的、也要照那样子过日子,这从他们衣着之一律、从他们的头与胡须上便看得出来。」

随后他便问起他们几件事,与其说是因疑心,不如说是出于好奇;他们答他时把眼睛举向天(因为他们所谈的正是天上之事)。他们见那法官为此极为欢喜称意;因为他看着以为他们是以天为上帝的——而他们所拜的正是天上的主——缘故是他们那样频频朝上看。

此后那法官出了船;可他命那几位修士同他们的同伴留在船上。他又命随他来的几个属员留在他们船旁的水边守着,与其说是因为对他们有什么坏疑,不如说是为免有人害他们。

西班牙人在船上那一整天里,乡里人都下到水边来看他们,人多到使他们自己也惊异;而另一面,他们见这样多的灵魂聚在那里又极为欢喜,盼着一到上帝乐意给他们机会的时候,便把这些人都施洗。

次日早上,他们看见另一位官员、即另一位法官朝他们的船来,随从极多,威仪比先前那位略小些。他进了他们的船,便命上下都搜一遍,看他们有没有带甲兵或别样货物;既见除了前面所说那些书与祭器什么也找不着,便命把它们拿到跟前来,一件一件地细看,极为惊异,又显出他见了那些书与圣像极为称心,不过最合他意的还是那块黑石的祭石,如前所说。

随后他命那几位神父中的一位当着他念那些书中的一本,又当着他写;那事办得极为便当,使那法官见了极为称心。随后他问他们:用那样的字母能不能写同他们自己的话不同的别样语言。那几位神父答说能,说他们什么语言都写得;为更明白地作证,他们便在一张纸上用那法官的话写了几句道理,这使他大为惊异,便转过脸对随他来的几个人说:「依我所能看出的,这几个人不是蛮人,也不是什么坏性情的人。」

说过这话,他便出了他们的船,去把这趟巡视里所见、所能明白的关于西班牙人的事禀知派他来的那位长官;长官随即把一道写在板上的准许发给他们,许他们上岸、容他们随意自由进城。

第三十六章

西班牙人出船进城,到那位受过洗的大明人家里去,又被带到另一位上级法官跟前公开听审;此外还有别样事同他们一起经过

他们一得了准许,便出船进了城门;不过极为烦扰,因为来看他们的人极多,都当作一桩从未见过的事。

随后他们到那位受过洗的大明人家里去(就是替他们作通事的那一位)。那人极厚地款待他们,又告他们说:凡他们所嘱他的,他都如实禀报了;他还自荐说要在那些法官那里尽力,要替他们向长官求得准许,让他们留在这地方,并给他们一所屋子住。他又劝他们说:此时先不要动手使大明人成基督徒,等他们被人认熟了、又能说这里的话的时候再做,那便容易得多了。

这一切许诺、连同他把西班牙人在那几位法官跟前所说的话加以篡改,都是为了讨那几位修士的欢心(这是日子一久他们才明白的),而唯一的用意是从他们身上弄钱;因为在他看来,他们不能没有好些钱财,缘故是他们从一个有钱的地方来,而那里是有钱的;再说他们既为这样关重的事而来,便要在那里留许久(如前所说)——这一层他们后来明白得更详了。

那位通事倘若把他们所说的一切都忠实讲出来,他们无疑不会被容上岸,否则便要被下进什么牢里去,因为他们是没有准许而上陆的;而便是对他们显最大的恩,也只会叫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而那道海峡的守卫(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些人)或是暗里、或是明里便要把他们在海上沉掉,因为他们都极恨他们。其缘故是:那位海道——他(如这部史书第一卷所讲明的)是兵事衙门之长——已明白他们竟从那支船队中间穿过而没有被看见,而这是众人都惊异的事。

这位海道当即把这事暗暗查了一番,查出是实,便判那几位把守的将官永远下狱,又把他们重重地鞭了,并把他们一切财产都查没了。为这一层,他们的亲族与其余的守卫都极恨西班牙人,极容易便会向他们报仇,只是他们怕事情一经知道便要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份罚;因为在这王国里,刑法之行比世上任何地方都严。

他们那一天在这位受过洗的大明人家里吃了饭,此后也常如此;不过每夜他们都回自己那条快船上去睡,因为他们不敢把东西单单留在那里,也不敢睡在船外头——那是其中一位法官所命的。

第三十七章

西班牙人被召到一位法官跟前,法官审了他们,又许他们大恩;他写信给巡抚,巡抚信了他所信之人,便发委牌给一位叫海道的法官去审他们的案。澳门的总兵告他们是探子;此外还讲别样奇事

施洗约翰之日,他们被召到一位法官跟前;据他们后来所明白,那人是前几位的上级。可他们到他听讼之处时,他的属员一见他们到了法官眼前,便立刻命他们跪下,这于那几位修道之人是不小的苦。

他问他们的话同先前几位一样;他们简短地答说:他们是来宣讲神圣福音的,又求他准他们施行此事,并准他们留在广州城里学大明的话,好使他们能把上天的真理讲给他们、使他们明白认识。

那通事又像在别几位法官跟前一样把他们的话篡改了,只说:他们是被命运与坏天气驱到这港里来的,愿同他们住在一处,纵然给他们当奴仆也情愿;因为他们若要回吕宋岛、也就是别名马尼拉那个岛去,是回不去的,因为他们不认得路,又没有领航引他们。

那法官怜惜他们,便命把他们船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岸来,说他要看一看。其中最叫他惊异的,是他见那些圣像、以及那块黑玉石的祭石(这一层我们已讲得很详了)。他向西班牙人求两幅圣像;他们给了他,他便做出极看重这份礼物的样子,因为那是他们那里所没有的东西。

他同他们谈得极为亲厚,又叫他们从跪着的地上起来;为更显恩意,他还命当着他给他们喝一种他们所用的、用某种草叶做的饮料,那是他们当作安心之物用的,便是人不渴也常喝;在大明人中间,这是一种特别的恩待之表。

这位法官比先前任何一位都更明白西班牙人的本意,因为他们的通事告他说:他们要留在这地方给病人治病、把死人埋葬,这两件事他们都做得极好。那法官听了这话,便用手在跟前的桌上重重一拍,带着极惊异的样子对在场的几位下级法官说:「哦!看来这些是何等好的人;我若能凭自己的权柄满了他们所愿,于我便是一桩大喜事;可我们的法严严地禁着这事。」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通事后来告他们的。

这时候,有一个大明人、一个寻常之辈,浑身是血,走进他们所在那听讼之处,大声叫喊、乱嚷不成个样子;他扑在地上告另几个大明人,说他同他们争闹起来、被他们狠狠地打了。那法官一见他,便立刻命他的差役把那几个犯事的人带来;这事一下便办了,差役们同那原告一起回来,带着另三个大明人,彼此被捆住胳臂;看着像是卑贱之辈。那法官当即把事情的始末查了一遍,连一个字也没写便判他们各打二十下。差役们当即把他们捉住,狠得像魔鬼一般,把他们俯身朝地摔在地上,要执行那法官所判之刑;他们把他们的裤子脱了,便动手用竹做的杖打他们的小腿肚,一如前面告过你们的那样。

那几位修道之人一直在场,见了这几个被判之人便起了怜惜之心,扑在那法官脚下,以手势为上帝的爱求他不要行这判。他便立刻命行刑的人停手,依了那几位修士所请,把他们所判的二十下里免了十五下。

那法官极惊异这几位修道之人的贫穷、也惊异他们所穿那样刻苦粗苦的衣服;可他们最惊异的还是他明白了他们怎样过了那支布在海峡里守护沿海的船队而没有被看见——这在他看来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是出于天的许可。

这番审问与谈话既毕,他便命他们回船上去,并许他们说要写信给巡抚(那地方离巡抚有三十里格),告他说这几个人并无可疑之处,他尽可准他们到他跟前去;等他看了这番陈报,便会吩咐该怎么办——是留下还是到他那里去。

过了几天他们便明白那法官已履了他的许诺;因为巡抚已把这事交给另一位法官,那人叫海道,他的职分正是审问外国人的案。那道委牌的话如下:

「广州有文书到我这里,说有几个人到了那里,衣着极为刻苦粗苦,像我们荒野中的修道之人的样式;他们不带兵器,也不带别样可见有什么坏意的东西。这事既属你的职分,便要用心勤慎地审他们,并办那最为应当合宜之事;又要把所发生之事详实地陈报给我们。」

正在施洗约翰那一天,西班牙人心里极为欢喜、什么也不挂念,因为那一天他们都领了圣体。这时候那几个通事到他们的船上、即他们那条快船上来,明明白白地露出他们的坏用意来。他们说:他们替他们所做的事是明摆着的,又说他们为他们的事天天把自己置于何等险地;说他们该为此付钱给他们;若不然,他们便再不帮他们了,不再替他们传话、不再为他们的事费心。他们又断言说:他们若不满足他们,便再找不着有谁肯这样甘心勤慎地替他们做(这一层他们日后便要凭经验知道);又说他们若不是因有他们,早已因没有准许便进这王国而被下在牢里了;又说正因他们替他们传话时极有礼、极示好意,他们才没有被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而那几位法官之所以这样亲厚地待他们,也全是靠他们之力。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又明明看出这全是建在图利上的;他又想到他们对这些人的急需,而不满足他们便极难找着别人在这急需上帮他们;于是他在两害之中择了较轻的那一样,便把他们所带的两只圣杯之一交给他们作抵,好叫他们称心;他又重重地嘱他们,要把它当作圣物、当作奉献来成圣基督之血的东西来用、来存。

那位主通事极为称心地接了它,随即给它换了个主人:把它卖给一个金匠,照它值多少便卖多少;那金匠把它熔了,照自己的行当做成了别的东西。

可他们还不满足,又觉得那几位神父不能不带着许多财宝,便用好话向他们带来作通事的那个大明少年打听,要知道他们有没有金银、宝石或别样值钱的东西;可他们一明白他们除了书与几件做弥撒的祭器什么也没带,便立刻在心里打算、而且极用心勤慎地打算:要设法把他们所见的那另一只圣杯也弄来。

而为更便于施行,他们又把前面所告你们的那套话向那几位修士重说一遍,还添了许多言辞理由,断言说:他们在给他们吃饭上所花的,比他们所给那只圣杯的重量与价值还多十二两——那便是西班牙的十二杜卡。而先前他们在给他们吃饭的时候,却告他们说那是施舍、是为上帝的缘故做的,而且做得极为称心;以致好几次西班牙人不肯吃什么精细的东西、只肯以粗食为足时,他还对他们说:你们尽管吃,不要有什么难过与操心;万一我的家底不够了,我便把我一个儿子押出去买吃的。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明明看出、也明白他们的用意与图谋全在要把那另一只圣杯弄去,便答说他没有什么可给的了;又说他把那一只圣杯已经给了,是抵他们在饮食上所花的、并抵他们替他们所费的辛劳。

那通事又接着说:他们若什么也没有,便该去张罗,因为他们所吃的饭钱是该还的;又说那地方的风俗是:谁欠了什么而无力偿还,便卖自己的儿女,或是自己去做债主的奴仆。他们索那剩下的一只圣杯,说他们所给的那一只只重十六两,比起他们所当得的——单说他们传话的辛劳——还差得远。

这一层,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尽其所能地把他们安抚了,许他们说:一有机会便把这两样都付清,又说他们要尽一切可能去张罗;他又求他把所给他作抵的那只圣杯极为敬重地存着,因为他看重它,更多是为它成圣与奉献于神圣敬拜之故,而不是为它所值。他又凭自己的话许他:要写信给住澳门的葡萄牙人,把他们的急需告知他们、向他们求施舍;又说无论他们送来多少——不论多少——都要给他。

那通事眼睛盯着利,便说:他们该立刻写,他要给他一名差人送信、并把回信带回来,正如他不多天前也那样办过。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便写信给在澳门的主教,告他说他同他的同伴到了广州城,并说他到那里来唯一的用意是要设法宣讲神圣的福音、要使那些盲目的拜偶像之人归向上帝。主教接了这封信便作了答,赞他们的本意与图谋,用敬虔的劝勉之辞鼓励他们;又随信索看他们从教宗那里所带的、关乎他们所图之事的权书的副本。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整个地方直到日本之地都是教宗托给他的。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答这封信说:一有机会便遵他的命,把所带的权书给他看;他自己还要亲身到那里去吻他的手,并向那镇上一切居民说明——因为有人告他说那些人说他们的坏话,说他们是游民、是堕落之人,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既不是司铎也不是司祭。又说那些人曾求几个当时到澳门来的大明人:等他们回广州时,要好生禀告、提醒那几位法官,说有几个干丝腊人到了他们城里,而他们确知那些人不是本国人、是另一国的人,归一个不同的异国之王所属;他们相信那些人是穿着假装的衣服、怀着什么坏意来的,是从吕宋的干丝腊人那里来作探子的;他们又相信他们之后还要有军队来,要在那地方某处作害,所以要趁早防备;因为万一有什么事发生,这过失便不该归在他们身上。

这一切都是那些葡萄牙人所做的(后来他们才明明白白地弄清),缘故是怕干丝腊人把他们在那城里的交易与利益夺去。为这个缘故,他们的用意便往前办到这个地步:他们告那些大明人说,澳门的总兵——那是葡萄牙国王派在那里的——已向挨着广州的一座城递了一道禀文,把前面所说那些事禀知那里的法官,并声明说:倘若因容留干丝腊人而使那地方受什么损害,那都不该归在他们身上。

可那位法官明白他们的坏用意,又明白他们所告与其说是实情、不如说是出于恶意与嫉妒,便答他们说:关于他们所告的那几位修道之人,他已特别得了实情,知道他们是不必怕的人、并无可疑之处;这一层在他们查他们所乘那条船时便明明可见——船上什么也没找着,只有几本书与别样东西,那些东西所表的是虔敬,不是要打什么仗。

这位法官(虽然作了这样的答复)为免那位总兵日后又编出什么花样来,便把那道禀文的原本取了,极妥当地送给福州省的巡抚去看去阅;巡抚一看便明白了递那禀文之人的用意、也明白了被告之人的无辜,便传令广州的长官好生款待他们,不许容人害他们、伤他们,又令他把他们送到福州城去,因为他要见一见他们——因为有人告他说他们像是圣洁之人,而他们的衣着虽同他所见过的奥斯定会修士的样式一样,颜色却不同,而且更为粗苦。

那位总兵见自己的用意在大明的法官那里没有得手,便在澳门命人公开宣布:无论何人不得写信给他们、不得同他们往来,违者放逐,并罚二千杜卡。

这一切也不足以冷了光荣的圣方济各会中几位虔敬之人的心;他们反因见他们有此急需而更受激动,愿把恩意与帮助给他们。而尤其是那位主教,始终以他的施舍帮他们;另有一位可敬的司祭,名叫安德烈斯·科蒂诺,他不把那道告示放在心上,屡次写信给他们,虽是暗里写的,又随信送去施舍与许多勉励之辞,叫他们把那神圣的热心与本意办下去。除此之外,他们又派了一个西班牙人到他们那里去,名叫佩德罗·金特罗,那人在葡萄牙人中间住了许多年;他们一有机会便屡次派他送些宽心之物与书信去,不过信上不署名,万一被人截着了,还可以否认那是他们的。

如今回到我们的本题。那通事既想要得他所说他已花费垫付的钱,便把他所许的那名差人带来,要他往澳门去,把他们的信送给他们所认得的修道之人。信里求他们的施舍与帮助,好付他们的通事;又为上帝的爱求他们也送些来,好赎回他们的圣杯(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它已被卖了、熔了)。

这名差人极勤慎极秘密地去了,也极勤慎极秘密地回来,带回了他们所要的东西、另有些极可宽心的细食,而那来得正是时候;因为那几位修士中有一位,名叫圣方济各的塞巴斯蒂安修士,正患着一场重的寒热病,过了几天便死了,死得极好,又怀着一种异常的心愿,愿为上帝的缘故受殉道之苦。

这名差人回来时,那位海道——他是审外国人的法官——已经到了那里,正在城外;审西班牙人之案便是托给他的。他把别的事办完之后,便命把他们带到他跟前来,极亲爱极和气,因为福州的巡抚是这样命他的。

第三十八章

西班牙人身处极大的急需、无以自养,便到街上去求施舍;长官知道了便命从国王的库里给他们一份口粮;那通事仍把他的贪心与欺诈办下去;他们被带到城里诸法官跟前,同他们商议了几件事;诸法官把一切禀知巡抚,巡抚便命把他们送到福州去

他们不愿再像先前那样同那通事落在同样的险地里,便不再到他家去吃饭了;他们倒宁可给那城里的人立个榜样,天天两个两个地出去求施舍。那些人虽是异教之人,却极为称心欢喜地施给他们;因为在那王国里见人在街上求乞是桩罕事,缘故如前面告过你们的:他们那里没有穷人,便是有,也不许在街上、在他们庙里求乞。

那位长官明白了这事、又明白他们是出于纯粹的急需、别无自养之法,便命每天从国王的库里给他们一份口粮。那口粮极为丰足,以致他们养着同来的那几名兵士与其余的人还有剩余;因为那份口粮是折钱给的,是六钱银子,而他们还有剩,因为那地方一切东西都极便宜,这一层我们在许多处已告过你们。

他们的通事见从澳门给西班牙人带来了好消息——那是一位虔敬之人暗中送他的一纸文书,上头说凡所需的都要供给他们,并声明凡给他们的,无论数目多大都要照付(随那文书又有一封信给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极为宽慰,使他与其余众人都刚强起来,好把上帝为那些灵魂的得救放在他们心里的那个本意持守下去)。那通事(我是说)便开始打算:为自己得利起见,该把西班牙人的起程拖延、拖久才好;于是他每天在替他们买食物上要去他们所得之钱的一半。

于是有一天他慌慌张张地来,假说海道已下令要他们即刻出境;不过他说他仍要代他们递一道禀文,说眼下时令不宜行船,他们的船也不在可走长途的状况里,所以求准他们找一所屋子,好让他们在那里住三四个月,这段时候里他们可以把这趟路一切所需都备齐;又说说不定这段时候里,那些人见他们生活的样子是好的、又立了好榜样,便会容他们宽宽地留在这地方学那里的话,然后便可动手宣讲、讲明上天的正路。

这一切他说得极为做作,为的是自己得利;因为他极知道海道曾吩咐他去告他们:照他们所存的图谋,他们是不能留在这地方的,因为有一条法立着正相反,若无国王明文的准许便不行;而那准许最后才会给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原来他们中间有一个预言,是魔鬼的口所说的,而他们把它看作千真万确,因为那预言所说别的事都已应验;那预言说:必有一个时候要到,他们要服于一族人,而那族人的男子有大胡子、长鼻子、锐而宽的眼(我们便说是猫眼),在这几样上他们同他们不同。因为在他们中间要找出一个胡子上有二十根以上的人来,便是桩极奇的事,上下也不过如此;他们鼻子是扁的,眼极小,所以每逢他们要讥笑一个人、或要用话伤他,便叫他「猫眼」。

如今,西班牙人所愿的别无他事,只是留在那地方、好把他们那份好的热心办成;于是他们为那通事所显的大恩而谢他,又切切地求他把那道禀文递上去,以为凭此他们的心愿便可被人明白、上帝的事便可得伸,使他们先能以宣讲这条路进去。

他趁诸法官都在一处的时候递了那道禀文。诸法官对西班牙人极为怜惜动心,便命他们到跟前来,说要看一看、明白一下他们心愿的根与本。他们极为欢喜地遵了命;到了厅里,有一位法官——他是众人之上的长官,又是极有威权的人——经那通事问他们:他们求一所屋子住,所图的是什么。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答说:他之所以求这个,是要把那里的话学好,借此便可更好地教他们认识那真的上帝、把他们放在正路上好去同他一同得荣,因为那正是他的职分、他的本业。

这一切那通事都实译了,而那是他从前极少做的,一如前面告过你们的。随后那位法官代众人说:他们所求的这一件他们不能准,他们也没有发这样准许的权柄。

这话一说,那通事不等听西班牙人要说什么便接口说:至少要准他们留在那里,等葡萄牙人到这里来装货的时候——那不过几天之内的事——他们便同葡萄牙人一同走,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法、一样的信。那法官又问他们:葡萄牙人同西班牙人是不是一样的。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答说:在宗教与律法上并无分别,只是一边属这一位国王、一边属那一位,不过两位是亲戚,而且极近。

这末后一请在那法官看来比头一请更合理、更正当,而且准起来难处较少;不过他答他们说:他自己不能准,可他要写信给巡抚,求巡抚准他们。因为那些葡萄牙人最晚四五个月之内便会到;这段时候里他要给他们一道文书,让他们可以自由在外走动,无人害他们、伤他们。

于是次日、即八月二日,他履了他的话与许诺,把他们的禀文送给巡抚,并随送他自己与同在那里的其余众人的裁断——就是他们对这事的看法。

答复久久不来;可末了巡抚发来一道令给广州的长官,令他把西班牙人送到他所在的福州去,并要把他们所带来的一切东西——那便是他们的书与祭器——都随他们带去。

那法官当即派人把这道新令告他们,好让他们预备上路;他们便极欢喜极勤快地预备起来,这一层便在下一章里讲给你们。

第三十九章

西班牙人启程往福州去,并讲他们路上所遇之事

次日、即八月十六日,西班牙人从广州起程往福州去见巡抚,极有指望、极有倚信,以为他会把他们所图之事准了。

可他们起程时本想留下两个印第安人看他们那条船、即那条快船;可在场的几位法官说,他们不必这样操心,他们要把这事担在自己身上、看着一切都摆得有次序。于是他们随即发来几纸写了字的文书,命把它们糊在船舱盖上,这样一来,舱一经开便必定看得出来。

随后便给西班牙人备来四条船,极为壮美宽敞,有极美的廊与窗。他们上了船,那些人便再三嘱他们尽快赶路,好遵巡抚之命;又派了合用的人同他们去作向导、并供他们这趟路一切所需之物。

他们一路在一条大河里逆流而行;在这趟路所延的四天之内,他们见了许多值得一记的事。

沿河两岸有许多极大的城与镇,多到他们不能一一记下,缘故是他们有许多是夜里过的——为的是趁潮、又为避热,因为水上的热极大。

沿河两岸凡没有人烟的地方,便满是庄稼田。他们看见那里的人用许多水牛去耕,同西班牙的用法大不相同:只用一头水牛拉犁,牛背上坐一个人,他极容易地管它、指它往他要它去的地方走,所用的是一条系在牛鼻环上的绳,那环便当作嚼子。

他们还看见成群的鹅,一群里有两万多只;他们用这些鹅去除草,把长在稻与别样谷物种子中间的草吃掉,赶着它们在田中间走。那些鹅看着像有理性一般,因为它们会把好种与坏种分开辨明,又极留心只吃草而不作害、不把好苗拔了;这是他们最为惊异的一件事。

那整个地方人烟极盛,镇与镇挨得这样近,倒不如说通体是一个镇、而不是许多镇;更贴切些,该叫它作「大明城」,而不该叫「大明国」。那整个地方没有一尺地是空着不用的,缘故是人极多;他们中间也不容有闲人(这一层前面已讲得更详了);而那地方又肥饶,所以他们一切东西都极丰足、价又低。

如今回到他们这趟路。这趟路他们走得极好、极为宽适,无论在河边各镇上还是在河上,他们都受着极用心的款待。四天之末、即八月二十日,他们进了福州城的城外区;可到得太晚,不得不在那里停到次日。那里一切所需之物都齐备、摆得有次序,床铺与晚饭都有,好让他们过夜。

次日清早,那位引领他们的向导便极急地去看巡抚有什么吩咐。

他们走过一条又大又长的街,在他们看来有一里格多,还以为自己已经穿过那座城了。可他们走完那条街到了城门,才明白他们所走所过的只是城外区。

这座城的宏大、他们那份极大的惊异、那无数的人、以及他们所过的一座了不得的大桥,另有他们所记的许多别样事,我们都放过了,因为这一层在前一卷里奥斯定会修士所作的陈述里、在他们进那城那一段中已讲得更详了。

他们到巡抚府第时,他还没起身,门也没开,因为如前面告过你们的,那门一天只开一次。他们的向导见还要等好一阵才开门,便把西班牙人带到另一所屋子的院里去,那屋子紧挨着巡抚的。

他们在那里的时候,诸法官都来坐堂听讼;可他们一明白有外国人来了,便命把他们带到跟前去。那些人极惊异他们衣着之粗苦,别的便不惊异,因为他们先前已见过奥斯定会的修士。

随即那府第的门开了,有大炮声与各样乐器之声:喇叭、风笛、号筒与唢呐,闹得仿佛整座城都要塌下去。进去头一个院子里有许多披甲的兵士,带着火铳与长枪,排得极有次序。再往里另一个院子极大,四周围着木栏,栏漆成黑与蓝,远看像是铁的,高有一人之身;那里他们也见许多兵士,排法与号衣同前面那些一样,不过看着是更俊伟的人。

他们进了这个院子,便有一道巡抚的令传给他们,命他们回去、下午再来;因为他在此之前不能同他们说话,缘故是他同几位参议有些公事不能延。

他们得了这个答复便出了府第,到下午又照所命回来,进了上述那同一个院子,又从那里被带进一间极大的厅。那厅挂设极为富丽,厅的尽头有三道门,中间那道大,另两道小;那三道门与再往里另一间厅里的三道门相对,巡抚便在那间厅里,正对着中间那道门——那道门是不许任何人进出的。

他坐在一把极为富丽、以象牙与金做成的椅子上,上头是一幅华盖、即金线织的帐幕,帐幕中间绣着国王的纹记,那(如我们所说过的)是几条盘结在一处的蛇。他跟前还有一张桌,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因为时候有些晚了;又有一副文具与纸。

巡抚正对面的墙极白,墙上画着一条凶猛的龙,口里、鼻里、眼里都喷着火。据人告他们说,这幅画是那地方一切法官在他们坐堂行法的公座前头素常都画的;画在那里,是为向执法之人表明:他坐在那座上行法时该有的那份凶猛,好秉公不惧、不徇任何人的情面。

他们听讼的次序与礼节,一切同奥斯定会神父们的陈述里向你们所示的一样。一切人同巡抚说话时都是跪着的,纵然是法官或老爹也如此,这是那几位修士屡次见过的。

这一天,西班牙人一直在那里望着、等着什么时候命他们进去;巡抚则在听那些书吏或曰书办的事,要查明他们尽职尽得好不好。他当时便命把其中五十人笞打,因为查出他们在压案上有过失;另几个也照样打,因为他们收了讼人的礼与贿——那是在重罚之下所禁的,因为国王给他们足够的口粮养身,不许他们向讼人侵索、向讼人要什么。所打的笞或曰杖极为狠毒,用的是某种竹杖,所照的次序一如别处告过你们的那样。

巡抚的卫兵有两千多人,一概排成一列,都穿一色的丝号衣,头上戴着极亮极闪的铁盔,各人还有一簇羽毛。这些兵从巡抚所在那间厅的门口起,一直排到他们最初进来那座府第的正门,让出一条道。在厅上与梯上的人腰间佩着刀,在院里的人执着长枪,而每两人之间夹着一名火铳手。据人告他们说,这一班卫兵都是鞑靼人、不是大明人;可究竟是什么缘故,他们虽勤勤地问,也没能打听出来。

第四十章

西班牙人被带到巡抚跟前;他问了他们几句话,便把他们交给他的副手钦屏道;钦屏道好生接待他们,又同他们说了好话

这时候,巡抚的一个属员出来了,是个有威权的人;他向西班牙人做手势叫他们进厅,又嘱他们一进门便跪下;他们当即跪了。

从那地方到巡抚的座位有一百多英尺长;可巡抚自己用手做手势,叫那几位修道之人中的一位近前去。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便近前,到了他跟前那张桌边又跪下。

巡抚极为庄重威仪地把他看了好一阵,随后问他是哪里人、到这王国来寻什么——这王国是无论何人若无沿海某位法官明文的准许便不得进来的,违者处死。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答说:他同他其余的同伴都是西班牙人;他们到这王国来,是被上帝的热心所动,为那些人灵魂的得救、为宣讲神圣的福音、为把上天之路指给他们。

那通事把这话讲了(虽然他们不知道他在传话上忠实不忠实;倒不如说,从巡抚随即所问的话看来,可信他又像从前许多次那样作了假;因为他对他所说宣讲福音一事一句也没有回应,只问他们带了什么货物来)。那位神父答说:他们什么货物也没带,因为他们不是做货物买卖的人,所做的只是讲明关乎上天之事、把人的灵魂引到那里去。

巡抚听了这个答复(或是听了那通事所想对自己更便的那一套),便叫他们退下,并命他们次日再来,又要他们把圣像、以及广州那边禀他说在他们快船上所找着的别样东西都带来,因为他要把那一切都看一看。

他们遵了他的命,次日早上照人告他们说府第门要开的那个时辰又去了;开门的样式与次序同前一天一样,照前所说有乐声与炮声。

巡抚既得禀说干丝腊人来了,便命他们中的一位只带通事进他所在之处,并把他所命要带的东西都带进去;这事当即办了。

他随即开始把那些圣像一幅一幅、又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看起来,每看一样都停下来好生端详,又显出见了它们极为称心的样子。不过在这一切之上,最合他意的还是那块黑玉石的祭石,而别的几位看过它的法官也都极以为奇。

这段时候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一直跪着,通事跪在他旁边;他一句也没问他们,他们也一句没说。那几位把东西递上去给他看的人,看着是要人、是年长之人;他们把东西交到他手里时,都是跪着递的。

他把一切都随意看过之后,便命把它们照原样装回取出来的地方去,又向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与通事做手势叫他们退下,并把他们所带来的那一切东西都带走。

同他在一处的那几位年长之人中有一位陪西班牙人出来;到了第二间厅上,他告他们说:巡抚见了他们、见了他们所带的那一切极为欢喜;又说他们该去找钦屏道——那是他的副手——凡以禀文求于巡抚之事,都由他去办、一直办到定案为止;他又会同巡抚商定,由巡抚立下该遵守的章程。

他们随即照这道旨令而行。到了巡抚副手的府上——那府极大极美——他们见他的卫队比巡抚的少不多少,威仪也几乎一样。

他们在院里候了好一阵,等他的吩咐(已有人禀知他说巡抚把他们派到他这里来了);他便命他们上到他所在之处去,那是一间陈设极好的厅,里头几乎有他们在巡抚厅上所见的那一切东西;他自己也照同样的样子坐在一把华美的椅子上,跟前有一张桌。

他命把他们箱子里所带的那些东西取出来,极仔细地一件一件端详,一如巡抚所为;他见了那些圣像极为欢喜,又好奇地问他们其中几幅的意思,而尤其问一个十字架。他极用心地端详了一阵,便问那挂在十字架上的人是谁,又问他头上所题的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当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把这事讲给他之后,他便笑起来,仿佛听了什么愚拙的故事一般。他又过来摸我们这几位修道之人的衣服,做出极惊异的样子,惊异它那样粗苦。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见他和易,又看他外头的样子像是极怜惜他们,便求他在巡抚那里帮他、照他,求巡抚准他们留在这地方居住,随他乐意指定哪一处都行;因为他们是无害之人,又要尽一切心力去做仁爱之工、去使人能得享他们生来所当得的那份福乐之境。

那通事在这里行他的职分,同他别的时候一样「忠实」:他说那几位神父所求于他的,是请他在巡抚那里作个中人,容他们在这地方留两三个月,因为那时候行海正不是时候,他们若回菲律宾群岛去便要大大地冒性命之险。

那位法官答说:他们不必怕,只管安心留着,因为他要设法给他们一所屋子住这三四个月,并下一道令,不许任何人害他们。

那通事又告他们说:巡抚的副手极欢喜他们留在这地方,因为在他看来他们是立好榜样之人、于他们的政事里是有用的;又说他们尽可自由学那里的话(照他们所说的),好把上天之路指给他们、教给他们。

西班牙人听了这话极为惊异;从那时起,他们对办成所图之事便大有指望了。于是他们怀着这个、又怀着灵与身两面的大欢喜向那法官辞别,回寓所去,在那里为他们的事得了这样好的引领而谢上帝,又向他祈求帮助,好叫他们见着心愿终得圆满。

那通事所用的这一切虚假,都是出于神的容许(这是他们后来才想明白的);而当他自己把一切都弄得毫无可疑、并把他用那套路数所图之事说明之后,他们才明白了。因为无疑:那几位法官倘若明明白白地懂了他们是要留在那里,便决不会容他们进来、容他们看这地方;而巡抚一经得了禀报,便要叫他们在那样恶的天气里起程,而那样他们大概都要溺死了,因为那地方七月、八月、九月素常是满了风暴与狂浪的。

第四十一章

西班牙人在福州住了些日子;他们去看那城的壮美,而尤其去拜那位水师的全军统帅;那统帅极喜爱他们所带那块黑石的祭石,便极用心勤慎地设法要人把它送他

他们留在福州的整段时候里,都在往拜朝中诸要人。其中见了他们最欢喜的是那一省水陆兵马的全军统帅。他极亲厚极相爱地款待他们之后,便求他们次日再来拜他,并把他们给巡抚看过的那块黑石的祭石带来让他看一看,因为巡抚极称赞它;又要他们把他们那些画的圣像也带来。

他们遵了他的命;他们到时,他正极有威仪地用饭。他饭一毕,便命他们进他所在那间厅里去。那通事一走近他便跪下,又向西班牙人做手势叫他们跟着照样办;可那统帅命他们起来、把头戴上。他把那块祭石看了许久,显出见了它极为惊异的样子;他又问那几位修士许多极好奇的事,并问他们肯不肯把那块石卖给他,说他们要多少他便给多少。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答说:他们什么也不卖,而这一件更不卖,因为它是成了圣、奉献于神圣敬拜的。那统帅又接着说:他们若不肯卖,便该把它送他,他要在别样事上报答他们,使他们满意。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答说:这事他无论如何不能做,因为他们是在那上头行祭、做弥撒的——那正是他们向真的上帝献祭的时候。就在那一刻,那统帅把手放在上头去摸;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便做手势叫他把手拿开,说他这样做大有罪。

他见他们不肯送他,便辞了,只说把它留在他这里,因为他要从容地看一看,并许说此后便还他们。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应了,不过先求他不要用手去摸它。

他看够了之后,心里更想把它留下;而为把这事办成、又不失自己所许的话,他自己想出一条巧计:派人去请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神父极为称心地来了,还真以为他要把他们的祭石还了。

他到了跟前,那统帅极欢喜地款待他,说他奉国王之命就要出征某处战事;又说他带去服事的那些仆人里有两个受过洗的大明人,他们原是澳门葡萄牙人的俘囚,从那里逃出来的;他从他们那里把基督徒的一切礼节都弄明白了,又明白他们到这里来是要给凡愿领受的人施洗;他对这些事既已弄明白了许多,便极以为是、极为称心,并盼望等国王准许此事时,自己能作头一批领受这信仰的人之一。

这一切(看来)都是为要他们把那块他如前所说极喜爱的祭石让给他。可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把事情办得这样:竟从他指间把它弄回来了,而那可不是小事。

过了几天,那统帅已预备上船起程,便派人到西班牙人那里去,叫他们中两位到他那里去,并要他们把那块黑石带去,因为他有几位朋友要看一看。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当即遵了他的命,带着那块祭石去了,因为他不敢不如此;不过他们相信:只要给他点什么精巧或奇异的东西,便能使他称心、安他的意。他们还带去了一幅羽毛做的抹大拉的马利亚像,那像(若把成圣一事放在一边)比那块祭石更贵重。

那几位修士神父到了他所在之处,他出来迎他们,迎出十多步,显出极欢喜的样子;他把他们带到一边,又对他们说了一遍:那两个俘囚告了他许多事,说他们有德的生活样式、又说别样关乎上天之事,所以他对他们极有情;他又说他极愿他们留在这地方给那里的人施洗,而他要作头一个。可他之所以把时候延着,是为躲那条对一切未得国王特别准许便领受任何外来之法或外来礼节之人所定的刑。又说他急着要去镇守某一省、眼下就要起程;而他一到那里,一有可能便要尽力使那里的人都成基督徒。又说那块黑石(他所喜爱的那一块)他既告他说是成了圣的,那么便该让他带去,好把它放在那些受了洗、成了基督徒的人所要建的头一座教堂里;而那也极快,因为他已决意不多天便派人到澳门去请那里的两位修士来,好把关乎基督信仰之事从他们那里弄个明白。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便说:他所说的若是出于真心,那么他此刻便愿同他、带着他全部同伴一起去。

那统帅答说:眼下他办不到,须等那教堂建成、并得了国王或巡抚的准许;而那准许他此时没法去求,因为他急着要走。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又说:等他的教堂建成了,他凭自己的话许他把它送去,决不给别人;而作为凭据与表记,他可以把那幅羽毛做的抹大拉的马利亚像带去。

那统帅极为称心地接了那幅像,极惊异那上头做工之精细;此后他又这样办:几乎是硬把那块祭石也留下了。他还命取出两匹华美的锦缎来给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叫他拿去做祭服,算作换它的、十足的报偿;可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不肯受,只为见他把那石与那幅羽像都留下了而极为难过。那统帅同他争着要他拿那锦缎,他总不肯。

后来他们才明白:那通事是被那统帅的一个仆人贿了,才把那几位修士的话篡改、把那块祭石与他所要的任何东西都许给那统帅的。因为若不是如此,他是无论如何不敢违那几位神父的意思把它拿走的。

总之,他上船走他的路了,带着那块祭石与那幅像,自己极为欢喜;可于那几位神父与他们的同伴,这是不快与愁苦,因为他们失了那两样他们极为看重的东西。那统帅临行时极为周到有礼,以手势同他们辞别,表示他极爱他们、对他们极有善意,又表示他为离去而难过、不能照他们所求把他们带去。

那通事安慰西班牙人说:不要为那统帅取了那两件东西而难过;因为他是一位极有权势的贵人,他会在巡抚那里照他们、帮他们;又说他确知他必要履行所许之事,就是要成基督徒,因为他对他们极有善意与情谊。在这一层上那通事并没有说谎,因为那统帅那几个受过洗的仆人也这样告过他们,一如我前面告过你们的。

那位管区会长修士为那块祭石与那幅羽毛的抹大拉像被带走而极为愁苦,仿佛失了一宗大财宝一般。他极想把它们再得回来,便把这事托给帕多瓦的圣安多尼——凡失物之事,他们凭经验知道唯有这位圣人是作代求的;他又许下(为更能得所愿)等到了合宜的地方便为他献几台弥撒。

随后事情便这样发生了:那位主通事同帮他的另一个通事为某笔该他得的利分而闹翻了;主通事威胁那人说,他要去告那位长官,说他们为把那祭石之事办成而得了许多银子,而那祭石原是他们更多凭强逼、而不是凭那几位神父甘愿得来的。

那另一个通事怕为此要受重罚,又觉得对方所威胁的那几件事上自己确有罪,便去见那统帅——那时他已上船预备起程,只等天气——把他们闹翻的事一一告他、并告他那番威胁。那统帅也怕万一这事被广州城的海道知道,那便无论如何推托不掉,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于是他叫来自己一个仆人,命他把那块祭石与那幅像拿去送还那几位神父。那仆人遵命办了;他们极得宽慰地接了回来,并为此大大地谢了上帝、也谢了帕多瓦的圣安多尼——他们相信正是靠他的代求才得回来的。

第四十二章

钦屏道把西班牙人召到跟前,打发他们往广州去;他们向他辞别,离了福州;到广州时,他们被命预备出境

次日、即九月三日,那位钦屏道——如我们所说,他是巡抚的副手——派人把西班牙人召到跟前,给了他们几道文书,说文书里凡他们所求的都有了;又下令给广州的长官,命他不得疏忽,须把文书里所含的一切都办到,使他们随时可以起程。他同他们辞别时,极有礼地款待他们,说了许多极客套的话。

西班牙人从他跟前退出来,欢喜到不可信的地步,以为他已把他们所求的一切都应了、准了,容他们留在这地方宣讲;于是次日他们便把一切都预备停当要起程。这事他们不多时便办完了,一来因为心里极为称心,二来也因为一路所受的款待与好酒好饭——那都是奉钦屏道之命给的。

他们到了广州,便立刻去拜那位长官,把所带的文书交给他。他读过之后便道他们欢迎,又说他极欢喜巡抚对他们这样加恩,而此事既交在他手里由他办理,他们尽可信他必照所命办到,一样也不缺。

而为着先办起来,他指给他们一所国王的屋子作住处,那屋子在城外区,塌了一半;他们便住在那里,并被命不得出去、不得无特别准许便进城。

他们在那里住了许多日子,所图之事被人骗了,而他们极为惊异:那位长官竟不准他们重修一所会院,也不准他们进城去办他们以为巡抚已准了的那件事。直到他们明白了他们那几个通事所做的事——那是从同他们一道从菲律宾来的那个大明少年的陈说里明白的;那少年把一切事的真相都讲给他们:原来那几个通事从来没有对诸法官说他们要留在这地方,一字也没有提过,只说他们是作为失路之人到这里来的,所求的只是留在这地方等到天气好、或等葡萄牙船来。而巡抚与他的副手所准的正是这一件,别无他事。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同他的同伴(他们本来确信自己的心愿要成了)一明白那几个通事的巧诈与奸计、明白他们所用的那番大虚假,便极为愁苦,彼此商议着要补救此事;于是他们决意另寻一个通事,一个肯忠实如实地把他们的心意讲给那位长官的人。他们虽也找着几个能办的——因为那些人颇懂葡萄牙话——可任他们怎样央求、怎样许给东西,竟没有一个肯接这差事。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见了这个,又见所定的时日白白过去而一事未办,有一天便同他其余的同伴聚在一处,入议商量:照他们所陷的这份急需,怎么办才最好。

他们中间意见不一。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与另一位修道之人的意见是:他们要往澳门去——那里离得不远——在那里给受过洗的大明人行圣事、宣讲神圣的福音,并学大明的话,然后在那里住下、等头一个机会,或者自己去设法;因为有了那里的话,这事便极容易办,又不必再用什么通事,也不必怕像先前那样被人骗。此外他们还可以使葡萄牙人全然不再疑那位总兵所散布的关于他们的那套错话、以及别样同类的事。

另两位修道之人与那几名兵士的意见相反:说他们该回菲律宾群岛去、不该往澳门去。他们说:他们当初是没有总督的准许便走的,为着要在那王国里栽下基督的信仰,便把自己冒在这桩事业所可能招来的祸害与损伤里;如今既然照上帝公义的裁断我们不能把它办成,我们便极该回到他那里去。我们不疑能容易地得他宽恕我们先前的过失,只要把我们为上帝的尊荣、为这许多灵魂的得救所怀的那份热心陈明——正是那份热心催我们去作这桩大事业的。这样一来,我们在那些错断我们的人面前便无可责,又尽了我们对总督所当尽的本分与服从。而我们若往澳门去,便要大大地冒险被人当作、被人判作背叛国王的人;而我们到大明去的本意,人人都要随自己的意思去解去说了。

这两种相反的意见,经众人公同之议延了几天才定;这几天里他们向上帝祈求,求他把最合他神圣事奉的事放在他们心里。末了,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与同他一意的那位修道之人决意把他们的图谋办下去、照前所说往澳门去;其余的人则一有机会便回那些岛上去。

可到要施行的时候,那位该往马尼拉去的修道之人中有一位已因患病而死了。

他们在那里停的时日比所想的久;缘故是城里的诸法官正忙着考学生——那是每三年照例一次的事,其样式与次序一如专讲此事那一章里告过你们的。那场考试延了四十五天以上,又有许多宴席与款待,其间别的事他们一概不管。

第四十三章

管区会长神父派一名差人往澳门去;他写信给主教、又写信给一位司祭,求他们施舍好供他们起程之用。那位总兵知道了,便命人不得帮助、不得接济西班牙人;此外还有关涉他们的别样事

正在那场考试之间,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派了一名差人到澳门的主教那里去,把他的决意告他;他也写信给我们前面提过的那位虔敬的司祭,求他们的施舍,好给那些要往菲律宾群岛去的人备办路用;又说他同他的同伴要去拜见主教大人。

这事办得并不那样秘密,终究还是到了葡萄牙人那位总兵的耳里、被他知道了。他极为气恼,便去向那位司祭索那几封信,就是那大明人交给他的那几封;他威胁他说,他若不交,便要极严地罚他,并把他当作可疑之人逐出境去。那司祭答他说:他确实收了几封信,可就在那一刻便把它们送给主教了,因为那是写给主教的。为这事两边争持甚久,直闹到那总兵动手要把那司祭拘起来;可主教一知道,便尽快去补救那可能生出的险,把他从他手里救出来。

那总兵见自己的用意办不下去,便向主教作了许多申告,要他不许任何人接那些西班牙修道之人的信;说他有极确实的陈报,知道他们是探子、不是修士;又说万一因他们之故有什么损害发生,他便要把全部过失归在他身上,当他是容让者与帮助者。

主教答说:他已十分确信他们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是上帝的仆人;又说他极甘心把因他们之故可能落到这地方、或落到葡萄牙国王身上的任何损害都担在自己身上。那总兵听了这话略安静些,可也没有安静到不再天天编出新的事来对付那几位可怜的神父、好得机会把他们拘住。

他心里想出一条计:要写一封信给那几个通事,信里许他们大笔的钱,只要他们能设法使诸法官把在广州的那几位修道之人与西班牙兵士送到澳门城去;他又告他们该怎样、用什么法子把这事办成,就是:要他们告诸法官说,头一次他们去同那位长官说话时,他们所求所说要往菲律宾群岛去的那句话,他们译错了,因为他们所求的本是要往澳门去。

那几个通事(图着利)当即把这差事接了下来,又把事情办到这个样子:诸法官便要把他们送往澳门去,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

可上帝不肯容他这几个仆人与基督徒被人欺骗,便在这事将要施行的时候把它补救了;其情形如何,便在下一章里讲给你们。

第四十四章

澳门城一位葡萄牙人把那位总兵的坏用意揭了出来;他写一封不署名的信给西班牙人示警,他们便凭此把那近在眼前的险补救了;他们被召到城里的海道跟前,海道把同他那里所经过的事、以及所准许一部分人往澳门去、另一部分往吕宋去的事都告给他们

澳门镇上有一位葡萄牙人,是个好基督徒;他既明白那位总兵对在广州的那几位可怜的修道之人与他们的同伴兵士所打的那些算盘,而他对他们那份神圣的热心又已十分确信,便从心底里痛惜一个基督徒竟要害另一个基督徒,而更痛惜其所阻碍的是灵魂的得救;于是他自己决意尽快把这事报给他们。他果然这样做了,给他们送了一封不署名的信,信里告他们说:那位总兵正经那几个通事图谋把他们送到他能把他们拘住的地方去,好把他们送交葡萄牙国王,或是凭什么假的禀报害他们的身子;他又嘱他们好生留意,防着人所设下的那个骗局。

那封信既看过,信里所含的一切他们也都好生想过了,便决意把这事报给一个大明人——那是他们极好的朋友,葡萄牙话说得极精;他们屡次凭经验试过他,见他是个极诚实的人,又曾待他们有情。那人许他们说,不多几个钟头便要把一切弄明白,看这事是真是假。

他怀着这份心便去到那法官坐堂听讼之处,在那里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直到他看见那几个通事中有一个来了,手里拿着一道禀文,把它递给那位最高的法官——那便是海道。禀文由一名书吏读了,海道便吩咐说:其中所含的一切都准、都办。

这道禀文是上述那位大明人亲眼看见的;等那通事称心地走了,他便查明了那道禀文里所求的是(代西班牙人求)那法官准他们往澳门去——那于他们的用意比往菲律宾群岛去更便;而那法官已经准了,只差在那禀文上盖印或画押,可因当时另有些事耽着,便延到傍晚。这确是上帝的安排;因为那画押若画了,他们便必得照办,一句也驳不得。

他得了这个确实的消息便立刻到西班牙人那里去。原来那通事告过他们说:他已递禀代他们求准往他们所来的菲律宾群岛去;可那法官不肯准那一样,只准往澳门去,因为那里近些;又说法官命他们照办、不得有一句驳,否则便要把他们硬送去。

西班牙人便向他们那位大明朋友请教:该用什么法子避开那通事已经开始、又已去办成的那场险。那大明人说:他十分确信那位海道是爱他们的,又说据他所明白,海道准了那通事代他们所递的禀文,原是对他们大加恩意与礼意的。不过既然还没有画押,便还有救法,只要他们肯递另一道禀文——那禀文他可以给他们——并立刻去海道那里递上,呈的时候便说他们要往吕宋去、不往澳门去。他又说:若不是那条对一切未得官府准许、或未被传命而替外国人说话的人所定的重罚,他本人为着对他们的善意,极愿同他们一道去。

他们既在这个结论上全然定了意,禀文也做好、一切都齐备了。这时候,有一个海道的仆人进了他们所在那门里来,代他主人来叫西班牙人到他跟前去,因为他要在他们起程之前见一见、同他们谈一谈。

他们当即同他一道出去,在城外区走了好一段路便到了城门;他们在那里被拦住,直到另有人来、带了写在板上的准许来(那样式一如别处告过你们的)。他们过了那门,便穿过一条长街;在那街上他们见着那样大的富丽、那样精巧的东西,以致那位管区会长神父极为惊异地说:「我到过佛兰德斯与意大利一切首要的城,在那一切城里我都没有见过像单这一条街上这样大的精巧与富丽。」而照众人所报,他这份惊异实在是极有理的。

他们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望见了另一座城门,便见那守门的兵士当着他们极急地把门关了,又在门前落下一道铁闸,并从那铁闸上一个窗口要看他们的准许。他们看了准许,虽然见海道的仆人与那通事都同他们在一处,却仍不肯开门,直到那准许被另一位法官验过、重新画了押;这事既毕,他们才立刻开了门,又把他们领到一个人的府上去。那人可比作朝中的法官,他们的话里叫作提刑;因为上头所命所定的是要他同他们一道去海道那里。

他们把所做的那道禀文交给这位提刑,并没有让那通事知道;他们以手势、又用所学得的几句那里的话求他把它呈给海道,并求他设法使海道能受、能准他们在那禀文里所求之事。

可他们把禀文交给他的时候,那通事大为变色;因为他们告那位法官说他是个贼、是个奸人,又说他把他们卖给了澳门的总兵,还说他代他们递了一道禀文,说他们要往那里去、而不往吕宋岛去——而他们所愿的全在回吕宋;又说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那总兵许他说,只要他把他的心愿办成便要给他好处。

那提刑听了这话,便立刻同我们一道从他自己府上往海道的府上去,那府离得极近;他一路走一路读他们的禀文,见它同那通事先前当着他交给海道的那一道不同,便停下来想这事,又想那西班牙人交禀文给他时所说的话。因为从他们所做的手势与表示、从他们说话的神色上看来,他觉得他们对那通事极为气恼;可他先前并不很懂他们,因为他们不能用他们的话把这事说清楚,直到他发见那两道禀文彼此相反、又见那通事的慌乱。他当即把那通事叫到跟前,问他是怎么回事。

那人怕得发抖,答说:他本以为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众人都奉他为首,而他也只同他一人商量)的意思与吩咐是要往澳门去,又说他确信其余的人也都是这个意思;他想自己这样办是办得好的,所以才递那道禀文求准许,好叫他们可以宽宽地那样办,以此为他的交代。

而西班牙人见他这样惊骇、又见他这样谦卑地求他们,便不肯把他们的告状再办下去;那提刑听了也满意了。他对在海道府上廊里的西班牙人说:他们在那里等着;他便拿着禀文进去了。

过了一阵,他们便被命进那几位法官所在的厅里去——那几位已看过禀文、也商议过了。他们进那海道所在的厅时,有人向他们做手势叫他们跪下;他们便在离他跟前那张桌几乎二十步处跪了。

他手里拿着那提刑交给他的禀文;他虽先前已读过,却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并问哪几个是要往澳门去的。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便指明自己与他的同伴胡安·包蒂斯塔修士,说他们两个因为年老、又怕海,所以要往那里去,因为那里近些;又说其余的人年岁不那样大、也不那样怕海,所以要回他们所来的吕宋岛去,在那里同在那里的别的弟兄与朋友同住。

那通事因自己的良心责他所做的恶,怕到这个样子,使人人都明明看出他的过失;而那些执法之人行法是那样正直,倘若他们的告状办下去,无疑要罚他与他的同伴,而且罚得极狠。可那几位修道之人不肯容那几名兵士去告他们,虽然他们本有这个意思;他们倒以为见那几个可怜人落在这样的苦恼里已经是足够的罚了,并怜惜他们。

那海道极想看他们的圣像与书,那正是他派人叫他们来的主要缘故;他一见便极为称心,又叫那位管区会长神父近前去,问他其中几幅、就是在他看来最奇的那几幅的意思。他得了明白之后,便命那位管区会长修士在那几本书中的一本上念一段;他极用心地听着,又像被惊住一般地看那些字母与它们的样式——那同他们的全然不同,因为他们的字一概是方块的样子,一如前面告过你们的。

这样消遣了一阵之后,他说:要往澳门去的站在一边,要往吕宋去的站在另一边。这事既办了,他便极亲爱地同他们辞别,又说凡他们什么时候要那道准许,他都要给他们;他虽不先同福州的巡抚商议便不能准他们,可他要在十天之内办好;那时候要往澳门去的便可立刻起程,而要往吕宋去的,他要把他们送到漳州去,由那里的长官打发他们搭头一班载货的船走。

这位海道极为平和厚道。他怜惜西班牙人,因为在他看来他们是好人,便命在国王所给的口粮之外另给他们一头猪、米与别样食物。于是他们便称心地回寓所去,那通事也回去了——他觉得那一天自己像是重生了一回。

第四十五章

西班牙人在广州又住了些日子,其间有几个葡萄牙人从澳门来;起初他们怕他们,可后来因彼此往来而放了心,知道他们是朋友。福州的巡抚到了广州,便打发西班牙人起程,又给他们丰足的路用与款待

海道所定那十天过去了、而且还过了些日子,他们见再没有人提起他们,仿佛压根儿没见过他们一般,便极为愁苦,又疑心前面所说澳门那位总兵已知道他的巧诈被人揭破了,便要另编一套;而为施行之具,他要找某位法官、或别的有权有势之人。

他们正这样操心不快,有四个葡萄牙人带着为此所领的通行凭据到广州城来买卖货物。这便使他们的愁苦与烦扰更添了一层,疑心会照他们从那里所得的那番报告生出什么事来;可因为他们屡次同他们往来相拜、彼此有意要把心意向对方说明,他们便立刻把对他们那份坏疑丢开了。不只如此,那几个葡萄牙人还极厚地施舍他们、在一切事上帮他们助他们,一如基督徒之间所当的、所合理的。

他们既脱了先前那份操心,便把一切勤劳与用心都放在起程上;可他们见这事没有人提起,缘故是诸法官正忙着在一片极大的场上检阅那一带的兵,在那里演武:有的射弓,有的放火铳,有的掷枪,有的跑马,还有许多别样演练。他们把先前的事与眼下的事都作过许多不同的试验之后,便委了那些比众人都出色、都最可用的人作将官。

这一切既毕,西班牙人便决意去提醒海道所许之事;而为更好、更快地办成,他们做了一道禀文,带着它到海道府上去,要求准许把这事办起来。

他们头一个遇着的法官便是前面所说那位提刑;他做手势叫他们到他跟前去,问他们要什么。那位管区会长神父答说:别无他事,只要把那道禀文递给海道、提醒他他们起程之事。那提刑接了禀文,许他们说立刻便交给他;这事他不多时便办到了。

海道读了,便在那同一道禀文上作答说:他对他们的事是特别留心的,只等巡抚那边的旨令,而那也不会久等;一经收到他便通知他们。这一层他几天之内便办到了,而那于西班牙人是极为称心的;因为他下令要极有次序地把他们打发走,并把这趟路所需的一切都给他们,而且要丰足。

那道委牌到的同一天,又来了消息说巡抚要到广州城来,不多几天便到。这事把那海道与其余诸法官忙成这个样子:他们日夜不歇,专务备办迎他所需的一切。所备之物极多、威仪极盛,仿佛是国王本人要到那里来一般:有又大又了不得的牌楼、华美的帏幕,另有别样东西,我这里都不提了,虽然它们极为精巧;因为我不愿絮烦,缘故是我极想把这篇小小的史事收尾;而我若把其中所经过的一切都讲出来,单这一件便须另写一大卷了。

巡抚到后四天,奉他之令给了两路人各一道文书,命一切法官与长官:西班牙人所过之处,各在自己的辖境内接纳他们,不许容人害他们、欺他们,须让他们稳便自由地过去,直到他们到了那文书里所指定的地方为止——那便是澳门与吕宋。他又连带命两位将官随他们同行,直到把他们送出一切险处为止。

他又命给那往澳门去的(那是三天的路)足够五天的路用;给那往吕宋去的,给四十天的路用,虽说那趟路十五天便走得完、最多二十天。他还命那些担着送他们之责的人要特别留心他们的身子,走路不要太快,要一点一点地走。

那海道又吩咐那几个通事把那几位神父来时所乘的快船卖了,把卖得的价钱给他们随意使用;他们照办了,可把卖价的一半私留下了。连同巡抚所命给他们作路用的许多别样东西,他们觉得这些东西花在他们身上也值得,只为了能脱了他们的谎与巧诈。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临行时,那几名兵士中有一位改了主意,那人名叫佩德罗·德·比利亚罗埃尔,他极想同他往澳门去;这事他办到了——他穿上葡萄牙人的衣服,因为别样他是没有准许的。

于是这趟路一切都预备停当,他们便彼此辞别,心里难过,流了许多泪。

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同他的同伴四天之内平安康健地到了澳门,这是他后来自己写信说的;他们受到那位主教与其余众人极好的接待。过了几天,人家便给了他们一块地建会院,好让他与他的同伴、以及一切要领这会衣的人住在那里。他们到那里是十一月十五日。

而那往吕宋去的几位,是坐一条大船离广州城的。那样的船在那王国里极多,棚帏齐整、陈设得好,有许多舱房、廊与画了画的窗,一如前面告过你们的。他们在船上极受那条船的主人与众搭客的款待;那些搭客极多,都带着货往各处去。他们一路到漳州所见的几样事,便在下一章里讲给你们。

第四十六章

那定意往吕宋去的几位起程往漳州城去;这一路上他们见了许多江河与镇市;此外还有别样特别之事

西班牙人出了广州的河,在海上行了三里格,便进了另一条大河,在那河里走了四天。沿河两岸所见城镇之多实在叫人难信,又彼此挨得这样近,看着像是一处。

四天之末,他们在其中一座城上了岸。那里来看这几个外国人的人多到看着像全王国都聚在那里了;人多到这个样子:他们还没走到该住的客店,便过了四个多钟头,而路只有四分之一里格。他们到了那里时,被人众的挤与拥弄得极为虚乏。

他们在这城里停了一天。次日清早给他们备来马,要他们由陆路再走两天;那两天几乎一直走在村镇之间。第三天他们上了一条小船,在一条水极浅的河里走了两个钟头;随后换上一条大些的船,进了另一条河,那河看着像海的一条臂。他们在那河里走了五天,见河上来往的船与小艇那样多,使他们大为惊异。这几条河两岸也同我们所说过那条河一样,满是城与镇。这一切都可帮人信前面所说那强大王国的宏大与人口之众。

走完这条河,他们进了另一条,不及前一条宽,可水流更急;两岸都长着大树,密到他们几乎从树间看不见太阳。那一带河岸的地势虽极险峻,却仍有许多有墙的城与无数的镇与村,以致各处的城外区几乎彼此相连。

他们出了这条河,又由陆路走了四天,极惊异于那地方的大丰饶、以及别样许多事;那些事他们都放过了,因为在奥斯定会修士的陈述里已向你们讲明了。

那四天之末,他们到了一座离漳州十里格的城,被安顿在那城的城外区。来看他们的人多到这个样子:他们虽把门关了以防人挤,还是拦不住人进来,因为那些人把门破了,又爬上墙、爬上窗去看他们。

他们所住那家的主人见人把他的屋子毁了坏了,便求西班牙人到近旁一片绿野上去——那野在一片果园之间——他们便去了,一来是要使他称意,二来也要使那许多专为看他们而来的人称意。

人声闹得这样大,使那位长官疑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便命一位法官去查究缘由、弄明实情。可他一弄明白,便命西班牙人到他府上去,因为他极想见他们。

他们当即遵了命前去。他们走过街上时,那里有人正在演一出戏;可在场的人一见西班牙人,便把那些做戏的人单单丢下,都跟着他们去了。

他们进了那长官的府第,见他仆从与卫兵极有威仪。他极亲爱地款待他们,又问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那通事随即把他们从巡抚那里带来的文书呈上;那文书的大意是:巡抚准他们往漳州去,并命无人得在路上扰他们,须助他们、尽一切可能加恩给他们,并供他们路上所需。

他读了那文书便说:他从这上头明白了他所想知道的事,又明白巡抚命一切长官、也命他作其中之一,要尽其所能去办。这一层他果然办到了,极加恩意与友好给他们。

次日他们由陆路离了这城,那位长官给了他们极好的路用。

同一天他们到了一个极新丽的镇,离所出之处五里格;他们决意在那里住一整夜,因为怕过前头一里格处的一座城——他们疑在那里要像前一天在那另一座城里一样被人众烦扰。这镇虽小,可从四近村子里来的人聚得这样多,使他们次日早上不得不比所想的更早起程;而整夜他们都睡不着,因为人声极大。

于是他们离那镇后不久便到了上述那座城。那城论形势、论壮美的建筑,是那一省最美的一座。城中间流着一条大河,河上有许多极大极美的桥。

他们在这里被来看他们的人挤压得这个样子:他们在人堆里被困了好一阵才进得城;进城之后又被围成这个样子,连去寻吃的也不能,只得上了一条船顺河而下,躲在一丛树中间。而他们虽用了这个计,人还是多到这个样子:跳到那同一条船上的人多得船都快沉了,直到那些上了船的人为避这场险而回去跳上岸,才把他们同撑船的、摇桨的留在一处;那些船家便去给他们寻吃的来,而他们整夜都留在船上。

于是次日早上,在人还没来扰他们之前,他们便摇船往那又大又了不得的漳州城去,于一个主日的早上、即十二月六日进了那城。

他们为自己的安静与稳便,仍留在船上,只派他们的通事带着文书去见那位长官,好让他随意吩咐那文书里所命之事。

那位长官接了那道委命,便对通事说:他要他告西班牙人说,他极欢喜他们平安康健地到了这里;他见了他们本要极为欢喜,并要照巡抚在那道文书或委命里所命的向他们尽礼。不过因为来看他们的人极多、会烦扰他们,他便宁可放下自己要见他们那份称心;而为他们更为便当起见,他们该仍坐来时那条船往爱廷港去,那里有几条要往吕宋去的船;他要下令叫那几条船收他们上船,并尽快把他们送去。而为把这事办成,他把巡抚那道委命留下了,另发一道委命给他所派他们去的那个港的长官,命他把他所许的一切都办到。

西班牙人虽极愿见一见漳州城与它的宏大,却一句也没驳,照那位长官所命办了;因为他们想那样倒更妥当些。

于是次日早上他们到了上述那个港,仍留在船上,一如他们在漳州所为;并派通事带着那道委命去见那位长官。他读过之后便立刻派人来命西班牙人上岸、去见他。他们照办了,不过同在别处一样,仍免不了被来看他们的人所烦扰。

那位长官极亲爱、极以好言款待他们。他们临退之前,他派人去叫一位船长来——那是在那里要往吕宋去的船中一条的船长——问他什么时候从那地方起程。他答说十天之内。于是那长官命他把他们载在自己船上,并尽可能好生款待他们;他许他说要照办。于是那长官同他们辞别,派他们随那位船长去;那船长向他们表示了一切所当的恩意与友好,随即把他们带到他的船上去,把船上种种便当都指给他们看过之后,又极友好地给他们设了一席小宴。

他们在这个港里住了十五天以上,受了极大的寒冷。他们见所派他们乘的那条船并没有预备好,许多日子里也没有要起程的章程;又想到自己极想回到本国人中间去歇一歇;又知道另有一条船已经预备好、就要起程;于是他们一同去见那位长官(那时他正坐堂听讼),照那地方通行的样子大声对他说:他所命载他们往吕宋去的那位船长并没有预备好起程,许多日子里也看不出要起程的样子;求他准他们、并命另一条已预备好、也要往吕宋岛去的船的船长载他们,因为他们过得极苦、受的寒冷极重,极为难过。

那位长官听了这话极为生气,便极气恼地命在场一个属员立刻去把那位他所托载西班牙人的船长带到跟前来;这事办了,而且办得这样快,叫人大为惊异。那船长到了长官跟前,怕到这个样子,竟不知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

那长官立刻问他:他为什么没有照他所说在十天之内起程。那船长答说:他们没有得着天气,眼下也没有可以行船的天气。长官又问他说:既然天气与时令不合用,那么怎么另有一条船已预备好要起程了呢?那船长对这一问便说不上话,答了几句无足轻重的话;于是长官命当着他把他鞭打,为他所说的那句谎。

正当人把他的衣服剥下来要行那令的时候,西班牙人怜惜他、动了恻隐之心,因为看着他是个老实人;他们便一齐跪在那长官脚下,求他宽恕他的过失。他当即甘心答应了,命人放了他;不过他对他说了极严厉的话,而照西班牙人从两边的神色所能看出的,那于他同被鞭打一样难过。

随后他便命把那条已预备好要起程的船的船长叫来,把先前给那一位的委命交给他,并加重罚之条,责他把西班牙人送到吕宋岛去;又责他要从那里带回一纸凭据,证明他极有次序、极为平安地把他们送去,并把他们留在他们所愿的地方。

这位船长明白了那另一位的遭遇,又因不愿自己也落在同样的窘境里,便接了这道命,还嫌起程的日子太慢;他所许他们的比他们所求的还多,又急急地出了港,因为他不愿再被人叫回去。

第四十七章

西班牙人离大明往吕宋去,海上遇了几场风暴;水手以签卜问鬼;修道之人责他们;末了他们到了所切望的港,在那里受到极欢喜的接待

一月二日,载着西班牙人的那条船趁顺风出了爱廷港,另有两条船作他们的护送。可因为是冬天,顺风只延了一阵;不过那一天他们到了厦门岛,那岛离大陆六里格,他们在那里停了一天。

次日他们下海接着赶路,却遇上那样可怕那样坏的天气,船漂得不知往哪里去,又屡次险要被溺。这场风暴延了四天,只是有时猛些有时缓些。风暴里那三条船彼此失散了,各走各的路,各自设法保命——这类事上通常都是如此,彼此都顾不得。上帝乐意使载着西班牙人的那一条、同另两条中的一条进了一个稳便的港,虽则极为吃力,又漏得极厉害,几乎浮不住;而那条护送他们的尤其如此。后来他们才明白:那另一条船在离那地方五十里格处入了港,所经的险难也一样。

他们在这个港里停了些日子修整船只、又等顺风。于是他们一月二十三日从那里起程;照他们所判断,那是一股稳而好的风。他们靠它行了五天,到五天之末便发见了吕宋岛,众人都格外欢喜;西班牙人为此谢了上帝,因为靠他的恩他们才脱了先前那场风暴。

可事情偏偏这样:他们正沿着那岛的海岸要进马尼拉港,而离港口只五里格之处,忽然起了北风,猛到这个样子,又掀起那样大的浪,使他们觉得比先前那场风暴更险得多;以致他们只得顺风漂走,把前帆放到半桅高,那帆被摇得要碎,而每一刻都快要被溺。

那些大明人因为迷信、又好行巫术,便动手求鬼、唤鬼,要它把他们从这场难里带出来(这是他们中间凡遇着这样的窘境时素常所行的事);他们还求它指明他们该怎样办才能脱这场难。

可西班牙人明白了他们的做法,便搅扰他们,不容他们把那套求签问鬼办下去,又动手祛逐那些鬼;正因如此,那些鬼便不肯答那些大明人的招呼——而那些人用各样法子招呼了它们(一如这部史书第一部里讲明过的)。可他们还是听见一个鬼说:不要怪它们不答你们所问,因为它们办不到,缘故是被你们船上所载那几位西班牙神父的祛逐之词搅住了。

随后夜一到,上帝便乐意使那风暴止了,不多几个钟头便极为平静;不过那静只延了一阵。因为他们才开始扯帆往那港去、几乎就要进港的时候,又一场新的风暴袭了他们,来势这样大,逼得他们只得又退到海上去,怕在岸上撞成碎片。

这时候他们水也缺、粮也缺,这于他们是一场新的苦;他们被逼到这样的绝境:船上九十六个人,剩下的粮食不够两天。

那些大明人又重新动手以书写来求鬼——那是一种他们从来不会不得答复的法子;这一回它们果然答了,也没有被那几位神父的祛逐之词搅住。可它们的答话仍是谎:因为它们说三天之内他们便要到马尼拉城里,而后来却过了四天多。

总之,他们靠全能上帝的恩惠把海上一切劳苦、以及缺水缺粮之急都胜过了,于一五八〇年二月二日到了他们所切望的港。那里的总督与其余众人极欢喜地接了他们,又宽免了他们未得准许便走所犯的过失,并特别加恩给他们;而他们极为难过的是那位管区会长神父同他的同伴留在澳门,因为他是众人所爱重的,而那也是他极为当得的——为他的识见、学问与圣洁的生活。

过了几天,他便写了一封信给在马尼拉其余的修道之人,告他们说:他们不多时便康健地到了澳门;又说那位主教与那位总兵、连同镇上其余众人,都为他们之来极为欢喜高兴,并已全然不再抱先前对他们所起的那番错念;又说他极有指望见自己心愿得偿,因为他天天身在能见大明人、能同大明人往来之处,而他一能说那里的话,便打算把关乎信仰之事教给他们。

他又写道:他从好的根源或曰禀报里明白(虽然那是秘密告他的),交趾支那那个王国或曰省——那地方离澳门四天的路,葡萄牙人在那里有交易,又是他们从印度来的一切船的口岸——已派人到澳门的主教那里去,向他求司祭去给他们施洗;而他们要作基督徒的决意与善意到这样地步:有几处口岸已经把木料砍下来预备建教堂了。这话你们尽可信,因为那是主教自己告他的。他信的末尾写着这样的话:

「他们已请我去作这桩事业;而为投身于此,我极愿身边有许多同伴,那正是我们所要去寻的财宝。那是一片大陆,上帝在那里备下了一场大的庄稼。那里的人是通达之人,比大明人更易归化,因为魔鬼在那里不像在大明那样对基督的福音设下那样多的阻碍,虽说两地相接。那里一旦有了信仰,靠上帝的恩,他们如今中间所行那些又大又难的事便极容易被破掉;因为它们既不那样多、也不那样大,不至于使我们因见要克服它们而气馁。而尤其是他们是极有智慧、极有见识的人,这是我们在他们中间的那段时候凭经验所见的;他们又满有慈悯怜惜之心,以致我们虽未得准许便进了那地方、又为此大大地冒了自己的性命之险,他们仍好生待我们,把一切所需都给我们,又容我们宣讲——只要我们能说那里的话。而那话靠上帝的恩我们很快便要学会,因为我们所在之处是天天能同大明人往来谈话的地方。我们极切地把这事交托给我们的主,求他引领指引,使他的圣名得尊、使这些盲目的异教之人的灵魂能认识、能信,并因信而得救。」

这便是那封信的大意;用它来结这第二篇陈述、并开始第三篇,在我看来是极有理的。第三篇我信读者读来会觉得可喜,它题作《新世界述略》,其中含着许多可玩味之事,你们读过便明白;它的实质与要点是据那位亲历亲见这一切的神父的陈述讲出来的。那位神父名叫马丁·伊格纳西奥,是圣方济各会的修道之人;他环行了整个世界之后便到了罗马,同东方即东印度胡椒岛的主教马丁·西米翁同来。我同那位主教屡次谈过话;他是迦勒底人,是巴比伦尼尼微城人,由巴比伦的宗主教立为主教的。

本卷终

述略,或曰短论

所论的是自西班牙起直到大明王国、以及自大明回西班牙(取道东方即东印度)之间一切可记之事;他们这样几乎环行了整个世界。其中含着各处人民的一切仪法、礼节与风俗,以及许多王国的富足、丰饶与兵力,并有这些王国的记述。

此篇由本书作者所撰所述,一半据他自己所见,一半据圣方济各会赤足修士们如实的陈述——他们于一五八四年走过这一路。

第一章

《新世界述略》

(本章正文如下,据门多萨西班牙文原本译出。)

「圣方济各会的管区会长马丁·伊格纳西奥神父的行程录。他奉我们主上腓力国王之命,同本会、即圣若瑟会省的别几位修道之人同往大明;并取道东印度与别样王国而回,如此环行世界一周。其中所论的是他这一路所闻所见最可记之事,以及他所经各国人民的仪法、礼节与风俗、各国的富足、丰饶与兵力,并照他所记而成的记述。

第一章

论陛下所以命这几位修士前往大明王国之由;他们如何上船、如何到了加纳利群岛。

我们的君主腓力国王既已从几位到他朝中来的、有福的圣奥斯定博士会中的修士那里得知有关大明这个大王国的事;又看过他们从那里带给他的两篇陈述,即奥斯定会与方济各会神父进那国之事的陈述(这一层在那两篇陈述里可以看得更详);又看过他在菲律宾群岛的总督们、以及各会会省长的书信——他们在信里求他(一如第一篇陈述里已说过的)派使臣到那大王国的君主那里去,并派修士与仆役来归化那些已被发现的岛上、以及天天都在被发现的许多别的岛上的土人;又说大明国王一旦给宣讲福音的机会,他们便能容易地接济帮助那最先进那些岛的奥斯定会神父们。陛下既已派了该奥斯定会的修士四十位、又派了有福的圣方济各会的许多位;而且除此之外还派了那使臣(那是他们极为切切地求他的);为使仆役不致缺乏,他便在八十年决意再派圣若瑟会省的赤足修士四十位,以米格尔·德·塔拉韦拉为他们的委员,并给以训令与命令,叫他们先往新西班牙去,再从那里往菲律宾群岛,再从那里往大明这个大王国去——若有引进神圣福音的机会的话。

照陛下的旨令,这些修士本该有五十位;可因西班牙正流行一场普遍的感症之疫,所能聚起的不过三十四位。于是这些人便奉印度事务御前会议、并奉教廷使节塞加主教之命被打发上路。可他们到了塞维利亚,却没有往印度去所必需的那纸准许;陛下那几位掌商务的官员正要打发船队出发,因缺那张文书便不许他们上船。他们在马德里时曾被告说那文书必定会发来。因这番疏忽,他们便落在极为难的境地里:因为船队正要出发、正在扯帆、正要出圣卢卡尔的沙洲,而他们因缺那准许不能随它去;他们也不能回自己的会院去,因为他们所由来的卡斯蒂利亚不许任何从染疫的塞维利亚来的人进去。

那些船过了沙洲,便忽起一场风暴,船队里最大的船之一毁了,另一条的主桁折了。船队的统帅见那损坏不能在短时间内修好,便在三天之内开行了,留下那条折了桁的船修整,并命它随后即来。这段时候里,陛下准那几位修士过海的准许到了塞维利亚,并有一道令给那几位官员,命他们无论如何要尽最快的速度把他们备办好、打发走。这道令是夜里十点钟到的;他们当即通知那几位修士说,要他们上那条已预备好、又另配了桁的船。他们定了日子,就是紧接着的那个主日,早上三点钟,便有二十八位修士上了船,都是宣讲的。上帝赐他们这样顺的天气,使他们在加纳利群岛赶上了那支比他们早几天从圣卢卡尔开行的船队。这一路的航向始终是西南;而从圣卢卡尔到那些岛虽有二百三十里格,他们七天便到了。

这些岛几乎在北纬二十八度上,共七座,一切养生所需都极齐备:麦与酒极多,各样豆类也有,糖、羊、禽与骆驼都极丰足,而价钱比西班牙低得多。岛上都住着西班牙人,过得安适。其中一岛上有一位主教,并有教士、一座主教座堂与几所修士的会院。总之,这些岛同西班牙相差不多。」

圣卢卡尔·德·巴拉梅达与加的斯城——凡往西方即西印度去的船队与船只素常都从那里出发——两处相距只五里格,在北纬三十七度上;从那里到那叫作加纳利的群岛有二百三十里格,一路总是朝西南走,素常八到十天便到。那一带海面汹急,所以浪极大;为这个缘故,那地方便叫作母马湾。

这些岛古时候叫作福地群岛,如今西班牙人叫它作加纳利,那是从「犬」字来的;因为西班牙人发现它们的时候,岛上有极多的狗,又大又凶猛。那里共七座岛,名叫大加纳利、特内里费、帕尔马、戈梅拉、耶罗、兰萨罗特与富埃特文图拉;它们在北纬将近二十八度上,岛上有许多特别之事,我这里简略讲几件。

在特内里费岛上,朝西北那一头,有一座山叫泰雷拉峰;照见过它的人所判断,那是全世界最高的一座山,还没到它跟前六十里格便明明望得见;所以一条船从西班牙往那些岛去,头一个发见的便是那座山。

除了七月与八月,谁也上不去那座山,因为一年别的月份山上雪极多,虽然那些岛上从来不下雪;而要登到它的顶上要走三天。山顶上有一处圆而平的地方;天气晴好、海面平静安稳的时候,人在那上头望得见那七座岛,而每一座看着都只是小小的一点;然而其中有几座离那里有五十里格以上,而那山本身的周围也有那么大。

在上面所说那两个月里,人在山顶上采一切从那岛运到西班牙去的硫;那硫数量极多。这座山归马克达公爵所有,是国王特别赐他的。

在上述七岛中有一座叫耶罗的,那里有一桩长在的奇事;在我看来,那是全世界最大的奇事之一,值得人人知道,使人可以因此尊崇上帝那大能的照顾、并为此谢他。

这岛在七岛之中最大,是一片极为险苦不饶之地,又那样干,全岛寻不出水来,只在海边有、而且只在少数地方有,可又离岛上人烟极远。可他们天然的急需却靠上天神圣的照顾(如前所说)、又靠一种奇异的法子得了救济。那便是:那里有一棵极大的树(那树无人知其名,世上任何地方也没有见过同样的),叶子又窄又长,像常春藤一样长年是绿的。那树上长年见有一小片云,既不增也不减;因这缘故,那些叶子便长流不止地滴下极清极细的水滴,落在岛上各镇居民为存水所造的蓄池里,以救他们的急需;靠它所养的不但是他们自己,连他们的牲畜也都够用。然而这桩长在的奇事究竟从何而起,他们并不知道。

离这些岛一百里格、朝右手那一边,另有一桩事,其可惊异之处也不比我们所说的那一桩少。那便是:常常有人看见一座岛,他们叫它圣博兰东。许多在海上迷了路的人曾碰上那座岛,又说它是一座极新丽极壮美的岛,树木与养生之物极多,上头住着基督徒,可他们说不出是哪一国人、说哪一种话。西班牙人屡次存意去寻它,却始终寻不着;正为此,关于它便有种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说那是一座被魇住的岛,只在某些指定的日子才看得见;另有人说寻不着它别无什么别的阻碍,只因它极小,又长年被大云遮着,而且从它那里流出的河水流极急,使人难以到它跟前。

我的看法(倘若它值一提的话)是:这许多人关于这座岛所说的话若是真的,又照加纳利七岛通行的说法看来,这事不会没有什么大的奥秘。因为那位能使它整个被云遮住、又能使那急流的河水成为寻它的阻碍的,也能给岛上的居民一条出来的路(纵然在外海的人进不去);可那岛里的人却不然:总该有什么时候有人偶然出来、被近处的人见着、把那奥秘的底细讲给他们。由此我便想:这座岛要么是人所想象的、要么是被魇住的,要么其中另有什么大的奥秘。所以要信它、或要离了真相去说,倒不如智慧些,不再往下追究,只就上述加纳利群岛之事作结。

这些岛的风土与寒暖都极好,一切人生所需的养生之物都极丰足。那里收极多的麦与别样种子,还有酒;又造极多的糖;又养着极多的牲畜,而且极好;而尤其是骆驼,那里极多。一切养生之物也都比西班牙便宜。

这些岛上都住着西班牙人,他们在那里过得极为快适。他们中间至今还有几个是前面所说关契人的后裔,而那些人已极像西班牙人了。这七岛中为首的是大加纳利,那里有一位主教与一座主教座堂,又有宗教裁判所的衙署与王家听讼院;其余六岛的治理都系于它。

第四十八章

他们从加纳利群岛起程往圣多明各岛、又名伊斯帕尼奥拉的那座岛去,并讲路上几件事

那几支船队在上述加纳利群岛上补足了给养之后,便从那里起程,照同一条航向行驶,直到他们到了一座叫德塞亚多的岛。那岛在赤道以北十五度上,离加纳利八百三十里格;这一路驶过去看不见别的陆地,素常要行二十八天到三十天。

这座德塞亚多岛之所以得这个名,是因为那片海湾极大,要行许多天;及至望见它时,人已极为盼望它了;所以「德塞亚多」的意思便是「所望的」。

这岛四近另有许多岛,其中一座叫多米尼加,上头住着一族印第安人;凡行那一路的人都叫他们加勒比人。那是一种吃人肉的人,极善射箭,又极为残忍;他们在箭上涂一种致死的土,毒到那样厉害,凡被它所伤的,人力再没有法子医好。这岛在十五度上,极小,人也不多;然而它却害死了许多西班牙人——男女都有。那些乘船到那里、不知其险的人上岸去取淡水、或是去洗衣服,便忽然被那些印第安人围住,被他们杀了、随后吃了。他们还说那肉极甜极有味,只要不是修士的便好;因为修士的肉他们是无论如何不吃的,自从下面所说那件事出了以后便更不吃了。

有一条船是往大陆去的,到了那座岛;船上有两位圣方济各会的修道之人。他们如前所说不加小心,只极想上陆,便毫不害怕、毫不疑有什么祸事而上了岸;他们在一条河边极为快活地游息,为那里的清爽而乐,好解一解从加纳利群岛到那地方那段又长又苦的航行之劳。那些加勒比人一见了他们,便毫不害怕地忽然从一座山上下来,把他们尽杀了,一个活人也没留。

他们好些天大设筵宴,吃那些被他们所杀的尸身,有的煮、有的烤,随他们的意思。于是有一天他们中间要吃那两位神父之一,那位神父极为白净好看;可一切吃了他的人,不多时便肿得异常,又发狂而死,临死时喘得叫人看着可怕。所以从那时起,他们便像受了警戒一般,再不吃这样的肉了。

他们所行的这类恶事多到无数,而至今还有许多西班牙男女在他们手里;那些人是因为年纪极小、留着供他们使用或供他们作恶而免了性命的,而据说其中有几个已逃出来了。他们像印第安人一般赤着身,又说他们的话,几乎已化到他们的性情里去了。

这一大桩祸患是补救得过来的,只要陛下乐意命某位往大陆、或往新西班牙去的统帅在那里停几天,把那座岛上这样恶、这样邪的人除净、扫清;那便是一桩好事,而他们也极当受此;并把那些在那里作俘囚的可怜基督徒放了自由,他们为数极多。又确实有人说,其中有几个还是有身分的人。

在这座岛上,谁也不能上岸而不被人发见,因为他们常派探子守望着。他们若见上岸的人数多、自己害不了,便留在山的最高处、或是躲在最密的林丛里,直等那些船走了——那也就是他们取够淡水与柴之后。他们极为奸诈,一见机会便照前面告过你们的样子动手攻袭,为害极大。

挨着这座多米尼加岛、朝西北方,是圣胡安·波多黎各岛,那岛在十八度上,长四十六里格、宽二十五里格,周围约一百五十里格。那里牛极多,糖与姜也极多,麦子的出产也极丰。那是一片极多金子的地方,可因缺人而不去采、不从地里取出来。它朝南有极好的港湾,朝北只有一处,可那一处是稳便而好的;因这一层,西班牙人便把那港的名字给了全岛,叫作波多黎各。岛上有四个西班牙人的镇,又有一位主教与一座主教座堂;如今作那里主教的是奥斯定会的可敬神父唐迭戈·德·萨拉曼卡修士。

据恰帕的主教、可敬的拉斯·卡萨斯神父所报,西班牙人初到这座岛是在一五〇九年。那时这岛上树木与果子极多,所以他们便给它起名叫「果园」;岛上那时有印第安人六十万,而到今日一个也不剩了。

从这座岛到圣多明各岛有八十里格;我说的是从一个港到另一个港;若从岬到岬便只十二里格。素常从一个港到另一个港要三天;可回来便要一个多月,因为风是逆的。

第四十九章

论圣多明各岛、又名伊斯帕尼奥拉,以及它的种种物产

伊斯帕尼奥拉岛,别名叫圣多明各(因为它是在那个圣徒的日子被发现的),在十八度上,是西印度那一路最先被发现的一座岛,发现者是那位万世不朽、当得永念的船长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那是一四九二年开始住人的。

这岛周围六百里格以上,分作五个王国;其中一个如今叫贝加,而在被发现的时候叫内阿瓜;它周围八十里格,而五个王国都是从北伸到南的。恰帕那位可敬的主教在他书里作证说:单只进到那一个王国里的,便有三万条河与流泉,其中十二条同西班牙的埃布罗、杜罗与瓜达尔基维尔一般大。

上述那位主教还说起另一桩奇事,那便是:这些河里大部分、就是从西边那些山上淌下来、流下来的那些河,都极富金子,有些金子极为精纯,譬如从锡巴奥诸矿里采出来的那种;那一带的人、连西班牙人也都极知道它,因为它极为精纯。从那个矿里曾采出一块天然的金子,大得像一个两便士的麦面包,重三千六百卡斯特利亚诺;可它在运往西班牙的途中沉没在海里失掉了,这也是上述那位可敬的主教所作证的。

这座岛上的牲畜比那另一座波多黎各岛更多;那里造许多糖,又收许多姜与腊肠果,还有许多样的果子——有同西班牙一样的,也有那地方别样的——而且极为丰足。那里还有极多的猪,猪肉像西班牙的羊肉一样益人、一样有味,而且极便宜:一头小母牛八枚银里亚尔便买得到,那地方别样东西也照这个比例;不过西班牙的货物极贵。

那是一片极多金子的地方,只要有人去采;珍珠也多。全岛都不收麦子,只在帕伦苏埃拉的主教区里收;虽然别处许多地方的地,人若肯种,也能长得极好。可那素常补足人之急需的自然,把缺麦的欠缺这样补上了:给他们一种根,那根在那岛上长得极多极丰,供他们当面包用,一如西班牙人到那里时它供那地方土人当面包用一样。那根是白的,叫作卡萨韦;把它磨成粉,便可做成面包养身;那面包虽不如麦粉所做的那样好,可他们靠它也过得去、也养得住。

这地方极热,为这缘故,他们的食物都不很实。那岛上为首的城叫圣多明各(缘故如上所说),城里有一位总主教与一座王家听讼院、即法院。这城筑在海边,近旁有一条大河,那河便当作它的港湾用,极为稳便。城里有三所修士的会院、两所修女的会院。

据恰帕那位可敬的主教在他书里所说:西班牙人初到这座岛的时候,岛上有土生的印第安人三百万,而到今日剩下的不足二百人;而其中大部分还是西班牙人的儿子、以及印第安女人所生的黑人。他们一切糖厂与别样处所都住着黑人,那岛上的黑人约有一万二千。那地方于住在那里的人是宜于养生的。

那一带海里满是鲸,而且极多,凡乘船来的人都见得着,他们还屡次怕它们。不过在这一切之上,那里另有无数的大鱼,叫作鲨,成大群地走。它们对人肉极为贪恋,会跟一条船跟五百里格,一天也不离。他们屡次捕着这种鱼,在它们腹里找着船上许多天航行所抛出的一切脏物,还有连角的整个羊头。它们若恰好在水边遇着一个人,便把他整个吃掉;若不然,凡它所咬住的,无论是一条腿、一条臂、或是半个身子,都要被它干干净净地剪去——这是屡次有人见过的;而它们下手极快,因为它们头里有许多排牙,利得像剃刀一般。

第五十章

论这座圣多明各岛与墨西哥王国之间的航路与诸岛

离了圣多明各之后头一座岛,便是素常所称的纳瓦萨;它离圣多明各城一百一十二里格,在十七度上,是座极小的岛。挨着它另有一座,叫牙买加,长五十里格、宽十四里格。

那一带从前常有许多乌拉坎,那是带着许多狂风的水柱。「乌拉坎」这个字在那些岛的印第安话里,便是四面主风合在一处、彼此相撞之意。这种风素常在八月、九月、十月里刮上那一带海岸;为这缘故,凡往西印度去的船队都设法在这三个月之前或之后过那一带海岸,因为他们凭经验知道:在那几个月里曾失了许多船。

从这座岛他们往古巴岛去,那岛在二十度上,岛上有哈瓦那港,那港又叫圣安东角。他们算它长二百二十五里格、宽三十六里格;岛上住着西班牙人,他们把其余一切人都归化到基督的信仰里去了。岛上有一位主教,又有修士的会院。

凡船只往新西班牙去,都望得见这些岛;回来时也一样。凡从秘鲁来的船都进上述哈瓦那港,那是一个极好极稳的港;凡船队与船只所需所用的一切给养那里都有,有些是岛上自产的,有些是从别处运来的;而尤其是极多极好的木料,既可修船,也可作别用,他们素常便用它给回西班牙的船压舱。

国王陛下在这里设一位长官与一位将官,并有极好的兵守卫此地、并守卫那同一个港里的一座堡——那是一切岛上最好的一座。

这古巴岛是一五一一年被发现的;它既有上面所说那样大,那时候岛上土人极多,如今却极少了。岛上有一条河,河里金子极多;这是照那些土人的说法,是父亲传告儿子的,说那金子是土人投在那河里的,其情形如下。

有一个酋长名叫阿图埃;他因怕西班牙人,便带着他许多人从伊斯帕尼奥拉岛到这座岛来,又把他们一切财宝都带来,其中金子极多。他从圣多明各(他本在那里作王)别的印第安人的陈说里明白西班牙人要到这座岛来,便把他所有的人、并这岛上许多人聚在一处,向他们说道:

「有确实的消息说,那些基督徒要到这座岛上来;而阿伊廷王国(那便是伊斯帕尼奥拉岛)的人所遭的事,你们凭经验都明白;他们在这里也要照样待我们。可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么?」

他们答说:因为他们生性残忍。那酋长说:「不是的,他们不是为这个;而是因为他们有一位他们所拜的神,他们要从我们这里把他得去,所以才杀我们。」他说着这话,便取出他暗暗带来的一篮金子与珠宝,拿给他们看,说道:「这便是我所说的他们的神。我们来给他们作阿雷伊托罢——那是他们的戏与舞——说不定我们能使他们称心,那时他们便会吩咐他们的人不害我们了。」

为把这事办成、把东西备齐,他们每人都把家里所有的拿来,堆成一座大堆,围着它跳舞,直跳到累了。这时那酋长说:「我们跳舞的时候我自己想过了:无论怎样,这些要来的人总要杀我们;因为我们无论把财宝留着、还是把它给了他们,他们都要贪着再多要,我们总是要死的。所以我们还是把它投到这条河里去罢。」他们便公同一意、甘心地这样做了。

从这圣安东的岬或曰角,他们驶往圣胡安·德·乌卢阿港去,那港在墨西哥的大陆上,离那岬二百三十里格。那一整个海湾里渔极多,而尤其是一种叫作梅罗的鱼,极容易捕;一天之内不只装得满船,便是整支船队也装得满。而且屡次有这样的事:他们捕来的鱼太多,船上装不下,因缺盐腌不了,便又把它们抛回海里去。

他们一路望得见一座岛,叫坎佩切;那是一片壮美新丽的地方,离墨西哥王国不远。岛上食物极多,而尤其是蜜与蜡;它周围三百里格。那岛上一切人都已归化到我们主耶稣基督的法里去了。岛上有一位主教与一座主教座堂,有一位代陛下治事的长官,又有修士的会院。

他们离这座岛不多几天便到了圣胡安·德·乌卢阿港。因为那港里浅滩极多,进港时须格外小心;陛下在那里有一座堡,极好极坚。

离这港五里格便是韦拉克鲁斯城,一切买卖交易都在那里,国王的官员也驻在那里。那是一片热的地方,因为它在十九度上;可一切食物都极齐备。那地方从前不宜养生,如今据说不那样厉害了;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是天象的运行之故,还是住在那里的人治理得好、有见识之故。

这城离墨西哥城七十里格;那墨西哥城是那整个王国的首府,其余一切都由它治理。这一路都有人烟,满是镇市,印第安人的与西班牙人的都有;给养又那样丰足,看着像是应许之地。

那里寒暖极为匀和,以致几乎一整年都不热不冷;夜也不比昼长、昼也不比夜长,只差极少,缘故是它几乎在赤道线底下。

这个王国的宏大、以及几件特别之事,你们便在下一章里明白。

第五十一章

论墨西哥王国之大,以及那里几件特别可记之事

这墨西哥王国是大陆:一边是北海,一边是南海。它的宽与长无从说明,因为直到今日还没有全被发现。他们天天都寻着、发见新的地方;譬如八十三年那一回,你们从安东尼奥·德·埃斯佩霍所作的那次深入便看得出:他同他的同伴发见了一片地方,在那里找着十五个省,省里满是镇市,镇里满是四五层高的房子。他们把那地方起名叫新墨西哥,因为它在许多事上像旧墨西哥。那地方在北边;他们相信由那一路、经有人烟之处,可以到那叫作拉布拉多的地方去(这一层下文还要讲得更详)。

这王国朝东接秘鲁之地,又顺北海一路走,伸到农布雷德迪奥斯——那是该王国的一个港;再从那里到阿卡普尔科——那是墨西哥王国的一个港。在南海一面,它伸到巴拿马——那是上述秘鲁的一个港;也在同一片海上,它几乎伸到麦哲伦海峡,离普拉塔河与巴西也不远。

总之,这王国大到这个样子:直到今日他们还找不着它的尽头,而天天都发见新的地方;凡他们所遇的印第安人都极容易被引到公教的信仰里去,因为他们是极易受教、极机敏、极有见识的人。他们中间话有许多种、寒暖也极不同;不过大体上人人都懂墨西哥话,那是最通行的。

那里有许多住着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的省,每一省都大得像一个像样的王国;可其中最大、最首要的是墨西哥那一省,那里的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在数目上胜过其余一切。那些省的名字是: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坎佩切、恰帕、瓦哈卡、米却肯、新加利西亚、新比斯开、瓜迪亚纳,另有些我不提了,因为我不愿絮烦。那一切省里或有王家听讼院与长官,或有别样执法之官,都是西班牙人。

那里的土人自归化以来,从没有被发见落在任何异端里、或落在任何同罗马的信仰相违之事里。这一切省都属墨西哥那一省、也都承认它为首;陛下在那里设有他的副王、一所宗教裁判所、一位总主教,并一所王家听讼院即法院。

这墨西哥城是全世界最好的城之一,建在水上,样式如意大利的威尼斯。在这整个王国里,人几乎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冬、什么时候是夏;因为一整年里昼与夜差得极少,缘故是那地方寒暖匀和。田野几乎一整年都是绿的,树木也几乎一整年都结果子;因为欧洲正当冬天的时候,那里却有露从天降,使万物发芽开花;而到了夏天便素常下雨,尤其在六月、七月、八月、九月里——那几个月里不天天下雨倒是奇事。而可惊异的是:那里几乎从不在正午以前下雨,也从不下过半夜;所以从不扰那些赶路的人,因为他们可以半夜起程,走到次日正午。那雨下得异常猛烈,来势极大极有力,所以它下着的时候须躲开那阵雨;因为那雨屡次有害到这个样子:单一阵雨便能把一个人的性命取去。

在这王国里,他们几乎一整年都在种、在收,麦子也如此(那里麦极丰足),玉蜀黍也如此;玉蜀黍是一切印第安人、黑人与马素常所食的,而那里的马极多,又极为俊美极好,无论在看相上还是在实用上,都胜过直到今日所知的世上任何王国的马。它们的种是初发现那地方时从西班牙运去的,为此还特意挑了所能找着的最好的马;而它们一整年都吃青草与玉蜀黍(那便是印第安人的麦),正为此,它们才当得起胜过一切别处之马的称誉。

总之,这王国是我们所曾听说过的一切地方里,食物最丰饶、财富也最多的一个;因为那里有无数的银矿,从矿里采出极多的银,这从每年船只到塞维利亚时便看得见。它在热带底下,却仍如我所说那样寒暖匀和,同古时哲人的说法相反——他们说那里是不能住人的。不过为替他们解说,我们不妨说明他们何以弄错;缘故是:在上面所说那四个月里,正当太阳力最强的时候,那里一直下雨,这便使那地方寒暖匀和。除此之外,上帝又安排使那里有清爽的风来访,那风从南海与北海两面吹来,而且这事那样常有,以致风平倒成了奇事;因这缘故,整个王国都有这份好处。虽然日头极烈、热得厉害,可人只要往随便哪一片荫里一站,纵然那荫极小,也立刻觉得有清爽宜人的风,缘故便是上面所说那份天时的匀和。

这王国的居民一整年里既不必添衣也不必减衣,被褥也是如此。空气与风土又那样宜于养生,人尽可以在野地里身上什么也不盖地躺着睡,同在屋里一样——纵然那屋子帏帐齐备、极为严密。

这王国凡已被发现的地方(只除了奇奇梅克人之地——那是一种印第安人,像非洲的阿拉伯人一样过活,没有房屋也没有镇市)——我说其余的一切地方,都太平安静地受了洗、受了教,又有许多会院,是各会修道之人的:有圣多明我会的、圣方济各会的、圣奥斯定会的,还有耶稣会的;此外另有极多的司祭分散在那王国各处。所以这一班与那一班都不断在教化那些土人、以及在那王国里的别样西班牙人;而那些西班牙人虽比印第安人少得多,在数目上却也超过五万。

这王国的首城、即如前所说的墨西哥城里有一所大学,里头有许多学舍,凡一切学科都有人讲授,一如萨拉曼卡;讲授的都是极有才学之人,而他们的辛劳以厚禄与荣誉得了报偿。城里还有许多大的病院,西班牙人的与印第安人的都有;病人在那里受着极有爱心、极可宽慰的医治,因为每一所都有大笔的租课与收入。

那城里的教堂与会院——修士的与修女的——以及别样特别之事,我都不论了,因为那上头已有人写了一大部史书;而我的本意只是以述略的方式讲出那位管区会长神父与马丁·伊格纳西奥修士当面同我所谈的、以及我在他几乎环行世界归来之后从他那里所见所写所明白的事,另加上我自己在那地方某些处所亲身所历的事。所以我这篇论说,更贴切些该叫作节要或行程录,而不该叫史书。

这王国里所养所育的牲畜比世上任何所知的地方都多,一来是因那里天时与风土之好,二来也因那地方之丰饶。牛与羊屡次一年生两次,山羊素常一年三次;所以那地方田野既多、又有许多人专以此为业(作牧人),便使牲畜这样丰足、价又低。而且屡次有这样的事:养牲畜的人杀一万头,只为取皮得利、把皮运到西班牙去,而把肉丢在野地里喂空中的飞鸟,再也不去算它了。

那里各样的果子极为丰足,有些同我们欧洲所收的极不相同,而且大半如此。可那王国里一切值得留意的事(那是极多的)之中有一样,便是一种叫作马盖的草木。那东西在那一切省与镇里都是寻常之物,而人从它身上做出那样多于居民有益有用的东西,没有见过的人简直难信(虽然到处都有许多人可作见证)。

他们从这种草木里取出酒来,那便是印第安人与黑人素常所喝的;又取出极好的醋、蜜,还有一种线或纱,他们用它织成披风给土人穿,又用它缝那些衣服。它的叶上有些刺,他们用那刺做针,用来缝衣服、缝鞋与拖鞋。那草木的叶除了可作药之外,还可当瓦盖屋顶;把它浸在水里,又能做出一种像麻的东西,可供许多用处,还能做成绳索。而这种草木的干又那样粗那样坚,可以当椽当梁,他们便在上头盖房子;那房子通常是用草、或是用阔的树叶盖顶的,而那叶子正是这种草木的叶。

这一切虽看着不少,可比起从这种草木所得的大益来还算不得什么;这一层等我们讲到菲律宾群岛时再讲给你们——那里这种草木极多;此事我留给读者自己去判断。

第五十二章

本章接着讲墨西哥王国之事

这王国的印第安人极为机敏,凡所见之事无不效法;因此他们是极好的歌者,也会奏各样乐器,不过他们的嗓子于他们并无助益。他们极喜爱关乎教会礼节之事,又虔心于神圣的敬拜,在这上头远胜西班牙人。每一个镇上都派定有歌者,天天到教堂去为圣母行祈祷之礼,而他们行得极为合调、极为虔敬。至于用花与别样精巧之物装饰教堂,他们极为得体。有些地方他们还是颇好的画工;他们用一种小鸟的羽毛做圣像,那鸟他们的话里叫作辛索内斯,没有脚,所食别无他物,只食从天而降的露水;那是极值得一看的东西,从前在西班牙曾引起极大的惊异,而尤其在那些有名的画家看来:见他们何等精巧细微地做成那些画,把每一种颜色的羽毛各安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们是极有爱心的人,而尤其对教会中人;正因如此,一个教会中人可以从这片海走到那片海(那是五百里格以上),而在饮食或别样东西上不花一枚银里亚尔;因为那些土人极甘心极有情地给他。为此,他们一切众人聚集之处——那便是客旅的客店——都派有人,专供一切赶路的教会中人所需之物;而对寻常之人,则凭他们的钱供给。

他们不但见了那些人极为称心,还自己去请他们到自己镇上来,并在镇口大加款待:无论老小都列队出镇去迎,往往出去半里格以上,又有喇叭、笛与唢呐之声。他们中间为首的人手里拿着花枝与花束出来,献给他们所迎的修道之人;有时候撒给他们的花竟多到那些人不愿要的地步。

他们大体上敬重一切教会中人,而尤其敬重那些会院的人——在那王国里头一个归化他们、给他们施洗的正是那些会院。他们敬到这个样子:倘若一位修道之人为某桩过失要罚他们、要鞭他们中哪一个,他们便极容易地受了,如同学塾的先生打他所教的学生一般。

这份大敬重与顺服,是那位可称的船长埃尔南多·科尔特斯、瓦列侯爵在他们中间栽下的;正是他以那位名垂千古的皇帝查理五世之名取了、征了那个强大的王国。人所说起他的诸般德行之中(那些德行至今还留在那地方土人的记念里;而我也相信他的灵魂因此在荣耀里升了许多级),有一样是格外出众的:他极敬重尊崇司祭,而尤其敬重修道之人,又愿这敬重也行在印第安人中间。他每逢同任何一位修道之人说话,总是极为谦卑恭敬,如仆人对主人一般。他若在街上遇着他们中哪一位,自己是步行,便远在到他们跟前之前便脱了帽;到了跟前便吻他们的手。他若是骑着马,也照样先有这番预备,便下马行同样的礼。

因他的榜样,那地方的土人至今仍存着同样的风俗,而那风俗在那整个地方都被遵守,而且极为虔敬:无论哪一个镇,一有教会中人或修道之人进来,头一个在他们进镇之前看见他们的人,便跑到教堂去敲钟——那是众人所共知的信号,表示有修道之人来了;于是一切妇人便抱着孩子出到他们所过的街上去,把孩子送到那些修道之人跟前求他们祝福,纵然他是骑在马上、一路穿镇而过也如此。

在这整个地方,食物与果子极为丰足,以致钱极不值钱(缘故是他们所有的太多):一枚银里亚尔在那里不过值西班牙的一枚夸尔蒂约。你在那里十二枚银里亚尔便买得极好的一头小母牛;你若要,五万头也照这个价;一头牛犊六或八枚银里亚尔;一整只羊四枚银里亚尔;像西班牙所有的母鸡,一枚银里亚尔两只;至于西印度的母鸡、即西班牙所称的火鸡,你若乐意,一枚半银里亚尔一只,买十万只也行。别样一切食物无论你要买什么,也都照这个比例,纵然那东西再好也如此。酒与油极贵,因为那是从西班牙运来的;倒不是那地方不出这些东西、而且出得极多(这是凭经验见过的),只是为种种缘故他们不许。

那整个王国里有许多可作药的草,印第安人于它们极有经验,向来便用它们治病;而且几乎没有一种病他们不有治它的法子、不施给人。正因如此,他们过得极为康健,极少死,除了瘦弱而死、或是那根本的湿气耗尽而死。他们极少放血,更少用调配的泻药;因为他们中间另有些单味的药草是从野地里采来的,他们把它施于病人,便能把那些病气排出去。

他们不耐多劳,吃得也少,极少睡在别处,只睡在地上一张席子上;而多半是在野地里露天睡,可那(如我们所说)并不害他们,也不害西班牙人。

如今要以几句话说出那本须长篇大论、许多言辞才说得出的事——而便是那样,也说不尽这个强大王国所可说的——我便以这样一比作结:它可同如今全世界所知最大最富之国相比,只除了大明那一国;关于大明,这部史书里已讲了许多,此后我们讲到它时还要讲得更多。因为我们此时要讲新墨西哥,一如我在第五章里所许的;而因为那是桩新事,我信它会极叫人称心。

第七章

论新墨西哥及其发现,以及人所知的情形

在前面那一章里我说过:一五八三年在新西班牙的大陆上发见了十五个省,发见它们的人把它叫作新墨西哥;我又许过要把发现它的经过告给你们。这事我要尽可能简略地讲,因为我若把他们所见所知的一切都详述出来,那便须另成一部史书了。

其大略是这样:一五八一年,圣方济各会有一位修道之人,名叫奥古斯丁·鲁伊斯修士,住在圣巴托洛梅谷;他从几个叫作孔乔的印第安人那里得了消息——那些人又同他们的邻人、叫作帕萨瓜特的人往来——他们说:朝北的方向(一路由陆地走)有几片极大的地方,西班牙人从来不知道、也没有发见过。他被救那些灵魂的大爱心所动,便向新西班牙的副王科鲁尼亚伯爵、并向他自己的上长请准,要一同前去,并设法学那里的话;他又知道为给他们施洗、向他们宣讲神圣的福音是必要的。他得了上述那两方的准许,便带着本会另两位同伴、以及另外八名甘心愿意陪他们去的兵士起程,去施行他那基督徒的热心与本意。

他们走了几天之后,便到了一个叫作蒂瓜斯的省,那地方离圣巴托洛梅诸矿(他们正是从那里起程的)朝北二百五十里格。在那里,因某桩缘故,当地的土人杀了那修士的同伴之一。那几名兵士同他一样见了这番事变,又怕由此生出更大的险,便公同议定要回他们所出的那些矿去;所想的是:随他去的那一行人太少,抵不住可能发生的这类事变,而他们离西班牙人的居处、离必需的接济又那样远。

可剩下的那两位修道之人不但不依他们所定,反而见这正是把他们那好的心愿付诸施行的好机会,又见有那样多熟了的庄稼可献上主的席;他们既不能说动那几名兵士把发现之事办下去,便单单留在那省里,只带着他们的印第安少年与同去的一个混血人。他们想:自己虽单单留下,在那里却是稳便的,因为那些土人待他们极为和易亲爱。

那八名兵士到了他们所要去的地方,便立刻把所发生的一切报到墨西哥城副王那里去;那城离圣芭芭拉诸矿一百六十里格。

可圣方济各会的修士们为他们弟兄留在那里而极为难过,又怕他们要被杀——因为他们是单单留在那里的;于是他们开始动别几名兵士的心——那几名兵士原同本会另一位修道之人、名叫贝尔纳迪诺·贝尔特兰修士在一处——要他们回那省去,把上述那两位修道之人救出险地,并从那里把已开始的事业办下去。

这时候,墨西哥城有一位居民因某桩事恰在那些矿上;他名叫安东尼奥·德·埃斯佩霍,是极有钱的人,极有胆气、极有办法,又极热心于腓力国王陛下的事奉;他本是科尔多瓦人。他明白了那几位修士的大愿、又明白此事何等关重,便自荐要走这一趟,并要为此花他家财的一部分,此外还要拼上性命。于是经那几位修士设法,由几位代国王之人准了他把这事办下去,又给他派定了一位船长胡安·德·翁蒂韦罗斯(那人是陛下在那叫作四塞涅加斯的几个镇上的首席执法官;那几个镇属新比斯开辖境,离上述圣芭芭拉诸矿七十里格),要他同他一道去,并尽其所能聚集人与兵士来陪他、助他办成他们那基督徒的本意。

上述安东尼奥·德·埃斯佩霍于这事极为切切,几天之内便把兵士聚齐、把这趟路所需的一切都备办好,又为此花了他家财的一大部分。他们一同于一五八二年十一月十日从圣巴托洛梅谷起程,又(为防万一)带着一百一十五匹马与骡、极多的兵器与弹药、粮食,以及这趟路上所需的若干服役之人。

他朝北走;走了两天的路,他们到了一处有极多印第安人的地方,便是他所称的孔乔人。那些人住在草棚与草屋里;他们早已听说他们要来,便出来极欢喜地款待他们。

这些人、以及那一整省(那省极大)一切人所食的是兔肉、野兔与鹿肉,那些他们极多。他们有极多的玉蜀黍,那便是印第安人的麦;又有南瓜与甜瓜,极好而且极多。他们有许多满是鱼的河,鱼极好、种类也多。他们几乎都赤着身;所用的兵器是弓箭;他们像墨西哥的人一样在酋长的治下、归酋长所属。他们中间没有找着偶像,也不能弄明白他们拜什么;正为此,他们极容易便答应西班牙人立十字架,而且极为称心——那是在西班牙人把十字架的意思告给他们之后;那是经他们所带的通事告的。又经那些通事之力,他们得知另有有人烟的地方,那些孔乔人便把他们领到那里去,又陪他们走了二十四里格以上;这一路都住着他们本族的人。而凡他们所到之处,人都和平地接他们,那是因为各处酋长一镇一镇地传了话。

过了上述那二十四里格,他们到了另一族印第安人那里,叫作帕萨瓜特人;他们过日子的样式同上述他们邻近的孔乔人一样,待他们也同那些人一样,又照前面所说由酋长们传话,把他们再往前领了四天的路。

这一路上,西班牙人找着许多银矿(照那些懂此事的人所判断),矿里的矿石极富。

离这里一天的路,他们到了另一族人那里,叫作托博索人。那些人一发见西班牙人便逃进山里去,把他们的镇与屋都空着丢下了。后来他们才明白:若干年前有几名兵士到那地方来寻矿,掠了那地方几个土人去作俘囚;为这缘故他们便一直惊着、怕着。

那位船长当即吩咐把他们叫回来,并保他们必不受害;他这样办了许多工夫,果然有许多人回来了。他们厚待那些人、送他们礼物,又经通事向他们讲明:他们到这里来不是要害任何人。于是他们都回来了、都安静了,又答应他们立十字架、并讲明十字架的奥义;他们做出样子,显出极为称心。他们又像他们邻近那几族一样陪着他们,直到把他们领进另一族不同的人的居处——那地方离他们十二里格。他们也用弓箭,也赤着身。

第五十三章

本章接着讲发现新墨西哥之事

那些托博索人把他们领到的那一族叫作胡马诺人,西班牙人另给他们起名叫帕塔拉布埃耶斯。他们那一省极大,满是镇市、人也极多;他们的房子是用灰与石造的,镇的布置也极有次序。那里一切男女脸上都刺着纹,腿上与臂上也有。他们是身量粗壮的人,比他们直到那时候所见的任何人都更为体面。他们给养极多,又打走兽与飞禽;鱼也极多,缘故是有几条从北边来的大河,其中有的大得像瓜达尔基维尔河,那些河都注入北海。他们有许多咸水湖,一年某些时候那些湖会凝结,他们便从那里取得好盐。

他们是好战的人,这一层当即便显了出来:因为西班牙人头一夜安顿下来,他们便用箭射死了五匹马、又伤了那么多;倘不是有卫哨护着,他们连一匹也不会剩。他们做了这桩祸事便离了那镇,上了近旁一座山去。

次日早上那位船长便带着另外五名兵士全副披挂上去,又带一个通事——那人叫彼得,是土生的印第安人。他以好言劝说把他们安抚了、同他们讲了和,使他们下山回自己的镇与屋去;他又劝他们去告他们的邻人,说这些人是不害任何人的,也不是到这里来夺他们财物的。这一层他靠智慧极容易便办到了,又给了那几位酋长几串玻璃珠与几顶帽子——那是他们专为此带去的——另有别样小物。于是靠这个、又靠对他们所施的好款待,他们中间便有许多人陪西班牙人走了许多天,一路都沿着上述那条河岸走;那一带有许多这一族印第安人的镇,这样走了十二天的路。这一路上各处酋长都一镇一镇地传话,于是人都出镇来,不带弓箭地款待西班牙人,又带来食物与别样给用之物与礼物;而尤其是皮革与麂皮,熟制得极好,连佛兰德斯所出的也不胜过它们。

这些人都穿着衣服。他们又发见这些人对神圣的信仰有几分光:因为他们仰望着天、向上帝做手势;他们的话里称他作阿帕利托,并认他为主,承认自己的性命、自己为人、以及一切今世之物,都是从他大能的手与慈悯领受的。

他们中间有许多人带着妻与儿女到那位修道之人跟前来(那是同那位船长与兵士一道来的修士,我们前面说过他),求他画十字、给他们祝福。有人问他们:他们是从哪里、从谁那里得了关于上帝的知识?他们答说:是从三个基督徒与一个黑人那里来的,那几个人曾路过那里、又在他们中间住了些日子。照他们所给的种种迹象与表记看,那几个人该是阿尔瓦·努涅斯·卡贝萨·德·巴卡、多兰特斯、卡斯蒂略·马尔多纳多,还有一个黑人;他们原是从潘菲洛·德·纳瓦埃斯进佛罗里达所带那支船队里逃出来的。他们作了许多天的俘囚与奴仆之后逃了出来,到了这些镇上;上帝借他们在那里显了许多奇迹,单用手一摸便治好了许多病与病人;为这缘故,他们在那整个地方留下了极大的名声。

这一整省都安静太平;凭着这番表明,他们便陪着西班牙人、服事他们好些日子,一路沿着上述那条河岸走。

过了几天他们到了一处极大的印第安人居处;那里的人因从邻人那里得了消息便出来接他们,还带来许多用各色羽毛做成的精巧东西,又有许多棉布做的披风,上头织着蓝白的条纹,像那些从大明运来换别样东西的布一样。他们一切人——男人、女人与孩子——都穿着麂皮,皮极好、熟制得也好。可西班牙人始终弄不明白他们是哪一族,因为没有懂他们话的通事。他们便同他们以手势来往。

那些人拿出几块富矿的石头给他们看;有人问他们:他们那地方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他们也以手势答说:离那里朝西北五天的路上有极多;又说他们愿领他们去、指给他们看。后来他们果然办到了,陪他们走了二十二里格,那一路都住着那同一地方的人。

于是他们顺着那条河走,到了另一处居处,人比先前所过的更多。那里的人好生接了他们,又以许多礼物相迎,而尤其是鱼;因为他们鱼极多,缘故是离那里不远有几个大湖,湖里生养极多。

他们在这些人中间待了三天;那三天里,他们日夜在他们面前照自己的样式跳了许多舞,特别表示大为欢喜。他们不知道这一族叫什么名,因为没有通事;可他们明白它伸得极远、极为广大。

在这一族人中间他们找着一个印第安人,是孔乔族的;那人告他们、又以手势说:离那里朝西北十五天的路上有一个极宽的湖,湖近旁有极大的镇市,镇里的房子有三层四层高,人衣着齐整,那地方食物给养极丰;他还自荐要领他们去。西班牙人听了极为欢喜,可终于放下了这桩事,只为要把他们的本意与已起的行程办完——那便是往北去接济上述那两位修道之人。

他们在这一省所注意的头一件、最要紧的事是:那地方寒暖匀和,是片富饶之地,走兽飞禽极多,富矿极多,别样有益之物也多。

从这一省起,他们走了十五天的路,一路没有遇着人;他们走在又高又大的松树之间,那些松树像西班牙的。走到末了,照他们所判断已走了八十里格,他们到了一个人极少、极穷的小村子,村里的房子是草做的。他们有极多的鹿皮,熟制得同从佛兰德斯运来的一样好;又有极多极好的白盐。

他们在那里住了两天,那些人好生款待他们;此后又陪他们走了十二里格,到几处大的居处去,照前所说一路沿着河岸朝北走,直到他们到了那叫作新墨西哥的地方。

那一整条河岸上都种满了白柳;有些地方那河宽四里格。那里还有许多胡桃树与梨树,像西班牙的那些。

他们在这些树之间走了两天,到了十座镇;那些镇坐落在这条河两岸上,此外还有别的镇看得见,不过离得远些。在他们看来那里人极多,看着像有一万以上的人。

在这一省里,人极有礼地接了他们,又把他们带到他们镇上去,给了他们极多的给养与那地方的鸡,还有许多别样东西,而且极为甘心。

这些镇上有四层高的房子,做得极好,房里有壮美的屋室;大多数房子里还有暖房即火屋,以备冬天。他们都穿棉布与鹿皮;男女衣着的样式,很像墨西哥王国的印第安人。

可最叫他们惊异的是:见男女都穿极好皮子做的靴与鞋,底是三层牛皮的——这东西他们只在那里见过。女人头上什么也不戴,可头发梳理得极为整齐。

这些镇每一个都有酋长,由他们治理,一如墨西哥的印第安人;又有差役与属员执行他们的命令,那些人走过镇上的街,大声宣布酋长的意思,而那便立刻被施行。

在这一省里,西班牙人找着许多他们所拜的偶像;而且每一所房子里都有一座庙,他们在那里拜鬼,又素常把吃的东西送去给他。又如基督徒在大路上立十字架,他们也有小祠;据他们说,鬼从一个镇走到另一个镇时便在那里歇息宽散;那些小祠装饰得、画得极为齐美。

他们一切耕地与犁过的地(那是极多极大的)旁边,都有一座门廊或曰棚,立在四根柱子上;做工的人便在那里吃饭、度过白天的热。他们是极肯做活的人,又不断以此为务。那是一片满是山与松林的地方。

他们的兵器是硬弓与箭,箭头是燧石做的,能穿透一件锁子甲或一副板甲。他们也用马坎,那是半码长的棒,用燧石做的,极为光滑,能把一个人从腰间砍成两段;他们也用生皮做的盾与牌。

第五十四章

他仍接着讲新墨西哥,并讲那里所见之事

他们在这一省里住了四天之后便起程;离那里不远,他们到了另一省,叫作蒂瓜斯省,在那里找着十六个镇。其中一个叫波阿拉的镇上,他们打听得:印第安人已把他们所要去寻的那两位修士弗朗西斯科·洛佩斯与奥古斯丁杀了,同他们一起被杀的还有三个少年与一个混血人。

可这镇上的人与他们的邻人一明白此事,便良心受责,又怕西班牙人是来惩他们、是来为那两位神父之死报仇的,便不敢留下,把房子空着丢下,逃到最近的山里去;任他们怎样送礼、怎样设法,也不能叫他们下来。

他们在那些房子里找着极多的食物、无数那地方的鸡、各样的矿石——有些看着极好。那地方究竟有多少人,他们弄不明白,因为如前所说,人都逃到山里去了。

他们既已确知所要去寻的人已死,便入议商定:是回他们所来的新比斯开去,还是往前走。意见不一。可因为他们在那里打听得:从那地方朝东的那一头、离那省不远,有极大极富的镇市;而他们又觉得自己离那里这样近,于是那位船长安东尼奥·德·埃斯佩霍便得了上述那位贝尔纳迪诺·贝尔特兰修士、以及他大部分兵士与同伴的允可,决意把发现之事办下去,直到看出它究竟如何,好更确实公正地把这事禀知陛下,作亲见的见证。

他们既这样同心定了意,便留下那一队人在那里扎哨营、即王家的营盘,而那位船长带另两位同伴往前去寻他们所愿之事;这事他们随即办了。

他们走了两天的路,便到了一省,在那里发见十一个镇,镇里人极多,照他们判断超过四万人。那是一片物产极备极饶之地,它的界同锡沃拉之地相接。那里牛极多,他们便用牛皮、又用棉布做衣服;他们中间也行着治理之法,同他们的邻人一样。那里有许多富矿的迹象与征兆,他们又在那些房子里找着几种矿石。这些印第安人拜偶像;他们和平地接了西班牙人,又给他们吃的。

他们见了这个、又见了那地方的情形,便回他们所出的哨营去,把上面所说的一切告知他们的同伴。

他们到了上述那些同伴那里,便又打听得、明白了另一省,叫作基雷斯,在河的上游朝北,离六里格。于是他们朝那里起程;到了离那地方一里格处,便有一大群印第安人和平地出来,求他们同他们到他们镇上去。他们去了,受到极好的款待,吃得极好。

在这一省里他们只看见五个镇,可镇里人极多,照他们判断超过一万五千人;他们也像他们的邻人一样拜偶像。他们在这几个镇中的一个里找着一只关在笼里的鹊,同西班牙的样子一样;又有遮日伞,像那些从大明运来的,伞上画着日、月与许多星。他们量了那里的高度,得出它在北极之下三十七度半。

他们离了这一省,照同一条路走了十四里格,到了另一省,叫作库纳梅斯,在那里发见另五个镇;其中为首最大的一个叫西亚,大到这个样子,里头有八处广场。他们的房子抹着灰、又用各色涂画,比他们在先前任何一省所见的都好得多。看着那里的人超过两万。

他们送西班牙人许多礼物,有许多精巧的披风,又有做得极好的食物;他们判断那里的人比他们直到那时候所见的任何人都更精细、更自重,治理也更有法度。他们拿富矿给他们看,又指给他们近旁采矿的那些山。

他们在这里打听得另有一省在西北方,便决意往那里去。

他们从那里起程走了六里格,便到了那省,名叫阿梅亚斯;那里有七个大镇,照他们判断镇里有三万人。他们说这七镇中有一个极大极美;可他们不肯去看它,因为它坐落在一座山后头,又因为他们怕彼此一分开便要出什么坏事。那里的人同他们邻近那一省的人样式一样,给养一样多,治理也一样好。

从这一省起,一路朝西北走十五里格,他们到了一个大镇,叫阿科马,镇里有六千以上的人。它坐落在一块高岩上,那岩高五十噚以上,除了一道梯别无入处;那梯是从那同一块岩上凿出来的——这东西使西班牙人大为惊异。他们这镇里一切用水都在蓄池里。

这里为首的人和平地出来看西班牙人,带给他们许多披风、熟制得极好的麂皮、以及极多的给养。他们的庄稼地离那地方两里格;为浇田,他们从近旁一条小河里取水。在那条河岸上,他们看见许多种着玫瑰的地,像西班牙所有的那种。那里有许多山看着有矿,不过他们没有上去看,因为那里印第安人极多、又极好战。

西班牙人在这地方住了三天;其中有一天,那里的土人为他们作了一场隆重的舞,出场时衣着壮美,又有极为机巧的玩艺,使他们极为欢喜。

从这地方起二十四里格,他们到了一省,那里的本地话叫作祖尼,西班牙人叫它锡沃拉;那里印第安人极多。弗朗西斯科·巴斯克斯·科罗纳多曾到过那里,在那里立了许多十字架与别样基督教的记号,那些至今一直立着。

他们在那里找着三个受过洗的印第安人,是那时候留在那里的,他们的名字是安德烈斯·德·库约阿孔、加斯帕尔·德·墨西哥与安东尼奥·德·瓜达拉哈拉。他们几乎把自己的话忘了,而那地方的话说得极好;不过同他们谈过之后,略一熟习便容易彼此明白了。

从这几个人口里他们明白:离那里六十天的路有一个极大的湖,湖四围坐落着许多极好的镇市,而那里的土人有极多的金子;这话看着是真的,因为他们都戴着金的臂环与耳环。上述那位弗朗西斯科·巴斯克斯·科罗纳多曾确实得过这消息,便从锡沃拉这一省起程往那一路去;可走了十二天的路,他的水没有了,于是他决意折回来,而他果然折回来了,存意等有更好的机会时再去一次。可那事他后来并没有办,因为死把他一切决意与图谋都截断了。

第五十五章

他仍接着讲发现新墨西哥之事

听了上述那番大富的消息,那位船长安东尼奥·德·埃斯佩霍便决意往那里去,他大部分同伴也同他一意;可那位修道之人意见相反,说此时正该回他们所来的新比斯开去,好把他们所见的一切禀报上去。这事他们大部分人几天之后便施行了,只把那位船长同愿随他的九位同伴留下。

他既已把上面所说那番富足、以及那里极多的好矿石都弄得确实,便同他的同伴离了这一省,朝西北走。

他们走了二十八里格,到了另一省;那省极大,照他们判断里头有五万以上的人。那里的居民一明白他们要来,便派一名使者来说:他们若不愿被他们所杀,便不要再靠近他们的镇。

那位船长答说:他们到这里来不是要害他们,这一层他们自会看明;他又求他们不要在他们办他们的图谋时拦阻他们;并给了那使者几样他们随身带的东西。那使者便极力称赞西班牙人,把那些印第安人不安的心安抚了,以致他们甘心准他们进他们的镇。

他们便进去了,同去的有一百五十个同他们相好的印第安人,是上述锡沃拉那一省的;还有我们提过的那三个墨西哥的印第安人。

他们离头一个镇还有一里格,便有两千多个印第安人驮着食物与给养出来迎接西班牙人;我们那位船长便给他们些价钱极小的东西,可在他们看来那却极为贵重,胜过金子。

于是他们走近那个叫萨瓜托的镇时,又有极多的印第安人出来迎他们,其中还有他们的酋长;他们大显欢喜快乐之状,又把许多玉蜀黍的面撒在地上,好让他们的马踏在上头。

他们在这番欢庆、欢喜与快乐之中进了那镇;在那里他们受到极好的接待、安顿与款待。那位船长也略作酬答,给他们中间一切为首的人帽子、玻璃珠,以及他们随身带来预备应这类场合的许多别样东西。

那些酋长当即打发人去把消息传遍那一省,告他们说新来的客人到了,又说他们是极有礼的人、不害人。这便足以使他们都驮着礼物来见西班牙人,并求他们到他们镇上去游息。他们去了,不过始终极为小心留意,防着可能发生的事。

为这缘故,那位船长对他们用了一条计:他告那些酋长说,他的马极为凶猛烈性,而他们先前说过要杀他的马;所以为免印第安人受什么损伤,须造一座灰石的围栏把马关起来。那些酋长极信他的话,几个钟头之内便聚起那样多的人,照西班牙人所求造成了一座围栏,而且快得叫人难信。

除此之外,那位船长说他要走的时候,他们送他一份礼物:四万件棉布的披风,有白的也有画了花的;又有极多的手巾,角上带着缨子;另有许多别样东西,其中有富矿石,看着含银极多。

在这些印第安人中间,他们极详细地打听得、知道了上述那个湖;他们所说也同别处的人相合,就关乎那极大的富足与极多的金子而言。

那位船长极信这些人、也极信他们好的性情,便在那里住了些日子之后决意留下他五位同伴、并其余那些同他们相好的印第安人,叫他们带着一切行装回祖尼那一省去;而他自己同剩下的另四位,好更安稳地去寻几处极富的矿——那是他所确实得了消息的。

他照所定意起程,带着他所有的向导朝西北走了四十五里格,便到了上述那些矿;他亲手从矿里取出富矿石与极多的银。那矿有一条又大又宽的脉,在一块岩上,人极容易便上得去,因为那里有一条为此开出的路。

近旁山间有几个印第安人的镇;那些人对他们显出友好,出来迎他们,手里拿着十字架与别样和平的记号。近那里他们看见两条还算大的河,河岸上有许多葡萄藤,满结着极好的葡萄,还有大的胡桃树与极多的亚麻,像西班牙所有的那种。

人又以手势告他们说:那些山的另一边有一条河,宽八里格。可他们弄不明白它有多近;然而那些人表明它是朝北海流去的,而河的两岸坐落着许多镇,大到这个样子:比起来,他们所在的那些镇只算得是城外区。

那位船长得了这一切陈述之后,便朝祖尼那一省起程,那正是他吩咐他其余同伴去的地方。他们康健地到了那里——所走的是另一条极好的路——他在那里见着他另外五位同伴;还有贝尔纳迪诺神父修士与那些已决意要折回去的兵士(如前所说),因为他们为着几桩缘故还没有从那里起程。

那地方的土人对他们厚加款待、供他们一切所需,而且极为丰足;此后对上述那位船长与同他来的人也照样办了,又出来迎他,大显欢喜之状,并给了他们极多的给养以备他们所要走的路,又求他速速再来,并求他多带些「干丝腊」来(他们便这样称西班牙人),说他们要供他们一切人吃用;而为更能办到此事,他们那一年所种的麦与别样谷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

此时上述那位修道之人与其余那些兵士又重申了前面所说的初意,议定要照先前所说的图谋回他们所来的那一省去;而同他们一道走这趟路的还有格雷戈里奥·埃尔南德斯,那人在这桩事业里是掌旗的。

他们走后,那位船长只剩八名兵士;他便决然要把已起的图谋办下去,顺着那条北河溯流而上。这事既施行了,他们朝上述基雷斯那一省走了约六十里格,又从那里朝东十二里格,到了一省叫作古巴特斯。那里的印第安人和平地接了他们,给了他们极多的给养,又告他们说离那里不远有几处富矿。那些矿他们找着了,从矿里取出闪亮而极好的矿石,带着它们回到他们所出的那镇去。

他们判断这一省有将近两万五千人,都穿得齐整,穿着画花的棉披风与熟制得极好的麂皮。那里有许多山与松柏之林,他们的房子有四层五层高。

他们在这里打听得另有一省离那里只一天的路,叫作塔莫斯,那里有四万以上的人。可他们到了那里,居民不肯给他们食物,也不许他们进他们的镇。为这缘故,为避开他们所处的险——因为他们(如前所说)只是少数兵士,其中有几个还病着——他们便决意从那里往基督徒的地方去。这事他们于一五八三年七月初施行了,由一个随他们去的印第安人引领。那人带他们走的是同来时相反、全然不同的一条路,顺着一条河岸而下;那河他们叫作巴卡斯河,因为沿河一带牛极多。他们顺它走了一百二十里格。

他们从那里到了孔乔河,便是他们当初入境之处;再从那里到圣巴托洛梅谷——他们当初正是从那里起程来作这番发现的。

他们到那里时打听得:贝尔纳迪诺·贝尔特兰修士同他的同伴已在许多天前康健地到了那里,并已从那里往瓜迪亚纳村去了。

在这镇上,那位船长安东尼奥·德·埃斯佩霍把上述这一切作了一份确实如实的禀报,随即送给那王国的副王科鲁尼亚伯爵;伯爵又把它送给陛下、并送给印度事务御前会议的诸位大人,好让他们就此定出他们以为最好的章程。这事他们已极用心地办了。

我祈求主上帝:倘若这合他的意,便愿此事照这样的次序办下去,使那许多被他宝血所赎的灵魂不致被定罪。那些人的才智与见识远胜墨西哥与秘鲁的人,这从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的禀报上便看得出来;由此我们可以料想:他们会极容易地领受福音之法、离弃他们大部分人所行的拜偶像之事。愿上帝凭他的慈悲容此事成就,使它归于他的荣耀、归于公教信仰的高举。

我在这篇陈述上絮烦得过了一篇述略所当有的分寸;可我这样做,是因为这是桩新事、至今还少有人知,而我觉得这于读者不会不称心。如今我想该回到我起初的本题上去,把新世界的行程与记述接着往下讲,回到墨西哥城——我正是在那里岔开去讲发现新墨西哥之事的。

第五十六章

他们离墨西哥城往南海的阿卡普尔科港去,在那里上船往菲律宾群岛;他们经过盗贼群岛,并讲那里人的仪法与情形

他们从墨西哥城去阿卡普尔科港上船;那港在南海上,北纬十九度,离墨西哥城九十里格。这一路有许多住着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的镇。

他们离了这个港,便朝西南驶,直到十二度半,好去寻合他们用的顺风;那风水手们叫作布里萨斯,是北风,那里这风极为长久、极为顺便,以致在十一月、十二月与一月里,他们连帆也不必动,正因如此,他们走这趟路极为轻易。为这个缘故、又为这一程里风暴极少,他们便把它叫作淑女海。

他们始终朝西驶,跟着太阳离我们这半球而去。在这片南海上他们行四十天看不见陆地;到四十天之末,他们到了贝拉斯群岛,那群岛另有一名叫作拉德罗内斯、即盗贼群岛。那里有七八座岛,南北相列,上头住着极多的人,情形如下所说。

这些岛在十二度上;可阿卡普尔科港与那些岛之间究竟有多少里格,说法不一;因为直到今日没有人弄明确实的数,缘故是他们的航路是自东往西的,而那一路的度数从来没有人能量。有人说这趟路有一千七百里格,另有人说一千八百里格;可我们明白头一种说法是最可靠的。

这一切岛上都住着白人,面貌端正,像欧洲人一般;可身量却不像,因为他们大得像巨人,又极有气力:他们中有一个人曾用两只手把两个身量颇好的西班牙人一个抓一只脚,把两人一同从地上举起来,那么轻易,仿佛举两个小孩一般。

他们从头到脚都赤着,男女都如此;不过他们中有些人素常在身前系一块鹿皮做的围裙,半码长,为着体面;可那样的人同那些身前什么也不系的人相比,只是少数。

他们所用的兵器是投石索与火里炼硬的标枪,这两样他们都掷得极为在行。

他们靠在海边所捕的鱼养身,又靠在山里所杀的野兽——那是他们凭脚快追上去杀的。

这些岛上有一桩最奇的风俗,是全世界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那便是:照他们的风俗,少年人有一段限定的时候可以成婚;而在那整段时候里,他们可以随意进已婚之人的家、同他们的妻在一处,而不受罚,纵然她们正经的丈夫看见也不罚。他们手里拿着一根棒或杖,进那已婚之人的家时便把它立在门口,使后来的人明明看得见;那便是一个记号,表示纵然是她正经的丈夫,在那棒被取走之前也不得进去。这风俗守得这样严这样有力,无论谁违了这条法,其余的人便都要杀他。

这一切岛上至今不知有什么国王或主上为众人所服从;正因如此,人人都随自己的意、照自己的性情过日子。

这些岛彼此素常有战事,一有缘故便起。譬如西班牙人在上述那岛的港里时,便有约二百条小船或小艇到他们船边来,船上来了许多那里的居民,要卖给船上的人鸡、那叫作椰子的果、甘薯与那岛上别样东西,又要买我们的人所带的别样东西,而尤其是铁(那是他们极为喜爱的)、水晶做的东西以及别样价值不大之物。

可他们中间起了一场大争:哪一岛的人该先到那些船边来。那争闹到这个样子,竟动起手来,彼此伤得极重,更像畜生而不像人;当着西班牙人的面,他们中间被杀的极多,而且好一阵都不肯罢。到末了,以讲和的法子,他们彼此议定了一个了局,不过吵得极大声;那便是:一岛的人到船的左舷去,另一岛的人到右舷去。于是他们安静了,便随意买卖起来。

可他们离我们的人时,为报答他们所受的好款待,竟把他们那些火里炼硬的标枪投上船来,把许多在甲板上的人伤了;然而他们也没有白走,因为我们的人用火铳把他们那番大胆的举动现钱付了他们。

这些人把铁看得比银与金更重,为得铁便把果子、薯、甘薯、鱼、米、姜、鸡、以及许多做得极好的席子给人,而且差不多都是白给。

这些岛极为丰饶,又宜于养生,而且极容易被归到基督的信仰里去——只要在那些往马尼拉去的船经过那一路时留下几位修道之人、并留些兵士护着他们到次年,这事便办得成,所费也极少。

他们所守的是什么礼节仪法,至今还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懂他们的话,也没有人上过那些岛,只不过路过而已,正因如此才弄不明白。他们所用的话,照任何人判断都是容易学的,因为他们的发音极为清楚:他们把姜叫作「阿斯诺」;而要说「把你的火铳拿开」,他们便说「阿雷佩克」。他们说话的音既不在鼻里,也不在喉里。

据我们的人所见他们所做的一些迹象与表记,可以明白他们都是异教之人,又明白他们拜偶像、拜鬼;他们把同邻岛争战时所掠的人献祭给鬼。据人所想,他们是鞑靼人的后裔,因为在他们中间所见的某些特别之事,同鞑靼人所行的极为相近。

这些岛同拉布拉多之地南北相对;那地方靠着新寻得之地,离日本岛也不远。而确实可知的是:他们同鞑靼人有往来,并且买铁去卖给他们。

西班牙人路过时给这些岛起名叫拉德罗内斯群岛(那便是盗贼之意),因为他们偷起东西来极为大胆巧妙;在这门本事上,我们欧洲的那些埃及人倒可以去同他们上学。

我要讲一桩当着许多西班牙人的面发生、又使他们大为惊异的事。那便是:有一个水手奉船长之命守着右舷那一边,不许他们中任何人进来;他正看着来的那许多独木舟(那是全用一根木头做的小船或小艇)发呆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潜到水底下去,一直到那水手所在之处(那水手压根儿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他忽然在那水手没看见他的时候,一把从他手里把刀夺了去,又带着它钻到水底下去了。那水手便喊起来,告人说那岛上人对他所做的这桩刁事。于是有几名兵士把火铳预备好,等他从水底下露头时便要打他。那岛上人察出这事,便露出头来、在水面上游着,把两手给人看,做手势说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打他。

于是他在那里歇了一阵,又钻到水底下去,游得极远,远到他以为火铳的子弹伤不着他的地方;他既觉得自己稳便了,便从两腿之间——他正把刀藏在那里——把那刀取出来,挥舞起来,讥笑我们那些被他这样轻易骗了的人。

这一类偷法、以及他们所做的许多别样极为巧妙的偷法,便是他们得了盗贼之名的缘故,而他们所住的一切岛也都因此得了这个名;而他们对这名字倒也容易见谅——只要他们素常能找着地方施展他们的天性。

第五十七章

他们离盗贼群岛,到了吕宋、又名菲律宾群岛,并讲那些岛上的种种情形

从这盗贼岛朝西行将近二百里格,便到了一个叫作圣灵海口的地方;他们随即进了群岛海(那是无数的岛),几乎都住着各自的土人,不过有许多已被西班牙人所取,或凭兵力、或凭交好。

离这里八十里格便是马尼拉城,在吕宋岛上;那些岛全体的总督与陛下的官员素常驻在那里,城里又有一位主教与一座主教座堂。这城在十四度一刻上。它四围的岛那样多,直到今日没有人能数得清;它们都朝西北与西南、又朝南北伸展,以致一头伸到新加坡海峡——那海峡离马六甲二十五里格——另一头伸到摩鹿加与别样岛去;那里收极多的丁香、胡椒与姜,而且有满山满山的。

最早发现这些岛的是西班牙人,他们是同那位有名的麦哲伦一同来的;他们并没有取这些岛,因为他们更懂行船而不懂征取。为这缘故,他们发现并过了那道海峡(那海峡至今还带着他的名)之后到了宿务岛,在那里给几个居民施了洗;此后在一次宴席上,那些岛上人把他与他另四十位同伴杀了。正因如此,那位比斯开土生的塞巴斯蒂安·德·格塔里亚为保命,便上了这趟航行里剩下的一条船(那船后来被命名为「胜利号」),凭它、又凭几个帮他的人,靠上帝的恩到了塞维利亚,这样环行了整个世界,自东而西——这事使众人大为惊异,而尤其使那位名垂千古的皇帝查理五世惊异。皇帝给了上述塞巴斯蒂安·德·格塔里亚许多赏赐与恩典之后,便下令再备一支新的船队,要再去寻那些岛、去发现那个新世界。

于是这趟路一切都预备停当(那是极快办成的),他们便派一位名叫比利亚洛沃斯的人作全队的统帅,命他取道新西班牙。这位比利亚洛沃斯到了摩鹿加诸岛、到了特尔纳特诸岛、又到了挨着它们的别样岛;而那些岛已被上述那位皇帝典押给葡萄牙的王室了。

在这些岛上,他们因葡萄牙人之故起了大的战事;他们见自己既少助力、又少抵拒之力,不能把征取之事办下去,便把它放下了,而大部分人同上述那些葡萄牙人一道往葡属印度去。此后那些人把他们当作未得准许便进了他国王之岛的犯事者,当作囚犯送给葡萄牙国王。可那位国王不但不害他们,反极好地款待他们,又把他们送回他们本国西班牙去,并把这趟路所需的一切都丰足地给了他们。

此后若干年,西班牙国王唐腓力极愿把他父皇那样切切求办的发现之事办下去,便传令给新西班牙的副王唐路易斯·德·贝拉斯科,命他备一支军与人马,再去发现上述那些岛;又命在那支船队里派米格尔·洛佩斯·德·黎牙实比作一切所发现之地的总督。他把陛下所命的一切都办了,又把那番发现办成,其次序一如奥斯定会神父们进大明那第一篇陈述里所述得更详的那样。

古时候这些岛是属大明国王的,直到后来他自愿把它们放弃了,其缘由在这部史书的第一部里已经说过。正为此,西班牙人到那里时,他们没有主上、没有首领,也没有别的该尽本分的人;谁的势力大、人多便谁说话最响。所以这一层、加上势均力敌的人那样多,便使内战不绝,既不顾天性、不顾亲族,也不顾别样本分,只像畜生一般彼此杀、彼此掠、彼此掳。这便大大帮了西班牙人,使他们极容易地把那地方归到国王之下,并因他的名把它们叫作菲律宾群岛。

他们中间素常把在不义之战中所掠的人、以至为着些微小事所掠的人作俘囚、作奴仆;而西班牙人之去便把这事治了。因为那里会有这样的事:一个人带着四五十个朋友或仆人,忽然去扑一个穷人无备的小村子,把人尽行捆了,无因无故地掠去作奴仆,叫他们终身服事他们,或是把他们卖到别的岛去。

而若恰好有人借给另一人一两篮米(那约值一枚银里亚尔),约定十天之内还;那欠债的人若不在当日还,第二天便要还双倍,此后他拖一天便再加一倍;到末了那债长到那样大,为还它,他便只好把自己交出去作俘囚作奴仆。

可凡照这样、或照类似办法被掠为俘囚的人,西班牙国王已命人给他们自由;然而这道公义的命令并没有样样被履行办到,因为该执行它的人自己在里头有利。

这一切岛从前都是异教之人、都拜偶像;可如今他们中间已有许多千人受了洗,而国王对他们大施慈悯,这样及时地把救他们灵魂的法子送给他们。因为西班牙人若再迟几年,他们到今日便都成摩尔人了;因为那一派的人已有几个到了婆罗洲岛去教他们,差一点他们便要去拜那假先知穆罕默德了——而那虚假、邪曲、败坏的记念,是靠基督的福音极容易便除根的。

这一切岛上,他们从前拜日月与别样第二等的因由,又拜男女的像;那些像他们的话里叫作马加尼托。在那些像的节期里(他们办得极为华盛,又有许多礼节与迷信之事),他们称作马加杜拉。可在这一切之中,他们最为敬重的是一尊偶像,他们叫它巴塔拉;这份敬重是凭着传统而来的,可他们说不出它凭什么比别的都更当得这样大的看重。

在不远处几座叫作伊罗戈的岛上,他们拜鬼,又给他献许多祭,以报他所给他们的大量金子。可如今靠上帝的美善、靠圣奥斯定会神父们所下的大功(他们是最先到这几处来的,而且活得极可称)、又靠十年之后到那里去的圣方济各会的修士们,这一切岛、或其大部分都受了洗,归在耶稣基督的旗号之下了;而其余还没有归的,与其说是因他们那边的顽固,不如说是因缺仆役与宣讲之人。

如今那里已去了几位耶稣会的神父,他们要以素常的热心与劳苦来帮他们。另有许多极有学问、极有使徒之风的圣多明我会修道之人也往那里去,他们要尽力把他们归到基督那里去,一如基督徒所当为的。

第五十八章

此处讲这菲律宾群岛上所有、以及所曾见的几件可记之事

这些岛上的人素常是由几个女巫主办他们上述的节期、并向他们的偶像献祭的;那些女人他们的话里叫作霍尔戈伊,在他们中间所受的看重,同司祭在基督徒中间所受的一样。这些人素常同鬼说话,而且屡次是公开说的;她们又以言以行行那魔鬼的巫术。可信那鬼是进到她们里头去的,因为凡人所问的事她们立刻便答;不过多半是说谎,或是说些可作种种解释、含种种意思的话。

她们也行占卜,其样式一如这部史书第一部里所讲明的。他们极重卜兆、极看时辰:以致他们若要起程,而在起程时遇着一条鳄、或一条蜥蜴、或别样野虫,便断定那是恶运之兆,于是立刻把这趟路丢开,纵然那于他们关系极大也丢开,并回自己家去,说天不愿他们走这趟路。

可这一切谎与虚假——那都是鬼所教他们、所哄他们信的——都已被福音之法推倒除去了(如前所说);而他们中间如今有许多会院,满是修道之人,有圣奥斯定会的、圣方济各会的,也有耶稣会的。

照通行的说法,到今日已归化受洗的有四十万以上的灵魂,那是个极大的数目;可比起那还没有归化的数目来,这还算少。这事之所以未办成(如前所说),是因缺仆役;因为陛下虽素常不计所费的重大而往那里派人,可因岛那样多、又天天发见得越来越多,而且离得那样远,他们便不能照所需的那样去到每一处。

凡已受洗的人都极坚定地领受那信仰,都是好基督徒;而他们本会更好些——只要有好榜样帮他们,一如那些在那里住了这样久的人所当为的。因缺这一层,便使那里有些居民那样厌恶他们,以致他们连画在墙上的他们也不愿看见一眼。

为证这一层(也为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去补救此事),我在这里要向你们讲一桩奇事,那是实实在在在那些岛中的一座上发生过的,在他们中间也极为人知。那便是:有一个岛上人、是他们中间的要人,在受洗后不多几天便死了;临死时他为自己受洗之前所犯的罪极为痛悔,而后便死了。

此后,经上帝神圣的容许,他向那岛上许多人显现,极有效力地劝他们立刻领受洗礼,又把那好事的赏报讲给他们(那是他已亲历过的)——他说那赏报无疑要赐给他们,只要他们肯领受洗礼,此后又照基督的诫命而活。为此他告他们说:他一死,便被天使带到荣耀里去,那里一切都是喜乐、快慰与称心,又只在望见上帝这一事上有分;又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也不能有一个不是受过洗的——照西班牙人所宣讲的那样;而那样的人、以及像他们那样的人,在那里多到无数。所以他们若要去享那些福与乐,便须先受洗,此后又遵守那些在干丝腊人中间的神父所向他们宣讲的诫命。说完他便不见了。

他们便彼此议论所听的话;正因如此,他们中有些人立刻受了洗,另有些人把它延着,说因为荣耀里有西班牙兵士,他们便不愿往那里去,因为不愿同他们在一处。

这一切祸害,都是一个邪僻不虔之人、以一个坏榜样所造成的;而这样的人在你们那些地方虽只是许多好人中的一个,可尤其在他们那里,更该严严地受责、重重地受罚。

这些岛初被发现时有个名声,说它们是不宜养生之地;可此后经验显出、证出恰恰相反。那是一片极为丰饶的地方,出极多的米、麦、山羊、母鸡、鹿、水牛、牛,还有极多的猪,猪肉像他们在西班牙所有的羊肉一样有味。那里还有许多出麝香的猫,极多的果子,极好极有味;蜜与鱼也极丰足,而一切都卖得那样便宜,几乎像白给一般。

那里肉桂也极多,可没有橄榄油,只有从新西班牙运去的;他们有许多芝麻油与亚麻子油,素常便在那地方用它,所以并不觉得缺橄榄油。

那里丁香、番红花、胡椒、肉豆蔻极多,还有许多别样药材;棉与各色的丝也极多,那是大明的商人每年运来的,数量极大。从那里每年来二十条以上的船,装着各色的绸缎,还有瓦器、火药、硝、铁、钢,又有许多水银、黄铜、红铜、麦、面、胡桃、饼干、枣、麻布、做得极华美的写字柜、网织的头罩、薄纱与细纱、锡做的盆与壶、金银线的花边、丝的与金的缨子——那金线是以全基督教界从未见过的样式纺成绞成的——另有许多别样极精巧之物;而上述这一切都卖得极便宜。

那些岛自产之物也卖得极便宜:四阿罗瓦椰树所出的酒四枚银里亚尔(那酒在缺葡萄所做的酒时是极好的);十二法内加米八枚银里亚尔;三只母鸡一枚里亚尔;一整只猪十八枚里亚尔;一整头水牛四枚里亚尔;一只鹿两枚里亚尔,而且须是又大又好的;四阿罗瓦糖六枚里亚尔;一罐芝麻油三枚里亚尔;两篮番红花两枚里亚尔;六磅胡椒或丁香一枚里亚尔;二百个肉豆蔻一枚里亚尔;一阿罗瓦肉桂六枚里亚尔;一担铁或钢十枚里亚尔;三十只极细的瓦碟四枚里亚尔;别样一切东西也都照这个比例。

可在这些西班牙人于那些岛上、于大明王国、以及他们所过别样地方所见的一切可记之事中,有一样最叫他们惊异、最叫他们记着,那便是一种树,素常叫作椰子树;它同那结枣的树不同,而那也极有理,因为那是一种满有奥妙与益处的草木。

曾有一条船到这些岛上来,而那条船、以及船上一切待卖之物,连绳索、缆、桅、帆与钉,都是用这种树做的;它所载的货物是用那种树的皮做的披风,做得极为精细巧妙。还有那船上供三十个来的人养身的一切食物,连他们的水,也都是这种树所出的。

来这条船上的商人们确言说:在他们所来的马尔代夫全岛,他们别无养身之物,只有这种树所出的东西。他们用它造房,又用它做瓦盖顶。它的果子出一种椰肉,极为有味、又极益人,那味道很像青榛子。你若把那椰子长出来的枝割开(那是它主要的果子),每一个里头素常有一品脱的水,极甜极美。那一切汁水都回到树干里去,他们便在干上钻一个孔,从那里把那许多水引出来;再把它同别样东西掺起来,便做成好酒,那是在那一切岛上、以及在大明王国所喝的。他们又用同样的水做醋;又用上述那椰肉做极可作药的油、以及像杏仁乳一般的乳,又做极有味的蜜与糖。

这些、以及许多别样德用,都是这种椰树所有的;我讲了其中一部分,因为那是可记的,又使凡到那些地方去的人都极为惊异。其余的我不讲了,因为我不愿絮烦。

挨着马尼拉城、在河的另一边,有一个受过洗的大明人的镇;那是些留在那里居住、好享福音之自由的人。他们中间有许多手艺人,如鞋匠、裁缝、金匠、铁匠与别样行当的人,另有些商人。

第五十九章

赤足修士们从吕宋岛往大明去,并讲他们在那里所见之事

这几位修道之人出西班牙时的主要本意,便是要往大明那个强大的王国去宣讲神圣的福音;他们始终怀着这个心愿不变,除了要把它付诸施行,别的什么也不肯商议。为把这事办成,他们寻了许多法子许多路:有时求那位总督帮他们、助他们去办,因为那是极容易办的事——马尼拉港里素常有大明商人的船。

那位总督以许多理由推他们,而尤其把那条严法摆在他们面前——那条他们所知的、针对一切未得特别准许便进那王国之人所立的法。可这一切都不足以减那几位修士那份爱的心愿;他们心里一味定着:要以这样那样的法子去那王国宣讲神圣的福音,纵然把性命置于险地也在所不顾。

而为把这事办下去,那些岛上的委员——那便是赫罗尼莫·德·布尔戈斯修士——为此事选了六位修道之人;其中有伊格纳西奥神父,关于他(如我所说)我从文书与陈述里明白了许多事,那些都讲在这篇行程录或曰述略里。所以连他共有七位修道之人,都是上帝的仆人,又极切望灵魂的得救;正因如此,他们才把自己放在这样长这样苦的一趟路上,离了自己的本国与安静。

这七位得了总督唐贡萨洛·龙基略与那位主教的允可(那是他们以恳求与恒心说动、赢来的),又带了一位同他们相好的西班牙人同行,名叫胡安·德·费里亚,是安达卢西亚人;另有两名兵士,是存意要去作修士的;又有一个葡萄牙人与六个岛上的印第安人。

这一切人于圣体节后第八日、即一五八二年六月二十一日从甲米地港起程;他们在上述胡安·德·费里亚的一条船上上了船,下午五点钟扯帆。次日清早,他们发见自己已在那叫作多尔弗拉伊莱的港外二十里格处;他们便决意往海上去,离了马尼拉岛的海岸——那岛同大明是南北相对的。从那座城(如我所说,它在十四度半上)到博哈多尔角(那在十九度上)航程一百里格;而从这个角到大明的大陆,他们算不足八十里格。

上帝也乐意:他们虽有两天无风,到第七天、便是圣彼得与圣保罗两位宗徒前一日的早上八点钟,他们发见了大明的大陆。

一望见陆地,那位委员便立刻命把他所带的、已做好的会衣取出来给几位修士穿上;因为大明人见他们都是修士,便不会起疑、不会以为他们是探子——一如前几位修士去时他们所疑的那样(这一层前面已告过你们)。他这样做还不以为足,又把那几名兵士的衣服尽抛到海里去,又把胡安·德·费里亚的一支火铳与他装火药的壶也抛了,还抛了一切他以为万一他们错过了葡萄牙人素常所用那个港、而落到别处海岸上时会于他们有害有碍的东西——而那事后来果然发生了。他们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了一根火绳,那是他们忘了的;而那差一点便叫他们付了大价。

可他们望见陆地时,并不很认得它,因为他们从前没有见过,又不知那些港;虽然他们已极近广州湾,却朝西北走,而本该朝西南走的;正因如此,他们到了漳州那一省。

这一天下午五点钟,他们发见离他们不远有一个港;他们便往那里驶去、进了港,在最外侧下了锚,可心里极为害怕畏惧,因为他们不知那里是否稳便,也不知可能生出什么麻烦。

他们才下了锚,便看见从那港里出来许多船,大小都有;船上有许多兵士,带着火铳、长枪、刀与盾,船头上还有几尊小炮。他们到了西班牙人所在那条船的近处、在火铳射程之内,便停住、放了极多的火铳。

可西班牙人既没有兵器去犯人、也没有兵器自卫,他们对那些枪弹所作的答复,只是做许多和平的手势,用手招他们近来,好让他们看明白、明白他们到这里来并没有要害人的意思。可这一切都不足以使他们停止放铳、也不足以使他们再靠近他们的船。

这时候那些兵士中有一个大明人,曾到过吕宋、认得西班牙人;他被上帝所感,便向其余的人做手势叫他们停止放铳,他们当即停了。他驶着他的轻船到他们的船边来,其余的人也都随他来。他们见他们既没有甲也没有兵器、又没有要逃的意思,便上了那条船;他们手里举着出鞘的刀,在西班牙人的头上挥着,又大声喧闹地把他们带进那港里去,那港叫作卡普松松。

那里有一位统帅,率着一支大的船队在那港里下着锚。他当即命把四个西班牙人带到他的旗舰上去;他们明白那是要取他们的性命的。为这一层,又因他并没有指名要谁,便有四位修道之人自荐前去;他们告解过之后便同同伴辞别,各人手里拿着一个十字架与自己的日课经,别无他物。

于是他们到了那位将官跟前,见他比他们所想的更为温和(这确是上帝所做的工,是为报那几位仆人为他的事奉与旨令而把自己置于那样大的险里)。他问他们从哪里来、为何而来,另有许多同样的问话;可他一弄明白了实情,便命他们回自己船上去,并没有另加什么害;不过严严地吩咐他们:没有他明文的准许不得出去。

于是他们带着这道命在自己船上住了三天,由许多船与兵士看守着。第三天那位将官派人来叫两位修道之人去;他们到了跟前,他便命人把他们带到近旁一位法官——他的一个朋友——那里去。

这些法官同他们说话时那样庄重、又那样显出残忍之状,以致他们每一次到他们跟前,都真以为他们立刻便要命人把他们带去行刑。而无疑:他们或是真有此意,或是要使他们极怕死;因为这一层从他们所命的种种事上明明看得出来。

而尤其有一天,来了一位法官,带着许多披甲之人,用极多的轻船把他们的船团团围住,明明做出要攻他们、或要把他们沉掉的样子。可过了一阵,众人都安静了,那法官上了近旁一条下着锚的船,坐在一把华美的椅子上,四围有许多兵士守着;他便命那些在轻船上的人立刻去巡查搜他们的船,又派一个通事随他们去——那是漳州人,略懂葡萄牙话。

这些兵士手里举着黑旗与别样沉重愁惨的记号(那是那王国里每逢要处死人时所用的)。于是他们巡查搜过之后,虽然在他们船上并没有找着什么禁物、只找着我所说过的那根火绳,他们却命他们立刻两个两个地上那些披甲兵士所在的轻船去。那些轻船把船头朝着一座塔驶去,那塔是一所牢,凡在沿海被拿住的贼都被关在里头;而从那里出来的人,除了去受刑别无出路。

可那些岛上的印第安人一见这个便痛哭起来,这使西班牙人大为动心;虽然他们自己也在同样的险境里、也离死那样近,而且压根儿不作别的打算。以致那几位修道之人中有两位,见自己离那塔这样近(虽然先前离得远时他们做出不在意的样子),那时候竟失了一切理性与知觉:其中一个整夜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连自己在什么人中间也不知道,只像个死人一般躺着;另一个则因纯粹的想象与忧郁之气而得了一场重病,几天之后便死在广州城里。

总之,他们中间最壮的一个也怕得够了,只要一点小事便肯把命交出去,因为他全不存指望,真以为人是带他们去受刑的。正因如此,有一个西班牙人——就是那存意要作修士、已穿上会衣的人之一——手里有一千六百枚银里亚尔,便把它们抛到海里去,说道:「我既要死,便愿死在圣方济各的会衣里,守着那位光荣的圣人生时死时所守的贫穷,好正正地跟他的脚踪走。」

他们怀着这样的怕被带往那塔去;可将近那塔时,那些载他们的兵士后头追来一只多桨的小艇,极急地大声向他们喊,说统帅命他们把那些囚犯带回他船上去。他们当即照办了。那统帅问了他们几句话之后,便命把他们带到那座塔去;照他们所能看出的,这样办是要使他们更怕。

于是他们以这番严厉的试炼把他们吓够、惊够之后,那位将官便亲自上了一条轻船,同他们一道上岸去。他一上岸便把西班牙人带进他们偶像的一座庙里去,自己向那些偶像行他素常的敬礼;可那几位修道之人虽如前所说极怕死,却不肯学他,反把脸转开不看那些偶像,又向它们吐唾沫,并以手势告那将官说:他不该拜它们,因为它们里头除了人所给的之外并没有别的好处;所以照相反的正理说,那些偶像倒该向人行敬礼,因为是人造了它们;而他们所当献真敬拜的,是那真的上帝、天地的创造者。

从这一举上明明看得出圣灵赐他受洗的基督徒那份刚强之恩:便如这几位修道之人已在死门口,却还有力有气去抵拒、去责那些能取他们性命的人。

那位将官虽做出样子,显出他见了他们所行之事很不悦,却并没有害他们,只立刻把他们带出那庙,又命那些兵士留在那里看守他们一整夜。那一夜他们躺在地上过的,可仍自以为有福,又为上帝救他们脱了那样临近的死而谢他。

第六十章

此处他接着讲上述那几位神父第二次进大明王国时所见所明白之事,以及他们所经的苦难

次日早上,那偶像的僧人把庙开了,便立刻把那几位西班牙修道之人放进去。他们看见他与他的属役点着小蜡烛、向他们的偶像焚香,又行许多迷信的礼节。这事既毕,他们便行占卜(那是他们中间极常行的事);照他们所明白,那是要同鬼商量(那鬼是在那些偶像里头的),好知道该怎样处置他们;可这一层他们弄不很明白。

随后他们便被带出那庙,由兵士们带到一位法官跟前去。那法官是那一省海上诸事的首长,离那地方六里格,在一座叫奎薛的城里。到那里的路极平极宽,又铺了石,两边都是麦田与花田。

于是靠上帝的帮助,西班牙人八天之内到了这位统帅跟前,虽则极为劳苦——因为他们既无力气也无精神走路,那都是如前所说因那些沉重愁惨的消息而失掉的。

尽管如此,他们到奎薛城时,那些兵士仍不断看守着他们,直到次日;那时他们被带到那位统帅跟前去。他在一所极大极美的屋子里,那屋子有两个院子:一个挨着临街的门,一个在屋子的里头;两个院子四围都围着栅栏,样式像格子。院里种满了各样大树,树间养着极多的鹿与别样野兽,可都驯得像羊一般。

正对着里头那个院子有一道廊,廊上有许多兵士,守护着那位统帅的身子;他在一间极大极壮美的厅里,极有威仪地坐在一把象牙椅上。

他们进第二个院子之前,里头放了炮、也放了火铳,又打了一面鼓,那鼓同西班牙所用的一般大。这事既毕,便有唢呐与喇叭、以及许多别样乐器的大声;这事既毕,便立刻把里头那个院子的门开了——那里便是上述那道廊所在之处——从那里他们望得见那统帅所坐的宝座。

他跟前有一张桌,桌上有纸与别样书写所需之物(那是那整个地方通行的事)。守护他的兵士都穿一色的丝号衣,排得极为齐整,又极为肃静,这使西班牙人大为惊异。第一列是火铳手,第二列是长枪手,两列之间夹着一把刀与一面盾;约有四百名兵士。他们后头站着司法的差役、即行刑的人,拿着鞭人罚人的器具;他们中间是书吏与讼师。

离那统帅所坐的椅子约三十步上下,站着几位绅士与约十二名小僮,都露着头,衣着极华,穿丝与金。

西班牙人便在这些兵士中间被带进去;他们前头举着那些记号与标示——那是他们把被判死的人带到法官跟前时所用的。还远在到那统帅所在之处以前,他们便叫他们跪下。

就在那时候,有几个作囚犯的大明人被带出来受审;他们的状词一读完、判也下了,那些行刑的人便当着西班牙人严厉地行那判:先把他们的衣服剥掉,再用绳把他们的手脚捆得极紧,捆得他们叫得声音直上云天。他们一直这样捆着,看那法官还要命什么。

那法官听了状词之后,若要他受鞭,便用手在跟前那张桌上拍一下;那些行刑的人便用一根宽竹杖在犯人的小腿肚上打五下,其样式一如前面所说;那刑极为狠毒,受到五十下便没有人受得住而不死的。

那统帅在桌上一拍,随即有一个讼师发一声喝;行刑的人便立刻来执行他的职事。而那犯人若该受更多,那法官便在桌上再拍一下,便再给他五下;法官照他过失所当受的,拍多少次便打多少次。

对这些可怜犯人的哀号与惨叫,那些法官所显的怜惜之意,同打在一块石头上无异。

于是对那地方土人的听讼既已结了,那统帅便命西班牙人稍稍近前,又把他们的衣服与其余一切都看了搜了,连他们的日课经与书也看了。这事既毕,带他们来的人便把他们是怎样、照什么次序被拿住的、以及关乎他们来这王国的一切别样事都禀明了他。

他明白之后,便命把他们送进牢里去;他们被牢牢地关着,又被严严地看守了好些天。那些天里他们所受的苦难叫人难信:既饥又渴又热,正因如此,他们大部分人都得了寒热病与泻痢。

在牢里过了这些天之后,他们又被带去听审一次,另外还有许多人被带出来受查。众人都以为西班牙人再不会回来、必要被处死;而他们自己倒为此极为称心,想着以一死便可脱了他们天天摆在眼前的那许多死。

这场听审之末,那统帅判道:要把他们由海路送到广州城去,那里有那一省的巡抚;由他照他以为最好的去命人把他们处死或处罚,照那条加于一切未得准许而进这王国之人(一如他们所进)的刑律。

可他们见自己被带出牢往海边去,便真以为是要把他们溺在海里;为这一层,他们又重新告解、又把自己交托给上帝,并以那为他们所预备的赏报彼此勉励。

可他们到了该上船的沙洲上时,海忽然汹急起来,几乎像一桩奇迹;而且汹到这个样子,那些兵士与水手都说他们从前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浪。那风浪延了十天;正因如此他们没有上船,而那统帅也改了他的图谋,决意把他们由陆路送到桑切奥府那座大城去。这事随即施行了。

他们在这趟路上走了许多天,有五十名兵士看守着;一路上他们见了那样多精巧之物、那样大的富足,便判定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于是他们极为劳苦疲乏地到了那城——那是因为路长、又因那些兵士待他们恶;他们随即(可以这样说)被从希律那里送到彼拉多那里,没有一天得免,总是被带去公开听审、或是带到某位法官跟前去。

这城里外都极为新丽,满是许多果园,园里有无数的果子,又有花园、水池与别样极可游息之物。这城有塞维利亚的三倍大,四围绕着一道极坚的墙;房屋极大、做得极好;街道极美、极宽极长,又那样直,从这一头望得见那一头的人。街上每隔相等的距离便筑着牌楼(那是那王国各城里寻常通行的事);城门上有小楼,一切为守城所用的炮都架在那上头(如前所说)。

这一切又被一条河环绕包着,那河又大又美,河上素常有无数的船与轻船行驶;河又极深,船可以一直靠到墙底下来,便是载重极大的船也可以。

城的一边有一个小岛,极可游息;人由一座极美的桥过去,那桥一半是石的、一半是木的,极长。在那石做的一段上,伊格纳西奥神父数得三十家客店或曰饭铺;那里不但买得着肉与鱼,还买得着极多极贵重的货物,如琥珀、麝香、绸缎与金线织的布。

第六十一章

西班牙人被送往胡朝府城,并讲他们在那里所遇之事

他们从桑切奥府城被送往胡朝府,那城比前一座更为首要、更大;一路仍有上述那些兵士随着看守他们。他们有时由陆路走,有时由水路走;所见的富丽之物那样多,比起来,他们直到那时候所见的一切都算不得什么。关于那些事,我虽一一得过许多陈述,这里却不讲了;因为我不愿把一篇行程录或述略写成一部史书。而主要是因为其中许多事看着叫人难信,而于那些压根儿不知道这王国之宏大的人更是如此。

这趟路上他们所见的城与镇极多、极大,而且都围着坚墙。其中有一处有一条大河,河上筑着五百架以上的机轮;那些轮做得极为有法,单凭那河水的急流推它们,便把那四近两里格以上的地都浇了,不用别样帮助、也不用人力。

他们在这城里住了些日子,都用在往拜与应酬上;此后他们便被命往广州去——关于广州,前两篇陈述里已一一提过。

于是他们到了那城,便被送进提刑司的牢里去;那是把判了死的人关进去的地方,这一层他们明明看得出。他们在那里住了极多的日子,而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曾同别的被判死的人一道被带到法官的公座前去。

这时候城里有都堂,便是那一省的巡抚;又有察院,便是总巡察。那正是大行刑法、以清理牢狱的时候;牢里有千千的人,其中有些已在那里关了十年以上。那时候有一天,当着我们的人被带出来受审的囚犯有两千名:有判死的,有判笞的,有判放逐的,另有别样刑罚,都照他们法律的定例与严度。

他们举行死刑听审的那一天,要行几样特别的礼节:如放几尊炮、把城门关了,不许任何人进出,直到那一场行刑完毕为止;另有许多别样事,一如这部史书第一部里所讲明的。

西班牙人正在这城里、正当这样大的苦难之时,恰好那时候有一位葡萄牙的绅士在那里,名叫阿里亚斯·贡萨洛·德·米兰达,是澳门城的总兵(他极虔敬修道之人,又是西班牙人的朋友)。他明白了他们所处的大难与大险,便尽一切可能设法要使他们得自由;他在这事上极为用心,竟把他的本意办成了,使他们从牢里、从所处的那份大怕里被救出来。这全靠这位绅士的代求;他出于对他们的爱而极力劝说,把人对他们所抱的那番恶念消去了,又使那已宣告在他们身上的严厉死判不得不被撤销。

这几位修道之人、上帝的仆人在牢里、以及在路上所遇之事,我这里不一一细讲了,因为那是极多的;要讲它们便须许多工夫,又须另成一部史书。

虽然前几卷里已把那王国的富足、以及一切事都一一讲明了,可为使人更加确信,我想把马丁·伊格纳西奥修士神父同我所谈的几件事在下一章里讲出来,也不是没有用意的;而讲的时候我要极为简略,以致它看着更像一篇跋语,而不像一篇新的陈述。

而为更证其真、好使人更信它:那些亲见之人所说的,同这里所要讲的正相合;再者,上述那位神父与他的同伴所见之事,比那些已记下陈述的人所见的更多。他们之所以信他们、容他们看见明白许多隐秘之事,缘故是他们是已被判死的人;因为无疑:他们若明白这些人还要出那王国去,便决不会让他们见那些事;因为他们极留心不让别国人知道他们的隐秘、他们治理与生活的样式。

第六十二章

此处讲大明王国的宏大、美好、富足与兵力

这王国在摩羯座的回归线之下,沿海岸朝西南与东北伸展五百里格以上。它西南有交趾支那王国;东北与鞑靼接界,那王国环着那一片地的大部分。另在西北一面,有另一个白人的大王国,在波斯王国那边,称作契丹;那里有基督徒,而它的王名叫曼努埃尔。

据说确有其事:从这王国最远之处到耶路撒冷,由陆路走要六个月。这一层他们是从几个经波斯从那王国来的印第安人那里明白的;那些人的凭据是六个月前在耶路撒冷开的,其中说明他们是经福地阿拉伯、又过了红海来的。

这王国另外四分之一的边,被一道极险极高的山围着,那山在一条直线上有五百里格长。可自然在朝西北那一面留下了几处豁口,约有八十里格上下,朝着日本海那一面,那便是朝北方。这地方的大富、以及那里人口之众,把那豁口补上了(这一层在这部史书的第一部里讲得更详)。原来这地方的国王见自己被那强大的鞑靼所迫所扰,又觉得只要把自然在那些山间留下的门关上,便容易防住他;于是他把它关了,而为此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他在这事上行了大的横暴,而那后来便成了他自己身死之由。

这道山加上人力所补的,便是大明王国那道有名的墙,长五百里格;不过你们须照前面所说的那样去明白它,这样才更可信:因为只有八十里格是人手极费工夫做的,而那上头有无数的堡台,使它更美更坚;可它仍不如那另外四百二十里格——那是自然所造的——那样坚。

挨着那道墙有一片大的荒野,满是沟与水泽;正因如此,这王国才得以保存了两千年以上,这从他们自己的史书上便看得出来,而那些史书他们是当作极真的。

全国分作十五省,连海南那一省也算在内;每一省都有一座首城,省便以它为名。这王国中间有一个大湖,从湖里流出许多大河,流遍全国;那些河又那样大,船、快船、轻船以及许多别样做法的船都在里头上下行驶。

这样丰足的水,便是它所以那样丰饶、一切东西都那样齐备之故;再者,他们大部分城镇都坐落在河边,所以一省同一省便借河相通,彼此运去极多的货物与别样极精巧之物,所费又极少,因为那里一切事都极便宜。

这王国的海岸是全世界所知最大最好的;岸上有五个省,便是:广东、漳州、宁波、南京与北京那一省。北京最在西北,国王与他的朝廷、以及他的大部分兵马素常驻在那里,因为那一省与他们的敌人鞑靼接界。有人说国王素常住在那里,是因为那是全国最好最饶的一省;可我相信(照几个大明人所说的)他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那里离鞑靼极近,好使自己身在那里,可以应付敌人可能忽然带来的一切急需。

这些河里有几个岛,于全国极为有益;因为那上头养着极多的鹿、猪与别样牲畜,正因如此,各城的给养才那样齐备那样周到。

可到这王国去的人最为惊异的一桩事,便是见它每一个港里的船与小船多到无数;多到这个样子:澳门城里曾有一个人同人打赌,说单只广州那条河里的船只,便比西班牙全部海岸上的还多。

有一件事我可以断言,那是我听几位极可信的、到过那王国的人所说的(而尤其是我在这篇行程录里所依的那位伊格纳西奥神父):在这沿海的五省之中任何一省里,要聚起一千条战船都是极容易的事,而且(照西班牙的说法)那些船都是专为此用而设的。何以有这样多,其缘故在它本身那一章里已经讲明了。

关于这王国之大,说法不一;可多数都同马丁·德·拉达修士所说相合——他是个好的测地家与算学家,所说最近靶心。他这个说法在这部史书的第一部里已经讲明,我便指归那里;至于那王国种种特别之事,那里也照他们书里所取的详细讲明了。

可有一件事我不能放过不讲,因为它看着值得特别一记;那是我从上述伊格纳西奥神父口里明白的:他断言这是确实真而经得起验的——那便是一年之中天天如此(除去战事与瘟疫,而瘟疫这地方人记不得有过,他们的史书上两千年也没有写到过;也除去饥荒与别样偶然之事使人口减损),在这王国十五省之内,天天死掉成千上万的人,老小都有。这于凡怀着基督徒热心、想到魔鬼天天所得的这样多灵魂、把他们带到他的居所去的人,都是不小的痛苦。

这整个王国极为丰饶,一来因素常有水浇灌,二来也因天时匀和,以致几乎一整年都在收果实,而尤其是麦与稻;所以这两样都极便宜。我们的人在这趟路上、或曰这番跋涉之中,一枚半银里亚尔便买一担米或麦粉,那合西班牙五阿罗瓦;别样一切东西也照这个比例定价,一如前面所讲明的。

据说这地方有许多象、狮、虎、豹与别样野兽;这几位修士活的见得极少,可见了许多它们的皮,那便是实有其事的凭据。那里有许多出麝香的兽,是虎的一类,像一只小狗;他们把它杀了埋在地下若干日子,等它腐了烂了,那肉与血便化成那种香粉。那里还有许多出麝的猫,价钱不高;马也极多,而那几位修士所见的虽小,可通行的说法与名声是:十五省中有几省里有极好的马;不过他们没有到那里去,所以不能说是亲见的。

可这王国各处的鸡、鹅、鸭与别样家禽多到无数,正因如此才不值钱;鱼之多也不差,海里的与河里的都一样。凡讲这地方之事、并讲它价钱之小的人所说,到这个样子:上述那位修士、以及别的到过那王国的人都断言说:值六枚马拉维迪的钱(那便是一便士),便可供四个同伴极好地吃一顿肉、鱼、米与果子,又喝那地方的好酒。

这整个王国里有许多金矿与银矿,都极富;可国王不许人开采,只许极有限度地采,说那些矿里的东西便在他家里,人该设法从别国弄来才是。尽管如此,这两样东西的丰足与常见到这个样子:没有一个人——纵然他是个手艺人——家里不有金银做的东西与别样极贵重的首饰。他们按价把银看得比金更重;据说其缘故是金价变动不定,如意大利一般,而银价总是一个样、一个价。

那里珍珠极多,而尤其在海南岛上;水银、铜、铁、钢、白铁、锡、铅、硝、硫也极多,另有别样素常使一国增色之物;可在这一切之上,那里麝香与龙涎香极多。

这王国的国王除了他所有的大笔租课之外,据说在一切首要之城——便是各省的首城——都有大的库藏。为证这一层,有人向上述那位修士极确实地断言说:广州城里,五百年之内一切进到城里的钱(无论是经葡萄牙人之手、还是经暹罗王国的人与别的边邻之手,加上那一省一切的赋税),都在那城里国王的库房中;而照好的算法,那总数所成的百万之数多到难以数清、以致人难信的地步。

那地方的人穿绸,同欧洲人穿麻布一样寻常;他们连鞋也用绸做,有些用缎,还常有用金线织的布做的,颜色极为壮美。其缘故是他们那东西极多,而其多到这个样子:从广州城每年运往葡属印度的便有三千担以上,此外还有极多运往日本,又素常有十五条以上的船装着运往吕宋诸岛。暹罗人与别样族类也运走极多。而虽如前所说素常运走那样多,那王国里剩下的仍那样多,可以装满许多支船队。

那里亚麻、棉与别样可织之物也极多,又都那样便宜,以致上述那位修士断言:他见过一康加——那便是十五噚——卖四枚银里亚尔。

这地方的细瓷碟不是几句话说得完的。不过从那里运到西班牙来的极为粗劣;虽然在没有见过那更细的人看来,它已觉得极好。可他们那里所有的,若在我们这里摆一柜,便要被看作金的一般贵重。那最细的,违禁运出国者处死;而除了老爹们——那便是那里的绅士(如前面告过你们的)——也没有人可以用它。

那里糖、蜜与蜡极多,如前所说也极便宜。总之我要说:他们过得那样丰足,一切东西都那样有余,以致他们身上所需的一样也不缺;可他们的灵魂——那是最要紧的——却缺(这一层你们在这部史书的叙述里已明白了)。愿上帝照他的美意来医治它。

这王国的国王所有的租课,在专讲它的那一章里已讲给你们;所以在这里我只讲上述那位修士告我的一件事,那只关乎一条河,叫作盐河,在广东省里;那一条河每年值他一百五十万。而他每年所有的常课,在数目上已超过如今全世界所知最大的国王;至于他在这十五省每一座首城里所聚所存的库藏(若大明人所说是真的),那便比许多国王合起来所有、所能张罗的还多,而且差得远。

这王国一切城镇都围着石墙,每十五步有一座堡台;墙外通常都有一条河、或是一道又大又深的壕,随时都可以引水进去;凭这些它们极为坚固。他们不用堡寨、也没有堡寨,只在城门上有楼(如前所讲明的),一切守那城那镇所用的炮都安在那上头。

他们用许多样兵器,而尤其是火铳、弓、三四样的长枪、像弯刀一般的刀,还配着盾。一切兵士上阵时都穿着长到膝的衣服,里头絮满棉花,能挡枪刺与刀扎。凡领国王王家粮饷的兵士,都以红黄的帽子为凭记;那样的人多到这个样子,马兵步兵合起来几乎不可能数清。而凡到过这王国、亲见过的人通行的说法都是:全西班牙、法国与那位大土耳其君主所有的兵,也不及这王国所有的多。

他们中间有管十名兵的官、有管一百名的、有管一千名的、有管一万名的、有管二万名的,照这样一直到十万名的。这些将官所领兵士的数目,从他们所佩的某些标识上便看得出来。

他们每逢新月便检阅、点视他们的人马;同一天又按王家之例给他们饷,而饷必须用银子,不用别样钱。据亲见过这种发饷的人、而尤其是上述那位伊格纳西奥神父说:他们给他们一块银子,约重西班牙的一枚半里亚尔,而照那里一切东西的价值算,那在那里值我们这里的四枚克朗。

不过在这边那边两国里,发饷那一天,各人都须当着点视官或曰阅兵官演一演武艺;凡被查出不能灵便地做出他那一手的人,便要受责、受重罚。他们操演起来极为合调;而在服从他们的将官、服从他们战时所用的旗号这一层上,他们可同世上一切族类相比。

第六十三章

本章论几种仪法礼节、以及所见的别样迹象表记,显出他们曾得过神圣福音之法的消息

直到今日在这王国的人中间所见的礼节都是异教的,并不掺着摩尔人的、也不掺着别样教派的;然而他们中间也见得着足以为凭的迹象,显出他们从前某个时候曾得过关于福音之法的某些特别消息。这从他们中间所发见、所见的几幅画上明明看得出来,关于那些画我们已一一提过。他们相信那是由圣多默宗徒的宣讲而知的;那位宗徒往印度去时曾经过这王国,又从那里到萨拉米纳城去——那城在他们的话里叫作马利普尔——他在那里为耶稣基督的名与信仰而殉道。

关于他,那王国至今还凭先人的传说记着:他们说许多年前那王国里有一个人向他们宣讲一种新的法,凭它人可以上天去;他宣讲了些日子,见结的果子极少(因为他们都忙于内战),便从那里往印度去了。不过他先留下几个门徒,那几个人已受了洗、又在信仰之事上受了好的教导,好在有机会时向他们宣讲。

在许多地方他们拜鬼,只为叫他不害他们。上述那位修士便这样告我,因为他屡次在场,见他们为几个将死的大明人行丧仪;他看见他们在那死人面前画了一个凶猛的鬼,左手拿着太阳,右手拿着一把短刀,做出要刺他的样子。这幅画是在他将要断气时摆在他面前的,使他壮胆、要他大大地倚赖它。

那修士问他们:他们这样做有什么理?他们中有几个答说:为叫那鬼在那一个世界里不害那死人,便把他的像摆在他面前,使他认得他、把他当作朋友。

关于这些大明人,人所明白的是:他们中间虽有许多异教之人的错谬,可他们极容易便能被引到我们的信仰里来——只要人得自由去宣讲、他们得自由去领受。

当日月蚀的时候,他们真以为天上的君王要毁掉它们;因着那份怕,他们便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众人通常都拜日月,又真以为日是男、月是女。所以日月一开始亏蚀,他们便大举献祭、向上述那位君王呼求,求他不要杀掉、不要毁掉它们,因为他们极需用它们。

众人通常都信灵魂不灭;又信在那一个世界里,人要照他在这世上同身体在一处时所行的得赏或受罚。所以他们素常在野地里造坟,吩咐人在他们死后把他们葬在那里。到该下葬的时候,他们吩咐把他们一切仆人、或他们生前最爱的妻都杀了,说这样办是要他们随他们去、在那一个世界里服事他们;他们信在那里要永远活着、不再死。他们又把吃的东西与极大的财宝同他们一起放进坟里,信他们要把那些东西带到那一个世界去、在那里供他们的需用。秘鲁的印第安人古时候也在这个错谬里,这是西班牙人凭经验所见的。

这王国里有许多大学与学院,里头教自然哲学与道德哲学、以及那地方的法律,好学着凭它们去治民。国王素常派巡视官到那些学里去,看明白其中的次序如何,并照学生各人所当得的去赏或去罚。

他们见有什么坏事做出来便极为羞愧,纵然并不为此受罚也如此;而他们又是极容易容人规正的人,这一层伊格纳西奥神父与他的同伴凭经验见过。他们素常是以被判死的人的身分行走的,可每逢见他们向偶像或向鬼行敬礼、或做别样坏事,总极为自由地责他们;而那些人不但不因此害他们,反极欢喜听他们所说、所凭以禁止他们的那些道理。

上述那位修士告我说:有一天他路过一所隐舍,那里住着一个隐修之人,舍里坛上供着一尊偶像当他的圣者;那像前头有一个大明人、是个要人,正在拜它。上述那位神父毫不害怕地走到他跟前,动手责他,又向那偶像吐唾沫,就此叫他止了拜。那人与他全班的人都极为惊异,见这事做得那样大胆,而他竟没有为此受害;或者那大明人以为他是个疯子,又或者(这更可信)是上帝同他的仆人一同做工,要为他所做的事赏他,使那番举动归于他的尊荣,又把那人的怒气压下,并使他明白人责他是有理的。

有许多大明人已归了信仰,在菲律宾群岛、在澳门城都如此;而且天天有人给他们施洗。他们表出种种迹象与外面的样子,显出是好基督徒;他们又说:要归化这整个王国,最大的难处在那些治国的人身上;因为要把他们引到信仰里来,须得上帝慈悯特别的扶助与帮助,缘故是他们被人当作地上的神一般敬着、服从着。

除此之外,他们又纵情于人所能想到的一切享乐,因为他们把全部的福乐都放在那上头;而他们纵得那样极,以致人以为世上没有一族人可以同他们相比。

因为除了他们素常被人抬在小轿里、抬在人肩上(那轿是以丝与金裹着的)之外,他们又极喜宴饮,席上菜色之多,随他们胃口所要。而极可惊异的是:这王国的女人极为贞洁、极为守己,同任何地方的女人一样;而男人倒恰恰相反,极为纵恣,而尤其是那些贵人与官长。既然我们的信仰严严厉厉地责这一类的过度,便可信这要成为福音进他们中间的一大阻碍;可上帝也能这样触动他们,使那阻碍不成难处。

在寻常百姓中间便不会有这样的阻碍,他们倒要极为称心地领受我们神圣的法;因为那正可以使他们从魔鬼的横暴、从他们那些把他们当奴仆待的法官与贵人的手下得明得释。这是一切进过这王国、又同大明人谈过这事的人的看法。

他们中间也有几样好事,值得人效法跟从;我这里要写出两件来,照我判断那是极有用意的。一件是:治民之职他们决不以任何法子任何方式给人,纵有交情来说也不给,只凭各人自己的才德与足用的本事。第二件是:没有人能在自己所生的那一省那一城里作巡抚、作长官、作法官;据他们说这样办是为除去因被父母亲族或交情牵动而行不义的机会。

这王国别样一切事,我都指归前面已讲明的那些,好转到其余之事上去——那是这篇行程录里许过要提要讲的。

第六十四章

本章论日本诸岛、以及那王国别样之事

日本诸岛极多,合起来成一个强大的王国,分属许多领主。它离大明的大陆三百里格,而两国之间是南京那一省,便是前面所举十五省之一;不过若从葡萄牙人的城澳门起算——那城挨着广州,属正大明——他们算它只二百五十里格,朝北走;而从吕宋、即菲律宾群岛到上述日本诸岛,人通常也算这个里程。人也可以取道新西班牙去那里,因为那是较好较稳、又较短的航路;照行那一带海的领航所算,他们算它不过一千七百五十里格,那还不到葡萄牙人航路的一半。

这些岛(如前所说)极多,可都住着许多人;那些人在身量与面貌上同大明人差得极少,不过不那样有法度。由此看来,大明王国史书上所载的话像是真的;那书上说:这些日本人古时候是大明人,是从那个强大的王国到他们如今所住这些岛上来的,缘故如下。

大明有一位国王的亲族,是个颇有体面、颇有胆气的人,心里存了要杀那国王、好自己做那地方之主的念头。为更便于施行,他把自己的坏意告给他另几个朋友,求他们相助去办,又许说自己要尽力。这事既办了,而他素常把那些人当作极相好的朋友,在那些人看来这事也不难,又被野心所动,便许了他;而为更加确定,他们便动手预备兵士,叫他们在约定之日预备好。

可因为他们这番图谋不能照这事所须的那样保密,他们的叛谋便被国王知道了,而且知道得正是时候,使他可以从容地为自己的保全设法;而他的亲族与其余跟从之人都没有料到,便极容易地被拿住了。

于是御前会议诸人议定:照那地方的法律,一切叛人都该割喉处死。可那判词送给国王去核准时,他明白他们极为悔恨、为所图谋的罪与叛极为痛悔,便决意以较小的损害来处置此事,怕因他们之死生出什么事来;于是他命他们不死,只永远逐出国外,并明令他们、他们的妻与儿女、以及他们一切后裔永远住在如今叫作日本的那些岛上——那些岛当时荒着、没有人。

这判词施行了,那些犯事者把它当作恩典领受了。于是他们被送到上述那些岛上。他们在那里见自己出了本国、再无一点回去的可能,便把他们的政体定成永久之计,又把一切为保全与治理所立的法都同他们所出的大明相反。而其中特立了一条:永远禁止他们的后裔同大明人有任何交好,又嘱他们尽其所能害他们。这条法直到今日守得不变,他们凡可相反之处无不同他们相反,连衣着、言语与风俗也如此。为这缘故,大明人所憎恶的族类没有一个像日本人这样;而他们所受的恨也以同样的恨相报。

虽然那时候上述那些日本人是大明国王的臣属与纳贡之人,此后也久久如此,可如今他们不是了,反而尽其所能害那王国的人。

他们银极多,不过不如我们西印度的银那样精纯;米与肉也极丰足,有些地方还有麦。他们虽有这一切、又有许多果子、菜与别样素常所食之物,却不如他们的边邻那样齐备;而那并不是地的缺欠,因为那地极好极饶,只是那里的土人极少肯去耕种播种,因为他们更爱兵事而不爱那个。这便是他们屡次缺给养缺食物之故;而这也正是那里的土人与别人所说的缘由。

这些岛上有六十六个王国或曰省,又有许多国王;不过更贴切些该说是首领或为首之人,便如西班牙人在吕宋诸岛所见的那样。为这缘故,他们虽被称作国王,其实并不是;无论在交易上还是在租课上都不是,因为比起他们人口之众,他们所有的极少。

那位于一五八三年身死的国王信长,是他们中间最为首要、最大的领主,无论在人口上还是在财富上都如此。他是被他自己一个将官所杀的,上帝便以这个法子罚了他那路西弗一般的骄傲——那骄傲远过于尼布甲尼撒的,已到了他要人把他当神来拜的地步。为此他命造一座极华的庙,又把一些极能显明他的愚妄的东西摆进去。关于那愚妄到了什么地步,我这里只讲他向凡来拜他庙的人所许的那几样。

第一:凡到上述那庙来、又拜他的像的富人,要更富;凡穷的要得大富;而这两样人中若有无后可承其产的,也要得后,还要得长寿去享它,又极为太平安静。

第二:他们的寿要延到八十岁。

第三:他们的一切病与疾都要痊愈,又要在康健与安宁中得他们一切心愿的圆满。

最后他又命他们每月为他的生日举行一次节期,并在那时候来拜他的庙;他又证说:凡信他、信他所许之事的人,无疑要见那些事成就;而凡在这一生里有过失、不切实遵他所命的人,在那一生里便要走向沉沦之路。

而为更能成他这番意思,他命把他国中一切最受人拜、朝拜的人最多的偶像都搬进这庙里来;这事既办了,他便立刻禁止人拜它们中任何一个,只许拜他一个——说他才是那真的佛、普世之神,是自然的作者与创造者。

这位骄傲的国王在他可悲的死前不久做了这桩愚事,另有许多别样愚事我都不写了,怕在这篇行程录里太絮烦。承这位骄傲国王之位的是他的儿子,名叫乌泽基萨玛;因为他极年幼,如今那国是由一位可称的将官治着,那人名叫法希万多诺。

这地方所生的人天性都好战好劫,而他们中间素常如此:谁的势力气力最大,便谁夺去最好的一份;可他享它也极不稳便,因为(如那句谚语所说)「他的鞋总有找着楦头的时候」,又会有另一个人在他最不料的时候来把他的掠物带着胜利夺走,彼此替对方报仇,连人请都不用请。正因如此,他们内战从不断绝,而那看着像是那地方风土的影响。这一层、以及他们不断习武行劫,便给了他们好战之名,使他们一切边邻都怕他们。

他们用许多兵器,而尤其是火铳、刀与长枪,用得都极在行。在大明的大陆上他们做过许多突然的劫掠,又随意办成了;他们本想在吕宋诸岛上照样办,又为此用尽一切法子,可结果同他们的意思恰恰相反,只落得极不如意地回去,自己的手按在自己头上。

有一回他们到伊罗戈去,那里的人靠西班牙人之助(他们是西班牙人的臣属)极可称地守住了自己;以致那些日本人觉得最好还是回自己家去、把已起的图谋放下,并决意再不把自己放在同样的险里,因为他们损了许多同伴。

不多年前他们在大明也遇了同样的败。那一回去了一万人要劫要掠;他们一上岸便洗了一座城,自己损伤极小、所遇的抵抗也极小。他们因那番掠物而称心,便忘了自己、不去防那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祸。大明人既被犯,便把他们团团围住,围到这个样子:等那些日本人想起自己来,已落到不得不向敌人投降的地步;而那些敌人便随意极好地把所受的欺侮报了回来——这于凡听见此事的人也是极好的警戒,叫人躲开把自己放到同样的境地里去。于是大明人为所受的欺侮极好地报了仇。

基督的信仰在这些岛中有几座上已栽得极好,那是靠耶稣会神父们好的勤劳与辛苦;而尤其是靠方济各·沙勿略先生所做的工——他是那位依纳爵·罗耀拉神父、即该会创立者十位同伴之一。他极热心地为归化上述那些岛而奔走;而于此大有助益的是他神圣的教诲与使徒般的生活。直到今日日本人还承认这一层,把他们因受洗所得的好处(在上帝之下)归于他。此后该会的神父们在一切事上都跟着他走,无论是他死后留下的那些人、还是那时以后去的那些人。

所以可把这番谢意归于他们:他们把那样像金刚石一般的心软化了——那便是这些岛上土人的心;那些人的才智虽好而敏,天性却人所知地倾向战事、劫掠与作恶。而今日他们既作了基督徒,仍跟着他们那恶的倾向走;然而靠上述那些神父好的教诲与榜样,他们已比东方即东印度的那些基督徒好得多了。

我这里不写这些岛上受洗之人的数目,因为说法不一;也因为耶稣的名下、即耶稣会的神父们在他们的书信里已一一讲明了。葡萄牙人说:比起那待归化之人的数目,受洗的极少;而没有受洗的极多,那是因缺仆役与宣讲之人。这一层极易补救:只要命别会的修道之人多往那里去,好扶助帮助上述那些耶稣会士——我信那于他们也是一桩特别的称心与宽慰,这是在西印度各处凭经验所见的:凡有修道之人到他们所教之地去,便是如此;因为这些岛上人口那样多,纵然去许多福音的工人、去一切修会的修道之人,彼此也不会相碍,而且各人都要寻着足够的事可做;尤其是倘若信长的继承人连他的臣属一同归化了的话。

这些岛上一切男子都生得匀称端正,衣着也齐整,不过不如大明人那样合于次序。他们活得极为康健长寿,缘故是他们所食的种类极少;他们中间不容医士,看病只用单味的草药。

他们中间有许多他们偶像的僧人,他们称作和尚,那种人有极大的会院。他们中间又有极厉害的女巫,素常同鬼说话;那于他们在那王国领受上帝之法是不小的阻碍。

这些日本人的妇人或曰妻子极为守己,极少出门,在这一层上很像大明的妇人(如前所说);不过他们有许多妻,因为照他们的法,他们愿有多少、能养多少便可有多少;然而他们也颇为慎重,自己有所约束,又过得极为太平。

男仆女仆服事他们的主人如同奴仆一般;主人随意可以杀他们,而不受他们法律的任何刑罚——那是同任何好的政术全然不同的事。

这王国别样许多事我还可以讲,可我都放过了,缘故如前所说;也因为耶稣会的神父们已详细而极真实地讲过了。

离这日本诸岛不远,近来发见了几座岛,叫作亚马孙诸岛,因为那上头所住全是女人;她们素常所用的兵器是弓箭,用得极在行。她们右边的乳是干的,好更便于使弓。

每年有若干月份,有几条船从日本带着货物到这些岛上去,又从那里带回那里所有的东西;在那段时候里,男人同那些亚马孙女人相处,如同同自己正经的妻一般。而为避开他们彼此之间可能生出的险,他们所行之法如下。

他们的船到了之后,先有两名使者上岸去,把他们到了的事、以及船上有多少人禀知那位女王。女王便定一个日子,叫他们都上岸来。那一天她把同男人数目一样多的女人带到水边去;不过那些女人要先到那里,等男人上岸之前便到。她们每人手里拿着一双鞋或一双拖鞋,鞋上有各人自己的记号;她们把鞋留在水边的沙上,并不排什么次序,随即从那里走开。

然后男人上岸,各人拿起他头一个碰见的那一双鞋穿上;随即那些女人出来,各人把凭签落在她名下的那个人——就是穿了她鞋的那一个——带走,作她的客,别无什么别的讲究;纵然她们中间最卑下的那一个碰上女王的鞋、或者反过来,也是如此。

于是女王所定的、准那些男人留在那里的月份一满,他们便起程;各人把自己的名字与所住的镇留给他的女主人,为的是万一她怀了孕、又生了儿子,那儿子便可在次年被送到他父亲那里去;至于女儿,则留在她们那里。

这事极可疑、难以相信;虽然有修道之人向我确言过,说他们曾同在这两年之内到过上述那些岛、又亲见过那些女人的人谈过。而更使我存疑的是:住在日本的耶稣会神父们在他们的书信里并没有一一提到她们。所以这一层,便由各人随自己的意思去信罢。

第六十五章

他们得了几个同日本诸岛接界的王国的消息;本章照从那些地方来的最确实的消息,讲那些王国的几件事,并讲交趾支那王国所发生的几桩可记的奇迹

从澳门城——那是葡萄牙人所住、坐落在大明大陆边上、在二十二度的城——上述那位伊格纳西奥神父往马六甲去,路上经过海南的海湾;海南是大明的一个岛、也是一个省,离大陆五里格,离菲律宾一百八十里格。那是一个极富、给养极多的省;而在它与大陆之间那道海峡里,极多出珍珠与珠米,而那里所出的,在克拉上远胜那些从巴林(那在阿拉伯海岸上)运来的,也胜那些从马纳尔运来的——马纳尔是另一个王国,从那里运许多珠到大明去。

这海南一省极好极坚,那里的人极易受教、心性也好。

从这个岛到交趾支那王国有二十五里格,从澳门去则一百二十五里格。那是个强大的王国,在十六度上,有一部分同大明的大陆相接。全境分作三省。第一省深入内地四十里格,境内有一位强大的国王。第二省更在内地,那里的主上是一位比前一位权势更大的国王。再朝日出之处、更偏北方的是第三省,那省更大更富;它的国王比起前两位来算是皇帝,他们的话里称他作东京,那便是皇帝之意。那两位国王都属他;然而他虽这样强大、又称作皇帝,他自己却属大明国王,向他纳贡赋与岁贡。

那是一片食物极为齐备的地方,也同大明一样便宜。那里有极多一种叫作鹰木的木,又有另一种叫作加兰巴的木,两样都极香。

丝与金极为丰足,另有别样极精巧之物。这些王国都已到了极易被引入我们信仰的地步;因为那位为首的(人给他皇帝之号)屡次派人到澳门、以及别样有基督徒的地方去,求人派有学问有道行的人去,好把上帝之法教给他们;因为他们都已决意领受它、都要受洗,而且求得这样热切,以致许多城里已把木料备好要建教堂,别样一切所需也都备齐了。

澳门有一位圣方济各会赤足修士;他明白了这位国王那番大而好的心愿,便托几个到他国里行商的葡萄牙商人送给他一幅布画,上头画着审判之日与地狱,是一位极好的工匠画的;又送一封信,信里向他表明他同他几位同伴极想到他国里去宣讲福音。

那位国王接了这些东西,又得人把那画的意思、以及送画那位修道之人的事讲明之后,为这份礼物极为欢喜;他便回送那同一位修道之人一份极好的礼物,又回一封极为客套的信,并领了他信里所提之议,许说凡到那里去的人都要受好的款待,又说他要立刻在自己府第旁边给他们造一所屋子。

这位修道之人虽想把那国王的意思付诸施行,当时却办不到,缘故是他同伴太少。那国王明白了这一层,便使他写了三四封信给澳门的主教,求他把上述那些修道之人派来,并证说:有了他们在那里,他同他全国的人便都要领受基督的信仰与神圣的洗礼。那几封信他们每次都答,许说要把人派给他;可后来因为他们没有办到,那国王便极为难过地向几个葡萄牙商人抱怨他,说道:「你们这位澳门的主教极会说谎;我已四次写信求他派修道之人来宣讲福音之法,他也应了我的意,却从来没有办到、没有履他的话。」

直到今日他们还没有成这桩心愿,缘故是他们极缺那些人所求的、而在那些地方所必需的仆役,又不能补他们的缺与急需,除非把那些已受洗的人丢下不管。他们便以好话与许诺把他们推着,说要尽快使他们的心愿得偿。

而这也正是在澳门给那位上述国王所派的几名使者或曰使臣的答复——他们正是为这同一件事、极切切地来求的。那几位使者为自己、也为派他们来的那位的宽慰,把他们所能得的一切圣像都带走了,而尤其是十字架的像;据人所报,他们在那国里照这个样式做了无数个,立在他们一切街上、大路上与家里,在那里人极为谦卑地拜它、敬它。那一来是因为它是基督的旗号——他们正愿领受他的信仰;二来也是为了那王国里所发生的一桩可记的奇迹,那事值得特别一提,我便照那几位使臣当着澳门居民公开所述的样子写在这里——那是他们来求修道之人去教他们福音时所述的。

这王国有一个土生的人,为着某些缘故出了国,来住在葡萄牙人中间;他见了基督徒的礼节,又被上帝的手所触,便受了洗,在那镇上住了若干年,外面显出是个好基督徒、是个怕上帝的人。此后他改了主意,决意回自己本国去,在那里照他从基督徒那里所学的去过日子;他以为这事容易办,不会有人反对、有人拦阻。

他到了那里,便守一切基督徒所当守之事;而在别样的记号表记之外,他做了一个十字架立在他家门旁,每次经过便极为虔敬地向它行礼。

他的邻人见了那个记号——那是他们从前从没见过的——又见那基督徒特别向它行礼,便动手讥笑他、也讥笑那十字架,又把它从所立之处拔下来,还做了别样事以示轻侮,既轻侮那十字架,也轻侮那把它立在那地方的人。他们的恨与无礼到这个样子,心里竟定意要把它烧了;而他们动手去办的那一刻,便都奇妙地死了——我说的是那些要烧它的人;这事许多别人亲见了,又为此作了足够的见证。

过了不多几天,那些死人的全族也都照样去了,一个也没剩。

这桩奇迹传遍了那整个王国,那里的土人便在各处立了许多十字架。

据他们说,这便是上帝放在他们心里、动他们去求人来给他们施洗、来宣讲神圣福音的主要缘由。而于此大有助益的,还有上述那位修道之人送给那国王的那幅布画的讲解。

从那时起,那王国有几个土人到澳门城去,他们倾心于我们的信仰,便在那里受了洗。他们便凭这个、又凭前面所说那份指望支撑着,直等上帝乐意把救他们灵魂的法子送给他们——那心愿正是他使他们生的;而那也不会久,照所已见的、以及上帝所行的奇迹看来,他正是要更加点起他们的心愿:如前面所说那十字架的奇迹、以及别样奇迹,那都是几个交趾支那人于一五八三年在澳门城里所述的,而那些事也发生在同一年,在那王国一切人的记念里都还极新。

其中一桩是这样:上述那几位基督徒中有一个去探一位要人,那人患了瘫,已在床上躺了许多年。他同他谈起他那长久的病,便讲起几桩奇迹,是他所明白我们的救赎主基督作人、同他所救赎的人同在时所行的;而尤其讲他医治同他所患一样的病那几桩事——单凭他神圣的德能,用他衣服的一角、或他的影子一触便好了。

那位法官听了这话,便对那位行过那基督徒所讲那些奇迹的人生了特别的信与虔敬,便问他的名叫什么、有什么记号表记。他告他说:他的名叫拿撒勒人耶稣,是世界的救赎主、人的救主与赐荣者。而为更好地把他的记号讲给他,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幅他的像或画给他看——那是他受洗时人给他的,印在纸上,画着耶稣基督升天的样子;因为缺教堂、也缺更大幅的像,他便素常把它带在身上,向它祈祷。

这病人把它接过来,把眼定在上头,怀着极大的虔敬与信,求他给他康健,又说他立刻便要信他、便要受洗。就在那一刻,当着众人的面,他觉得自己从那许多年所受、而从来找不着人力可医的病里全好了——虽然他曾试过无数的法子。他随即要那基督徒给他施洗;他又给他一大笔钱,那钱他是勉强受的,并把它用在怜恤的工上;其中一部分他买了一条大船,到今日他还用它渡人过一条河——人从前过那河要冒极大的险;而他这样做是为上帝的缘故,一文也不收。

过了几天,在这王国另一处又发生了一桩奇迹,其实在不比头一桩小。那便是:上述澳门城里有一个交趾支那人,向一位赤足修士求受洗;那修士把他好生教导过之后便给了他。此后他同他在一处颇久,又试出他的基督徒之德与虔敬,便准他回本国去,并有一个好的凭记:说他一到那里便要设法增长那份归信之心——那正是上帝已在他们胸中点起的。

这位好的新基督徒极为用心地去办此事,又大有成效(他得了上帝的恩惠相助,上帝使他作了自己的器皿):他医好了几样病,所用的法子是把他素常挂在颈上、又极为虔敬的一幅圣母像给病人看,并极为热心地把天主经讲给他们。

他的名声在他所住那一省各处传开了,以致传到一位官员、即那一省一位首要法官的耳里。那位法官已多日躺在床上,手脚都生了癞,又从来找不着医士与药、也找不着别样人力可医好他。他极想得痊,便派人去请那位基督徒来,问他肯不肯担起医他这病的事——如人所断言他已为别样更重的病人所行的那样。

那基督徒说他肯。于是那法官许他为此给他大的礼与赏;可他并不在意,只向他求一样作报:等他好了之后便受洗、作基督徒。那法官领了;于是他主要是把自己所有的那幅圣母像给他看,说道:「你若肯信这里所刻的这位圣母、并信她至圣的儿子、全世界的救赎主耶稣基督,你立刻便要痊愈。」

这位官员或曰法官极为用心地看着那像,又把所听的话想了一番;而当他心里决意要信、又正把它付诸施行的那一刻,他的病便都好了——这事使那一整省大为惊异。

这几桩奇迹、连那十字架那一桩,不多时便传开了,使那王国的居民生出这样的心愿要作基督徒,以致他们尽一切可能的法子去求;而这事之所以未成,如前所说是因缺仆役。这于凡怀着基督徒之心去想一想的人都是不小的痛苦:想一想我们的敌手魔鬼如何天天把那些看着极宜于享上帝之恩、享他永远美善的灵魂带到他阴间的居所去——而这一切都只因缺仆役,并无别的缺欠。愿上帝凭他的慈悲来医治它。

上述那位伊格纳西奥神父(如我所说,这篇行程录里许多事我都依他)告我说:他经过这王国往西班牙去时,见那里的人何等虔敬、何等极想作基督徒,又见那里的人已预备好、已倾向于领受神圣的福音,又极为谦卑、极有见识。他本愿留下给他们施洗,而且单为爱心与怜恤便愿如此——因为他见他们求得何等虔敬、又见那被定罪的灵魂何等多;可他被迫不得不往马六甲去。再者在他看来:在这样多的人中间,他那点力量未必能做出多少好事;倒不如往西班牙去,去张罗更多同伴来帮他——他果然这样做了,又带着他们回来,还带着从教宗额我略十三世那里所受的许多恩赏;他也从西班牙国王那里受了大恩,又大有指望:陛下必要特别相助,好把这桩事业办成,而那成效决不会小。

我确实相信:不多时那整个王国便要归于罗马的公教信仰,并且要成为福音之法进那强大的大明王国的门户;因为这交趾支那同大明在同一片大陆上,而他们的言语与风俗也几乎是一样的。

这王国的人极白,衣着像大明人;他们的妇人极为端正知羞,衣着极为精巧壮美。男人把头发散着,又极为用心地梳理整饰。那地方几乎人人都穿绸,因为那里绸极多、又极好。那地方极宜养生,老人与孩子极多,那便足以证其好了。

据说他们中间从来没有过瘟疫、也没有过饥荒,这同我们所说的大明王国一样。

凡有能力的人,便当这样去办:使今日在魔鬼横暴之下那样多、那样无数的灵魂得见基督徒的自由,并在那一生里得享他们的创造者。

第六十六章

本章讲几个与交趾支那接界的王国、以及那里几件可记之事,并讲那些居民的仪法与风俗

挨着这交趾支那王国另有一国,叫作占城;它虽缺金银,药材与美木却极富,给养也极多。这王国极大、人也极多,他们比交趾支那人略白些。他们同他们的邻人一样,已近乎、也愿意作基督徒,可要成此事,他们所缺的同那些人所缺的一样。

他们两边的法与礼节都一样,都是拜偶像的,又照大明人的样式拜那第二等的因由;他们对大明也行着同一样的臣服之礼。

从这个岛人可以容易地往马六甲去,而右手边留下一个王国,叫作柬埔寨。那国极大、人极多,而人人都爱下海、爱行船,为这缘故他们有无数的船。那是一片极为丰饶的地方,给养极多;那里象极多,又有阿巴达——那是一种兽,大如两头大公牛,鼻上有一只小角。

今日马德里便有一只那样的兽,是从西印度带给陛下的;许多人去看它,当作一桩奇物,在欧洲从未见过。据人所报,它的皮硬到这个样子:纵然是极有气力的人,一刺也刺不透。有人说那便是独角兽;可我以为不是,而几乎凡到过那些地方、又见过真独角兽的人都同我一意。

这王国里有一位圣多明我会的修道之人,名叫西尔韦斯特修士;上帝把他带到那些地方去,好救那里的灵魂。他专务学那里本地的话,又用那种话宣讲神圣的福音;他又把那些人预备好了:倘若他有同伴帮他,他们必要为天上得许多果子。他曾派人到葡属印度去求几位同伴,可他们始终不肯派给他;或许是因有人作了不利的禀报,而那些人正是魔鬼所标定、要用作器具的,好拦住那些灵魂的得救、使它们永留在他横暴的权下。

这位修士曾写一封信到马六甲去给马丁·伊格纳西奥修士、并给别的几位修道之人,极为诚切地为上帝的爱求他们设法,好让他得几位修道之人相助,无论哪一会的都好;他又证说:他们这样办便于上帝大有事奉,又救了那些灵魂——那些灵魂他不敢给施洗,怕此后缺了福音的滋养与浇灌抚育,他们又要结出拜偶像那坏的果子来。

这番请求并没有照他所愿成就,因为那里既没有可供他用的人,也没有一个闲着的人。

他们从那送信的人口里明白:那王国的国王极为敬重上述那位西尔韦斯特罗神父,其隆重一如从前埃及的族长约瑟;他在那整个王国里居第二位,而每逢国王要同他说话,便给他一把椅子;国王又给他极大的特许与准令,许他在全国无阻碍地宣讲神圣的福音,又许他建教堂、办他以为必需的别样一切事;而这位国王自己还相助,厚加赏赐与施舍。

他又说那全国里已立了许多十字架,而人极为敬重它们。为证这话之真,上述那位伊格纳西奥修士曾在马六甲见过这柬埔寨王国的国王送给他另一位朋友的一份礼物;那礼物里所含极为贵重精巧的东西极多,其中有两个十字架,极大、做得极好,是用一种美而极香的木做的,又用银与金极为华丽地饰着,题牌上还上了珐琅。

挨着这王国的是暹罗,在北极以上十四度,离葡萄牙人去行商的澳门三百里格。那是一切拜偶像之事的母亲,许多教派正是从那里传到日本、大明与勃固去的。

那是一片兴旺的地方,凡当得起「好」之名所需的一切东西都极齐备。那里象与阿巴达极多,另有别样在那地方所养的兽;除此之外,它金属极富,又有美而香的木。

这王国的人大半胆小怯懦;为这缘故,他们虽多到无数,却属勃固的国王——那国王久已在一场战中把他们打败了(下文还要讲到),而他们素常向他纳又重又大的赋税。

他们会极容易地归到耶稣基督的信仰里来、把偶像弃了,只要有人向他们宣讲;他们甚至愿意臣服于任何肯照顾他们的国王或领主,而不愿服如今他们所服的这一位,因为他待他们横暴。

他们中间有许多照他们样式的修道之人,过着共住的日子,又过着刻苦严苦的生活;为这缘故,其余众人都极为敬重他们。他们所行的苦功极为可惊可奇,这从我这里要讲的几件事上便可判断——那是在人所讲他们的许多事之中的几件。

他们中间没有一个可以成婚,也不可同任何妇人说话;若偶然说了,便要被处死,决不宽免。他们总是赤着脚、衣着极为寒素,所食别无他物,只有米与青菜;而这些他们每天去求施舍,背着布袋一门一门地走,眼睛总看着地上,那份端重与端正叫人惊异。他们并不出声讨施舍,也不用手去接;别的什么也不做,只招呼或敲一下便站住,等人答他们、或把东西放进他们的袋里。

据实说他们的事:他们屡次为着苦修,把自己赤条条地放在日头的大热里——那里的日头极烈,因为那地方在赤道以外二十六度上——在那里他们又极受蚊虫之扰,那虫多到无数;这事倘若他们是为上帝的缘故受的,便是一种极有功的殉道。愿上帝凭他的慈悲以他的恩光照他们,使他们如今于自己灵魂益处甚少所行的这些事,能成为一个由头:使他们受洗之后,可因此得许多等级的荣耀。

他们又在暗处行大的苦修,半夜起来向他们的偶像祈祷,而且是分班咏唱着行的,一如我们基督徒中间所行的。

他们不许有租产,也不许有别样买卖交易;他们若被人看见经营什么,便被人厌恶被人恨,如异端在我们中间一般。

为着他们所行的这种刻苦生活——据人所报,他们行它是为爱天上,而且极为热心——寻常百姓便把他们看作圣人,又照那样敬他们,自己遇难遇病时便求他们代祷。

这些事、以及人照样所讲他们的许多别样事,正可以叫我们羞愧:我们明明认了信,却不去守不去行,而我们所应得的报,并不是人间的利益,乃是上帝在天上为善人所预备的。

福音之法在这王国里会结许多果子,因为那里的人有爱心、又爱德行、也爱有德之人。这一层伊格纳西奥神父与他的同伴在大明作囚犯时凭经验见过。那时候有几位暹罗国王的使臣在一座城里,正要往朝廷去;他们在那里明白了西班牙人因未得准许而进那国被判了死,便去探他们。他们一见他们穿着那样刻苦、又极为穷乏的会衣,而那又同他们自己修道之人的衣极为相像,便对他们生了极大的情意,还额外送了他们好的施舍,那便是两袋米、许多鱼与果子;他们又提出:凡他们所要的钱都给,又说凡那些法官为他们索价多少,他们都愿替他们赎。他们向西班牙人所显的这番善意,正证实了前面所说的:他们是极爱德行的人。

第六十七章

论这新世界里别样许多王国、它们的名字与情形,而尤其论那座有名的马六甲城

挨着这暹罗王国有两个王国相连:一个叫洛戈,一个叫北大年;两国都属一位国王,那国王是摩尔人、属马来的族系。然而这两国的人都是异教之人;据人所知,他们极愿作基督徒,只要有人向他们宣讲福音。

那地方金、胡椒与药材极富,可那里的人胆小怯懦、不中用;为这缘故,他们更喜称心快乐之事,而不喜战事与争斗。

这王国的尽头便是马六甲海峡;海峡里有两个小王国,一个叫彭亨,一个叫柔佛。头一国的人是全世界最奸诈的,这是葡萄牙人屡次凭经验所知的;第二国的人有时同上述那些葡萄牙人和,有时同他们战:他们觉得自己需要和时便要和,可素常总是战。

这两国有一半是摩尔人,为这缘故,看来他们要被引到福音之法里去是极不情愿的,除非靠上帝的帮助使他们的心软化了。

这马六甲海峡在赤道线之下;从交趾支那王国到它算三百七十六里格。那是一道恶的海峡,于过它的船极为危险,因为它极少有不起风暴、或不出别样更大的险的时候。譬如有一条极大的船在海峡口上,当着马丁·伊格纳西奥修士的面,不多时便被海吞了,连船上三十万杜卡以上的货物一同没了;虽然这件事我们的人更多地归于上帝公义的裁断,而不归于那场风暴,因为照他们所得的消息,那船沉的时候他们正犯着重的罪。而那时候他所乘的船、以及别的许多船都极近它,却一点也没有觉着、也不疑有什么险。

从这海峡要去马六甲,须沿海岸走二十五里格;那一整条海岸满是又大又密的林子,为这缘故、又因那里没有人烟,那里便有许多虎、象、极大的蜥蜴与别样凶猛的兽。

马六甲城在我们北极这一面,离赤道只高一度。古时候它是这一切王国中最为首要的城,有一位强大的摩尔国王驻在那里;可后来它被葡萄牙人攻取了——葡萄牙人在这些战事里做了许多极有力极有胆的事——他们把一切摩尔人从城里、从一切边界上都赶了出去,又把他们的清真寺、即他们的庙(那是一件出色的工程)改成了一座主教堂,至今仍是如此。那里又有三所修道之人的会院,一所圣多明我会的、一所圣方济各会的、第三所是耶稣会的。

那是一片极为寒暖匀和的地方,虽然离赤道线这样近;其缘故是每星期素常下三四次雨(那便是那地方所以极宜养生的最大缘由),因此那地方极为丰饶,给养极为丰足;而尤其是果子,那里极多,有几样是在欧洲从未见过的。

其中有一种,马六甲话里叫作榴莲,极好;我曾听许多环行过世界的人断言说:它的滋味胜过他们所曾见所曾尝的一切果子。它的形状像一只甜瓜,皮略硬,皮上有些白的小刺,看着像毛;果子里头有许多瓣,颜色像白膏,而滋味也那样好。有些见过它的人说:亚当所以犯禁,像是被这果子那出奇的滋味所引的。

这种树所生的叶那样大,一片便可以把一个人遮住——这在我看来只是揣测或妄断之词。

可那里的腊肠果多到可以装满几支船队,又极大极好、功效出奇,是这王国里最可记的东西之一;那是一种极奇的树,有可惊的德能:它生出极多的根,而那些根的德能彼此相反——凡朝东长的,能解毒、治寒热、治许多与人命相敌的病;而凡朝西长的,却是极厉的毒,其效用同头一样的全然相反。所以这里看着是在一个物上寻着了两个相反之性,而那在哲学上素来被算作不可能的事。

这城交易极盛,因为我们所说过的那一切王国、以及四近别的许多王国的人都到那里来;而尤其是从西印度、从广东、从漳州、从别样许多地方来的极多的大船。日本人也把他们的银运到那里去卖;暹罗王国的人运去许多极精巧之物,而尤其是摩鹿加岛的丁香与胡椒;婆罗洲的人运去许多檀香与肉豆蔻;爪哇与勃固的人运去鹰木;交趾支那与占城的人运去极多的织绸、药材与香料;苏门答腊、即塔普罗巴纳的人运去许多金与制成之物,以及孟加拉与科罗曼德尔的细布。

这一切、以及别样东西,使这城有名而丰盛;而那些素常每年到那里去行商的葡萄牙人,也使它大为扩展。

第六十八章

论这新世界里几个王国、以及那里所见的特别之事;并讲恒河之城与恒河

正对着这座有名的城——关于它可说的事那样多——便是那强大的王国与岛苏门答腊,古时候的舆地家称它作塔普罗巴纳。据有些人说,那便是俄斐之岛:所罗门王所派的那支船队正是往那里去的——《圣经》上《列王纪》卷三第九章与第十章、以及《历代志》第九章里都一一提过——那船队去了又回来,装着金与贵重的木料,好装饰耶路撒冷的殿,另有许多别样精巧之物。那事的记念至今还留在那里的土人中间,不过散而不确,既不如那些从《圣经》上得知的人所记的那样多,也不如他们所记的那样真。

这岛在赤道线之下,所以一半伸到北极这一面,一半伸到南极那一面。它长二百三十里格,宽六十七里格;它离马六甲那样近,有些地方不到十里格。

这王国里有许多领主与首领,可占它最大一部分的是一个摩尔人,名叫亚齐。那是全世界最富的岛之一,因为那里有许多精金的矿;虽然那里有一条法,不许人从矿里采出多于所需的金,然而从那里运到马六甲、土耳其与别样许多地方去的金仍极多。

这岛上收极多的胡椒,又收极多波尼纳斯的安息香;那种树(那里有极大的林子)里发出那样香的气味,使那地方看着像人间的乐园,而那气味从前在海上二十里格便闻得见。为这缘故,行那一路的船总尽量靠近陆地,好享那气味之慰。

那里樟脑也极多,各样香料都有;为这缘故,便有许多土耳其人乘船与小艇从红海来这王国行商。另有巽他王国、大爪哇与安汶、以及挨着它们的别样地方的人也到那里行商。

曾有几个葡萄牙人到这岛上来买卖,在那里都被杀了,其中有些是为认信而死的;为这缘故,住在近处的基督徒明白了那缘由,便把他们看作耶稣基督的殉道者。

这王国大部分人都是摩尔人,所以他们厌恶基督徒,又尽其所能同他们打仗,而尤其同住在马六甲的人;他们屡次使那些人大有性命之险、财物之失。

从这马六甲王国沿北与西北的海岸走去,便是那强大的勃固王国;它比苏门答腊更大,富足也相等,而尤其富于珍珠、各样宝石与极细的水晶。那里给养极多、人多到无数,而它的国王极为强大。如我们所说过的,暹罗的国王向他纳贡,因为照通行的说法,他于一五六八年在一场战里把他打败了。

那事的缘由是:他明白上述暹罗国王手里有一头白象(那是勃固王国的人当神来拜的),便派人去买它,说无论他估它值多少都照给;可那位国王断然不肯,说纵以他国中所有的一切来换他也不给。这便使那国王极为气恼,于是他把所能召集的兵士都召在一处,决意要以兵力取他以好言与大财所不能取之物。这事他办得极为勤快:几天之内便聚起一百六十万战士的大军,带着他们往上述暹罗王国去——那国离他的国二百里格;他不但成了他的图谋、把那头白象带了回来,而且使那国王成了纳贡之人,至今仍是如此,一如前面告过你们的。

这地方人民与僧人的仪法,很像暹罗王国的;他们中间有许多会院,里头的人过得端正、独居而大行苦修,又极宜领受神圣的福音。因为除了他们易受教、又有好见识之外,他们还是研习哲学的人,心性好、有爱心,又特别倾心于德行、也倾心于他们所知有德之人,并极愿救他们贫穷邻人的急需。

从这王国往北去,便是阿拉干王国;那里给养极丰,可可供交易的货物极少,正因如此西班牙人不很知道它,因为他们没有去过。他们从那里的土人与他们的风俗上明白:他们极宜领受神圣的福音。

从这王国沿同一条海岸走,便到了孟加拉王国;恒河便从那里流过,那是从地上乐园流出的四条河之一。

这王国有一位国王明白了这一层,便决意派人溯那河而上,直到寻着它的源头、并因此寻着乐园。为此他命人造了各样大小的船,又派了几个人乘船溯河而上(那几个人的勤能他久已试过),并给他们备了许多天的粮食;他又命他们:一发见他所愿之事便要极快回来,好把详实的陈报给他——他存意随即亲自去享那些他以为必须一见、又值得愿望的东西,而且是在那样可喜之地。

这几个人溯河行了许多月,到了一处地方,那里的水流出来极为柔缓、声音极小,这便使他们明白自己离它最初的源头已不远,而那源头该便是乐园、便是他们所去寻的。

他们禀说:在这地方,他们见了那样多的征兆之后,又被奇妙的香气与极可喜的气息所慰,便真以为自己已在地上的乐园里了。而更有一层:他们到那地方——那里河流得那样平静、空气那样柔美——的时候,众人心里都生出极大而非常的欢喜,仿佛身在真的乐园里,又把为到那里所受的一切劳苦、以及任何表苦表痛之事都忘了。

可他们要把这番图谋与本意办下去、又为此尽了一切可能的勤劳时,他们凭经验发见自己一切劳苦都是白费的:他们总停在一个地方;而那阻碍从何而来、由何而生,他们弄不明白;因为水既那样平静,他们在水里也找不出缘故来。

这番试验既做过了,他们便把它归于一桩不幸——因为他们不能上岸——于是顺那同一条河折回去,直到他们本国;他们极快便到了,又把上述一切、以及许多别样事都禀知那派他们去的国王。那些别样事我都不写了,因为我以为那是外书之说。

他们确信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离这恒河不远;而这看着是真的,因为那两条河都把水注入波斯海,而波斯海离这王国不远。

这王国的人极敬这条河,正因如此,他们进那河时总怀着极大的敬与惧。而当他们在河里洗、在河里浴的时候,他们便确信自己一切的罪都洗净了。

这王国看来也极容易被归到公教的信仰里来,因为他们中间有许多道德的仪法、礼节与德行。

第六十九章

论科罗曼德尔王国与它别样的边邻,论光荣的宗徒圣多默所在、所死的加拉米纳城;并论这王国国王的权势与财富、他们葬礼的规矩,以及别样极可玩味之事

从孟加拉沿海岸走去,便是马苏利帕坦王国,另有几个挨着它的王国;他们同他们别样的边邻一样都是异教之人;然而据人所知,他们极容易便肯弃了自己的见解。那是一个给养极为丰足、而可供交易的货物极缺的王国,正因如此,人很少知道它。

再往前走一点,便是科罗曼德尔王国;它的首城叫作加拉米纳,如今俗称马利普尔,那正是有福的宗徒圣多默殉道之处。据说至今那里还留着他的一些圣髑,上帝曾借它们行过许多奇迹;所以那里的土人直到今日还对那位圣者有特别的记念。

这城如今住着葡萄牙人与那里的土人;城里有一座教堂,那位圣宗徒所在、所死的屋子便包在教堂之内。这地方属毗斯那加的国王;他虽是异教之人,对那位圣宗徒的屋子却极为敬重,又出于特别的虔敬,每年给一定的施舍。这城里有两所修道之人的会院,一所是耶稣会的,一所是圣方济各会的。

从这加拉米纳城到国王所在的毗斯那加城,由陆路三十五里格。这位国王极为强大,他的王国极大、人极多,租课也极厚。据说单他精金一项的租课便值他三百万,而他只花其中一百万,每年把两百万存在库里;照人所报所传,那库里到今日已有许多百万了。

他有十二位首要的、即为首的将官,每一位都治着无数的人,又为此有大笔的租课;因为其中租课最少的,每年也有六十万杜卡。他们每一位都须在一年之中供国王、并供他府里一切人一个月的饮食;所以照这个算法,那十二位将官——他们是那王国的领主,(可以这样说)便是公爵——便把他一整年的费用都担了。他所花的那一百万,是用在赏赐与非常之事上。

这国王府里连妻、仆与奴共有将近一万四千人;他的马厩里素常有一千匹马;为他服役与护卫又有八百头象,而他每天为那些象花八百杜卡。守护他身子的是四千骑兵,他给他们极厚的饷。

他府里又有三百位妻,此外还有极多的妾;她们都穿得极为壮美,又戴着贵重的首饰——那一类东西在那王国里极受珍重;她们几乎每三天便换一种新颜色的衣服。她们素常用宝石的颜色,便是西班牙所称的「猫眼」。他们有极多的蓝宝石、珍珠、钻石、红宝石与别样宝石,那些东西在那王国里极为丰足。

在这一切妻之中有一位是正妻,她的儿子承位;倘若她无出,便由别的妻中最先所生的那一个承位;正因如此,那王国从不缺继位之人。

这王国的国王死时,人把他抬到一片大野上去,带着极大的愁惨与丧服;在那里,当着上述那十二位重臣的面,他们用檀香木烧他的身子——那木极香——又用它生起一堆大火。

国王的身子被烧化烧尽之后,他们便把他生前最爱的那几位妻、连同他生前最看重的仆与奴一同抛进那火里去;而她们做这事极为称心,个个争着要头一个进火,而最后进去的便自以为不幸。她们都说她们是去那一生里服事国王的,在那里她们要极为欢喜。正因如此,她们才那样甘心去死,又把她们所有最华最吉的衣服穿去。

由此可见他们是信灵魂不灭的;因为他们承认另有一生,又承认人要到那里去、永远活着而没有终了。这些人若有人去宣讲,便同他们的邻人一样容易被归到神圣的福音里来。

离这城七十里格,有一座宝塔、即偶像的庙,每年在那里有一个大的集市。那是一座极华的建筑,筑在那样高的地方,还没到它跟前许多里格便望得见。

它素常有四千名守兵,是用那庙的租课养的;那租课又厚又好。近旁有许多金矿与宝石矿,所采出的都归那庙作租。

庙里有一位偶像的僧人,他们的话里叫作婆罗门,便如那地方的大祭司。那地方一切人都到他那里去,为他们生活样式上的疑难求解;他又为他们开许多照他们法律所禁的事,而照那些法律他是可以开的;他还屡次豁免其中几条。

可这里有一条是可笑的:便是一个妇人受不了她丈夫的脾气、或为别样缘故厌了他时,便到这位婆罗门那里去,给他一块金子——那约值西班牙的一枚杜卡——他便把他们解了婚,并给她自由,使她可以另嫁,或者她若乐意可以嫁许多人。而作为这事的凭记,她右肩上要被铁烙一个印;单凭那个印她便得了自由,而她丈夫不得为此害她,也不能逼她回到他那里去。

这王国里有许多极细的钻石矿,那些钻石极受珍重,在欧洲也极有名。矿里曾寻着一块石头,极细又极值钱,以致不多年前那国王把它卖给他另一位强大的边邻国王、名叫奥迪亚尔坎,得了一百万金,此外那位国王还另给了他别样值钱的东西。

那是一片宜于养生的地方,气息极好极清;给养与一切所需之物都极富,不但是人生所必需的,还有那里种种精巧与娱乐之物。它在北极这一面十四度上。

那里的人都胆小怯懦、不耐劳苦,正因如此他们一点也不喜战事;据人所知,他们极容易便肯领受福音。

挨着它另有一个小王国叫作马纳,国中有一个葡萄牙人的镇,他们的话里叫作讷加帕塔姆。那里有一所圣方济各会的会院;院里的修道之人虽少,却专务归化那里的土人,而可信他们要收许多果子、要做出好事来,因为他们已显出了迹象:约三年前那地方的王子因这几位修士的宣讲而归化了,如今已去领受神圣的洗礼,使基督徒们大为欢喜、欢喜到不可信的地步。其余一切王国(据人所信)不久也要效他。

这岛上珍珠与珠米极多,都极好、极圆、极细。

第七十章

本章论那新世界里许多王国、那些居民的仪法与风俗,以及几件可玩味之事

上述那位马丁·伊格纳西奥神父同他的同伴离了这一带海岸,往尼科巴群岛去;那里摩尔人与异教之人极多,彼此混杂在一处。他们没有在那里停留,随即到了奎隆镇——那镇住着葡萄牙人,离马六甲四百一十六里格。

这岛坐落在我们这一极之下六度到十度之间,长六十六里格、宽三十九里格。古时候它是一座极负盛名的岛,在那些地方极受敬重;因为据说从前有几位人在那里住过、又在那里死了,他们的灵魂在天上,那地方的人便把他们当神一般颂敬,又素常以许多祭与祷来敬他们。从四近别样王国到这岛上来的朝拜之人极多;可我们的人始终弄不明白这事的根由,也弄不明白他们所看作圣者的那些人是怎样活过的。

那岛上有一座极高的山,叫作亚当峰;马丁神父见过它,又听那里的土人说:它所以得这个名,是因为亚当从那里上了天;可那是哪一个亚当,他们说不出来。

这座峰上有一处像会院的所在,那地方的土人叫作宝塔;他们从前在里头供着一颗猿的牙,当作他们的神来拜,而人为此从二三百里格外赶来。

一五五四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位印度的副王、名叫唐佩德罗·马斯卡雷尼亚斯,派一支军带着许多葡萄牙人到这王国来,意在把那地方一切人重新归到葡萄牙国王的治下、如他们从前一般——因为不多年前他们起而反叛,不再认他、也不纳贡了。那些兵士把那宝塔、即那会院洗了,又以为里头有什么财宝,便把它打破、拆到根基;他们在那里找着上述那颗他们所拜的猿牙,装在一只金与宝石做的匣子里,便把它带到果阿去交给上述那位副王。

此事一经别样几位边邻国王、以及勃固那位国王知道,他们为这番损失(在他们看来那损失是极大的)便派使臣到上述那位副王那里去,要代他们众人索那颗他们所拜的牙,并愿出七十万金杜卡作赎价。

那位副王本愿照他们所出的那笔金子把它给他们,而且真要那样办了,若不是果阿的总主教——那人名叫唐加斯帕尔——与别的几位修道之人拦住他,向他极力陈说其中的大干碍,又把因给了他们、助成他们拜偶像所生的害归在他身上,说他要为此向上帝严严地交账。那番话在他身上奏了效,以致他把那使臣打发走了,一点也不顾他们当面所要给他的那笔金子;他把那颗牙交给上述那位总主教与那几位修道之人,他们便当着那些人的眼把它打碎、烧了,又把它的灰抛到海里去。这使那几位使臣极为惊异:见他们把那样大的一笔金子看得这样轻,又把一样他们所不重的东西这样大方地抛到海里去。

这岛极为丰饶、太平而宜于养生,通体满是林子;山上极密地长着橙树、香橼、莱檬、芭蕉与棕椰,又有许多肉桂树——那是全世界最好的肉桂,力与效都最大;人为此赶去买它、运到欧洲来,而他们卖得极便宜。

那里也有胡椒;可那里的土人把几座满是胡椒与肉桂的山上的树都拔了,因为他们见有人从远处来买这两样货物,便怕那会成为一个由头,使他们的地方被人夺去。

那是一片给养极多的地方,又生养极大的象;据说那里有许多钻石、红宝石与别样叫作日光石的宝石的矿。

在整个东方的东印度,归化灵魂之事没有一处开头像这座岛上这样好:因为有几位圣方济各会的修道之人在那里极为辛劳,几天之内便给五万以上的灵魂施了洗——这便使人明白他们是极甘心领受福音之法的;他们又建了许多教堂、并建了该会的十四所会院。

可不多年前,那王国有一位国王因厌了某些事——那类事在整个西印度是极公开的——便弃了他所领受的宗教与信仰,又起来毁了许多住在那里的葡萄牙人,把一切施洗、行圣事的修道之人都赶了出去。这位恶王名叫拉胡。

那些已受洗、又因所领受的耶稣基督的信仰而称心的人,有许多厌恶这位横暴国王所行之事,便去同葡萄牙人住在一处;另有些人建了一个镇,他们的话里叫作科伦坡,那里的人极多。

直到今日,那整个王国里还留着十字架,作他们从前归信的凭记。沿着那一带海岸,他们用许多轻舟或曰桨船,坐着它们到四近各处去劫去掠。那里的土人说:他们极甘愿重新领受福音之法,只要有人在那里向他们宣讲。

从这座岛起,他们过了一道小海湾,便到了一个叫作杜蒂戈林的王国的海岸,又沿着它的海岸一路走,从科摩林角走到奎隆。

这里有一座宝塔、即他们神的庙,极大极富;那王国一切异教之人每年在某些节期极为虔敬地到那里去。庙里有一辆凯车,大到二十匹马也拉不动;他们在节日里把它公开抬出来,由象、并由无数自愿去拉那些系在车上的绳子的人拉着走。这车的最高处做着一座极为华美的帐幕,幕里有一尊偶像,他们所拜的便是它;紧在它下头是那国王的妻们,一路唱着歌。

他们把它抬出来时有许多乐与欢腾,又抬着它绕行好一段路;而在他们向它所行的许多尊敬之事中,有一样极为粗野兽性,读者自可判断,那便是:他们中间有许多人割自己身上的肉抛给那偶像;另有些人不以此为足,竟把自己扑在地上,让那车从他们身上轧过去,于是他们便在那里被轧得粉碎。凡这样死的人,他们都算作大圣,又特别地敬他们。

人所讲这王国别样许多拜偶像的样式与法子,还有比我们所说的更兽性的;那些我都放过了,因为我不愿在这篇行程录里絮烦。这王国的人都极坏、心性极恶;为这缘故,住在近旁几个镇上的耶稣会神父们至今还不能把他们从错谬里带出来,虽然他们在这上头已极为用心勤劳。

在同一条海岸上、离这王国不远,有一个葡萄牙人的镇叫作科兰;再过二十五里格有一座城叫作柯枝。那城里有圣方济各会、圣多明我会、圣奥斯定会与耶稣会的修道之人;他们在那里有一所极好的学舍或曰公学,在那里结了许多果子。

挨着这城便是圣多默,那里有许多受过洗的好基督徒,极为节制贞洁;巴比伦的宗主教们给他们派主教。他们凭什么权柄这样办,人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的,因为据我所明白,宗座从来没有给过他们。

关于这同一件事,此时罗马有这王国的一位主教、又有胡椒国的一位主教;我同他们屡次谈过。他们是来向教宗表服从的,又来求知道教宗的意思:对那些奉宗主教之命到那里去的主教,该照什么规矩去接纳。

这王国有许多国王,而其中最为首要的是柯枝的那一位,其次是科兰的那一位;挨着他们另有许多小国王,如曼加特与克兰加诺尔的那几位,他们都是异教之人,不过他们中间也掺着许多摩尔人。

这王国里曾发见有几个犹太人,是从巴勒斯坦与那一带来的。

这地方通行着一条极奇、极少听闻的法,那便是:儿子不承父业,承业的是他兄弟的儿子;他们为此所给的理由是:他们对自己的儿女没有确据,因为他们没有专属自己、指定给自己的妻。我老实说:在我看来他们这理由同他们的法一样野蛮,因为同样的不便也落在他们兄弟的儿女身上。

他们中间有许多仪法与盲昧之事,可其中有一样尤过于其余,那便是:在他们某些节期里他们行沐浴之事,而浴过之后他们便说自己已从一切罪里得脱得净了。

他们有许多卜兆之术,我不去讲它,因为那不值得一记。

这地方所收的胡椒,占运进欧洲的大部分;为这缘故,这王国便被称作胡椒之国。

第七十一章

本章论那新世界里许多王国、以及它们特别而可玩味之事

上述那位神父从柯枝往坎纳诺尔王国去,路过塔纳奥尔与卡利卡特——卡利卡特那里的土人称作马拉巴尔。这几国大小相仿,可国中人极多。

坎纳诺尔那一国里住着许多葡萄牙人、并有圣方济各会的修道之人;那是一片在一切事上都像柯枝的地方。为这缘故、又因他们所守所行的风俗仪法是一样的,关于这王国我便指归前面所说那一国。

再往前另有两个小王国,一个叫巴塞洛尔,一个叫门格洛尔;那里有些基督徒。那是一片好而富的地方,而可确信不多时他们便都要受洗了。

从这王国他们往果阿去。那是一座首要的城,住着葡萄牙人,便如那一切王国的首府;它在十五度上,从柯枝到它算一百里格。这城坐落在一个小岛上,四围环着水,周围只四里格;它同奥迪亚尔坎的大陆之间隔着一条大河。那是一片好而太平的地方,又享着一条极美极可喜的河。

这城里素常驻着印度的副王与总主教;那里有许多教堂与会院。除那座主教堂之外,另有十四所堂区教堂,此外城内城外还有十五所隐舍。那里有四所会院,都极为华美:圣多明我会的、圣奥斯定会的、圣方济各会的与耶稣会的。城外另有一所,是方济各会严规修士的。

挨着这岛的是萨尔塞特与巴尔德斯两岛;圣方济各会与耶稣会的修道之人在那里有几个基督徒的镇。不多年前,萨尔塞特的异教之人杀了耶稣会几位神父,因为他们厌恶那信仰;那几位神父死得极有志气、极为刚强,所以我信他们是同上帝一同进了喜乐里。

过了果阿,沿同一条海岸朝北,在十八度半上有焦尔镇;再过去是巴赛因,挨着它是达曼;这三个镇都住着葡萄牙人。再远便是坎贝那一省,它属那位大鞑靼、别名莫卧儿的。再过四十二里格有一座城叫第乌,那里有葡萄牙人一座极美极好的要塞,又有一个极大极稳的海港,它的名声传遍整个土耳其。

再过二百七十里格,便是霍尔木兹城,在波斯的海岸上;上述那些葡萄牙人在那里另有一座要塞,比第乌那一座好得多、也更难攻取,是全西印度最大的一座,不过名声不如第乌那一座大。

在这霍尔木兹城里,他们除了盐什么也不收,可盐极多;然而那里一切人所能想到的东西都极齐备,因为从波斯与阿拉伯运去极多的给养、并许多别样精巧之物。据说从这地方人可以容易地到威尼斯去,取道阿勒颇与叙利亚的的黎波里。

西印度这一整条海岸直到波斯,都住着许多强大的王国,国中人多到无数。其中一个是奥迪亚隆,那国极富、人极多,又都是摩尔人。挨着它另有一个叫迪萨马卢科,紧挨着那位大鞑靼的王国——那王国他们的话里叫作莫卧儿;而那一国(我想)除了大明之外,是全世界最大的,这从古今史书所讲它的宏大上便可推出来。

霍尔木兹那一边便是波斯王国;它的国王是沙塔马斯普、又名伊斯迈尔·索菲,是埃及的大苏丹,由直系血脉承自那位苏丹坎普松·瓜里奥——鞑靼的皇帝塞利姆于一五一六年在大马士革附近一战中把那位苏丹打败了。

这王国的人都是摩尔人;虽然他们同土耳其人之间,便如基督徒同异端之间一般,因为波斯人所依的是穆罕默德之法的某几位先生或曰博士的解说,而土耳其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依的是另几位。这番相争与解说之异,便是他们两边素常有酷烈战事之由;而那正是上帝极大的慈悯,使那土耳其人没有工夫来害他的基督徒;或者他若真来了,便要被波斯人、被他的敌人索菲从后头追上,又被他们所能加于他的一切祸害所困。那位索菲虽是摩尔人、又属穆罕默德一派,却是基督徒的朋友。

第七十二章

论直到回西班牙为止别样的王国与可记之事;并以环行世界之事作结

挨着霍尔木兹海峡便是福地阿拉伯;那里一切居民都属穆罕默德一派,所依的解说同那位索菲一样。

于是沿阿拉伯一路走去,便直到红海、即阿拉伯海;它长四百五十里格,有些地方极深。它的水看着是红的,可把水取出来却是白的;其缘故是水底下的土是那个颜色,所以太阳一照在它上头便显得红,它便由此得了直到今日所有的这个名。

那位大土耳其君主便由这片海、并由巴士拉那片海,把许多香料、绸缎、金线织的布与一切财货从东方的西印度运出去;那是极容易被人阻断的,可怎样阻断,不是此处此时所该说的。

另一边是阿比西尼亚之地,便是祭司王约翰那一国;那王国虽极大,在这一带海岸上所占却极少。

从这王国、或曰这个岬起,朝西南走六百里格便到莫桑比克,那里有葡萄牙人的居处。这一整条海岸上都是黑人,是异教之人、拜偶像的;那地方在朝南十五度上。而从莫桑比克到好望角,一切有人烟之处也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压根儿没有关于福音宣讲的记念;愿上帝凭他的慈悲怜惜他们,又把那心放在某些人心里,叫他们去那里,去设法救那样无数的灵魂。

于是上述那位神父把上面所说的一切、以及许多别样事都打听明白之后(那些事我都略去了,为免絮烦,直等有一天可以为它们另成一部史书),便从果阿与柯枝朝葡萄牙起程。他路过马尔代夫群岛——那些岛极多,都住着摩尔人——又在那近旁从阿拉伯海岸那边越过赤道,进了南极这一面;从那里他们趁顺风驶行,直到正对着圣劳伦斯岛。那岛极大,长二百七十五里格、宽九十里格,上头住着许多人,极为安静有礼;基督的信仰从来没有在他们中间宣讲过,可我信若有人宣讲,他们是会安静领受的。

过了这座岛,他们到了好望角;那又是一处极好的地方,那里的居民与住户很像圣劳伦斯岛的人。它在温带,离麦哲伦海峡不远。这好望角另有一名,叫作风暴角;它离南极三十五度。而从柯枝到这个角,照他们素常所行的那条航路算,他们算一千三百五十八里格。他们过这个角时,素常遇着又大又猛的风。

他们从那里到圣赫勒拿岛去,那岛在过了那角之后再五百七十里格。那岛上没有人住,可满是猪、山羊与极多的鹧鸪;沿岸一带鱼极多,又极容易捕。那只是一座小岛,周围不过五里格。

从这岛起他们行了四百里格,到了赤道之下、在几内亚的海岸上,又回到北极这一面,在四十四度上(那几乎正是他出发时所离的那同一个地方),这样他便环行了世界一周。

他们从陆地的望中经过,又从那里往前驶,还见了别的陆地,直到他们到了里斯本;自越过赤道之后,他们又行了一千四百五十里格。

于是上述那位马丁·伊格纳西奥修士神父把他从离塞维利亚起、直到回里斯本为止、环行世界所行的路都算了一算,便得出:那共有九千零四十里格,海路陆路都算在内;此外他在大明与别样地方所行的许多里格还没有算进去。

这一切里格所经的都满是强大的王国;而它们全体、或其大部分,都在路西弗的横暴之下。愿上帝凭他无穷的慈悯使他们归化、怜惜他们,一如他从天上降到地上为众人而死时所行的;又愿他把这事放在西班牙国王的心里:在他以最为基督徒的热心所图所行的别样善工之中,也去设法成就这一件——那事要极大地归于上帝的荣耀,也要大大地使他自己当得尊荣;而这事他办起来极为便当,因为他今日既是全西印度之主,又是那整个新世界大部分之主。

这番祈求是值得的,值得我们一切基督徒向上帝求:好叫他的圣名在全世界被赞美被高举;又叫亚当的子孙——他们因自己的罪而这样散开、被上帝与那起初之本所忘——能去享那为他们所造的、有福而荣耀的国。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