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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十八省府》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城市与地方

中国十八省府

Eighteen Capitals of China

17.2 万字

著者
盖洛(William Edgar Geil)
译者
波多
原著
Eighteen Capitals of China,1911 年
出处
美国旅行家 · 十八省
卷帙
19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盖洛立志走遍中国本部十八个省城,一个不落。杭州、福州、广州、桂林、贵阳……他到一处写一处,留下了辛亥前夕这些省城的最后面貌。

导 读

一个美国人决意把中国十八个省的省城一座座走遍,一座写一章。走完了,他又添上北京,题作「诸府之府」。这本书就是那十九章。

盖洛,一八六五年生于美国,一九二五年去世。他不是外交官也不是传教士,是个靠演讲与写作为生的旅行家——一个专门挑「成套的东西」走的人:他走完了长城,走完了五岳,走完了十八省府。《中国长城》已经出过,同一支笔。

这本书的价值,先在于那份成套的野心。

写中国某一座城的书很多,把十八座省城摆在一起、按同一副眼光逐一打量的,只此一本。杭州同福州怎样不同,成都同兰州怎样不同,一座内陆省城同一座通商口岸的省城怎样不同——这些比较,只有走遍了的人写得出来。

他按地势分了三组。

南方诸府:杭州、福州、广州、桂林、贵阳、云南府。扬子江诸府:苏州、南京、安庆、南昌、武昌、长沙、成都。黄河诸府:兰州、西安、开封、太原府、济南。最后是北京。这个排法本身就是一种看法——他把中国看作三条水系撑起来的国家。

他的笔有个脾气:爱掉书袋,也爱花巧。

章内的小题常用双声叠韵,动辄引中国的诗、碑文、楹联,又爱考一个地名的来历。写贵州那一章,他专门绕道去看苗子;写西安,他大段抄碑。这份好古有时拖沓,可也留下了别人不记的东西——他记下的许多碑刻与牌坊,后来都没有了。

书成于一九一一年。

也就是说,他写的是清朝最后一年的十八座省城。此后几个月,这些城里多半都换了旗子。他笔下那个「各省城各有其性情」的中国,是旧制度下的最后一幅全景。

书前有丁韪良的引言。丁韪良的《中国之觉醒》已出,两本可以对看:一个是在中国住了六十年的传教士从里头看变局,一个是走遍十八省的旅行家从外头看城池。

一杭州

南方诸府

第一节 水道与史册

在华夏的东海岸,与新奥尔良同一纬度的地方,有一片宽阔的河口湾,它迅速收窄,折而向南。每逢大潮,一道浪头自太平洋涌入,进口处宽六十英里,转眼收束到十英里,堆叠起十英尺的高度。为防田畴被淹而筑的海塘,把它改了向、又折了回来,于是头一道水墙之后还立着第二道,比前者高出五到十五英尺。这两道巨大的水的壁垒以每小时十三英里的速度直冲上溯,声吼如同尼亚加拉瀑布下的急滩。法老若正带着他全部的战车在沙滩上操演,只怕要狼狈不堪。

然而河道一弯、一窄、一浅,水头便低下去;即便月满之夜,到凌晨两点,高出岸头的水也不过七英尺。潮头在西北岸一座大城的城墙对面歇下脚来,到三点钟,杭州的船夫便可趁一道飞快的落潮出发了。不过我们且让这道潮把我们搁浅在此,用些工夫来看一看住在这湾口尽头的百万生民。

他们的祖先在此地住了多久,已无从说起;这期间河口的形貌必定大变过,地质学家与舆地学家都这样告诉我们,可是公元八二六年以前并无片纸只字的记载。大约正当君士坦丁召集几位基督教主教、有意扶持他们的宗教以固其帝业的时候,一位从天竺来的佛门僧人在此地创了一座寺院,杭州的历史才算开了头。可是,尽管早有许多渔人在山脚下落了户、在这片奇异的水上讨生活,尽管更多的滩涂人家在浅处辟出了盐田,尽管越来越多的农夫耕作着内河洪水带来的肥土,却还要再过将近三百年,才有人觉得值得筑起几道城墙,好让这些苦人在里头得一点安稳。杨素在此建起第一座城,到今天不过一千三百年多一点;看来到那时候,江河已大致走成了今日的形势。又不过一代人的工夫,一支陌生的种族浮海而来通商,佛门中人便不得不与穆斯林分享布道之权了。

于是这河口成了外洋贸易的头等枢纽,虽说因有潮患,杭州本身作不成港口。番舶只到澉浦,无数外国人便在那里聚居下来。在这里可以看见拜火的波斯人,朝着初升的太阳礼拜,或是在他的火坛前俯身,或是抬着一具尸首送往寂静之塔;在这里,犹太人吟诵他的律法,安息日歇工;在这里,那从波斯一路陆行而来、在此地已为人所知数百年的基督徒,读他的叙利亚文圣经,或看着他的信众把经卷译成中文、刻版印行;在这里,穆斯林也建起了他的礼拜寺,宣礼人每日五次,从寺顶唱出那洪亮的阿拉伯语的唤拜。

页眉题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杭州的中国人对这场平和的入侵侧目而视,那心情颇似君士坦丁堡的希腊人眼看热那亚或威尼斯来的西方蛮夷在金角湾对岸筑起堡垒,又颇似伦敦人发觉东区竟有那么一平方英里的地面,教堂改作了犹太会堂,告示招牌全是希伯来文。杭州既富且大,终于有一天,一个说得过去的争端找到了。番市遭了洗劫,据说列名于外侨税册上的两万外国人被杀。杭州杀掉了那只下金蛋的鹅;贸易转去了广州,广州一带的商业由此发端。不过杭州靠啃这鹅的骨头,也还过得不坏。几年之后,当我们的九世纪将尽时,本地的王以此为都,另筑一圈新城,长度比旧城加了一倍,周回约二十七英里。

他的继位者着手对付海潮,我们手上有一段关于他的难处与他的手段的生动记载:「昼夜遭潮水猛冲,两段工程始终合不拢。王于是命数百弩手发箭,以射杀潮神,同时命人在山上设祷。潮水果然羞而退去,王急忙编竹为笼,实以石块,用巨桩钉住。堤既成,他又等了一阵,才动手修筑城防。」如今一马平川的地方,从前是江水拍岸之处。这位中国的克努特,干得好!不过这段记述叫我们觉得,究竟是哪一位王筑了城墙,说法上有点混乱。(这一系的第三位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公元九六六年,他在今日南门外的梵天寺前立起两座玲珑的多棱石幢,幢身层层如著裙裾,至今还在。)

页眉题辞:生在台州,学在苏州,死在杭州。

这是杭州的全盛之世。下一个世纪的一位知州,诗名与游宴之名一样大。苏东坡但凡得闲,便在城西的人工湖上聚起一队画舫。早饭之后,每条船上推一位船主,各家争相为客人安排出最尽兴的一日,有唱的,有舞的。到日影西斜,一声锣把众人召到湖边某家酒楼,再吃一顿;然后趁市未散、城门未闭,这一大群欢天喜地的人便打着火把骑马回城,城里人看着这「千骑归来」,只当是一场好热闹。关于这位「路易十四」和他的姬妾,传下许多轶闻:他为那些不得不宰来供客的鹅作了哀辞,又说这些鹅原是极好的看家之物,该当留它们性命——这话前后打架,活是一句爱尔兰式的「牛」话,偏又教人想起罗马教廷的那种「牛」令。

宋室被蒙古人逼得南渡,局面为之大变。长城的修筑者,相传公元前某年曾把他的船系在此地一块巨石上;这长城终究没能把大漠诸部挡在外面,北方的大军涌进了中原。退却的皇帝于公元一一八〇年前后在此扎营,不久便决意以此为新的帝都。他筑起厚重的新城防,一直伸到江边,把现有的关厢全数圈入,又留出充裕的地面,以建一座带着园囿的堂皇宫室。据说这时候的城墙周回将近四十英里;有一位欧洲旅行家竟说一百英里,他多半指的是一百里。我们对城墙围起来的城市不惯,但不妨这样想一想:澳大利亚的墨尔本,连同它怀里的港口与园林,若要围一道墙,足足要四十英里长;巴黎四围的工事也是这般宏大的规模。

在这样的情形下,这座城成了一座巴比伦,一座科林斯:财富、挥霍、奢靡与败德俱极。阿拉伯人与波斯人说起它,一位意大利人马可波罗也说起它,还留下一段热烈的记述,称它是天下最高贵、最好的城。他讲到那一条堂堂的御街——所谓「王者之路」——约长三英里,当中二十英尺宽,雨水沟上铺着砂砾,两旁各有十英尺宽的石板道。街上滚过许多带篷的车子,一辆坐得下六个人。单凭这一样,他就认定此地胜过欧洲:「城内有一湖,周回约三十英里〔注一〕;环湖尽是城中贵人所建的华屋美宅,构造之富丽精巧,非人所能想象。湖岸上又有偶像教徒的许多寺观。湖中有二岛,各立一座富丽宽敞的美构,陈设之盛,可比帝王之宫;城中人若要办喜宴或设宴待客,从前都到这两处宫室般的楼馆里去办。」这时候中国的基督徒在此地有一所教堂;等到蒙古人终于把赵宋逐走,中国的基督教反而登上了它的极盛,尽管意大利人怎么也弄不懂:这些基督徒对罗马教皇既所知无几,又全不在意。

(原注一:连三十里也不到。)

页眉题辞:要买绸缎,苏州杭州都得去。

然而蒙古人像当年灭罗马的日耳曼征服者一样,瞧不起城墙。杭州不是他们的都城,它的雉堞任凭哪个工匠都来拆了去用,这地方的荣光就此失了。因此到中国人的明朝「登极」之时,日本人发觉这一带全无守御,便来劫掠焚烧,此事史有明文。

随着蒙古人的败亡,中土本地的基督教也差不多绝了迹。它学会了倚仗俗世的膀臂,蒙古的国一倒,蒙古的教会也跟着倒。但到这时候,极西的蛮夷已找到了通往中国的海路。一五八二年,一位名叫利玛窦的意大利耶稣会士「卷须碧眼,声如洪钟,得预召对。进呈其国之书籍、图像及他物。其人颖悟诙谐,才艺多能,通晓我中国文字,凡所一过目者皆能诵」。那位史家接着记下了他的后继诸人;慕稼谷主教则讲到他如何访过他们的墓园——在杭州以西五英里——并认出了金尼阁的墓,此人于一六一五年刊布过一部记述基督教入华的书,还认出了阳玛诺以及另几位名声较小的先驱者的墓。

更有趣味的,是取那位同时代的中国学者田汝成所著、写杭州及其四境的十二卷书来看,他还请到本省的抚台为之作序。头三卷细写西湖与城中的公共建筑。

书里记着这样一则轶事:有个少年,看见那位秦朝大皇帝当年系舟的巨石,心里受了感动,想把它雕出个样子来。成人之后,他在妙行寺出家为僧,法名思净。他真的了却了少年的夙愿:把那块石头凿成一尊佛的半身像,通体贴金,又造屋覆之。蒙古人在位时佛像被毁,寺也烧了;到永乐年间才重修佛像、重建寺宇,并附建了一座僧院。

书里还把一条古怪的溪名解说得很好:当年大舜要禅让,把天下让给此地附近的一个人。这位中国的辛辛纳图斯其时正在耕田,自觉当不起,便走到近旁一条溪边洗耳朵,连他那头牛的耳朵也洗了,觉得这样的话留在人和牛的耳朵里都不配。那水如今就叫「洗耳溪」。

我们这位作者并不以三卷连贯的记述为满足,凡他搜罗得到的传说与俚谈,一概收拢来,不但记下,还加以评骘,想从中淘出几粒真实的谷粒。他这份鉴别之心实在可嘉;至于他的轻重失衡,凡在糠秕里簸过麦子、或在金矿石里淘过碎石粉的人,都能体谅。只是我们未免要想:他既淘得了那些宝贵的谷粒,何不把它们聚拢来,烘成一块紧实的饼呢。眼下且看一看他如何编排他那些好古的材料,也自有意思。

他先以两节写凡与历代皇帝有涉于此城的一切;第三节写节令风俗,第四节写昏君,第五节写遗址,第六节写神仙圣者,第七与第九节写名儒,第八节写城中的山以及与山有关的人物;第十节把和尚道士与有名的妓女奇妙地并作一处;第十一节列举本地学者的著述;其后是幻术家与堪舆家、节令的由来、湖边的幽僻去处;末了以劝人湖上闲游的种种理由收煞。这套编排足见我们的条理与中国人的条理并不尽合,也叫人疑心:即便是饱学之士,对自己收来的传说,也未尝不想略施调侃。这一大堆尘土前后占了九卷,翻一翻,倒真能捡出几样上好的古闻。

他考订之力,在名称的变迁上见得最清楚。他引旧籍说:「杭州之名,起于神禹治水,会诸侯于江外之会稽;至此,舍舟航而登陆,故曰禹杭。及少康封其子无余于越,以主禹祀,又曰禹杭。秦始皇巡狩时〔约公元前二一六年〕,禹杭为县名。隋氏有天下,乃曰杭州。」对这一段旧闻,作者评道:神禹平水土之时,吴越之地大约尚在水中,虽有干地露出,无浮桥则不可渡。「杭」字所指并非寻常的舟,而是并排的一列船,或者说方舟、平底渡船。《礼记》既定士乘特舟、大夫乘「杭」(方舟),那么这段文字的正解,大约是说禹在此地正式设了一处渡口,备一条方舟来渡人往来。

页眉题辞:人者,一小天地也。

书中又零星记下几则名人的故事。宋朝的高宗皇帝在宴请群臣时,看见臧晋王手里拿着一柄孩童用的宝扇,认出那正是十年前自己在宁波失手落水的那一柄。查下去:王是在大街上一家铺子里买的;铺主是从一个货郎手里买的;货郎是从候潮门外岑家的一个厨下女子手里买的;那女子则说,是她剖鱼时在鱼腹中得的。皇帝把这看作他将收复失地的吉兆,赏了王、赏了古董商、赏了货郎,也赏了那厨下女子。到末了,这故事竟还进了《天方夜谭》!这位皇帝又听说有个诗人写了一首讥讽诗,说他驯鸽子取乐是白费光阴,问他何不训一只信鸽,好从那两位被废被掳的皇帝那里带回音信来;他便给那诗人授了官——大约也就此按住了那张爱批评的嘴。也正是这位皇帝,创出了用两副箸的规矩:一副把菜从盘里挟到自己碗中,另一副只用来就着碗吃。他得向吴皇后解释:不然他那沾过嘴的箸子就要把盘里的菜全弄脏了——这句话,对了解他那时代的礼数与卫生,实在是一道奇妙的光。

我们这位记录者说,有宋一代大火二十一次,其中一次绵延二里半,烧得一万八千户流离失所;最凶的一次烧了四日四夜,烧出五万人无家可归,毁了庙宇名楼与十二英里长的街市。这位精明的编年家还想给当时火灾之多找出五条缘由:人口大增;砖砌多改成了木构;家家差不多都设着佛龛,有灯有幡;人们夜游到深更,随手丢弃蜡烛;主妇们又懒得照管家中琐务。

田汝成把凡与杭州有涉的一切扫作一堆、捆进他那长长的附卷时,碰上了形形色色的传说,其中许多是关于那面在城中生活里占着极大分量的湖。下面拣几条上好的:

宋时,西湖水面上现过一道青红色的神光,起自食阁。后来有人得了一条犀皮带子,系上它涉入水中,水便分开七尺,让他干着身子过去!又有一柄好剑,能一刀切断十枚铁钉而剑刃无损,弯得成钩,放开又直。「那真是一块罕有的铁。」……有母猪产下两个怪物,人头猪身,人以为是叛乱之兆。

光化三年九月〔注二〕,杭州有龙相斗,水涨围住了民居。……元祐六年,浙西大水,杭州死者五十万人。……熙宁八年,杭州三次地中出血,其臭不可近。……建炎年间,清波门内竹山一带的平地上,血自地中喷出,积而成池,臭闻数里。次年金人至,杀一万余人。

(原注二:唐朝,约公元九百年。)

绍兴三年八月,杭州近处地生白毛,镰刀割它不断;于是童谣有云:「地动生白毛,老小一齐逃。」同一位皇帝的二十年,有妇人生子,蓝发,头上两只肉角。……乾道六年,北门发现一条黑鱼,腹的两侧各伸出一只人手。淳熙十二年二月,龙山江岸有大鱼如象,随潮头上来,又随潮头退去。同一位君主的十三年八月,杭州城内某家屋中血自地下喷出,高及屋梁,染污了人的衣裳。

十四年六月,临安有一家生了个儿子,落地便能说话,身高四尺。……开禧三年四月,钱塘江「大溢」,淹了人家的房屋;湖也一样……环湖的屋宇尽毁。嘉泰年间大旱,湖里的鱼都浮上水面;吃了的人都病了,那病就叫「鱼瘟」。

蒙古朝的至正年间,龙年三月,有黑气,天上雷电大作,又随雨点落下一种像果核的东西,五色俱备。敲开来吃,甜得像松子;当时人说那是娑罗树的子,据说那树长在月亮上。

页眉题辞:欲知其人之心,且听其人之言。

看来古时候的杭州实在是个极有趣味的住处,人口众多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作者自己倒谨慎地说了一句:「此等事殊难征信。」

现在我们同这位都铎时代多产的老好古家告别,去追一追杭州此后的际遇。满洲鞑靼人推翻了明朝,一六四四年握住了帝国的缰绳,至今未曾撒手。这些外来人比蒙古人聪明:蒙古人张扬地瞧不起城堡,他们却在每一座要紧的城旁另筑一座鞑靼城,驻上自己的兵作常备之师,把本地人压在底下。也就是这些人,逼中国人剃去前额、把头发编成辫子;而对中国人缠女人脚的风俗,他们却轻蔑地不肯采行。满洲征服者与中国臣民的融合,是到我们眼前这一代才有的事,正如诺曼人与英格兰人在三百年后融合一样。火药的发明,把诺曼骑士与英格兰步卒拉到了差不多的地位;如今,前面的鞑靼旗人与单单的中国兵丁,也一样被一支按欧洲样式操练、按欧洲样式配备的新军取代了。

页眉题辞:有了钱,中国人便有了傲气。

约在一六五〇年,当克伦威尔的红衣兵正驻守各处要塞、以羁勒被征服的保王党人时,一座满洲营盘也栽到了杭州旁边,作它归顺的保证与凭信;直到我们这一代,鞑靼兵一直住在那里,居中国人之上而不属于中国人。新皇帝康熙看出了杭州的分量,来过四五次,命人在湖中一岛上造起一座大行宫,随扈有寓所,出巡有精致的御舟。不过有一位大臣有胆子上奏说,这类巡幸于国库是伤筋动骨的,还算出:每走一寸地,百姓就得花一寸银子;他坚执不让,终于奏效,皇帝只好满足于已经得来的见闻。

七十年后有一位皇帝雍正〔注三〕,因为发觉两拨天主教传教士的争执,竟引得外国的教皇下了一道公然与他自己的谕旨相抵触的命令,便把耶稣会士逐了出去。他命人立碑,禁行其教,又以严酷的教难止住了它的蔓延〔注四〕。民间以为他没有儿子就是报应;本地人的乡土之情更说他的继位者根本不是满人,而是本地的一个中国孩子,在襁褓中被塞给了他。可以确定的是,下一位皇帝乾隆对这座城眷恋极深,到一七九六年去世前,一共来过六次。也就在他六十年治世将终的时候,马戛尔尼勋爵率领的英国使团由北京往广州去,带着朝廷的护送,在此盘桓了几日,此后便把一段不确的描述给了讲英语的世界。

(原注三:雍正是康熙的儿子,即位于一七二三年,直接继承其父。)

(原注四:他下诏把所有罗马教士驱往澳门。此时被毁的基督教堂在三百所以上。)

一八六一年,太平军把这座城的整个局面翻了过来。这些人在十一年前起事,因痛恨满人的暴虐与无能而反,又被一种新的教义捏合在一处:那教义掺进了基督教的若干片段,却把他们的首领抬举成天上的王与主。经过两场虚惊之后,这些中国的志士真的攻下了城,却没能拿下紧挨着的满城;他们一退,守军便把倒霉的居民抢掠一空。第二次围城又把城攻下,满洲驻军以四十七处巨爆自尽,太平军占了城。他们那奇特的礼拜,他们不留辫子、只留长发的头,叫人大为诧异;而他们对可怜居民的体恤,更是出人意料。

等到这股叛乱的潮水退去,杭州又一次实实在在地结识了白种人。朝廷的条约为外国人在此居住、为基督教传教士入内开了路。遣使会的人来接上耶稣会士一百三十年前撂下的线头,英国人与美国人则带着圣经进来,要阐明一种比太平军所演示的更真的基督教。自那以后,这座大城感到有更新的力量在它身上作工;而到了本世纪,这变化之快是过去任何时候不能比的。

第二节 倘若孔夫子来到杭州

细想这一番今昔之别,我不禁想道:那位可敬的圣人孔夫子,若能看见他身后二十四个世纪的世相,会说些什么呢。在我的遐想里,这份好奇竟得了满足,我居然有幸陪他在杭州城中走了一遭——此地离他当年奔走的场所远得很。他一生几乎没有什么排场;他的学堂一度不过是一株树的树荫,他的门徒里,多数说不上聪明,也说不上体面。可是至少他自己一生一贯地把品性放在一切学问的根基上,至于纯粹才智上的长进,在他看来是次一等的事。他曾作过人类历史上最艰巨的努力之一,要把一套更高的伦理理想交给人群;而他这一次死而复起,是他自己想看一看:他的族人从他的教诲里究竟得了多少益处,又辜负了多少。

他对我说,他听说「合众国」和欧洲有些伦理学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那些学会的主张不但不曾超过他自己的,而且它们在伦理宣教上的试验也太少,不足以给他材料,让他对西方的伦理修养是否自足下一个定论。因此,虽说天下万国他都尽可去得,他还是断定:要看纯粹的伦理教诲在一个民族的道德与才智解放上究竟有多大功效,他的生身之邦最能给出答案。

头一回问起他对杭州的观感时,他照中国学人惯有的谦和,先说了几句客气话。他佩服杭州第一位王的干劲与公心:那位王同他的臣子在湾口筑起大堤,由此围出了数千英亩土地,不但可以耕种,而且可以让人长久住下来,过城邑的生活。他佩服那面湖的美,佩服它那随时变幻的光色;他也佩服那样一种想象与才具,竟能把一大片荒滩变成一块生养着千百万人的土地。

他第一件留意到的,是许多所谓「新式」学堂的存在,官府与士绅建的。听说其中不少学堂不但白给饭食衣服和书本,还每月给成绩略好的学生发赏钱,他很觉意外。「我那时候不是这样的,」这位老师说,「人到树荫底下来见我,虽然穷,自己的用度还是自己备。」

页眉题辞:富易生淫,贫易生盗。

他本指望:那许多泥塑的物件——形容无一处不狰狞,比造化在最狂野的时候造出的任何东西都还要丑——早该不再是人们糟践自己对彼岸神灵之想象的对象和凭借了。他叹着气说:「我从不曾否认过神灵之界的存在,可是我明明白白地说过:这类事我们所知有限,我们至多只能对它们存一份敬意。而这些和尚竟超出了一切邪念所能飞到的最高处;他们不单给了我们一个鬼神的世界,还在这些庙里把鬼神塑成这副样子,弄得人有了它们反比没有它们更兽性、更堕落。前几天我看见一个小孩子猛地被带进灵隐寺;面对那一长排一长排贴金的泥块,那孩子惊惶四顾,吓得仆倒在地,只好由他母亲抱出去,一路号哭。这族人的芸芸众生,心量并不比那孩子大。那孩子所受的第一个印象,正说明了我这一族所受的那个长久不去的印象。那一群受了蒙蔽的人,或是来禳解灾祸,或是来买几分实利,身上几乎见不到一点敬,全然见不到一点爱,而所有的几乎只是怕。」

「那孩子的哭声,」他接着说,「还留在我耳朵里,而它不过是我周围千百万人哭声的一个回响:他们向那些到处纠缠他们的鬼神哀求或申诉——那些鬼神能为祸也能为福——却全不知有一位全知全爱的主宰在统摄一切。更坏的是,这些无知无行的僧道,公然同姘妇同住,却自称过着克己的日子;一有机会就敲诈钱财、为神明张罗贿赂,却自称安于清贫;打着前来进香的客人的钱袋与德行的主意,却自称以断尽尘欲为鹄的。这些僧道正把百姓引向比无人引导时还要粗鄙的见识里去。」

孔子注意到一座所谓道观。我告诉他,那是他的同时代人老君的教——他曾经会过老君一面〔注五〕,同他谈过高深的形而上之理。「竟弄成这个样子了吗?我看见门口那些狰狞的东西是什么?造化从不曾造出这等丑相。」「这些是神灵之界的众神,」我对他说,「道教〔注六〕说,神灵之界是照着城邑与国家的官府造出来的。」孔子说:「我方才从神灵之界来,并不曾见这等狰狞的东西。老君全不知有这回事。」我告诉他,人说这些神管着整个神灵之界。谁家有病或是遭了什么灾,人便以为是恶鬼作祟,于是去请一位道士来,念咒诵经,在屋外摆下祭筵,求那鬼走开,别缠着这个人。电报杆刚立起来那会儿,道士给小孩子小口袋,让他们挂在衣襟上,好挡住电报杆招来的恶鬼。孔子决意进观里去看,在那里看见了地狱的种种可怖图像:有人被在臼中捣,有人被慢工的匠人锯成两半,有人被扔进滚沸的镬里,有人想从一座桥上逃过去,桥上却有剧毒的蛇迎着他们,还有人想攀上去逃走,却被那狰狞的雷神掷下霹雳来打。孔子说:「我那时候不是这样的。」随后他不作声了,只管想;越想火气越大,末了雷霆一般地发了怒,痛骂那些竟敢窜改老君之教、把它变成这等骇人做法的人。

(原注五:有些学者以为这次会面是后世的虚构。老子的生年比孔子早五十多年。)

(原注六:指今日的道教;老子与它的干系,大约同穆罕默德与它的干系一般多。)

页眉题辞:要看黑心人,且看拜佛人。

我们一同沿大街闲走,说着伤心的话,走到了回教礼拜寺的门前。「我看见些什么古怪的字,我那时候从没见过——那些蛇一样的字?我们进去问问是什么意思。」门口有一位看守迎住我们,听了我们所请,便把我们头顶上那行字译了出来,语气平静而恳切:「真主独一,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孔子说:「这比我那个时代略进了一步。我虽从不曾对空中的鬼神下过断语,我却信上头有一位全能的主宰,他向人的心里说话;当我最真切地感到人生最高的道德要求时,他就在我心里运行。我在这里看不见偶像。」

末了,约在凌晨四点,我们来到一座为纪念孔子而建的大屋前。圣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因为想到经过二十四个世纪,他的名字与他的教诲在离家这样远的地方仍被人记着,他心里很受用。我又告诉他,中国别的每一座大城里都立着一座这样的纪念之所,他眼里便涌出了欢喜的泪,说道:「这地上至少还有些盐。」

可叹他竟把对他本人的崇敬,当成了对他学说的崇敬!因为他一进那大殿,就看见一大群穿着朝服的官员,口口声声称他伟大、神圣、超乎万有之上,甚至把他摆到与上天平起平坐的地位。他听见有人向他祷告,向他称谢;一旁又看见一头宰好的牛和一只羊,杀了献给他。他脸色惨白,转过身来对我说:「这地方只是纪念我的一座祠宇呢,还是这些祷告与牺牲是当作崇拜献给我的?」我告诉他:虽然人们并不像向上帝那样向他求福,可是这些祭品献给他,是把他当作一位听得见、答得应的,当作一位崇高神圣的,当作人性与灵性之美的最终成就。这几句话一出,他脸上最后一丝笑也没了。他拨开围拢的人群,把双手一举,喊道:「这断断不可!」他脸上现出说不出的痛苦,向前一栽,昏死在那位伏在地上的抚台身上——那抚台正是司仪,领着众人祷告。还不等这些高贵的天朝人认出孔子究竟是何等面目何等身形,我已用两条硬臂把他枯瘦的身子抱起,送往杭州城里唯一有本事救活一个沉睡了二十四个世纪的魂灵的地方。

门楼上的灯笼正烧着最后一滴油,我敲响了医院的门。我要求立刻放我进去,里头的看门人懒洋洋地哼着说,这时辰太不像话了。「看在孔夫子的分上,让我进去!」于是他摸索着门闩与锁,心里纳闷会冒出个什么鬼怪来;等他看见我怀里的孔子,他也吓得魂不附体,倒退了回去。一位红头发的爱尔兰好人急急忙忙出来了。我冲进敞着的院子里,高声求援。不一会儿,两位外国医生穿着长睡袍,带着麻药和药箱,后面跟着二十来个中国学生,一齐来帮我的忙。他们一听说孔子来了,其中一位医生便把他安置到医院最好的一间卧房里。他和几个学生按压他的胸口,给他服下强心之剂,忙了几个钟头,那双眼皮在二十四个世纪里第二次睁开了。孔子在这里住了很久,偶尔获准坐在椅上,或在房舍与园地里走一走。他听见有人向穷人传讲一种信息;他看见瞎子的眼睛被开了;他看见瘸子行走,麻风病人得到照料。在一所育婴堂里,他看见没了母亲的孩子有了栖身之处;他又看见有人在教导年轻人——中国的指望所在——教他们内科与外科,好让他们把这份医治推及他人。他看见妇人们来到女病房生产,那是这座大城里唯一能让穷人家的分娩变得安稳的所在,四围是舒适与慈爱的服侍。他看见那些为逃避此生忧患而吸食鸦片的人,在一片草地上来回走动,等着某些药物见效;到后来,不但他们对鸦片的瘾断了,而且他们得了一种新的渴慕,比旧的那一种更强,所慕的正是这位圣人生平所向往的那一类东西。他看见人们天天在外国医生的主持下聚拢来,向那位至高的神祷告,那是一切活物的上帝与父。

页眉题辞:霸道的人不欠债。

过了许多天,他心里说:「我从前说过『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可是这句话的落实,我今日才头一回见到:东方与西方,富的与穷的,读书人与种田人,脚夫与商人,一同做着医治的工作,一同做着端正人心与人生的工作。我看出来了:产生这一切奇妙结果的那个大动力,是一条生命,而不是一套教训;是一位今日活着、今日做工的人,而不是一个理想;是一样具体的、既属人又属神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伦理的概念;是一股活在当下的力量,而不是一个历史上的意思。

「那位以他的爱驱使着这番服侍的,必定就是孟子在神灵之界同我谈话时说起的那一位。他告诉我,他在世时曾见过一个异象,见到一位上帝日后要使用的人;他把自己对这样一个人的界说写了下来,留给他的族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站在我家里,或站在那株树的荫下,门人列坐脚边,我讲的是君子之道;我与众人保持着距离,想从上面去治理他们;而孟子所说的那一位,却走到大路上和篱笆那边去,勉强人进来。他连枕头的地方也没有,不但与在位者相交,而且与被弃的人相交到这样的地步,以致他自己被人起了绰号,叫作贪食好酒的人、税吏和罪人的朋友。我来是召义人,他来却是召罪人悔改;我把我的医治带给那些不需要医生的人,他却带给有病的人;因此人间的种种需要,我未曾应付得了,他却成了。」

页眉题辞:对牛弹琴。

第三节 杭州城

今日的杭州,像恺撒笔下的高卢一样,分作三部:城、巡抚、百姓。

杭州城自南到北二又四分之三英里,北头宽一英里半,南头宽一英里。运河穿城而过,那面有名的人工湖则拍着西城墙中段的三分之一。官署与学堂散布各处,可是临湖的地面大半被满城占去,满城又往城里伸进半英里。

水道最是显眼。五座城门都与水有关:清波、候潮、望江、钱塘、涌金。这里的河道像荷兰一样,随处可以行船;只是不像那个奇特的国度用它们排水,这里的河是供灌溉的。河道也不作阴沟使,因为农人极看重粪肥的价值,巴不得常常把河挖深,好给自家的田取得肥料。洗澡的事不大有,可是要吃的米、要穿的衣,却时时在水里淘洗。这自然使水更有「养分」,本地人看重水里所含固形物的多寡,一如密西西比河上的人:在那里,一品脱水里既有喝的也有吃的。中国人觉得这水远胜雨水,至于河水与湖水孰优,意见就分成两派了——湖水里另掺着无数庙宇的香灰。河道里也出很多鱼,水面上漂下来的菱角可作午后的点心。这里不知有船闸,需要从一层水面转到另一层水面时,便用泥坡溜过去。乡下可以看见水牛推磨——那是些奇怪而忧郁的牲口。城里有许多秀丽的石桥跨水而过,桥上聚着些古怪的忌讳:桥下有船时不许妇人过桥;过某几座「哑桥」时不许开口说话。

我们若以为水道是这座城最可看的,城里人却以为他们有七样可夸的东西:扇子、洋人、水粉、剪刀、绸缎、药材、孩子。孩子的确是满眼都是;我们不妨顺着中国人的口味,先来说说孩子。这里没有什么「种族自绝」的事;连一个六岁的小子,被问到「你长大了最想做什么」,也张口就答:「娶个媳妇,生个儿子。」宗教也帮着这个念头,正如在印度一样,因为祭祖之礼入人至深:你若没有子女,谁来祭你呢?一个孩子一生各个阶段可以有四个名字而自得其乐:家里的乳名,学堂里的学名,做买卖时的字号,做官时的官衔;正如英国的小子在育儿室里叫作小汤,在学堂里叫琼斯,在行名录上是琼斯公司,在《名人录》里则是琼斯男爵。

中国的小汤还在奶妈怀里的时候,头顶上要放一撮艾绒点着灸一灸,灸出一块秃斑来;这不像种痘那样是为着卫生,只是一种忌讳上的讲究。满月时给他剃了小脑袋,摆一回酒;随后给他戴上一顶小帽,帽上多半缀着些神像,颈上再挂一枚长命锁讨吉利。小汤学说话时也学念儿歌;把他放进那小小的坐轿——相当于我们的婴儿车——他们便唱给他听:

先笑,后哭,

三只小黄狗,来抬你的轿。

页眉题辞:不改你的旧性子,早晚要上树。

在育儿室里,人们给他讲月亮里的老婆婆〔注七〕,或是教他玩婴儿的把戏:两根食指并在一处,就是两只小鸟儿亲嘴;它们碰碰喙,飞起来,大鸟儿飞出去,小鸟儿看家,飞到高山上去吃白米——末了这一句拖长了声念,两条胳臂越张越开。

小汤上了学,就成了琼斯。人教他怎样敬神,怎样向偶像叩头;在学堂里,人告诉他狐狸——那狡黠的象征——是他的守护神,会帮他念书,尤其会帮他考试中式。在实际的生活里,他多半已见过许多不堪的景象;本地的淫秽图画虽然禁了刊行,外国的淫秽图画如今却在败坏他的心。而他一识字,城里到处都有便宜的书摊可去,不幸这些书摊上尽是坏人心术的书。于是到十岁上,他便与一同玩耍的女孩分开,直到十五岁上定了亲,才能再见女人的面;这办法保住了外表的贞洁,却除不掉里头的恶。不过在学童这个阶段,他那点动物的欲望倒在无限量的青梅、花生和油腻的点心上找到了更无害的满足。

女孩子又如何呢?直到近来,也没什么人十分把她们放在心上〔注八〕,可是眼下的变化奇快。有一位女士留意鞑靼女子,在此地办了一所学堂,教她们德行与学问,可是她的努力没有得到相称的响应,她便想以自尽并留下一纸公开的呼吁来激起世人的关心。她两次服鸦片自尽未成,第三次成了;她那纸以血署名的遗嘱流传极广,结果募得款项,盖起了两所宽敞的屋子。遗嘱是这样写的:

(原注七:嫦娥是后羿的妻子,相传她从丈夫那里偷了不死之药,带着它逃到月亮上,在那里变成了蟾蜍。人相信月食时就是这只蟾蜍在吞月。)

(原注八:中国人轻视女孩的程度,远不像外国人所以为的那样。只消读一部寻常的中国小说就明白了。)

「诸生均鉴:

「我这点微末之力,要办起这所学堂来,着实不易。自知既无力量,又无才干,我最初的念头是去打动那些有才干的人,如桑夫人、冯夫人,还有两位老太太,一位姓薄,一位姓左,本以为她们会热心为我的计划奔走。不料出我意外、也伤我心的是,她们瞧不起我的计划,说我太爱管闲事。

「唉!我心里全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因为我认定当今正是一个变革维新的时候。你们都看见中国人在教育上如何振作起来了;不消几年,一切都要变个样子。你们不信;我却信。五六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现在我要用我的死,来换取这所学堂办下去的资财,好叫你们永远有一个读书的地方。愿你们永远怀抱并践行忠、孝、节、义四德;那样你们才于世有用!我虽要自尽,却不算是断送性命。这不过是古来传给后人的以身作牺牲的旧例,为的是促成并坐实这番维新。譬如我们生病时向神明求佑,病好之后便买香买烛去还愿。如今这所学堂就像一个病已治好的人,这个愿一定要还。这所女学堂就像一个病人。

页眉题辞:吞了砒霜的老虎。

「为办它而募款,就像求得一纸药方;药方到手,病就好了。八月里我要死,因为这所学堂办下去的资财还没有着落。我没有钱去延请教习,只能拿日后付酬的话哄他们一时。我所有的过失,都求你们原谅,望你们赦了我,不要记在心上。我虽死了,却如同活着。你们不可为我哭。只要听我的话。此后要极听教习的话,留心他们的教诲,那于你们大有好处。对外人要有礼,你们彼此间不要争吵,免得外人笑话。我的话多了,我的心很痛。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女子也在别的方向上谋求改善自己的处境;不久前有一位女子在争取妇女的权利,究竟以何种方式,我未能确知。中国的女子实在太多,人们不肯为抚慰其中一个多费工夫。下面是一份官报号外上的一段:

「初五日凌晨三时,秋瑾伏法。由山阴县的都司押赴刑场,随行的有省城操练过的兵丁与本地的巡警。受刑时,她内着白色小衣,外穿黑纱上衣与裤子,脚上是一双洋鞋。两手用铁铐铁链反缚在背后。她出狱穿街时,由一名兵丁牵着铁链引路,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还粗野地推她。到了刑场,她跪下,四顾了一遭,然后受刑。次日一早抬来一口棺材,把她收殓了。」

西方的情致像是打动了这位编者,不然何必把她的衣着一一细写?杀一个女子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不久她便在湖边得了一处体面的葬地。也许她的主张会因她这一死而大受宣扬。这倒很合民间的信念;这信念还表现在另一些古怪的风俗上,譬如代人受刑,又譬如替人疗狂。

旧的佛教已不再抓得住民心,虽说太平军毁庙之后,重修了不少。到处都听得见说和尚懒惰、无行的故事。有一则已成了经典,还进了讲灵隐寺的那部通行的志书。有个和尚从寺里出来,到卖食物、蜡烛与香的那条街上,买了些胭脂、果子和点心;他看见窗口一位美貌的娘子正望着他,便意味深长地把东西举给她看。她告诉了丈夫,两口子一同定计:她给了和尚几分怂恿,却又说自家丈夫常在铺子里。于是和尚常来光顾,那铺子的生意倒好了许多。末了她告诉他丈夫哪一天要出门做买卖,同他约了期。她摆下酒菜请他吃,随后打发他到自己房里去预备。正当他把衣裳脱得精光,门上有人敲——丈夫回来取件东西了!她叫和尚钻进一口箱子,别出声;随后把箱子锁上,搁到天亮,两口子就这样把箱子抬到了官府。官府劝他们说:既是自家的箱子,不如扔进河里,这事便有个好收场。

页眉题辞: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些故事说的是足足八百年前的光景,可是人们大抵以为,今日僧寺的风气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不止一次有过民众的起事,正如一九〇九年西班牙的巴塞罗那所见的那样。皇帝也不止一次下诏,要尽闭僧寺尼庵,理由是男女终身不婚有违人情。「总之,佛门这些放荡的僧人懒惰成性;他们既不肯下田,也不肯赴市营生;无衣无食,便忙着想法子骗人。」这一手他们倒做得很成功。百姓相信,在香客留宿的那些偶像之屋里,夜夜都有些说不出口的勾当,由和尚从中撮合。他们又指出一件事实:尼庵往往就紧挨着僧寺。无事可做的地方,赌钱、喝酒、吸鸦片便盛行。「要寻黑心人,且到和尚里去寻」这类谚语,正见出他们在民间的名声。

既然僧人这样招人厌恶,那么太平军把他们扫荡一空之后,他们又怎么会在此地复兴起来,这倒是个合乎情理的问题。基督教的修士要在宗教改革把他们逐出的那些地方重新立足,得先在德行上受一番严厉的整饬。可这些佛门僧人却不是如此。最好的回答似乎是这样:官家的儒学对来生取着严厉的不可知的态度,而佛门中人却背离了他们创教者同样的不可知论,不但有一套极确定、极繁复的天堂地狱之说,还一味迎合百姓的种种迷信。佛陀招他的门徒作僧人,是要他们自救;中国的僧人却成了替人行事的祭司。佛陀的僧人过着行脚的生活,聚在一处彼此发露、彼此劝勉;中国的佛门中人却盖起精美的宅院与庙宇,在偶像前主持礼拜,于百姓是得「灵性」的好处,于自己是得「银钱」的好处。佛陀的僧人把创教者与他几位大弟子的教诲收在一部简短的经藏里,明白地研读,努力照着去做;中国的佛门中人有一部长得多的经藏,是用汉字写音而不加翻译的,他们诵其中的若干段落,如同念一串不知所云的咒语,听的人与念的人都全然不懂。花钱雇另一个人替你礼拜,照的是一套没有人懂的外国仪轨,用的是一种在它本土也已成了死语的外国话,而且念得很不准,做的又是创教者明令禁止的种种事;那位祭司本人则无论在手段上还是在他这个身份本身上,都时时刻刻在违犯这两者——这一切看着荒唐,可是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欧洲,都实实在在是这样。

这在寻常百姓身上作用如何,不难猜想。僧人们接下承揽的活计,用那不可解的语言念若干遍经,功德归买主所有。他们自己太懒,大约也没听说过他们西藏同门的办法:架一具水轮,让它把经文磨出来。他们便把这活计低价转包给做不动活的老太太;老太太们为表信实,三五成群围着一张桌子,就在当街,整天高声念经,一天得一角钱和一顿饭。她们的价钱与僧人的价钱之差,很够养活那上千座大大小小的庙宇了——太平军过后只剩了一座,如今却起了这许多。这听起来简直像在读加拿大魁北克省的事。我们不免要纳闷:买主为什么不直接找老太太,把中间人省掉呢。也有几样仪式是他们亲身参与的,譬如放生日。这一天实际上等于在湖上野游一回:乞丐们拿蛇来卖,有钱人把蛇放走以积功德;自然,同一批蛇要反复当几回差。

页眉题辞:回回吃猪肉,背了自己的教。

太平军以后,有两股西方的潮水涌到了杭州:传教与教育。眼下在此地做事的新教教会约有六个,多来自美国与英国;有三十年之久,只有它们是西方思想的媒介。可是近十二年里起了奇妙的变化,缘由是外国思想冲击了北京的当轴,他们决意把整个学制改过,把西法中一切最好的东西取过来。以中国经书取士的老办法已经完了;那些花了十年十二年苦读、只为博一个「秀才」的年轻人,发现这个名目不再给了,倒是格致之学的人更吃香。旧的贡院拆掉了,原址上起了一片新的公家房舍,这个我下面还要说。学生们如今转而学英文、学政治经济与历史、学格致、学医、学战术与用兵之道、学炮学等等——凡西方的都学,只除了宗教。〔他们对宗教并非积极反对,只是看来连对孔子那套道德的表面敬意也要丢开了,而又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他们来填这个空。〕新起的房舍是中国人改造过的西式建筑,在我们眼里够古怪的,在他们眼里想必也是;可是人生与道德的建筑又如何呢?他们正在把自己不再看重的东西从地基上清走,可是拿什么重新盖上去呢?

第四节 巡抚

为这个问题略进一解,容我说一说我同浙江巡抚打交道的一段难忘经历。他是从北京来的蒙古人,本族中占着这样一个位子的只有他一个。我有幸从华盛顿得到了合适的引荐信,因此蒙他接见,又成了唯一一个看到议会开幕的西方人,还得了他到我主人家来正式回拜的荣幸——我住在南长老会的教士住宅院内。

约的是上午十点,抚署里还派来一乘官轿,好给这一行添些威仪。大门洞开,我们在内里的大门前下轿,巡抚的文案与一位官派的通事已在那里候着。再进一道门,巡抚亲自迎接,引我们进了正式的客厅,厅里摆着一张西式桌子,中西点心都有。他和蔼地照我们西方的规矩让座。寒暄过后——我照礼数问了他的年纪,知道他四十九岁——我们便彼此谈起各自的经历。

我把我的旅行讲了一些给他听。他既是蒙古人,听我讲沿长城自东至西走了个通身,很感兴趣,并且屈尊收下了那部新书。至于别的地方,我在非洲腹地「永暮之林」里见到的俾格米人最叫他称奇。我称赞城里巡警办得好,又称赞这一带风景之美,他却都推开,不肯认作自己的功劳。我为古建筑的湮没向他致慨,又表示希望他能运用他的影响力把那些旧塔保住,随后问他能否指点我去看几处前朝有趣的遗迹。他很惋惜地说,每隔几百年就有一场大乱把许多痕迹扫掉;单是此地,四十五年前太平军就闹出过极大的浩劫。我又求他帮忙找些旧史、旧志与旧图,竟得了一个可喜的许诺:说要为我搜检各处藏书;前面许多页文字便是承他这一番好意而来。接着我们谈到教育,他承认迄今成效平平,因为没有一套周密的衔接与分级之法,而旧制在这一点上多少还是有的。我想起前几个星期巡抚一直陪着摄政王的兄弟沿海一带察看,为的是选一处海军基地,便直截地问他:他认为国家最要紧的是什么。他的回答很有意思:「第一,我以为人人都该识字;第二,人人都该学会谋生;这两件最要紧。」请注意:不是自卫,不是海军,也不是宗教,而是笃实平正、不高不低的一点愿望。我告诉他,多年以前我见过端方,端方说中国需要一种新的精神,而我这次旅行看到这种精神正在冒头。「不错,」巡抚说,「书读得越多,人越明白,这新的精神也就有了。我也正为这个做事;可是人若不明白,就永远得不到它。」他告诉我,如今去美国留学的年轻人门第更高了;这样一来,倘若他的儿子被派出去,我便有了效力的余地。他问:万一中国与哪一个外国起了争竞,我们会取什么态度。我告诉他,我自己盼着中国好,而且自以为代表着美国人一般的意见;美国可以看作中国的朋友,她的影响力总会用在于他的国家最有利的地方。他听了便拱手自贺。说到传教的事,巡抚对他们劝化百姓并无异议,只是以为他们所传的教还没有扎得够深,不足以在联结两国上算得什么。

页眉题辞:舌头的分量,压得死人。

谈话间说出一件事来:第二天他要为浙江省开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议会;而在这样一桩大事的前夕,他居然分出一个半钟头宝贵的光阴给我!不但如此,他还答应送我入场券。接见完毕,他一直送到我的轿前,礼数十足。

我被抬着穿过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回去。这城是从一片水荒里夺回来的,做过皇帝的家,住过许多大学者,学问与藏书都富,工匠又有名,写它的书已经成部成帙;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场变局的前夜。四围的一切都显出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端。这座城从前是大运河的终点,如今是一条铁路的终点。但比这外在的、物质的进步远为要紧的,是这样一个念头:一九〇九年十月十四日星期四,一个由百姓组成的议会就要开会,来表达民众的愿望;士人的统治,满洲鞑靼人的蛮力,从此都要被民主的希望与心愿改一改样子了。

第二天我用上了那份特权,发现在场的西方人只有我和我的两位主人——司徒博士与司徒教授——看着这一场绝无仅有的典礼。议事堂尚未落成,便借了师范学堂的礼堂,堂上挂着黄底红龙的旗与御旗为饰。带我们进去的是穿号衣、佩长刀的人,把我们安在正楼座的当中,恰对着上谕与议长。

上午九点半,巡抚到,议员们起立相迎,临时议长随即宣布这第一次议会开议。巡抚捧着那卷表示上谕的黄轴走到前面时,议员们起立鼓掌!在前面的案上宣读了那道正式成立议会的诏书;停了一停,又取出一份白色文书,把议事的章程列了出来。开幕之礼便是这些,议长随即宣布休会到下午。

卡莱尔把法国三级会议的开幕写成了千古不磨的文字;今日游凡尔赛旧剧场的人,可以坐在那间复原的厅堂里,想一想此后接踵而来的滔滔世事。能亲眼看见一出新戏的幕拉开,而又充分领会此后可能发生的事有多重大,这份福气不是多少人有的。

第三天,巡抚摆开仪仗来回拜我,穿城走了老远一段路,成了头一位到南长老会来的巡抚。全省的首宪由前导、步兵与马队护着到这一处外国人的产业来,在城里算一件大事。要想起一个相反的例子并不容易:宾夕法尼亚的州长何曾带着州民兵,去拜访一位借住在日耳曼敦内地会里的中国私人旅客呢。

页眉题辞:茅屋里得安宁,那就是福。

他的举止极是和蔼。我们自然谈起了秦朝所筑、后来又隔了许多世纪重修或大加修补以挡住蒙古人的长城。他放声大笑,指出蒙古人终究还是来了,而且住下了。我告诉他,如今在长城的西端,有一位中国学人题了四个字:「谨防俄人!」他脸上微微一红,很有手腕地又把话头转到非洲的俾格米人,问他们近旁可有巨人住着;这大约是一句东方式的寓言。我们又从工艺上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犯忌的题目。他看见桌上一件瓷器,便指出:中国瓷器落了地,会裂成两三块;日本瓷器却碎成齑粉,无从修补——这大约又是一句寓言。我们两个都放声大笑;他提醒我说,瓷器多用铜丝来锔;据我所见,锔得真是好极了。他还说,日本瓷器新的时候样子固然好,却不经久;这一点我也同意。这一次来访,他给人的印象极好。在重申了美国对中国的善意之后,在场的一位美国人表示打算学中国话;他微笑着指出这有多容易,而且当真给那人上了一课!他挑了三个字:天、地、茶,一个一个教他念准。我说这三个字作发端实在挑得好,三样要紧的东西里,他把第一要紧的放在了第一位。接着他说起中国字写起来何等简便;这个看法与我们的大不相同,听着很有意思。「在你们那里,」他说,「『天』这个词要用六个各别的字母,得一个一个学会,再拼到一处;在我们的表意字里,只要一个字。」不过我也不能不想:他们同样得把表意字合起来用,而且这些字往往意思含混;我们区区二十六个字母就够用了,他们却要几百个、甚至几千个。他说起人口,把杭州的人口估在二三十万之间。我听人估过高到一百万的,可见他为人有分寸,没有夸大之癖。不过看来这里并没有从宗教着眼的户口统计,也不曾有人打算做一次。他肯把这么多工夫花在一个过路人身上,这份好意我十分领情;我送他上轿,躬身送别。一个蒙古人做巡抚,竟坐镇在这座当年中国人抵抗蒙古人的最后避难所,坐镇在这座蒙古人所修大运河的终点城,真是奇事!中国的希望,正在这样开通的人身上。

第五节 大街

既已向治人者尽过官面上的礼数,下一步便该从百姓一边来看这里的生活。要看这个,大街自然是最好的场所,而我的朋友费佩德教授〔注九〕是最能干的向导兼通译。

(原注九:费佩德教授,文学硕士、神学学士,那位著名传教士之子。)

我们从凤山门起步。此门因面对着不远处的凤山而得名,杭州未建以前,这里原有一个蛮人的村子。在这地方进城有三条路:寻常的一条是走双重的城门,行人由此出入;一旁是水门,我们去的时候,正有大批的纸由水门用船运进去;大城门的另一旁,在雉堞的顶上架着一具绞车,吊着一只篮子,夜里付上约合一便士的钱,人就可以由此进城。这具绞车没有棘轮,有时候转车的人喝了酒,那点动力便不起作用;即便篮子里吊着的是个外国人,也不足以把他一气拉到顶上,于是他好几次悬在天地之间,像穆罕默德的棺材一样纹丝不动,心里盘算着自己究竟会继续上升,还是会猛地掉下去。不过花几个铜板,总不能指望保一份厚厚的险。与大街平行的那条河,若是把水排干,铺一条电车轨道进去,倒也使得;路权既是现成的,利必定极厚。也许在河上放几只汽油汽艇,本钱更省,扰动也小些。

进了双重的城门,我们碰上一个小小的帐篷,里头坐着一位天朝的相面先生、通心术士兼预言家。我们恭恭敬敬地进了他的帐篷,以一角二分的酬劳求教那些只有他才说得出的事。他先问我的年纪;我答:「不满六十。」这话不能叫他满意,他笑了笑,我便说我比我父亲小四十三岁。他见我在这些事上扭捏得像个待嫁的姑娘,便好意地转入正题。他捏了我左耳三下,右耳两下,又至少捅了我鼻子七下——这番工夫即便查不出血脉的流行,至少也把它鼓动起来了。他说:一岁到七岁,我的左耳长成了这副好看的样子,也显出我当时的境况;八岁到十四岁,轮到右耳;十五岁到十六岁,我的天庭、也就是额头顶上,长得很好;十七岁到十八岁是额角;十九岁额头正中长得好;二十岁到二十一岁两边太阳穴长得好;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是太阳穴以上;二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丘陵、冢墓都长得好;二十八岁正当中长出一道皱纹,那是不吉的;二十九岁我的边城、山林极好;三十岁到三十二岁眉毛长成,不算不吉;三十三岁到三十四岁眉毛正上方那一点长开了——是个可爱的品性,都主好运。接着我问起我的家。我得从他桌上的匣子里随手抽出几卷黄纸来。头两卷什么也没显出,只好扔掉;等第三卷抽出来,凡想问的都随它来了。他头一件告诉我的,是我将来要做大官。我把他的话拉回我的家。「尊夫人安好,不必挂念。」孩子们也平安康健,而且已经显出日后做官的绝大才具。我的进项不但要以千计,而且要以万万计。凡人生的种种能力,我都要充充足足地用到九十开外。他把我的命归结成这几个意思:势、财、寿。这个人多半已给成千上万的人算过命,他心里早有了一套人生至善的见解,并且把它表现在他所算的命里了。传教士在这里有一个机会,可以教一点更好的东西;传教士所能给人的那个最简单的信息里,本就含着福气。我告诉他我是个单身汉,他可就为难了!

页眉题辞:我捉了一只蜂,它倒螫了我的娃娃!

我们从左边的巡警分所过去,来到一家剪刀作坊:四个人一天出一百把剪刀,没有礼拜日可歇,每人月得六七元,吃东家的饭。又有成衣铺,天朝人那种奇特的蓝袍挂在那里,两只袖子拉得笔直;还有剃头匠,带着面盆和粗毛巾。角制的灯球最合我的意,叫我停住了脚;每一只要五六个人做,每人月得十五六元,外加饭食。做灯球的人在上海买角,取自山羊;把角刨得极薄,再用热钳子焊合起来,真是又有趣又见功夫的一桩活。用泥和盐煨熟的蛋一只卖十九文,鲜蛋的价码是一只十五文。

随后我们来到一家气派堂皇的店铺,一处药材的总汇,招牌上的字号是「胡庆余堂」。整面墙的门脸都用方砖镶嵌,一看就叫人生出兴旺发达的心境。我们进去的那条过道上,挂满了贴金字的匾额,讲着里头各样药剂的功效。走到一个大天井,天井那边的柜台后面,许多伙计正在发药。一个星期里有几天,几百人不断挤在这里,因为这几天买药可以照常价打折——正像我们的铁路在特定的日子放低票价。医院也照此办理。这一来,药铺和医院都能把人手的精力或用在做生意上,或用在配药的日常事务上;这是把时间分开,而不是把工作分开,于我们美国有些药商或许不无好处。不但有金字的匾额讲着各样药剂的功效,而且几乎就在匾额底下,摆着盛药剂的大缸。这些大缸一路排到发售部那更为神圣的内进去。

页眉题辞:贼的本事,不下于状元。

除了尝之外,别的法子我们都用上了,去查看几样入药的制品;我们发现中国药与本国药有这样一点不同:中国药的名字点明了它的用处或药力,而我们美国的药,多数在说明它们究竟治什么上比梵文还难懂。不过要顺着药名给的暗示走,想象力也得练得好才行。大福丸用十味药配成,自然是个通补之剂;双玄丸治象皮腿,那病无论对谁都够玄的;六味丸治脑子不好;通安丸治布赖特氏肾病;万应丸治一万种不适;千金丸是给姑娘吃的,「千金」〔注十〕在文言里正是姑娘的代称。

(原注十:「千金」的本义是一千两银子,是提到别人女儿时的一句客套话,日常说话里也用。)

每年有成吨的生药运到这家店里,制成药品上市。在它一处分栈里熬制驴皮;另一处养着约一百头鹿;这家店里还有一百头鹿,各在一个窄栏里,吃桑叶,从槽里饮水,睡在后面一块架起的板上,脚下踩着天竺葵的叶子。鹿角夏天新生,冬天割下来制药;鹿身上别的部分也全都用上。一头鹿值五百到八百墨西哥银元,每年宰鹿约六十头;美国没有哪家药店一年要按这个价钱宰六十头鹿。这样一来,新鲜的生药总是现成的。街上买得到陈得像山一样老的罐头牛奶,这家店供应的药却不但纯,而且新。在几处高出屋顶的晒台上,我们看见成千上万的药丸在晒太阳,那不过是一天的出产;晒一天,再炼一天。那些须得保持干燥新鲜的,我们看见正被密封进漂亮的白蜡丸里;这法子远胜于用明胶胶囊保存蓖麻油,因为蜡不像明胶那样会变坏。碾药的是瞎子,免得走漏了方子。制药的一共八百人,都是宁波人,没有一个是做广告的;这与我从前参观过的一家美国大药厂何等不同——那里顶层十八个人制药,楼下七十五个人做广告。

司徒博士与这家大药号的创办人有私交,给了我下面这一段小传:

胡雪岩本是钱庄里一个穷小子,扫地,什么杂事都做。有一回失火,别的伙计都逃了,年轻的胡雪岩却守住了自己的位子。东家赏识他,一路给他更好的差事。他升得极快,成了豪富,终于做了杭州的洛克菲勒,全国最有钱的人之一。他开当铺——在唐人的江山里,这是最好的生意。娶了三十房妻妾,造起宫室,是这城里最堂皇的。凡他有当铺的各城,他都在那里备下妻妾与宅第,免得还要「带着」妻妾赶路。他借钱给皇帝。他日子过得快活;杭州的宅子里有六十座钟。他想要一家药铺给他回扣,那家不肯,他便另起一家与之打对台,如今成了中国同行里最大的一家。他囤丝,把家财赔光了。他把每房妻妾叫来,各给一百元,打发她们回娘家;随后吞金而死。他那家大药号至今兴旺。

胡雪岩由穷而至巨富,正如美国的少年所走过的路一样。只是太贪;把一切都输光了;受不住这一败;吞金而死。

大街自城这头的田地通到城那头的田地,穿过这座庞大的都会,是全城陆路的主动脉。不久前一场火烧毁了几家商号,当局便下令:凡新盖房子的地方,街面一律加宽五成——真是极明达、极合时宜的一道命令。中国人不喜欢自家的街道与河道笔直;弯一些更吉利,因为那样水鬼与恶鬼更容易迷路。

页眉题辞:脚踏两只船。

在大街上我们只过了一座像样的桥,桥上有一座财神的神龛。附近另有两座桥,较要紧的一座叫众安桥。到财神那里之前,我们先去看了保佑坊的礼拜寺,那是城中三座礼拜寺之一,建于唐朝,约在七世纪;太平军所放过的宗教建筑,除一处外就只有它,因为里头没有偶像。这座寺几次修葺,遇到大修,账目便刻在石碑上向众人公布,佛寺也是这个规矩。其中一块碑先记捐款人的名字:所记最大的一笔是「兴善」字号的马先生所捐,计一千九百八十九元九角六分一厘;最小的一笔是两元;碑上所记的总数是二千二百〇九元九角六分一厘。

这底下是一份开销的清单。进门第一眼看见的碑上是一道上谕;它前面那块碑用红漆与泥金作成,上书: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表明回教徒对皇帝的忠顺。外面天井里有一具奇特的日晷,指示昼夜的十二个时辰,也就是说,每一个时辰合我们的两个钟头。杭州的回教人家有二百户,总计约二千人;他们干净,看着也明白,身上有一种正直独立之气,在街上是找不着的。

普济堂也在大街上;正门一旁开着一个小口,用来收受婴儿。送到这里来的极少是男孩,也极少是健全无病的。婴儿由收受处送到育婴堂去,堂里如今养着二百个孩子,全靠乐捐维持。谁要领养其中一个孩子,必须出具可靠的保状,保证在身体上和德行上都善待这孩子。叫我们意外的慈善事业还不止这一处——我们原不指望在一个异教之邦见到这些。这里有养老的院子,也有济贫的堂。

页眉题辞:雪里埋人,埋不长久。

有一位极有钱的本地绅士,原是「浪荡」的,如今翻然改悔,把工夫和钱都用来办一所童子学堂!如今这里还看得见师范学堂、高等学堂、中学堂,以及约五十所蒙学堂。

我又进了一家纸钱铺,那里用硬纸板做成时下的墨西哥银元,外面包上锡箔;这样的银元二百枚,我花一角钱买下。这种钱是在亡者的坟前烧掉的,好让它的精气升到天上某家银号里,记在亡者的账上。五个月前王公下葬,丧事花了约一万墨西哥银元,其中一部分花在纸扎的器物如家具之类以及纸钱上,为的是在鬼神的世界里供给他以鬼神的精气。这是王家的女眷做的,要在那个世界里给这位老爷摆一场大大的排场。

我从城里坐轿去看袁昶的坟。当年那道尽杀外国人的谕旨下来时,他正当权。他有远见——看见强大的舰队将从日出的方向开来,看见无数披甲之士将起来复仇;于是他把一个「杀」字改成了「保」字,把这道谕旨传布四方。谕旨以这个样子起了作用,本省死于非命的外国人极少。可是太后自然容不得这样的叛逆,他被锯成了两段,两半身子毫无礼数地扔进一口粗木匣里。后来他的远见得了印证;公论一转,那口木匣被套进一具厚重贵重的棺材,又奉皇帝之命举行国葬,送殡的行列走过了大街的大半,受享了许多祭奠,他的名字也列进了贤良祠。凡外国人都该到这位恩人的墓前去朝拜一回。我折了一枝常青的枝子,恭恭敬敬放在他坟上——这个人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敢触太后之怒,为无助的外国人和一个无知的国家做一件好事。

如果说这显出了这场急速笼罩全国的新时代的一个侧面,那么另有一幅更耐人寻味的图画,在两座僧寺里可以看到:一座属于过去,一座属于将来。请同我走一趟,先去灵隐,再去青莲。我们过了那条长堤——当年造它,是为了把皇室与他们的客人渡过人工湖,到岛上的行宫去——再往前,便到了一千三百年前一位天竺僧人所创的寺院。门上一方题字告诉进来的人:他们已在「咫尺西天」。寺内那处石窟里所刻的佛弟子像,多半是一个姓杨的和尚凿的。其中一尊像旁刻着几个字:「活佛」。中国的僧寺该当纯粹看作一门生财之道;与其叫「寺院」,不如叫「钱院」。官府因其中淫风盛行而封闭僧寺。

页眉题辞:肥猫必是偷嘴猫。

现在,请把这幅连太平军的破除偶像也扳不倒的迷信图景,同另一幅图景对照一下:在青莲寺,一个与世无争的人默默做成了一场改革。那里的房舍看着还像僧寺,可是说也奇怪,我看不见一尊像,也看不见一点沾着偶像崇拜的东西。一位先生出来极有礼貌地迎接我们,我还没来得及向他发问,他已经说道:「上帝待我恩典极大。」我心里问自己:「哪一位上帝?」诧异与惊奇分明摆在我脸上。他拱手自贺,脸上绽开一个天朝式的大大的笑。他一转头,我看见他留着辫子,而佛门僧人是把头剃得精光的。这个人有一段奇妙的身世。他是货郎的儿子,十三岁上被太平军掳去,叫他喂马;他因此跑过很多地方,也经了许多可怕的事。他讲起自己常常看见的那些屠戮的场面,至今还打寒噤。乱平之后他回城来寻父母,没有寻着。做买卖又蚀了本,他便想到当和尚是一条生路。于是他「出世」,为的是入世,或者说为的是得世;他独自在杭州的山里「修行」——这是佛门里说当和尚的话。

过了许多年,他因同门的刻薄而心生不满。谋生既难,他便用自己攒下的和张罗来的钱,买下了青莲寺的这份产业。在这里,他靠寺产房屋的租金、百姓的布施,以及人们不断来请他做法事的酬金,舒舒服服过了十来年。

一八九八年火药局爆炸,把大殿震坏了,他请了个木匠来修。这木匠是个基督徒,同他讲起独一的真神和他救人的法子。过了一阵,他买了一部圣经,还跟着木匠到英国圣公会的礼拜堂去做过几次礼拜。后来他又到近些的南边礼拜堂去参加过几次晚间的聚会。「可是究竟是什么,叫你下决心作基督徒的呢?」有人这样问他。「我从前常去星期五晚上的祷告会,走的是后巷,怕给人认出来。有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我听见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求代祷:一个为要出门的传教士求,一个为生病的教友求,第三个为一位不信的朋友求。我心里说:『这就是我这些年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找着的东西,真的、实在的爱;我要的就是这个。』我作基督徒,就是为这个。」一场昏昏欲睡的祷告会成全了这件事——一场周中的祷告会。此后他不知该拿自己的寺院、自己的偶像和自己那门偶像的生意怎么办。他的老主顾几乎不能相信他竟不肯再出去做法事。而一个基督徒又断断不能守着一座满是偶像的寺院!他去问本地的牧师该怎么办。「要跟从基督,你必须舍弃一切,」这是答复。这位朴实的老人把这话照字面领受了,捧来寺院的地契,放在牧师脚前。传教士们不知拿它怎么办,就一直留着。这位老和尚去做了买卖,如今却在这座旧寺院里的一所基督教学堂当教习,所得的薪水比从前那份产业的进项少得多。他说他愿把余年用来帮中国的孩子听见真道。

二福州

第一节 登岸与踏勘

在自己看来最开通的省份之一,是沿海的福建,在浙江之南。省里最大的水是闽江,又名蛇江,有一片好河口,河口的尽头立着秀丽的福州;七十年前,因与英国订约,它对外洋通商开放了。四十年间,它做起了将近一亿磅茶叶的出口生意;可是随后来了一场与法国的战争〔注一〕。外国舰队驶进海湾,几乎把船厂毁尽;为拦住它们再往里开,人们把装满石头的驳船横着凿沉在江中,此后大船果然再也上不来。从那以后,船只都停在罗星塔锚地,在城下约十英里处〔注二〕。然而这买卖并没有全毁:一九〇八年在海关结关的有四百多艘轮船、一百多艘帆船,运走了价值八十万英镑以上的茶叶,纳税十一万英镑。除茶叶外,运出去的花色不多,无非藤条、木杆木箱、丝绸与樟脑。运进来的,每年还包括约五百名外国人,多半来自上海。

(原注一:「我一八八九年住在罗星塔。那时候茶叶生意已经开始衰落。当年绕好望角来去的著名快速茶船,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所以一八八四年与法国的战争,并不是这桩买卖萎缩的头一个缘由。」——翟林奈。)

(原注二:「大船——就是说,凡比帆船与小汽艇大的——从来上不到福州城本身,因为江水太浅。」)

因有台风将至的兆头,船长两次进港躲避,这趟航程便走了两天半。我们穿过台湾海峡的黄水——海峡那一边,日本人正想驯服那些猎头的生番——越过沙洲,进了河口外层的水盆,再穿过金牌门,进了第二个、也是更暖和的水盆;过了闽安之后,两旁群山高耸,我们便在第三个水盆里、罗星塔外下了锚。船上的医生立刻被请去看一个采珠人:他被一头谁也不认得的怪物抓伤了,据说是一种海龟〔注三〕,采珠人的数目就因它大大减少。四围尽是往昔的遗迹。进口处,尖峰后面的岭上立着一座塔,是一位妻子为迎丈夫航海归来而建的;不料丈夫看见这个陌生的标记,断定自己进错了河口,便扬帆而去,再也不曾回来。这里有一根柱子纪念一次沉船,那里有一座被电报取代了的旧烽火台;再那边是守着各道关口的炮台。这里还有一双官人的脚中的一只,长在活石上。采石的人亵渎神明,并不因凿子落处随即流血而罢手,竟把另一只凿了下来,搬去造桥;那只脚到了桥上便发作起来,把泥水匠都踢进江里,于是人们领会了这个暗示,让那只脚跟着他们去了;留在这里的这一只,正可以证明这段故事。如今我们既已到了海船所能抵达的尽头,泊在一个既安稳又宽敞的港里,罗星塔便隔水朝着那些新起的建筑微笑——譬如美孚洋行的油柜和美国教会的房子;前者的字号很堂皇,意思是「美好的孵化之所」。

(原注三:中国人相当于我们海蛇的那样东西,画出来总是一只巨龟。它的名字叫蜃。)

页眉题辞:聋和尚也听得见母鸡叫。

后者住着一位诗人哈伯德博士,他的诗兴是底下这条江给的;从他的《闽江颂》里摘几行出来,或许可以给乘汽艇上省城去的人解解闷:

美丽的闽江!

你的水长久以来

祝福着人的劳作。

雄健的闽山!

在我们欢喜的眼前

你高高的梯田

如阶级层层上升

直到明亮的青天。

蜿蜒的闽江!

形态这样多变,

一时向北,一时向南,

清晨又转向东南,

从源头直到你的口;

然而在你长长的行程里

你向着各个方向流去,

凭着那些奇异的力,

一时疾,一时徐。

此刻窄而且深,

急急地奔流;

此刻展开了,睡着了,

在一丛羽毛似的

秀美的竹子

和带缨的草下,

那里褐鸠咕咕地叫,

野生的莲花开放。

呵,美丽的闽江!

你说着上帝的颂赞……

从武夷的山

到金门,

你在那里入海。

汽艇载我们溯这一江好水而上,岸上的景致也一样好。这里有那种翘起的屋顶,从前我们一想到中国就想到它。今日讲实用的本地人说,屋顶造成这样,是为了叫恶鬼落下来时站不住脚,一落上去就被弹回空中。我们难道不能指望这种式样其实是为了与四围的山相调和么〔注四〕?不过时至今日,各样古怪的风俗还都保留着。这一处屋顶上塑着一只泥猫,用来挡煞;那一处是一条鱼,用来招福。这里有一张破了的红纸条幅,是去年元旦贴上的,上头留着一条白边——这白边最初贴上,是为明朝戴孝;明朝亡在那位殉难之王查理一世之前四年。英国还有几位守旧的詹姆士党人仰望着被废的斯图亚特王室;可是整整一个省为一个过去的朝代戴孝,对眼下的满洲统治者总不算是恭维。看过了活人的住处,我们的眼睛自然要歇在死人的家上。最受喜欢的地方是山坡上的小谷,避得住风雨,又望得见好景致,因此从江上看去最是显眼;坟本身作马蹄形,一般都掩在高高的松树里。

(原注四:更平实的解释是:翘起的屋顶所摹的,是原始帐篷住居里帆布下垂的那道弯;其实是史前时代留下来的遗形。)

页眉题辞:叫花子也不走朽桥。

船进了更拥挤的水面,慢了下来。四围本地的船上堆着成垛的电报杆,那代表着周到的林政:护树十五年,砍伐时便得厚利。我们缓缓靠上万寿桥附近的码头,迎面并不是罗马人那句生硬的告白「小心恶犬」,倒是一句写给我们的祝词:「出入平安!」从码头上可以看出这里的大宗行业,也看得出运出去的农产有多少:稻米、小米、麦子、豆、豌豆、葱;瓜、无花果、白枣、李子和许多别的果子;蟹、鱼、鳖;盐、糖、硝和银子。可是工艺品也不少:除生麻之外,还有布、粗纸和丝绸。另有一个省运来一种树的汁液,干了便成漆。那光泽是用漆树的汁液得来的:把汁液化在泉水里,和上油与别的料,再涂上去,上好的货色要涂到十道乃至十五道。此地有一家人家,几百年来用一套秘传的做法,使福州的漆器举世无双。桌子、茶具和别的家具算是便宜的东西;漆与金合用,能得出美丽的绿、绛或黄的色调,用来装饰匣子、名片盒、瓶或筷子,有些做得极精细,轻得像一片羽毛。与这门稀罕的手艺相近的,是荷花式样的银首饰,上面点翠着翠鸟的羽毛。不过这一带的大宗还是茶,工夫茶与小种茶。可惜商会不管束这行生意,一批好茶刚在市上立住了名声,转眼就因急急忙忙制出极次的茶而把这名声轻轻抛掉。西伯利亚与俄国的砖茶生意差不多就是这样丢掉的;英国人也正从一个靠不住的市面转向分等分级分得清楚的印度茶和锡兰茶。一位大买家几乎对本地人的短视绝望了,建议把律例改一改,准外国人置办并经管大茶园。

页眉题辞:胡子倒长在眉毛前头!

离开这商贾云集的热闹去处,到美国传教士好客的家里去;他们欢迎一位同胞,又把各自的资材凑在一处,来满足他的求知之心。「这地方的兴起,有什么可说的么?」何止可说!不一会儿便搬出了三十二册大部头的书来,共七十六卷,把一七七六年以前这一带所能考知的一切都收在里头,经最好的书院学者筛选、分类、修订过;后来又续了补编,就像《大英百科全书》第九版那样。让我们钻进这堆学问里去,掏出几块来,蒸馏了供西方之用。它本身就是一部类书,讲的有舆图、星野、荒地、疆界、城池、山川、田赋、学校、海防、兵制、坛庙、物产、人物、草木、职官表、墓碑、风俗,等等等等。

我们按经纬度定一个地方的位置,这里却换成按天上的星宿。古书《礼记》讲到九州如何依星宿而定。按这个道理,福州归在牛宿;可是不同门派的星野家为此争执起来,有的单主牛宿,有的主牛宿加斗宿,有的主牛宿加女宿,甚至有的把三者混在一处。我们不妨折中一下,就说它在基韦斯特的纬度上罢。

再说它早年的情形。须记得:古时候的中国,孔子的中国,秦始皇的中国,文明的中国,只是黄河流域;扬子江流域与西江流域是后来才收进来、才开化的。这一点尤其要紧,因为往澳大利亚、往太平洋各岛、往美洲去的移民,大半出自南方各地;这些地方之于原初的中国,多少就像新墨西哥与亚利桑那之于弗吉尼亚与新英格兰。就算中国的文明后来漫过了这一片,那么在这股潮水到达之前,土著又是什么样子呢?下面的答案,是福州一带会馆学堂里一位教习写下来的,由我的朋友、耶鲁的皮特先生——文学硕士——照着汉语的口气译出。须记得:山里至今还留着一些土著,始终不肯与人通婚。

明朝时,这地方〔当时叫闽越〕属中国。明朝有一位皇帝,名叫高辛皇帝〔一五二二年至一五六七年〕〔注五〕。他在位时,地球西半边有一个国叫西鲁;那国来同这位皇帝打仗,皇帝大败,他手下没有一个将军敢出去同这西国交锋。这西国的皇帝越发骄横,把高辛皇帝气得极热,于是出了一张榜文招募好汉;榜上说:「谁能去征讨这西国并把它打败,我就把亲女儿嫁给他。我要把她给得胜之师的领头人。」

(原注五:他的年号,用北京官话读,是「嘉靖」。)

正在这时候,闽越国有一位统领看见了这张榜文;这位将军养着一条狗;这狗高二英尺,长二英尺半有余,毛色花白;这狗举止极丑,一下子就能吓着人;它同主人一同吃、一同睡。这位将军心里想:「我明天就去禀告高辛皇帝,说我自己愿意去打。」他正这样心里想着,这狗跑进来,在他身旁狂吠。统领问那狗:「你能替我去打仗么?」狗点点头,说它能。于是这位统领便去禀告皇帝。皇帝听了极欢喜,给了他一纸出征的凭据。统领便把这道委任交给狗,狗衔在嘴里,泅水往西土去了。西土的皇帝看见这狗,极欢喜,说:「中国已经大败,连他们的狗也逃到我国来投奔我这一边了。」于是这西国皇帝把狗收进国里,养在宫中,狗便同西国的皇帝一同睡、一同吃。

页眉题辞:台风过后,有梨可捡。

狗心里想:「你这样好好地养着我,可是我心里存着报仇的志气,因此不能再受这西王的看待了。」于是它在那里住了约十天,末一天夜里,狗等到西国皇帝睡熟,急忙咬下西国皇帝的脑袋,衔着回中国去交给那位大将军,大将军又把它送到高辛面前。

高辛便查问,问他的将军是怎样胜过西国皇帝的;将军便把狗的事告诉了他。高辛听了,又欢喜又难过;欢喜的是胜了他,难过的是不愿把女儿嫁给一条狗。话既收不回来,狗又确是得胜了,可是女儿怎么能嫁给一条狗呢?于是他问将军:这狗能不能变成人。将军便问那狗:「你能变成人么?」狗低下了头。当夜狗在梦里对将军说:「你须把我压在一只斗底下,等七个四十天;我就变成人了。」将军便去禀告皇帝照办。高辛乐意照办,于是叫将军把狗带进宫来。

他把这狗放在一只大盘上,把斗扣在它身上,众人再把这一整个装进一只大篮子,吊在极高的地方,等着七个四十天满。

不到期限,才四十五天,因为天上不住地下雨,雷声极大。皇后吓得厉害,想着这狗这些天什么也没吃,必定死了;于是跑去打开篮子,看狗还活着没有。狗却是活的;它周身都变了,单剩一个头没变,那是因为期限未满,所以没有变全。如今没法子了!高辛皇帝的女儿只好嫁给他,嫁给篮子里这个狗头的人!可是这东西看着不好看,于是人们取一块布往他头上一罩,想把这份羞遮起来。

直到今日,北山的妇人,发髻前面还垂着一络穗子,就是要说明当年那块罩头的布。所以她们一辈子不能改这个发式。要改,只能靠改嫁,所以她们的发式从来不改。如今中国过年的时候,这些人在大张的纸上画一条狗来拜,说那是他们胜过西国皇帝的祖宗,中国的官府也管不住他们。这些山里人种茶,种番薯,扎扫帚。如今地上凡姓雷、姓钟、姓蓝、姓盘这四姓的人,都属这条狗的子孙!这些北山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话。如今许多人受了教化,改了样子,学会了读书,也会说本地的土话。可是他们不肯同福州本地人通婚。月份、节令,都同福州人一样。

署名:钱宣绅。

页眉题辞:鸭子打扮得再俏,扁嘴还是扁嘴。

可惜这则如画的传说帮不上我们多少忙,因为它不过是四百来年前的事。我们要考究苏族与奥萨瓦托米人的来历时,卡特林所搜集的、或朗费罗谱成诗的那些传说,或许还能派点用场;不过史密森学会正给我们指出一条更好的路:研究活着的霍皮印第安人,再同已绝之族的遗存相比对。在福建这些土著身上,还不曾做过这样严谨的工作,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回头去看中国一边的记载——那是在美国革命那一年搜集起来的。

秦始皇既把他以前一切笨重的木简记载尽行毁掉,凡更早的东西都不特别可靠,除非碰巧与孔子的生平有关;而围绕着孔子的许多故事,其可信的程度也就同华盛顿那把小斧头的故事相仿。据说在他之先,此地有一个镇叫冶闽;不过那多半是个含混的名目,凡黄河流域以外的都这么叫。孔子在世时,约当公元前五百年,中国人对这一带或这个镇的了解,就同寻常美国人对黑山的了解差不多。六代之后,有七个开化的政权,末一个是孔子住过的小小的鲁国。又过了约七代,楚国有一位近乎强盗贵族的人物,名叫无诸,像德雷克或罗利一样出来闯荡,沿海一直闯到此地,把自己立成了一位布鲁克拉者,末了还被他旧日的国君所承认。他把自己的城堡建在后来举人贡院的所在。可是随着伟大的秦始皇到来,这整片地方都被征服了。

秦这个拿破仑式的帝国倒下之后,黄河流域的中国分成三块,其中一块归汉朝——公元前二〇二年至公元二四年——这地方又独立了,却换了个新名字叫闽越。城中三座山里的一座,本已因越王们在九月九日在此设过节而有名——如今还以放风筝来过这个节——此时成了三位何姓兄弟的住处,他们的乐善好施叫人感念不忘。也是在这个有史的时代,有九个人从远处来,住在丹井旁边炼丹;他们把丹喂给一种叫鲤〔注六〕的鱼,鱼吃了便长成龙,九个人骑着龙背走了。从那以后,本地人便叫这座山九仙山,外国人却宁可叫它庙山。

(原注六:鲤鱼。)

到后汉时,这一带第二次被征服;不过它当时属于一个沿海的国叫吴,都城在江苏。到约公元三百年,我们看见这城改名晋安郡。又过一百五十年,九仙山成了一位陈先生的住处,他是全国最好的学者,积下了一座极好的藏书楼,内有《寰宇道书》六百四十卷,因此山顶有时被称作道山。这处高地上有三十六处(六六之数)奇景,其中一块石头上有大脚印,说是佛的;佛大约在这时候已经传到这里了。

公元五八九年,分裂了四百年的各国重归一统,可是全国的都城却定在极北的地方〔注七〕。此时对文学与教育大为讲求,往昔的记载也被收拾起来。正是在著名的唐朝,「福州」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约在公元七一八年。这时候佛教很有攻势,本地留下许多痕迹。乌石山上有一处叫霹雳岩,从前有个和尚常坐在那里读他的书;一夜雷雨中石头裂了,却恰恰落成一个洞,和尚仍在洞里安安稳稳地读下去。另有一处名叫佛坛,虽说从前在那里的金穰寺已经坍了。又有一块大石,如今立在从前一个和尚用砖砌小室的地方;因为他好喝酒,人们一夜听得轰然一声,次日早上便见这块大石在那里了。这个时代还有一则故事,说的是城东四英里处的一个洞:有个樵夫追一只白鹿到那里,看见一条狗和它的主人;那主人说,他是爬到这里来躲楚国之乱的,那已是一千年前的事了!他给了樵夫一枝开着花的石榴;可是樵夫再去找他时,这位穴居者已经不见了——多半是去同以弗所的七圣童作伴了。这个时代更可靠的一件纪念物是乌塔,建来庆贺一位公元七八〇年在位的皇帝的生日。约一百年后,一个从东边来的人造了白塔与它相配,以纪念自己的父母。

(原注七:在长安,即今陕西的西安府。)

页眉题辞:老虎念佛珠。

他用佛的一个称号给塔命名,叫「定光」;又因建塔时出现过一颗极亮的珠子,人们便常叫它宝塔,「宝塔」本是塔的通称。这塔是砖和灰泥砌的,七层,高二百六十一英尺,近来只需略加修葺。近旁有一座僧院,几十个和尚,附属于鼓山那座大丛林。

唐朝一倒,中国碎成八块,这一带在一位闽王之下重申独立,将近一百年。后来赵宋一统天下,先都在北方,后来在南京、在杭州。他们治下最有意思的进步痕迹,是江上一座大桥,虽说眼下这一座是后来的。

末一位宋朝皇帝投水之后,蒙古人的统治再无人抗拒;他们那时候的疆域自太平洋直到匈牙利。忽必烈野心勃勃,连日本也想吞并,派出一支载着十万大军的舰队;可是像拿破仑在埃及的军队一样,载他们去的舰队全毁了,日本人又把那支陆军拖垮,末了尽行杀戮,只剩一万福建人——因为先前同福建有过些商贩往来,便只把他们收作奴隶。

这些鞑靼统治者倒给这城办了一件大好事。桥的产业已归了一座佛寺,皇帝便命寺里的和尚重修此桥。看来在他之前,江上只有系在一处的船,人从船上走过;又常常因为发水,「缆绳一断,船就沉下去,江的两岸淹死的人很多很多」。当时此地有一位有德的和尚,是农人的儿子,他母亲在他出生前「得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梦」。这儿子才十二岁就出了家,一心向学。他又不只埋头在书里,因为他留意到水如何下来、如何三面围着这座城,便常常预先警告船夫将有洪水或飓风,又常常盼着有一座好些的桥。公元一三二四年,藩司上奏蒙古皇帝,皇帝准许公开募捐,众人慷慨响应,有出钱的,也有出力的。这和尚计划立二十八座石墩,以铺二十九孔桥面;工程未竣他就死了,他的徒弟吴某把它做完,成了一座一百七十余丈长的厚重大桥,两侧还加了石栏。募得的款子还够在两头各建一座庙和一所歇脚的屋,并在一方碑上题了「万寿桥」三字。工程做得极好,至今只大修过两次。

福州后来的历史像是相当平淡,虽说在我们光荣独立那一年编成的这部书里,列着一百六十八件灾异。可是这位编年家一件接一件记下来:中国人独立的第六年有地震,又下了大雪;某一年山贼遍省;某一年台风淹了城;某一次地震是东海里一条龙钻到城底下所致;李树上结出了桃子;守备的妻子一胎生了两男两女;城被火烧成一片焦土;天火落下,白色的云气像大剑一样升起;公元一六九八年出现了一颗彗星,等等等等。

大体上说,一直到活人还记得的年代为止,似乎没出过什么特别的事。法国人那次袭击前面已经说过;下面是它的一个余波,刻在北楼的一方碑上:

「重建望海楼记,光绪年间。长乐谢章铤撰,闽县陈宝琛书。」

撰这篇碑文的人,其后已被召往北京,居了高位。

西方思想的涌入,从近来刻在乌石山高处一块大石上的一段题字可以看出。我们以为在显眼的石头上乱题乱刻是西方的风气,其实这风气同尼罗河上游的阿布辛贝、同那些旅行途中的希腊雇佣兵一样古老。可是如今在远东,也有痕迹表明:有两个人爬上山去赏景——江水从鼓山与旗山之间夺路而出,太阳将升未升,天下已经泛起了曙色:

旗鼓如山,破开而立,

洪塘之水,滚滚而下。

海上之日,升了未升?

有人已起,正当夜阑。

「光绪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二日,陈孝、刘孝来,趺坐于乌石山顶。」

不过也许最可玩味的是这样一件事实:这两位登山家挑来题字的那块大石,本是一座祭坛;他们既敢这样亵渎旧教的象征,可见旧教必已衰朽了。

页眉题辞:口上是话,心里是刀。

第二节 诗与俗文

从碑刻转过来,我们去看看诗歌的选本,因为好诗不受一地口味的拘束,里头总有些放之四海而准的东西。下面是三组诗,讲的是儿子与母亲、新妇与新郎、母亲与婴儿这些天下共有的情分。

看哪!秋叶正落;

听哪!北鸟高鸣;

急急地往南飞去。

怕的是山间冬日的光秃,

夏日的绿叶与秀色都被夺去,

凄清的长夜里受冻。

孝子毅然出门,

万里路上,满眼都晃着

他母亲的面容。

背着沉沉的干粮,看那异乡人

备好了对付饥、寒与险,

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看那温柔的母亲,俯着身子

在针线上,整日里

来来去去地穿引;

冬衣就要做成等着了,

听她说的话真叫人心酸:

「他今天回不回来呢?」

在门口,她的指望亮起来了,

太阳穿过雾,照亮了

香炉山。

饿着的母鸟带着雏儿,

在近旁盘旋,搅动起吉利的预兆,

也搅动那颗仍在指望的心。

陈寿祺

其次,是姑娘们在新房外面唱的:

高高举起新娘的凤冠,

好运的光华喷薄而出。

举起冠来,高高举起,

不多时他们就要置田置屋。

好啊!好啊!

长寿,又有珠玉黄金,

富贵荣华,说不尽的荣光。

给新郎吃鸡脯,

做父亲的乐了,福气快来了;

给新郎吃鸡背,

房子宫殿他都不会缺。

好啊!好啊!

蜜和糖,糖和蜜,

夫和妻,儿女和银钱。

末了,是哄男婴入睡的催眠曲:

噢噢噜;房里的仙姑快快来,

贼公贼婆,快快去;

噢噢噜噜,睡熟了,甜甜地睡了。

杏花是中国画里的宠儿。论形论色,它像梅花,若不是那奇妙的香气——那香气里像是含着别的一切花的甜——简直分辨不出。它是中国年头上第一个开花的树,通常在一月下旬或二月里。雨季灰色的天替人解去了南方烈日的苦,而一年里这个最长的假期人人有闲,正好散步走亲。中国的新年不但是欢庆的时节,也是祭祀的头等日子,每一座庙、每一家的神龛前都供着杏花。既然如此,它自然要招来诗兴。不过与前面几首真正中国的诗不同,下面这一首是哈特韦尔小姐的手笔,她是那位著名传教士的女儿:

杏花

甜美的杏花,

比可爱的五月天更秀;

你的花瓣纷纷落下,

落在最幽美的蕨径上。

在灰色的天底下,

在冬日阴沉沉的暮色里,

你这可爱的意外,

新年漫游时的欢喜!

甜美的紫罗兰,

比一切玫瑰还甜;

古雅的木犀草,

旧日花束里最可亲的一枝;

没有一样这般秀美,

没有一样像你这般芬芳甘美。

呵,稀有的杏花,

新年自己那娇媚的心上人。

高高的塔,

立着作这城的守卫;

祠堂,

带着庄严庭园的庙宇;

都尊你为神,

拿你作它们供献的香;

在每一座幽暗的神龛上,

你呼出的都是敬拜。

页眉题辞:珍珠裹在破布里。

到此为止,我们看的都是正经的文章,就是那种科场里指定的、又在枯燥的选注本里被分析来分析去的东西——分析到后来,它里头但凡有一点真的美,也被学人心里那些关于比喻与譬况、抑抑扬格与扬抑抑格、抒情诗与史诗与戏剧的无穷唠叨压没了。不妨想一想我们自己的文学。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弥尔顿的《论出版自由》、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朗费罗的诗,同赖德·哈格德的《所罗门王的宝藏》、迪克·德德伍德的《血海凶盗》比起来,哪一种卖得好些呢?这里头有些东西是文学教授不得不承认的,有些也确实当得起;不过看一看书摊上究竟摆着什么、街头的野孩子究竟读什么,也并非没有意思。这类东西多半是打油韵语,由唱本的人唱出来;有些里头有讥讽,多数里头有笑料。

我们沿着连接万寿桥与南门的那条最要紧的大道走时,我看见一个轿夫坐在一家铺子的石条凳上看书。他一条光腿架在另一条上,为着书里的文章看得入神,几乎弯成了两折。我向他讨那本书——值几文钱的、约三十页的小册子——付了十倍的价钱,做了记号,带了回来。封面上那个日子很古怪:「宣统元年梅月〔十月〕吉日」。这是第一册,分作七卷,每卷又分成许多讲各样题目的短节。全书题作《平原遗产,又名海棠花》。大意如下:

海棠花

乾隆年间,有一位大臣奉命出使外邦。外邦的国王赠了他一枝又美又香的花。大臣回国,把这枝稀罕的香花献给了皇太后。过了一阵,一个仇家造谣说这位大臣受了贿赂,反把国家卖给了外邦。这段话几乎要了大臣的命。

那轿夫翻开的地方,正是皇太后在对皇帝说话:

「我儿为何这般动怒,

今日是什么惹恼了你?」

「是我的大臣做下这等错事,

人说他把我们的国卖了。」

「且慢,我儿,我为他求情,

我要说明他的清白,

并证明他该当开释:

他那无价的花不肯卖,

倒带来献给了我。

且让你母亲讨你一个恩典,

把那仇家找出来,

叫他替他去死。」

下一页上,仇家已被找了出来,他正哀叹自己的命运,说道:

「我怎知皇太后竟肯

过问这一桩案子。

早知如此,我断不敢

下场来争这一步!

「如今我不久就要赴死了,

哎呀,我这倒霉的命,

可怕的苦楚与刑罚

如今正紧跟在仇恨的脚后。」

这类故事书当初写出来,本是要吓阻人们不去犯那九样罪的;可是书里描摹作案手法的篇幅太多,反倒在那些粗暴的阶层里流行起来,成了学怎样犯罪而不是怎样避罪的门径。因此如今好人家看不上它们,正如美国只有做苦力的那一层人才读的黄色小说一样。

页眉题辞:鸡笼罩上了金锦。

九样罪,外加一样

一、把土地卖给敌人。二、欺君慢圣。三、克扣军粮。四、卖官鬻爵。五、私开当铺。六、海防懈怠。七、匿留应归皇帝的进项。八、演戏演到十天(照规矩只许三天)。九、笼络人心。另有一样:挟私报复。

三十六婆的故事

(街上买来的一本书)

书名《三十六婆》。新刊:足本。五页。……城南的婆子,头发里掺着红。梳猪爪髻的婆子,手脚慢,是兴化来的。做媒的婆子,鞋子会响,走一步疼一步。随叫随到的奶婆,深更半夜也出门。悭吝的婆子,什么都要,连一桶水也要。婚丧时挑礼担的,是连江来的婆子。山里的婆子,话说不清楚。邋遢的老婆子,鼻涕挂着也不害臊。出过天花的婆子,拿粉遮丑。好吃好穿的婆子,是一家的祸根。广东的婆子,小脚,人品好。算命的婆子,大晴天也带把伞。伺候化外洋人的婆子,穿长袍。生癞的婆子,前世作了孽。街上喊「大老爷、小相公」的婆子,是在讨一口饭吃。苏州的婆子,模样好看。进了城的山里婆子,就不肯回去了。刻毒的老婆子,骂起人来不堪入耳。摆渡船上的婆子,滑得没处比。唱戏的婆子同老鸨是一路货。爱招摇、爱吵嚷的婆子,是在旗的〔即满洲人〕。

可见大体上说,中国人能俗到什么地步,受过教育的西方人也能俗到什么地步。

页眉题辞:发了火却不骂人。

不过书摊上除了滑稽画报与廉价惊险小说之外,也找得着些更正经的东西。

第三节 医道的迷雾

工商这一层既值得留意,各门行业自然也不可忽略。下面是一位名医的招帖:

「九日山。吕祖师神庙内。本庙进香之日,为每月初一、初三、初五、初九、十五、十九、二十四。是日开门,风雨不改。午前起乩。初三下午可以诊病,其余各日专以施药为主。凡善男信女,凡能信我者,欲求诊病,须早来挂号,随后恭备香烛,并备写给神笔的禀帖之纸,及诊金。」

这机会太好,不可错过,何况那天正是阴间太岁鸡年九月十九。我不肯填那张写明生辰年月日时的单子,神笔便无从翻出我的底册,也无从来看他的方子有没有照服。不过他还是这样诊断了:

「谨白:身中之火在肝;君内木火太盛,中焦之气郁结。诊断如此。致病之由,是烤炙之物与燥物吃得太多。今开治法:盛开的玫瑰去瓣;小海螺三钱;白米三钱;小甜橘两枚;麦芽一钱半;黑豆三钱;香丸八分;干小橘四分(以止痛);钩藤根三钱;甘草五分。另取黄符纸三条,上以植物红料书仙字,同药一并煎服。」

至于这算几剂,却没有说明。

请教过龙头神笔之后,我觉得很有理由怀疑这诊断的准确与这方子的吉利。我的肝确实有毛病,于是径直去找美部会医院里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金尼尔,他开的方子叫人十分满意。就在同一座九日山上,并立着这两家彼此竞争的医疗机构:一家立在纯粹的仁爱与科学之上,另一家是不掺一点水分的行骗,全靠民众的好蒙混才得成功——那些人对实实在在的迷信与无知情有独钟。操纵神笔的那一边,凑在一处的无非是些要钱的人,只要能既躲开律法、又躲开被激怒的公论之怒,什么手段他们都使得出来。

我发现金尼尔医生所用的器械,虽处在胖理查所说的「潮湿而蒸腾的空气」里,仍旧是头等的状况;这里有一位技术罕有、见识又全然合乎时宜的美国内外科医生;即便没有他推行那明达而合乎基督教之道的事业所需要的房舍(只要有一两位有钱的美国人能像我一样在福州住上这么些天,房舍立刻就会有的),他仍旧做出了多得惊人而又叫人满意的工作——看清这一切,我便决意把这座美国人的医事之厦细看一番。

页眉题辞:他画蛇添足。

现在我不妨直说:讲人身手术的报告,我还不曾见过有比这两份更有趣的:一份是福州九仙山上这位外国医生的,一份是美国救生局的。的确,还有什么救人性命的作为能盖过这两样呢——一样在地球的这一边,一样在地球的那一边,一样在浩瀚太平洋的这一岸,一样在那一岸。我这就从前一份里引几段。这些记述朴素无华,照我的口味,再怎么润色也添不了什么!我喜欢金尼尔这个人,喜欢他的做法,他的药,和他的信息!

在「截至一九〇九年一月三十一日的年度」报告第一页上,他说:「本年度十一个月中,我们施治一万七千八百五十一人次,其中六千余为妇女与儿童。我们做这份工作时所享的极大快乐,以及它在医疗与灵性两方面所得的成效,都证明了最好的东西并不依赖任何外在之物,房舍也在其内。这是我们所做过的工作里最快活的一年。」而他说这话时连一间起坐间也没有;因为第二幅插图所示的那张新式手术台,就摆在这位医生自家的住宅里,占去了起坐间!他没有医院,连一间起坐间也得让出来。可是报告里只淡淡地说他如何歇息!说真的,即便在炎热的夏月里,他也像用不着什么「起坐间」!「暑天照例是在闽江口的尖峰岛上度过的,离福州约三十英里。那里看着够偏僻了,本该可以让人从医务里歇一歇;可是照例每天有十到二十个病人,所以在那里的这段时间总共诊了四百七十八人次。这数目虽不算大,却足以使我们记住一件事实:既有了医学知识这份才干,我们就有责任把它用在帮助同类上。」

福州什么都是三三成对的。有山,我们就料到、也果然找到三座山;有瘟疫,我们就料到、也果然听说有三种瘟疫,即天花、痢疾、霍乱!倘若这些对这位英勇的医生和同样英勇的医生太太还嫌不够,我们又发现他有时还要为钱操心!教友们既让这位基督徒医生「为一年的进出能否相抵而焦虑」,将来怎么进得了天堂呢?不过接下来这一行叫人欢喜:「其时一位慷慨的捐助者寄来一张支票,此后便不必再焦虑了。」我在此地住了十天,谨对那位慷慨的捐助者说一句:他若能来看一看、听一听,每年寄一张慷慨的支票就要成为他改不掉的习惯了!

页眉题辞:好鼓不用重槌。

各种年纪的人都在这里诊治。他所享的「极大快乐」,是由下面这类经历构成的:

「一位七十二岁的妇人,看着比实际年纪还老,右手中指已经溃烂、骨头坏死,起因是指头生疔而治法不当。她极健谈,把这指头自出毛病的那一个月里所受过的各样治法,长篇大套地讲给我们听。一、剑叶草在尿里浸过,作敷料敷了三夜。二、用盐拌熟饭敷了一夜。三、用腌海蜇敷了一日一夜,中间换过一次。四、用青豆捣蜜敷了一日一夜。五、用猪胆敷了两夜,中间换过一次药。六、把两条蜈蚣用纸包起烧了研粉,粉里和上蜜与硫黄调成膏,敷了三四次。七、用蛇草、柿饼、姜根合成一剂,用了四次,痛略减。八、猪胆和硫黄,用过一次。九、姜与蜈蚣,又用了一回。」

可以料想,这些人今后还有一段时日,会先把自己交给本地的「老派」医生,受害多于得益,然后才来外国诊所。

不过我们且把这份使这位医生得了「好年成」的报告再读下去。

「因暴力所致最重的伤,是一个人守着自家果园防贼的案子。他有一支旧枪,一夜放枪赶贼。枪的后膛炸了,一块铁片从他第二臼齿前面穿过下颌,把颌弓碎成十来块,把舌尖与口底撕成条缕,又割去了上唇的左半。上唇这一部分、下唇和下巴仍连在颈上的皮上,整片皮肉垂落在颈子上,像是以下颌的下缘为轴挂着一般。这是个骇人的伤口;渡船不肯载这样面目的人,所以过了两天才雇到船把他送来福州。这期间撕裂的组织开始腐坏,又敷了本地的药,只是更添恶臭。这样极难清理的病例我们不常遇到,着实费了许多耐心的工夫。学生们从没闻过这样恶臭的东西,在屋里帮忙稍久就要作呕。这可怜的病人很驯顺,忍痛如同木石。碎骨取出,腐坏的组织条缕剪去,撕成丝缕的皮也修整了。做了两个钟头的工夫,伤口的皮瓣洗净了本地的药,看着已尽可能不留没有指望的肉,便把它归回原处固定住,做成了一张还能用的嘴。」

这一件,血腥也够了,苛刻也够了,几乎能叫任何一位行医的人满足。

页眉题辞:他睡在鼓里头。

可是这位除了站着没别的用处的「起坐间」的主人,还是一位眼科医生:

「叫到他的号时,一个兄弟和另一位亲戚一边一个扶着他的胳臂,帮他跨过中国那道高高的门槛。他往桌子这边挪动时,一看就知道他是瞎的。几个月前他曾因某种眼病请本地的医生治过,这次从家里走了两天的路来让我们看。一瞥便知右眼已毁,全无复明之望;但左眼角膜的上段还是清的,他虽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有光感。那一小片好角膜,就是这年轻人不必终生活在黑暗里的唯一机会。我们把这话告诉他,他一口答应了必需的手术。还没等我们腾出手来动手术,他已一再催我们尽力为他一试。等到一切看着都有指望时,我们在那片清亮的角膜后面另做了一个瞳孔。手术完全成功;几天以后伤口全愈、敷料可以撤去时,他已看得够清楚,能做他平素的农活了。这件事还有更叫人欢喜的另一面。从他来见我们那天起,他就专心听福音的故事,信它是真的,开始祷告,开始学赞美诗,又催别的病人立刻作基督徒。他的眼睛一能用,就开始学着读新约与赞美诗集;有他领头,许多病人也跟着学起来。那只全瞎的眼坏得太厉害,我们怕它连累那只保住的眼,便劝他把它摘除。」

不过我并没有忘记:此地还有别人以西方基督教的名义在做着可敬的医疗工作。我之所以这样大段地引用一份报告的材料,是因为我在「城里」住处最近的那位美部会医生手下亲身受过诊治。福州的「三」始终叫我称奇。这里不但有三个新教教会,而且每个教会各有三位医生:也就是说,美以美会有三位医生,通称英国会的圣公会差会有三位能干的行医者,公理会也有三位。愿这三个三永远作为一队基督徒同心协力,在福州这座古城面前这个新纪元里,影响着它!

三广州

第一节 羊城〔注一〕

坐在五层楼的第五层上,我们从这处高地俯瞰广州——中国最大的城。这里是一幅鸟瞰的风景:我们越过城的北墙向南望去;这楼像喇合的房子一样建在城墙上,想来城门有人把守时,用篮子把人缒出城去是很方便的。

(原注一:此名出自周朝——约终于公元前三五〇年——五位骑着五只羊的仙人,他们骑羊进了广州。那几只羊化成了石头,至今还看得见!)

纽约人到这里会觉得像在家里,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摩天楼。它们并非仿自美国,而是本土长出来的。用活泼的高卢人的说法,这些山一般的建筑是「慈善质库」,用我们不带花巧的话说就是当铺。它们是建在地面上的保险库,从前靠屋顶上的臭烟罐防守,只等哪个强盗的脑袋爬上来就往下砸;如今最新式的炸弹成了压箱底的主要武器。绕过这些独一无二的坚固库房,把参差的天际线从东扫到西。正底下就是老城,像新耶路撒冷一样有十二座门。它是过去时代的遗物,守着陈旧的筑城观念。给我们这处好视野的这座楼,最下一层摆着二十来尊古炮;唯一比它更高的地方,顶上戴着观音山炮台,四围的台基上也架着古炮。老城的西南是鞑靼兵的营房,又是过去时代的一件遗物;正像罗马军团据着耶路撒冷圣殿之上的安东尼亚堡,又像希帕蒂娅那个时代他们从驻地里涌出来弹压亚历山大城骚动的民众。

页眉题辞:少不入广。

一丛丛的树,标出城墙内官署的所在。差不多正南面,立着一座顶上镶玻璃的楼,把明亮的日光反射回来;楼里有一具古老的钟,是由几只滴水的壶构成的〔注二〕。这楼立在一道约两千年前的拱门上。楼下便是本城的书坊街,所有的大书铺都在那里。

(原注二:这种水钟或滴漏,看来很早就用上了。不过这个名目要到约公元前一百年才在文字里出现。)

城墙里头也有变动的迹象。眼睛不时落到一所西式的房子上,还有一座新起的大屋要人注目。它的原址上从前是一排排梳齿般的号舍,用功的士子在里头密封起自己的文章,去竞逐旧日的功名。整个地方被无情地熏扫一空,如今全广东省的西学都集中在这块被历代沿用所祝圣过的旧址上了。可是旧日经学教育的传统还留着。我们看过一篇近来写的、很有代表性的毕业课艺,题目是「有法者不能自致其命」。这就是那种令人愉快的形而上的治学路数,一路看下去,叫人想起一只小猫追自己的尾巴。

现在举目越过老城的城墙。城外,几乎一直到江岸,横着新城,像一弯新月。从老城通往新城的有三座大门,都配着瓮城;另有两座大门与六座小门朝三面开出去。新城当中有一条河涌穿过,城墙在它的进口与出口处筑得格外坚固。两道边墙一直伸到大江边上,把这套古老的防御合拢起来。

页眉题辞:针无两头尖。

不过这一片附郭之内有一座建筑要人注目,就是罗马公教的大堂,两座尖塔齐备。我对中国人的忌讳懂得不少,因此很纳闷他们怎么会准许建这两座塔——这两座塔于四围的风水必定有碍。是法国人的机智讨来了这道许可:「此地不是叫羊城么?可是羊角在哪里呢?让我们替你们把角安上罢。」于是起了这两座塔,同那到处都是的当铺比起来毫不逊色。

这是一座商业之城。一条街专做玉石,另一条做象牙,第三条做乌木家具。可是生意早已挤出了城墙;城外沿江上去,织绸的人聚在一处。他们这一行正在凋敝:生丝虽仍充裕,一年可得八造,西方更好的机器却在慢慢把他们挤掉。他们每年仍运出价值七十五万英镑的绸缎,可是养蚕的人另外还输出价值二百六十万英镑的生丝,连下脚的丝也值二十五万英镑。

过了丝业这一片,我们吃了一惊。那边那条毛虫似的东西,像用蒸汽缫丝机拖着一样爬过去的,是什么?不要在迦特报告,不要在亚实基伦街上传扬,免得非利士人欢喜。那是一条铁路,一列车厢,正往北开去。万一出了事故,富马利医生那所办得极明达的女子医学堂就在近旁,是中国的头一所。再过来是米市,几百艘本地帆船把米从海峡殖民地、暹罗、东京和海南运到这里;因为本省的出产养不活它那密密麻麻的千百万人。

一条六十英尺宽的河把外国租界分隔出来,三分之一是法国的,三分之二是英国的,有两座桥通到那边去。海关自然就在过去一点,去年在此地征收了四十二万英镑以上。这里有本地的「华尔街」;本地的银号一律紧贴着城墙,墙里墙外都有,这名目倒也十分贴切。江心有一座岛,叫人想起欧洲通商之初中国人的狡黠,不禁莞尔。荷兰人开始在这一带水面上取代葡萄牙人时,来这里在陆上住下。城里的官员说服他们:若能有一座自己的小岛,免受乞丐的纠缠,又不受人打扰,日子必定更舒服。天真的荷兰人一在岛上安下身来,就被人狠狠地抵制,仿佛那是一所隔离病院,直到他们领会了这番委婉的暗示,离开了那处「荷兰人的蠢事」。

几乎正对面,如今起了一条新的大街,是这城的御道。首先是那所真正第一流的教会医院,是世上同类中的第一所。再过去不久便看见基督教青年会,地基原属浸信会。接着是一座大发电厂,起初由外国人建造经营,如今已归中国人自己接手经办。与这新奇的事业成奇特对照的,是随后那一丛竹器铺;再过去便到了通往英国属地九龙的新铁路的大工场,办公房与终点站还在更远处。再往东是造币厂,去年在那里铸了八千五百万枚铜币银币供南方各省使用,所代表的币值或许值一百万英镑。往东南朝着旷野那边去,是浸信会的总部,连同它的学堂。

页眉题辞:厨子多了炖坏狗。

再举目看前航道以外更远的背景,我们看见河南岛,长约十二英里,宽二英里〔注三〕。正对浸信会的,是那所极出色的基督教书院,中国人与美国人共同任教,所做的工作已得官方承认。再过来是水泥厂,正对着铁路终点站;德国人在那里建了一座极好的新窑,教会了中国人每天烧出一万块八磅重的砖,售价十五英镑。一家苏格兰行号建了这座水泥厂,德国人将在那里教中国人每天出五百桶水泥。临江的一带有许多旧庙,有外国商人弃置的住宅,还有一所几百名学生的漂亮新学堂,是香港一位犹太人所办。回到陆上、正对河南岛西端的地方,是一丛丛外国建筑,如疯人院、长老会的教堂和美孚的油柜。

(原注三:这座岛的对面从前是著名的外国「商馆」;所以叫商馆,是因为那里住着东印度公司的代理商,并不是因为那里制造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们对这座城的鸟瞰了——一份极其杂拌的煎蛋,里头打进了许多个蛋。现在我们不妨下到那些曲折的巷子里去;为免把所见的一切带走一团糊涂的印象,让我们先留意那些显出旧日本地生活、未被外来影响触动过的东西。其次看一看这生活如何被外国商人改动过。再研究一下外国传教士所激起的那股逆流。

第二节 「古之屐痕」

这地方本身,就气候与天时而论,是个什么样子呢?前几天傍晚那场日落,是中国给我看过的最壮丽的一场;我又早起去试一试一天的另一头,看见白日之光庄严地升起,那庄严之肃穆叫人想起巴珊的荒野,那纯净叫人想起喜马拉雅的埃佛勒斯峰。河南下游那座塔从稻田里挺出来,像从埃及的沼泽里挺出来的方尖碑,后面一朵云更把这幻象坐实,形状恰似金字塔。像埃及农人一般的农夫在田里泼水,用扁担挑着竹筒从沟里担来。忙碌的工人的嗡嗡声告诉我们:在这块得天独厚的地方,即便十一月里,人们也能在日出前出工,气候就是这样温和。

可是那部《古志》里说过:「广州去大海不足二百里,八月潮最高。秋日多飓风;若飓风适值大潮,则庐舍荡尽,田畴毁败,舟楫抛掷,糜烂如泥。」或者且看《南海志》里的一段:

广州阳多于阴〔即晴多于阴〕。五六月间气候甚匀,惟大雨一场接一场而来。夏日长而恼人。春日出则暖如夏,若下雨则如冬。似乎没有一段可意的天气,冬少而夏多。春秋之间也分不出多少。冬无雪;四时皆湿气充盈。惟冬日晴朗的时候比别的季节长些。

页眉题辞:虎急了也跳墙。

那么人类是怎样在这样美、这样多事的一方住下来的呢?且翻各种旧籍,取出那部《广州古志》,在它第四卷里找「古之屐痕」这一目。它讲的是文明还聚在北方黄河流域的时候,是著名的周朝统治那一带的时候——当时唯有那一带才称得上中国。此地面南,是尚未开发的楚地,还不曾被伟大的秦始皇征服。我们指望一部史书、一部正经的史书,能从那传说的年代里给我们一点合乎科学的事实,得到的却是:

据周朝的记载,有五位男仙来到南海〔即南方之海〕,身穿五色不同的衣裳,骑着五只毛色不同的羊。这五位仙人来到楚的朝廷上,各人手里拿着一茎六穗的谷子,把它给了百姓,说道:「愿你们在此永享太平,永不知饥荒。」说完便不见了,那几只羊化成了石头。因这件事,此城便被称作五羊城,或仙城,或穗城。至今在坡山还看得见一座庙,庙里有五仙的像,最年幼的居中,手持稻穗,其余的拿着高粱。在蛮荒的时代,这些像极受崇奉,前面那几只石羊的头上终日绕着香云。如今这些石羊已被拜的人摩挲得油光发亮。

倘若这个故事还不能叫好问的人满意,同一部好古的记载里另有一说:

周朝的亥王在位时,他对南楚伯说:「你不可让南方的蛮人起来作乱。」于是南海的这一段便托付给了楚国,此后便叫作广州〔注四〕,意即广大之州。楚国的官吏由此在此地立定了权柄。

(原注四:广州是中国人称此城的名字,意为「广大之州」。广东意为「广之东」。)

叫人欣慰的是,经学的教育并没有把独立思考的能力扑灭净尽。我那位才气焕发的朋友陈先生——文学硕士——直截了当地说,这全是空话,因为当时此地还没有文字,所以根本作不出记载;这些故事是北方人后来编出来的。

我们不妨到另一部书里再找找,那部书叫《广东新语》;翻到「物产」一门下的「鱼」类,再到「龙」这一小类:

南海是龙的都城。乾隆年间,在三洲地方,有一条船正渡江。渡过去之后,船上的人回头望陈村埠,看见水面上有一根黑色的木头。忽然海水沸腾起来,云从天上坠下,浪头卷上天去,又落回来,风起得极猛,大雨倾盆。这时他才明白:那根黑木头是一条龙。

页眉题辞:吃猫食,就是受冷遇。

既已这样圆满地考明了这一带或它名称的真正来历,我们不妨在这浩繁的记载里接着探寻它此后的历史。也许公平的做法,是把编者虽有自己的估量、却不忍割爱的那些字源上的猜测,同年代记的摘录或今人对当下情形的记述分别开来。《南海志》分十四门,所讲的题目如下:诏令;城图;县图;疆域,附天时、物产、风俗;政事,讲户口、农桑、赋税、备荒之储、盐、防务;江防;自梁代以来的名宦;古迹、寺观、祠堂;艺文并本地书籍摘录;古碑刻;名人;名媛;名胜与仙迹;杂记。

翻到艺文一门去看看。里头著录了七十六位著者,共八百四十八种书。我们素来以为中国人只是勤勤恳恳地把讲操行与讲形而上的旧格言搅来搅去,重新排一排,再打上一枚新的黄油印记;如今却发现这些著者里有五十四位把心思用在通史上,而地方史也大受注意——这倒颇叫我们吃惊。在自然地理一面,有讲海的、讲土壤的、讲山川的专著,附带还讲到水里养鱼。社会一面则见于家谱与世家的名录。水师的操演与陆军的战术由专门家来讲。医家论脉、论种痘、论牛痘。哲学与宗教则有讲形而上、讲名山、讲佛教诸山的论说。当然,除了这些实在的题目,抽象的东西也一样受尊重;我们从前对中国学问的估量,就其所及而言毕竟不错——因为这里另有一百九十八位写随笔的,像霍姆斯、兰姆、伯勒尔、爱默生和切斯特顿一样,把哲学的旧衣裳挂在各式各样的钉子上。要不要一件样品,刷干净、掸过灰的?有一位本地的哲学史家,一位中国的刘易斯,动手编了一部《程子语录》十二篇;下面是他自己给这书写的序,从中可以看出:不能自己思想、又爱把每一个念头的谱系一一数出来的,并不只有犹太的律法师:

「阐道之难,自古而然。唐之韩愈说:尧以此传之舜,舜以此传之禹,禹以其所受传之文王、武王、周公,此数子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子。孟子既没,便无人特为传述先圣的著作。此后一千年,直到宋朝,才出了一位大哲人。……

「然而今日考一事之显象,明日订前人之记载,于是对事物的明察便豁然而至。即前人考证者亦已得出这样的结论:归之二程的东西,许多并非二程所有。我虽不甚明敏,二程的著作却最深地打动我。因此我把这几位先生一切真伪的著作作了一番完整的考订;既删去了伪的,便编成了一部可信之书。」

序文到此为止。

下面是一段译文。〔王阳明像上的题辞。明朝张道安刻石于贵阳。〕

「深通圣人之学,

孔孟之徒也。

论性之相承,

他从孟子。

此曾被斥为异端,

当时之人,又聋又瞎。

(原注:对为他辩护的话又聋又瞎。)

兼有不朽之三:

(原注:立功、立言、立德。)

他升到五等世爵,

列名于国之名臣,

在他的祀庙里,

他与圣人的弟子并列。

众人都嫉妒他,为他布下罗网,

我却以为阳明可与韩愈相比;

论疏导思想的江河,

他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

(在疏导天下江河这一点上。)

(原注:王阳明既以哲人得名,又因彰明孟子之教而遭贬谪,那分明是嫉妒他的仇家所为。)

下面是他的弟子王畿的题辞,百拜而作:

哪里还有人像我先生的形貌?

哪里还有人像我先生的灵魂?

形貌限于一处,灵魂却无边际。

一个会坏,一个长存。

对前者,我们的依恋是浅的;

对后者,我们的情爱是深的。

在我们身上,万物合而为一。

(原注:指自然的一切元素。)

千圣之教也是这样,

都归于一心。我们只消向内看,

就在那里见着它们。我们自己若不毁坏那面目,

就保住了它们的神似。

但愿我不失掉我先生的真像。」

页眉题辞:半桶水。

第三节 国朝人物传

从哲学转到国朝人物传——照它字面的题目,叫《氏族谱系通志》——讲的是全中国的人物。我们从中取一位本地人的小传,此人曾得过全国的声名,姓彭。

明朝永乐年间,广东省南雄州的学宫旁边有一座风气败坏的庙,庙里有一尊像叫圣姑。历来的提学都要同生员们一道拜这尊像。彭进士被授了这个职位,对这种迷信很生气,决意毁掉这尊像。他赴任途中,遇见府城来的一个生员;他诧异地问这生员怎么知道他在何处,生员答道:「圣姑托梦给我,说出了大人的姓名、乡里、县分、官衔与品级;是她打发我来迎接、伺候大人的。」他接着把圣姑的灵验铺陈了一番,指望博得提学的欢心。可是彭进士动了怒,一到任就命人在庙的四围堆起柴薪,打算哪一夜放一把火,让这地方「失火」烧掉。这事还没办成,那生员又做了第二个梦,梦里圣姑又现身说:「这位提学不成器;去告诉他,我能降灾于他;不几日他的奴仆要死,再过几日他的儿子和妻子要死,最后他自己也要死。」生员把话传到,彭进士却毫不理会。果然不几日他的奴仆死了,于是他家里人都害怕起来,向圣姑祷告,直到奴仆复活。提学弄明白了原委,勃然大怒,当众烧了那座庙。次夜他的儿子死了,妻子不久也死了,于是生员们都去劝他向圣姑低头;他却执意不肯。等到他自己的死并未跟着来,生员们心里便起了疑。第三次,那个做梦的人又见了异象,他问上一次的预言为何落了空。圣姑答道:「我是一个脱了形体的鬼魂;我哪里有本事叫人生、叫人死呢?彭氏的儿子和妻子寿数已尽;这是我知道的,我便拿这份知道去诈他低头。可是彭进士是有德行、有操守的人,日后还要大大显达;我怎么敢给他降祸呢?」这位提学不久便升了两江学政,最后做到御史。他由此成了后世学人的楷模。

中国人是笃信妇女之权利的;只是他们对这些权利究竟包括什么的看法,或许独一无二。下面是一个贞妇的故事,被立为榜样:

「她一族出于行伍,

她名叫戴氏;

她的丈夫是陈南,

论美貌她排得极高。

陈南过早地离了她,

她做了寡妇;

她于是转过来侍奉公婆,

挣下一个孝顺的名声。

长长的五年过去了,

有个兵丁要娶她,

她却忠于亲爱的丈夫,

宁可一死。

那人去求了将军,

拿势力来相逼;

她把绳子套上脖子,

往空里一纵。

他们就这样活着,又这样守节而死,

其时正当赵宋在位;

罗威为纪念她这件事,

立起了一座石牌坊。」

页眉题辞:万事怕认真。

古时候也不是没有神童。唐朝武后在位时,有个七岁的女孩,因她哥哥进京应进士试这件偶然的事而不朽了。皇帝听说她早慧,召了她来,叫她就与哥哥分别一事写一首绝句,正像威尔士赛诗会上作一首短歌。她当场用最纯正的古文、最高的文言吟出: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

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

这样精于文采,可以同那位十岁便在哈佛向数学教授讲第四维的奇童配成一对。

骨肉之情与对父母的尽心是不断重复的题目;下面这一段把它写到了极处,或可看出中国人心思的运转。在赵宋之后的那个朝代,连氏同两个女儿住在广州西门外。她得了重病,看着没有复原的指望。一个女儿从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另一个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肝;这两块肉煮熟了恭恭敬敬献给母亲,母亲吃了便好了。有个省里的官员叫康米良,听说了这件事,奏闻皇帝,于是降下诏书,为她们建了一座双阙,墙外至今还找得着它的基址。有个叫张澍的人还作了一首诗纪此事:

连氏有女二人,年已及笄,

恶疾攫住了她,她们眼里血都要沸了。

她们的脏腑如焚,性命似乎不值什么。

「我们的肢体如今还有何用?对那生我们的人,

且把我们的血肉分给她罢!」一副肝,一条腿,

这两个孝女自戕其身;天上的星辰为之欢喜。

她们撬开母亲僵住的牙关,把那宝玉般的东西灌进去;

满天都回响着这两个女儿当得起的赞美,

又出于怜爱而落泪。母亲的气力回来了;

那病像将残的月,渐渐退进外面的黑暗里去。

唯恐这故事听着太不可信,须记得:这一种孝道已成了标准,而儿女的肉被看作最有力的补品。因此那个常有的指控——说外国人、尤其外国医生偷孩子,拿他们的脏腑配药——在我们看来虽荒唐之极,在中国人听来却极可信。不过新中国,以我那位译员为代表,只干脆地评了一句:「那女人准是个傻子。」

这些故事显出男人为女人定下的操行标准;现在且看男人自己怎样成名。本省出过几位显赫的政治家;有一篇传记可以略记一笔,见于《名臣言行录》。

唐朝时有张九龄,七岁便能作文。后来他向刺史呈上一份安抚不服、整顿全州的方略,写得如此有本事,人便断定作者是全州第一能人;及至发现他才十三岁,大家都吃了一惊。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而且是第一名。他随后上了一道奏疏,内有两条要紧的建议:一是祭祀只当限于上帝,即宇宙的创造者与保全者;二是官员当循级而升,先在下位历练,只有在下位才学得到百姓的疾苦。他升做了宰相;皇帝生日那天,别人都送贵重的礼物,连从远方重价购来的镜子也有,他却只备了一部《千秋金镜录》,在里头论历代的治法,并指出它们于当下诸事的关系。因为他刚正,他同京里的官僚闹翻了,便回到南方的家乡,留下了一个在国事上眼光明彻的名声〔注五〕。

(原注五:不过后来唐明皇发觉自己失掉了一位何等宝贵的谋臣,便封他为伯。此后每有人荐举新的宰辅,皇帝总要问一句:像不像张九龄。他年少时用信鸽同亲人通消息,管那些鸽子叫他的「飞奴」。他又是一位出色的诗人。)

第四节 旧中国的消逝

现在我们且把这些书放下——书里对往日生活的种种见识也一并放下——改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把那个正在飞快消逝的旧中国如今还看得见的东西记下来。

人最恒久的需要之一是吃。在羊城里,我们本该指望有多汁的羊排与羊肉片;可是最受欢迎的肉出身低微,虽则花样极多、名气极大——广州的馆子在整个东方都有名。猫是许多菜的主料,我可以老实说一句:这样鲜美的炖猫,我在别处从没尝过。一只寻常的肥猫通常美金四角就买得到,黑猫活的能卖到六角。若已收拾停当可以下锅,则零售一磅一角二分。所谓收拾,就是用滚水烫过、把毛刮净;然后整只同鸡、蘑菇、姜、花生油和白兰地一起炖。猫是老的吃香,狗的身价却随着年纪轻而涨,毛色几乎没有分别,价钱在美金六分以上,比猪肉略高。老鼠至少要贵一倍,通常同黑豆同炖;据说能催生头发。小家鼠则没有销路。蛇却是人人争求的,说是能防风湿;卖时三条一套,价墨西哥银元三元八角,在药铺里装进买主的篮子即算交讫,并不送货。做法是:把蛇杀了,用煮过的白兰地把血凝住,吃下去;再把肉和骨同甘蔗、姜、鸡一起慢炖,直炖到只剩一碗。别的常见的美味还有蜥蜴、海参、蚝豉、三年的陈蛋、燕窝、竹笋、木耳和蒜,此外还有牛肉羊肉。

页眉题辞:大鸡不吃小米。

《南海县志》把黄白两种小米列为主食。不过如今大家明白,各种各样的稻米才是主要的养命之物。米不磨粉做面包,而是煮成汤或粥。粥是最受喜欢的,所以人们早上见面打招呼就问一句:「吃了粥没有?」这句客套话差不多通行全国,正说明稻米是全国的食粮。那种叫作稀饭的米汤,主要给病人和小孩子吃。

这部《县志》不按我们的次序编排,接下来讲的是蒙古麻、「象眼」——一种丝织物——「纹布」「鱼塘布」和木棉。

随后在一长串菜蔬里有「黄石」,得名于它的颜色,又因为它长在石头上;还有「石花菜」「紫菜」和「东风菜」。穷人常被说成是「喝西北风」的;他们不说「东风」,不然要叫人以为他靠吃这种菜过活了。

两种蘑菇是「石耳」与「木耳」。「山药」不过是薯蓣。还有「香瓜」与「枕瓜」,后者睡觉时枕着头很舒服。竟有这样好枕的东西!那种像香蕉的果子叫「秋风」,长在二十英尺高的树上。李子太寻常了,全国最常见的姓便由它而来。

吃之外,中国人几乎天天离不开的是剃头匠。这位师傅从孩子满月起就来伺候,一直伺候到人死之后才算完。他头一件差事是给孩子种痘。

剃头匠这一行名声太坏,儿子都不许应考;从他这里,我们且转到卜者,那门手艺却最受推重。要不要从这位中国的星命先生那里取几粒凝结的智慧之珠?他的苦心著述是极受敬重的。

秦朝时,金木水火土五星被称作东井,主秦国。黄道第二宫里是关涉中国北方的星。构成南斗的那些星,其第八分野与广东有关。约三百年前,统治中国东南的越轸失了王者之运,由魏度接替。除南斗之外,要想了解广东的人,还该研究构成天河南岸的那些星——天河绕着东井流。至于南斗如何与本省相关,且看:汉朝元鼎六年〔即公元前一一一年〕春四月,火星入南斗,皇帝驾崩;梁朝太定五年〔即公元五五九年〕冬月,一颗尾长十英尺的彗星出于南斗,而南方之王李贲果然显出是个大盗。隋朝大业九年〔即公元六一八年〕火星又入南斗,皇帝深恐有事,两个月后盗首陈瑱杀进广州以北的浩瑶,再过一个月另一个巨寇杀进梧州。三年之后,两颗流星如蛇般盘绕着入了南斗;就在那一年连能起兵作乱,在湖南立国,又把广州的番禺一带并了过去。到宋朝皇祐元年太白星入南斗,蛮人农夫侬智高造反;他不久攻入封川,围困广州,既已得手,便敢围攻省城本身;可是次年太白星再入南斗,乱便平了,首领被杀,地方安定下来。

页眉题辞:女人心,海底针;任你怎么找,也找不着。

相信天体的运行于地上有所预兆的,并不只有中国人。日头照到地球上某一处时,那里就比别的时候更有生气,这似乎是确凿的事实。不过他们把这一路的探究推得比别的民族远得多,连老摩尔的历书也比不上。他们另有一套全然自己的学问,根基是这样一个信念:在我们头顶近处的天上有吉的或凶的气,能影响某些地方。既然以为这些气与风和水有关,他们便用心去看:吉气如何能聚拢、招来,凶气如何能无害地散去,或者招来之后小心地分派到能害别人的地方去。我们西方也有一种类似的迷信,只不过关涉的是电,不是风水;我们以为把一根线高高架起,就能招来四处游荡的雷电,让它无害地入地,而不是随处乱劈。

中国人便把两样外国的发明差不多这样用了起来。佛教徒约在公元二五〇年来到此地,带来了他们的建筑,造起窣堵坡;收束在顶上的那个尖,合了中国人堪舆的想头,他们便欣然采用,把那个尖加以强调,又在厚墙里加上楼梯。他们把那个天竺字改了改,管这种楼叫「塔」,英文俗称则是宝塔〔注六〕。广州就有一座。随后回教徒来了;公元六二八年,先知的叔父带着一队穆斯林浮海到此,不久便得了许多归信的人。为他们的用度起了一座礼拜寺,寺里有一座朴素的砖砌光塔,高近二百英尺,信众从塔上被唤去礼拜。于是靠着这两种外来的宗教,广州的老城里有了两座塔,一座光滑,一座粗糙,保准能把一切吉气都招来。

(原注六:有人说「宝塔」一词出自葡萄牙人对天竺「窣堵坡」一字的读法。不过更可能是中国人自己常用的一个说法的讹变,即「白骨塔」。后面这个名字所指的事实是:塔或窣堵坡建来是为了盛放遗骨——最初盛的是佛身的各个部分,共八万四千份。)

庙宇远不及塔那样显眼、那样美,可是至少数目多。西蒙斯博士曾派两个中国人走遍全城,把倚靠偶像崇拜过活的场所仔细数一遍。他们做了一个月的工夫,交上来的数目十分惊人。凡相当于我们蔬果铺的铺子都卖礼拜用的物件,可是这些没有算进去;多数铺子门口那些砖砌的小神龛也没有算。但他们查出有六十八家铺子专做偶像,同意大利一座城里的雕像作坊或莫斯科的圣像作坊相比,这比例算是不低了。露天立着的神坛有二百七十八座,像布列塔尼或萨伏依的路旁神龛;正经的庙宇不下五百座,民间的佛教在那里安放它的偶像。

礼拜有私家的,也有公家的,两样都很费钱。婚、丧、新铺开张,样样都要靠礼拜来祝圣,少不了爆竹、香与蜡烛——寻常人家在寻常年份,大约要在这类礼拜上花两元五角;而且不能不说,搬家或新开一处店面时举行家庭祷告的基督徒,相比之下倒是不多。除了这种家庭的宗教之外,另有一种官定的国家宗教;戏台与庙宇相连,平时抽一笔捐来支持祭祀,遇上旱灾或瘟疫则另有专门的法事,又要另行摊派;到那时候,巡抚、提督以及文武百官都带头行礼。

页眉题辞:石狮子不怕雨。

第五节 新广州

现在我们且从旧中国转开——那个旧中国不久或许就得靠好古家去考究了。这里头有多少能在二十年后留存下来,是个极有意思的问题。牛津的历史上曾有过这样一个时候:一切被尊崇的课本都被收起来当废纸处理,新的一套功课与新的一班教员进来了。这个时候在中国的历史上刚刚过去。经学的旧课程废掉了;许多旧贡院被拆,广州本身就是如此;新的学堂立起来,各门科学都照西法讲授。这场变革要把人带到哪里去,眼下还没有人说得出。不过我们不妨从商业这类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上,看一看新中国的凭据。就邮政而论,我们看见新旧叠在一处,像两架幻灯映在一幅幕上的叠影。

广州很有几处邮局可夸:一处英国的,柜台上清一色是中国人;一处法国的;一处德国的——因为德国如今也是世界强国了;还有一处日本的。末一处每天大约经手十来封信,并不假装能投递,只在信上贴一枚半分的中国邮票,转交给中国的邮局。这四处所代表的那些特殊情形,在过去的日子里也许是必要的,如今却早已不合时宜了。中国人自己办起了大清邮政,起初用了几位才干出众的外国人,办得极好,以致许多外国人宁愿只同它打交道。这期间那些治外法权下的邮局仍旧开着;大清邮政不是万国邮联的会员,主要在发展它的内部业务。从这个方向上的进展可以看出一点端倪:本地投递的信件一年之内由四十四万封增到五十五万封,收到的包裹也将近十万件。寄往中国别处的信件有二百二十八万五千封,增加了将近一百万封;这些信分头发往各处,有走船的,有走递夫的,有走铁路的。新路线开通之后,寄到湖南郴州的信所需的日子由三十天减到了七天。分局与代办所不断增加;每逢灾祸使私家的营运停顿,邮政仍旧努力维持常班,这既替这套制度做了宣传,也增加了人们对它的信任。

更引人注目的进展是新宁铁路,那是广州西南四县里唯一的一条。它北端起自公益埠;勘测的人选中这地方时,那里还只是稻田;不到两年,他们辟出了笔直宽阔、铺了沥青、灯火明亮的街道。约一千家砖砌的店铺与写字间点缀其间,一座大商埠就此凭空而起,还有一家大旅馆。这条铁路一直修到太平洋边,注定要开发三角洲的这一片。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都是中国人自己规划、自己建造、自己出钱的。

这些都是外国贸易输入所造就的新中国的迹象。可是这些东西还浮在表面;另有一种大影响,它的成效不能用吨数与海关两来计算。基督教的传教事业得另作一番描述。波斯人早年的事业——「景教」这个名目起得实在古怪——以及中世纪罗马公教的事业,这里不必细说。第一位新教传教士是马礼逊,英格兰北部人,由伦敦会派出,一八〇七年乘一艘美国船到了广州。可是直到一八三四年他去世为止,他的工作几乎是孤身一人做的;不过他留下了推进事业的材料:一部字典、一部圣经,另有将近三十种著作,全都与传教的事业有关。也不该忘记:早在一八二〇年他就开始施药,而正是在这条路上,靠着赢得本地人的信任,得了许多成功。

页眉题辞:老虎头上捉虱子。

一八三五年,伯驾医生在广州开了一所诊所;从那天起,这一种工作一直稳稳当当地做了下来,成效不断。差不多同时,为纪念马礼逊又兴起了另外两种基督教的事业:教育的传教与益智会;这两样主要以香港和上海为基地。不过此后三十年间所作的努力,不必细看,因为它们被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之乱这类事情阻住了。直到四十年前,基督教世界才真正认真地留意中国的需要;说最竭力的努力来自美国,也不算不公平。就算今天从斯堪的纳维亚与德国来的有十二个会,从英国来的有二十二个,可是从美国来在中国做工的有八十八个;美国人也欣然看到,新教的信众里有一半是他们的工作所致。就在广州这一带,美国、澳洲与欧洲的十三个差会该当合力为马礼逊立一座纪念。

条件既这样好,却发现传教士的涌入同外国资本与商人的涌入全不相称,这就叫人气馁了。各宗派所有的新教工作者加在一起,不过十八位未婚女教士、二十六位男教士和他们的十七位夫人。而总计的成果,只有一万名领圣餐的人。不过若照浸信会近八年的扩展来推断——他们的成果增加了百分之六十六——这增长的速度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世上第一所教会医院里——它在此地一直是个要紧的因素——我看见一个在嘉约翰医生手下受过训练的年轻人,刚帮着做完一台大手术。这里每年施行约两千次手术,住院病人两千五百名,门诊则十倍于此。正是这份工作打破了最初的成见,为讲道的人打开了几十座城镇、几千个村庄的门。

广州是此后几个月里我们所要经过的最后一处大商埠,于是我们为陆行赴西部远处的省城——四川成都——的长途采办了给养,动身踏上那次难忘的旅程,穿过广西与贵州这两个僻远的省份,往那座遥远的城去。

四桂林

第一节 溯美丽的桂江而上

桂林不在「那无家可归的海」的岸上,可是同中国别的省城一样,它立在一条好客的江边。它虽是广西巡抚的驻节之城,对有意来访的人来说,它的趣味主要在它山水的品格和它人民的名声。要说这城本身是许多著名的强盗、叛党或革命党的家乡,未必是实话;可是本省那些荒莽的山险与林木蔽天的丘陵,却给恶人与志士——本地的和外来的——提供了再好没有的聚会之所。广西〔注一〕,古时候曾以一片神秘之区而著名,被那些出自败德僧人的可憎教诲所堕落了的想象力填满了害人的怪物;六十年前又因太平会的活动而重得声名。

(原注一:这名字其实是「广州之西」的意思,广州是一个古老的州。)

太平军使它出了名;探险的人满怀着预先的欢喜,赶到它那些野兽与恶人出没的林子里去,赶到它那些崖洞里去——从那些崖洞里,向防守薄弱、毫无戒备的城镇发动的成功袭击不计其数——结果发现:风景是无与伦比的,人是有礼、活泼而爱国的,强盗是枪械精良而又有分寸的。野兽仍在人烟稀少的山脉间游荡;刚硬而危险的山里人仍住在那些狰狞的天然堡垒的洞穴与深处;平地上的人仍旧津津有味地讲那些胆大包天、深夜劫掠、毛骨悚然的故事,其中还夹着一些可怕生灵的传闻——那些东西不像上天、下地或地底之水中的任何一样,多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出没,向一切有意无意惹起它们可怕怒气的人报复。

桂林在广西省的东北角上,在西江三条最大的支流之一桂江边上;桂江穿过峡谷,流经一团团往往形状奇诡的岩石,汇入西江。两江合流之处是梧州,恰在本省的东界以内。梧州是广西的商业省会,在那里可以雇到溯桂江上行、往政治省会去的船。

在这个繁盛的通商口岸——那里有医院、教会和外国商人——我们做好了准备,辞别了那一群快活的美国侨民,动身溯桂江而上。人家警告我们要留神土匪、水寇以及各色歹人,于是我们添置了枪械弹药;等那位异教的船主向他的神明献过合适的祭品,我们便驶入江流,认认真真地开始了到平乐去的六天路程。

在广州我们听了许多关于船上人家的事,于是决意把我们这位船老大——姓罗——好好研究一番;他在我们当场所记的日记里是这样出现的:

他这位船老大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可是知道这趟路的哪一头有赚钱的货。船是平底的,有三个带篷的舱给我们用,舵上还有一个小舱给他老婆孩子住。

页眉题辞:八十岁学吹打,学得太晚了。

因为船走得不快,我们便责怪他没有好好照管风水,没有为船的平安与迅捷献上祭品。老罗一口否认,说他杀了鸡,放了爆竹,还「挂了红」。问他万一忘了挂红会怎样,他答道:「我怎么会忘了挂红呢?」「挂红」这个说法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便细问。原来他在舱前贴了三张纸,前门两边各一张,门楣上一张,再取所献之鸡的血,把门楣与门柱上的纸都抹了。这就叫挂红。他就这样叫我们信了:在这个万里无云的日子里,我们的起头是好的。鸡死了,好叫船和我们都活着,都熬得过滩险。他花了二百多大钱买爆竹,为的是吓走恶鬼,又引神明留意他的祭献或血的供奉。万一我们遭什么不测,那必得归咎于别的缘故,而不是起初在宗教上或忌讳上准备得不周。老罗说,船「有脾气」,在这一点上像龙,因此他不让老婆到船头去。我问他为什么不许老婆到船头去,他回了一句叫人吃惊的话:「你愿意有个女人站在你头上么?」〔注二〕

(原注二:这里头还有比这更深一层的东西。龙象征光明与阳,虎则代表黑暗与阴。)

我们称这位平底船的船主为「老板」〔注三〕。其实江上凡船主,只要有意敬重他,都这样称呼。他反过来叫奥德菲尔德先生「老先生」,那也是敬称,虽说这位先生才三十个年头。

(原注三:在扬子江上,这个称呼是「老大」。)

页眉题辞:城墙上跑马,马蹄印难藏。

今天下午四点以后,老板忙得不可开交;那是在过下女滩的时候。纤夫在岸上,都是结实的汉子;竹缆放长了,桅加固了,长长的尖头竹篙也都解了下来;水手们脱了褂子。这样预备停当,我们进了下女滩。那股劲道骇人。纤夫们伏下手来,沿岸几乎挪不动步,看上去像一群奇怪的四足兽。平底船上每一个人都拼尽了全力,船只是悬在打旋的水里。我们也帮着撑篙,直到费了绝大的力气才冲出下滩,船夫们的喊叫这才平息下去。

到了平水里,老板回头一指,说:「满是鬼。我看不见它们,可那里有一百多个鬼。它们有时候抓住舵,就把船顿住。它们抓着不放,直到人都累垮了不得不撒手——于是船就毁了。上个月有一条船在那里死了八个人。鬼把他们收了去。鬼又饿又穷,专找有钱的人。所以我往下扔米,又扔些纸钱,直到它们肯放我们走。我总是给它们扔米扔钱。上个月死的那八个人如今也成了鬼。人一死就成鬼,看守这条江。一个鬼管着四十八斤水。」

我们问起老板那位鬼王的事——鬼王在滩里每四十八斤水就派一个鬼。他说人死了都成鬼;随后若生前为善,三年之后便转生为好人;若为恶,则要做鬼做到与阳寿相等的年数,然后变成牛、猪或别的不受欢迎的畜生。

我们就这样过了二女滩,只有几分钟例外——那时老板吼起一支怪腔的歌,吓二女滩的鬼。他讲到有六个水寇一夜里来袭他,被杀死了。那一夜,桂江上又添了六个新鬼。他一口咬定,凡做官的必定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因为「他们心毒」。「他们杀无辜的人,将来要变成凶物。」老板对中国官员的看法,并不比别的许多中国人好些。美丽的江!美丽的两个女滩!美得不该住着鬼——住着黑暗、危险的妖魔!

这些山里没有人住。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只是江岸上极少、极少见到村子。或许是水的凶性把人吓跑了。山陡,又没有土,也种不得。整个这一省都被说成人烟稀少,只有五百万人,同加拿大近来的人口一样少,比苏格兰略多。岸上虽少见人,水上却载着许多人:每天都有大小不一、载着各色货物的船顺流而下与我们相遇。我们上行时,江上什么船都超过了,多半是运盐的。桂山光秃、峻峭,有些地方还是绝壁。塔少,庙少,神也少!岸上的人里有捣油灰的妇人,那油灰是用来嵌船底裂缝的。眼睛在山上搜寻老虎、豺狼或别的大而生猛的野物,却总是徒劳。

昨夜船工们吃了一顿。每到一个大市镇,老板就得供他们一顿大餐。竹篙从船头插进一处峡口的滩地上、把船钉住之后不久,火盆便安在前舱。火瓮上架着一只盛猪肉的锅,另有一壶土酒,因为他们爱喝热的。菜单上还要菜蔬和干饭;我们又给每人添了一只柚子、两只橘子,他们为此拱手道谢。

页眉题辞:自家的鼓自家敲,自家的船自家划。

船工里有两个是小农,各养着一两头猪。两人合起来出五百担米,每担约一百斤。这够养活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却剩不下什么去换衣裳。所以这两兄弟便下江来挣衣裳钱。每人下水一趟挣四元,上水一趟挣两元。这两兄弟与别的人不同。我们一眼就看出他们高一等。在中国,农人这一层仅次于读书人。

十一月里的一天将尽,黑暗之门还半开着,我们悄悄滑进昭平滩下面乱石间的静水里,把竹枪般的篙插进坚实的滩上。我们看见一条倒霉的船壳撑在岸上修补。她裂开的舱底,她那些「医生」在暮色里挪来挪去的鬼影般的动作,滩声骇人的轰响,这飞快退去的一日里的种种经历,合起来使人觉得:这里正是一个怀恨的鬼魂会迈着催命的脚步出没的地方!不祥之兆立刻就来了:一个船夫跑到船边,急急忙忙拔起我们那根锚篙,把我们这口浮着的棺材(在初升的月亮惨白的光里,它成了一个幽灵般的东西,正合用来运送显赫的死者)拖到一个更荒僻的泊处去。缘由是:岸上那条翻过来的船的船主通知了我们的船主,说夜里晚些时候他的船工要「送水」,把鬼送到下游去;我们若在下面,鬼就可能爬上我们的舵,因为鬼总是往下游走的。

那条裂了舷的船是从平乐往梧州去的,载着米。在滩头上,她被骇人的旋流推上了一块暗礁,几乎提前送了命。在这样一个诡谲的夜里,在一片有老虎出没的林子旁边、在一道住着鬼的滩边抛锚,耳边不断响着水声的轰鸣、仿佛时时以将临的厄运相要挟,这经历很有意思。人影在高峻的绝壁的阴影里神秘地移动。火,一口黑锅,鸡,猪肉。大捆的香在水边点起来。那迷信的仪式开始了!那些遇难的船工只用耳语说话;他们吃了鸡和猪肉,先扔了些下去给深水里的妖魔,作一顿饯行的宴。正当我们断定这全是幌子、实际上他们是在密谋袭击我们的时候,就在我们右舷后方,那些遇难的水手一跃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我抓起了一支枪),又往江里扔肉,放了爆竹,随后悄悄地、快快地溜走了。把饿鬼送往下游的仪式完成了!船主说,桂江上只有饿鬼才会弄翻船。我们的人议论了一番江里的鬼和船上的洋鬼子之后,请我放一枪;我问是不是也得烧香放炮来挡住水里的鬼,他们答道:「不用,它们不来缠外国人!」这可叫人大大放心。

梧州以下的西江虽没有什么吸引人、留住人的东西,桂江却入画,秀美,有时竟是雄伟的。过了平乐,旅人一直到在桂林靠上另一条船、登岸为止,再不会有一个钟头是沉闷的。若不是两个女滩叫人叹赏,便是银锭滩,便是螺蛳滩;再不然就是那奇妙的石灰岩地貌:月光下看是奇诡的,日光下看是雄伟的,被晨雾半掩着看是诡异的;而当高崖与那一长列穹顶、尖峰、塔尖和螺旋在清澈如水晶的水里——本地的小船正从水上滑过——以同样的明亮映现出来时,则几乎近于崇高了。那些倒影把风送回了众神花园;那里同样有断续成行的金字塔、尖塔、糖堆、马鞍,以及更多超乎人世的形象,来迎接肯看的人的眼睛。便是漫不经心的人,也不能不把赞叹给予这些岩石、洞穴、悬垂的山体,给予青鸟、游鱼、竹筏(五根竹子、六只鸬鹚、一个人),给予那些照东方样式在石头上捶洗衣裳的妇人——那些衣裳若不这样捶,怕是要穿到地老天荒,给予那些在崖壁上陡峭危险处采集野草灌木以备冬日烧用的人(因为树很少),给予那些长在谁也不指望能结实的地方的庄稼……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我们的字汇不够用了,无法把从平乐到桂林这一串湖泊般的奇景传给别人的心;清早太阳圆圆地把半边光芒露在一丛岩石之上时,这里便是神仙的境界,那每一块岩石都叫人想起古希腊神话里的一位神。那些巨石最像的莫过于仙境海岸上的灯塔;它们同四围雄浑的景致一道,供出倒影与更实在的景象,足以夺去一位特纳的心,足以调好一位华兹华斯的琴,足以张起一位大卫的瑟。我们预言:在不远的将来,被欧洲的腻味弄倦了的游客,会找到长城、找到大扬子江、找到大黄河,也找到桂江上游这一片奇妙的精灵之境。桂江,我向你致敬!凭着你,我们驶进了广西省城桂林——它在分开扬子江流域的那道分水岭以南,不过几英里。

页眉题辞:矮子挑重担。

第二节 这座城的来历

扬子江流域以南的南方,本不是原初中国的一部分,且屡屡在独立的治下,正如英格兰东半部有二百年之久归独立的丹麦国王或诸侯管辖。可是正如那些丹麦人没有留下文字,我们一想总想到「英格兰」,读的是英格兰人自己愿意讲的那套说法——不管他们当时被挤压在何等狭小的地面上——同样,我们要了解南方,也就全得仰仗中国的史乘。

史书告诉我们:史前时代,此地曾被一大片桂树之林覆盖。我们不免要想:当秦地的中国人已经自豪地拥有竹简典籍的时候,这里的居民究竟同我们那些非洲的俾格米朋友处在一个水平上呢,还是竟然还在树上筑巢。北方的文人所知道的,无非是南方的蛮人时或闯进他们那里。

城中有一座庙纪念舜,相传舜生在约公元前二二〇〇年。可是这座庙是三千年后才建的,我们接着抄下来的那块纪念碑上的说法,也并非同时代的记载。碑如今已断了,许多字漫漶不清,下面似乎是它所载的文字;这些话与本城并无确切关系,只是笼统含混地讲这个南方:

舜帝姓姚。他得了「重华」的称号,意思是他的德行可与前一位皇帝尧相媲美。他是颛顼的后裔。二十岁上他已以孝闻名。三十岁上他成了尧帝的辅弼,后来继尧而登帝位;他自己又拣定大禹作他的继位者。他在位五十年,巡视南方诸州时驾崩,年一百一十有二。他的德行传了万世;他的神魂四处游行,不拘于一地。南方的百姓深深感念他,便在这一处立了祠来致祭——夏、商、周三代〔公元前二二〇〇年至前二五五年〕以及秦始皇之时,都在此处献祭。大历十一年〔公元七七六年〕,皇帝的后裔住在陇西……〔碑至此残缺。〕

这样一篇碑文之于历史,其价值大约同近来在温切斯特立起的阿尔弗雷德大王千年纪念像相当。明摆着的事实是:这地方本不是古代中国的一部分。它初次同北方的文明接触,是在秦二世派赵佗到龙川去的时候。此人不久把南海郡并入他的辖境,很快便不再称臣,又占了更多的地方,自立为王〔注四〕。北方由汉朝继起时,汉高帝看出最好还是承认既成的事实,便派陆浑恺〔注五〕捧着王印去承认这个王国。赵佗死后,甚至用起了秦所创、汉高帝所沿袭的「皇帝」称号;可是等汉文帝也用起这个称号,并遣使去请赵佗自称「臣」时,他便接受了这个名分,并把它传给了子孙。汉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路将军〔注六〕杀了他们中的末一位赵建德,这个独立的王国便像朝鲜一样被并吞了。

(原注四:他起初是「南海尉」,驻节在今日的广州;秦朝一亡,他便自称越王——「越」至今还是广东广西两省的文言名目。除了吕后时期有过一段短暂的敌对之外,他一直是忠顺的藩属,直到高寿而终,那是公元前一三七年。)

(原注五:他名贾。「浑恺」或许是他的字。)

(原注六:这位「路将军」不可能就是陆贾,陆贾早在此前很久就死了。)

页眉题辞:牛虽瘦,也有三桶骨头。

「陶侃是南海郡的官员〔约公元二五〇年〕。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把一百块砖从院子里搬进屋,每天早上再搬出去。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解释说:他的日子过得太安逸,怕自己变懒,失了忧国之心。」

史书里不断有这类记载,叫人觉得本该有比搬砖更好的事可做:「有两千强盗自永宁来投贼首龙。同时又有三个强盗谢、覃、何,纠合了八千人,赤着上身,裹红头巾。义仁会由五千裹红巾的强盗组成;他们起于南面八十里,扰乱地方,直到王海廷将军把他们打退一百二十里,随后收他们当兵,一切刑罚都免了。」须记得:在官府的辞令里,「强盗」指的是抗拒官府的人,正如赫里沃德之抗诺曼人威廉,华莱士之抗爱德华,华盛顿之抗乔治三世。这些「强盗」里有些人佩着一枚三角形的记号,上有三句话:「和众、性正、心平」,仿佛他们是虔诚的基督教青年会会员。

「名将马援之时,在后来称作安南的地方有两个女子作乱,名叫征侧、征贰。皇帝命马援将军前去与她们交锋。建武十九年正月〔公元四八年〕,这两个女子的脑袋被取了下来,南方一片安宁。」

以上是史乘中的片段。公元九〇〇年唐朝崩解之后的那段分裂岁月里,这一带归了都在开封的赵宋治下。也正是在这时候,南海郡被分作广东与广西,「广之东」与「广之西」;这个划分此后一直沿用,如今已将近一千年。欧洲有哪一个邦国的疆界定得这样久呢?

此地我们所知最早的建筑,是隋朝所创的一座寺;隋朝始于公元五八九年。它的来历记在一块碑上,巡抚给了我们一份拓片,文曰:

「桂林寺观甚多。其中最古者为此万寿寺。它的名字屡经更改。隋朝初建时,名开元。唐时名崇德;宋时名宁寿。洪武二年化为灰烬,十六年〔一三八三年〕重建。本朝顺治十六年,广西巡抚命人重修,题以今名『万寿』。乾隆五十六年,桂林的绅衿再次修葺此屋;尤有名士李凤翁,性情仁厚,独捐银一万两。大工告竣,桂林知府察视其事,撰此碑文以记其始末。」

碑文只从寺院一面着眼。不妨补一句:这寺起初立在旷野里;到蒙古人治下、约公元一三〇〇年时,乱事同往常一样频仍,裹红巾的乱党扰害地方;于是有一位要紧的官员提议在此筑一道大城,把寺连同四围许多地面一并圈进去。这地方选得极巧:东有大江,南有一条支流,西有一片回水,北有一片沼泽,因此不必另挖护城河。「百姓乐于出力,无人显出疲态。」桂林城便这样起来了。

页眉题辞:猫同老鼠睡一处,死期就在眼前。

中国人的明朝逐走蒙古人之后,洪武皇帝立刻派人来责令此地归附。也儿吉尼不肯,又得感恩的百姓拥戴,于是不久杨璟带兵来了。围了很久没有结果,因为水上的防御太好。可是这位将军看出了把这些水收为己用的门路:他筑坝拦江,放水去冲城防。城防既不得不弃守,他的兵便攻了进去。也儿吉尼被擒,押到皇帝面前,因不肯归顺而被斩。

如今又在寺的四围筑了一道内城,寺被改成一位明朝宗室朱守谦的堡垒,这堡垒名叫王府。他分明很费了一番苦心去笼络本地人,弄到不得不同身份低微的人来往;末了他放弃了这番努力,把儿子召回,让位于他。此后有一系世袭的王在此就位,直到李自成在一六四四年攻下北方的都城北京,结束了明朝。随后有一个叫洪嘉的在此地掌了权,自称护理巡抚。此后七八年间谁也预料不了局面,各路中国首领纷纷起兵;而自一六一八年起从东北入侵的满洲人则稳步扩张疆土。南方这几省自然抵抗满洲人最久,直到一六四九年,经过拼死的血战,他们的军队才攻下桂林。

康熙皇帝平定了地方,又雇用测绘的人,可是他的继位者把这些人赶了出去。本省在活人还记得的年月以前一直对欧洲人封闭;直到一八九八年美国人坎宁安到来之前,也没有基督徒来此居住。满洲人治下,那座寺改成的堡垒被用作考场。这引出一个问题:此地的居民既不是正经的中国人,会不会比顺服中国人更乐于顺服蒙古人与满洲人呢?——直到我们记起:正是在这个朝代里,太平军,也就是中国的志士,组织起来,开始了他们征战的生涯。

同胞坎宁安夫妇迎了我们,我们很快就在他们好客的家里安顿下来,谢绝了官府提供的堂皇招待。首先叫我们震动的,是城里城外那绝妙的景色。一座有水塘、有学堂、有诗人的城,你会指望它的地名里见得出诗心。这一点在街名上立刻显出来了,譬如五美塘街、狮子林街、普泉、凤凰、义井、辉光、螺蛳、文门、富珠、喜海棠、闲楼、朝日、伏波、桂岩、金鱼、敬德、阳惠、和睦街、百年邻里。就连那座有名的浮桥——它把梧州来的路越过桂江送到城的东门——也有一个迷人的、带慈善意味的名目,叫「永济桥」;这总不能说是指乞丐没完没了的纠缠,因为此地不许乞丐骚扰过路的人。连囚犯也得做工。我们遇见过这样的人,一条裤腿是红的,正在扫街。

不过我们还是登上了宝积山——「积宝之山」——好让眼界更开阔些。那些山,那些孤立的岩石,那些洞、窟、罅隙、幽谷、深壑与高高的山谷,实在说,省城四围景色的整个气象与格调,都叫人想到诗人与强盗!我们说的是我们所确知的:整个天朝,无论总督驻节还是巡抚驻节的省城,没有哪一座像桂江边这座城一样,被这般千姿百态的「岩石、溪流与有庙的山」——也就是这些石灰岩的种种表情——环绕着、穿插着。这里的崖、峰与人都富于冒险之气,宜于结盟密谋,宜于把人与铁合在一处去干危险的事。离南方这个政治中心不远,就有种种退隐之所,暴烈的人尽可轻易藏身,安安稳稳地等着那个宜于放胆一试的月份日子。

诗情的推移,既受心里的地理影响,也受地上的地理影响,或加快,或延缓。因此当有人递给我们一部本地人写的诗集时,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海陆两路的强人与诗人,究竟有什么共同之处呢?想象曾把每一个洞、每一条江、每一座山都住满了生灵,那些生灵往往超乎人而未及于神,既不宜居地,也不宜居天。

页眉题辞:老鼠眼只见一寸光。

不过强盗也是有诗意的,只要看他们的名号就知道。且看一位教书先生所说的「《善书》」——他这样称呼我这部消息的来源——里最先提到的那一伙,叫白莲。一处由桀骜之徒占着的洞窟有个迷人的名字,叫夕阳洞。还有青莲、银瓶、钻山、画山以及别的高处,七星山也在其中。再说回洞窟:白龙、白鹤和仙人洞,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称心的呢?这些名字既招来诗人的灵感,也招来强盗那份安稳与歇息之感。

我们的主人、宣道会的坎宁安先生,对强盗的事很在行。这在传教士身上是个极好的长处。他并不以散发书籍、在礼拜堂做礼拜、开一所女学堂为满足,虽说这些工作都很可敬;他记得自己对社会所弃的人也有一份信息要传。他告诉我们:同安南打过仗之后,许多兵被遣散而未发饷,于是被戏称为「游勇」。他们自然满腹怨气,便带着枪械出去做了强盗。那时候中国的官员是他们最切齿的仇人。官府从别省调兵来打这些叛乱的强盗。一打败仗,总督便把那官员降职,另派人来;而兵丁往往仍旧忠于旧长官,于是游勇的数目便飞快地增加。

诗人李涉被强盗掳去,想必就是在本省。强盗命他露一手,他便当场吟出下面这一首,立刻被放了:

暮雨萧萧江上村,

绿林豪客夜知闻。

他时不用逃名姓,

世上如今半是君。

强盗虽仍是本省生活里一个显眼的特色,对付他们的安排却在与时俱进。这里有一所模范监狱,又有几所武备学堂在办,而各式各样的教育机构都显出那种新气象。此地既是省城,我们看到的就不只是蒙学堂与中学堂,还有一所实业学堂、一所师范学堂、一所农业学堂——有外国教习——另有一所比较独特的机构。

我们的向导好极了。那位才气焕发的翰林、本省的巡抚,已从北京得了我们要来的消息,很客气地要公家设宴款待。我们没有接受。他在桂台山上设宴为我们洗尘,上的都是精致的菜肴,如燕窝汤、鱼翅、鸽蛋、甲鱼、鸡肝、蘑菇、虾和鸭掌。后来我们听说,有一位退归此地养老的台湾巡抚,做这些美味的办法是:把鸭子赶进一间地板烧热的屋子,直到把它们的脚烤熟,再把它们赶进另一间地板上铺着调好味的油的屋子,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油都浸透。不过这位前巡抚已在穷困中谢世,我们这位主人并没有走他的老路。

页眉题辞:瞎猫只碰着死老鼠。

巡抚大人从繁重的政务里分出了四个钟头。四围都听得见凿子与木槌的声音,处处都是他的眼光与抱负所推动的大兴土木的痕迹。他发觉我们有好古的癖好,很有礼貌地为我们弄来了几方碑刻的拓片。

其中一方是十英寸乘十四英寸的,前面已录过它讲那位传说中的舜的文字。这块碑被糟蹋得不轻:明朝时,戍军的统领请了一位诗人同他上山,两人在山上遇了雷雨。那位诗人作了几节诗,这位将军竟野蛮到把它凿进了那方古碑:

春朝雨后日初出,

山色正好。

我们敛起衣裳漫游,采撷草药,

为重华之庙题了这首诗。

四围寂静,只有珍禽在唱;

到处是桃花李花。

近旁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深壑;

一泓大池里生出龙蛇。

云破处,露出桑林与麻田。

另一方碑上是一首刚满一千年的颂歌。第三方出自公元八二六年,前面一段散文,后面一首诗。下面附上丁韪良博士的译本:

「桂江出南山处有一水,名南溪。……山坡上有一个九室的洞窟,天然的景色绝佳,能点燃人的想象。唐朝宝历二年,郑冀之子李渤被贬到桂林。……他的诗里有这样一句:

在这高崖之下,我可以了此残生。

除这一句外,他还作了一篇赞桂林山水的诗,刻在石上:

南溪颂

这蹙眉的高处把秀色洒在南溪上;

一道新泉自看不见的潭中涌出。

崖与泉都孕满了灵秀,

天然的景致正配得上这道山壁。

一座悬着的峰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

一个奇妙的洞像是神手挖出来的;

一道水在它无尽的穹室间蜿蜒。

玉一般的潭里看不见水,

幽暗的井看着深不可测。

奇花开了又谢,

香脂滴下芬芳。

你会以为这地方是古代炼丹家的作坊,

他在石径上没有留下脚印。

向南,你望见苍梧的云;

向北,你望向洞庭湖。

这地方幽僻,远离风尘,

清凉明净,正宜神仙居住。」

把一位诗人贬到桂林,好比把蜂鸟送进牵牛花的园子!可是在一行不甚分明的句子里,这位诗人像是在等一位「北方来的行客」。

页眉题辞:蛋藏得再严,鸡也要出壳。

我们游了七星岩,它在城的对面,隔着桂江,足有一里长。四个向导兼护卫举着煤油火把随行,我们从洞的鱼龙门进去,一路观看了下列诸物:王台、鱼龙口、大雪罗汉。「这位神明,」那位嗓门洪亮的向导用足以惊动佛陀的声音说,「管着桂林的东门。」接着,「天云!」向导吼道,声如滚雷。我们虽告诉他我们耳朵好使,他那颗迷信的心还是逼着他非喊不可。仙家第一门、二龙戏珠、石栏——这些都是我们这位可敬的护卫对奇形怪状的岩石所作的诠释。「无底洞!」向导尖声叫道。在一个更可怕的嗓门里被唤去注意这样一个可怕的东西,着实叫人吃惊。我们往那不见底的窟窿里望去,想积功德的人就把活鱼扔进这里。「龙鼓!」向导吼道。灯柱、三鼓、仙境之门(第三道)……「天幕!」几个向导一齐喊起来,他们的声音在这条幽暗潮湿的洞廊的一间间穹室里来回作响。猴子偷仙桃……「仙人床!」那位老舵手尖叫道。骆驼与狮子、蛤蟆、鱼、虎头、仙人吃石榴、风龙洞……「三星赶螺蛳!」这位带路的人雷鸣一般吼道。随后落下一片令人肃然的静默;在这片静默里,我们庄严地想着那只全能的手——它在悠长的岁月里把这些钟乳与石笋精工细琢;不久我们从八星岩的王爷口出来,心里把我们的向导算作一等星。

第三节 桂林唯一的外国坟

省城旧西门外,朝着日落的方向走一个安息日可行的路程,在走马山秀丽的山谷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外国坟。在神园门外两箭之地,在天风从风洞山上扫下来、中国奇异的花朵生长的地方,安息着一位同国女子孱弱的身躯——她是在十一月的冬月里长眠的。为表明我们对死者的敬意,为表明我们对一位美国人之纪念的爱国之情,为表明我们作为基督徒对一位十字架的传教士的遗体在这远离故乡之地安息一事的关切,我们沿义井街走到鼓楼,再沿王府街走到旧西门;在那里我们在一方石碑前停住,碑上是乾隆年间的一道告示,禁止扰动「龙骨」。我们继续前行,出了城,过了一座石桥,走近那些高耸的岩石——它们守着进入秀美的长谷的入口,也替这位西方女儿孤零零的坟茔站岗。

在岔路口,一方竖立的石碑又叫我们停下。它立于光绪四年二月初五日。它「永远禁止」用凿子开凿邻近的山,因为把宝贵的福泽输送给文庙、乃至输送给全城的龙脉,正从长谷穿过。告示明令不许扰动走马山。接着是那几句厉害的话:「凡以凿开走马者,决不宽贷。」然而转过身来一看这片景致——瞧,胆大的采石人正从走马山的一条支脉上取石头!可见即便在中国,我们也是活在当下,而不是活在过去。

我们沿着十一月里那场肃穆的送葬行列所走的同一条路前行,进了长谷,脱帽站在门诺会的比乌拉·弗吉尼亚·芬克那座斜倚的坟旁。她来中国才短短两年,便在这僻远之地睡去;如今她躺在这道吉利的山脉南麓的高岩之间,孤零零的,只有本地基督徒的圆坟为伴。抬着沉重的棺木到这块墓地来的那支肃穆的队伍,走过了龙脉,还帮着把龙脉踩碎了!那短短的一生破除了一些迷信——这些圆圆的坟头便是明证——并且教人知道:福泽之所由来,该到比走马山更高的地方去寻。

页眉题辞:虎毒不食子。

五贵阳

第一节 从桂林到贵州:自桂树之林到鬼之国

贵州省,从前号称鬼国〔注一〕,地势高而不干。我们逗留期间落下的雾与雨,把它三条像样的江都用上了才排得出去。从桂林到贵阳大约三百英里,一路所经之地,白脸的人极少走过。有一队法国人遇见一个英国人,说他们属于里昂的一个「差会」,要往贵州的兴义去。那英国人听说那边基督的队伍有了援兵,喜出望外;及至弄明白那是一个商务考察团,方知空欢喜一场。这两样都是稀罕物;而属灵的差会在此地只有二十四人,对着七百万百姓。

(原注一:「鬼」字是恶鬼的意思,据我所知,这一省或许真曾叫作「鬼国」。不过现今的名字「贵州」,写的是另一个字,意思是「宝贵」。)

我们的路翻过一重又一重石灰岩的山,虽说这省里有五片肥沃的平坝。这些山里住着苗子,那是一支半开化的土著,入画而矫捷。头一夜我们歇在长坡村,全村八十户人家倾巢而出,来看这条路上有史以来第一个外国人。我们同样很有兴致地看那些妇人:膝盖露在外面,颈上挂着沉重的银月牙。不那么合我们口味的,是四围池塘里成群的虫子,它们显出对考察新鲜血液的爱好。长坡的客店是一所破败的屋子,店主怀疑自己张罗不了我们这一队人;可是一听说我们既已到了就要住下,他便往牛粪火里撒了大把的香,预备着不辜负他那块招牌:「一到便称心。」

页眉题辞:大富由命,小富由勤。

苗子有一个关于自己来历的故事,我们在这趟路上听说过;不过我们是照《华西传教大会记录》第一百七十二页转录的:

「洪水的传说里,有两个人活了下来,一兄一妹,是靠一只大葫芦得救的。哥哥要妹妹做他的妻子,妹妹却说这不合礼。末了她向哥哥提议:一人拿上扇磨盘,一人拿下扇磨盘,各上相对的两座山顶,把磨盘滚到中间的谷里去。若这两扇石头在谷里找到时是一扇叠在一扇上、像磨盘本来的样子,她就答应做他的妻子;若两扇分开躺着,就不答应。哥哥答应了这个提议;可是他想到从相对的两座山上滚下的两扇石头要恰好相遇、并且摆成所要的样子是何等不可能,便偷偷在谷里把两扇磨盘一上一下摆好了。然后他们从山顶上把石头滚下去,石头在山坡上就不见了;到了谷里,他把自己摆好的那两扇石头指给妹妹看。妹妹却还不满意,又提议在谷里放一只匣子,两人各从相对的山上往谷里掷一把刀。若两把刀都落在匣子里,他们就成亲,否则不成。哥哥又想到两把刀都落进匣子是何等不可能,便在上山之前先在匣子里放了两把刀。从山顶掷下的两把刀都不见了;可是妹妹看见哥哥放在匣子里的那两把刀,就答应做他的妻子了。过了些时候生下一个孩子,又聋又哑,没有手也没有脚。父亲气极了,把孩子杀了,剁成块,扔得满山坡都是。第二天早上,这些肉块都变成了男男女女,地上就这样重新有了人。」

照我们自己听到的说法,是人的肉与神的灵合在一处造出了苗子,因此苗子是神的后裔。

以上是土著自己关于来历的说法。中国的好古家在贵阳府这些部族身上下过工夫,粗略地把他们分作二十七种,按女子服饰上的某种特点来命名。我们从贵州的正史里选出几段:

白苗因衣服的颜色而得名。他们裹头巾,赤脚。妇人戴风帽而不裹头巾,把头发绾在一根长簪上,簪长通常十英寸。仲春时节他们穿上华丽的衣裳,聚在一片平地上跳舞。他们把跳舞的地方叫「跳场」;汉人的名字也叫「跳场」。……跳舞时男子吹竹管,即芦笙,女子则以裙上的金属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到晚上,各人领各人的意中人回家。嫁妆的多少,按新娘颈上项圈的数目来算。他们以又大又肥的公牛祭祖,过节时看斗牛。他们把斗得最猛的那头牛杀了,献给本寨的神。……主祭的人穿白色长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袍,外边缀着华丽的穗子。礼毕,全寨的人纵情喝酒、唱情歌,闹出一片说不出的酒色狂欢。这些人朴野。耕种是他们的本业。

页眉题辞:苍天佑善人。

花苗住在省城的南面与东南〔本省别处也有他们〕。他们常常同汉人杂居。男子的衣料,是把布撕成条,再纺成毯子。……做成的衣裳前后都不开口,只在上头开一个洞,恰够一个头钻过去。〔我们实际见到的花苗并非如此。〕男子头上裹黑头巾,妇人则把马尾掺进自己的头发里,弄得蓬蓬松松,一个脑袋活像一个喜鹊窝。……妇人的衣料是这样做的:浇上蜡,剪成花样,再浇上染料,然后把蜡刮掉,花样就显出来了!除了袖子上的棉线绣花之外,她们还用这个法子做衣裳上的装饰。花苗之名由此而来〔注二〕。

(原注二:「华」,也就是「花」,是汉人自称之名。我想花苗之所以得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他们开化程度较高,因而更近于汉人——他们实际上也确是如此。)

仲春时节他们在跳场当中栽一株杉树,枝上系着野花。那一天男女都穿上漂亮的衣裳。男子吹竹管,女子唱情歌。他们就这样绕着野花树跳舞,好借此挑选情人。男子的腰带同女子交换,就表示两人愿意结成一对。聘礼则按新娘颈上银饰的数目送去。

新娘成亲三日后回娘家,要到生了头一个孩子才回丈夫处。花苗死了人,把死者的衣裳挂在屋角,孝子对着它哭喊:「回来!回来!」亲戚随后带着酒和干肉来祭死者,为他举哀。吊丧的人围着尸首坐着,一面哭,一面吃死者家里给他们备下的牛肉。

葬时不用棺材。择墓地的办法是从一人高处放下一只蛋;若草皮没把蛋磕破,这地方便被看作对死者吉利。贵阳府的花苗有病不吃药,只向神祇祷告,献上公牛母牛。这样一来,有些人家因此负债,把祖产也耗尽了。

他们以六月为岁首。他们朴实胆小,可是也勤勉。男子以耕种为本业,女子以纺麻为本业。

青苗住在省城的南面与西南。男子无论到哪里都带一把刀,穿青衣,戴竹笠,着草鞋。女子用一种特别的帕子盖头,衣裙垂到膝盖,膝盖裸露。他们的婚俗与跳舞的样式同花苗相仿。婚丧时多杀牛,他们认为这是极大的体面。有病不请医生,只向鬼祷告、吃符。他们会说汉话,是一支凶悍的人,却不肯做强盗。

页眉题辞:麝自带香。

仲苗〔注三〕裹青头巾,剃头,穿得像汉人农夫。妇人穿多层的长裙,用花帕盖头。一个妇人裙子穿得越多,便被看作越富。一个殷实的仲苗妇人常常一次穿到二十条裙子,可是她们的上衣极短,垂不到腰胯以下多少。背上缀着一块嵌花的布。他们极勤俭。他们的岁首是汉历的十二月。他们每天的主菜是一种腐骨酸,用兽骨掺上米汤做成,存放到发出极浓的酸味;存得越久,味道越好。所以仲苗夸自己有钱,便说自家存着多少代传下来的酸腐骨。

(原注三:仲家人是从前汉兵的后裔;十世纪贵州被中国征服时,这些兵便在此地落了户。)

他们没有正经的婚礼。春天他们同别的部族一样在空场上跳舞,未婚的男女聚在那里抛彩色的棉球、唱情歌。抛球时,谁看中了谁就可以往谁身上抛。可是被抛中的人若把球拾起来,那就表示拾球的人愿意跟着抛球的人走。此后便把作聘礼的牛送给新娘。牛的数目按新娘的美貌而增减。最美的可以得到五十头肥牛。

丧事上他们也用牛献给死者,并纵情饮酒。他们不慢慢地喝:凡来吊丧的人,都要用一只大牛角灌酒下喉。可是孝子却不给肉也不给酒。葬时用棺材,坟上撑一把纸伞,撑一年。他们主要的乐器是一面直径八英寸的铜鼓。

据说有些仲苗养「蛊」,那是一种毒虫〔注四〕。蛊有两种:金蚕与蛤蟆蛊。前者夜里出来饮水时发黄光,因此叫「金蚕」。后者只有妇人养,夜里同它一起睡;谁若杀了一只蛊,那妇人就要死。这两种蛊常给养它的人带来财富,因此养蛊的人总是有钱的。蛊每一千天必须害死一个人;不然养它的人就要中毒。养蛊的屋子必须极干净。

(原注四:当心不要把两种「蛊」混为一谈。一种像是指肠里的寄生虫,未必有毒。另一种「蛊」是剧毒,照中国人说,做法是把各样毒虫毒蛇关在一只匣子里,让它们互相吞食,直到只剩下一只!有一位中国的著者说:「中蛊毒的人,通身发黑,肚子胀得极大。」)

仲苗还有一种毒剂,厉害到一滴针尖大的分量就能叫人立刻毙命。他们无论到哪里都带着硬弓与刀,又好报仇。为一点小小的开罪,他们往往就要人的命。总而言之,他们是一支像豺一样残忍的人。所谓苗乱〔一八六〇年〕,就是虐待逼出来的。

我们这几位据实而书的中国编年家关于苗子的记载,译到这里为止;这不过是一份上好的样品,说明尚待研究原始民族的人去发掘的材料何等之丰。本省约有八十种苗子和别的所谓土著;一位专门家在此地大可做出好工作来。

第二节 牌坊:身后荣名之门

从古州路走近贵阳,由一座能眺望绝景的高山脚下过来,眼睛便被一连串横跨石板路的建筑拦住——那条路正优雅地弯向城里去。每一座都由三个方顶的门洞组成,饰以透雕与刻出的人物;它几乎称不上拱门,因为它没有厚度,像是从一所房子上拆下来的一面门脸。石砌的大道从当中那一洞穿过,既挡不了太阳,也挡不了雨;没有任何低下的实用价值,来减损那份纯粹的工艺之美,或那位被表彰者的德行。

因为这些并不只是装饰,它们是要说出本地某位出色的女杰或男杰的事迹。也不是哪个有野心的公司发起人想博个名声或讨个吉利就可以随意为自己立一座;每一件都得由相应的朝廷官员裁定,只有最高的成就才配得上这样永久的表彰。

埃及的国王自备他们的纪念物——金字塔。据说阿尔忒弥西亚以一座陵墓使摩索拉斯不朽,这类身后的纪念物从此有了一个古典的名目。罗马人建凯旋之门,提图斯与君士坦丁的那两座是人人熟知的;法国人在凯旋门上仿效,英国人在大理石拱门上仿效。希腊人另辟一途,用雕像;许多公园里都陈列着本地名人的石像。国王、王后、凯厄斯、唐宁都创办过学院,好叫自己的名字长留人记忆里;地位低些的人则以孤儿院、济贫院和博物馆为满足。可是这些都比不上中国的牌坊或牌楼,因为前者纪念的是捐资者本人,并不表达公众对他德行的承认。罗马公教在把自己的一位教友列入真福或圣品之前,要经过一套正式的审查;这个极好的办法同中国更古老的做法颇为相似。

有几座是木造的,主要是为了纪念某一件孤立的、较小的善举,譬如重修一座庙;不过标准的材料是石头。这类纪念物全国各处都有,散布在那位人杰所增光、也给他增光的乡里。可是连北京也拿不出此地眼前这样一条牌坊之路。单是通往贵阳的这一条路上——别的出城的路还不算——旅人就要从二十九座这样的建筑底下走过,这就告诉他:他所在的这一省虽僻远、虽人稀,却长得出女人与男人。

页眉题辞:好男不穿好衣,好女不看戏。

我们把这一整串都记了下来,由此可以归纳出哪几类品行被认为当得起公众的表彰。我们没有发现有哪一座是表彰这样一个人的:他的远祖自立为男爵或伯爵,他自己靠一方地租养得肥肥胖胖;也没有哪一座是拿来羞辱那些成功囤积麦米的人的;甚至连表彰兴办学堂的人的也没有,虽说这一项将来在贵阳或许会有。这二十九位女杰男杰,似乎分属五类。

一是纪念投井自尽或以别的法子丧命保节的女子。像西方那位著名的卢克蕾提亚一样,她东方的姊妹也引起极深的震动。

二是表彰一位美貌的年轻寡妇过人的德行:她虽年轻、可爱而且有钱,却坚拒再嫁,哪怕求婚的人多得像珀涅罗珀的求婚者、而且个个都极合意。她始终忠于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丈夫的纪念。这就足以构成在大路上横跨起一座厚重建筑的理由。

三是表彰翰林院的状元。全国头一名的头一名,有幸博得学问上的最高彩头,同样当得起一座长久的纪念,通常立在他的家乡附近。全村、全镇、全城、全县、全省都以此为荣。它给不读书的大众一个对象,好唤起他们求学与在国中出头的愿望。

四是把一位将军的英雄事迹永远摆在一座城的人心里:他以谋略与英勇使此地免于敌军的洗劫,或把被围的人从死亡的口中、把妇女从地狱之门救了出来。战争既仍不可免,战士就该被记住。

五是纪念一位善人:大旱抬高了生计时,他不肯抬高米价,反倒慷慨捐输,以减轻饥荒可怕的后果。

在这番总述之外,我们再描一描其中一座牌坊。它立在红边门外,式样雅致,雕工精美。我们给它照了相,又请城里第一的画师给它画了一幅。我们问工价,他说:只要我们肯在本地那份耸人听闻的日报上登出这是他给我们画的、而且他是省城里唯一画得了的人,我们就可以白得这幅画,一文不取。人性到处都是一样的!我们宁可付他钱,给了二两银子。可是我们还不肯就此把这座门放下,又雇了另一个中国人把上头所有的字都抄了下来。

页眉题辞:掩耳盗铃。

最上一块石板上刻着:

「圣上恩准陈氏一门,以其忠贞节烈,建此坊。」

中央两柱两旁的柱子上,题着两副对联:

「天心怜此贞魂,以孝事父母;此贤妇之容止,岂不可与古之『殷』『荀』相比?」

「神明之恩,垂怜孤苦而守节之寡妇;此妇之德,传于后世。她大可与『陶』『衡』相比,将永享同样的芳名。」

本地人告诉我们,写这两副对联的人是全省写对联写得最好的,如今一副还卖五十两。

另外两根柱子上是另一位作者的题字:

「割己肉以疗父母之孝,天上有记。教子之善,施之者备尝艰苦,当传之万世。」

另有字说:「母亲教儿三十年,如年年的冰霜一样按时而至、坚持不懈,而儿子不肯学;她便把赖以谋生的纺车上的梭子折断——她于他们总算尽了本分。」「谨守一切伦常,显出一个女子一千里的贞节,那恩泽多如雨水,那光辉照彻四方如月之光!」

这是陈家的亲戚胡某所写。

末了一副对联,看来表达的是公论,不只是官府与亲戚的意思,而是全城的意思:「陈氏一门的家风如此端庄恭敬,其芬芳如兰花,如红桂之花,传之于子孙。」「红边门外的牌坊高矗,陈宝禧的贞节如黄杨之坚、如松树之寿,昭昭在人。」

贞节的陈宝禧就这样被这般崇高的品题所称颂。这座城纵不在生前、也在身后承认了它的女儿们给它带来的光彩,这份体面该归它。就这样,我们既确知这座僻远的城已用至少三十个人的高尚事迹为帝国增了光——比它大十倍的城所表彰的还不及此数——便进一步走近去细看它。

第三节 鬼之国与它的省城

史前时代,这一整片都叫作梁州南徼。约公元前一一〇〇年,周朝把它叫作雍州;到周朝将终时,楚王——楚就是今日的湖南——把它命名为黔,这名字至今还在用,正如古罗马的「不列颠尼亚」一词过了两千年仍旧留着。那时候这一整片之在中国体制之外,正如不列颠之在罗马帝国之外。可是楚国的恺撒来袭过一次;等秦开了征服并兼并南方的先例,汉朝便把边界推过来,把此地的一部分收了进去。自然,公元一九〇年第二帝国崩解之后,此地一切管辖都断了,土著又回到自己的老路上去,正如罗马军团撤走后的不列颠人一样。

页眉题辞:要劝人戒酒,给他看个醉汉。

隋唐的第三帝国似乎不曾想过要兼并这片鬼之乡;可是等到黄河以北的中国人被鞑靼征服,都在开封的宋朝便想往南边兼并以为补偿。有几个部族名义上归顺了,这一片便被称作贵州。蒙古人在公元一二八〇年完成他们的推进时,发现此地有八个主要部族,各有一位大首领。

第四帝国随后派官员到这一带来,把它编成一省,虽说事事都得经由那些首领去办。贵山合了中国人的意,被看作吉兆;他们便在山南二里处筑起一道土垣,把里头的地面叫作「贵山之南」,即贵阳。这就是这座城的开端。后世有位好讲道理的人说:「古之王者常恐百姓安于卑陋无知,故立城邑州县,往往赐以堂皇的名号,好引百姓想到更高的事,好激发他们的心志,唤起他们的气力。」

中国人重得独立、把蒙古人逐走之后,仍旧守住了贵阳;到明朝,这个聚落长成了一个府的首邑。不久土垣换成了二十二英尺高的石墙,周回九里七,往北多圈进一些地面,开了五座门。本朝之前那个汉人王朝的末年,又筑了一道土墙把北关厢圈起来。可是满洲人征服此地时,本地分明有过一场恶战,因为城墙又需要重筑。这城随后被选为省城,防御工程大加修治,结果是一道石墙绕着整个外关厢筑了起来。满洲人在治理上颇有手腕,他们鼓励四围各省的汉人迁来,直到今日,省城附近的汉人已比土著的苗子还多。

另外两拨移民值得一提:内地会与罗马公教。后者自称有五千教徒,他们的教堂在建筑上有些有趣的特点,尤其是门口所立的法国兵的塑像。

中国的惯例要求把门神画成年画贴上;庙门上的那种是同样的图样,只是大得多,面目狰狞,架势逼人。它们并不是在威吓屋里的人,而是在护卫住在里头的人,挡开各样敌对的仇家或不祥的气。这几乎是家家都用的。那么,当法国传教士建起一座大堂来取代一座异教的庙时,那些守护之神被法国兵的护卫之臂取代,岂不是很自然的么?而在一个据说特别受法国政府注目、又很可能被共和国的军团为永久征服而入侵的地方,这些同样的「法国神」在百姓不安的心里唤起一种深深的疑心——疑心传教士(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私的宗教活动)其实是一个列强的探子,那列强想把这块毗连的疆土添到它东京的属地上去——这岂不也是意料中事么?这类疑心既已盛行,稍有一点合理的谨慎,就该把那两个卫兵刷成白的,除非本就存心要留下一个招误会的由头。我们不能把这样的别有用心或扩张之谋加在法兰西民族头上。

页眉题辞:士为国宝。

这里大约有十万人。大街用凿过的石板铺得很好。生意像是很兴旺。商业街上排着盖得结实的铺子。本省出口猪鬃、牛皮与药材,值六万两;出口鸦片,值八百五十万两。这就成了一个可怕的财政难题,因为中央政府已禁种此物。巡抚派人去取棉籽,可是土壤不合。他正在农业学堂里试验,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解决该种什么的问题。

各样学堂都在上课,包括一所议会学堂,是亚洲唯一的一所。一座新式监狱正在建造。我们进城的路上看见了旧式的:一个人被装在笼子里抬出去斩首。

贵阳的变化又快又彻底。我们很有幸,从我们的女主人、内地会的戴维斯太太那里,得了一道强光照见其中几样与女子生活有关的变化——那是她六年之内亲眼所见。自然要记得:这一带并不彻底是中国,汉人在此定居也不过是近几百年的事;波士顿的礼数在密苏里的派克县扎不下深根。

六年前,女子的脚一律缠得又紧又牢,妇人听见放脚的话就发笑;她们说:「万万不能,我们决不要像男人。」可是如今全省十岁以下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是缠足的。这些改革即便在这样僻远的地方也是靠一道谕旨的快办法推行的,何等神奇;而我们西方却要靠舆论鼓动与选举的慢办法去成就改革!六年前女孩子从不上街,如今她们成队地走出女学堂,走到各自那个路口便离队回家。那时候识字的女孩很少;不久,不读书倒要成为例外了。

六年前女孩子穿鲜艳的颜色,戴珠花,穿贵重的衣裳;如今被称作「洋」的黑色成了最时新的。街上有洋钮扣卖,女孩子戴「珠」钮扣。如今没有哪个女孩涂脸,而这本是从前人人都做的;如今一个女孩若涂脸,便被看作「轻佻」或出自没有教养的人家的记号。如今女孩子往往有权拒绝给她说的那个年轻人,而且当真有女孩拒绝出嫁,这在旧中国是闻所未闻的。在新中国,女孩可以自己挑丈夫,差不多同我们本国的女孩一样。街上的女孩一律穿长衫。

变化也不限于女子。读书人把指甲剪掉了!

第四节 本地的文字与神仙故事

本省受中国影响不过短短三百年,积下的文字之多却叫人意外。红种人所产出的大约同苗子一样多;书是白种移民带给北美的,也是黄种移民带给贵州的。

在这样迅速长起来的库藏里,实在难以取舍。也许该先说儿歌:

睡呀,瞌睡来了,

叫我脱下绣鞋。

床上的席子叫我躺下,

被子叫我盖上,

枕头叫我乖乖地快睡。

我就睡罢;明天有糖吃。

大姑妈,二姑妈,

吃蘸蜜的糖,两人把罐子打破了,

恼了,从此再不来往。

有只小老鼠爬上了烛台,

吃饱了油却爬不下来。

它一挣,把灯台弄倒,响了一声,

又弄脏了小姐的绣鞋。

嘘,嘘,猫来了!

喵!喵!喵!

本地那个《小红帽》的版本太长,不便引录;有一处妙笔是:狼要一只鸟笼来坐,不要椅子,好让它的尾巴在笼子里甩来甩去。

承科尔切斯特人温莎的好意,替我们拓下了好几方碑刻;他在本省住了二十五年,对这里熟得像本地人一样。

页眉题辞:猴子也坐得龙椅。

第五节 访苗之行

路既是唯一的交通,此地的路便多,有些还铺得很好。我们往西南走了二百多里,去看一看苗子;苗子极喜爱一位从邓迪来的地道苏格兰人。西方人把亚当派到这支原始的人中间来,真是想得周到。在他的指点下,我们看到了土著内里生活的许多方面,听到的则更多——听的是他着手改变它之前的样子。

寻常汉人的风俗同这支土著部族的几乎没有共同之处。可是他们又自认比仡佬强;仡佬是一支更为原始的人,我们听说他们的妇人只在一块方布上剪个洞,把头钻过去,再像道士那样绾起头发,就算盛装了。仡佬正在迅速减少,只剩下零星几个村子。苗子则住在几处保留地里,不过这是出于自愿,或者说是因为他们像多数自由的民族一样情愿守着山。松树正在被砍来当柴烧,可是燕麦、麦子、荞麦、玉米、稻子、蓝靛与麻都出得不错。他们养鸡、养绵羊、养山羊、养蜂,蜂蜜是一项要紧的出产。此外常见的出产不外一种藕粉似的东西、马铃薯、薯蓣、豌豆与豆子。这些东西用背篓背来背去,同瑞士山里一样,拿去换钱或换盐。有些部族打鱼,或用网,或用鸬鹚,或用别的法子。

黑苗打银首饰,他们的新娘头饰重到四十两;前面是鸟,后面是花,安在一条带子上,底下垂着银飘带。此外手艺就不多了。

黑苗的舞很奇特。一面一端开口的大铜鼓用绳子吊起来,一个人敲,另一个人用瓢把声音舀出来。其余的人绕着圈子,跳脱了队的要罚喝一杯烧酒。在露天他们另有一种阵式,像车轮的辐条,一条是姑娘,隔一条是拿芦笙的男子,芦笙长短不一,从几英寸到十英尺都有。在我们所访的安顺一带,只有男子跳,不过有一半是扮成姑娘的。

页眉题辞:瞎子提着镜子。

这些舞里另有一些是为求偶订亲提供机会的。正式的婚礼可以办三天,最中意的时节是收割之后,那时候摆酒是顺理成章的。新娘穿上她三年来一直在做的衣裳;新郎把牛栏扫干净,铺上新草,好让她和她的女伴坐。头一天傍晚,新娘端着滚水挨个儿给所有的客人洗脚。随后烧酒递给一些人的嘴,芦笙递给另一些人,一场正经的酒会便开始了。客人夸主人、夸他一切的张罗;主人则贬低这些,反过来称赞客人。他们就这样越唱越起劲,一连三天不停地唱;此后新娘通常跑回娘家,不生孩子不回来。

研究婚俗的人会发现古老的做法至今还在。婚姻结束——或者说本该结束——一段公认放任的时期:那时候男女少年混杂着睡在谷仓或粮阁里;或者一个村子的小伙子像哈默尔恩的花衣吹笛人一样去把另一个村子的姑娘全都诱到月光下的林间空地上。医生们讲起这个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酗酒所造成的祸害,都是些叫人难过的事。

丧俗同样奇特。人一死,三声炮响告知四围的村子,烟则指引死者的魂魄去到他祖先的居处。下葬那天,每一个出嫁的女儿、每一个儿子都牵来一头牛,至不济也是一头猪,全都献给父母的魂魄;肉一半归送的人,一半归本家。正祭的时候有许多音乐,用来娱悦逝去的魂魄。

这些人的迷信没有穷尽。他们还在万物有灵的阶段,终日活在对恶鬼的恐惧里,凡疾病灾祸都归到恶鬼身上。

不过这支原始的人正在生出自觉,也肯承认自己需要向上走。他们不但从汉人那里学了东西,而且对法国天主教的努力也有回应:法国人在他们中间派驻了一位神父,建了一座宝塔式门脸的教堂,又把归信的人组织了起来。而最了不起的开化之功,该记在邓迪的基督教青年会名下。

六云南府

第一节 最高的省城

云南是中国西南那个高耸角落的地理名称,而云南府是中华全境一切总督或巡抚驻节之城里最高、也最靠西的一座〔注一〕。这片犬牙交错、锯齿丛生的高原比大不列颠还大,尽容得下它的人口再翻两番;省城坐落在一片长达一千里的盆地平坝上,在秀丽的湖区之中,它的规模与分量还要增长——论气候之宜人、四围之如画,它并不比外国许多有名的疗养地逊色多少。云南是中国的瑞士。

(原注一:云南与贵州归同一位总督管辖,其衔称「云贵总督」,驻云南府。)

这个不临海的云南省,如今有一条法国的铁路通到省城;不久还该有别的铁路从阿萨姆、从缅甸、从四川那边打进来。有人担心这类路线会推进某种政治图谋,把印度与中国合而为一;这两个国家若都彻底现代化了,必定要叫世界的另一半退后一步想一想。不过这样的合并意味着:中国既更大,文字与种族又同一,会在政治上把印度同化去一部分;可是在宗教上,印度教一向像一条蟒蛇,几乎什么都吞得下、化得开。这一来一往的过程多半漫长而复杂;但两大帝国的相互隔绝总会消失。这里给明智的治国之术留出了一个机会。

省城云南省城是全省最大的城,四围一道砖墙,周回二十里,保存得好。戴维斯少校在他那部讲云南的宝贵著作里估云南府的人口为八万,这同我们自己在当地独立作出的估计十分接近。此地海拔将近六千七百英尺,对需要高处稀薄空气的人已经足够有益。

页眉题辞:穷在境遇,富在志气。

这座省城有许多新东西可夸,包括新的咨议局大厦,以及吉利的南门外、离法国铁路终点站不远的公园。一座新的模范监狱占着西门内一处合适的地面;小西门附近则便利地设着官办的医学堂与医院。北门外离城墙几里处有大片营房;南门外也有大营房;再远些、往南偏东,马队有宽敞的住处。战争与宗教是两件耗人心神的事。这城有许多庙可夸。说到云南府几样新东西,还该把弹药库、师范学堂和新的军械局算上;军械局就在五华山近旁,位置便利。

这一切变动与改良说明:在中国,过去死得快。要追上这飞逝的过去,考究的人必须赶紧动手,因为中国的学人如今以他们的古史为耻;而在厌弃古史与以本国的民俗为荣这两段之间的这个时期里,旧的著作极可能遭到毁灭。这使我们搜求那些能讲出西南奇异往事的书更添了一分兴致;如今把各省城的志乘头一回汇集到一处,想到能把它们保存下来,我们也觉得有几分快慰。

这些新建筑,尤其是这个红土之省里弥漫着的新气象,唤起好问的人去留意这座省城的分量。这里是一位总督的驻节之地。其实中国人很明智,把最能干的人放在京师和政治上最要紧的边远中心;因此西边的几座省城——兰州、成都、云南府——都不只有巡抚,还常驻着总督。

我们看这一带,对将来天朝的矿工、牧人与农人是大有指望的。土里最要紧的出产是使养蚕成为可能的东西,即桑树。据说稻米足有一百个不同的品种。我们费了些工夫去打听西南的谷物、菜蔬、果子与鸟。比较动听的米名是红米、白米、糯米。此外有小麦(其实是燕麦)、燕麦、珍珠麦和「西方麦」。粟有白的、红的、黄的、长毛的、芦的,另有一种名目古怪,叫「灰皮粟」。豆在中国向来是要紧的出产,如今许多罂粟田被指定改种豆子,它就更要紧了。主要的品种有羊眼豆、小黑豆、茶豆、毛毡豆、青荚豆、大黑豆和蚕豆——蚕豆又叫佛豆,秋天下种,次年春天成熟。

菜蔬种类繁多,悦目又可口,中国几乎处处如此。姜、芥、葱到处都是;照一位农人的说法,还有「能在外头过冬的蒜」。凡从自家仆人身上闻到过蒜味的人,都会盼着它整个夏天也留在外头,而且永远留在外头!又有白菜,有红白两色的萝卜,照料得法能长到二三英尺长。云南人也种果子,旅人会注意到瓜、南瓜、桃、杏、枣、石榴、松子,还有「麦熟梨」。

页眉题辞:明白人识天命。

这一带以药材著名,又因那神效的薄荷而不朽——云南的薄荷!〔注二〕风景里点缀着丰富的各色竹子,包括慈竹、龙竹、水竹、毛竹、滴水竹、佛心竹和猫头竹。麻也多,有「香花麻」、青麻和白麻。

(原注二:参看盖洛著《扬子江上的美国佬》。)

鸟里见得到鹳、雉、孔雀、鹦鹉、白鹦、鹰、鹬、雁和鹌鹑。除家畜之外,走兽有各种虎、豹、河狸、狐狸等等。至于鱼,「望远镜」最容易记住。

第二节 飞逝的过去:《昆明志》

《昆明县志》〔注三〕两头各有一篇序!头一篇序开头说:

「上乘的文章,风霜毁它不得,水火毁它不得,刀兵也毁它不得。这不是人的恩典,而是天意。

「世上凡有价值的东西,成就都不易。云瑛这位朝士写了这部志。这书的品格如此,将永远有价值。他用了『半生之华』,即五年,在这件事上。可是从稿子备好待刻,到校样出来,中间隔了六十年。这一甲子里,有两场毁灭性的乱事搅乱了事情的平顺:太平军与回民。

(原注三:昆明,即「兄明」。)

「云瑛写了许多诗,在文事上很有成就,可是刻版都毁了,这部志乃是他那番惊人劳作仅存的东西。既然只有这一部逃过了毁灭,可见天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

云瑛在这部志刻印出来之前就死了。他把稿子交给儿子,儿子又交给一个大行会去刊行;到末一位皇帝光绪的二十七年,刘心源将军与行会的几位会员出了钱,此书于一九〇二年付印,卷末有这位将军的一篇序——照法国人的叫法,我们不妨称之为跋:

「我离家已十六年。道光十五年〔一八三五年〕夏,一位朋友把《昆明县志》的稿子交给我,说昆明是七县之首;别的府州县都有志,独独这个最扼要的地方没有。」

这部书的「书之眼」,在外人看来极有意思;对那些熟知此地、又晓得口传旧说的人,更是大有吸引力。「明世宗元年四月〔公元一五二二年〕,雨雹毁了收成,苗子因被雹子打着,死者无数。嘉靖〔注四〕六年四月〔公元一五二七年〕,天鼓大响。同一朝十四年八月,有星陨落,声如雷。三十五年七月,出现一颗彗星。长数英尺,历一月而不去!万历二十九年〔一六〇一年〕夏,大饥。同年九月,大雨大雪;十一月,罗汉峰崩。万历三十五年,有异鸟鸣叫,那叫声害死许多人。秋,出现彗星。同一时节,田里长出一茎两叶,既不是庄稼也不是稗子;人以为那像一杆挂着两面旗的矛,主兵事。四十八年二月,地震。又一日有血气,黄红的雾渐渐转为黑雾,白昼暗如黑夜;大风起,雨『如倾水』。又一日月亮变成黄黑色,星星不放光。三月,有羊生下来,头像狗,三只耳朵,八只脚,通体全黑,两条尾巴,身上有白斑。」万历筑过一千七百七十里长城,他那长久而有作为的治世里,多事之秋可真不少!

(原注四:「嘉靖」是明世宗的年号。)

页眉题辞:良药苦口。

前朝的灾异之所以有趣味,是因为它们引出了本朝——满洲朝——的灾异。我们读这些,心里强烈地不想毁掉它们,倒想保存它们。云南府正在取得的那份惊人的进步,若不退后几步取个视距,是体会不全的。

「顺治四年〔一六四七年〕,有母鸡变成了公鸡。」而且还是在南门外!「十一年五月,城北永建寺,两条龙相斗,撞坏了一座门。十六年三月,下冰雹,大的像鸡蛋,有的像人的拳头,积到中国尺的二尺深,打死的牲口无数。十八年正月,小蝴蝶遮天蔽日;它们从东南来,往西北去;持续了一个月。

「康熙十年〔一六七一年〕五月,有一只大鸟到城里来;又发大水,冲毁营房上千间,淹死的人畜无数。康熙十二年元旦,地震。三月初五日,有猫头鹰在东城楼上叫;那猫头鹰的气里带着白烟,高五英尺,宽四英尺,满是蚊子。西寺塔顶上是一只铜鹤;它叫了好几天,止不住,末了把它的头砍掉才止住!同一天来了一只大鸟,张开翅膀有十平方英尺,还害死了人;无所不知的人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这些全都出在一部正经的史书里,是上一个世纪才由一位无可指摘的人写下的。其中许多事很容易找到自然的解释;有些不过是一种被当时的迷信所鼓动的、过热的想象的产物。如今百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这一整套对神异之事的崇拜里走出来。

这部志的作者用了「半生之华」在这书上,书分下列诸门:疆域山川;风俗;物产;乡镇;赋税;学校;祀典;职官;贡赋;工艺;艺文;第宅;列女;古迹;祥异;冢墓;杂记。这个目录还有许多可以指摘之处,可是上面这些已尽够一位认真的编者花上许多年了。他大约是因为不愿远行,才干上了这件事的;因为他说:「我们云南人不爱离家,昆明县的人尤其如此;出村的只有少数,多半是去应试;其余的人以耕田、种桑或种麻为终身之业而自足。只有百分之二的人赶着牛车出去做买卖。这就见出性情与风俗的质朴。」

页眉题辞:一年之计在于春。

他极用心地把云南的方位交代清楚。在「风俗」一门下他说:「在京师北京,北极星高出地平四十度;在扬子江边,北极星高出地平三十二度;在云南省城,北极星高出地平二十四度。」

云瑛也没有忘记「列女」,在这一门下,他给后世留下了他那个时代妇女的一瞥。在「闺门」这一小类下,他写道:「李寅三八十岁死。留下一个小女儿。李死后一个月,公公劝那寡妇改嫁,她却砍下自己一根手指,说道:『你若能把这根手指再接回这只手上。』」

在别的大国里,读书人同政府的关系从没有像在中国这样紧密,受政府的酬赏也没有这样多。

云瑛在他「生命之华」的年月里写了许多本省当代与前代的名人,可是我们宁可从她那些著名的子弟中另取一个云南人为样本——在这一趟以及别几趟穿越这个广大帝国的漫长艰苦的旅程里,我们有幸会过他。中国不许人在本省做官,这就迫使人到别的省份去寻找云南当今的伟人。我们有幸在游安徽省城时会到了这样一位;下面引的是那位巡抚辞去之后立刻写下的日记:

今天这个有两千万人口的省份的巡抚到美国教会来拜访我。他摆了仪仗来,随行有大队武弁与几位有身份的文官。他这一坐足足坐了一个半钟头。他神态从容,谈锋甚健。安庆确切的人口他说不上来,因为照新法办的户口普查要到明年才办。安徽巡抚生在临安府,正在云南府之南,如今是翰林。他升得很快:先做知县,再做直隶的知府,再做甘肃按察使、甘肃布政使、东三省的巡抚;如今做扬子江边安徽的巡抚,很受人敬重。据说他极勇敢、极机敏、极明智,我看也正是如此。他和气,有时很爽朗,笑得很开怀,比多数翰林都开怀;然而他面容静下来时,分明带着愁容。我猜他有性命之忧。在中国正丢开旧的、而新的还没有好好接上的当口,他这份差事是极难的!在此时此刻,既有跟朝廷作对的人,又有内奸,百姓又正从古老的宗教信仰上松脱下来,而西方的大信仰又还没有把他们稳住!他有愁容是应该的,这位勇敢豪迈的云南翰林。这位云南人具备中国人心里所看重的一切德行;他还需要基督教的德行。倘若我没有看错,这个国家需要许多像朱家宝这样的翰林——这位面带愁容的巡抚!他说新式教育至今于帝国还没有多大益处。他其实还可以说:它一时之间倒叫人为中华的将来捏了许多把汗。

页眉题辞:薄墙长耳朵。

我发觉自己对这些人越来越同情——在变动频仍、令人不安、令人生畏的当口,在举国都在蜕变的当口,他们正掌着舵;他们进入这个过程时是缓慢的,出来时却要生出翅膀!可是这个国家将飞向何处,去求它急需的那份帮助呢?这位巡抚静下来时,面带愁容!这一点留在我心里。他离开我已经两个钟头,可是他面带愁容的记忆仍旧不散!官守之累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若不是有时很愁、很愁,我对他的钦佩倒要少些。他平过一场兵变,靠的是勇敢,手下兵不多;他出城到乱处去时,本该有别人同去,那些人却害怕。他带着一小撮人去了,而且成了!他当时勇敢,如今庄重,是个豪杰;可是勇敢的人、豪迈的人往往面带愁容,在这样的情势下也理当如此!他临危无惧,可是他愁。我若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中国人,我也要愁!〔注五〕

(原注五:那场大的潘泰之乱几乎把这一省毁了。潘泰是信回教的中国人;一八五六年在云南府有一万四千名同教的人惨遭屠戮之后,他们起来反抗中国的枷锁,企图在云南省内另立一国,以大理府为都。一八七二年他们派使臣去英国,却没能使英国政府为他们出力。一八七三年一月十五日,勇敢的统帅杜文秀先服了毒,然后向岑毓英投降;岑毓英本来只要他一条命,十一天之后却背信屠杀了三万人。一八七五年马嘉理在云南的蛮允被害,岑毓英也被认为该负责任。)

眼下我们想不出还有哪一桩事业比基督教的传教更能助中国得着真实的力量。在云南的传教士,欧文、史蒂文森诸位,在这飞速变动的年月里做着豪迈的事。他们也常常发愁,因为四十个做工的人对着一千二百万人算得了什么呢?可是倘若我没有看错,中国真正名副其实地成为「中央的荣光」的那一天,正在破晓。

七苏州

扬子江诸府

第一节 苏是什么

从上海出发,苏州是十八座省城中最先到达的一座——一个古国的所在,东方的阿姆斯特丹兼威尼斯。

庇西特拉图、以斯拉与孔子的时代,吴国的王叫阖闾〔注一〕;他弑了前一位君主,决意另起炉灶。他命他的相国伍子胥为他设计一个方案;相国选中的地址,是扬子江以南约四十英里、太湖以东十二英里、离海八十英里处几十个湖泊之间的一片岛屿群。请了堪舆家来察天象、辨地风,再尝水味。于是起了一道周回约四十七里的方城,九门——那是帝王之数——还有马面与角楼。城内辟出园囿、宫室、藏书之所与安适的宅第;桥把诸岛连起来,河道把它们切开,八英尺宽的街道在上面结成网。又把三座旧城的人迁空,好给这座人造的都城填上百姓;于是,苏州!

(原注一:此名写法不一:史家司马迁作「阖闾」,又有作「阖庐」的,后者用的是另一个字。)

阖闾不但有伍子胥替他造出苏州,还有孙武——中国历代最伟大的兵书作者——替他各样的演武定出规范。他的用兵之谋和他讲「兵法」的教训,被那位从中国交战的碎片里造出一个帝国的秦始皇手下的将军们研读过。下面这段引自翟林奈在他那部宝贵的《孙子兵法》译著里为孙子所作的引言,是从司马迁那里译出的:

「孙子武是齐国人。他的《兵法》使他为吴王阖闾所知。阖闾对他说:『你的十三篇我已细读过。可否把你治兵的理论略试一试?』孙子答道:『可以。』阖闾问:『可以拿女人来试么?』回答仍是可以。于是安排从宫里带出一百八十名女子。孙子把她们分作两队,各以吴王一位宠姬为队长。随后他叫她们都拿起戟来,向她们说道:『我想你们分得清前与后、右手与左手罢?』女子们答:『分得清。』孙子接着说:『我说「向前看」,你们就得直视前方。我说「向左转」,你们就得转向左手那边。』女子们又应了。号令既已讲明,他便陈设起斧钺来开始操演。随后击鼓,下令:『向右转!』女子们却只是哄笑。孙子说:『号令不明、申令不熟,是将军之过……可是号令既明而士卒不从,那就是队长之过了。』说罢,他命把两队的队长斩首。其时吴王正从一座高台上看着;他见自己的宠姬将被处死,大为惊骇,急忙传下话来:『寡人已深知将军能用兵。若失了这两位姬妾,寡人饮食都要失味。愿将军不要斩她们。』孙子回道:『臣既已受王命为将,在这个位分上,王的某些命令臣是不能奉的。』于是他把两位队长斩了,随即以次列的两人补作队长。既已如此,再度击鼓操演;女子们把各样动作都做了下来:向右向左,前进后转,跪下起立,无不准确精到,连一声也不敢出。随后孙子遣人报吴王说:『大王的兵已操练整肃,可以听凭大王检阅。凡君上所愿,都可差遣;命他们赴汤蹈火,他们也必听命。』……孙子便与吴王共享威势。」

页眉题辞:一张牛皮做不成整面鼓。

阖闾死了〔注二〕,葬了;他的儿子夫差接着照东方通常的路数挥霍他的库藏——一池的酒,一班的歌舞。相国进谏,得到的是一柄宝剑,那是客气的暗示:叫他自了。于是他自尽了;可是百姓把他的尸首从河里捞起来,为他举国致哀。从那一天起,这座城便以自尽出名——跳城墙、投井、跳塔、投河;服毒、用刀,还有天花。

(原注二:阖闾死于公元前四九六年。)

变动自然是有的。最初那几座门有些封了,多半是为着「吉利」的缘故,另有一座开了;如今有六座水门,六座陆门,每座陆门都带一座瓮城,圈着约半英亩地。城墙外自然有大片关厢,设着客店供晚到的人歇脚。

有一件事须抓住:此地的陆地是偶然的,水才是主体。这里有岛,那些岛的用处是把各条河道与潟湖隔开。水路之胜过陆路,一如威尼斯。而这一带的大运河出自古代,从城里可以水运到扬子江流域各处,又可越过陆地通到黄河。

城中建筑的下一场大变动,源于佛教的到来。天竺的僧人惯于建窣堵坡,即纪念性的尖塔。中国人那种造塔招「吉气」的想头,同这新来的启发正相投合,不久便有了那种独具特色的宝塔。相传最早的一座就建在此地。至于最美的一座,且看南长老会的杜步西博士的描述。

「省城的光荣是那座大塔,中国最高的塔,因而也是大地上最高的塔。站在它近旁,看一看世上最大的奇观之一!数一数层数,看那些回廊,看那些像鸽笼一样的门,看那些人在令人目眩的高处小如侏儒!想一想它的基础:多大一处采石场的凿石才撑得起这一堆巍巍的砖石——连它那螺旋的顶在内,高将近二百五十英尺。绕着它的底座走一圈,连底层的披屋在内,直径一百英尺,周围一百码。看那些浮雕的像,在云中,刻在石上,坐在屋顶上,藏在壁龛里,庄严地坐在神座上——里头是佛门的神,外头是婆罗门的神,共二百尊;这是异教的一座高高的殿。规划这座塔的那位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名字没有传下来,可是我们尽可赞叹那只画出这些线条的巨匠之手。墙是八角的,一道在内,一道在外,等于塔中有塔;每道墙厚十英尺,台阶在两墙之间缓缓上升,走到下一段之前先绕行一周,地面铺着二英尺见方的砖。九层每层有八座门,加上穿堂,厅里满是光。而这比例何等奇妙!底座直径六十英尺,收到最上一层是四十五英尺;越往上每层略低,每门略小,每道回廊略窄。绕着这些廊子走一走;看这座城躺在你脚下;龙街往南直通文庙;太湖在西;那一列山峦,还有加冕在突起的高处的如画的宝塔;平原上每隔四英里点缀着一个村落。看南面那座塔——那标着吴江城。往东顺着在日光里闪亮的上海河看去,直看到你的眼睛落在一座山上——那是昆山。在那山脚下,东北三十英里处,是常熟,一座十万人的城。往西北沿大运河看三十英里——那是惠泉山。那里是无锡,人口十五万;在三十英里的半径之内有一百个市镇,人口自一千到五万不等,村落大约有十万——目力所及之内有五百万人!」

自这座塔建成以后,别的塔也跟着起来了,可是如今只剩下六座,其中几座的上层还被拆掉了。因此南门外的瑞光塔有这样的说法:为一位二四二年来到此地的僧人,王为他建了一座十三层的塔;此塔修葺过两次,到一一一九年被拆掉,另建了一座七层的,此后屡经修葺,大体上就是今日这一座。

城墙也时时需要照管。最可注意的一段插曲是:五八一年到六一〇年之间,百姓因强盗与叛党而弃城他去。约九一七年大修城防,墙加厚到二十五英尺,高度也差不多,而且除了外面照例的护城河之外,还在里面紧挨着又开了一道内濠——这种做法只有在一座水城里才是自然的。一二七八年之后不久,蒙古人下令拆毁一切城墙,好叫人再也无从抗拒他们的威权;可是等到他们的手劲松了,约在一三五二年,此地的城墙又重筑了。满洲人征服全国之后采取了相反的方针,在许多城旁的堡垒里驻上重兵;于是一六六二年又大大地重修了一回城防。此后最要紧的外面的大事,是太平军的围城——那使城内几乎尽毁——以及戈登与他的常胜军收复此城之后的迅速复原。最后来的是从上海修来的铁路,在此折而向北,指着北京。

在两千多年的经历里,苏州自然出过几位名人。唐伯虎是明朝的名画家,住在桃花坞;他的画与手迹如今卖到骇人的价钱。马良生在广州附近,却到此地来求学;他专心作画,在昆山一尊偶像上苦练不辍,看的人无不佩服。有位姓臧的朋友把自己的名款题在那些画上,画卖得极好,他的名声便记进了本地的志书。可见只画一个题目的街头画师也还有指望。

页眉题辞:兔子不吃窝边草。

三十里外无锡的曹某,在此地专攻医道,尤精小儿科。他在西门外挂起招牌,本事大到能预先说准病人哪一个时辰复原。他的名声臻于顶点,是在被请到一位年老官员家里去「看病」、为一个孙儿开方的时候;他却宁愿先从那位老人看起。「我太老了;我的病治不好。」「不然,我若不能先医好祖父,怎么能医好孙子呢?」于是他照自己的意思办,两天之内把两个病人都治好了。他行医的秘诀由此被人看破:从病情较显的病例上摸清一家人的体质。

另一位曹某生在湖州。「他提起笔来,笔像会自己写一样。」有这样的天分,他很容易地做到了翰林与极高的官,既是大学者,又是帝国所知最好的画家之一。三世纪时吴地——即今日的江苏——人曹不兴,被算作当时第一大画家。吴王孙权命他画一扇屏风,他偶然在上面滴了一个墨点,随即把这墨点画成一只苍蝇,画得那样巧妙,孙权竟伸手去弹它。他画过一条红龙,那是他在江面上看见它嬉戏的;后来遇上大旱,把这条龙请出来投进江里,结果立刻下了大雨。

沧浪亭的园子里刻着五百名贤的石像。在这些历史上的豪杰旁边,不妨摆一位当代的:刘德森,意思是「德行茂盛」。有个从排外的湖南省来的人做了此地的知县,一意反对外人置地。南长老会两次想买地建医院,费了工夫也费了钱,末了都被他挡住。后来雇了刘德森去交涉,把这桩买卖办成了;可是知县查出他是替谁办事,便不肯在契上用印,还传刘德森到案,表面上是要查明他私囊里落了多少钱。刘德森预料要出事,托了一位朋友照看家眷,便上堂去,别人只劝他照实说。他被迫跪下,一旁站着个拿竹板的差役。可是他能证明:付给卖主的那几张本地钱庄的票子,是戴维斯医生亲笔签的。「你撒谎!手里有一大块肉,你难道不咬一口!」可是事实太明白了,这位棋输一着的知县以恐吓和责打的命令也捞不着什么。过了一个钟头,这位硬朗的基督徒被放了;后来告到外务部,知县奉了严令,只得照章办事,在契上用了印。

第二节 舟行苏州

苏州得分作几层来探:水、地、天。水显然占着优先,走大河道我们用的是「安妮·巴尔号」,一条以一位英勇的女传教士命名的小住家船;进那些只能用桨与篙推行的窄水巷时,则换一条敞篷划子。

在水门上收过桥税,用的是一只长竿头上的口袋,同大教堂里用的一样。这里自然要耽搁一会儿,正好看看那些鸬鹚渔船。这些鸟天生配着一个大嗉囊来装它们捕到的东西,人又给它们颈上套一个圈,免得那东西——一不小心——滑得更深。它们两行两行地蹲在船边,直到管事的人用竹竿把它们捅下水;哪一只找到了鱼,便啄掉鱼眼,把它装进嗉囊;若鱼太大,它便招呼别的鸬鹚,众鸟合力能把不超过十一磅的鱼抬出水面。这若嫌太难下咽,请记住这是一个关于鱼的故事。

主要的河道排得很有规矩,同作界的大濠平行;不过自然也有死巷与后院,全都是水。这些河道本是为运输而开的,在乡下还兼作灌溉,可是顺带也派上了各式各样的用场。各样的秽物往里倒,衣裳在里头洗,食物在里头淘,鱼在里头养,饮水也从里头取。有一点该归功于百姓:这水总是在铜壶里煮开,泡成茶喝的。这些河道自然既供饮也供食;鱼、蟹与虾都是现成的。祁天锡博士还说,此地可取得的水生植物也极丰富:蓝藻一类有念珠藻与颤藻,后者四时都有;绿藻极多,双星藻出得早,水网藻是夏末的品种,丝藻、刚毛藻与水绵则随时可得。浅水处石头上长着茂盛的环丝藻,还有大量的鼓藻。稻田里的眼虫藻常把水映成绿色。对这一切美丽的形态,中国人都没有分别的名目,一概叫作水草。

页眉题辞:一文钱也不会落到空地上。

颇可注意的是:在这些河道之外,另有一套单独的、官办的阴沟。这看着实在多余得很,因此还设了一名官员专司查看。他的办法妙在假手他人:把一个人从这一头放下去,自己再到那一头去等他出来、听他回报。水底下这一段路,自然极少能走得像查看的人在露天被抬着那样快;可是等过一阵之后,总有一个脏兮兮的工人从窨井里钻出来,把底下的历险一一道来。当然,从那一头放下去的总是同一个人——形貌身量之所以有那样的变化,只能是那一路的污泥与难受所致;龟兄不正是靠着一大家子人赢下那场大比赛的么?也许这位查看的人若给那从这一头下去的人一个凭记带着、或者印在他皮肤上,那他要等很久才能看见同一个人带着凭记从那一头出来。不过苏州地下的阴沟,难道能指望它比纽约地下的管道强么?

这些深处底下,据说还有更深的。为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是传说讲:地下另有一串水道,如今除了持有朱笔批的文书的人,谁也不能去探。这两套东西我们都听任它们静静地幽闭着,仍旧在水面上继续我们的考察。我们唯一做过的往下掘的事,是察看了此地一口自流井的钻探记录。这口井是东吴大学打的——那所大学由美国南方美以美会维持,在东城墙内;井深八百八十八英尺,每英尺每小时出水三加仑。棕色与蓝色的黏土层交替了二百九十二英尺,随后是十一英尺细的灰沙,再底下是八十英尺粗净的灰沙,出水的就是这一层。

在内濠岸上、贴着城墙的地方,可以看见一块古怪的、顶上像灯笼的石头,七个面,每面都有刻文。它标着一个人落水淹死的地方,立在那里是警告别人躲开,免得他的魂把别人也拖下去。看来一个淹死的人的魂要一直守在那里,直到它弄到另一个来顶替,然后才去它长久的居处。

桥自然极多,而且必得造得够高,好叫河道上寻常的往来不受阻碍。有几座旧桥拱得极陡,极入画,可是马仍旧过得去。如今新的铁路桥要来了,它们也得照规矩给底下的驳船留出足够的净空。可是尽管桥的式样有了这些新奇之处,中国人还是不肯相信区区一个西方人不靠苏州的帮助也能设计;有人讲了布鲁克林大桥的事,分明只引起了对那份说谎本领的极大钦佩。

城外最大的桥之一以「宝带桥」闻名,又叫「五十三孔桥」,又叫「金钩桥」。它跨在澹台之水入大运河处,承着运河的纤道;在城的东南角以南约三英里。桥的北头有一座佛寺,两个和尚卖了我们三便士的茶、一先令的鼓。他们还供了一个关于此桥来历的故事:「李某是个大强盗,住在太湖边的山里;因为他的胡须极长,吃饭时会落进食物里,他便备了两只金钩,吃饭时把胡须挂到耳朵上。他手下有一千人;凡纳了买路钱的,他就发一张免劫的凭票」——这全是西方义卖会上用的法子。「他又不抢穷人,甚至把从富人那里抢来的分给他们,官府都怕他。如今他想在天上积点功德,便决意建这座桥;桥基底下他埋了宝带和珍珠。九十岁上他死了……他去了哪里?唔,我没听说他上了天堂,也没听说他下了地狱。不过他肚量大,满肚子是义气。他的善行若压得过他的恶行,他就在天堂里。」

金钩李所建的一座专庙和一座塔,保着这桥的吉利;这也许就是一八九六年对日战争之后中国的勘测人员想把外国租界安在此处的缘故。可是日本委员冷冷地说了一句:这地方种稻打野鸡倒是上好的;于是租界安在了大运河边、正对南城墙的地方,临深水的一面长一英里。这里生意很兴旺,海关税务司报称此地进口纸烟八千七百万支,油将近二百万加仑;出口大宗是丝织品,此地正以此著名。邮局一年经手五百六十八万四千七百五十封信。

桥把水的苏州渡到地的苏州。我们且过桥去。

页眉题辞:买鹅买成了半截砖。

作为大宗出口的丝织品是此地的光荣,宫里的用度主要就取给于此。看见产它们的地方那样原始——一间泥地的小屋——而织出的花样那样精美、工艺那样完善,真叫人奇怪。在这样不干净的环境里,摆着一盆水给织工洗手,免得弄脏。他一天能织四五英尺,一码宽,由此挣三百或三百七十五文,而织出的料子每英尺值近两先令。这是城里工钱最高的行当。

放生园〔注三〕是独一无二的。它不管人的性命;发现这里存着约一千五百具棺柩,倒叫人有几分意外;租金自六百文至三十元不等,价钱随地段、体面与陈设而异。最贵的一间有玻璃窗和一座钟;另一间里挂着丝的条幅,上面写着这家死者与生者的家世与品行;第三间里有纸糊的仆人供逝者使唤,还有鸦片用具,好让他保持在世的习惯。不过这些房间只是附带的。这里有一个鳖池,想积功德的人把鳖放进来保它平安;有位老太太看着我给一个脚夫钱去喂它们,还为我这样给自己攒下功德而道贺。另一处是养猪的,一头背上生着硬鬃的老公猪正纳闷:十四年了,怎么还不够格变成猪肉和猪油。别的几处惠及鹅、鸭、鸡和青蛙;青蛙分明是另住一处,好保它们长寿。这座奇特的动物园附设着少不了的茶室,室里挂着回文的对联,就像相传亚当见了夏娃说的那句正读倒读都一样的话,又像拿破仑那句正读倒读都一样的慨叹。

(原注三:即「放生的园子」。)

我去的时候,旧贡院还在,是过去无用的遗物。如今的变化实在太快,人只盼着在西方自由的空气吹拂这片土地的时候,孝道之心不要蒸发掉。杨先生讲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旧事:

有位中国乡绅同儿子打架;扭斗中儿子失手打掉了父亲几颗门牙。父亲虽大为恼火,无奈儿子力气大,惩治不了,便去告状。这可把儿子吓坏了,他去同一个姓祖的人商量,求他给想个法子。祖某叫他次日早上上一座高山去。虽是隆冬,这儿子却穿着轻薄的夏衣。他正坐在山顶的庙里,他的朋友祖某上来了,说要两千元才肯帮他脱这场大祸。他付了钱;随后祖某取出一把刀,把这个犯上的儿子的耳朵割了下来。他不肯,祖某却告诉他: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上堂时儿子只消说是父亲咬掉了他的耳朵,而扭斗中父亲的门牙掉了。这儿子比祖某教的还高明一层:他说扭斗中他并没有打掉父亲的牙——那是不孝的——而是父亲咬他耳朵时,他的头往上一弹撞到父亲身上,把门牙撞掉了。这话听着合情理,于是两人都被开释。父子和好,同住得很快活。后来父亲问儿子:他并没有咬掉他的耳朵,怎么想出这样一个好辩词来的。儿子告诉他是祖某帮的忙。父亲恼恨祖某,把他告上堂去;祖某却说他没帮过这儿子。「你帮了,」儿子说。「你说我们在哪里见的面?」祖某问。「在山上,你还记得我穿着夏衣。」「什么,在冬天?」知县插了一句。「是的,在冬天。」可是这一个细节成了这案子的致命伤,案子便被驳回了。这样一个故事说明:要跟上寻常中国人思路的曲折、要领会他们的准绳,我们还差得多远。

为了对家常生活与民间的娱乐懂得一点,有个机会来帮着办一场生日,我们很欢喜地接住了。那诚然是威尔金森医生的生日,可是节目主要是本地的。

中国的学生、护士与朋友们预备了好几天,闹出一片声响与欢喜。有唱曲的,有一班七个人、各样乐器俱全的乐队,有一架送给这位受人爱戴的医生的胜利牌留声机,有一个变了两场戏法的幻术家,一席约二十道菜的好宴,还有一位官和别的中国人,多半是受过教育的,其中一位是百万富翁的太太。

这一晚以乐队的音乐开场,他们同时也是唱曲的。这很别致,有时候也颇有乐声。

在那顿丰盛的席上,有一阵胜利牌留声机同本地的乐队同时奏了起来。何等不同!在音乐这件事上,西方何等胜过东方——我当时是这样觉得!东方与西方碰了面。

那位幻术家变了几套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把戏,东方的手法。他把一只瓶放进一个纸筒,把一只杯放进另一个纸筒,放了一枪,瞧!两者换了位置。他随后讲起苏州人的头脑空空。有个苏州人一夜没带灯笼出门,便取了一支蜡烛点上,揭开自己的天灵盖,把蜡烛放进他那空脑袋里!他又讲了一个故事:几个人争论苏州的大塔是怎么造起来的。一个说是从顶上开工,从天上往地下造;另一个说是从底下往上造。又一个说是横躺着造好再竖起来的。第四个断言它根本不是在此地造的,而是从别处整个儿搬来的!作为对这番话的评注,他忽然变出一座约十五层、高约五英尺的塔来。

这席上我特别赞赏的一点是:在鱼翅与海参之间上了药——那著名的中国良药薄荷,不朽的薄荷。这主意妙极了,西方也该学:在宴席当中上一道药,真正的药,譬如薄荷。

威尔金森医生在布莱克医院做事,那里有一间很好的手术室,是为纪念两位在此行医不久便去世的护士而设的。不巧的是回教的坟地就在近旁,常青树、雪松与橄榄树掩着它那座小小的丧礼寺;或者我们该说,这个对照很有深意?伊斯兰所能给的只有认命;基督教却有指望与生命。

页眉题辞:疯子盼天塌,穷人盼乱起。

该从地上的苏州转到天上的苏州了。人们对鬼魂之实有笃信不疑。它们潜伏在河道里死过人的地方,等着把替身拖下去;它们提着灯过桥;什么也吓不着它们,只有罪人在场才吓得着。如今,对这一整套民间迷信,孔子把他的分量压了上去:他对这整个题目置之不理。那么,就到文庙去试一试,看他的教诲与他的纪念被人敬重到什么地步。有一篇王鏊所作的夸张的颂辞,照墓志铭一贯的真实性宣称:「他把他的道普遍地传布开去;以他的教诲使天地相接。他选定并讲出了六经。他把他在殿堂里所受的、伏羲皇帝——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位皇帝——的义理传给了万世。他所以报答那赐给他的义理,是把它传布开去,直到许多人崇拜他、一百位皇帝向他致敬。」可是这座庙看来主要是献给蝙蝠的,成千的蝙蝠栖在天花板上,它们的粪发出极难闻的气味。它荒废到这般地步:三十年前有个著名的盗首藏在牌位上头,安然无恙。

把儒家今日的衰颓同它的过去比一比。二十个世纪前那位著名的史家司马迁所写的下面这段雄辩的话,最能说明这位大圣当年在中国人心里所占的地位:

「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从庙到塔:我们留意了三座,两座「笔塔」,一座「墨塔」。有个读书人建了那两座笔塔,为的是招来吉气,好保住本城的文运;可是后来应试的人多半还是落榜,他便去请教堪舆家,堪舆家指给他看:只备两支笔而没有墨,何等荒唐。这个缺漏一补上,应试的人就中了。不过我们把这几座略过,去看那座著名的九层塔,门楣上题着「内出瑞光」。四围都是偶像,戴着蓝色的睡帽免得虫子咬它们,又用栅栏围住免得香客敲走碎块;数目已由九百尊减下来,如今没有护栏的极少了。一个数着念珠的和尚收了我们进门的铜钱。

幸而长久立在塔前的那座庙被太平军毁了,一直没有重建;于是留出一片空地,可以看清这座巍峨建筑的优美线条。一个古怪的老和尚——他叫女眷们「浑身发毛」——举着两支蜡烛照我们上头一段木梯,不然就得在黑暗里摸索了。我们一层一层上去,直到第九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看出去,这座城与它的四围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全景。

往南是这座大城,有它的绿树,有那些高过屋顶的绿色土墩,有观前街的城隍庙;庙的场地里有小贩吆喝,有傀儡戏,有笼中的鸟在唱,有成群的百姓——那是苏州的名利场;还有东吴大学,在墨塔与双塔之间;还有外国租界,带着照西法办的缫丝厂的烟囱;还有一片大湖。

往西是奇妙的狮子山,那是范家的山,他们的坟山。直到范氏下葬为止,那里的石头同别处一样躺着;可是范氏的棺木一到,石头都以各样不自然的姿势立了起来,从此就一直立在那里。从前曾为此山修过一条美丽的石板路,是为着一位出游的王的方便——那位王在游乐途中想从这个好地势上眺望造化的奇观。这一面的视野里还有西北门,那是繁忙的苏州最繁忙的一座门,一片肥沃而活跃的地方的货物由此流进流出;还有北长老会的医院。

往北,城墙以内是刑场;城墙以外是火车站、南长老会的产业,再过去是田庄与村落,每个村落都有一丛神树。从这个高处望去,视野里收进一长列这样的小村时,这片景致便有了一片疏林的模样;实际上,这些村落一个接一个,每个都聚着一小片树林供人眼目之乐,叫人欣然觉得:中国到底还是有很多树的。斜塔立在西北方的虎丘山上。远处天边低低地横着湛卓的诸山。

往东,除了一直连到娄门——戈登进城的那座门——的成片房屋之外,没有多少要紧的,只有苏州以东约三十里的那片湖。这一天下午,无论朝着太阳看还是背着太阳看,无论往下看塔的场地还是往远处看,景致无一不美;这叫我们想起:「苏」字也可解作芳香——无论于鼻还是于目!美丽的苏州〔注四〕!

(原注四:有一套简写的数码,记账时常用,中国人称之为「苏州码子」或「商码」。它不像寻常的数字,是自左至右横写的。据说它出自巴克特里亚或腓尼基。)

页眉题辞:猫哭老鼠。

第三节 一部苏州小说

要在文学上窥见英国生活,上乘的小说值得推荐。故事本身并不要紧,可是那份气氛、说话的口吻、行事的观念、人们待人接物的样子,大体上都是逼真的。所以一部中国小说也能给世情投下很自然的一道光。情节尽可充满不近情理之处,可是那些讲中国景况的对白多半是够忠实的。近来出了一部有所为而作的小说,意在揭露吸鸦片之害。我的朋友海登先生——文学硕士——替我弄到了它,并作了下面这份有滋味的译文。它是「醒世丛书」里的一种。这套书公然宣称是为传布维新的思想而出的,文笔平易晓畅,全国都读得懂。下面是情节的梗概,读着也许好笑,不过可以引出那篇有力的开篇:

断肠草

故事从苏州一家烟馆开场,城里一半的烟客与闲汉都到那里去交换消息、抽一口烟。故事那位浪荡的主人公(?)由一个亲戚引到这里来,那亲戚年纪比他大,却在鸦片与恶习里泡透了。此人是这年轻浪子的恶星,把他一步步引进更深的邪路。

在伦敦有一户苏州人家,有个女儿;这家人同一户有女儿的英国人家极亲厚,那英国女儿也极亲近这户苏州人。这位男主人发了财,预备回中国时,两家商量好把女儿对换。这位英国姑娘在苏州被引进了中国式的生活,还没弄明白人家打的什么主意,就同上面那个吸鸦片的浪子订了亲。人劝她把脚缠上,她也依了。她生来肤色较深,很容易被当作纯粹的中国人。

同她订亲的那个年轻人堕落到了酒色之徒的最底层,害了一场重病。城里最有名的医生说这病几乎无药可医。唯一可能的指望,是让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来将养他。因此他的婚事就催紧了。可是那位被当作乐意的「中国女儿」听到了一点风声;她心里其实爱着一个有身份有才德的年轻人,便写了一封信给她在伦敦的中国朋友,叫她回来。这位小姐受过完备的教育,又学过医,应付得了这个局面。她预备回国,却对自己的行止只字不提。这期间婚事正在大张旗鼓地筹备。

末了的安排都停当了,酒席也摆开了;明天就是婚期。那英国姑娘写了一封信给她真正的朋友与情人,把自己是谁的整段来历都告诉了他,并说这信一送出去她就服毒。他于是也吞了鸦片。乱作一团之际,外国医生还没能从苏州医院赶来——柏乐文医生不在城里——正当大家在商量该不该去请威尔金森医生的时候,谁走了进来?正是从上海来的几位外国客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从伦敦来的年轻美貌的女医生!她本来就知道底细,立刻明白了局面,动手抢救这两个服鸦片自尽的人。她救活了他们。

她顶了她那位英国朋友的位子,嫁给了那个眼看要死的鸦片鬼。她本事高明,一个月就把丈夫治得起床复原了。那英国姑娘则嫁给了她的情人。

同这一类文字一样,这部书里有很多地方揭出的堕落、无知与偏见之深,叫人从那些恶心的画面前厌恶地掉开头去。不过毫无疑问,这部书所给的是苏州目前生活情形的一幅真画。人也知道确有外国女子在海外被骗与中国人成婚、并被带回中国的事。所以故事的那一面虽乍看惊人,却也有几分根据。可是这部书不该为情节而读;要紧的是作者对鸦片之害的那副口气。它显出这片土地上有了一种新的精神,一种出得了声的精神;内地的贩运——至少是烟土的吸食——之所以能轻易禁绝,缘由也在这里。

页眉题辞:放生一条咸鱼。

那篇序把一个苏州人心目中的苏州人揭示得那样有趣,值得几乎全篇照录,只略去一两句:

「有人说江苏省既富且美,算得东南之冠。人人都说这地方山明水秀,是人烟辐辏之地。那么,这块奇地最奇的出产是什么呢?有三样:殿试头名的人;戏子;美女。这三类出得最多的是苏省。别的省在这一点上都比不上苏省。古来就有这样一句话。笔者初听这话时并不信,可是一查,发现有充足的凭据证实此说。看官该知道,自本朝开国至今,苏州出过许多考第一的人。这件事的详说都铺陈在《孽海花》一书里〔看来是给这套丛书里另一部书做的广告〕。

「最有名的、叫作『昆腔』的曲子出在苏州。全国的戏子差不多都是苏州人。再者,教唱的师傅连同教戏的师傅也都是苏州人。凡等着搭班的戏子,连同票友与清客,也都出自此地。这岂不足以证明这项出产来自苏州么?

「再说美女。不必走远,只消到上海那个小地方。派一个人把那里有钱的人家挨个儿走一遍,这些女子的情形就容易知道了。可是你回答说:『我既不是三姑,也不是六婆〔注五〕。我怎么进得了这些大户人家的门呢?就算进去了,这些女子从早到晚忙个不停,除了看戏、在神前烧香之外什么也不干。』可是你若打听,事实是容易知道的。

(原注五:原文作「我不是三姑,也不是六婆」。元朝陶宗仪的笔记文集《辍耕录》里有一段讲三姑六婆:「此辈一入人家,鲜有不致奸盗者。倘能之,如避蛇蝎可也。」三姑是:一、尼姑;二、道姑;三、卦姑。六婆是:一、牙婆;二、媒婆;三、师婆;四、虔婆;五、药婆;六、稳婆。「三姑六婆」这个说法,在中国相当于「品行不端的女人」。)

「再说殿试的头名。取一代来比一比。三百六十行里,哪一行没有它的头一名?连下层人里也有被算作本行头一名的。苏州的文风最盛,有名的文章家多得数不清。因此头名总被苏州夺去。可是这并不足为奇。

「然而这两类人为什么出在苏州呢?这里头有个缘故,我如今说出来。因为他们嘴里的话是假的。没有一个不为着自己的目的去逢迎。舌头在咸嘴里打转,嘴唇一张便滑溜溜地吐出是是非非;现成的套语一用,听着就更叫人信服。他们自鸣得意起来,连蛆也肯嚼,好叫别人觉得他们大大地超乎常人,几乎到了神奇的地步。可是实际上,牙关紧咬、大牙发狠,他们不过引得别人笑话他们的把戏罢了。

「再看他们背上的衣裳。他们只讲好看的、有惹眼之处的。一个人若穿得不出挑,准要叫他们瞧不起。因此中等人家也得照时式穿着,穿最新的花样。不但大户人家看重衣裳与长袍,连他们的狗也不会认错该对谁吠。因为它们一见穿短蓝衣的人,就龇牙咆哮;蹦来蹦去,恶狠狠地摇尾巴,没完没了,可见它们也学会了那套欺贫谄富的本事。因此城里男男女女都要修饰、打扮、扑粉。时式要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若置办不起这些东西,就花几个钱去租。若租不起,就凭着一张随时张得开的嘴去借。

页眉题辞:灯芯当不得拐杖。

「他们一心一意就是:无论如何得遂了自己的心愿。看着像是退让,其实不然。在凶悍的人面前,人人都是彬彬君子。被人辱骂,他不开口。被人殴打,他说『我不还手』。若有法子混过这一关,无论什么法子他都用。他们有句话:『不要惊动上天去求天下的东西。平平安安过这一天。』人人都显得出几分聪明,可是人人都贪着要把东西弄得比该出的价低一点,同时又落一个表面上的快活。

「从来没有一个苏州人有深远的谋算,把各种可能与后果都算在内,驱着他去成就什么伟大或可敬的事。也没有出过以勇武著名的人,或力大的人,或胸襟广阔的人。那么,男人既是学着装大人物的纨绔子,自然就只配作供人观看的材料,于是成了优、孟一流的伶人〔古时苏州有名的浪子〕。女人则柔顺,因而博得人的看重。她们极尽勤谨地摆出一副诱人的模样,便配做偏房了。」

读到这里的看官,就明白苏州为什么出这样的货色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苏州人在这上头错得极大。你猜是什么?是一种天生的懒惰倾向。因为他们不肯自立,一心只想倚靠别人。他生在富家的屋檐下,就仰仗祖宗多余的荫庇,享用父母留下的家业。衣有余,食甘美,他只把脖子一缩,什么也不管。他享着眼前富贵的安逸,从不想凭父辈的地位去超过祖宗的高度。他若生在穷家的屋檐下,就往有势力的人的光里挤、往上头贴——不过做个寄生虫。他到处哀告求怜;伸长了脖子,瞪着眼睛,四下里张望,看有谁能拉他一把。他若碰巧没有靠得住的亲、没有使得动的族,弄不到一份轻省的供养——出门有衣穿,肚里有饭吃——那么他的妻儿就要挨冻受饿。他恨天怨地,在无用的穷困里踉跄着,直到干出丢脸的事来,什么都做得出。偷鸡摸狗,寻遍天地,只要能翻出几个脏钱、装出一副有钱人的面孔就行。苏州人守着一文钱像守着性命。无论是荒年要赈济,还是要办一件公益,面对这种情形他都袖着手漠然旁观。舍一文钱比割一块肉还疼。而且这一类人看重势与利,嘴里心里只有钱。若有人指着某一家说他热心办公益,他们就撇着嘴轻蔑地一笑,说:『善门难开。』

页眉题辞:背着手拉不成琴。

「再者,只顾自己的人是不能领会关乎民生的万千事务之要紧的。若倡议的人说来了电报,要开会商议公事,他就把鼻子一皱装作笑,答道:『哦,那是朝廷的大事,不是我们小百姓该管的。』告诉他某人聪明博学,他就扬起眉毛,满脸堆笑,自得地评道:『文章与学问,荒年顶不了米;办公事的礼数与撙节,冷天穿不到身上;因为没钱没门路的人,必定要挨饿受冻。』若有一桩好事要办,他们怕是官府要来敲他们的竹杠,因此什么也不做。可是等官府当真凭着威权压下来,他们倒抢着上前。在恐惧的驱使下,他们把钱和银子包成包儿,双手递给上头的大人。因为官府一旦下令要办什么事,他们就抢上前去,尽自己的力把吩咐的事办成。

「不过苏州人最怕的一切事里,没有一件比不许他吸鸦片更可怕。因为他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主意:他一定要有他的鸦片。有钱人说:『让小子们吃鸦片,就免了他们去逛窑子、进赌场。』他们由此想出了一个最灵验的保家产的法子。为施行这个法子,他们出钱给某个朋友或熟人,叫他去引诱自家管不住的儿子吸鸦片,直到瘾头缠上他为止。除了出这笔钱之外,他们还另拿钱去谢那引诱的人。他们说,上了鸦片瘾的人就没了胡闹的心思。荡子那种不知轻重的行径由此免了;可是上了瘾的人却变得懒惰无用。白天当成夜里,夜里当成白天,对什么都没了兴致。那么,他们自然也懒得再往赌场跑了。

「于是他们一家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面色发紫、形容枯槁得像鹤一样。他们整天躺在烟榻上,吮着那管『横吹』〔注六〕,发出不合乐律的声音。不但男仆丫头偷他们的鸦片,连家里的猫和老鼠也上了瘾。所以每逢有人提醒他们鸦片已经禁了,这岂不等于说他们的性命有危险么?何况他们的性命这样要紧,为着娇养这口瘾,什么奢靡的事都做得出!单是鸦片还不满足,烧烟的时候还要在膏子里加些鹿角。加这个是为着补身。若有人劝他们戒,他们就怕戒出病来送了命,因此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守住这个瘾。他们心里有一句话:『戒鸦片,若不是当家的太太,那就要哭天喊地了。』由此可见,再没有比戒鸦片更难的事了。

(原注六:这必定就是那件中文名字意为「横着吹」的乐器——我想指的是吹的人脖子要拧着。可比莎士比亚所说「那歪脖子横笛难听的尖叫」。「歪脖子」这个形容词一向叫注家大伤脑筋,他们没有看出那是移用的形容词,其实说的是吹它的人。)

「记得近来下过一道上谕,禁吸鸦片,并定下彻底断绝的期限。那时候单是苏州就有三千七百多家大大小小的烟馆。这些一律奉令立刻关闭。这可把烟客们吓得魂飞魄散。大商议了一番之后,外面散出些空话,说烟馆那许多伙计若失了业,就要闹事流血。这是想吓住官府,叫他们在禁烟上用软办法,把上谕办得松懈些——同时他们好找些容易的门路去把它架空,好再多抽几天。因为多抽一天就多享一天福。可是官府丝毫不为所动——雷仍旧滚,风仍旧吹。抗命的烟馆门被封了,落在法网里的都受了罚,于是城里城外、连背街小巷的烟馆都关了;一扫而空。随后又有些闲话,说领帖的烟店也不许卖烟了,瘾君子们忧愁得要死。

「大约这时候,有些人想先下手为强,买了几箱鸦片,熬好了埋在地里。可是最可笑的一桩事出在一户姓潘的人家。这家人瘾头极大。他们不但熬了鸦片埋起来,还另备了一口锅,取一件棉袍在鸦片里浸了三天,直到好几磅鸦片浸进了棉花里。然后把它挂起来慢慢阴干。此后这人就穿起这件袍子来。人人都极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参不透这个深奥的机密,潘某只是笑,不肯说破。可是他儿子开了口,说这样预备,是怕末一道禁令施行时,在那场乱子里弄不到鸦片;那么瘾头岂不难熬,他父亲岂不要死?所以他把袍子浸了鸦片,等到再也弄不到鸦片的时候,就把袍子拿来嚼一块,瘾头也就过去了。那么,这样绝妙的主意,他何必说破呢?但愿听了这个的人不要笑死。

页眉题辞:牵牛入井。

「不过说到底,苏州人是生就一副软骨头的。他极少知耻。单这一样还不够,他还非要加上鸦片的毒,而且深深钻进它的骨髓里去。那么他做出的那些可笑的事,又怎么好怪他呢?因为朝廷已严令禁吸鸦片。奉行这些训令,就是立刻给自己招祸。那么烟鬼们的境况将如何,这世界于他们又将是什么样子呢?看官若不信,只消把这些烟鬼草草看一遍。就在禁烟的这个当口,他们满嘴都是这一类话:『禁烟?朝廷的税收要少掉好几百万盏灯上抽来的那一份,那可不是一根好使的马鞭子。』他们心里其实盼着外国人不肯赞成这道禁令、坚持要运烟土进来,好叫他们把着这道贩运的大闸门。所以他们一听说通商口岸上的鸦片抽得正欢,没有一个不暗暗欢喜的,那指望正如一个老朽的秀才指望再开一科、好再去搏一个举人。

「他既这样说,岂不是骗人骗到了极处,岂不是铁证如山?可是亲爱的看官,不要听他们讲鸦片的话而受了骗。因为那东西是断肠草。穷人吃它,误了工夫,丢了生意。有产业的人抽它,据说能护住家私、免得儿子走少年人的野路,说这是灵验的预防。他们不知道:鸦片初吃时正是催发淫行的猛药。上瘾的人里一大半并没有病痛,却拿鸦片作催发之物,真真地堕落下去。等抽了相当长的时候,他们才明白这里头并没有什么好处。稍有一点眼力的人都能在苏州看见一班被鸦片泡烂了的浪子,他们的光阴除了盘算怎样把糊涂女人引入歧途之外,什么也不干。既成了废人,他们就什么正经事也做不了。他们只想着吃,想着怎样填满那非填不可的可怕的瘾。他们只能想法子应付这份索求。最常用的有两条。生得有几分好相貌的,就设法娶一个有钱的女人;随后吃她的、使她的、靠她的,又混过几天快活日子。另一条是凭着一张滑嘴、几句诱人的话和一肚子鬼算盘;他只想找一个有钱的朋友,骗他去赌、引他去嫖。他百般奉承谄媚,为了混日子什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像水蛭一样叮住他的猎物。

「由此可见吸鸦片引出赌、引出淫,引出一切恶事——堕落之深,没有它到不了的地方。古人说过:『饱暖思淫欲。』整天躺着,除了抽鸦片什么都不干,这样的懒散除了引出这类念头还能引出什么?因此我咬紧了牙根只能说一句:这是害人的毒物,亡国破家。这并不是因为我在这一类人里有什么仇家。我另有一个缘故,如今说出来。约十年前鸦片最盛的时候,苏州有两个糊涂女人被烟鬼害死了。整件事可怜可叹,叫人又是叹息又是落泪,该当被人谱成歌诗传唱四方。因此我动手做了这部书,叫作《断肠草》。凡读这部书的人,可以知道苏州人的性情与风俗实在坏。我虽要被吸鸦片的那一班人恨,可是我为这桩恶事呼号抗议,总不该受责备。」

对这样一篇序,谁能不说一声「阿们」,并且盼望这药物早早从这片土地上除去呢?

页眉题辞: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也吃人。

页眉题辞:瓦也有翻身的日子。

八南京

第一节 南方的都城

南京不是一省的省城,可是它是一位总督的驻节之地,这位总督节制安庆、南昌与苏州三位巡抚。这三处既是人口稠密、地位要紧的省份的省城,此地的总督便是全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他的驻地显然值得一记。何况它眼下虽只算江苏省内的一座城,却做过一个王国、甚至一个帝国的都城。另有一座城也是这个处境——北京。北京是直隶省内的一座城,直隶名义上的省城是保定,然而北京是整个帝国的都城。拿美国来比一比。每个州有自己的州府;若有人游历亚特兰大、哥伦比亚、罗利、里士满、安纳波利斯、多佛、哈里斯堡、特伦顿、奥尔巴尼、哈特福德、纽波特、波士顿、康科德、蒙彼利埃与奥古斯塔,自称写的是大西洋沿岸的「首府」,在名义上固然不错,可是人们要诧异他何以略去华盛顿、纽约与费城,而借口说它们不是「首府」。所以我们打算在中国的省城之外,再添上南京与北京这两座都城。

还有一个自相矛盾之处:这两个都是称号,不是名字。严格说来,这两个词的意思是「南方的都城」「北方的都城」。它们的名字是江宁与顺天〔注一〕,不过北京的名称本身就是一门学问。这个留待另篇专论,我们这就来看一看南京的过去,材料取自口传、一六九〇年的一方碑刻,以及本省的官修志乘。关于末一种来源,我们愿再一次对那些合力搜集并簸扬往昔掌故的好古家们致以深深的敬意。我们也要警告后来一切研读它们的人:这些书久已被人奇怪地冷落,直到我们把它们重新发掘出来为止;它们不久就要不可得了。各省的官员都在被那股新气象触动,新版正在飞快地编出来,删削得叫人不敢相信,为的是把过去的迷信与荒唐剔除干净。可是谁想懂得这个飞快消逝的中国的那份气息,就必须弄到这些志乘的旧版,哪怕出高价。这件事不久就要像当年不朽的秦始皇把他那个时代的一切书都烧掉之后那样难办了;因为,虽说许多书铺里那句现成的托词「被强盗烧了」未必可信,事实却是:它们正从藏书楼与书铺里飞快地消失。

(原注一:北京真正的名字是顺天。「京」不过是「都城」或「京师」的意思。那就是马可波罗所说的「行在」,他所指的自然不是北京,而是今日的杭州——宋朝的都城。)

南京的故事从那位伟大的征服者兼改革者秦始皇说起。他巡视他所兼并的疆土时,在大江以北扎了营。次日清早起身,掀开帐门的帷幕,他看见隔水那座山上有一片霞云,云中现出一个皇帝的轮廓。他懂得这个兆头:那山里有一条龙,而龙的本分是生出皇帝来;因此必须去会一会这条龙,同他作个安排。「喂!备船备桨!备人抬我上山!」到了时候,龙所住的地方便找着了。对付一条龙,同对付任何一位竞争的君主一样,有两条路:或者夺走他的宝物,使他无能为力,代价是招他的怒;或者送他宝物,买他的好意。秦始皇选了后者。他在龙的颈上埋了许多宝藏,留给他享用,又给他——也给那批宝藏——配了一队仪仗卫兵,免得区区盗贼把这批窖藏「转移」了去——识者是这样说的。于是约在公元前二一二年,此地建起一座营,叫建康,意思是「建起安乐」;此营守着那批宝藏,绵延数百年,确保此地生不出皇帝来扰乱当朝的实际统治者。

页眉题辞:见了钱,瞎子也睁眼。

在这段如画的传说之外,还可以添上另一段,是康熙皇帝在当地用朱笔写下的;他对自己之前两三千年的事有着无可置疑的权威:「此地……据那部古书《禹贡》,属扬州之域。秦始皇时置为县、为郡,其时名秣陵。汉时,孙权〔注二〕名之曰建业。」

(原注二:孙权(公元一八一年至二五二年)是下一段所说的吴国之王。他起初承认魏的宗主之权,二二九年却弃了臣属之礼,自立为吴朝的第一位皇帝;吴朝一直延续到二八〇年。)

第二帝国随汉而崩解时,扬子江下游流域成立了一个叫吴的王国,它的都城一度设在苏州;另一个时期则必定在此地附近——有人说就在这块地上。那时候那条龙在干什么呢?

鞑靼人征服了原初的中国、即黄河流域,而中国人据着扬子江流域时,东晋在此建都,约自公元三一七年起。

鞑靼人被逐走、隋朝建起第三帝国之后,他们把首脑所在迁到北方那个险要之处去了。那位据实而书的康熙告诉我们:在隋的继承者唐朝治下,「始筑城,名曰金陵」。就这块地方本身而论,这话或许不错,可是对都城曾在近处的事实略而不提,就很难说是确切了。

吴国重兴之后,这一带自九〇七年起又成了它的首脑所在;可是随着一二八〇年蒙古人的征服,它又沉落到无足轻重的地步。到这里,口传的故事又冒了头,比单纯的事实有趣得多!

有两位大臣从汗八里(北京)来到此地,于是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将来的皇帝要出在此地。随后来了一个卖乌梅的人,是个壮汉,善于带兵,做了军官,权势日增。他的兵丁讲:将来的皇帝要在此地找到,背上发紫,头上发绿,那就是天子。冒认的人很多;每一个都被带到御座牌位前,安放在御牌原先所在的地方;可是一问起国事,有的哑口无言,有的答得荒唐。于是人看出他们不是天子。末了传出话来:在霞光山、即吉祥之山上,有那个真人。人群涌去搜寻,就在秦始皇埋宝的地方,他们找到一个光着脊背的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拿一片荷叶遮太阳,却确凿地宣称:「我是天子。」许多人讥笑他,直到有个明白人指着他被太阳晒紫了的脊背、指着他那把绿叶的伞,引了那句话:「紫背绿头!」他们把他领到御牌前,他每答一个考问的问题,智慧就显出来一分。秦始皇的异象就这样应验了,那条龙的天命也就这样成就了;因为洪武〔注三〕率领汉家子弟得了胜,把蒙古人赶了出去。

(原注三:这是年号。他名叫朱元璋;少年时因为极穷,做过佛门的行童。民间称他为乞丐皇帝。他起而得势的故事比小说还奇;总而言之,他无疑是中国所产生的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在新的明朝治下,此地顺理成章地做了整个帝国的都城。划出了一道广大的城墙,一切都按巨大的规模筹划。可是真正办成的其实不多,只有一座宫室,还有把那处被宝公的锡杖与他的寺重新祝圣过的藏宝之地选作明陵;因为不到三十五年——一年修一英里——为防北方的可怕之敌,形势逼得朝廷迁往北京去了。

于是南京留下来,做了中国人情感上的都城。此地从没有外国人君临过;此地汉家子弟一次又一次地集结起来,把入侵者赶了出去。有一位这样的人——满洲皇帝康熙——讲了他自己巡幸时所见的景象:「此地向称金陵〔金色的陵〕。……巡视途中,朕在江宁〔官名,意为『大江的绥抚者』,或『江边安宁之地』〕驻跸了一阵,本欲登钟山,在洪武之陵前奠酒。行经旧日宫阙,只见荆棘丛生。那些堂皇的建筑已成废墟;触目所及唯有断垣。」

页眉题辞:自负的人发臭!

到了一八五〇年,满洲王朝看着已摇摇欲坠。它的驻防军固然俯临着每一座要紧的中国城池,可是它们的实力还不曾试过。同西方蛮夷起了一场战争,瞧,满洲人像风前的糠秕一样逃散了。于是起来一位中国的首领,他以为自由的时辰已经到了。他在广西的山里聚起徒众,用一套新的礼仪把他们系在自己身上;那套礼仪得力于另一个中国人所写的几本基督教小册子。他举起爱国的旗号,喊出「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从山里下到湖南。一座又一座城陷落(虽然省城把他们打退了),满洲人得不到中国人的支持,通常被杀得一个不留。汉口是进军途中的一站;靠着在那里缴获的船只,整个扬子江流域便门户洞开。安庆陷落,总督被杀。自起事之日算起,不到三十二个月南京便被攻下,这位志士于一八五三年三月十一日在这座中国的都城里以天子登了位。他废掉了满洲人的标记——编成辫子的头发——并劝百姓恢复听其自然的旧式样。可是他虽封了王、拜了将,其中几位也确懂行,却既没能把已在他手中的中部与南部这一大片帝国整顿起来,也没能把外来的满洲人赶回他的满洲去。中国人对他的信心一点一点地失掉了;北方的满洲人又压了上来;在南部与中部,一支由西方蛮夷率领的杂牌军也招募起来对付他。他那个重兴的中华帝国不久便沉沦成一片混乱;有几座倒霉的城在三年里被围被下过六次。末了,一八六四年,满洲人合围了南京这座在劫难逃的都城。四周筑起一百四十座炮台,堆起数英里长的土垒;约瑟夫斯记述耶路撒冷时所载的一切惨状,直到人相食,都在城内上演了。孤立了六个星期之后,城墙被地雷轰开,那些志士大半被屠。

我们访问过一位幸存者,如今是七十八岁的老人,姓殷。他曾被太平军——他们自称「致太平的人」——掳去,饶他一命的条件是入伙。他没有兵器,只好当苦力。安庆城破以及随后三日的洗劫他没赶上,因为他回了三百六十里外的家;后来又被掳了去。做了一年苦工之后,他被送往南京,编入亲兵。不过这时候少有战事,只有挖地道,于是他被打发回乡下去,在那里参加过二十仗。最可记的围城之一是常州之守,两边各约两万人。太平军会弃了工事出来,在平地上交战。这样打了十二天,弹如雨,血如河,尸如落叶。可是太平军里没有畏惧;他们拜上帝,不害怕。城末了还是被攻破了。他背上挨了一刺,却捡了条命;照他如今的想法,那是上天存留他来为福音作见证。守城的人大半死在刀下;他们走向刑场时,有几个一直硬撑到底,还快活地搓着脖子说:「我这里脖子痒;请把我的头砍了罢。」

殷先生记得太平军中一场盛大的礼拜:军官领着兵丁跪下,高声念二十四句话,开头是「赞美上帝!赞美耶稣基督!赞美圣灵!」礼拜完了,那张纸便郑重其事地烧掉。那场礼拜于他毫无所得,因为并没有教导;而外国人对这整个运动也很疑虑,迟迟不肯利用它所给的机会。可是约十年前,殷先生听见一个外国人在藩库外面讲道,一群不服管的人在旁边喊:「洋鬼子,鬼话!」然而那外国人渐渐赢得了他们的注意,也赢得了他的兴趣与同情。他探问,入了教,如今是个恳切的基督徒。

太平军是从怠忽他们的礼拜开始败下去的!中国人这次起事太早,也考虑得不周!它奇特地叫我们想起克伦威尔治下那次为甩掉来自北方的、可恨的外国人斯图亚特王室的枷锁而起的举事。一样是爱国与宗教的混合,一样是战场上的得手,一样是不能组织得当以取信于众,一样是十二年之内的崩塌,一样是外族枷锁的重新铆紧。这个对照还能再推下去么?三十年之内,英格兰又起来了,斯图亚特王室逃走了。中国又如何呢?让南京来回答罢。有个牧人在明陵孤零零躺着的那片荒山上游荡,遇见一个穿古装的陌生人。「天亮了么?」牧人不解其意,照字面答道:「才破晓,还没亮。」那位明朝〔注四〕的英雄便转身回去了,等着霞云放光、等着那条龙兴起一位拯救者。

(原注四:「明」是光、是亮的意思。)

第二节 新南京

南京已不是从前的南京了。它那座著名的琉璃塔没有了,是太平军因它于风水有碍而仔细拆掉的。它的工艺品也没有了——从前那样有名,以致「南京布」曾是一个同谢菲尔德、伯明翰一样响亮的招牌。

从前宫阙生辉的地方,如今是秀美的娑罗树伸出它一簇簇的七片叶子,或在初夏开出穗状的花,或在秋天结出「治心痛」的果实。本该受人敬礼的皇陵所在,如今长着入药的人参。屋宇让位给了木瓜、杏与樱桃的树丛。周回三十英里的城墙之内,只住着约十四万人。这是一座光荣已逝的城。不错,那里有一座机器局,一座火药厂,还有水师与陆军的学堂,可是这一类设施于将来并不带来什么指望。如今正有人在设法使这座城返老还童。第一次劝业会,或称「白城」,是在雅致的雕饰建筑里办的,对一场全国大赛会的发起人来说,办得很体面。

页眉题辞:看人做活不费力。

旧南京的遗物,我们看了两样:钟与「剪刀」。那口钟有一段著名的故事:皇帝命铸匠替他铸一口天下最大的钟;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的失败要以女儿的死来抵偿;到那紧要的关头,她把自己投进熔化的金属里作了牺牲;钟铸成了,此后一直发出悦耳的声音。这个传说还会长久流传么?新版的志乘里有一条注说:「我们把节妇与孝女两门取来,并入了烈女一门。」祥异在这一版里已经不见了;也许不久还要就自尽一事作一番修订。

那件「剪刀」是一大块铸铁,有点像一个残缺的十字叉,据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近旁有几块竖着的石头,是用来支旗杆的;一个念头逼上心来:这些遗物都指向此地从前有一座庙或一座塔。

每一个新朝都发出这样一个信号:公家陵墓的神圣就此终结。那个念头是:在那里祭祀既能招来吉气,新的统治者便要把它止住,另立新的吉气归于自己一系。比较平实的解释是:这样便腾出大量土地可供耕种——也可供课税!也许在某些改革者心里,这里又添了一层动力,要再改一回。另一面,守旧的人也在防范;两年前有个从日本回来的学生说话太不检点,官府便派人去套他的话。他所说的是革命的话。为免闹出更大的乱子,他立刻被斩了。

近来这些陵墓颇受了些扰动。四围的山上起了新的炮台;那条秦、明两朝的龙的守护,是否有一座炮台重新接了过去,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最惹眼的变动,是外国人的移入。那些新设施招来了几个外国人去建造或监工;可是另有一股美国人的缓慢渗入,到如今已有六十四位男女自太平洋彼岸而来,代表着七个不同的差会。这事始于一八七六年,其时太平天国的记忆还很鲜明。在猜疑与辱骂之下立住脚并不容易,有四年之久那一点立足之地极不稳固。六年之内有了一所诊所,一所日校也开了课,城里乡下都做着布道的工作。又过两年,一所女学堂开了张,可这是凭信心的一次冒险。男人几乎不敢在外国人家里尝一口食物;女人怕活板门会把她们陷下去;过了好些天才有一个胆怯的小女孩敢进来。头三天她除了吃什么也不肯做,而头一堂课就把她吓跑了。

如今这样的学堂有五所,收着三百个女孩,个个在幼稚园里、在最受推许的美国教法里欢欢喜喜。连本地五台山上的坟也被迁走,好建一所神学堂!

页眉题辞:树为乘凉而栽,人为名声而立。

有一件要紧的事,是美国人辟出了新天地。中国人笃信鬼,又以为自尽的人会在屋里作祟。经过两次围城和妇女成批的自尽,南京哪一所屋子能干净呢?城里每一口井都曾在某个时候塞满过女人!因此掮客手里总有充足的凶宅;传教士和他们的教友常常因此捡到便宜。有一回他们贱价得了一所不合用的屋子;等到传道的人在那里养起了兴旺的家室,原主便以风水已复为由高价把它买了回去。有个算命的很诧异地问我们:美国难道没有鬼么?听说没有,他便明智地推断:我们的宗教把鬼都赶到这边来了。基督教是防鬼的良方——这主意妙得很。眼下公认的防鬼之法,是去请个巫师,或叫道士、和尚来念经打鼓。雇一个基督徒作房客,也许会更时兴起来!

基督徒们正预备着应付这份需求。神学堂里四位教授带着四十名中国人,三年之后这些人都要出去讲道。眼下他们读书,尤其读新约。而学法律的人也发觉:若要懂法律,他们也得懂教会史!可见从各样的动机上说,基督教的教习们事情都多得很。愿他们使南京返老还童!

页眉题辞:一枝不动,满树不摇。

九安庆

第一节 绕城墙走一圈

安徽是个晚近才有的省份,名字是从它两座首要城市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拼成的。得克萨斯有一所大学叫「阿德兰」,取自创办它的两兄弟阿道弗斯与伦道夫;他们取名的办法很有几分安徽的味道。此地头一个字不好念,拼法有时另作一种。

省城安庆在扬子江北岸,自上海溯江而上约三百六十英里,离南京一百五十英里;古时候人说安庆对南京有扼住咽喉的形势。城的形状略像一个压扁的圆,西北一门,西南一门,临江两门,西面一门。它最突出的特点是城墙以内地势起伏,排水极好,宅基极佳。一位本地人的描述是:周回九里十八步;北面背负大龙;东以湖为界;西以河为限;南临大江。可见它显然是最小的省城之一,人口或许少到七万;它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生计,可是已任与候补的官员多如牛毛。

城既不大,李传教士〔注一〕和我便决意绕城走一圈,从城墙上研究它的性情;只有一处叫人很想下去,就是那座大塔,另篇再说。我们决意「顺日而行」,恰与太阳同向,好叫它一路都在我们背后,也好享一享观赏自家堂皇影子的福气。

(原注一:李先生,文学硕士;他与美国圣公会的同工诸位,正同内地会同心协力地把安庆的中国人领入基督教,颇有成效。)

北门集贤门——意思是「贤良会集之所」——外面就是刑场,有一方佛门的石碑昭告众人,上刻「念佛」「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凡被斩被绞者,从此脱离苦海」。那天并没有该行刑的,巡抚也没有提出要安排一场;不过据说礼数是这样的:巡抚一接到朝廷的死刑批复,便转给本地的知县。一方刻着虎头的牌子,把犯人的名字写在虎口吐出之处,送到牢里;犯人立刻被人道贺,贺他就要脱离苦海了。酒肉尽够他吃喝,随后把他剥到腰以上,绑在一把没有靠背没有扶手的椅子上,押出城门。到这里,有一名官员执着一柄闪亮的刀走在他前头;到了刑场,他跪下,那柄摆样子的刀就在面前,而真正的刽子手忽然从后面提着那把中用的刀上来,一刀把他的头削掉。刽子手随即奔进城里,在武庙里洗净兵刃,献上一份不值钱的祭以禳解不祥之兆,放一挂爆竹〔注二〕,领他的八百文钱。这期间城墙上的人群则大呼鼓掌,好把那魂魄吓退,不让它再进城来。这一套双刀的安排很能说明问题。真会扫烟囱的人登的广告被认为有号召力。可见在许多行当里,一个人摆样子,另一个人干活;干活的人总是拿得到工钱么?

(原注二:爆竹始用于唐朝。)

页眉题辞:现钱一回,胜过赊账十回。

过了韦斯特伍德的内地会不远,有一个喜鹊窝,为着吉利被小心地保着。乌鸦却要被轰走,因为它是凶兆的先声:「乌鸦不可开口。」别的缺吉气的征象也散布四处,那便是一口口等着堪舆家择定吉穴下葬的棺材,眼下用席子或瓦片遮着。

雉堞上嵌着一方横刻,由四个大字〔注三〕组成,看来是说:「宜城天堑」。一位本地学人解释道:古时候有位大将来到这地方,说:「此处宜于设城;此处该当有一座城。」所以传说安庆最初叫作「宜」,即「该当」。「天堑」的意思是:这里的山没有一座是人造的,不像开封、北京和别的城;它只是「依天意」被安放在这片起伏的地上。这份译文我们不负责任。

(原注三:「表意字」一词用在汉字上并不确切,只有一小类字才是如此。)

这一段城墙近来修过。自两年前那场兵变以来,新的哨房与武备学堂星罗棋布。中国迄今是个文的国家;她只要十年就能改换完毕,那时候她就是个武的国家了。到那时候,正如安庆的谚语所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此地办过一次赛会,那些屋子如今用作官立中学堂。蒙学堂有几百所;高等学堂有十所,其中还专为女子、为测绘、为法政、为格致等设了科。

页眉题辞:懒人用长线,笨人用弯针。

再过去一点,有一所这样的机构,是巡警学堂。不久前一次毕业典礼上,巡抚与别的大员都在场,有个人拔出手枪来打巡抚,没打中;一位道台夺过同一支枪,三枪却打得很准。巡抚被抬回衙门,派人去请美国外科医生泰勒,叫他给腹部的伤动手术:「取出来,把这一颗取出来。」可是伤太重,他死了。也请了一位中国医生来,那位不过领了八百两的诊金。看来当时正在筹划一个可能酿成大乱的阴谋,可是头一个人操之过急,后面的事便发不出来了。有一个同谋者急中生智,把同盟者的名单吃了下去;虽然嫌疑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凭据,他至今还在巡警里当差。可是显然当时人人都预料要出事:巡警学堂的学生排成两列,巡抚从中间走过,刺客跟在他后面。刺客手上写着两个字,意思是「护我」,他意味深长地给学生们看,学生们也就料到了随后的事。他倒真的把提督杀了,随后带了几个人到军械局去,说是巡抚派他来取军火;幸而管库的人没有书面命令便不肯办。他被拿住了,在抚衙里被剖出心来,盛在盘子里献给被害者的妻子,然后处斩。那位巡抚十足地该有这样的下场,而且他也一直在提心吊胆地怕它。他就是拳乱时在太原的那个人:他借口保护,把罗马公教的传教士骗到衙门里,在那里把他们全杀了。在安徽这里他疑心极重:一切饮食茶水都当着他的面预备,门口总站着卫兵,抬轿的人总是一路小跑,他脸上时时露出戒备与惧色。然而他看人的眼力竟这样差:那个刚从日本回来的革命党人正是他自己委的官,而这人成了杀他的凶手。不论这位巡抚人品如何,这件事总不能轻轻放过;因此他遇刺的那所讲堂如今正改建成他的祠,他的牌位赫然供在其中。

不远处是土地神的祠。他是个乡野之神,位分低于城隍。在城墙以内,他只管菜园;到城外,田庄就归他管,此外还有每隔几里就点缀着的坟茔。平常人以香与爆竹敬他,可是春秋两季他有非常的祭典,那时候还要加上锣,要唱诵祷词,鱼、鸡、猪肉都摆在他的神龛前,随后由道士与园丁吃掉。不过也许土地所得的好处,倒是那番仔细的施肥更多些。旧铸钱局的房子附近,有人正忙着刮一口塘的底泥;这是最受喜欢的肥料来源之一——护城河一干,就看得见所有的园丁在里头挖,给他们对神的信心添上行为。

再过去一点,太平善会挑出了旗子,它的工人正在修葺穷人的坟。这个善会的慷慨用在各样济人的事上。它替被处决的犯人和穷人备棺下葬;对贫苦的人,它存着衣裳、药材、草药,甚至米;这些可以照本价以下买去,若极窘迫,也可以白给。这会不但由官员组成,也由商人和一般较富的人家组成;它的旗上有字,说明它的宗旨。

东门的官名是枞阳门,把路上约九十里外一个镇的名字嵌了进去,正如曼彻斯特有伦敦路站与牛津路站。外门两旁各有一块约五英尺高的软大理石板,本地人说它极有药性,尤其治气喘与积食。他们刮下一钱白石末,用滚水泡了喝;所以两块石板都磨损得很深。

页眉题辞:少年的两道眉,比不上老年的一把须。

此地城外、正对宝塔的一家茶馆,几年前拆穿过一个骗子。有一位圣洁的尼姑正在朝山,由一名旗人或兵丁护送;已经走过许多尼庵,信众的施舍显然收得极丰,因为他们在这里算起账来,那位随从觉得自己吃了亏。于是他到知县那里出首,知县立刻传这尼姑来盘问。末了他命她在堂上脱衣。在中国,即便寻常女子也宁可自尽;可是这「尼姑」原来是个男的。说也奇怪,居然听任他溜走了。他很好地印证了那句谚语:「鸟的心藏在它的毛底下。」

转向西沿江岸走,不久就到了小南门康济门,意思是「平安的渡」。门楼的门上有一方匾,四个字:「江国风清」。这几个字可以有许多解法。「天下江上的风轻轻地吹」,也许是一种诗意的说法,意思是全国的风俗都好,连造化也服从一位好官。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年大水淹了城,巡抚命属官祈祷,却毫无效验;等他自己出了这道门、下令用铁链抽打水面三十下,水立刻退了几英尺。皇帝听说了,下令把这位巡抚由此得到公认的高尚品格用这方题字永传下去。

再往前一点是正南门正观门,由此通到大街,一直通到各处官署,路上经过纪念本地忠义之士的祠。西门外有一大片关厢,它自己还有一道带三座门的附城护着。

从城墙上很容易下到那座主要的礼拜寺去,那是一所又大又高的建筑,笔直的高木柱撑着屋顶。公共建筑里极常见的那块皇帝牌位,这里却不摆出来——这是一个迹象:一个中国的穆斯林,不论衣着言语如何,总不算十分靠得住的臣民。这个教众很兴旺,自办着一所学堂,共四千人,力量足以在城外另设一座礼拜寺。那里确有一方显眼的碑,刻文如下:

「明朝第一位皇帝洪武御制:百字赞。穆罕默德之名已录于天册。传教者,大宣讲者,生于西方,受天经三十藏以教化众人。亿万人之元师,众圣众师之首,能助天道,能护生民,日祷五次,默祷太平。常以真……置于身前。……谨于爱贫者,救之于患难之时。又知幽冥之事,能救灵魂脱罪,其慈爱将变化世界。其虔诚过于一切;邪说必为之所服。此教之名曰清真;穆罕默德为一切圣人之至大者。

「宗元敬净手敬书。原赞碑于咸丰年间毁于兵。此碑立于光绪十二年〔一八八六年〕。」

此地大宗的制造之一是墨。备一间屋子,四壁与顶棚上都做出突起,点上油灯让它冒烟,烟煤便落在那些突起上。取下来压成人们熟悉的长方块,也可以做成精巧的形状,加上花纹,雅致地包好,送给某位读书人;正如在我们那些讲口福而不那么讲艺术的地方,人们把一盒巧克力送给一位美貌的姑娘。

页眉题辞:先责己,后责人。

有人给我们引见了胡某,他从前是堪舆家,接了好几桩抄录碑文的差事。他的身世很有趣味,是我们所遇见的最好的「人的文献」之一。他生在一百二十里外、一带山脚下的桐城,住的是砖瓦房,父亲是官府的差役,母亲出自农家。婴儿时他叫「豹」,因为他父亲的乳名是「虎」;后来看着他像是独子,而且亲戚很少,便叫他「长房」。他的父亲、祖父与祖母起初葬在城西;后来因为他自己五个儿子都死了,人都说那几处坟不吉利,便把棺柩迁到城南。一位堪舆家证实了这个判断,被请到家中同住,直到吉气弄妥。这花了九个月,胡某对他那套办法有了兴趣,白天同他一道相山,夜里读书。不久他自己也渐渐有了一点堪舆的名声。有个邻人来请他去看他儿子的坟,因为自下葬以来,二十个月里死了一个兄弟和一头牛。去看过、画了图之后,发现有一道山溪从棺木两旁流过,这断然是不吉的。他在十里外挑了一处更好的地方,棺木起出来改葬在那里;不到一年又生了一个儿子,胡某的名声就此立住了。

他早已对偶像和医生全然失去了信心;因为他第五个孩子病的时候,他向凡想得起来的神都祷告过,把积蓄全花在五个医生身上,又想用打碎的镜子映着自家的屋子、把它弄得像邻家的一样高、一样惹眼,好引起神的注意。邓先生曾几次三番请他到福音堂去听那位独一真神的道,都白费了。如今他把一切崇拜都抛开,置下一套十四部书的堪舆藏书和一具大罗盘,预备做一名堪舆顾问。顺便说一句,罗盘是中国古时候的发明;盘面不像我们水手那样分作十六点,而是分作二十四点,而且标出的是南极〔注四〕。他虽然也被人请去看祠堂、看猪圈,可是他的专长是定坟穴;他所遵的头一条道理是择一处避风之地,好保持干燥。潮湿的地方棺木会朽,蚂蚁、虫和蛇会钻进去;那么魂魄就会觉得挤得难受,便要放火烧他亲人的房子、或降下别的灾祸来向他们示意。

(原注四:相传罗盘是周公在公元前一一一〇年发明的,形式是一辆「指南车」,为的是给几位从东京来中国进贡的使臣指引归途。不过这纯粹是传说;虽然中国人早在基督纪元之初或许就已知道磁石的性质,可是在我们的十二世纪以前,似乎并没有他们把罗盘用作航海之器的可靠记载。)

邓先生并没有松劲,他劝动胡某买了一张席子,在家向上帝祷告。两个月后,两人在内地会的讲堂外面偶然相遇,胡某被劝进去了。他从此常去,到羊年六月他归了信。转机是他女儿的病:那病恰恰起在传道人漏了一次探望的那一天。传道人一听说就赶了来,发现做母亲的正把这病归咎于他的到来;分明把它归咎于他忘了来倒更说得通些。他把胡某带到讲堂去;两人禁食祷告,次日孩子就见好,不久便全好了。

胡某摘下他堪舆的招牌,用祖宗的牌位烧火做早饭,开了一爿卖陶器的铺子,挂出一块牌子:「耶稣是我的主;我是他的小帮手。」他对他所属的教会实在能帮些忙,可以当建筑师与测绘员;因为他从前所学的那些东西里,虽掺着荒诞的理论,却也有些确有价值的经验之谈。于是那些不肯请堪舆家的中国基督徒,便有了一位肯白白给他们出主意、指点一处合乎卫生的宅基的朋友。

页眉题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另有一件怪事:美国圣公会在城的正中有一座宝塔,百姓看着极顺眼,因为它坐在「龙心」上,能增进全城的吉气。这地方确实极合心意,全城的景致一览无余,而且是喝午后茶的绝好去处。它既坐落在双光棍巷——光棍在中国是极稀罕的物种——便顺理成章地拨给了女子;同一个院子里她们有四排房屋。那里还要起一座美观的教堂,紧挨着城隍庙。

这个教会的总部靠近北面的城墙,我们的巡行就在那里收尾,旁边是一所漂亮的新官立学堂。他们在此地拥有、或已取得先买权的地约十五英亩;不过有一块合意的地属于一位「拿伯」,他不肯让出他出生的那块吉地。临大街的是一所诊所,后面是男女两所很好的孪生医院,女病房由一位中国女医生主持;每年约有两万名病人到这里来,因为在一块约二百英里见方、有五百万人的地方,这是唯一一所这样的机构。后面靠城墙、新哨房里的兵丁一望可见之处,是一座四层砖楼,一所很好的男子中学堂;学生来自城乡的蒙学堂,在此为武昌一所相关的书院和上海一所大学作预备。这所学堂办得极好,有些官员宁可选它而不选官学;它能容一百二十人,看来立刻就要住满。大街上另一个角落里,是全城唯一的一所女学堂,能容六十名寄宿生,在基督徒与别的上层人家中间很有成效;它的毕业生很容易找到教习与护士的位子。当中是一座美观的新教堂,作十字形,可坐六百人,本是专作学堂的礼拜堂用的。校园里散布着几处住宅;人们发现,本地的教员指望在待遇与住处上同他们的外国同事平起平坐。就在外边是曾先生的家,他是一位极热心、极有学问的执事,住着一所半新式的两层楼房。

我们这一趟巡行是不是一个譬喻呢——从刑场上人性的兽性与罪恶开始,到城里最能化人为人的机构收尾?

第二节 安庆的宝塔

东门外是安庆的骄傲,那座大塔;自南京的琉璃塔被毁之后,它无可争辩地是扬子江流域最好的一座——至少江上的船长们是这样告诉我的。它高七层,每一层都由挂在外面的一排小铃标出来,过路的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塔的场地里有一座寺,叫迎江寺。这位塔中之王维护得极好。它的正式名号是振风塔,意思是「被风摇动」;它若当真随风摇摆,倒可以改成一座绝好的测震台,凡地的震颤在塔顶都会被放大。既然它这样有弹性——或据说这样有弹性——便不在高处悬挂重钟。不过寺里悬着一口,旁边吊着一根木杵;值班的和尚敲它,那轰响在屋梁间回荡,惊醒众神,抚慰礼拜的人;声音将歇时,又是一击接上这一脉,于是祷告永不间断。有一首短诗说到这个:

大江之岸,喧腾杂沓,

车马纷纷。庙门耸立,

向山川俯首。花草覆阶。

香案寂然。木杵击钟时,

水也寂然。

下面是本地人写的一篇登塔记;请留意那个极富动物学趣味的、比拟旋梯的说法:

为赏好景,我欣然疾登。

且向寺僧问一问古今。

两岸青山展开一册画图;

半江染绿,搅动我的诗兴。

要穿透天空,我想骑那条金龙。

赏月时,我捉住了那只兔子〔注五〕。

再上一层;宇宙似乎小了。

再上万丈,鲲鹏之行也被超过。

路如羊肠,径如蜗涎。

千回百转,要劳你伸手相扶。

一层又一层,来客试着题几行;

一步又一步,哪个游人不想吟一曲?

高塔刺破空虚,像一支笔一样直指。

飞舟织水如梭;

倚着栏杆,我想记下燕子的飞行;

到月亮上的宫殿还有多远?

(原注五:许多传说与信仰围绕着这只动物;它同月亮相联已有许多世纪,最早的记载见于公元前四世纪屈平的诗里。后世相信月中之兔忙着捣长生的药,画里常常这样画它。)

页眉题辞:哑巴吃饭,自己知道饱。

这篇诗既说到装点着宝塔的那些题字——许多游人的涂鸦——我自己登塔之后便派胡先生和两个助手去抄。他们抄回一百零五条,其中几条是隐语,分明含着会党的门道,正如一个共济会员会留下些东西给入了会的人认。多数是看得懂的;而且,或许该归功于中国人的心地、或归功于近旁那座寺、或归功于这片景色的涤荡之力,没有一条是猥亵的。有些人来是指望这份吉气能治好他们的病,有些是来求自己心愿得到认可。自然,多数是韵语,因为凡读书人都想做诗人。每一层取一个样子,从最下一层、即「头层」开始:

一

四面题字有好有坏,全是些傻子的手笔。

我这傻子也来涂几笔,因为我也是同一团泥捏的。

(署名)……洞庭湖来客。

二

万里江山绵延不尽;

诗泉满溢流淌;

可有什么能驱散这尘世之梦?

有的,我听见了僧人的钟声!

这就把我们引到翟理斯的《英译中国诗选》,那里我们读到「天地之间」——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杨亿,公元九七四年至一〇三〇年)

故事说这位诗人幼时不能说话,直到有一天被人抱上一座塔顶,他便脱口吟出了上面这几句。

就署名所显示的而言,第二层上这一条大约是唯一出自一位有学问的女子之手的:

三

这座古寺的院子里

长着不知年岁的高树;

这里也有隐者高卧,

无忧无虑,安然老去。

四

像江心的一根柱子,

它已立了一千年;

你若笑我说不出更好的话,

且等我们改日再来。

五

我从高窗望出去,望着这座塔尖,

这些可耻的岁月里,我的心像火一样烧;

洋鬼子恨我同胞,还把他们牵在后头走。

我的族人几时才起来,唱起自由的战歌?

六

多少英雄登过这级梯,

在这里留下可读的诗篇;

山是永恒的,看上去依旧这般秀美,

我们的心却为往昔的人淌血〔注六〕。

(原注六:可与翟理斯书中下面这一首比较:

古塔远眺

一千年的故事

在一个短短的早晨展开;

虽然耳边响着别样的声音,

那依旧是旧日月下的塔。

那一千年的英雄呢?

唉,像流水一样去了!

可是仍旧听得见瘴疠之风,

梅雨仍旧淅淅沥沥。

当年雄心曾在这里巍然行进;

如今空名几乎不留痕迹……

去罢!——我再也不愿登临,

去看花开而人被遗忘。)

七

小铃在四面叮当地挂着。

从灼热的天上投下来,

大地展出安庆的骄傲、那塔的影子,

好叫你一笑。——约翰·塞万

这些都是即兴之作,只能拿来同帕特农神庙上的铅笔涂鸦相比,至多同莎士比亚故居里用钻戒划过的窗玻璃相比。不过塔底下那座寺里有两副对联,是极有分量的警句;它们确实晦涩得很,而晦涩正是许多古典诗的一种属性:

迎江寺

我面前所见是青山,

我们便想到三千大千世界;

云中之路缀满山峰,

平地也有它的惊涛。

我乘慈航而来,

登临而得圆满之见。

〔原注:慈航之舟在佛门里是个譬喻,正如冥河上卡戎的渡船一样为人熟知。而那「圆满之见」并非肉眼所见,而是觉悟之灵的照亮。若不作此解,则是说作者刚渡过大江、即扬子江,把那渡船比作慈航之舟。随后他登了大塔,觉得这一登既使他离了世间的喧嚣与争竞,那么这「圆满之见」便是圣洁生活、因而也是圣洁思想的结果。〕

江心澄澈如水晶;

满月似在倾听

八百声梵呗,

而覆霜的钟映着天空,

显出命运之丝,

应答着那些

自苦海归来者的渴慕。

〔原注:我们说音阶有八个音〔注七〕。「覆霜」提示这是在大钟上结满晶亮白霜的时节写的。它所映出的,不止是看得见的苍穹。「命运之丝」使人想起那个熟悉的命运的形象,末几句所写的则是归来的悔改者。〕

(原注七:音阶原有五音:一、宫;二、商;三、角;四、徵;五、羽。后来又补了两个,共成七音。)

诗意极浓——满是佛门的教义——是天朝人极为珍重的那一类上乘对联诗文的好样本!

安庆城过灯节的时候,从这座塔最高一层的回廊上望出去的那番景象,足令观者叹赏。

页眉题辞:人嘴不过两片皮。

第三节 本地的志乘

英国的《维多利亚郡志》,在各省的官修志乘里有它的原型。安徽志乘那篇序言的直译很有代表性:

「吾皇挥动金杖于广土之上,无事能逃其目。他命各省当轴无一例外,呈上府县舆图;并非要夸耀疆域之广,而是要把山川一览而尽,要明了民之风俗、地之物产;一言以蔽之,也就是古时候圣王巡狩列邦所为的那件事。

「安庆一带,在古皖国〔注八〕是一处封邑〔安庆官称皖省之城〕,而怀〔注九〕是首邑。北接山西之界,南接吴国。这岂不该看作那两个敌国之间的一道屏障么?它的首邑怀,三面有江湖如袖如带,而大龙的一百个儿子则带着自得的指望仰望着它〔即一百个小湖映着流光的影子〕。

(原注八:皖其实是古楚国里的一个地方。)

(原注九:怀宁是那座县城今日的名字,它已并入安庆府城。)

「他们中间有许多名人曾在此求退隐,安然度日。土壤肥沃,民风俭朴,而教化雅驯,德行修明——照字面说是:孝子、悌弟与贞女摩肩接踵。

「江左向来被认为易治,怀宁尤其如此。孔子以前的时代,这一带叫舒,分作六县,见于左丘明那部〔极古的〕书〔注十〕。战国时、即孟子的年月里,这一带属楚国。秦朝时它在九江郡内。秦始皇二十八年渡淮河。……汉朝的史书说,淮河以南之地成了一个封国,名庐江。……潜山其时称皖,山南的城称皖县。……三国时它属吴国,吴王孙权把它划归武昌。……吕蒙攻皖城,在今名枞阳的那座门——即今日的东门——外约二里处筑了一座堡;传说至今还叫它吕蒙城。……晋朝时它属新阳一带;梁朝时一部分立为鄱阳国。陈朝时又另立一区,安庆一郡分为四。派了一支戍军来占守此地;北面的统帅把四围乡间的人口集拢来,圈进皖南面的工事里。隋朝〔第三帝国的创立者〕时叫熙州,唐朝时叫同安;随后改名盛唐;怀宁另立为皖城。……城建在皖河北岸。……至今城壕与城墙犹存,遗迹还找得着。……那座叫皖阳的城在今址以北八十里,如今叫神口。近旁有一段墙的遗迹,据说是太子洗浴城的,有一位储君生在那里。第三帝国崩解、宋朝之初,它叫同安,所铸的铜钱上就带着这个名字;后来叫安庆军。元朝〔蒙古人的朝代〕时成了安庆路;明朝之初改为宁江,后来又回到安庆这个旧名;到满洲人、即本朝之初,旧名都沿用下来。」

(原注十:这部书其实是孔子《春秋》、即《鲁史》的传,大约成书于公元前五世纪末。通称《左传》。)

也就是说,这一带曾在敌对的诸侯之间被抛来抛去,它的疆界屡经改动,而这座城是比较晚近的。

页眉题辞:死水不起风。

可是政治的历史虽晦暗而无足轻重,有两样东西却相当稳定:农事与物产。

吃的东西里有两样是脍炙人口的:枞阳的豆腐与桐城的油绞;这两样土产自古就有声名。牲畜方面,牛、羊、狗、猪家家都养。猪是妇女与孩子特别的宠物,养肥了好过年底那一关,为的是「油与柴」。爱尔兰人若管猪叫「付房租的绅士」,安庆人也一样断定:没有猪,一家人就兴旺不起来。

说到这里不妨想一想:中国「家」这个字是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合体字,由屋顶底下一头「豕」组成。这正属于我前面所说的那一小类字,那些才真配叫作「表意字」。

谷物有一百种。扬州尤以稻米著名,一种糯,一种不糯。早稻来自江西,白米来自湖北。有一种黄米两个月就可上桌,因此叫「六十日」;另一种叫「鬼稻」。绥宁出一种矮的晚稻;别的品种因形状叫柳稻,因颜色叫麻稻。有一种米粒圆胖,叫作「佛肚」。

名人的轶事很多,可是多半像是近世的,即蒙古人与满洲人之间那个汉人朝代的。

明朝在安庆的末一代,有个姓王的穷青年入赘到一户极富的人家。另有两个女婿,都富,独他穷。生了一个外孙,第三天岳父在堂上挂起一张弓,照例请了许多客来欢聚。许多人带了礼来。王某的礼很寒碜,衣裳又破。他岳父以他为耻,不肯把他同别的女婿摆在一处,吩咐把款待他的饭菜送到后面一间屋里去。宴饮作乐的时候,王某没有份。可是他岳母可怜他,吩咐在楼上的阳台给他摆一桌。送上来一碗小米粥,却忘了送筷子。岳母正在阳台上陪着他,便从自己头上拔下簪子递给他代筷子用。她随后去招呼别的客人,把他一人撂在那里。他被这样对待,气得只吃了半碗粥就出了门。第二天他妻子的兄弟来找他,要他还那两根金簪。王某被疑为偷了簪子,便提出一同到城隍庙去发誓自明。进庙门时他绊了一跤跌倒,头磕破了,血直流;旁观的人都说:「既然神已经把该得的报应加在一个不老实的人身上了,还发什么誓?」王某无法,只好离了此地,到京师住下。在那里他得了状元〔注十一〕,夺了全国最高的桂冠,随这份大荣耀而来的还有高官。他回到安庆,把妻子的亲族都叫了来,说道:「我这一趟来,不为别的,只为同城隍算一笔账。他这位城隍,诬告一个老实人是贼;他还怎么担得起『聪明正直』的匾额?我要纠集众人,为这件事惩治他。」就在那天夜里,他同岳父岳母都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们去打开神像后面的龛。打开一看,那两根久失的簪子就在里头。这样一来,不但这位机灵的神免了那场威胁的祸,而且这一家两支之间久悬未决的争端也圆满了结,「折桂状元」名上的污点也永远洗掉了。

(原注十一:「状元」略同于剑桥的「高级荣誉第一名」(如今已废),因为他是那一科全国的头一名。另一方面,武举向来不大受重视——至少一两年前还是如此。)

二十八卷志乘里有两卷用来记那些为保全贞节或挽回清誉而舍命的妇女的名字。志乘的新版正在编,正如《大英百科全书》每隔几年重编一次;可注意的是,这类故事有许多正在消失。究竟是贞节不那么受重视了,还是自尽更被劝阻了,还是别的妇德被觉得该得到同等的表彰,尚不明白。有一件叫人沮丧的事实是:自西西拉的时代直到拳乱之后法国人与俄国人在北京的时代,一座城被攻破之后,人所指望的无非是男人尽被屠戮、财物尽被劫掠、妇女尽遭凌辱〔注十二〕。下面是三个例子,取自明朝在满洲人手下覆亡时那场惨痛:

(原注十二:照唐朝孙子的注家李筌说:「汉高祖入秦地,行军之际,无犯妇女、无掠财货之事。」)

陈氏〔注十三〕是崇祯——明朝末一位皇帝——年间一个小官的妻子,夫妇二人都被流寇掳去。强盗举刀要杀她丈夫,她扑到前面;四根手指被砍掉,人被撇下当作死了。皖城的戍军哗变,放火烧城,抢掠库藏。刘氏同丈夫严肃失散,跳上一条船;可是看见亲属正在逃命,她不敢冒这个险,便投江自尽了。安庆城破时,苏氏一家躲在官仓里。强盗发现了他们,杀了一个丫头。苏氏把血抹在自己脸上,好弄丑自己、躲开强盗的淫欲;随后她坐到一口井边,预备投下去。她看见公婆落在强盗手里,便摘下耳上的首饰赎他们;被拒绝之后,她把强盗痛骂了一顿,于是他们把她剁成了肉块。

(原注十三:这里的「氏」只是「某氏」的意思。)

页眉题辞:热汤急不得,马上听不成书。

南面有一座山叫和尚山,山上寸草不生,正如和尚头上寸发不留。这名字如今已不特别贴切,因为大多数山如今都一样光秃;不过既有那句老话「不做和尚不伤风」〔注十四〕,满洲人后来又逼所有男人剃头了。不过这一座山得名,是因为一个姓杨的和尚在久旱时求雨,雨立刻就来了。后来又有一回,他堆起一大堆柴,叫人若不下雨就把他烧了。雨没有来,可是三道火与烟从他身上迸出,把一切都烧尽了。因此这座山便以他命名。

(原注十四:中国人关于和尚光头有好几句诙谐的话,譬如:「和尚不过是个光头的贼。」「像光头的人做和尚——现成的货色。」「像在和尚头上放橄榄」——难办的事。)

有名的学人里该记上冯京,他在万松山读书;府试、乡试、殿试都是第一。有个宫里的太监弄到一道旨意,要他在太监家里择一门亲,他却谢绝了,娶了国公文忠的女儿——那位显然既赏识他的才干,也赏识他的骨气。他做了翰林,任御史时极忠直,敢指出朝政的过失。

可以注意的是:这部志乘里没有任何标志着真正进步的东西;这些十七世纪的故事,放在两千年前秦朝的年月里也全然合榫。志乘里另有一门,讲的不是事实而是意思;诗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受时地拘束的。安庆的诗有几首是仔细选出来的;唯一要记住的特别之处是:一首好诗往往打开通向高官的路。

先看宋朝大臣文天祥的诗:

风雨中我第二次经过宜城;

我来时,头发又白了。

这是长江上的形胜之地,

可是中国的人在哪里?

这里是那些凶暴的蛮夷的子孙;

巨鱼竖起愤怒的鳞;

我在此停住,却不想上岸;

我不愿看见这些劫余的百姓。

蒙古人的元朝时,陈世嗣作了下面这首诗:

夜泊西淮之地,

霜结在行人的衣上;

岸上酒家的门闭着。

江那边乱党如野火蔓延;

他们的云过去了,忠义之士如月而升。

风息了,浪也平了;

城墙下从前的路

又通向南方的家。

这些诗里满是难以辨认、却又构成它们之美的典故。把它们译成英文的散文,是把它们精微的色彩蒸发掉;可是想译成韵文,又要把着重之处放错,并且失掉原作的凝练。不过李先芳的一首八句,倒还可以摹仿一下:

雨后的明净,

波纹如鳟鱼之鳞。

岸线曲折,把村村掩在怀里,

云与海在水流出去处相接。

从市集的船上买来鱼和米,

可以在这座浮着的城里煮了吃。

他们的活法就是这样:你若想知道怎样过日子,

这景致是空的,它们并不给你出主意。

页眉题辞:蛇无头不行。

页眉题辞:牢门上有四个字:「悔之晚矣」。

十南昌

第一节 湖与女子

江西是个水乡之省。从扬子江到鄱阳湖毫不费事;鄱阳湖的形状像一只发怒的猫。东、南、西三面的水都注入鄱阳,这些水发源的山便构成本省的界。南面来的水多半汇成赣江,赣江在南昌以下散开成一片错综的三角洲,然后注入鄱阳。因此水运极盛,有舢板有帆船,有汽艇有轮船。航道随时可能忽然变浅,这就给许多旅程添了一分刺激。所以某些时节——尤其是过年的时候——船头上要贴上红纸条:

五湖四海,任此船行;

九曲三弯,摇橹无伤。

一条中国轮船有幸载了我们一行,我们也有幸把整个客舱包下来付了钱。它给了我们一间干燥的舱房;在这个为了灌满航道而一天接一天、整日整日地下雨的省份里,这可不是小恩惠。彼此都起了兴致:奇怪的外国人和他那些奇妙的机器;在一座坟上放爆竹的父子;从窗口往里张望的涂脂抹粉的年轻女子;在甲板上玩耍的男孩女孩;挤得密密实实的鸦片烟客。中国的船工该当以胆大出名才是;这条船的船级大约被评作离「甲一等」最远的那一等,然后才当作旧货卖掉的;可是它还是快快活活地开着,直到煤烧光了、得放一条小船去添,或者直到它一头撞上岸。舱里摆着九件救生的软木背心,算是很有风度地承认了外国人性命的价值。密西西比河上不是有过这样的事么:赛船赛到要把一个黑人压在安全阀上的时候,凡付过船钱的乘客都被体贴地扶到靠近救生艇的好位置上去。

连日倾盆之后湖水自然是满的,轮船也保证整夜行驶。可是有时候水浅下去,就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泥滩〔注一〕。人们对它脾气的信赖到了这个地步,以致有句谚语说:「过鄱阳?带一百八十斤米。」——防备路上挨饿。它除了供水路之外,还出好白鱼,我们尝过极好的样品。连人也学会了两栖:右边是水,左边是水,脚下是水,头上还在往下浇水,他们照旧若无其事地干活。这倒把他们洗得干干净净,可是听说这里肺病很多,我们并不觉得意外。

(原注一:南部据说有几处很深。)

弟兄会在此地找到了一片合适的园地,是他们「万国基督徒差会」中的一处。我们有幸参加了他们一次特别的崇拜,开头是一场布道会,由一位又高又瘦的本地人主持,有一架风琴帮衬;那风琴外面包着铁皮,以防潮、防蚂蚁。到了施洗的时候,由普赖斯先生主持;在本地的情形下,这也许自有其道理,可是使徒保罗说他的本分是传福音,不是施洗,这件事他通常交给别人去办,正如彼得和他的主所行的一样。何必引中国人去想:洗礼这样特别,非得由头一位人物亲自施行不可呢?这场礼拜确实动人,有个异教的少年挤到前面来,好看那热水往洗礼池里倒。

页眉题辞:宁添一斗,莫添一口。

另有一样在本地人的观念里更叫人意外。先给女子施洗,一位中国执事一个一个地报名,四座肃然;末了一个是那位外国人白皙的女儿。这里有些事值得想一想——外国人客气到把中国人放在前面,可是也把女子放在前面!我们西方的礼数在这里又该怎么说呢?我们的理由是什么,它好到足以压倒中国人的理由么?我们读到亚当先于夏娃,圣经里甚至没有一个把女子摆在第一位的例子,反面的例子倒有许多。若看原则,我们找得到这样一条:先有属血气的,后有属灵的;「把好的留到末了」,这还不足以成为把男人推到前面、而像海军里那样把女士留到后面那个体面位置上的全部理由!要把中国人的观念倒过来,若没有一条强有力而明确的、常常讲解清楚、又经得起推敲的理由,明智与否是很可疑的。换班的时候唱了许多诗,随后有四个男子受洗——而且用的还是刚才给女子用过的同一池水!中国人又添了一重诧异!

不过本省倒有一个大规模的例子,说明古老的成见可以被成功地违抗。女子独自出门是罕见的;未婚的女子独自居住几乎是不成体统的。可是有一大片地方,男传教士全然立不住脚,于是有几位勇敢的女子决意一试。今天那里有一整串只由女子驻守的布道站,她们征服了那份反感,做着很好的工作。于是江西便呈出一种奇观:这一省的单身女教士远多于男教士。

这是我们在中国所见的第一次洗礼;这里并没有离开最初的样式。如今各基督教团体之间大谈合一,在传教的园地上尤其如此,而且普遍承认不该让任何专断的分歧遮蔽那个大的一致。今日凡学者对于我们的主采用并吩咐的洗礼当初是什么样子,意见是极其一致的。那么,基督教的学者们在洗礼原是什么这一点上既如此彻底地一致,其中许多人所属的教会又准许这样行,本地又没有反对的理由,他们却一面谈合一、一面演出不合一,这岂不可惜?「合一」太常常意味着:别人都该改变主意,来同说话的这个人合一。何不就试一试这个既简单又富于表意的礼,作为一个例子,让那些不必要的、令人困惑的分歧消失呢?

第二节 瓷、教皇与别的出产

景德镇是瓷业的所在,比德累斯顿或塞夫勒有名得多。历次乱事中这个镇被毁,工匠四散;可是太平一恢复,他们又陆续回来,把这门行业重新兴起,虽说规模已不及从前——从前这里一天要消耗「一千头猪、七千吨米」。

那座著名的窑厂是宋真宗在景德年间〔公元一〇〇四年至一〇〇七年〕创设的,镇名即由此而来。它成了世上最大的陶瓷中心,欧洲所知的中国精瓷差不多全出自它的窑。到十八世纪之初、康熙年间,它有惊人的三千座窑,容着一百万人。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描述它夜间的景象,说像一座燃烧的城。可比朗费罗的《陶》:

如鸟一般平展着翅膀悬停,

在景德镇的上空——

一座燃烧的城,或看着像是——

三千座炉子不停地烧红,

把烟填满了天空,

一圈又一圈地升腾,

被那一股股一闪闪的红火

惨白的强光涂上了颜色。

景德镇黏土极多,附近山上的柴又供着烧窑的好炭。这活计精细到这个地步:不同的器物要用不同的木柴。西方人极中意的「蛋壳瓷」,中国人却不大看得上。在这些匠人眼里,定价值的是花样与设色。一年的活计约从三月开始,那时候全国各地的行商都带着新花样聚到这里。若说瓷器也有新花样——仿佛瓷器是女衫似的——在我们的观念里像是离经叛道,那么知道这些窑工保守到不许任何外人进镇,我们也就放心了。镇上可能已空了三四个月,可是如今他们从山上过冬的地方回来了,逼着那些行商住在河对岸的客店或会馆里。新花样选定之后,活计就开工了。

页眉题辞:有钱人说的话就是真理。

拉坯在镇的一处地方,趁着日光做;素坯却要送到另一处去做后面的工序。他们说天黑以后街上更静,这对艺人的性情有益,也有助于做出安详的活计。他们不喜欢带「火气」的瓷,认为画师必须心平气和、不受搅扰。所以每一间画室都很小,免得艺人被同伴打扰;镇上这样的画室极多。守窑的是较粗的一层人,一座窑上常常雇着几百人,他们同单纯的窑工一起挤住在客栈里。烧窑的人往往在一块五英尺长、几英寸宽的板上装三四打碗送往窑里;若在拥挤的巷子里一路小跑时撞上另一个,那场大祸与随之而来的恶斗多半是免不了的。艺人自然同这些挑运的人以及一切下层人保持着距离,一个两个地同他们的徒弟住在一处。可是在这份孤寂里他们很容易屈服于鸦片那阴险的引诱;到近来这场禁烟运动开始时,这里开着的烟馆有一千多家,镇上的苦况往往极深。

有一个特别的区专做供宫廷用的瓷。五爪龙是一种御用的标记,寻常匠人或寻常人家都不许用。可是外国人有了这个需求,那些奉准的窑户虽不肯供应,别处的翻造品不久就上了市。

有这样一群人口,女子就少了;她们并不受艺事的训练,只用来照管客栈。总的气象像一处矿营,流动而粗野,唯一挽回的是那些艺人。因为人口来自那么多地方,许多外乡人想挤进来,可是镇界看守得极严,那份排外与粗野的名声也把大多数外人挡在了外面。

贾德教士曾竭力想进去,只到得了河对岸一家客店,在那里于市集上讲道,或到客店里去访那些行商,一直想租下一处地方,虽然有人警告他说:没有官面上的势力,什么也办不成。他头一步是租下一家炭栈楼上的阁楼;可是有一个人一意反对这场「入侵」,虽然也有理由认为:租金上给他一份佣金,他那份顾虑大约就消了。贾德先生但凡听说哪里有「出售」或「招租」的地方,等他赶到,招帖已经不见,人家告诉他已经出手了。末了谈成了一桩,契也备好了,酒也摆开了;可是到最后一刻查出一处纰漏,经手人不肯成交,这位传教士则冒着眼前的风险带着钱逃了出来。然而到底还是把那个对头算计过去了:贾德先生听说有一处地方,却得走七百里路去取现钱——人家只肯收现钱——终于在这个排外而难办的中心站住了脚。

另一种宗教的总部在龙虎山,离此不远。道教在说法上算是把它的教义扎根在老子的教诲上;老子若看见他们如今的样子,多半要大吃一惊。可是在实行上,道教有道士,由受一位「教皇」授职的「主教」管辖。而这位教皇就住在此地的山上。从国家的立场看,他是这个教的首领,他的教众所为要由他负责。拿破仑觉得有一位自己可以拿捏、从而影响天主教徒的教皇十分有用,以致他宣称:若没有这样一位,他也得造一位出来〔注二〕;从这个立场看,一位道教的教皇是极有用的职司,理当加以承认。从教会的立场看,他是个颇有威仪的人物,他自述如下:他是天上玉皇大帝在地上的代理,统辖一切鬼神。他能用符驱鬼,能用法剑逐鬼,能用咒力囚鬼;作为凭信,他有一只只大坛子装满了鬼,用他的法印封住,可是能放出来去害那些同他作对的人。他既有这样的法力,他的家世也一样惊人。张某因笃信至上的上帝,末了被升到神列,成了玉皇大帝。此后道教的教皇便一直出自他这一家。现任的这位寿数已满、再也收不到信众的银子时,便有一队人到一口圣井前去,把一块铁扔下去;铁浮起来时,新教皇的名字就写在上面。

(原注二:有人说过:「倘若好上帝不存在,那也得把他造出来。」)

道教的「教皇」在中文里叫「天师」,意思是「天之师」或「神圣的教师」。人以为道教教皇的身体里住着一位著名道士张道陵的魂;此人在世上活了极长的寿数(公元三四年至一五六年),此后他寻得了长生之药,随即成了仙。教皇死时,上面所说的这个宝贵的魂就会去住进这一家某个年轻子弟的身体里,那人的名字则照上面所说的方式显示出来。

页眉题辞:光阴似箭。

正如萨克森以它的德累斯顿瓷与马丁·路德著名,江西也有它真正出类拔萃的瓷与教皇;不过本省自然也盛产比较寻常的出产。有几样比较少见的值得一提:不是单单的稻米麦子,而是芥与苔,内服外敷都用得;有木瓜与石榴;有给外销的糖添香的玫瑰花瓣;有做灯芯与织布的草;有各样的药根;有大量带毛的走兽,老虎偶尔也肯赏光把自己的皮送到南昌的市上来;有鹈鹕与螺,以及各样的鱼与禽。可是矿产看来还算不上什么大宗。这倒也不算十分必要,因为道教中人自称能用某种秘密的、诡异的、法术的手段把贱金属变成金子,那是一桩害人的营生。这叫我们想起戴克里先那道著名的敕令:「他命人把一切讲那点石成金之妙术的古书都仔细搜出来,毫不怜惜地付之一炬。」〔注三〕

(原注三: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二百七十七页。)

第三节 朝南开的城门

这座城就在那条唯一要紧的江的东边。一千年前曾请堪舆家看过它的位置与形状;他说在一个水乡之省里,它该当被北边一座塔与南边一座塔好好系住,又说为着吉利,它所有的门都该朝南开。因此北面唯一的那座门藏在一个角落里,用一座朝西开的瓮城遮着;东面两座门与西面两座门都缩进去、加了瓮城,好朝南开;而真正的南门自然没有难处。这样一来,南边一切吉气便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城内水也很足,当中三个湖是显眼的特色。城墙上有哨兵守望,凡进出城门的人都被仔细打量。东面一大片校场标出军事一面的中心。也许北面与东面的美以美会学堂、西面的弟兄会、南面的内地会,同样能保住吉利,而且是更好的一支驻军。这支队伍并不算强:总共二十五位欧洲人,对着一个每人要摊上一万到一万二千人的人口。

我们绕城走了一趟,总体地看一看古迹。照西方的习惯从北面起头,我们白白地找那座系城的北塔。江水前些时候把它的根掏空了,它倒了;没有人费心去修。可见堪舆之说在某种程度上正失去它的把握。西北门起有一条用花岗石铺的漂亮街道,笔直穿过城心;往左一折——为的是把鬼甩掉——随后沿着城墙弯到南门。那一折多半就在城所跨的两个县交界之处。大西门紧靠江边,凡来上任的官员都从这里正式进城。县署就在近旁;巡抚、藩司、臬司与巡捕的衙门则聚在更里头的花岗石街上;知府在北面。

南塔比北塔容易找到。有一位唐朝皇帝征高丽时,在那里得了一样坚硬乌黑、有光泽的东西,带进营中;他看见没有雪落下来扰他,便一路带着,发觉这份好运一直跟着;所以战事一了,他把它带回了中国。他病的时候,一个和尚治好了他,他便感激地把这件宝贝的护符赐给了他。那和尚把它带回此地的家,砌到了这座塔的顶上。不幸上世纪初一位巡抚不懂它的妙处,把它扔掉了。从那以后,风雨就不再被挡在城外;我们逗留期间几乎一直在下雨。后来一位巡抚把这座建筑修了一修,定它高七层,顶上收煞以一根九英尺高的木火炬,包了铜,又用五十两金子镀了金。上溯到许多世纪以前,南塔与内地会四围的产业都属于一个人,他觉得自己不能事奉一个腐败的朝廷,便把光阴用在东湖钓鱼、弹琴上;琴弹得那样好,湖里的龙都来为他起舞。

一位旧式的秀才赏脸给了我们一段更详尽的说法,讲宝塔的来历,也讲这一座的来历。梁朝、公元五百年后不久,太清皇帝〔注四〕病了,许愿说若能痊愈就做一件极有德行的事。为还这个愿,他把他所宠信的和尚召来商议,派他出使天竺去取一部佛经或一尊特别好的佛像。去了三年他回来了,带回一种新式庙宇的图样:八面,其中四面是实的,四面开着窗,窗里点着油灯,好照亮游荡的鬼魂与妖魔。于是皇帝下令:他治下十三省凡废坏的塔,一律照这个样式修复,并拨给人产业去管灯。这份钱至今还在领,虽然点灯的事在皇帝死后就停了。这两座塔建在一条正往北蜿蜒的大龙身上,而且安排得恰好可以方便地按到它的脉。

(原注四:「武帝」是他的庙号。他有七个年号,「太清」(五四七年至五四九年)是最后一个。)

塔近旁有一所济贫院,靠捐税、认捐和一笔产业维持。那笔产业还供着一所女婴收养所和一处义渡。除了实住在院里的四百人之外,另有二百人领院外救济,数目是一间屋子与每月九百文。有些人境况够好,还有些投资;不过在这里同在别处一样,在官面上有朋友总是件好事。

页眉题辞:早上闻鸡而起。

这座塔还牵着一些更近、也更叫人难过的事。几年前有个罗马公教的传教士提出几桩严重的讼事,并以那种使他的同教者被所有中国人憎恨、直到近来还被畏惧的固执去催逼。人该记得:一八九九年三月十五日,他们从皇帝那里勒索到一道谕旨,把每一位神父的品级定得与知府相等,把每一位主教定得与巡抚相等。于是一举之间,十八位巡抚变成了六十四位,而这些新的大主教们在领受他们一切新权利上并不落后。一千一百位知府级的神父是一个新奇而可怖的现象。这一位把真正的知府折磨得再也忍不下去,末了知府郑重其事地到神父的住处,在他门口自尽了。正如他所打算的,他由此保全了名声,也激起了民愤。那神父和他五个当事人被人追出来,在塔脚下的一口塘里被剁成了肉块。这是那场大乱的开端;不过中国人还有见识,能把单纯的传教士同那些不断干预司法的政治传教士分别开来。他们的知府如今已被开缺,因为一八九九年那道谕旨已经撤销,罗马公教中人再无权佩戴官衔的标记,也不再得到任何官方的承认。

离城墙以内的罗马公教产业不远是天坛,那是全城四十八座庙之一;近旁是旧的书院。可是学界的大区在东北。这里最大的建筑是文庙,每月初一读书人都在他的牌位前下跪。有一位在哥伦比亚大学得了法律学位的中国人曾讲明自己可以免行此礼;可是这个典礼给基督徒学生造成了尴尬的局面。那些房舍自然占着旧贡院的原址,宽敞得足容一千人;可是来的人远不及此数。领头的那位翰林——全省十位翰林之一——觉得:钱虽备得充裕,美国把她那笔「赔款」的一大部分用在这类事上也极可感佩,可是公款上既不诚实,蒙学堂与中学堂又办得不得力,此地的高等教育便很不像样。

巡抚很客气地派了他的文案和一位通事,带我们去看江西送往南京赛会的出品陈列。除生货之外,还有本地的浴巾,多种颜色的夏布,农具,一种在地面上操作的摘苹果的器具,暗色竹片上用白漆写的格言,上等的竹器与木器家具,测绘仪器,图画,以及别的学堂出品;而最要紧的是花色繁多的瓷器。赛会对中国人是个新念头,可是他们兴致勃勃地采用起来;而那所房子竟用附近湖上发的电点着灯,这一点很可注意。

第四节 类书里的荒唐话

大学堂里有一部过去留下的庞然遗物,一部四千八百二十册的类书,是用官款刊印的〔注五〕。往博物一门里一翻,就瞥见会飞的牛和长角的人;学堂总办解释说,其中所讲的有些物种如今已经绝了。这一部不出售,不过似乎有一部送给了美国。然而我们买到了一部四十册的府志,一部三十八册的县志,另一县的县志又是四十册。

(原注五:「这部类书是《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意思是『奉敕编纂的古今文献图画大全』。它包括一万卷,此外另有四十卷是总目。内容大体分作三十二典,其下又细分为六千一百零九目。原版只印了一百部,其中一部如今在大英博物馆。(我已为它编了一部完整的字母索引,现正付印。)几年前上海印过一个小得多的版本,可是我相信连那个如今也极难得了。」——翟林奈)

这些书里有大量的消息。不过道教的教皇既是本地这样一个特色,不妨挑几段比较不祥的轶事:

有个道士陈氏来投宿在一个姓梅的人家,借二十副碗筷办席。他带着梅某到一处洞口,席就摆在那里;他们进去时,赴宴的人都穿着周朝的服色。有一道菜是煮的婴孩,梅某骇然不肯吃,另一道炖狗崽也不肯吃;于是陈氏叹了口气,把他的家什还了他。梅某回到家里,发现它们都变成了金的。

晋国的一位公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子私奔上了西山。在山顶上他吹奏得那样动听,凤凰都来站在他身旁;一个随从想走近看看,它就不见了。吹箫峰就是纪念这件事的。

章帝二年,南昌出现一只白鸟。同一位皇帝三年,海昏县得一颗宝珠,大如鸡蛋,周长六寸八分。无疑是上面那只白鸟下的。

永嘉年间出现一条大蛇,长一百多英尺。它拦住大路,吞吃过路的人。吴猛和他的随从杀了这条蛇,吴猛随即说道:「这是乱党的守护之灵,如今他们必定要被平定了。」

汉朝兴起时,斩白蛇被认作新皇帝的兆头。

十六年,知府进贡了一只白鹿。江西那座哲人朱熹在其中度过他辛劳一生的山谷,就是以这只白鹿命名的。

安帝七年,有人变成了老虎。文帝五年,出现一条大蜈蚣,长二英尺有余。它落在一个姓郑的妇人面前,妇人叫丫头把它捡起来扔掉。丫头刚出门,就现出一个老妇人,衣衫褴褛肮脏,眼眶里没有眼珠。

页眉题辞:恶人早死。

不可忘记:道教的种种变化,起于把贱金属变成金子,而终于把人变成神仙。佛教也接过了这个念头,一半来自那个命运的轮回之瓮——那本是天竺的观念——一半来自同道教的接触。

唐朝贞观年间〔六二七年至六五〇年〕,马孝公进了南山,变成了老虎。过了二十三年,他又变回了人。史书明智地补了一句:「他到此为止。」该当留意的是:这人姓马,而马是一种牲口;一匹马变成老虎,本来也不该那样奇怪。

昭宗年间,掘出一只木匣,里头有十二尊人像,都是金的。这没有什么不可信的,因为这样的像本是用作庙宇的装饰的。

唐高祖七年,有一颗星落在一座道观附近,声如雷,光如虹。那块石头宽一百英尺。知府命人诵经,以禳解这个凶兆所预示的灾祸。七天之后那石头消融成一颗直径一寸八分的小卵石。

许君家里,屋上的一根柱子生出了叶子,院子里长出几茎占卜用的「宝草」。几年之后他成了全国的状元。

页眉题辞:不爱邻居,就劝他养鹅。

值得指出的是:儒学抵抗迷信的力量何等薄弱——这些读书人里没有一个得了高第而他的亲族说不出上面这一类吉兆来的。这样一位「高」明(?)的学人脑子里,还有什么科学可言呢?

若志书可信,南昌偶尔还出白虹。

邻近一带出现三条龙,随着一阵白风,把房屋都毁了。随后落下一场稀罕的甘露。

十三月,丰城出现一条龙。它的身子长四百多英尺,头与角像公牛的;七天之后它飞走了,消失在云里。

分明是云雨时节里一场狂想的产物。

崇祯十七年,即明朝的最后一年,有一只老虎渡江而来,到了德胜门。……同一年有一只老虎进了城,坐在街上,又有一只母鸡变成了公鸡。

南昌是个有意外等着来客的地方。

唐朝时,有个卖鱼的人被关在城外江岸上,听见成千上万声念佛;他发觉那是他的鱼在念,便把它们放回江里。第二天夜里他看见沙洲上有一道亮光;挖开一看,得了一罐金子,他把其中一大部分分给了穷人。他这一家从此世受尊敬。

对人类学家来说,这些故事或许有价值。《金枝》一书若考察一下这类传说,或可更丰富些;最发人深省的是:它们出现在正经的史书里,而且不是作为民间传说、却是作为事实载在那里的。这些东西造过多少害呀!许多人「不被大山绊倒,倒被土块绊倒」。

页眉题辞:富在深山有远亲。

十一武昌

第一节 三城与三山

让一位新奥尔良的居民在狂欢节过后动身,沿着他所在的纬线一路向东。他会及时赶到耶路撒冷,赶上复活节的热闹。倘若他在下一段路上交得到朋友,便能到达拉合尔,看一看锡克人奇妙的仪礼;可是要再往前闯到武昌,就得使尽他全副的周旋手段与胆量了。不过他若在圣诞节前后到达,会看见地上积着雪。到了这里,他又重新接上了文明,因为此地颇像一座圣路易,远洋轮船从这里起航,顺扬子江而下。因此它是本省的正式省城,照例设有军政与文教衙署,二十万人栖身在它周长七英里的城墙之内。

武昌不过是个开头。官场与商场之间,往往隔开一点,彼此反倒兴旺。江对岸本是第二座城,汉阳,偎依在龟山脚下。一度城墙里满是货栈与作坊,生意扩张开来,便往更远处打主意。往北不远,汉水注入扬子江;于是采用了一种新样式的城防:在这条支流左岸上游三英里处起筑一道城墙,伸向内地,圈出一大片新月形的地面,末端在扬子江下游约两英里处含含糊糊地收住,却并不折回江边,也没有沿江的城墙。其效果就像一只刺猬,一面满是尖刺,另一面却全无防护。这只刺猬名叫汉口。自从汉口兴起以来,铁厂、兵工厂和民房几乎已把汉水与汉阳城之间的空地填满了。三座城合在一起,常被称为武汉,人口约有百万。

页眉题辞:精神一到,何事不成。

在本地人的汉口以北,还有别的居留地,全不设城墙。英国人、俄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日本人,都争得了临江的租界,在他们的商业区或住宅区后面,还有一个高尔夫球会和一个跑马场。再往西、往北,是穿过河南直达北京的铁路干线,设有三座车站。

武昌本城才是省城。一道大蛇山正东正西横贯其中,把它劈成大致相等的两半。城南原有九个湖,已有五个被填平改作了陆地。从西头起约三分之一处,早就有一条隧道,让一条大街穿过,连通衙署与陵墓。后来又在山脊上开凿了一条新路,好通车马;可是总督一住进来,脖子上便生了一个顽固的疔疮。中国大夫断言,这是因为那条车路切进了蛇的脖子,伤了它的脊梁骨。总督赶紧征集了所有能找到的人手,花了六百两银子把新开的路口填上;于是那蛇才让它的脖子长好了。这位总督是极开明的人物,下文便可看出;他本该记得,蜿蜒的路才最相宜。

大蛇山西头有一段叫花山,上面立着一座秀丽的三层宝塔,令我们想起西藏边地的佛塔。紧挨着这城的新脊梁以北,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两旁开着七千家铺子,算是武昌的百老汇。这条街大半截的北面,傍着胭脂山;胭脂山在东头拐了个弯,好把闯进来的邪祟挡出去。

页眉题辞:小石头能砸破大缸。

花园山更在其北;从这座山到城墙的一带,是教会机构最爱落脚的地方,有美国圣公会、伦敦会、卫斯理会,还有瑞典人。

第二节 武功昌盛之城

武昌一度是一国的都城;因为读者当还记得,我们所称的中国,全境归于一个帝国统治的时候,统共不过六回。秦始皇以前的事无关紧要;可是早在公元前八百年以前,这里便有楚国,而从大约公元二十五年到五八九年,吴国便据有这片中部的盆地。这地位看来是那么稳固,以至于汉家子孙重新归于一统之后,武昌仍旧是一个大省的省会,省名叫湖广,意思是「宽广的湖」。南半部连同一个大湖被划了出去,另立为湖南省,巡抚驻长沙。剩下的部分虽改名湖北,只设一名巡抚,可是地方上的自尊心受了伤,于是觉得还是把巡抚裁撤、改设一位总督为宜。

南京与武昌的这两位总督权力很大,责任也重,要管辖这片最肥沃的江流盆地上的庞大人口。在这个过渡的时代,他们的难处值得我们由衷的同情。二十年来的变化,似乎又被其后十年的变化所超过,身在其地的人也无法预料再过五年会生出些什么来。旧式作风,那条疔疮沟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下面是另一个正在迅速消逝的风俗的例子。

福基街上住着一个姓王的人,他和一个邻居结了怨,却讨不到公道。于是他最后采用了南昌一位知县对付一位天主教神父的办法:跑到仇人门前寻了短见,指望激起众怒,或许还能引出官司。那仇人听见了动静,便看着、等着,直等到王某不再动弹,才把尸首解下来,扛到第三家门口;那家的主人也是他的冤家。他在这里照老规矩把王某重新吊了上去。第二天一早,这第三家的主人起得早,往外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可是他注意到夜里下过大雨,街上照例是深深的烂泥,便把王某脚上的鞋脱下来,换上一双干净的。尸首很快被人发现、报了官,那位父母官便来查验。第三家的主人对这番栽赃愤愤不平,说他根本不认识王某。他断言一定是有人把尸首扛到这里的,还指出鞋子是干净的,可见死者不可能是自己走来的。这番辩解被采纳了,结案的结论是「路毙」,第三家主人的名声,便和他换上的那双鞋一样,一尘不染。

这件事说明的是纯然本地的风俗;一八八二年的一桩事件,则可以让人看清这座城的治安情形。三月底,谣言四起,说是要有一场叛乱,从汉口发难,到处杀人放火。这谣言竟然那么叫人相信,以至于城里很快便走空了,十个人里有九个躲到了乡下;外国租界发觉所有的本地巡捕都不上岗了,仆役们也极其应景地不辞而别。官府自然竭力平息这场恐慌,大胆宣称绝无任何根据。可是到了二十八日,一个告密的人跑去见巡抚,拿了现钱,把实情供了出来。原来有个盗首确实在和驻军勾结,已经带了一百名匪徒进城。他们住在一座官仓里;那座仓本该装满稻米,可是由于某个小吏手头拮据,里头一粒米也没有。他又和一队救火的人约好,一到信号便四处纵火,同时几处营里的兵丁一齐起事,他的抢劫大计便可施行。几队忠顺的兵被派到那座官仓,发现里面有一伙凶徒,说不清自己为何在此,于是当场被斩首;第二天早上,一筐筐的首级被分送出去,挂在各条大街上,以安人心。这一招奏效了。

页眉题辞:行船走马三分险。

中国的历史惯于重演;在一九〇〇年义和团那一年,又有一次极其相似的经历。那年夏天,一伙红色共和派的无政府党人来到汉口,在紧挨英租界的地方租下一所外国式的大房子。他们开始向凡是能招募到的无赖发放「富有票」;要求入伙的人立誓绝对服从,许给他们贪心所能梦想的一切财富。每人须自备一把刀、一盒火柴和一只哨子——哨子是组织者大批带来的。他们的主意是:八月十九日夜里,一到信号,四处一齐吹哨;人们出门来打听时,便审慎地杀上几个人,好把其余的人吓跑,再放火烧几家穷人的房子,促成一场全城大逃亡。然后这些密谋者便可坐承三镇的财富,开创一个绝对平等、普遍富足的共和之邦。可是官府在约定时刻的几个钟头之前得了消息,在总部逮捕了二十名首领,第二天一早尽数斩首。他们的辎重原来是些哲学书——试问:莫非是欧洲无政府党人写的?——还有国际公法的论著,成捆的中英文告示,十来支旧式的士乃得步枪,以及二十罗尚未分发出去的警笛。然而,尽管这套家伙五花八门,懂得中国人习性的人却认为,这计划很可能会得逞,那就会有一场可怕的大乱。事实上,这场危险倒使人们清醒了;原先有些狂热分子在谈论要把洋人的喉咙统统割断,可是市民们醒悟过来:任何骚乱都会危及大局的安定与安全,因此从那以后,外国人在这里便平安无事了。

这类把戏大概不会再有多少人去试了。中国的兵制正在重新改造,旧日的办法已经过去了。如今武昌有大兵营,正在操练一个师,两万名兵士。其中详情无法细说,但显然是费尽了心力。身体健康有人照管,天天洗澡;心智的长进有人培养,还专门开了学堂;技艺的训练靠不断的操练;又因为「只做工、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为免「约翰中国佬」变成个呆孩子,他也有相当的娱乐。江对岸的兵工厂供给他最新式的军械;只要公务当中能有几分起码的廉洁,到用的时候库里存着的弹药确是好货,那么中国的新军对付本地的土匪也好、外来的入侵者也好,都会干净利落。

页眉题辞: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支新军固然是新时代的明显标志,此地却依然充斥着民间轻信与迷信的例子。我们出于好奇,数了数城里生意兴隆的算命先生,竟有十种之多。一种是瞎子,摆弄一面四根弦的铃鼓;另一种瞎子则偏爱一面直径四英寸的铜盘;这些以及其他种种家什怎样使用,我们没有弄清。第三种家什有两根弦;三根弦的一种有长柄,四根弦的一种是拉奏的。第六种器具是一块短板和一根棍子,第七种是两块在手上转动的铁片。有时用一只鸟来叼出号码,有时请一张桌子在暗中显灵。高明一些的术士在自己家里接待求卜的人。这类事在西方许多城镇里也找得出对应来:看手相、看笔迹、往投币机里丢一个便士,或是参加一场降神会。可是在西方,这类术士是受人白眼的,甚至在法律上被归入无赖游民一类,去找他们的人也被看作有些心软好骗;武昌的舆论却恰恰相反。大约每五个男人里有两个去算命,每五个女人里有四个。走街串巷的术士要价很少超过一百文;可是若有读书人上一家排场大些的馆子,那位好比伦敦哈利街名医的先生,便要指望十两到十二两银子的酬金了。

页眉题辞:不登高山,不显平地。

三十年来,一些较为开明的中国人一直在设法改善这种状况,转变国人的风气。其中最早、最有影响的一位便是张之洞;他的仕途在此地达于顶点,也在此地留下了许多证明他远见的遗迹。他跻身前列,是在因安南的某个边界问题而与法国行将开战的时候。中国人在西方的战争里吃过那么多苦头,北京当局本想让步。可是他们先听取了高官们的奏议;张之洞当时驻在太原,写了一篇文辞雅驯的奏章,主张冒一冒开战的险;他说,这总比对每一次侵凌都俯首帖耳、一再丢脸要好;他还指出,外国入侵者要深入内地是有限度的。用我们的话来说,连拿破仑也没能深入俄国多远,而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巴不得脱身,丢下他大军的残部在泥淖里挣扎。一个渡海而来的入侵者,或许可以攻下新奥尔良、查尔斯顿、费城、纽约和波士顿;可是接下去他又能怎样呢?他离不开他的补给基地——大海,否则就会被愤怒的民众吞没,他的战斗部队会被那人海整个淹掉;到头来他也许巴不得能不受攻击地重新上船。张之洞举的便是这一类的理由,他的主张给了摇摆不定的总理衙门以勇气。法国人果然像他预料的那样表现得很不济事,他的声望便就此确立了。

他被派往广州任总督,那是外国人最难缠的大港口。在这里,他显示出能够把外国的发明与外国的侵略或控制区分开来:前者是好的,后者他决心竭尽全力去抵制。他筹划了一所大书院,聘请了许多外国教习来教书。在这里他采取了一个精明的办法,这办法常为雇用外国人的人所称道:他决定把外国雇员混杂搭配,以免他们联合起来,照他控制不了的路子去做事。从前那家「尊贵的东印度公司」对待土著兵也有类似的安排,至今仍惯于在同一个团里编入锡克人、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的连队。可是这所书院几乎没有越出纸面,因为他又一次升了官,只好调任。

李鸿章认为兴办铁路的时机已经成熟,筹划了一条从广州到北京的铁路干线。这个计划交给各省督抚评议,张之洞极表赞成。不过他说,中国应当自己出资、自己修筑,而不要让外国人借此取得新的立足点。这样,他便正式提出了一个至今悬而未决的大问题。中国没有什么像样的国债,他相信在国境之内募集资本很容易,至不济也可以举借一笔国家公债;但是决不能让外国的主事者插手资本的经管。有些国家财力与人才都太贫乏,无力开发自己的资源,便放进一个外国人的辛迪加来修铁路、管铁路,或许还在所有薪水最高的职位上都安插更多的外国人,利润当然也装进他们的腰包。另一些国家,比如澳大利亚,固然也得借外国资本;可是它们付稳定的低息,照自己的意思修铁路,照自己的意思经营,用自己的人手,利润全归自己。这正是张之洞所希望的,他的主张又一次占了上风。于是他被调到武昌来实施他的计划;这座省城远在一切可能的外国侵略所及之外,无论来自西伯利亚、上海、广州还是安南,而它又位于通航的大江之上,恰在议定的那条干线的正中。

页眉题辞:视钱财如粪土,重仁义如黄金。

可是有两三重困难。这位大总督廉洁不阿,虽然经管着巨款,两手却始终干干净净。不幸他的属员是另一路人,他又没法给他们灌注一种更好的精神;因此很难取信于人,筹不到所需的资本。原先已为一座纱厂作了安排,也聘好了一班各色的外国人;这座纱厂在武昌建和在广州建一样容易,于是便在此地建了起来。可是他拿不定主意对各部门的主管信任到什么程度,于是争吵频生,这番试验失败了。别的「洋玩意儿」也引进来了,也都因同样的游移不定而在经营中败坏,以至于他有失尽民心的危险。随后,他用一个宏大的币制计划为他的仕途加了冕;这种计划曾经迷住过许多半开明的政治家。

第一步是在金属铸币上。沿用已久的零钱是铜钱,中间有个方孔,好串成一串。它的价值并不统一,大约八百到一千文兑一两银子,约合六先令八便士。张之洞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铸造一种新式的钱:从前铸两文的铜,如今可铸成十文。尽管铸造的费用相当可观,看来还是会有一笔丰厚的利润,这笔利润将全部用于为中国的实业筹措中国的资本这一爱国的目的。于是他开设了一座大铸币厂,不但能供给他本辖区,还能供给全中国。没过多久,别的督抚便看出了这里头的门道,不久各地纷纷开设铸币厂,于是他的业务又被限于他自己的辖区了。

接着是这出戏的第二幕。何不用一种更便宜的媒介呢?外国人似乎在用纸,不仅作支票,还作钞票、绿背纸币和其他政府票据。他竟克服了对外国人的猜疑,把印刷的事交给了辖区之外的日本人。到时候,一捆捆的钞票运来了;纸张、印刷、运费和保险合计,只花了一块钱,而票面宣称值一千块!找到了!找到了!一道告示发了出去,宣布这是法定货币,一切官家的账目都用官家的纸币支付。

结果不难推想。新钱驱逐了良好的旧钱,纸币驱逐了银子;如今在这个总督辖区里,硬通货几乎被搜罗一空。凡是没有作为常例贡赋解往北京的金银,都拿去支付那些「洋玩意儿」了;人们都在问,全省何时破产。幸而此地有银矿,只要能把劣币收回,大力开采或许能补救这场祸害。至于对内的影响,百物腾贵,工钱却没有同样上涨,贫穷的滋味是前所未有地深切了。

那么铁路呢?可怜的总督用心良苦,却一英里也没能修成通车。比利时人取得了从这里到北京修筑与经营铁路的特许;比利时人不至于被当作可能的侵略者来提防,何况这里也没有橡胶可以引诱他们。可是北方有俄国人与日本人,中部有意大利人,东北有英国人与德国人,从这里到广州有英国人与美国人,从广州和缅甸来的是英国人,从安南来的是法国人——这一切都表明,总督的预感太准了,外国人是要寻求一种和平的渗透的。

页眉题辞: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然而本省自有其坚实的资源。张之洞创办的铁厂,已经铺满了汉阳一带的地面。大冶的矿山所用的方法,不怕与任何地方比较,而从那里到汉阳只有短短一段水运;汉阳如今每天出产成千吨的生铁与钢,质地之好,有些已直接运往加利福尼亚。只要稍有喘息的余地,总督那些用心良苦却代价惨重的试验,终将引向真正的繁荣。〔注一〕

(原注:说到张之洞,不妨提一句:他是一部名为《劝学篇》的著作的作者,此书问世之时,曾轰动一时。有一个法国人把它译了出来,题作《劝学》;可是它的意思毋宁说是「劝变法」。另有一个译本,或者说是一部意译,出自美国学者吴板桥博士之手,题作《中国唯一的希望》。)

第三节 新教育

外国的智识没有消化吸收以前,弄来外国的玩意儿是没有用的。家家户户一台打字机、一台缝纫机,或许能有点用处,但更可能不久就生锈坏掉。中国已经稍稍停下脚步,先用足够的西方教育来武装自己,好会使西方的工具。

西方人早已让武昌尝到了一点这种教育的滋味。这个地点公认是一个极重要的中心,因此各方都派了大批人手来占据。把武汉三镇合起来算,有十一个不同的差会在这里工作,来自英国、美国、挪威和瑞典,男女工作人员共一百一十八人。卫斯理会在著作家艾伦先生主持之下,产业很大,成绩也好。可是最强的要数美国圣公会,在武昌有二十八人,在汉口另有十八人;它的工作始于一八六八年。它一向极其注重教育;三年之内便开办了一所学堂,校舍是一座普通的平房,花了八十镑;早年完全由教会出钱,培养信教的男孩子为教会效力。一八九一年又向前迈了几步:开设了操练,教授英文,也收不信教的学生了。七年前,教育提升到了大学的程度,设文科、神学和医学,不久又取得了一张美国的办学特许状。以武昌为中心、受它管理与启迪的整个教育系统,包括四十六所男子初等与中等学堂,学生一千六百多名。女孩子也没有被忽视,二十所学堂里教着五百名女生。学费缴得很爽快,一年之内就由三千镑升到三千五百镑。美国教员中三分之一以上、中国教员中一半以上,是纯粹的教育工作者,而几乎每个美国人都兼些教课的事。另有实业学堂、要理学堂、师范学堂,以及训练护士和女传道的学堂。整座文华大学在读书、游艺、优等生荣誉学会等方面,大体都照美国的路子;祈祷、丸药、操练是它的几大特色,铜管乐队和莎士比亚的戏剧帮助本地人的头脑吸收西方的方法,建筑一律是美国式的。

另一项了不起的新事物,是一座堂皇的图书馆大楼。丁韪良博士曾为此写道:「你们若能把流通图书馆引进中国,便是引进了一股新的力量,它会像镭一样,在黑暗中发光,永不耗竭。」它主要是为武昌各学堂的学生而设的。大楼动工之前,已经积攒了四千册英文书,选定了一千五百种中文书;英、德、法三国的佳作也要译成中文,陈列在它的书架上。

页眉题辞:手心手背都是肉。

文华大学出一份英文的季刊,从它的篇页可以窥见这种美国式基督教教育的成果。某一届毕业典礼上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中国衰落的根本原因》、《中国最大的需要》、《民族与个人的自尊》、《中国的觉醒》,以及《教育为一切真正改革之基础》。一位毕业生竟能在七分钟之内,把孟子、毕达哥拉斯、弥尔顿、保罗、洛克、迪斯累里、莎士比亚和费奇爵士统统搬了出来,外加一个见解:一个人若要有自尊,就不可依赖别人,而要让别人依赖他。聂君深饮过总督那道泉水,他这样总结道:

「迫切要求把铁路从外国资本手中赎回,乃是势所必然,因为人民已经认识到外国资本的危险;因为铁路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铁路一旦落入外国人手中,主权也就随之而去。……这一切危险,人民都已认识到了,所以他们要迫使政府把铁路赎回。」

秦君开头便说:

「改革之声,响遍全国!革命之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除非审慎从事,对症下药,否则严重的后果必将接踵而至。」

秦君这话说得很对。官立学堂与书院所施的新教育,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单是此地就有一百所,包括师范、农业和地质学堂。还应当再提一句,如今采用的方案,是出于「张之洞几年前拟就并上奏朝廷的一套出色、周密而确实优良的教育方案」,尽管实行起来已走到了他并不完全赞同的地步。可是要看看它偶尔会造成什么结果,请读一读陈星台自尽之前致同学书的一段译文摘录:

「我已改变主意,主张民主,因为我发现满汉二族不能并存。我们若想救中国于危亡,就必须下定决心,由我们来统治中国,取代满人,然后再照顾他们。我们也将让满人享有正当公民的一切权利。世界的文明既已进步到这个地步,必定不会有对满人的大屠杀。我们若改变政体,教育人民,整顿财政,培养工匠和商人,十年之内便会有人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我们的主权也就可以恢复了。我平素对宗教并无什么认真的看法;但若说我们不能没有宗教,我宁愿尊崇孔教,以为唯有它适合中国。佛教对中国人也同样处于有利的地位。至于基督教,国人若有意信奉,尽可自由去信;把它奉为国教,则是全无必要的一步。」

页眉题辞:画花容易绣花难。

这类思想既在许多人的脑子里翻腾,一些西方的领袖人物便深感在武汉创办一所伟大的基督教大学的时机已经成熟。危险在于怕它办得寒酸。政府对官办的学府并不吝于支持,基督教的学堂、书院和大学若被比了下去,那将是一场灾难。这件事若要办,就必须以最好的方式去办,而且要出手阔绰地开办起来。

十二长沙

第一节 山国之省

湖南是一个放大了的新罕布什尔。它从另一半湖北分割出来,据有三条河流的上游;这三条河到了汛期,便涨成一个约七十英里长的湖,即洞庭湖,充当扬子江的一种水库:高水位时由许多水道接纳江中溢出的水,日后再把水还给江里。东边那条河叫湘江,可以通航相当一段路程,所以省城长沙便自然而然地建在湘江边上,离扬子江约一百英里。本省南部与西部被群山切割,居民被分隔成一个个山中的小群落,带着比利牛斯山区和阿勒格尼山区人所熟知的一切特性:这些特性不大养成对生人的款待,也不大养成高雅的礼数,却养成了自立与独立的精神。一道山谷接一道山谷,各有各的方言,词语与读音都不相同;在长沙的街头,可以听到一片中国式的巴别塔之声。

出口贸易很不错,主要靠船只顺湘江而下;湘江上的船夫是这一省居民中极有特色的一群。萍乡煤矿出产的上好焦炭运往美国。本省也炼铅与锑。稻米与豆子大宗出售;可是如今有一种极不寻常的新贸易,做的是鲜鸡蛋!鸡蛋运到汉口,去了壳,装进密封的坛子,运往伦敦做蛋糕,点心师傅不必再作任何处理;去年运出了五十万个。照这样下去,不久他们便要把带着晨露冻结在上面的莴苣和鲜草莓也运出去了。

页眉题辞:歪嘴吹喇叭——一股邪气。

销往外地的主要制品是雨伞与爆竹、纸张、家具和金器。这些货物一年有九个月要占用好几条轮船,煤则靠民船装运。湖南人买回来的是机器、棉纱、棉布——尤其是黑头巾和白手帕,他们拿来派的用场倒十足是欧洲式的——还有煤油和纸烟。有一项进口货颇为可疑:八吨钞票纸;这表明张之洞大人的币制理论至今仍然流通。

本省流传着大量的传说。在那个水库般的大湖中的一座岛上,即君山,有一座两姊妹的坟,她们是尧的女儿。公元前二二八五年,她们嫁给了舜;舜在位五十年之后,亲自率师征讨当时据有这一带的三苗。他在途中病倒了,姊妹俩闻讯急忙赶去侍疾;走到这里,却迎头接到他的死讯,于是两人双双殉身。舜葬在九嶷山,那里有一座供奉他的庙,每三年祭祀一次。围绕着他的家族,有一连串的故事。尧本想让四岳之长——一位干练的辅臣——继承他的位子,可是四岳辞谢了,推举了舜;舜先作为同僚被试用,然后才被授予继位之权。同样出自中国早期史籍的,还有一次约在同时进行的勘察,一直向南到达圣山衡山;衡山位于一道二十英里长的山脉南端,勘察到了岣嵝峰。〔注一〕

(原注:这就是衡山的岣嵝峰。据信那块著名的禹碑——记载他疏导中国洪水之功的碑——便立在这座峰上。据说真碑已于公元一二一二年被发现,可是碑上那看似古老的铭文,即所谓「蝌蚪文」,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件拙劣的伪作。见理雅各《中国经典》第三卷第一部分第六十六页以下。)

页眉题辞:有针才引得线。

本省自然有悠久的历史,其中大半与尧、舜、禹的故事一样确凿可靠。至今还有许多在世的人记得太平天国起事,那一场变乱对本省影响至深。它起初是一场反满的叛乱,又夹杂着一种模模糊糊的倾向基督教的色彩。乱军席卷全国,他们的得手,证明了中国人修筑城墙的政策是对的。他们胆敢围攻长沙;由于来得出其不意,他们若是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也许就攻进去了。可是他们望见一座壮丽的城楼,便朝它扑去,以为那是一道主要的城门;结果却在一段实心的城墙上耗费了大量力气,那恰是整个城防最坚固的部分。他们白白耗时的当儿,全城的城垣都被修葺得完好如初。接着他们挖了一条地道,用棺材装满火药埋进去引爆。可是地道挖得不够长,他们只在城墙前面炸出了一个大坑。于是八十天后他们撤了围,开往汉阳;在那里他们得手了,把守军杀了个精光。

这场运动有一个明确的、可以理解的目标,许多人对它抱有同情。可是偶尔也会有一些撒野的举动,令人想起当代的得克萨斯和出来狂欢胡闹的牛仔。三十年前的一个早晨,在一座二十五万人口的大城里,集市正安安静静地进行着,忽然一声尖利的哨响,好几个原先在讨价还价或闲逛的汉子,猛地把一码长的红布缠在头上,亮出短刀,开始四处乱砍。不多时集市便空了;知县去换换空气,都司下了乡,兵丁们放了假,几个钟头之内,全城的人都逃散了,只留下百来个土匪从从容容地抢掠。每天夜里都有更多的歹人加入他们,过了两个星期,马将军才带兵回来把他们赶走。他们满载着赃物逃脱了,可是被一个个追捕归案,处了死刑。那个首领曾放出风声,说他刀枪不入,刀和子弹都穿不透他的皮肉;于是官府懒得费工夫去试,干脆把他下了油锅。

为了与这个湖南男人的典型故事配成一对,我们应当从《长沙府志》里取出《列女》一门的引言来:

「妇女守贞、夫死殉节、终身不嫁,皆非出于天性,乃是天所感发,或出于朝廷的劝勉。行此等事的动力,在妇女中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名人李氏说过:一个女子一旦成就了荣耀,天下便都劝她把这荣耀的行为坚持下去。

「晋朝有一位太守尹虞,有两个美貌的女儿;他战死之后,征服他的人要把她们据为己有。她们说,她们的父亲是太守,宁可死,也不做强盗的妻子。那伙强盗便把她们杀了。

「明朝时,乱贼张献忠劫掠长沙,有一个少女看见城墙已被乱贼占据,城中的官员与守军却都逃走了。她一手持矛,一手持剑,跑上城墙,便厮杀起来。乱贼劝她,问她:兵丁都逃了,你一个闺女何苦这样拼命?她回答说,她要让那些怯懦的男人羞愧;骂着他们,冲上前去,被杀了。

页眉题辞:瞎子说见了鬼。

「同一次城破时,有个名叫陈仲元的人,他的妻子常劝他行善。乱贼来到她家时,她在最里面的内室,听说丈夫被捉,便跑出来,情愿替他去死;乱贼把她也捉了,将两人带出城去。任她百般哀求,两人还是被拆散了,于是她大骂乱贼,死在他们手里。一五八六年,她的后人为她立了一座牌坊。

「同时有个姓王的人被杀。他的续弦是个二十岁的女子,被掳之后跳了江。她的儿子在五里外听说了,也跑去跳进江里。几天以后,两人的尸首被一同找到,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张家有两个女儿,因为没有兄弟奉养父母,便立誓终身不嫁,做了针线女工。后来日子好过了,她们用积攒的钱修了一座桥,至今犹存;一个活到六十九岁,另一个活到七十岁。」

第二节 处女之城

直到晚近,骄傲的长沙城还不曾被外国人侵入过。它奠基于吉祥的星宿之下,有一座圣山护卫,从未被异族玷污。

早在孔子的时代,人们便认定有一颗特别的星与这一带相联系。它位于轸宿之中,主管生死;若它变得小而明亮,便主长寿,子孙繁衍。轸宿整个说来是二十八宿中的最后一宿,与君臣之间的关系有关。若辖星靠近它,便主和睦;若辖星远离它,君主与大臣之间便会互相猜疑;若辖星变亮,便主太平;若辖星变暗,便主战事临头,官员人心惶惶。因此这座城不仅叫长沙,还借用了那颗星的名字「长沙星」——颇像波士顿自命为宇宙的轴心。

让我们回到平实的地面上来,撇开这些星象历书式的材料——书里讲得不厌其详,还附着大量的图——我们便看到一篇考古的专论,考证周围一带历代的种种名称,以及两千年来它所处的确切地位。我们不妨依照英国人的好先例,从公元一〇六六年前后讲起:那一年这里第一次设了两个县,从较古老的长沙县分出了善化县。这种划分从那以后一直沿用下来,而俗称的长沙城正好骑在两县的交界上,于是在一圈城墙之内,可以找到两个不同县份的衙门——在这类巨型城市里,这种现象并不怎么稀罕。如果布特尔的市长可以把你推给利物浦的市长大人,而那条界线寻常行人根本觉察不出,那么这种安排拿来推诿要求立即办事的请求,真是再好不过了。

城本身要古老得多,因为大约公元前二〇二年,长沙王吴芮便用土砖与琉璃瓦筑了城墙,据计长两万六千八百九十中国尺。元符年间的划分,把大西门与东面浏阳门以南的一切都划归了善化县。

页眉题辞:不是洋人,也不是广东人。

到了明朝——就是赶走蒙古人的那个中国人的朝代——丘广主持了一次全面的修缮,城墙用石料加固加高了。这次重修来得并不算早,也并不算有效。一六三七年乱贼攻陷了这座城,他们被逐出之后,城外加挖了一道护城河,四座主要城门都添筑了瓮城。这些仍不足以阻止一六四八年的又一场浩劫;而一六四七年的修缮又是那样草率,洪承畴便下令把整道城墙拆掉,重新筑得更宽更高。

那正是满人征服中国的时候;一六六四年康熙觉得他的宝座已经坐稳,便把湖广这个大省一分为二,定长沙为南半部的省城。这当然大大提高了它的地位;巡抚、按察使、布政使以及粮道、盐道的衙署都建了起来,随后整个城防也被彻底改建。由于屡遭攻陷,又屡被水浸蚀墙基,城墙又经过三四次的修补、扩建或重建。照现在的样子,临江的一面与东面各约十里,北面与南面各约五里。北面的两座城门,只有西边一座开着;西面临江的一面,三座开着,一座关着;南面有一座;东面有两座。

这座城似乎是中国最好的城市之一。常见的那种街巷狭窄、气味恶臭、光线昏暗的景象,在这里很少见到;房屋造得好,也收拾得好,居民精力充沛,机敏警醒。从苦力到哲人,各个阶层似乎都自尊自重,气度庄严;只要能把鸦片和威士忌这两样外来的祸害挡在门外,这里的百姓将是帝国的一股力量。

江对岸西面是岳麓山,即那座圣山。我们一小队人去游览过,同行的有一位聪明的考古家,熟知此山的掌故。看着那书院、亭子、祠庙、焚字炉、桥梁、田庄、寺观,便不难明白这座山为何有它的八景了。可是注意到那许多宗教场所,却让我们想起了美男子腓力,想起他在缺钱时如何大胆地向教士征税。在长沙这一带,有成千上万的和尚、尼姑、道士、道姑;即使他们不像在西藏那样靠地租过奢侈的日子,可是无论在物质的福利上,在精神的活力上,还是在宗教的热忱上,他们对国家都毫无增益。一点点收回寺产的事已经在进行了,就是把旧庙改作新学堂;若能稍稍利用一下僧道的劳力,对帝国的财政或许是件好事。

杨先生在这里慷慨地为我们讲了好几篇专论,讲得太好了,不忍删节;他在那所著名的书院里读过三年书,在自然地理、建筑、人物传记和八景这些方面,都可以算是可靠的权威。下面是他所讲的要点。

第三节 圣山

一、山与水。这座山的名字叫「岳麓」,意思是大山之足。它分成两支,南边是大天马山,北边是小天马山;书院就安置在两山背后的风景之中,因为如此格外吉利的位置,能使学子们以天马般的速度长进。堪舆家在这座山上下了极大的工夫,他们说此山属于文星。

页眉题辞:山不转路转。

其他值得一提的山类,有武山——把父亲葬在这种山上,预示子孙强健勇武——还有财山,在那里安坟可保富贵。各类山不但用来选定坟地,也用来选定书院、庙宇以及私宅与官署的地点。岳麓山只宜于书院。私宅里把屋顶的雨水引下来的檐槽和水管,应当曲曲折折,以免水顺着一条畅通的路急泻而下,把人的钱财也引得跟着一溜烟流走;可是对书院来说,水冲走的是人的愚昧。所以书院的排水沟笔直地通到江里,还被尊称为「洗心」;水冲得越快,心里的愚昧便洗得越快,梦寐以求的功名也就来得越快。现在我们总算明白西方的大学为什么办得那么好了:原来是靠它们笔直的好水管!

从前城南东岸另有一所书院,由张栻主持,那时伟大的儒家注疏家朱熹正主持岳麓书院。两位山长有许多话要彼此谈论,于是设了一个渡口,至今以他们两人的名字命名。师生过渡不要钱,寻常百姓要付钱。

二、建筑。圣山有两大类重要的建筑,书院与庙宇。山顶有一座道观,半山有一座佛寺,山脚则有祭祀儒家先贤的祠堂;其中一处是纪念道乡先生邹浩的,他是一位献身于宣讲永恒道理的官员。他的同僚们信奉的却是权势与财富这类俗世的道理,便罗织罪名,把他贬了官。他在流放途中经过此地,有一位先生说动押解的兵丁停留了几个时辰;就在这几个时辰里,他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于是百姓建了这座祠堂来纪念他。

另一座小庙纪念屈原,他是公元前八百年以前楚国的一位大臣。他一再为高尚的原则进言,却发觉自己因此招来了仇怨。他在民间以一首名为《离骚》的诗〔注二〕赢得了盛名,此诗至今仍备受推崇,以其绝美的文辞与崇高的思想,令人读之泪下。他在同僚中极不得人心,尽管得到君王的宠信,他还是投水自尽,希望借此唤起人们的行动。〔注三〕为了纪念此事,便有了五月节,渐渐传遍全中国,成为一年三大节日之一。龙舟在湖上、在江中竞渡,百姓们吃黍米或糯米做的粽子。人们过去常把米撒进江里祭祀屈原,可是他托梦告诉他们,这样做是在喂江里的一条龙;于是他们改了风俗,照他指点的,用某种叶子把米包起来,可大半却是自己吃了。

(原注:这是一首寓言体的诗,描写作者寻求一位肯听取良好治国之言的君王。)

(原注:他在汨罗江畔遇见一个渔父,渔父向他搭话道:「你不是三闾大夫吗?何故至于此?」屈原答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说:「唉,真正的圣人不与环境争执,而是顺应环境。若如你所说,世人皆浊,何不跳进浊流里,使它澄清?若众人皆醉,何不与他们同饮,教他们不要过量?」又谈了几句之后,渔父划船而去;屈原怀抱一块大石,纵身跳进江里,从此不见了。——见翟理斯《古今姓氏族谱》。)

页眉题辞:真金不怕火炼。

这里最大的一组建筑属于书院。它的声望远超一省之外,位列四大书院之首,是全中国的哈佛或牛津。江对岸的那所学堂只收湖南的学子;这里却向一切已经考中秀才的人开放。它大约创于公元一一八〇年,起初房舍很小,后来一再扩充,直到旧址上再也没有扩充的余地;最近吴巡抚又建了一座新楼。院中有一座孔庙,供着孔子和他四位著名弟子的塑像。文昌阁里供着住在北斗星座里的魁星。另一座亭子上题着那句有名的格言:「登高自卑」,所以叫作自卑亭。这些建筑不能用作书斋和宿舍,所以学子们寄住在本地人家里,古时只有极少数人住在道观里。正楼里是山长与执事们的住所,楼上是一座很好的藏书楼,藏有皇帝御赐的书籍。书院的声望之高,以至于每年新春都由巡抚亲自来开学。可是这一切如今都变了;旧日的学业已不再需要,旧日的办法已经过去了。

山上有二十来座小祠,纪念一些著名的人物,好比中国的牛顿、韦伯斯特、威克里夫和安瑟伦。在道观里,人们拿出两幅对联给我们看,这两幅对联凭着秀美的书法与精巧的警句,为作者赢得了声名。二十来个字,换来一生的衣食!

三、校友。一百年前,有一位姓萧的决心要做全国的状元;这个荣衔每三年授予一次,所凭的是文章与书法。他来到这所书院,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事分他的心。他每天往砚台里倒一杯水,磨成墨,一直练到墨用完为止,于是得了个绰号,叫「萧一杯」。家信他不拆开就烧掉,因此母亲生病、去世,他都一无所知,直到有人专程来叫他回去奔丧。他很快便回来继续读书,考中了举人,那是省里最高的功名。却说另一省另有一个人,也怀着同样的抱负,自知敌不过萧某,便托一位朋友去打听萧某哪一年应考。那人发现萧某已经动身到北京赴考了,他便等着;三年之后,他果然得到了那令人艳羡的荣衔。萧某不但考中了进士,而且名列榜首,实现了他毕生的抱负。在回乡的路上,一些朋友在上海迎接他,设宴款待;他喝醉了,把衣服点着了火,还没来得及享受他的荣华,就死了。

贺长龄十四岁上书院来,那时已在府试中考中了秀才。他的母亲在他的铺盖里裹了一大块腊肉,好补贴他清苦的伙食。可是到了考期,家里派一个仆人来把他的铺盖挑到考棚去,却发现那块腊肉已经发霉了;显然这孩子读书读得那样用功、那样晚,从来没有打开过铺盖,只是躺在光板上。他的勤奋得到了回报:他不但考中了举人,而且名列第一。在翰林院的进士考试中,他也同样走运;当所有中式的人在皇帝寿辰联名上表祝寿时,领衔的正是他的名字,意思是「贺长寿」,恰合了皇上的心意,于是他受到了特别的恩宠。这个人的第四代孙,如今在此地给一个外国人当侍役,为自己因贫穷而落魄深感痛苦。

罗典来的时候穷得不得了,得卖掉几件衣服,才付得起一先令六便士的报名费。

页眉题辞:以德交友。

他决心改变这个规矩;后来他当了山长,便把这笔费用定得极低,连最穷的人也付得起。他的字至今仍被当作范本展示;他本事之大,随便一支秃笔都能写;他学问之深,连皇帝都向他请教。他被任命为四川学政时,常常上街去找年轻学子闲谈。知府恳求他不要降低官体,他却回答说,他宁愿做一位父亲,而不愿做一个统治者,在一个文风不盛的省份,他必须激发人们对学问的热爱。他做了这所书院的山长之后,有一个得意门生,名叫彭鹗;这位举人考生把文章的底稿拿给他看时,他断定头名非他莫属;可是榜一贴出来,彭鹗竟然榜上无名。按惯例,最好的六篇文章总要刊印出来;文章印出之后,罗典便找来看看考官认为哪一篇最好。最好的那篇正是彭鹗的,却记在傅金贤的名下,于是他着手追查。原来傅某贿赂了考官的一个仆人,要他帮自己考中;那仆人在阅卷时留心察看,见这篇文章有望夺魁,便设法揭下那张最终用以识别作者的浮签,换上另一张。放榜时拆开弥封,最好的那篇里面赫然写着傅金贤的名字,连同他的籍贯、年岁和三代的家世。报子急忙跑去报喜,见他正在喝茶;他一听这消息,吓得把茶杯都掉了,因为他知道名列第一必然会引起怀疑。他开始活动;他很有钱,便贿赂了巡抚、考官,甚至彭鹗本人;可是罗典不肯罢休,尽管彭鹗求他手下留情。他断言,这样的丑闻若是捂了下去,便会为无穷的腐败打开大门。「我们现在若不追究此案,就会给后世留下舞弊科场的把柄。」再说,举人的功名是做官的通行证,这就会让恶人掌握权柄。于是他把案子一追到底,结果真是非同小可。巡抚被革职,考官也被革职,其他凡有一点牵连的官员统统被革职。傅金贤被判斩首,可是他把从前的办法又改进了一番,买了一个乞丐冒名顶替去挨刀,自己则带着残余的家财逃到帝国的一个遥远角落去了。那个调换浮签的仆人被施以凌迟之刑,受刑达几个时辰之久;几个同谋被斩首。最后,彭鹗也被流放了,因为依照律例,一个案子若引出了牵连甚广的后果,最初引起此事的那个人必须受罚,不论他多么无辜、多么贤良。至于罗典,他觉得自己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的鬼魂必定会在考场里作祟,因此他不许他的任何子孙去参加任何考试,唯恐他们死在考场里、尸首被扔出墙外。不过在新制度之下,他的许多后人正以才干与勤勉赢得声誉。

四、八景。白鹤泉居首。六朝松活了一千六百多年,可是一代人以前被一场大雪压毁了。响鼓岭有很好的回声。飞来钟嵌在一棵树的侧面;我们看见它的时候,它并没有在飞。飞来石也是如此;可是它们都曾经飞过。一块南岳衡山禹碑的古代摹本。猛蛇洞。李邕的碑,写于一千年前,书法之美,使得人们频频来捶拓,以至于碑都快被拓坏了;

页眉题辞:能臣守口如瓶。

因此另刻了一块复制品,原碑锁了起来,来拓碑的人都被引到复制品那里去。碑文记述的是山上的寺庙。

这座山平时常被当作公园游览,但有两个时节游人格外拥挤,都是全国性的节日。从孔子的时代起,人们便相信三月初三应当到山上去走走,在流动的泉水边洗濯;于是百姓们脱下冬天的皮衣,来欣赏青青的草和初绽的嫩叶。九月初九,他们遵循桓景的先例:桓景在梦中得到警告,要他在那一天逃到山上去;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的鸡犬都死了。

山上坟墓很少,大多是古墓。本世纪有一个在日本留学的青年学生,为了唤醒同胞的爱国心,投水自尽了。人们把他的遗体装进棺材,运到这里。全城的学生组成一支浩大的送葬队伍,来到圣山,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把他安葬了,他们明知这会引起怎样的非议。较为守旧的人大为惊骇,于是起了反对的骚乱,直到巡抚下令把棺材迁走。那个带头的人失踪了,从此杳无音信。

第四节 进入禁城

在把一切外国人挡在门外这件事上,学生们也是带头的;的确,他们那位殉难的英雄曾经激励他们仇视外人,而把外人赶出城去,便是显而易见的推论。十四年前,一艘汽艇载着一位外国旅行者来到长沙;学生们敲起木鱼聚集起来;他们掀翻了汤锅,好让不肯参加示威的人也吃不成饭;他们派人坐那免费的渡船过江,发动了那边的一般生员和其他读书人,然后去见巡抚,要求把那个外国人驱逐出去。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他们便到江边去,一场真正的骚乱便发生了,无疑这时已由城里的无赖打头阵了。

说来也许奇怪,迟至一八九六年,除了一个疯子之外,还没有外国人到过这里。可是不久以后,有三个卫斯理会的人绕道来碰碰运气,发现官府派了一队兵丁护送,确保他们受到妥当的对待。不久其中两人回到这里居住,经过一些麻烦与拖延,竟在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初九取得了一块永业产权。不久之后,凯勒医生以「美国人」的身份,在这座不可侵犯的城墙之内取得了一处产业,更进了一步。

如今住在这里的白人已有五十多个。循道会有过一些热闹的日子。他们的一个信徒原是个和尚,家里有一间私人的佛堂,供着几尊偶像,他把偶像烧了。他们的第二个信徒也是和尚,掌管着一座供有偶像的公庙;他和三个同情者一起把偶像烧了。这些人很快都被捕了;那个和尚在取保期间死了,其余的人被判了长短不一的徒刑。刑期满了以后,他们的族人不肯为他们具保,担保他们日后安分守己,知县又不肯接受基督徒的保结,直到传教士把此案呈到巡抚那里。在此期间,他们在狱中每个礼拜日照常做礼拜,几个强盗改过自新、皈依了信仰,其中一人还凭着医术治好了知县太太的病。因此,从这件奇特的事情里,如今产生了一群很好的基督徒。

页眉题辞:乡下人头一回吃海参。

凯勒医生另有一个很好的会众,我们和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礼拜日;其中有一个挑水的、几个读书人、几个学生、几个商人、一个泥瓦匠、一个钱庄老板、一个裁缝、一个画匠、一个屠夫、一个摆水果摊的小贩——男人比女人多一倍。

其中一位还是雅礼会的学监。雅礼会打算提供所能有的最好的教育。外国人办的学堂,除非不但跟上、而且远远走在新的官办学堂前面,否则前途是危险的。

官场里的新精神,以及它对旧传统审慎的迁就,在长沙图书馆上表现得很清楚。这块地方两千年来一直纪念着定王的孝心;定王常常登上东南门内的一座高台,天天眺望他的故乡。一座又一座祠庙在这里为纪念他而建起来,直到上世纪末,最后一座被读书人用作文会的场所。本世纪,这座祠被那位开明的巡抚改建成一座漂亮的图书馆,附有阅览室;《大英百科全书》陈列在那里,还有相应的中国巨著,卷帙浩繁,光是给各卷贴标签就花了好几个月!

旧日的脾气并没有死去,这在我们离城几天之后便看出来了。祸根早已在酝酿:一是米价上涨,这是富户故意抬高的,为的是败坏巡抚的名声,而这影响到全城;二是本地的泥瓦匠和木匠反对外地工匠来修建洋房和洋式的官署。导火线是一个妇人宁可把两个孩子淹死,也不让他们饿死。一群人聚集起来,官府开了官仓平价粜米,也没能平息众怒;所有的官员都被围攻,最后只好调新军出来。他们开枪就往死里打,顺带打死了两个巡警,于是警察便和群众站到了一起。秩序当然恢复了,那位好巡抚也被调走了;可是长沙依然保持着它的名声:全中国最排外的城市。

十三成都

第一节 诸葛亮:政治家兼军事家

成都古时的荣耀,从三个光芒四射的名字里迸发出来,它们是本省的骄傲:一位政治家,一位诗人,一位工程师。那位政治家是诸葛亮〔注一〕,他生活在独立的蜀国据有此地(即今日的四川)的时代。当时还有第二个国,以洛阳为中心(在今河南府附近),第三个国则以南京为中心。关于这个时期,即公元二〇〇年至二八〇年间,有人写了一部极其流行的小说,书中的英雄人物,就像《威弗利》或《罗布·罗伊》里的人物一样家喻户晓。的确,不仅小说,戏剧也使这个「骑士时代」广为人知;在许多戏台上,一顶古怪的旧式冠巾,一件背上绣着神秘金色符号的黑袍,一柄当中画着吉祥八卦的羽扇,便表明这位英雄登场了。这个青年并非蜀国本地人,而是来自遥远的山东;可是他幼年丧父,在湖北长大,自立而有大志。刘备在汉朝全面崩溃之际,想要登上一国的王位,觉得需要一位谋士,便来拜访这位青年农夫;那时他的智慧之名已不止闻于一乡。他很少亲临前线,却筹划了一场又一场战役,由寻常的武将去执行得尽善尽美。不过戏台上常演一出有趣的戏,是他亲自主持的一条成功的妙计。

(原注:诸葛亮,公元一八一年至二三四年。一七二四年,他的牌位被供进孔庙。「诸葛」是所谓的复姓,不能拆成两个。)

一位与他争胜的谋士,当时统率一支军队对抗曹操,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意见:水战以弓箭为最好的兵器。那人便叹息说自己的箭支太少,求这位「孔明」〔注二〕在十天之内替他备办十万支箭。孔明看出这是个要让他出丑的圈套,却布置好了计策,准备了二十条船,船上高高堆满稻草,配足了桨手。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船队驶入江中,逼近敌营时,擂起了震天的战鼓。敌军急忙披挂迎战,在朦胧中只看见一艘艘高大巍峨的战船,便一阵又一阵地把箭射进稻草里。这样射了足够久之后,诸葛亮便把船撤回来,在对岸清点他的战利品。他扬帆而去时高声喊道:「多谢送箭!」箭数达十万支之多,那位羞愧的对手从此再也不敢对这样足智多谋的人耍花招了。

(原注:诸葛亮在民间通常以他的字「孔明」相称,字面的意思是「非常明亮的人」。)

最后,他的谋略奏了效,刘备被承认为王。这位军师接着把注意力转向外敌,率领一支大军翻越南面的群山,一直打进缅甸,直到那里的人畏服,使新王国在那一面得到了安宁。接着他到吴国的都城去,想和那个新朝结成同盟,以便两位君王共同制服桀骜不驯的曹操。另一出很受欢迎的戏,是「孔明」舌战吴国满朝大臣,终于把他们说服,结成了同盟。可是诸葛亮低估了困难;军队的给养得从蜀地运去,运输的手段又不足。

页眉题辞:春雨贵如油。

况且,又出了一位与他旗鼓相当的谋略家,他遭到了惨重的失败。有一次撤退时,他在一座百姓已经逃空的城里被敌军追上,手下只有寥寥几个兵。他命兵士大开城门,在城门前洒扫道路,自己则登上城楼抚琴。正如他所料,敌军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唯恐中了埋伏,便退走了。可是总的说来,他的事业是失败了,因为他在一次围城时病倒而死。他的主公死得更早,留下一个比他本人还不中用的儿子,这个新生的朝代不久便在魏王的进攻下覆灭了。

第二节 李太白:天朝最伟大的诗人

在读书人眼里,武功很少被列为最高。可是在文人阶层之外,另有别的看法。为了证明即使从他们那有限的立场来看,成都也足以自立、值得称许,我们举出李太白来。〔注三〕他属于唐朝,那时全中国重又归于一个君主统治;而与诸葛亮不同,他生来就是四川人。他小时候想必是个自命不凡的书呆子,因为十岁时他已读了大量的经典,并开始作诗了。长大以后,他唯一的消遣是喝酒,结识了一些趣味相投的读书人,组成一个文社,叫「竹溪六逸」,定期聚饮。到这时,他也学会了用胳膊保护自己的脑袋,在种种不大光彩的冒险中显示了他剑术的本领。有一回他四处寻访好酒,在一家客店里唱歌,被一位军官听见了,劝他专心去走文人仕宦的道路。

(原注:李白是他的本名,太白是他的字。)

页眉题辞:近水知鱼性。

他到了京城,就是我们今天所称的西安,结识了新设的翰林院里的一位学士。他和这位学士在一家客店里彻夜饮酒联句;他应对得那样出色,第二天早上,他便在这位新相识家里住了下来。他宣布要参加下一次的考试,却看出了吏治腐败的迹象:除非能打通考官的关节,否则去应考也是枉然。他没有钱,这看来很不妙;那位学士便试着托了点人情。可是一点也没有暗示会有实实在在的银钱,于是考官们连看都不看就把他的卷子黜落了,还说了些刻薄话,李白发誓要报这个仇。他的机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来了。

有几位使臣从东方来,带来一封用谁也认不得的文字写成的国书。皇帝,即唐明皇,对他的学士们如此无能大为恼怒,威胁说六天之内若读不出这封信,便要把他们革职。李白的朋友把这件事带回家来讲了,这青年宣称他能胜任,于是第二天学士便向皇帝禀报了此事。皇帝召李白进宫,他却声言自己连个功名都没有,不能位居大臣之上。这一招虚张声势奏效了,一位特使授予了他那令人艳羡的功名,还赐给他一套上朝穿的衣服。他一到,便有人把那封信交给他;他又把考官们羞辱了一番,然后才把信译了出来。原来那是一位番王的抗议书,抱怨唐兵侵入他的国境,要求赔礼道歉。在一阵尴尬的冷场中,李白抓住时机,建议次日召见使臣——这当然就意味着还要他去当通事。说来也是李白的运气,皇帝和他一样嗜酒,那天夜里宫中大宴,庆祝国书得以译出,我们的英雄当然也在被邀之列。第二天他醉得根本办不了事,皇帝只得叫人送来热汤给他醒酒,还亲自离开宝座喂给他喝。李白受了这番鼓励,便要求考官之一,就是那位有名的、权势熏天的宦官高力士,给他脱靴,再给他穿上新的靴子——这就让那位考官把自己的话吞了回去。接着他又要求另一位考官为他磨墨,好让他起草复书——也照他发过的誓,报复了此人。取得这番胜利之后,他才把正事办妥当,从那一刻起,他便成了那个淫逸的朝廷里头号的宠臣。

幸而这个醉汉确有真才实学,就像苏格兰艾尔郡那位同样名扬天下的农夫诗人一样,所以他不但在当时得了安逸,还赢得了传之久远的声誉。这也算幸事,因为他的种种荒唐行径引起了不小的物议,即使有皇帝本人为他撑腰也是如此。至于他私生活中的其他故事,不必再多讲了;这些故事的主要价值,在于显示一个伟大的朝代如何丧失了人民的敬重。那两位考官当然对这个当众羞辱过他们的人恨之入骨,最后他们设法让他和皇帝当时最宠爱的妃子结下了嫌隙。这位妃子便是杨贵妃,「美艳绝伦,而尤以中国历史上的美人当中唯一的胖美人著称」,也是白居易的长诗《长恨歌》〔注四〕的女主角。他只得失宠离去,重又过起四处漂泊、寻求奇遇的生活。

(原注:见翟理斯教授《中国文学史》第一百六十七页以下。)

页眉题辞:水清无鱼。

有一回泛舟江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想去拥抱水中的月影,没有被救起来。

他的诗大多像那位波斯诗人的诗一样充满酒意,也还没有哪位注家出来宣布,说这些诗里藏着什么健全哲理的神秘含义。不过也有少数几首透出一股更高尚的气息。

行路难

(李太白作。丁韪良博士英译,并题赠盖洛博士。)

(附记:「在唐代天空中闪耀的那一片灿烂的诗人星座里,没有哪一颗星比李太白更亮;此后中国也再没有出过一个人,能盖过甚至比得上他的光辉。在一个几千年来惯于作机械诗的民族里,他公认是最灿烂的天才;他的抒情诗之受人赞赏,主要在于其天然的清新。他这首《行路难》,大概是写他个人的亲身经历,或是在随驾巡幸南京之时,或是在屡次北上京城应试求取功名之际。他被列为四川的诗人。

「以下诸节写的是三件不幸的遭遇:第一是遇上强盗;第二是被浮冰所阻;第三是想登泰山绝顶而大失所望。第四件不那么严重,是在一条因周朝开国之君文王的大臣姜太公而出名的溪边垂钓。」)

华堂设宴我入座,

客途饥疲正思餐;

忽然停杯又投箸,

欲得安歇竟无缘。

执剑持盾度忧夜,

城头往复步高垣;

极目四顾望八方,

唯恐伏敌暗中藏。

奋力前行到河岸,

彼岸渡船依稀见;

却须扎营候一旬,

中间浮冰隔两边。

我欲攀登众神峰,

俯瞰世界大无边;

谁知大雪迷望眼,

只得回步向来山。

却似古时垂钓王,

潺潺溪水在身旁;

我坐青苔河岸上,

放下香饵垂钩长。

忽然一阵好风起,

唤我张帆去远航;

再去试那险恶海,

冒着狂风走大洋。

多少回陷危与绝望,

不幸的旅人四方飘荡!

陆上水上都不平安!

我何不守在自家堂?

一九一〇年七月五日,于北京附近西山珍珠洞。

第三节 李冰:伟大的灌溉家

诸葛亮、李太白、李冰,这三位;其中最伟大的是李冰,他为本省增添了光彩——如果说,使原先只长一片草叶的地方长出两片来的人,才是人类真正的恩人,那么就是如此。他的功业在整个平原上、在整个省城里都显而易见;可是要在源头上理解它,我们得离开成都走一百二十里,沿着一条要归功于这位古代英雄的河溯流而上。他生活在列国被并入一个帝国后不久,所以他的工程已经经受了若干世纪的考验。

他发现大量宝贵的水在西边白白流失,而东边却伸展着一片相当平坦的平原,能吸收大量的水,并以繁茂的草木作为报答。

页眉题辞:蚂蚁打架,天要下雨。

岷江〔注五〕从深峡中流出,来到平原,立刻分成两道水,几乎正南而流。他决心筑坝拦截,把水引向东方和东北方。〔注六〕他认识到,任何人工的堤坝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特别是在春汛的时候,便采用了几种巧妙的办法。其中最令人惊叹、在维护上也最成功的,是凿穿一座山,好让承受改道之水冲击的,不是脆弱的土堤,而是天然的岩石。一旦把水哄着改了方向,要开出许多水道便容易了,两条主渠通向成都的北门和南门,而从这三道水又分出许多支渠,像棋盘格子一样纵横交错于平原之上。令人惊奇的是,不用任何水库或船闸,岷江的水就这样被引入另一条河的水系,不仅灌溉,连横贯全境的航运也大为便利了。

(原注:这是使四川省得名的四条河之一。其他三条是雅砻江、沱江和嘉陵江。)

(原注:作者特此向赫森先生致谢,承他指点灌县的种种要点,又为作者拓得二十八块重要碑刻的拓片,这些碑文将见于另一部著作。)

可是每一条山间的河流都会带下大量的泥沙,如果任其从容沉积,河床就会抬高,河岸也就必须相应加高,许多年后,河水便可能在远高于地面的地方流淌。凡是在意大利北部旅行过的人,都能从波河上一眼看出这一点;规模更大的,是荷兰那远近闻名的水利工程,为的是把莱茵河及其支流的堤岸维护完好;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居民也知道必须看守他们的河堤,以免一次不合时宜的决口把洪水送到远方的原野上;而黄河的反复无常,更为它赢得了「中国之忧患」的名号。要避免这一切困难,有一个简单的办法——简单,却不常被及时想到,也不常被耐心而经常地执行;李冰认识到了这个需要,并确保它得到遵行,这全是他的功劳。「深淘滩,低作堰」——这便是他想出的简单格言。于是年复一年,有一个盛大的节日,由总管水利的官员监督,以确保这套水系在下一个十二个月里运行良好。

到了枯水季节,便把用粗重的木料扎成的大三脚架横沉在峡谷上游河道的西半边,把剩下的水都拨进灌溉渠里。三脚架用石头压住,斜着排列。天然的河床这样差不多晾干之后,民工们便清除卵石,开出一条畅通的泄洪道。接着剥去堤岸的旧面,用竹子编成新的竹笼,装满石头,沿着这条水道往下细细地垒砌一段距离。这样准备妥当之后,便把三脚架撤掉,重新横排在上游东边,好把所有的水都送进新淘好的泄洪道,把灌溉渠晾干。然后在灌溉渠上照样施工,施工的距离将近一英里。民工们往下挖,一直挖到河床里标示正确深度的铁桩为止;另有几队人剥去堤岸的旧面,准备新的装满石头的竹笼护面;从西面斜向那座被劈开的山的主坝也重新修筑,最后,所有的人工设施都全部重建完毕。无疑,东边所有的村庄也会趁这个机会修理本地的水道,并趁着没水的时候,确保把水渠挖到规定的深度。

页眉题辞:早雨一日晴。

这想必相当于英国农事中的农闲时节,那时要油漆大车、修剪树篱、清理沟渠;只是按时完成灌溉的修理,其重要性要大得多。那些大渠和其他工程表明,当时的统治者能够调动众多而又乐意出力的百姓的劳力。

难怪就在这些水利工程的周围,兴起了一个重要的大中心。从成都到西藏的大道从两条水道之间穿过,越过主渠,通往那座被劈开的山的北半边。县城就设在那里,有城墙,每天都有集市,这是非常罕见的事。经常有大约一万人在这里。大道再往西,便由一座用那有用的竹子编成的漂亮的索桥,越过竹索桥峡谷。

可是这座山上既最引人入胜、又最值得称道的,是一座庙——不是供奉佛陀的,也不是供奉任何寻常偶像的;这里受祭拜的是李冰的儿子,他被奉为神明,号称「二王」。每年五月和六月,成群的香客从整个平原乃至更远的地方前来,向他们伟大的恩人致敬。公鸡和香纸是最受欢迎的供品;每年来还愿或许愿的人群,男女老少,总数必定有好几万。

庙宇本身极其美丽,无论选址、设计还是做工都是如此。有精美绝伦的雕刻,富丽的漆器,以及许多还愿的供品。更确切地说,有两座李冰的庙,一座供奉设计并开创了整个灌溉工程的父亲,另一座供奉完成这项工程的儿子。中国的习俗要求儿子的功劳应归于父亲,为此不得不调停过一些可笑的争执。最近,政府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县城里虽然庙宇很多,偶像却多得满了出来,有些便被安置在二王庙里。现在政府把整座庙接收了过来,清除了一些贪婪的庙祝,把下庙——就在漩涡对面——的地产拨作与蚕种场有关的新建筑之用。上庙即正庙,供奉的是儿子,其中重要的一部分已把那些闯进来的偶像清除一空;金属的偶像移往别处安置,泥塑的大多在搬动中碎了,只得体面地掩埋掉。随后在腾出来的地方设了水利局的办公处,于是这座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好地成为这位伟大水利工程师的纪念。这无疑是最合理的宗教,连孩子都能明白——没有任何魔法与神秘,完全是常识的胜利;中国人心智的特质正表现在这里。唯物、崇拜有形之物、看重财富及其生产手段,这些能使许多人心满意足;可是就在一切似乎都被压平成一片死板的合理之时,便会出来一位怀特菲尔德式的人物,诉诸更深的需要,唤起惊人的回应。

页眉题辞:早饭时下雨,一直下到鸡上笼。

不过目前,对李冰的祭拜仍然保持着地位,仪式与旧俗相比没有什么变化。每年的修理全部完毕、水渠降到应有的深度之后,上司便从省城下来,黎明时分在庙里行礼,焚香点烛,献上祭品。下属官员照例向他缴纳了规费之后,他便走到岸边,那里的大三脚架构成临时的墩子,撑住用草席和黏土筑成的坝。每个三脚架上系着一根粗缆,由一班苦力拉着。大家齐心合力猛地一拉,三脚架便翻倒了,汹涌的水流很快把草席和黏土的护面冲走。孩子们跑下去,在正在变干的河床上堆城堡;老人和病人把石头扔进这赋予生机的洪流里,指望借此保自己一年健康;而那位官员则立刻从陆路启程返回成都,好在那里迎接到来的水,正如他在这里送水上路一样。迷信的说法是,他若在这场赛跑中输了,便会有祸事降临在他身上,甚至降临在全省头上。

水渠这样重新灌满之后,农事便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除了最南边的一条之外,每条水道上都有船只和木筏开始把乡间的物产运往省城。成都的燃料取自山中,那里有烧炭的人操持他们的行业,甚至还开采煤炭。连煤屑也倒进深坑,盖上泥土,从底部点火让它闷烧;待整堆烧得通红时,便引一股水灌进去,在腾腾的蒸汽中,那炽热的一堆便裂成长长的片或条。这种古老的方法,或许能给西方的矿主一点有益的启示。然而约翰逊博士论美国人的那句话,也常被人拿来说中国人:「一个任何其他凡人都不会愿意与之相似的种族。」

不难理解,对李冰的祭拜并不排斥对别的神的祭拜,因为即便在他自己的庙里,也有别的神作寄居的房客。这里有两篇古老的祈祷文,大约写于九百年前,是献给自然之神的,而以佛陀作为中保。这是极不寻常的。

「今春日照不足,雨不及时。麦未成熟,今又受旱灾威胁。地不出其财,亦不可耕。人心忧惧,国中不宁。我等战栗,自承天心难测。仰赖佛力相助,仰望自然之神,使我西方之云降下柔和滋润之甘霖,使我田畴出产百谷,使我所需得以满足,使年岁丰稔。」

「上天至为仁慈。我等已有丰年之兆,然我等官员无德可称,又招致苦雨过多。今欲上达我等痛切之呼声,再次祈求上天之威灵。我等伏念此省距朝廷遥远。百姓常苦于衣食匮乏,何况近来连年饥馑。臣愚昧无知,与国人共此大难。故此祈求:去春所种,得有收成,我等可共望秋来双倍之收获。」

这些祈祷文不仅用的是一个已逝时代的庄重文辞,而且显示出一种在各省罕见的宗教类型;这种类型最为人知的,是皇帝每年在天坛举行的祭祀。

页眉题辞: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国家的宗教在官方并不认可偶像,可是偶像在民间是那样盛行,因此碰上这种较为纯洁的崇拜的遗迹,或是对李冰这样的恩人所表示的尊崇,真令人松一口气。这些祈祷文提供了一个官员认罪、并希望以此造福百姓的实例。人们期望官员能有这种代人受过的举动;也不乏这样的事例:官员们口头上表示愿意为百姓而死〔注七〕,甚至以牺牲的姿态登上祭坛。似乎很少有人想到,诚实地终身为百姓效力,要更高尚、更有益得多;而李冰已经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光辉的榜样,既是真正献身的榜样,也是这种献身在历代所激起的感恩的榜样。「深淘滩,低作堰」这句话,被明智地刻在这位伟大水利工程师的工程源头周围上百个不同的地方。

(原注:华盛顿说过:「如果我了解我自己的心,只要能有助于人民的安宁,我愿意把自己作为活祭献给那屠戮的敌人;我愿意作为活的祭品,任凭那野蛮的狂怒,一寸一寸地死去,以拯救人民。」)

第四节 物产

成都是四川这个「旗帜之省」的省城,位于人烟所及的西缘。马可·波罗在十三世纪留下了关于它的记载,那时他发现它「极大而且极富」。可是从他那时以来,它经历了许多重大的变迁。满人征服中国时,这一带迟迟不肯归顺,于是这场「叛乱」便以大多数东方民族所特有的那种彻底的方式被镇压下去了。手段彻底到了这般地步,以至于不久便须补充一批新的人口,于是从四面八方涌进了移民,他们便是今日居民的祖先。从前的居民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遗迹。这样一场移民,自然造就了一个结实而自立的民族,没有那种因死守乡土而来的顽固守旧。世界上一些最好的种族,就是移植而来的,比如那些在美洲繁衍生息的人。

如今,城墙围着一座长方形的城,大致东西走向。城墙外有水道环绕。再过几年,两三条有利可图的铁路将在这里交会;目前的运输靠水路,或靠人力与骡马。四周处处可见精耕细作的迹象。平原上常有雨水滋润,可是这片丰饶地区——它是中华最大省份的省城所在——之所以肥沃多产,主要得归功于灌溉,归功于李冰的水利工程。

我们在这里访问期间,尤其是来来回回穿越这片沃土的时候,我们的兴趣全落在平原的谷物与其他物产上。遥远的四川,人口据计超过五千万,即便按中国人一日两餐的惯例,也需要极大量的粮食供应。

物产种类之多,许多名称直译过来之妙趣横生,但愿能使读者在检阅这份长长的清单时不致厌倦。《成都县志》将平原的物产列举描述如下:

页眉题辞:水涨船高。

粮食类。稻米居首。有一种叫「白麻谷」,因其形似麻子而得名;又有「花谷」、「雁谷」、「红莲」和「香谷」:这些都是晚稻。(意思是它们虽然种得早,却熟得晚。)熟得快的,可以举出「六十日」、「八十日早」和「百日早」。酿酒所用的谷物,主要是一种有黏性的稻米,叫作「糯谷」。另有几个品种,叫「蛇眼」、「猪油」、「红酒」、「虎皮」、「黄丝」、「燕嘴」和「剑尖」,还有三种白米,与糯谷相似而品质较次。

其次是麦。大麦中国人称为「大麦」;普通的小麦叫「小麦」,有两个品种,有芒的与无芒的,另有一种叫「油麦」。

黍类中,高粱(字面的意思是「高高的秆子」)居首,其次是阿里巴巴那珍贵的谷物——芝麻,有黑白两种;它主要用来榨油,供烹调之用,在煤油传入之前也用来点灯。中国人把眼睛发炎、分泌眼眵的病叫作「芝麻油」,意思是那读书人灯油熬得太多了。

豆类。有黄豆(大、小两种)、黑豆(大、小两种)、白豆、豇豆(字面的意思是「丝豆」)、朱砂豆和绿豆。

还有「碗豆」,中国话叫「豌豆」,外国人称为豌豆。品种有红的、白麻的、爬蔓的和「羊眼」。

纤维类植物。有火麻、水麻,以及许多品种的棉花。

蔬菜类。有姜,就是孔子「不撤姜食」的那种;还有辣椒(中国人吃得极多)、胡椒和海椒(原是外来的),葱、蒜,以及「萝卜」〔注八〕——一个非常方便的字眼。你看见芜菁,叫它萝卜;看见小红萝卜,也叫萝卜;各种甜菜,红的、白的、甜的、酸的,统统叫作萝卜;而一条美味的黄瓜,也不过是萝卜!其他的区别这里就不列了。

(原注:萝卜的品种一般这样区分:白萝卜,即芜菁;黄萝卜,即胡萝卜;红萝卜,即小红萝卜。至于萝卜被用来指黄瓜,我们很表怀疑,黄瓜的通常叫法是「黄瓜」,或「胡瓜」。)

白菜,意思是「白色的菜」,有好几个品种。有黄花菜,还有「笋」,就是竹子的嫩芽,它是最美味的蔬菜,早春时无须特别栽培便大量生长。它的滋味像初熟的嫩玉米;它的样子像一种巨大的芦笋。〔注九〕最后还有「龙须菜」,这是芦笋的俗名;还有薯蓣,字面的意思是「山药」。

(原注:竹子的种种品种与用途,见《扬子江上的一个美国佬》。)

瓜类。南瓜叫「冬瓜」;倭瓜叫「甜瓜」;西瓜通常叫作「西方的瓜」,中国话叫「西瓜」,据说是回纥人传入中国的。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有人提出,而且很有可能,「西瓜」这个音其实就是希腊文里称瓜的那个词,读若「西库阿」。巧的是,中国话的「西瓜」意思正是「西方的瓜」,所以这个名字加倍地恰当。

果类。有李、苹果、梨,以及「木瓜」,就是榅桲。石榴叫「石榴」。

页眉题辞:老不入川。

接着是桃、杏、樱桃;枇杷,一种小而甜的果子,皮光滑,核很大,西方没有它的名称;还有葡萄,中国话叫「葡萄」,据说这是想把「葡萄牙」这个名字搬过来的一个粗陋的尝试,因为改良的葡萄品种都被归功于葡萄牙人,是他们最先与中国通商的。另有人则把这个名字溯源于希腊文里意为「一串」的那个词,读若「波特鲁斯」。

树木类。有松、云杉和桑;槐,一种很受喜爱的遮荫树;雪松、柏树和桉树;臭椿,有两种,香的与臭的;柳树,有好几个品种。竹子有斑竹、龙竹、鳞竹、苦竹、紫竹、凤尾竹、水竹,还有钓鱼竹,无疑是借代的说法,指的不是钓丝,而是钓竿。

花卉类。这里有桂花,中国话叫「玉兰」;有山茶花;有芙蓉,即木槿,一种高大艳丽、茎干木质的植物;有夜合的紫罗兰,好几个品种;有各种颜色、许多品种的蔷薇,如月季、「笑靥蔷薇」,还有那有名的牡丹,花大而艳丽,极受中国人喜爱。

禽鸟类。「桉花凤凰鸟」列在首位!接着是大小隼鹰(大小视年龄而定);喜鹊、乌鸦、麻雀、燕子、鸽子、斑鸠和白鹳;「鱼虎」,意思是它对鱼颇为凶狠;大小啄木鸟;「白头翁」;「护花鸟」,这表明中国人认识到有些鸟在消灭害虫上的用处。

鱼类。鲤鱼总是列在首位,也许是因为孔子给他的儿子取了这种鱼的名字。我们倾向于怀疑其中有某种宗教的象征意义。「木鲤」是佛寺里夜间用来巡更的一块空心的木头。它做成鱼的形状,象征警醒,因为鱼从来不闭眼睛。接着是「桃花鱼」、白鳝、乌鱼、「黄颡」和金鱼。

甲壳类有龟和蟹。

蛇类。有几个按颜色描述的品种,还有一种据说是有脚的,显然指的是蜥蜴。

虫类中,蚕理所当然地居首,有几个品种,特别区分为「野蚕」和「家蚕」。

接着是蝴蝶,还有螳螂,一种身子长而绿的昆虫,前足比后足长得多。它作出一副俯身礼拜的姿势,遇到惊吓它的东西时,便举起前腿自卫。中国人说它会试图阻挡骡车通过,因此用它来比喻徒劳的抵抗。

各种食物既然供应如此丰富,人口也就繁盛。这里没有出过马尔萨斯,也没有饥荒使城市荒芜、使育婴堂兴旺。相反,每到黄昏,在每一条小巷里都能听见母亲们哼着摇篮曲哄孩子入睡:

「生了男孩睡大床,

红衣紫袍裹身上;

金玉圭璋作玩物,

贵公子日后侍君王。

「生了女孩粗布缠,

一片瓦儿地上玩;

茶饭好坏任人说,

莫叫爹娘名声沾。」

页眉题辞:有钱处处是扬州。

(这是引自《诗经·小雅》的《斯干》一篇: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附记:瓦是女孩日后所操之业的象征,那时她要把一片瓦放在膝上,搓捻麻线。)

城里有大批的回民。有许多是从甘肃新来的,可是老住户珍视他们源出突厥的记忆。他们虽然骄傲地指着自己在中国土地上四十代的家谱,却又骄傲地说他们不是中国人;不管他们血管里的土库曼血统已经多么稀薄,他们还是回望那遥远的血脉,而不认本地的族籍。这似乎是一种很危险的心态。犹太人在欧洲这样说话,常常引发反犹的风潮;再考虑到伊斯兰教的信仰里根深蒂固地含有「圣战」的教义,即为传播信仰而战,显然这里存在一种潜在的危险,中国人最好在外来的纠纷发生之前就加以留意。

第五节 宗教的衰落与兴起

尽管成都远在帝国的最西部,公共机构却不算缺乏,从西方——美洲与欧洲——来的访客与侨民也不少。领事们的确抱怨说,商人们没有进取心,不肯到这里来寻找市场;很少有人愿意冒险运一船新货上来,本省的制造业与矿业只得听凭它自己去摸索。可是成都城虽然不大,却有一批白人居民。几乎全部都与宗教有关。有六个差会在这里驻有六打各式各样的正式工作人员,其中医务人员尤其强大。加拿大循道会人数最多,自一八九一年起便在这里工作,可是内地会比他们早到十年。在离家乡如此遥远的地方,竟有如此众多的欧美人,真令人惊讶。对许多人来说,到上海的旅程已经够可怕的了,那当然要费时费钱,而对一个新来的人,那里的景象也必定够陌生的了。可是要到这里来,那不过是预备性的一段路罢了。

溯扬子江而上的铁路,将使这座遥远的省城及其四十万居民与缅甸、上海或北京方便地连在一起。与此同时,正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已有明显的迹象。旧的课程被取代了,即使在遥远的成都,整个教育方案也是新的:新学堂,新校舍——其实往往是改造过的旧庙——还有新教员,教员的来源目前还不好,但在今后几年里必定会改善。也不只是初等学堂;一整套等级分明的学制都已规划好了。

从考试的题目上,可以看出教育上的新风气。

页眉题辞:天是棺材盖,地是棺材底,人来来往往,都在棺材里。

从前的题目讲的是抽象的问题;出一句经书里的话,作为一首应试诗或一篇散文的题目——这与牛津至今仍在沿用的文学方法是一样的。可是现代的试卷却问到自由贸易与保护关税、劳工与资本、国债、铸币、海权的原理,以及类似的实际题目。有一次考试出了一道很发人深省的题目:「外国人如何管理报刊、邮政、商务、铁路、银行、钞票、商业学堂、赋税;又如何得到可以信赖的人?」这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部分。在这一片纷扰之中,旧的宗教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了。

「四川由统治人类的第一个人立为一国。」一部记载或史书若以上面这样的宣称开篇,我们便感到泄气,于是与其去看那段历史,不如去看眼前的现状。伊甸园想必是在四川了;我们的线索就在这个省的名字里,因为它叫「四川」,即「四条河」。

道教,正如人们自然会料想的,在这个多山的省份里很有势力。道家最有名的圣人老子〔注十〕,便属于这片山区,与孔子分处中国相对的两端。他的一个追随者名叫「李八百」,虽然他得了这个怪名字,也许是为了表明他是一个八百人的宗族的族长。传说却另有说法,说他活到八百岁,是因为他在四川山中采到了灵验的仙药。

(原注:据司马迁说,老子生于楚,即今之河南。)

以后历代都记有著名道士的名字,可是大体上都属于这一类型——用草木或金石之药来抵御疾病、延年益寿的人。偶尔也有一点变化,说其中有一两位先贤在自私地追求长生之时,并没有完全忘记他们的同胞;当他们碰巧做了什么善事的时候,比如那位所谓的「益州老父」,从没有人见过他自己吃东西,却把卖药所得的钱全部用来接济穷人的需要,他们的善行便被认为在寿命的天平上也有些分量。老子若看见他的追随者放弃了使人的身体与心灵恢复其原初活力的崇高理想,堕落成单纯的算命先生、驱鬼的人和巫术的施行者,必定会极为厌恶。

道士既是这样的心智,便没有多大的前途。而佛教徒虽然离缅甸很近,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活力。不错,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有十个和尚受了戒,据说仪式中包括在头顶上烧九个疤;可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是,最近官府征用庙宇,并没有激起多少民愤。新的教育观念产生了对公共建筑的新需求,官员们似乎觉得,把偶像整批清除、把庙宇拿来作学堂和衙署,比兴建新房屋要容易。在意大利,修士们被逐出修道院时,一时曾有过一阵抗议之声,可是普遍的默认表明,在民众的心目中,这些「修会」已经过时无用了。

页眉题辞:水牛望月。

然而试想,如果在美国或英国普遍把教堂征用来作公立学校和市政机关,那会引起怎样的议论与行动!这种事在中国已大量做了,这一事实表明,在这里也像在意大利和法国一样,旧的宗教已经失去了对民众的控制,甚至在想象中也是如此。

不过庙宇与我们的教堂地位不同。庙宇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神圣的——本质上神圣的——东西,一直被用于种种用途,尤其是作为临时的客寓。

的确,不仅在城外和赶集的时候,就是在城里任何地方,传教士只要在街边租一张桌子坐下来卖书或讲道,便能立刻招来一群专心的听众。中国人渴求一切西方的学问,而他自己的宗教却笼罩在阴影之下。

最古老的基督教差会,即波斯来的景教,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非是在本地宗教的某些形式里。罗马教会的传教事业于一七〇四年在一位意大利耶稣会士率领下进入此地,可是没过几年便遭到禁止,一切进展都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自一八二二年复兴以来,这项事业进行得更为有力,如今完全掌握在法国人手中;他们在本省有一百八十名来自本国的工作人员,这表明他们非常活跃。

至于其他的工作,且看一位局外观察者的报告:

「那些靠『方法』过日子的人,是洋鬼子教士的头领。他们有两处营盘,一处在城北,一处在城南。他们有钱,很有钱;他们出门坐轿子,四人抬的轿子;他们穿好衣服,虽然样式古怪。他们买东西不小气,出好价钱。他们的房子是新式的,比巡抚的还高,而且很结实。房子周围有好花园,里面摆着洋家具。许多仆人伺候他们。他们为病人盖了极大的房子,其中一座有一座高高的塔,是为了吉利;可是这我们不懂,也还没有人进过他们的一所『医院』。每个月他们四次到他们的庙里去礼拜,手上戴着皮。他们念书唱歌,用奇妙的乐曲和乐器,末了祷告的时候,他们摘下眼镜。他们非常辛苦地互相拜访,学说话,招待从别省来的洋鬼子。在最近六个月里,他们开了五次朋友的会来谈话。这让他们累得不得了,只得上山去休养一个月。他们回来以后,就祷告、写字、买东西。他们教学堂,他们补牙,他们在他们的吉利宫里等病人。」

的确,循道会的差会,无论是城这一头的美国差会,还是城那一头的加拿大差会,装备与人员都极其完善。他们吸饱了时代的精神,在教堂里戴着小山羊皮手套,在各种工作上都紧跟着最新的要求。不久听说他们的印刷所出了一份周报,也不会令人惊讶。他们显然正照着罗马教会长期遵循的路子来筹划,以基督教所带来的一切文化的盛大展示,去打动有影响的阶层。在他们自己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社会;尽管四周都是中国人的生活,他们显然认为维持一种高标准的美国礼仪是做得对的。新的传教观念正在流行,无疑能打动那些旧式传教所未能触及的新阶层。

页眉题辞:晴带雨伞,饱带饥粮。

旧的风格由内地会这样的团体继续保持着。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那种传统的薪水微薄的人,住在百姓当中,生活也几乎和百姓一样,在他们中间自由往来,不依赖种种装备,而是凭着热忱与信靠,并且常常带着力量,向街上的路人简简单单地讲述救恩的信息。所以,无论偏爱哪一种类型的传教,在这里都不难找到。

在教育方面,前景尚不明朗。由于最近的一所京师大学堂将设在一个遥远的省份,各差会便有机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强大的基督教学术中心。这是创办一所伟大的基督教大学的理想省份,可是开办至少需要两百万美元。

「由小做大」是浪费时间。在中国历史的这个时期,这种计划只会使洋鬼子那点小家子气的慈善招来讥笑。让西半球有教养的基督教会,在这个唐山之中的西方帝国之州,为自己赢得荣耀吧!

十四兰州

黄河诸府

第一节 锅柄之省

兰州是十八行省的十八座省城中最偏西北的一座。然而这个帝国是那样惊人,中国新疆西界上的喀什噶尔,还要再往西走同样远的路;而远在蒙古境内的哈拉和林,在北面离这里之远,也正如云南在南面离这里之远。兰州是中华帝国的重心。

可是往西去,西藏人对来客并不怎么热情;他们有个令人愉快的习惯,就是让来客骑杠子,或是骑一个同样尖利的座位。往北去,戈壁沙漠里也没有什么能吸引游客的东西。所以兰州离这个方向上文明的边界并不太远;往西走几百英里,或往北走一百英里,便出了甘肃省境。

谁想出去呢?沿着这条线深入亚洲腹地,兴味便一路渐渐稀薄下去。那里的景色,冬天给人的印象是雪,夏天是沙,所以周游世界的旅行家大概不会成千上万地拥到这里来。牧民们只学会了挤牛奶和马奶,做成一种特别的酸凝乳,这东西如今在西方很流行;或者奶不够的时候,便剥下牲口的皮出口。农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种或可外运,只有大黄和叛乱;本省的资源看来那么贫乏,以至于在这个最大的省区之一里,只有一千万左右的人口。

页眉题辞: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这是一个不好客的地区,可是我们却从这锅柄的柄梢一直穿越到它的最边缘。荒凉的原野上零星散布着一些可耕的土地,可是给人的主要印象是高耸嶙峋的山峰,覆着终年的积雪。这里有一些溪流,都注入大黄河,汛期能使黄河的水位上涨多达四十英尺,可是没有一条能行寻常的船。往上游走,任何船只都无法逆着浑浊的漩流挣扎前进,除非靠艰苦的拉纤。偶尔有木筏放下来,但更常见的是单根的木头或木板,即便这样也常出事故;我们第一次近看这条河时,便看见一具尸体在岩石的裂缝里一上一下地晃荡。

这条河是这个帝国的象征吗?有些人窥探幽暗的往古,说是从前有一个民族从西藏的险要之地下来,塑造了这片流域的文明,奠定了日后发展壮大为中国的基础。「向东去!」一直是文化前进的方向,直到抵达大海;然后是「向南去!」直到咸水再一次终止了推进。可是那些从南方和东方来、竭力想把自己的印记烙在这里的人,都发现这是一件逆坡而上的苦差。

这条河无疑是甘肃这个省的象征。它的水从青海湖一带的高地上奔腾而下,迎着从干涸的戈壁沙漠上刮来的风;同样,从那些奇异而诡秘的地带,宗教的、道德的、商业的种种影响之流在这里汇合,使一个容易受感染的民族变得难以理解,也难以治理。这些悬崖与山峰,从「大教堂尖塔」到「神奇流星」,都曾目睹过种种大胆的行为,以及种种不宜载于现代书页的事情。

页眉题辞:日防火,夜防贼。

这支高原上的骑兵热爱自由,随时准备杀戮与侵掠,桀骜不驯,躁动不安,却不可否认地能干。

中国有三条大河,都是黄的,虽然只有这一条挂着这个名号。这条河与扬子江像是一对儿子,是这片土地上的以扫与雅各。黄色的以扫——这回不是红色的——狂野难驯,喜怒无常,性急而又挥霍。他对居住在他身边的人毫无益处,只是一个无法预料的恐怖。另一个「帝国之子」,人们常常这样称呼那圆滑而讨人喜欢的扬子江,却使他所触及的一切都富足起来。的确,扬子江在人们的关注上已经取代了兄长。然而中国的文明是在这里开始的;当我们想到圣人孔子,想到神话时代的模范帝王尧,想到洛阳与西安的帝都,这一切都引诱着探险家沿着这条河一路往上溯,去寻找中国生活与文化的源头。

中国人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神秘的魔力,他们讲述在远古的年代,有一位名叫张骞〔注一〕的大英雄,撑着他的木筏逆流而上,远远越过文明之地,深入西藏的群山,直到他发现这条河是从银河即「天河」里流出来的。无论他们对天上的银带与地上的金流究竟是否同一条河作何感想,这个故事都像《鲁滨孙漂流记》一样受人欢迎。本朝政府派往国外考察并报告各国情形的第一位钦差,想暗示他那冒险的旅程就像那位神话英雄的旅程一样大胆而危险,于是把他乘坐轮船与卧车的舒适旅行的记述,题作《张骞新游记》!

(原注:张骞是一个完全真实的历史人物,大约在公元前一三八年由汉武帝派遣,第一次出使大夏。他被匈奴俘虏,囚禁了十年。他设法逃脱后,到了浩罕,据说他从那里把胡桃和栽培的葡萄带回了中国。据说他还把大麻和有节的竹子引进了中国。

关于他奉命去寻找的黄河源头,传说他溯流航行了许多天,直到来到一座城,看见一个女子在纺织,一个青年牵着一头牛。张骞问这是什么地方,那女子没有回答,却把她的梭子给了他,叫他回去以后拿给朝廷的星官看,星官便会知道他到过哪里。他照办了,星官立刻认出那梭子是织女——即织女星——的梭子;他还宣称,就在张骞接过梭子的那一天、那个时辰,他曾注意到有一颗客星闯入了织女与牛郎之间。于是人们竟真的相信张骞曾在银河的怀抱里航行过!)

第二节 兰州八景

兰州城准备同整个古代世界一较高下。古代世界有七大奇迹吗?从罗得岛的巨像、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到亚历山大城那座像金字塔一样建来埋葬她丈夫的阿耳忒弥斯神庙,各不相同。兰州准备出价压倒那些区区西方蛮夷,拿出她自己的八景来。我们忠实地一一前往,把它们都拍了照片,充实了我们的相册。

一、浮桥。穿过西关,从北门下出去,走几十英尺便到了河岸。黄河虽然离海岸几百英里之遥,却在一道两百五十码宽的河床里奔腾,无论对和平的贸易还是对外来的侵略者,都是一道严重的障碍。是谁第一个想到在它上面架桥的呢?从胆怯的旅人骑在一根木头上划水过河,或用独木舟运送货物,到某个大胆的发明家进一步把一根绳索拉过河去,把船系在上面;巴塞尔至今还有这样一个巧妙的渡口,那些想看水流推着船过河的人,让它挣了不少钱。

页眉题辞:骑马不知步行苦。

后来又有了用一条接一条的船撑起一座浮桥的主意;当薛西斯这样驯服了赫勒斯滂海峡的时候,他不过是侵犯了兰州的专利罢了。

二十四条驳船,每条长四十英尺,用粗缆串在一起,缆绳有十二根草绳、三根麻绳,每根直径六英寸;另有两条本地打造的粗重铁链,使整座桥更加牢固。各条船似乎并没有单独下锚,全部的拉力都由这些贯通的缆索承受,缆索在两岸各系在二十四根木桩和两根铸铁的空心柱子上。船与船之间架起支架,上面铺上松散的木板作桥面。桥面两边围着粗糙的栏杆,一辆大车可以从容通过,两辆车要错开就有些困难了。车辆、牲口和行人络绎不绝地涌过桥去。

这座桥在许多个月里一直使用,随水涨落,直到冬天冰凌对它的冲压太猛烈时为止。那时便从中间拆开,十二只浮舟分别顺两岸荡下去,在那里牢牢系住。随后由城里设一个免费的渡口。到了春天,浮冰散尽,便把桥重新拖回原位,重新搭起来;宰一口猪、一只羊祭祀,由总督亲自宣布本季开桥。

二、金山。浮桥一直通到北岸,那里有一道陡峭而低矮的黄土山,从河边陡然升起。这些山像黄土通常那样金黄;在这个地方,偶尔有一点变化倒是很受欢迎的。山脚下如今聚集着许多房屋,住的几乎全是回民。他们屡次起事,于是有了一条法令,禁止他们在城里居住,他们便越来越多地聚集在对岸,那些平顶的房屋与中国一般的房屋格调迥异。在他们上方是人们熟悉的两层楼房的曲檐,原来大多是庙宇,中间散布着一些客店。的确,庙宇常被改作客店,如果还需要改的话。山坡上有小路蜿蜒点缀,有时还设着歇脚的地方;可是不许有一棵树、一点绿色、一块耕地来损害黄土的纯金之色。

三、金山塔高踞在这道小山脉的山脊上。把八景中的三景安排得如此紧凑,的确很方便。无疑,这座塔构成了这一组景致的一个醒目的顶点,也为选定这块吉地的堪舆家的风景眼光增了些光彩。可是稍稍仔细一看,它倒颇令人想起悬崖边上的一座八层灯塔,油库和附属设施都整整齐齐地围在墙里,归灯塔管理处使用。它是新式的亚历山大灯塔。兰州毫不示弱。

四、莲花池是一座专供兰州官员游憩的园子,算是一种巴比伦的空中花园。这园子里有供宴饮的亭榭,紧挨着长城而建,其效果分明是在应战幼发拉底河畔的那位建造者。园里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庙宇;菜园里种着蔬菜,供官老爷们宴饮之用。可是园子的中心是莲花池本身!它足足有二十四英寸深,由一条差不多同样宽的渠引水,那条渠与黄河相通。在这里可以研究附近一带的动物,尤其是蚊子;也可以研究植物,活的和正在腐烂的都有。亭子从莲花池的水面上升起,由砖砌得极其精美的小桥连接起来。

页眉题辞:不看他吃什么,只看他穿什么。

那些不能这样走到的亭子,可以乘一支船队前往,旗舰是一条方头平底船,上面有个小舱,供应茶点。波士顿的蛙塘,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曾那么爱乡情切地替它辩护、抵挡埃德加·爱伦·坡的讥讽,也比不上兰州这第四景。

五、握桥。别把这件空中建筑的瑰宝与黄河上的浮桥混为一谈。它横跨城西的一条小溪,常年可用,不只是夏天才用。可是为了扯平,那条小溪通常却是不当差的,所以车辆和牲口都从干涸的河床上走过去。桥本身专供行人,行人从两边爬上去,到中央便有一段平路。从岸到岸的跨度约七十英尺。一个桥顶既增加了坚固,也增添了美观,两头各有一座入口的亭子。主要的材料是木头;除此以外,它令人想起威尼斯最有名的一座桥,以及剑桥圣约翰学院的那座叹息桥。

这种式样是比浮桥更进一步的发展,大概也就是罗马人技艺所达到的程度了;那时罗马人对这种桥梁所显示的神技大为惊叹,竟把他们的造桥人奉为祭司,至今「大祭司」一词仍带着「造桥人」的字源。各民族都把桥梁看得如此珍贵,以至于印加人把毁坏桥梁定为死罪。

这里没有多孔的拱桥,可是在乡间可以看到一些原始的悬臂桥:一座中央桥墩从中间撑起一长段桥面,与从岸边、甚至从另一座桥墩伸出来的另一段桥面相接,所以这种长桥看上去就像一串「丁」字。不管在工程上多么好,论优美,它是比不上兰州的握桥的。

六、五泉山。城南一英里半处是皋兰山,最靠近城的一处比山脉的其余部分略高一些。山的上部照例是黄土。这种地层在中国的某部《蓬头彼得》里,可以拿来作个警诫,让粗心的婢女看看不天天掸灰的后果,因为它不过是历代积下的灰尘,从来没有勤快的主妇把它打扫掉,到今天连最高级的吸尘器也奈何它不得。不过在黄土下面,这里露出了砾岩和砾石,五眼泉水便从那里涌出,山也因此得名。每年春天,山脚下都要举行五天的庙会,那时城里的百姓便成群结队地出来过节。货摊上摆着糖果和玩具,供过节的人买;说书人代替了西洋的丑角和滑稽歌舞班;有泉水的林木葱茏的小山谷吸引一些人去野餐,另一些人则攀上陡坡,去窥看那些附着在山坡上的许多庙宇。

七、后五泉。越过山顶,小路往下通到另一个秀丽的林木葱茏的山谷。走到低处,又见别的泉水从同样的砾石中涌出。可是这里发生过一种奇特的侵蚀,是风蚀还是水蚀,还是两者兼有,于是有一根顶着黄土的砾岩石柱,悬在泉水上方约五十英尺,几乎形成一个洞穴,泉水便从那里发源。往下游走是通向握桥的沟谷;往另一个方向往上看,可以看见陡坡上密密麻麻地建满了庙宇,和尚或道士在那里数着念珠,哼着祷文,或以别的方式度过他们忙碌的一生。

八、回到城里,却又不在城内,而是在东关,有一座十二层的宝塔,这是标准的八景中的最后一景。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历史可言,不过倒还颇为美观。

页眉题辞:穷无根,富无苗。

九、如今既然已经在黄河上建起了一座现代的钢桥,就应当再添上第九景。对他们来说,它的确将是一个奇迹,因为且不说它的材料和结构,他们还得学会:钢不像石头,它需要照管和油漆。中国人造东西是为了经历若干世纪,他们还没有领会到,钢铁时代的产品,算来只能用几十年。

十、滑稽的是,长城并不在官定的名单上。没有别的省城与长城有这样密切的联系,因为这座城实际上是倚着长城而建的,所以长城也是城墙的一部分。显然,熟悉产生了轻视,兰州不肯把它的城墙看作一个奇迹。这可真是宽宏大量了;一道区区小墙,不过是城墙延长了一千来英里而已,竟能从本城的奇迹目录里略去不提,谁还敢来比试呢?兰州第一,其余的都排不上号。

第三节 过去、现在与未来

一、过去。然而这道古老的城墙,有什么逝去的年代它唤不起回忆呢?我们从头到尾考察长城的时候,曾两次来到这座城,发现它与英雄的时代联系在一起。当然,秦始皇最初修筑的长城并不经过这里;那道城墙留存下来可供观看的,已经很少或者没有了,而且在两千年的过程中,大概已经重建得面目全非了。的确,照现在的情形,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可以在长城顶上从遥远的兰州一直骑到太平洋边,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大部分路程得步行,还得在这里那里另找路线,而且往北只走九十英里,他就会遇到一个岔口。兰州位于长城的一条支线、甚至一个环线上,有一条捷径离开黄河,正西走一百二十英里,直到那道环线重又出现在眼前,然后转向北,经过凉州,再相当漫无定准地蜿蜒而去。很可能那才是原来的线路,并在那一带附近的某处拐进了西藏高原。关于这里的种种特异之处,更充分的讨论请参看我们最近出版的《中国长城》一书。

从同样遥远的年代,甚至从比伟大的秦朝更早的时候,流传下来一些传说,显示了那些远古民族的思想。兰州西南有一座果园,园里有一棵棋盘树,高三十英尺,周长四英尺,树顶上有两根五英尺长的枝子笔直地伸出来,奇妙地像两把椅子。这棵树是那样古老,如今似乎已经死了。人们讲的故事是:早在汉朝它已经很老的时候,有两位仙人爬上树去,就在那两把椅子上下棋,喝酒解乏。他们智慧的气息像防腐剂一样渗透了这棵树,从此一直把它保存了下来。

在另一个方向,往北,有一座自古以来就叫金山的山。这并不是因为那暗黄色的黄土,虽然由于毫无绿色,土地的确是光秃秃地裸露着。故事说,很久以前兰州还是都城的时候——是什么国的都城呢?秦以前的某个封建诸侯国吗?〔注二〕——人们常到这座山上去,在河边可以采到金子。山里有金牛、金羊、金兔、金马,不计其数;可是只有在半夜里才能看见,那时它们出来在山顶上嬉戏,或到河边饮水。

(原注:周朝时,兰州一带住着半开化的部落,即所谓的戎人。)

页眉题辞: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它们不仅本身是贵重的金属,连它们的粪也同样值钱,人们贪婪地收集。却说有一个南方人,想把这下金蛋的鹅捉住关起来,便定了一条妙计。可是被带到那个地方的一伙人里,有一个人在紧要关头咳嗽了一声;那群金兽四散奔逃,天亮时,除了几块又大又怪的石头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人们修了庙宇——整座山上都星星点点地布满了庙;可是最虔诚、最坚持不懈的礼拜,也从来没能让那些石兽重新变回活生生的金兽。

这类鬼怪故事非常盛行。并非所有的故事都像下面这个一样实用:有个病人去找一位道士,请他指点该选哪位大夫。道士给了他一种眼药,好让他能看见鬼,叫他挨家挨户地去看大夫,直到找到一家门前没有从前的病家鬼魂缠绕的为止。他便动身去寻找一位没有鬼的大夫。那位首屈一指的名医,门前街上的鬼,跟他候诊室里的人一样满满当当。在每一位时髦的外科大夫门口,他都发现成群的鬼,仿佛是在向那个把他们送进无形之境的人行祭祖之礼。他一家家地走过去,处处都是凭着那一群虔诚的鬼最容易找到大夫的门。他正对找到一个没有鬼魂跟随的大夫感到绝望的时候,却欣喜地发现了一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鬼魂的郎中。他立刻走了进去,对他的吩咐言听计从。可是后来他问道:「我所敬仰的恩公行此仁善之业,已有几个月了?」得到的却是坦率的回答:「在下开门不过三天,贵足是跨进门槛的第二位。」不久,门口便有两个鬼了。

二、现在。这座城是一种中国的麦加;在中国居住的两千多万回民中,住在甘肃的比住在任何其他一省的都多,所以省城自然是他们的中心。他们不是阿拉伯人,身上也没有阿拉伯人的血统。大概是鞑靼人从陆路传入了这个信仰,并定居下来,每人同时娶的中国女子不超过四个,另外再按财力纳妾。他们像穆斯林通常那样迅速繁衍,所有的孩子都在先知的信仰中长大。可是在别的地方,一般都是阿拉伯人为服装与语言定下了式样,所以飘垂的长袍和喉音浓重的声调通常总与伊斯兰教联系在一起;然而在中国这里,在这些细节上占了上风的却是这个民族的保守。单凭眼睛,没有什么可以把一个回民与一个儒者、一个道士、一个佛教徒或一个基督徒区别开来。

可是伊斯兰教有一个特点非常显著:它倾向于反抗任何不是由它自己的子孙执掌的政府。这一点它与另一个伟大的国际性体系罗马天主教是相同的。麦加和罗马各是一个伟大的宗教宣传的中心,当民族与宗教发生冲突时,在它们的信徒当中,通常是宗教获胜。所以回民是许多统治者永久的忧患——在阿尔及利亚,在埃及,在印度,在爪哇,在突厥斯坦,在中国,都是如此。

页眉题辞: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最严重的一次暴动,是中国的回民普遍起来造反,而这个省尤其是他们运动的大本营。暴动被镇压下去以后,成千上万的人被驱逐流放,可是这还不足以解决问题,最后便决定采取一项严厉的措施。在埃及,法老被逼得下令把每一个出生的希伯来男婴立即杀死;可是这留下了一大批正在成长和已经成年的一代人。中国的法老选择了对付年龄尺度的另一端,下令把凡是十五岁以上的穆罕默德的信徒一律处死。这项命令是否真的执行了,可能值得怀疑,虽然亚洲人对这样巨大规模的灭绝并不退缩。可是我们没有听说有什么措施来处置那些年幼的人,或那些空出来的土地。如果没有新的儒家移民来教养这些孩子敬拜祖先的牌位,没有从西藏来的喇嘛把这些少年收进寺院,没有道士来向他们灌输一种有益的对鬼神的敬畏,那么整个麻烦可能在十五年或二十年之后再次发生。实际上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即使规模没有那么大。上一次暴动〔注三〕的记忆还没有消逝,虽然当时的总督凭着扣押人质,得以保全了这座城。如今,一大片这些可疑的臣民的居住区就在浮桥对岸的金山脚下,处在经常的监视之下,但在城墙之外。

(原注:这场叛乱于一八七三年由左宗棠平定。他于一八七一年包围了肃州——在甘肃的锅柄地带——经过长期围困,肃州于一八七三年十一月陷落。此后他在新疆指挥了一场出色的战役,这场战役以一八七八年一月九日和阗的陷落而告结束。)

除了回民,城里还有一切寻常的居民阶层,候补的官员多得过分;也有一切寻常的故事:在强盗面前无力抵抗,不加抵抗的妇女上吊或投水,悲痛欲绝的寡妇追随她们的丈夫而去。奇怪的风俗,诡异的观念:以为她们一旦「上宾」〔注四〕,便能立刻找到她们的丈夫在那里等候!这是爱吗,是那种不肯松手的强烈而原始的情感吗?她们以为天上的夫君能与她们共享幸福吗?尽管有贤明的孔子的缄默,她们仍怀着这种期望,那么对坟墓以外的生命的希望,想必是根深蒂固的了。或者还有一种不那么无私的目的——是为了逃避无数的劳苦,她们才到那幽隐之地去寻一辆光辉的车驾,经由星光之路被载到那里,在狂喜的欢乐中,从最丰富的欢乐之源头汲饮?或者我们冤枉了她们?是不是她们觉得,她们能抚慰那被从她们怀抱中夺走、被沉重的命运拉进阴惨的死亡之国的伴侣的悲伤,而她们的坚贞在那里或许还能使他的命运明亮一些?是不是她们预料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烦恼与不幸的苦难之外一无所有,觉得死亡本身也不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她们?这里的生活再也没有幸福储存着了;寡妇的欢乐已经和她死去的丈夫一起葬进了棺材;种种嘲弄的念头扰得她不得安宁;在一个曾因他的存在而明亮的家里将要受奴役的悲惨预感,只是使她的决心更加坚定。离开专横的婆婆的严厉统治,投入莲叶之乡里心爱的人的怀抱!逃走是容易的,爱是可能的,荣誉是必定的;绳套套好了,在丈夫的棺材旁边,寡妇的身体摇摇晃晃。

(原注:这个说法只用于皇帝。中国人死后并不上天,即不到上面的天空去,而是到阴间去。)

页眉题辞:衙门八字开。

三、未来。那么兰州的未来如何呢?是从这样的征兆里可以推知,还是另有别的因素有待考虑?看哪,在这个大省里有十三个西方人的小小居留地;在这座城里,住着七个白人,他们来讲述一种比这更好的对待生命的方式。他们讲述那一位把生命作为托付赐下、要人使用而不是要人断送的主;讲述那一位是生命之主、已经战胜了死亡的主;讲述那一位看顾孤儿寡妇的主;讲述那一位在天父的家里为每一个人预备住处、并将在他自己所定的时候为每一个孩子而来的主。难道这不是对未来的一个预兆吗?

或者看看另一个事实,它关乎眼前的未来,关乎今世而不是来世。满人怎么样了呢?

当中国的长城不再能挡住他们,而一位中国的将军又把他们请进关来的时候,他们作为征服者席卷而入,也以征服者自居。他们在每一座城里都驻下了驻防的旗兵,不是为了耕种土地,而是为了镇压百姓。正如埃及的阿拉伯征服者并没有占据它的都城巴比伦,而是在它的北墙外扎下一座营寨,这座营寨不断扩展,直到阿拉伯人的开罗使科普特人的巴比伦黯然失色;满人也扎下了一座营寨。正如阿拉伯人自己是武士,不屑于耕田,却向农夫与工匠、医生与学子索取贡赋;满人也不肯碰一碰他所征服的土地,却迫使每一个人向他的国库纳税,每一个满人都从这个国库领取钱粮,好使自己保持武艺精熟。英国在她的诺曼征服者身上见过这种情形,在克伦威尔的红衣铁骑军身上也见过短短几年;中国则自从他们那时以来一直在忍受着。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在正在进行的大改造中,新军中汉人与满人都有;由于汉人在数量上远远超过满人,新军实际上是汉人的。那么满人怎么办呢?他们不可能都继续住在中国,在这里他们连一小块土地也没有。所以他们正被移回他们所来自的北方——不只是东北,还有西北。在长城以外,他们的移垦正在迅速进行,这些健壮的人和平地垦殖,正为帝国增添新的省份。他们领了几个世纪的钱粮仍由国库支付,可是如今被用来帮助他们在土地上立业。有了千百万这样的人,他们世代是耐劳的北方人,土地又重新笑逐颜开地被开垦起来了。帝国的实际边界,不同于地图上的边界,正在向北、向西推进。俄国可以从欧洲把她的囚犯送来,可以用免费土地的许诺引诱移民东来;可是她可以动用的人口,却没有中华这个花之国度那么多。那些从满洲南下席卷而来的满人,如今又北上席卷而去了。他们曾经镇住了中国;他们也将挡住俄国。

十五西安

第一节 今日之西安

溯黄河而上六百英里,在一条名叫渭河的支流上,坐落着历史名城西安。它怎样成为今日的模样,稍后再讲;可是它周围的一带和这座城本身,便是一部缩微的中国史,所以对于考古家来说,很难找到一个更好的中心了。他将在黄河大拐弯处的潼关要塞进入陕西省;从北京来的北路与从南京来的南路在这里会合,形成通往俄国与西藏的西行大道。从这里起,他要沿着曲曲折折的道路,挣扎着穿过粉末般的黄土,下到陡峭的沟谷里——那里溪流已经切穿黄土、露出原来的地层——再气喘吁吁地爬上顶来,走在世界上最坏的「道路」上,直到一座约六百码长的漂亮石桥使他振作起来,告诉他正在走近某个古代文明的遗址。再往前走四英里,有一座奇特的小山,我们艰难地向它爬去的时候,注意到它的东坡上有许多挖成的窑洞,人们夏天到这里来消暑。到了山顶,我们的目的地便尽收眼底:三英里外,耸立着一座约六十英尺高的砖砌大城楼,守卫着城东唯一的入口,城楼南北各有一道三十英尺高的城墙,向两边伸展一英里。

虽然眼下每个旅行者都还得依靠那条西行大道,他却可以使用把这座城与其他每一座省城连接起来的官办电报,还会发现官办邮局每天收寄将近七千件邮件。不久,向西延伸的铁路将把西都与北都连接起来,旅途的浪漫也就消失了。初看起来似乎很奇怪:远洋轮船能沿扬子江上溯到汉口,黄河却不能用来通达这个中心;可是黄河的河道那样多变,泥沙的淤积那样不断,河底与河岸所需要的照管,是一个腐败的官僚机构目前还靠不住的。黄河与渭河应当疏浚,好让远洋轮船一直开到西安府。

安然通过了税卡和查验户口的官员之后,旅行者便来到一条宽阔笔直的大街上,街面铺着花岗石,却穿过一个冷冷清清的城区。这是满城,专留给那个统治民族;两百多年来,这个民族一直压制着汉人,在每一座重要的城市里都留出一块驻防的地段,就在城内,却用墙隔开。直到不久以前,满洲兵还在这里举行武艺比赛,掷石、抛木桩、驰马射箭;可是这套制度已经过时了,满城一片荒凉。越过它南面的墙,是一个住宅区,里面有「碑林」〔注一〕,这是古代碑刻的一处著名的荟萃之所,不像大英博物馆那样搜罗自世界各地,而是概括了本地两千多年的历史。从满城的西门进入汉城,我们便置身于商业的中心了;各种各样的店铺比比皆是,最有特色的是皮货店。西北部人口最稠密,在这个工业区里,唯一值得一提的建筑是两座清真寺;因为这座城是北方回民的大本营。

(原注:碑林,意为「石板或石碑之林」,碑上自然都刻着字。)

页眉题辞: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

转向南面,便是那个露天的大市场,市场后面是主要的官署,原是为兼辖两省的总督而设,如今由陕西巡抚占用。他本来的衙署几年前曾被用作皇上与皇太后逃离北京时的行宫。在这座被称为「南院」的官署以外,往西去是一些美丽的宅第,院子里长着古树,就像伦敦的布朗普顿和肯辛顿一样;还有一些高贵的住宅区,退职的京官到这里来安享清闲。即使在这里,也不宜把房屋的状况看得太仔细,小街常常沦为纯粹的泥路。不过这里有中国式的客店,好得就像在一座省城里可以期望的那样;等到旅行者洗掉了身上那层黄色的尘土,吃了羊肉和小米——如果他肯光顾本地食物的话——恢复了精神,便会发现一群向导前来,自愿陪他去古玩店和碑林。

登上城中央的鼓楼一看,便知这地方在城墙之内东西大约三英里,南北大约两英里,城外自然还有关厢。人口估计在二十万到二十五万之间,可与诺丁汉、海牙、克里斯蒂安尼亚和泽西城相比。到邮局去一趟就知道,官员们处理从西方来的信件想必颇费周折。这座城的名字在中文里用两个字来写,意思是「西方的安宁」,可是要用英文把读音再现出来却不容易。可以看出,流行的英文拼法大约有十来种,德国人又贡献了他们自己的好几种。另外还有一个奇怪的造成混乱的原因,因为许多府都由府境内一座同名的城来治理。

这大约是公元五百年的事。六一四年,波斯王攻陷耶路撒冷之后,把真十字架当作战利品带走,侮辱了他的基督徒臣民;十字架后来固然归还了,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原谅,当阿拉伯人入侵这个国家的时候,基督徒们都表示同情,于是这个帝国在六四〇年灭亡了。正是在波斯帝国垂死挣扎的时候,一支强大的传教队伍被派到了中国。

那块碑高约七英尺,立在一个雕成龟形的座子上。它不止一次被罩在碑亭里,最近一次这样保护它,大约是在一八九〇年。有几个白人似乎认为,一块如此重要的碑,不应该听任它暴露在各种各样的危险之下,于是他们来了,作了十分周密的安排,要把它原样复制一块。他们做得那样成功,以至于当地谣传他们打算把复制品留下、把原碑带走;于是一个自发组成的守望委员会一直监视着整个过程,直到那位有魄力的考古家带着他那宝贵的复制品离去为止。

碑的顶端有一块装饰,刻着一对骆驼或别的什么奇异的动物,还有一个碑额。四周有一圈叙利亚文,记着西方的纪年以及主要的波斯传教士和巴比伦大主教的名字。这些与中文的纪年相符,表明此碑立于公元七八一年,当时有大批中国籍的教士,碑上列出了六十一个名字,其中有些人还在官场里做到了高位。皇帝在京城建了一座教堂,里面挂着他的画像。这座主教座堂起初由二十一名教士主持,这表明传教士们认识到一个人手充足的传教站的价值。七四四年以后,后来的一位皇帝又建了五座教堂,而且「法流十道,寺满百城」。

页眉题辞:东风(丈夫)一吹,天气就变。

后来又来了一位来自王舍城的访客,王舍城是恒河边上一个重要的佛教中心;他在朝廷里得了高位,成了教会的一位大施主。碑文详细叙述了他的善行与品德,这些便成了立碑的缘由,也成了一位中书官撰写一篇纪念颂词的缘由。幸而有一位中国教士写了一篇散文的序言,让我们得以窥见某些习俗与教义。我们读到了童贞女生子,读到了波斯人被一颗星引导前来进贡,读到了「二十四圣」——这是叙利亚人对《旧约》的通常称呼——中所宣示的旧约之应验,读到了升天,二十七部圣经,洗礼,击木召集会众,每日七时礼赞,每七日献祭一次,以及五十天的斋洁期。

中国文献中还有许多地方提到这次波斯传教的成果,虽然再没有发现别的碑刻。约在诺曼人威廉的时代写成的《长安志》,提到了波斯寺,并指出其中哪一座是最早的,是为阿罗本教士而建的;碑中所引的那道诏书,也已找到了出处。这块碑本身曾被十七位不同的本国异教作者提到过,可是后来便湮没无闻,直到一六二五年,中国工人挖地基时才把它掘了出来。巡抚命人把它立在不远处一座佛寺的院子里,从那以后,它就相当有名了。一个意大利人不久便听说了它,前来观看,把记述寄回本国,到一六五五年,伦敦已经出版了一篇英文的记述。

这第一次由波斯人所承担的中国传教事业,在朝廷里备受恩宠,可是危险也就在这里。中国人极其骄傲,憎恨外族的统治;基督徒越是受到一个外族朝代的庇护,中国人便越是不喜欢他们。所以当中国人赶走蒙古人的时候,教会也就崩溃了。

此后自然又有别的基督教差会进来。除了无处不在的内地会之外,英国浸礼会在省城里保持着一支强大的力量。一家书店、一间讲道所、一所医院,显示出所用的现代方法,而一所培养教员的师范学堂,正在为一所神学院铺路。

第二节 昔日之西安

在中国,帝国的大都城有四座,按方位分为西、东、南、北;这也是历史的次序。西安居首,是西都,曾是五个大朝代的都城;然后是河南,提供了东都,或在开封,或在洛阳;南京正是「南方的京城」,北京正是「北方的京城」,这些城市的本名已经完全不用了。

西安在西方,正处在危险的前沿。它毗邻那片大沙漠,那里孕育出、又涌出了数不清的成群凶猛的骑兵,鞑靼人也好,匈奴人也好,蒙古人也好,满人也好。在最近二十个世纪里,他们竟有不下十二个世纪把轭套在这里,还有两次把轭套在整个民族身上;可是在大部分时间里,西安始终保持着自己是一座中国城市的意识。同样,亚历山大城曾先后处在罗马人、希腊人、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的统治之下,却没有失去它是埃及城市的意识。

页眉题辞: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许多都城都被选在靠近危险边境的地方——君士坦丁堡、拉韦纳、约克、伊斯法罕。中国直到很晚近的时候,从来不必害怕海上的入侵;看来她也不必再害怕多久了。她的敌人从来不是从中西部经由西藏而来,可是北方沙漠里的野蛮部落却两三次席卷而过、征服了她,正如他们向南席卷了波斯与印度,向西席卷了欧洲一样。黄河在北面兜了一个圈子以后,穿过一道深峡正南流一千里,那道峡谷给它西面的省份陕西〔注二〕起了名字;然后黄河陡然折向东流,这个拐弯处显然是建要塞的地方。

(原注:此省名为陕西。英文拼法特意与「山西」——意为「山之西」——区别开来,其实两个名字读音相近。)

在没有史籍流传下来的幽暗的古代,据说大约公元前一一二二年,周朝认识到这个地方的重要,把这里定为都城〔注三〕,可是没有任何现存的东西能证明这个传说。也许仔细研究典籍,或仔细勘察此地,或碰上好运气,能告诉探险家究竟该在哪里挖掘,他或许还能成功地在这里掘出这个模糊的周朝的遗物。埃及和巴勒斯坦已经献出了更古老的被埋没的城市,而巴比伦若是听说一一二二年算得上太古远了,只会付之一笑——如果那时中国真有什么文明的话。巴比伦的乌尔和尼普尔两城已经献出了它们的神庙与藏书;基督降生前五百年的一位考古家说,他掘出了一座三千八百年前的地基;那么,如果周人确曾开化、确在这附近建过都城,也还是可能被发掘出来的。不过传说是,他们在七七〇年放弃了这一带,迁到了河南的洛阳,建立了东都中的第一座。〔注四〕那个更古老时代唯一的遗物,是一千三百年前在这里发现的一组十个石鼓,上面刻着一次大狩猎的记述。如果狩猎是统治者最重要的事务,那么在铭文所指的八二七年,他们的文明程度必定还很低。

(原注:不仅如此,据说这里在此前的殷朝也是都城,殷朝始于公元前一四〇〇年。)

(原注:公元前七七〇年都城迁往河南。)

当秦始皇平定了封建制度,像一八六六年的普鲁士国王那样干脆把各国的君主废黜,吞并他们的领土,建立起至今仍然通行的专制的中央集权制度时,他看到了这一带的重要——这里离他祖先的封国确实不远——也看到了一个做了四百五十年统治中心的地方所附带的威望。可是显然,他觉得那块旧址上没有什么值得保存的,便在附近另选了一个新址。这是十足东方式的习俗;德里周围的平原上布满了从前历代德里的废墟;开罗紧挨着科普特人的巴比伦;波斯人在希腊人的都城塞琉西亚对面建了泰西封。于是,秦始皇选定了一个地方,筑起了城墙,这是建设新都咸阳的第一步。接着他在城里用各式各样的壮丽建筑来装点。他自己的宫殿被描写得绚烂夺目,作者们还详细铺叙了他为几位主要妃嫔所建的三十六座宫殿。然后他又为那些被废的诸侯仿造了他们从前统治时的宫室,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从而形成了一个辉煌的朝臣集团。要维持这样奢华的宫室,需要大批的奴仆,于是成千上万的人被迁到那里。

页眉题辞: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一切在欧洲人听来很陌生,我们得回想一下,亚美尼亚的提格兰在人类历史的光天化日之下,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尼布甲尼撒对他所建的大巴比伦,也做过类似的事;我们还可以对照一下年轻的美国在华盛顿也设计过同样的事,却发现自由的人们并不那么乐意去填满一座纸上的城市——年轻的澳大利亚在一片干旱的荒漠里建她新的联邦首都,很可以把这个教训记在心上。

不过,对于秦始皇大兴土木的故事,我们确实可以稍存疑问。这故事出自他的仇敌——那些读书人之口,他们把它作为他暴虐无道、挥霍无度的一个例子。它与他不断巡游全境的故事对不上榫。而且,一个能构想出并真正建成长城的人——长城那样雄伟,至今屹立——完全有能力调动他的建筑师和工匠去营建一座都城;可是最好还是等我们亲眼看到了他被指责建造的那几十座宫殿的废墟再说。

汉朝由一个来自扬子江一带的草莽英雄所创立,仍以这一带为中心,可是都城出现了「长安」这个名字,它与其说是一个名字,不如说是一个称号,所以曾被用于好几个不同的地方。人们把那些大道归功于汉朝:往东顺河而下、越过群山通到他们自己的故乡;往西经过兰州,他们的军队沿着这条路一直开到里海,远及罗马人的耳闻所及之处。正是在这里,学问重新受到尊崇,一位皇帝被说服,相信没有教育,任何政府都不能稳固,于是他提倡搜求被秦始皇焚毁的书籍,因此以「文帝」——「文治之君」——之名而流芳百世。也正因为如此,在他的一位继承者治下,有一支使团出去迎取佛教、求取印度的经典。中国人心智的顽固在这里表现得很清楚:当他们从印度人那里发现了一种拼音的体系,而且正在重新创造他们自己的文献的时候,他们却不愿意用拼音字母所需要的寥寥几个符号,来代替他们古老而笨拙的象形文字〔注五〕。梵文学者们曾极其科学地把这个问题想透了,一个聪明的学生本来很容易为中国设计出一套类似的体系;可是结果,当欧洲甚至在野蛮的西方都已采用了字母这一恩物的时候,他们却把音节文字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自己的民族身上。

(原注:「象形文字」这个词用来称中国字并不恰当,也有些学者反对「笨拙」一说。中国语言之所以具有奇妙的伸缩性,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它没有用字母拼成的词,因而也没有随之而来的词形变化与黏着。从艺术上说,中国字当然远远是这个地球上现存最美的文字。)

随着汉朝的灭亡,中国的文明从这一带退却了。有五十年我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听说匈奴人占据了此地。读过吉本的人都知道,他怎样「恭维」这个罗圈腿、塌鼻子、矮墩墩的民族,是这个民族抹掉了那么多的欧洲文明。我们虽然知道中国的匈奴人与他们那些侵掠欧洲的同胞一直保持着往来,可是他们没有文字。他们也不懂建筑;连伟大的阿提拉也只有一座木头宫殿,大多数首领都住在帐篷里。所以西安的故事有四百年没有写下来。

页眉题辞:近墨者黑。

杨坚把这一带从荒废中拯救了出来,不但把它熔铸进重建的帝国,还派重兵据守,以抵御那些入侵者。他也希望开创一个朝代,竟以亵渎的狂妄自称「高祖」,即「高高在上的祖先」。关于他的继承者有一则有趣的轶事——说他常坐着羊车四处游逛,想得到他临幸的宫女便在门前撒上一路盐,好把羊引过来。值得称道的是中国人的常识:他们的学者指出,这不过是一个神话,是从他名字的谐音——「隋朝的杨」,听来像「随羊」——附会出来的。〔注六〕继承杨坚所建帝国的唐朝,又把都城定在长安。从波斯来的基督教传教士到了这里;从狄奥多西来的希腊使团到了这里;在这里筹划并推行了那些伟大的措施,造就了一个真正的帝国,而不是一个常常僭用帝国之名的笨重的大杂烩。也是在这里,出现了那个非同寻常的现象——一位女皇!从六五五年起,她实际上是宝座背后的权力,六八四年她公然坐上了宝座。她似乎治理得很好,扩张了帝国,使广大百姓的生活光明起来;可是她对朝中的谄媚之徒很严厉,他们终于设法把她送回了深宫。这是对最近事件多么惊人的预演啊!〔注七〕

(原注:「隋炀」想必是指隋朝的杨——杨是他的姓。他的真名是杨广,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皇帝之一。他在宫殿和苑囿上耗费了巨款,沉溺于种种放纵之中。冬天,他园子里的树都被装上丝绸做的叶子和花,为了给他的坐垫提供足够的绒毛,飞鸟几乎被捕杀殆尽。据说他禁止妇女在公共场合戴面纱,改戴头巾,取代了以往较为端庄的习俗。)

(原注:只是已故皇太后的敌人始终没能把她送回深宫。下面是关于唐朝武后的一些事实。六七四年,她自称「天后」,即「神圣的皇后」;六九〇年,她把国号改为「周」,自称「圣神皇帝」,意为「全能的神」!她晚年变得比以往更加傲慢专横。谁也不许说皇后美如百合、艳如玫瑰,而只能说百合美如皇后、玫瑰艳如皇后。她想散布一种信念,说她就是至高无上的神,便用人工催花,然后当着朝臣的面命令它们开放。有一次她命令一些牡丹开花;它们没有立刻听命,她便命人把京城里的牡丹统统拔起来烧掉,从此禁止栽种牡丹。)

这个朝代慢慢地走完了它的路程,照例是一路走下坡。九〇四年宦官作乱,固然被平定了,可是那位将军转过身来对付那无用的皇帝,在九〇七年结束了这个朝代。不幸他不是一个足以担当大位的强人,或者说百姓不肯服从一个篡位者。经过两代人的混乱,五个王朝在黄河流域争夺霸权,最后是鞑靼人闯进这里,在西安上空落下一道不文的帷幕,才算了结。

十三世纪,成吉思汗和忽必烈汗把中国并入他们广大的版图的时候,伊斯兰教徒利用了随之在整个版图内出现的自由贸易,大量移入。西北的两省甘肃和陕西,自然见到的最多。他们照他们通常的方式定居下来,只是——这个例外非常重要——他们采用了中国的服装和语言。在别处,伊斯兰教徒很容易凭着他飘垂的长袍和阿拉伯语认出来,可是初看起来,中国的回民与儒者是分辨不出来的。这些伊斯兰移民照例娶妻,四个妻子,外加按财力纳妾,这些自然都是本地的中国女子。移民很少带足女人来,只得依靠本地的供给。于是繁衍出一个庞大的人口,估计约有两千万,除了六百年前掺入的一点外族血统之外,按血统都是中国人,可是在感情上却不完全是中国人。

页眉题辞:五月不借扇。

四十年前,在帝国普遍衰弱的时候,西北的回民起来造反了。没有外国人——除非是那诡秘的俄国人——确切知道他们为什么起事,干了些什么。可是可以肯定,西安是国家抵御这场起事的唯一堡垒。城里有大批回民,所以巡抚同城里的回民达成了协议,劝他们保持中立,甚至支持他反对起事的人。城防完善,起事者又没有攻城的大炮,据说这场围城持续了六年——无疑中间有间歇——他们却毫无办法。这是起事的转折点,不久朝廷的权威便在各省重新确立,最后又在外围的属地上重新确立,直到连那位无私的俄国——她曾好心地介入伊犁以维持秩序——也被偿付了她的费用,由中国官员接管了那里。

第三节 西安的志乘

西安本地的志乘,以前的白人学者几乎没有探究过,虽然人们本以为,关于这样一个历史中心的这样一座富矿,早该被好好开采了。承亨内先生的好意,替我们弄到了这些志书,并翻译了足够的部分,显示出它们极大的趣味。这不仅仅是编年的记载;的确,单纯的事件记录有时令人失望,可是百姓的感情、他们对事件的看法、他们的心智与道德构成,却显露得极为清楚。

读者当还记得,西安城跨在两个县里,由两个县城组成,东边是长安县,西边是咸宁县。纽卡斯尔与盖茨黑德之间隔着一条河,曼彻斯特与索尔福德之间也隔着一条河;可是特克萨卡纳骑跨的不只是县界,而且是州界;在马萨诸塞,埃塞克斯、米德尔塞克斯和诺福克三个县都为波士顿城各出了一份。所以关于西安,我们不仅取材于《长安县志》,也取材于《咸宁县志》。

下面从志书中摘录几段,并附上几句评论。选择题目时,着眼于百姓的内在生活,以显示他们的家庭观念与私人行事,而不是进一步铺叙战争与征服的外部历史。这里的读物足够最迟钝的人读,而较有思想的人则会琢磨其中所显露的智力水准。记得焚烧竹「书」的那场大浩劫正是在这个地方发生的,那么以关于文社的记载开头是合适的,而把那些无所不在的题目——征兆、风水以及类似的玄秘之事——留到别处去讲。且翻开《咸宁县志》。

在本朝,这座城一直是学术活动的一个主要中心。康熙年间,约在一七〇〇年,这里成立了一个文社,它的规约——考虑到当时显然还不知道科学、政治又是禁忌——可以给装点瓦萨学院或拉斐特学院的最进步的勃朗宁学会作章程。

「会规第十条,第一款:本会每月聚会三次,即初一、十一、二十一,正午准时。不得用酒或烈性饮料,亦不得发任何形式的请帖。

页眉题辞:不欠债就不算穷。

「第二款:本会聚会时,不得提及朝廷,亦不得议论官员的品行与过失。亦不得以私人及其家庭为议论的题目。不说无聊的笑话,所用的言语应当是经典权威的言语,即四书、五经,以及诸子与史书。」

另外还提到两部书,作为修养心性的指南,一部是朱熹的《近思录》,另一部是一本训蒙的书。另有一条规定,一切辩论会,包括议会在内,都很应该记在心上:「以求真理为目标,辩论务须简短。」

「第三款:辩论时须注意保持心平气和。遇有意见分歧,须设法解决。任何人不得自以为唯我独对、众人皆错。」

拿这个同布雷特·哈特笔下那场不朽的会议比一比吧,那回用来解决分歧的办法,是一块古老的红砂岩。西安这个会社的创立者们,似乎很关心会员的举止与品行,正如受过可敬的孔子的礼教熏陶的人所应当的那样;他们在上面的条款之后,还附了一篇题为《学者戒》的文字,有点像十诫的格式,却扩充到二十条:

「一、勿以文学自矜,勿借故不敬父兄。

「二、勿对本族本家之人失敬。

「三、与尊长谈话,勿含糊其词,勿斜倚安坐,勿斜目而视。

「四、在公众聚会之处,勿高声喧哗;勿旁若无人。

「五、勿以呈送课艺求正为名,拜谒上官以求进身。

「六、勿借书;若借,则务须完好洁净地归还。

「七、勿与星相术士、看相之人及其同类往来;勿用扶乩与鬼神相通。」

在中国的这一带,公认的扶乩之法,是把一支笔松松地悬在两个求问者之间,下面是一张撒满面粉的桌子。据说这支笔受鬼神支配,而不是受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人的意志支配,如果气氛适宜,它便会在面粉上画出神秘的记号,可以解释为超自然的启示。在别的地方,另有别的公认的占卜方法。

「八、勿读小说、笑话,或任何无用之书。

页眉题辞:众人之勇不可恃。

「九、勿代人写讼状,勿干预私人纷争。

「十、勿以串演戏剧为消遣。

「十一、会期勿告假。」等等。

这些规条给我们的印象,是一所普通小学的水准;想到它们是用来指导那些为相互砥砺而聚在一起的成年人的,倒有点令人吃惊。我们若把它们拿给新莎士比亚学会,会觉得怎样呢?

不过志书告诉我们,家庭生活对古代圣贤之训是何等严格地遵从。有些礼节的规矩,显然是在男女之间的关系需要极其小心地防范的时代定下来的。第一,男人不可正视他儿媳的脸。可惜穆罕默德没有生活在这套规矩之下;那对宰娜卜会好一些,不过大概他照样会得到一个启示,把他自己除外。第二,哥哥不可碰弟媳的手。第三,男女之间不可直接递东西,而要把东西放在桌上,由对方去拿。这些规矩中有一些自然又引出了进一步的问题,于是便有了充分的余地,进行犹太拉比和经院学者所喜爱的那种决疑论的辨析。有人向博学的孟子提过这样一个高明的问题:「如果我的嫂子落水了,我可以拉住她的手救她的命吗?」可是别忘了,在这套严峻的礼法之下,家庭生活的纯洁处在很高的水平;日本提供了一个令人痛心的对照,如今正引起她的政治家们的认真关注;而在我们西方的家庭生活中造成那么大侵蚀的离婚制度,在中国实际上是闻所未闻的。

浏览这些志书,我们碰到一些奇特的名字,有一个县叫「万年」;它在我们耳朵里听来的奇怪,大概就像「好望角」在中国人听来一样。你若在村里的街上漫步,也许会听见一个母亲喊道:「百岁呀,去照看小鹤!」——这可以同「恩惠,去照看那个讨厌的怜悯!」配成一对。英国人的名字大多已失去了一切意义,美国人又大量借用姓氏而不用教名;可是中国人几乎总是用有明确意义的寻常字眼,尤其是表达长寿或富贵之愿望的字眼。这或许比只是因为家里用了很久、便在一小批毫无意义的称呼上翻来覆去地变换,更说得过去一些。

《长安县志》有一卷专门记载良吏的巧妙手段。且举一例为样本。张松寿任长安令时,有一名钦差在昆明池边被劫杀——不是北京颐和园的那个湖,而是他辖境内的一个湖。上头责令这位县令十天之内缉获强盗;这种期限常被用来督促官员。在案发现场,他发现一个老妇人坐在树下卖吃食;他命人把她扶上自己的一匹马,带回衙门,在那里好好款待,供她吃了三天。把她送回原地的时候,又派了一个心腹的密探,监视有什么人来和她说话。那强盗出于好奇和恐惧,跑来向老妇人打听她在衙门里做了些什么,疑心她受了审问,想探听她说了些什么。可是那密探一看见这个陌生男人神色慌张地同她交谈,便把他抓住,用他自己的衣衫蒙住他的头,带到捕房去「问话」;这种手续,就像在宗教裁判所的时代和纽约警察局里一样,是要让被问话的人吃些苦头的。他很快便招认了罪行,赃物也追了回来。张县令凭这条计策赢得了极高的声誉,人们都说他聪明如神。

页眉题辞:萝卜充蛋,只能一回。

十六开封

第一节 前往开封:日记摘抄

驻马店是个村子,从汉口开往北京的慢车在这里停下过夜。选中这里的时候,它还是一片空旷的原野,如今看来大有希望成为一个重要的中心,就像英国的克鲁或斯温登一样。一个小镇已经兴起了;从穿长衫的人之多、乞丐成群、赌博成风——连车站里都有人赌——来判断,住在这里的人是富足的。这里的乞丐有一个独家招牌:用一只手和两只脚走路。有一个乞丐发现,这样一来他便给老母亲提供了一个像样的座位,而他的孝心深深打动了行善的人——不过说实在的,促使人们施舍的,与其说是无私的慈善,不如说是知道这样做可以积下功德。

客店当然也兴起来了,有人向我们推荐了「第一」客栈;车站上一个拉客的笑眯眯地向我们保证,他就是代表那家店的,可是他差点把我们偷偷带进了「天堂」客栈。真正的第一客栈,门面上挂着一块跟门面一样长的大招牌,正对着车站,生意兴隆。店主是上海人,随着铁路来到这里,说的是上海腔的英语。他掌握了「卫生」这个观念。客栈前面有几个长满绿苔的污水塘;我们以为也许是从那里取了土来垫高地基,他却骄傲地解释道:「要是我们不挖这些坑,脏水往哪儿流呢?」有了这番话,再看见刀子是用炉灰和唾沫擦洗的,看见我们卧室的墙上写着一行字——大概是前面某位旅客留下的——「汤稀,鱼臭,鸡老,床潮」,也就不足为奇了。在这几点上,我们一样也不敢反驳。

页眉题辞:望梅止渴。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火车上遇到了愉快的旅伴,他们讲些本地的战争故事来消磨旅途。从车窗里望出去,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人口显然比南边扬子江流域的那个省稀少。无论这是由于频繁的大饥荒,还是由于土地贫瘠,还是由于黄河那危险的反复无常,还是由于出生率低,这个事实是一目了然的。一个爱说笑的中国人说,这是因为百姓没有三个脑袋:一个给造反的砍,一个给官军砍,一个留着吃饭。可是别忘了,即使现在,单是河南这一个省,不但面积比苏格兰加威尔士还大,人口也比它们多。

我们的车厢里有一位管铁路护卫的军官;他有三套制服:勤务服、便服和礼服。此刻他身上穿的正是礼服,他笑着说,这套衣服「非常好看」,只有可能遇见显要人物时才穿。他很热心地提供有用的指点,预告我们在开封有三样东西可看,两样东西可吃,一样东西可喝。有一座大庙,一个湖和一座灯——显然是算作一样的——还有一座漂亮的官署。他告诉我们每一处该付多少赏钱。可是说到那两样美食,他便滔滔不绝起来,回想起过去的筵席,满脸洋溢着追忆的幸福。有一种黄河鱼,味道非凡,价钱也非凡;通常是买活的,鱼挂在那里扭动的时候,买主便讨价还价;价钱一谈妥,鱼贩便在一个特别的部位上一敲,把它打死。一块钱只能买一条小的。

页眉题辞: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第二样珍馐是一种特别的鸭子,同样要价奇高,也得仔细讲价。买的时候小,烹的时候却胀大起来,必须趁热吃,切下一片就吃一片。至于他那芬芳的琼浆,原来并不是我们在中非头一回尝到的香蕉汁,而不过是寻常的洋啤酒!

我们这位好心的指导说,要游览全城,就雇一辆人力车。车夫会拉着你到处看个遍,只要一开始不给他钱,他准会老老实实,在每座庙外面等着;他若干得好,到晚上在工钱之外再给一点茶钱,他便会高高兴兴地走了。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四处走动——没有运河,也没有电车。铁路还是新的,不过正在带来变化。直到不久以前,一切都得用独轮车运,除非能把它变成猪赶到市场上去。可是火车并没有给开封带来多少好处;运输的走向全是往南去汉口的。

我们这位友好的导游并没有一路同行,而在一个小站下了车,从另一节车厢里把他的几位太太叫了出来。在剩下的旅途中,我们颇为想念他。到了省城,一辆骡车把我们送到他推荐的一家旅馆,名叫「中西大宫」,是城里最好的,他担保说,以中国客店而论,它「还不算太坏」。住了一阵子,我们却觉得它有四分之三是坏的。饭菜毫无变化;派人去买罐头沙丁鱼,那人却带回了炼乳、巧克力和牛奶,责问他时,他一副受了冤枉的无辜模样解释说,这些都是罐头呀!这家客店很节俭;三顿不同的饭都端上来牛排,第三次拒绝的时候,我们问是不是还是那一块。「当然是啦!」可不是嘛,难道会为了等一个挑剔的洋人吃到一块合口味的牛排,就宰三头不同的牛吗?

那么,出发去探访这座城吧,看看这家客店是不是全城的一个公平的样品。

第二节 破败之城

开封是个「曾经是」。它给人的印象比君士坦丁堡那些破烂的街区还坏。它没有街道,只有一段段宽阔笔直的空地,下雨天是泥海,晴天是尘云。一个失望的旅行推销员说:「它没有生意。」没有制造业,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进口货;它也许是个本地的集镇,可是看来只有一个大而散漫的村子的价值。它离黄河不远,地势比黄河还低,可是百姓不敢把河水引过来,好得到适量的用水。不过大街上倒有一个好设施——一家澡堂。分三等招待客人,最便宜的价钱是一百文,约合五美分金币;花了这些钱,客人可以整个晚上在里面闲坐,另外还奉送一杯茶。有二十间不同的屋子,澡盆嵌在地板里,每位浴客都换上干净的水。

这里乞丐成群;东门外,冬天三个月里免费发放小米,任何人都可以领一盆。街上的穷汉几乎赤身露体。

城里有一片围着墙的地方,里面有几座大庙,庙里挤满了偶像,却没有挤满礼拜的人,因为每座庙里似乎有一个和尚就够了,而他也绝没有劳累过度。于是成百上千的小贩拥了进来,搭起摊棚,仿佛这里就是正式的市场。剩下的唯一的宗教迹象,是在西洋镜、变戏法的和戏台之间,可以找到一个讲经的帐篷,一个和尚在里面给男人们讲解他的经典,另一个帐篷则是给女人的。

页眉题辞:谁买马谁骑。

有一座庙已经没有人了,可以从容游览,一个和尚殷勤地请我们喝茶。这使我们有机会看一看本地的佛教。

他送给我们一道符,担保能驱除一切可能遇上的灾祸。上面画着观音菩萨站在一朵莲花上,还有一些神秘的字,对他或任何别的中国人来说,就像对一般的美国人一样难懂。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会成为中国佛教徒的标准呢?佛陀说话一向用巴利语,他的言论至今仍以这种语言留存,所有的佛教经典正从巴利语转印成书。可是在他死后许多世纪,这些言论被译成了一种名叫梵语的死语言,印度的学者们认为梵语是经典著作唯一合适的语言,而佛陀的言论已经成了这样的经典。中国的使团来求取佛教经典时,得到的便是梵语的本子,这对他们来说当然和巴利语的一样好。可是说来奇怪,他们并没有费心去学梵语,也没有带一位梵语学者回来。当他们着手把他们的宝藏介绍给同胞时,他们干脆把一种死语言的假定读音,转写成最接近的中国字音。所以一个中国人离佛教经典最近的时候,就是他高声念他的符咒的时候;如果他的发音还算八九不离十,一位梵语学者或许能听懂它的意思!这令我们想起吉卜林笔下的一位主人公,他发现在喜马拉雅山区的某个土邦里,有一家从大吉岭来的红头发的雷布查人,每天傍晚都庄严地唱着一段词,听来像是:

「迪尔哈内马尔迪杰门迪尔,

托维里阿拉吉。」

直到别的情形使他怀疑这家人有爱尔兰血统时,他才认出这原来是下面两句的走样版本:

「他们在吊死男人,也吊死女人,

只因为他们戴着绿色。」

「就连这些话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不过神也许能懂吧。」

符的下端有一些明明白白的中国话,告诫真心的信徒说,它总是灵验的。最好的用法是漱了口,手持香,跪着念诵,每天一万二千遍;不然就出钱印刷同样多的份数。不可毁损,使用时必须恭敬虔诚。凡用它祈祷的,必蒙应允:保佑自己和亲友,求福,免灾,求子,求功名,免遭水患瘟疫。对旅人和异乡客尤其灵验。既然如此,而周正又为了还愿而印了一大批免费散发,我们便拿了一把回来。

不去理会中国城市里其他那些较为寻常的景致,我们转向开封的特色。紧挨着这个庙市的是鼓楼,正在城的中心,可是登上去并没有什么景色作为报偿。去调查犹太人的人,又会遇到另一番失望。早期的史籍里提到过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们在中国已有两千年了。可是三个世纪以来,他们聚居在这座省城里,也随着它一同衰落了。两百年前,他们有一片漂亮的建筑,其中有一座会堂,长六十英尺,宽四十英尺。

页眉题辞:破船还有三千钉。

六十年前,他们遭了一场大水,只剩下两百个犹太人。一八六六年,丁韪良博士发现他们已经把所有的房屋都拆了,把材料卖掉,有些被砌进了一座清真寺。后来的一位观察者报告说,他们有的改信了佛教,有的改信了伊斯兰教,有的在攻读儒家的经书。今天我们发现只剩下七户人家了;连地皮都卖掉了,泥土正被一车车运走去垫高别处,所以古老的旧址上积着一潭死水。那些可怜的遗民似乎靠运土为生,不过他们对过去还记得一点,手里有几张从前碑文的拓片可卖。他们的宗教已经蒸发殆尽,因为他们没有希伯来文的经卷,即使有也读不懂;只是他们仍旧不吃猪肉,不拜偶像,也不给祖先烧香。开封的以色列,是个「曾经是」。

有一座纪念祠,是一位水师提督为曾氏兄弟修建的;太平天国之乱时,曾氏兄弟是朝廷的主要支柱。许多大建筑环绕着一个个院落,有曲折的小径、栽灌木的土台、种花的花坛——自然全都荒废得很厉害。一个湖里有两座朴素的建筑,由桥与主要的建筑群相连。一座亭子里供着宋朝一百四十九位英雄贤人的牌位,可是有一位游客在墙上涂写了几句:

「我在长安〔注一〕四望,一片迷乱的云雾将它埋没。

四海的苦风扑面而来,直刺双目。

宰相的堂上长满了野草。

园林的绿树结满了黄苔。

兵戈使国中充满苦难与死亡。

死者又能做些什么?

一切都在混乱之中;天压迫着我;

我心中的热气,好似冰冷的尘灰。」

(原注:开封府在北宋时是帝国的都城,称为汴梁,从九六〇年到一一二七年。长安是陕西西安府的旧名,后来被用来称呼任何一座帝都。)

这令我想起唐代诗人高适的一首短小却极生动、极动人的诗,克兰默-宾先生把它译得很好:

「梁王昔全盛,宾客复多才。

悠悠一千年,陈迹唯高台。

寂寞向秋草,悲风千里来。」

正楼里挂着这两位忠臣兄弟的画像,栩栩如生,十分动人;可是看守的人虽然乐于效劳,对画师却一无所知。旁边另有一座附属的建筑,是那位提督为纪念他自己而建的,就像那个精打细算的美国人,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里捐了一扇窗子,让他自己的名字同他据说要纪念的那位贤人的名字一样显眼。这里没有画像,可是已故的皇上和他的姑母、已故的皇太后都留下了题字:「福」、「寿」。想来这是他们对已故提督的美好祝愿。

这些建筑有点像伦敦的阿尔伯特音乐厅,可供任何庆典之用。我们看见的时候,学政正叫人收拾,准备宴请他的同僚。一个本地人说,他拨了十八万两银子来修缮这些房屋,以备各种场合之用;显然他以为这会使我们肃然起敬。

页眉题辞: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

这座城唯一的名胜是龙亭,我们在火车上已经听到过关于它的奇妙描述,结果证明几乎是准确的。不必复述我们那位报信人的预告,我们可以讲一讲它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样子。远远望去,它像一座陡峭的山,山脚一座庙,山顶又一座庙。我们从一条热闹大街的尽头走出来,看见入口两边各有一只巨大的石狮子,大如大象,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幸福的微笑。狮子后面是一座古老的牌坊,上题「万世无疆」。这个愿望或许会实现,因为这座建筑已经经历了三个朝代,大概还会看到第四个朝代的终结。再往里是一条几百码长的甬道,一边是蓝色的湖,另一边是褐色的湖,有人在褐色的湖里洗衣服。大概是在褐色的湖里把脏东西洗掉,再到另一个湖里把干净的衣服漂蓝。下面的庙有两个院子;外院里有一座破旧的碑,题着「唯圣为天」、「唯一至尊」。本朝最有名的皇帝在后面立了一块巨大的碑,可是碑文已经模糊难辨了。第二个院子里主要是一个焚烧纸钱的火炉。

接着是一段石阶,通往上面的一座庙。两边是一排排新油漆过的偶像,神龛里是一尊镀金的玉皇,「和天本身一模一样」。庙祝五十二岁,一辈子都在这里度过;在没有香客的间隙,他在读一本借来的讲奇闻怪事的书。从这里再上最后一段石阶,便到了顶上的平台;石阶中间有一排龙,磨得那样光滑,看来显然是香客们一边爬一边亲吻它们的缘故。后来才发现,这光滑原来是小伙子们滑下来时用裤子磨出来的,未免大煞风景。

从山顶庙周围的平台上,全城一览无余——如果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的话。庙后是内城的城墙,这座子城不久前还驻着满洲兵,如今正在坍塌。庙里有这座城的镇城之宝。它曾经是一盏灯,可是后来自己变成了实心的,如今是一块巨大的黑石,长五英尺、宽四英尺、高五英尺,上面深深地刻着九条盘绕的龙。宋太祖就是在这块石头上即位,成为宋朝的第一位皇帝,他坐在这里统治中国,天下太平。如今它被罩了起来,只能借着烛光观看,石上还供着一尊偶像。啊,这些古老的历史名石宝座!人们去看斯昆石,苏格兰的国王们一向在这块石头上加冕,直到爱德华把它夺到英格兰,从此英国的国王们在加冕时都坐在它上面;可是许多人忘了,在泰晤士河岸上游几英里的金斯顿,露天里还有一块石头,更早的撒克逊国王们便是在那上面即位的。不过,无论斯昆的还是金斯顿的石头,都不曾是神灯。

时代变迁的迹象有三处,两处多少是本地的,另一处是外国的:谘议局、兵营和教会的房舍。新的全省谘议局,照常例建在旧日的贡院里,从前成千上万的学子从各地来到这里参加乡试。这片场地该目睹过多少悲剧啊:苦读与迷信都没能把应试者送过这一关,每隔三年,那位坚持不懈的父亲或祖父又来了,经过漫长的焦虑等待,却只听见一声:「啊,娘,爷爷又没考中!」

页眉题辞:人勤地不懒。

这些小号舍已经废弃了,如今场地上矗立着一片漂亮的新楼,只有一个不带武器的哨兵守着。可是走近一看,又令人扫兴;外表固然美观,往里一瞧,却只有灰尘和杂乱。

有六座兵营。旧日的满城已经没有了满洲驻军,一支新军正在招募,主要是汉人。维持满汉之别已不再重要;新的武器和新的操练已使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火器出现以后,诺曼的披甲武士和英格兰的弓箭手就失业了;西式的操练和西式的精确武器也已经改变了这里的一切情况。可是为什么要六座兵营呢?是为了防止再有太平天国那样的叛乱,在全省充当一般的警察,防止再有义和团那样的暴乱吗?还是这支新式军队不久将开往西藏,把那模糊的宗主权变得非常真实?它会开往满洲去接替俄国的护路兵吗?它会上北京去把使馆卫队客客气气地请走吗?它会下上海去接管外国租界吗?外国人试图进入这些兵营、试图探测军官或士兵的心思,都是枉然;任何外国人都不许跨过门槛。

这里有三处教会房舍,可是自由循道会和美南浸信会我们见得不多,主要看的是内地会那处较大的机构;内地会经过九年的奋力攀援,才于一八八四年在这里站住了脚。这个省里的教会力量并不强,只占有二十九个传教站;当然这些地点都是经过相当仔细的选择的,是各个便利地区的中心。可是试想,蒙茅斯郡有三十九万五千英亩土地、三十一万人口,却只有一位基督教牧师;这就是河南这里的传教人员的比例。

在开封这里,南门外有一所医院,有两位外科大夫。夏天他们一天可以看一百五十个门诊病人;可收五十个住院病人;我们去参观的前一天,他们做了十八台手术。有一位本地的助手非常聪明;他十二岁时便开始了旧式的读书仕进之路,以第二名考进了中学堂。可是他成了基督徒,拒绝拜孔子的牌位。官员们舍不得失去一个聪明的学生,提出了两三个变通的办法,可是他宁愿被当众开除,并把理由公布出来。像他这样有胆量的人还有许多。许多年前,来了一个卖书的人,读书人们围攻他,把他的书扔进了泥里;一个画匠捡起几本来读,产生了兴趣,于是想找个人谈谈这些事。鲍威尔先生来到城里,人们要他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他说他不是一个早起的人,便住了十天。有好几个人产生了兴趣——一个瞎子,丐帮的头目,一个狱卒,还有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她被十字架的图画吸引住了,终于不再靠只吃面饼和清水来拯救自己的灵魂。那个画匠,如今是一位六十三岁、面容慈祥的老人,来给我们讲了他二十六年前的经历。

「那个叫人烧书的王先生,过了些时候疯了,因为他很危险,知县便叫人把他的脖子锁在一块磨盘上;他就在那里光着身子、被虱子咬着,活了十年,直到死去。

页眉题辞:九分是逼的,十分是情愿的。

「我捡起来的那些书是福音书,一本《基督教入门》,还有八章真理。我读了以后,觉得这道理是真的,虽然我没有遵行,却把它讲给邻居听。我抽鸦片,我家里的人大多也抽。我料想我若祷告,上帝会帮助我,可是我并不想被帮助。过了许多年,我才听说有个外国人在黄河那边的卫辉讲道;我去听了他许多天,我走的时候,他又给了我一些书。可是直到鲍威尔先生来到开封,我才去参加礼拜。义和团来的时候,我帮助传教士们逃走了。鲍威尔先生从上海来信说,那里的犹太人想要几个开封的犹太男孩,于是我带了两个下去读书。他们再来信时,我想再找几个,可是他们不肯受人帮助;他们只在乎钱。我受洗是八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全家都戒了鸦片,进了教会。」

第三节 开封的文献

开封是个「曾经是」。如果它不当心,不把黄河疏浚到河水在城的地面以下流过,它很可能会变成一个「从前有过」。他们为什么不弄几台加利福尼亚的挖泥机来呢?那种机器能挖出成千吨的砾石,铺到肥沃的农田上去。加利福尼亚的农夫们会很高兴的。与此同时,似乎理所当然地应该撇开这污秽的现在,到它的书店里去回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照亮它的过去。巡抚的确很客气,送给我们五十五册书,不但用丝绸装订得很漂亮,而且涉及种种题目;这些书显示了文献最好的一面,而书店则揭示出百姓今天的精神食粮是什么。从一本育儿书讲起是合适的;让娃娃们先请!

这本书想必和查瓦斯先生的《给母亲的忠告》一样是标准读物。它写于一六六二年,一九一〇年出了一个漂亮的新版本,书名很吸引人,叫《铁镜》。「人不能常常健康;医治婴儿,要看脸上是白还是黄;可是十三岁以下的人还不够强壮,不能理解这种疗法。」揉搓婴儿的手指或手掌似乎是一种常用的按摩,头部显然是诊断者的一个要点。「书眼」即目录里,有一章讲从察看手指来判断是什么病。别的章节讲重病、受寒、发热、惊风、大热、呕吐、出痘之后、夜啼。一些总的格言,比如「治病,不要把贼关在门里;也不要开门揖盗」,使人对这位中国的查瓦斯的见识大体上有了信心。然后匆匆翻过书页,便看见婴儿的手、婴儿的腿、婴儿的脚、婴儿的前身、婴儿的后背的精细图解,图上有线条引出去,注着名称和说明,完全是最正规的科学样式。书中还定出了在哪里扎针、在哪里烙灸的规矩;还传授了一条宝贵的知识:左太阳穴若由男人的手去揉,便会出汗,女人的手却能止汗;右太阳穴则男女对调。为内地会的医院和它那五花八门的疗法欢呼吧!

婴儿既已受到这样的礼遇,再从志书的序言里取一点考古的掌故。这座城最初是在五代时作为梁王的府邸而闻名的。

页眉题辞: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从那以后,它一直至少是一省的省会;宋朝把它定为东京,金人同样尊崇它,蒙古人把它定为南京。那时它还保留着豫州这个旧名。到了汉人的明朝,恢复了开封这个旧名,它却被盗贼毁了,荆棘丛生,黄河的洪水又完成了它的毁灭。可是这片土地太富饶了,不能放弃,过了一段时间,城又重建起来,成了一个府的首府,府境在黄河两岸各延伸一千里。衰亡时的种种苦难,在几首挽歌里反映得很清楚:

「我自长安〔注二〕回首望,

乌云遮蔽了天边;

四海吹来一阵恶风,

迷住了我们的眼。

「学宫的厅堂,祖先的祠庙,

一样长满了荒草;

大梁的园林苑囿,

遍生着枯苔。

「普天之下一片混乱,

上天把忧患堆在我们身上;

我那炽热的雄心已经冷落,

化作了热灰。」〔注三〕

(原注:「长安」是一个诗意的名称,可用于中国任何一座帝都。)

(原注:这首诗的另一个译本前面已经引过了。)

由此可见,所有关于著名事件和人物的拾遗,都要止于十七世纪。可以从各个时代采集几个样本。

秦始皇修长城的时候,范杞梁被从他的职守上抓去服役。他的妻子孟姜女打了一包冬衣,背去给他。可是她发现他已经死了,他的骨头被砌进了城墙,于是她在城墙上来回走着,直到城墙崩开,露出了他的尸骨。她把他体面地安葬了,百姓们便建了一座庙来纪念她。

赵顺在成帝时(公元前三十二年)任此地的太守,号称良吏。当时钱少,他铸造了许多刀形的铜钱。九十年后,林鸿赈济饥民,百姓对他又爱又敬。

这一带打过许多大仗。一一二八年金人被打败;一一四一年宋人获胜。有一次围城时,斡离不〔注四〕索取赔款黄金五百万两,白银是它的十倍,绢帛一百万匹,马一万匹,牛也是一万头。这笔巨大的勒索显示了这座都城的富有,而它竟然被付清了,这一事实便解释了此后的迅速衰落,也解释了它被放弃、改以南京为都的原因之一。可是它所经受的最惨烈的围城,大概要数一二三二年那一次,蒙古人把大军布满城的四周,接着动用了一种战争中尚未用过的新器械——大炮,配以火药。故事还说用了人的脂肪,炮声震得天都摇动了。

(原注:「离不」是此人的官衔,意为「吏部的」。)

这里有一座庙供奉七烈女;它只是一六六二年大水之后才建的,在那以前,它在稍远的地方,只纪念六位。她们的故事是由著名学者林德写的;布列塔尼的埃尔韦·里埃尔,若不是罗伯特·勃朗宁为他写了一首叙事诗,又有谁会记得呢?

页眉题辞:人的脸面值千两银子。

她们都属于中国男人树为女子理想的那种通常的类型。陈小姐十八岁时许配给杨焕;他死了,她悲痛欲绝;父母不许她去送葬,她便剪下头发,托媒人把头发放进棺材里。父母为她另议婚事时,她便上吊死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未婚夫。

另一个奇特的故事讲的是轮回,以及一场延续了许多世的冤仇。宋文信了佛,在白云寺出家,被派去洗锅。一个小沙弥敲了一口锅,倒地而死;第二个小沙弥敲了那口锅,也倒地而死;宋文吓得逃到另一座寺院,在那里活到高龄。有一天,他觉得有一股力量驱使他承认三十年前的一件恶行,答应在正午当众忏悔。不久之前,一个带着兵器的兵士走了进来,一见这和尚便立刻大怒,那和尚却说他早就在等他了。「可是我为什么这样生气呢?我一见你就想杀你。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冤仇呢?」和尚把上面那段经历讲了一遍,兵士叹息冤冤相报竟然传得这样久远。「何不和解了,一同往西天去呢?」说完他便死了。和尚拿起笔来写道:「三十三年隐姓埋名,谁知今日冤家相逢?我们两个都在迷雾之中。」随后笔从他手里掉了下去,他也踏上了往西天去的旅程。

在中国的玫瑰战争里,两位英雄在一个桃园里相会,发誓要扶刘备登上宝座;其中一位是关羽,他因忠勇而久已被奉为战神。他的对手曹操——曹操曾在此地称王——俘虏了他,想用恩惠把他笼络过来;可是他写了一封谢信,说他不能改变他的效忠。曹操钦佩之余,赠给他许多礼物,还护送他到边境。

志书有一部分照例讲的是祥瑞。这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可以题作「对信心的挑战」,不过它们被记下来,也许是作为对解释者的挑战。每一件都注明了确切的年月日。

黄河两次变清;那是在汉朝的末年。雨和冰雹落下来,形状像两条青龙。一场暴风雨中,天上落下冰块和木头。从一个池塘里捞上来两条像青苔一样的小龙,养在禁城里;一条夜里不见了,接着雷声大作;第二天早上它又回来了。一场大雷雨中,冻僵的乌龟落了十里地。红雪〔注五〕下了一整天。气象学就讲到这里。捉到了三头像水牛的野兽,红的、黄的、黑的各一;它们打了起来;黑的被打死了,另外两头跳进了河里。开封附近捉到了一只白鹿,城里出现了四条龙,井水变浑了。一只乌鸦变成了喜鹊;第二年一只喜鹊又变成了乌鸦。在长州捉到了一只九尾狐。从黄河里拖上来一只两个头的乌龟。

(原注:我相信红雪是一个科学事实,是由于其中有微小的藻类。就连冻僵的海龟或乌龟,或许也能得到解释。)

最后需要提一下的一部分,与法律有关,题为「如何断疑」。

页眉题辞:闲时置下忙时用。

有一个所罗门式的故事,说明了古老的谚语如何在民众心中保有一席之地,又偶尔会引出多么重要的后果。

有个九十岁的富翁,有女儿而没有儿子。他娶了一个佃户的女儿,第二天早上就死了。到时候,这位守寡的新娘生了一个儿子,他的嫡出身份受到质疑,于是大女儿要求继承家产。这个案子拖了好几年,直到一位名叫丙吉的官员幸而想起了一句话:「老人之子无影,且不耐寒。」那时正是八月,天气还暖和。他叫人把那孩子带来,又找来一个同样年纪的孩子,把两个都剥光了衣服。那个争产的孩子不久就冷得发抖,于是被允许到太阳底下去;这时大家才看见他没有影子。于是家产被判归了他。

十七太原府

第一节 狼之乡

一八四三年新版的《阳曲县志》说,在伟大的秦朝以前那模糊的古代,这里被称为「狼之乡」;阳曲这个名字出现于汉朝,后来又叫阳直。府与府城的名字太原,则始于周朝。它的历史没有什么趣味,不过宋太宗曾对它发动过一次猛烈的围攻;饥饿迫使它投降之后,全城的人口都被迁到了直隶,又从那里迁来了一批新的居民。可是这座城一度被降为一个普通的县城。这样彻底的清空与移民,目前似乎不大受欢迎了,虽然安条克诸王发觉它在他们的王国里很有效。罗马在迦太基和科林斯也做过几乎一样的事;英国把阿卡迪亚改造成新斯科舍时,也不得不采取同样严厉的措施。

这里的志书比许多别处的要杂乱一些;不过其中有一段倒是明白易懂的,表明本省在开发资源方面已有了进步。

「我们主要讲那些移到帝国别处便会变差、而在山西品质上乘的物产。其中居首的是五谷;列举的有普通的黍子、黏黍、长秆黍、小麦和稻子。〔注一〕长秆黍,又叫巴巴多斯黍,俗称扫帚高粱,是下层人所爱喝的烈酒的原料。它还提供最好的建筑材料,用在房屋的屋顶、墙壁和窗户上。小麦在水源较好的地区是主要粮食,不过在西北,十个人里难得有一个种它。稻子种在水道附近。瓜类中,南瓜值得特别一提;有时叫冬瓜,有时叫番瓜。」

页眉题辞:好钢用在刀刃上。

(原注:这里的「五谷」是一个概称。)

大高原上主要的树木与北京以西的相同:松、云杉、柏、榆、杨、枫、杏、枣、桑,但没有糖槭,也没有竹子。花卉中,唯一的珍品是水仙,这里叫作「水中仙子」;最香的是兰花〔注二〕;这两种都是外来的。甘草是种植最广的药用植物。菟丝在少有人走的路上长得很茂盛;许多种大麻和亚麻提供纺织的原料。

(原注:兰花是兰科植物的通称。)

大平原上鸟类很多;除了家禽之外,还有大雁、燕子、鹬、鸽子、野鸡、沙鸡、鹰、隼、乌鸦、啄木鸟,以及许多别的鸟。狐狸、狼、野兔、獾和鹿在平原上游荡;可是负责这部类书的那位细心的动物学家却提醒猎人说,这里没有鲨鱼,也没有鲸鱼。不过在这些内陆的水里,有一尺长的鲤鱼,就是孔子所珍爱的那种鱼。

矿产很丰富;铁极好,用它做的剪刀大量出口。硫磺和硝石很多,火药便用它们大量制造。煤是成块开采的,还有云母、石英和明矾;几乎每一种有经济价值的矿石都能找到。

可是,志书的作者说:「大高原上最显著的是人。土地肥沃,河流深厚;人也敦厚正直。古时商人小心避免欺诈哄骗,可是近来人口变得那样稠密,又接连几年年景不好,钱庄把从前的利息提高了三倍。」这些山西的票号,过去和现在都名闻整个帝国的北半部。

在志书之外,我们再补充几个事实。本省有一千万人口;有一百零一座有城墙的城,全境面积约与英格兰加威尔士相当,或与伊利诺伊州相当。有三年鸦片产量很大,每年约八百吨;百姓吸食成癖,照他们的俗话说,十个人里有十一个抽;一个较为平实的估计是十个人里有七个。可是在朝廷谕旨推行的改革之下,出现了奇迹般的变化。

志书常常只是一套按年代排列的零星札记,读者得到的印象是对其中所显示的迷信感到惊讶。如果把一些「祥异之事」稍加归类,仍然会得到一幅奇特的轻信的图景。下面所列并不按年代次序:

「洪武四年,太原有异象。一夜,正在兴建的王府被一场大风彻底吹毁;因为发现风水有误,便迁往别处。成化八年,地动。二十八年,有一妖人出现,索要酒食,举着燃烧的火把,扬言要烧毁宫殿;次年二月果然应验。另有一次,一场赤风颇引人注目。天启四年,有数人遭雷击。造火药的胡某叫他的妻子照看孩子;她回答说,她必须先照看婆婆;这一句孝顺的回答使全家得救。弘治十年,大雨连下十日。十四年,河水涨高十尺。有妖火出现,光亮远及三十里。流星如雨,群星陨落。嘉靖二十一年,正午日全食,天色昏暗,星辰出现。

「天顺年间,有甘露大降,尤以书院门前与文庙附近的树上所挂者为引人注目;人们解释为天才之士将要出现的征兆。万历元年,书院门前一株藤上长出了一个吉祥的瓜;藤长十尺,结了十一个西瓜;下一次考试便有十一名应试者中式。卢儒之妻一胎生三子,关帝庙在一夜之间全部毁坏。一个八岁的男孩长出了胡须,全身长满了毛。道光九年,一头野兽口中喷出火和烟。」

志书就这样写下去,像一份日报——只是其中没有提到外国——把荒诞的传闻、异常的事件和真实的自然现象混在一起;那些真实的自然现象,有时因为日期记得准确,能让天文学家补上有用的环节。志书一再提到可怕的旱灾,或者提到暴雨之后毁灭性的洪水,因为如今土地上的树木已被砍光了。一八七七年的一场饥荒,估计夺去了几百万人的性命!

页眉题辞:屋宽不如心宽。

百姓的无知与迷信并不只是过去的事,至今仍然充满危险。我们坐骡车从太原往汾州去;路上尘土飞扬,天气又热,我们便躺下睡觉,头戴遮阳盔,身边放着装了子弹的连发步枪。等我们醒来,车停在一个小镇上,周围挤着几百个人。我们一爬出车来,人群便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地奔逃。万有引力定律依然有效,离车最近的人被一股比远处的人更大的力量推开,于是不久便出现了一堆堆的人,看上去好像刚进行过好几场橄榄球赛。这可不是人们对那懒洋洋的天朝人所期望的,车夫们不等对方反扑,便立刻赶着车狂奔而去。这样的经历帮助我们理解了一九〇〇年发生在太原的那些可怕的事件;关于那些事件,似乎有一种沉默的共谋,但这里必须简要地提一下。

当山东巡抚在外国外交官的压力下被调离山东时,皇太后在北京赏给他一件亲手绣着「福」字的饰物,并派他到太原府任山西巡抚。他手边现成有一个工具,就是恩铭,一个候补的满洲举人。恩铭以提供保护为名,诱骗四十五名传教士来到省城。毓贤执行了他主子的命令,一个也没有逃脱。太原有一座拱门,一位基督徒妇女曾在那里试图救两个孩子。那群被迷信和血腥冲昏了头的暴民,把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扔回去,在三个人身上堆起家具,把他们活活烧死,一边发出魔鬼般的欢呼。全省各地都有类似的情景,当风暴平息下来时,一切外国影响似乎都被摧毁殆尽了。没有一个外国人活着,外国人拥有的房产无一不被毁坏,凡是同情外国人的,不是被杀就是流亡。恩铭得到的奖赏是安徽巡抚之职;他在那里被一个汉人刺杀,这在别处已经提到过,那与他的背信弃义无关,而是因为他是满人,属于一个招人憎恨的种族,这个种族在两百五十年之后,仍被汉人视为外族。

十年之后,对照之下真是奇迹——铁路,许多外国人,公开的赔偿。一所山西大学堂已照现代的路子建立起来,那里出去的二十位文科硕士,正在英国进行为期六年的研究生学业。

作为对照,研究一下五百年前刻在书院里的一些碑文吧。有一道告示开头宣布:「士为四民之首。」当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什么才算是士。另一处碑刻宣布:「学以增知。」仔细想想这句话的意义吧。在欧洲,经院学者们的工作那时已快到尽头了;按照他们的方法,知识的极限几乎已经达到,只是他们没有察觉这一事实。他们正在辛辛苦苦地把稻草打成糠秕,麦粒早已全部收进仓里了。罗杰·培根准备进一步开拓,可是他的追随者们的看法使他无用武之地,直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新大陆的发现之后,学者们才有了新的事实与方法可用。

页眉题辞:家贫思贤妻。

可是中国的皇帝并没有迟钝到那样麻木;他不满足于那些论抽象题目的规定文章,告诫所有的青年学子,必须以进步与发现为目标。这听起来像一条现代的规定:任何人不对知识作出一些独创的贡献,便不能获得博士学位。然而,那个时代的呆滞保守与中国人的十足自满,使这句格言成了一句空洞的训诫。直到公元一七二九年,才有一位满洲皇帝在这里颁布了一个新的课程方案。他说:「要讲求有用于治理的实学。」规定每月考试,不仅考文学,还要考治理之术、民法与刑法,以及理财的原理。《大清律例》经过修订重新颁行,被推荐为一部重要的课本。这样一套课程是多么必要,从明朝一位皇帝刻在书院石上的一篇训词便可以看出来:

敬一箴

「敬者,严肃持志之谓也。人君存之,则过失少;人臣存之,则不失其职。一言以蔽之,敬包括运用光明的智慧。一者,纯一不杂、专注于正道之谓也。正如古代的《书经》所说:『德惟一,动罔不吉。』……朕自己也曾是个学子,现在把这些相互砥砺、相互教化的道理写成诗句:

「愿普天之下都修得这两种美德,

万里之内便会有太平。

在品格与行为上都要实践它们,

守住德,也守住敬,

还有一;这些是根本之事。

若是缺了一,德便失去了;

若是缺了敬,祸患便会生起。

人君自己敬畏上天;

于是他便是万民的长兄;

一切法令由他而出,一切赦免也由他而出;

天下的一切谋划都由他来制定。

如今要提防不一;纯与杂,

轻浮与严肃,是截然相反的。

那么就要看住你的念头,理想从这里生出,

然后才在外在的行为上成形。

在天上、在地上,它们应验得那样快,

就像鼓槌一敲,鼓声便响。」

一个皇帝若是拿不出比这更好的东西来作为对臣民的训谕,把他的诗句串成一百多行,难道不是该改革的时候了吗?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一切进步似乎都与一个新朝代所引起的动荡同时发生,尤其是那种从外面带来了一股新鲜气息的朝代。民族需要从外面来的花粉受精,而不是一味近亲繁殖。一次又一次地有外来的王朝入主,这正是英国得救的原因——丹麦人、诺曼人、苏格兰人、荷兰人、德国人,每一个都打破了一点岛国的偏见。正是蒙古和满洲这两个朝代,把中国从麻木中稍稍唤醒了一些;如今,没有改朝换代,外国的影响却已深深地侵入了。

第二节 城与市民

没有必要追述这座城的一切兴衰沉浮。它之所以重要,关键在于它完全暴露在危险的北方面前,因此北面有长城的两道环线作屏障,形成了两道防线;又有一道折回来正南走向的长城,形成了一道抵挡入侵潮流的东面防波堤。

页眉题辞:莫向虎山行。

城本身位于一道山脉向阳的一面,城址选得能够保护南面的肥沃平原;那片平原从前显然是一个湖,如今养活着大量的人口。首次听说有人在此聚居,是在刘宋时,约公元四五〇年;可是到了一三七七年,就在赶走蒙古人之后不久,这座城便大大扩充了,谢侯筑起一道周长二十四里、高三十五英尺的城墙,外有一道砖砌的护城河,深三十英尺。它的八座城门中,有四座的名字是振武、迎春、迎泽和镇远。可是后来的明朝皇帝们忘记了它在军事上的重要,听任城防颓败下去。

说来也是奇妙的讽刺:满人冲破了这道「镇远」之门以后,却很快着手在这里修缮起来。一些城楼连同城墙重建了,又新建了一些,总共为七个营盘作了安排。满人如此修筑城防,其目的当然是要在城边驻扎一支满洲驻军,正如诺曼人威廉在英格兰到处为他的诺曼人修建城堡来钳制英格兰一样。上一朝时,本地的官员梦见了一头熊。熊是武力的象征,而且不只是象征,因为寻求勇气与力量的兵士都喝熊掌汤;于是这位官员在操场旁边建了一座关帝庙。

如今看不出本地有新修城防的迹象;各处正在整训的军队,大概不会需要去做驻防的差事了。中国正在觉醒,尽管有俄国人和日本人的满洲铁路,她也几乎不必惧怕来自北方的危险。她不必取守势,倒是大连、威海卫或胶州的那些「租借者」,也许会觉得把租约卖掉或加固城墙才是明智的。

在旧秩序消逝之前,不仅这座城,城里的居民也值得研究;且把几位本地的名人检阅一番。

城的西北角有一座「鸣犊」庙,人们常在那里求雨。此人是一位古代周朝王侯的大臣;那位王侯哀叹他的百姓顽固不化,说道:「雀入于海而为蛤,雉入于淮而为蜃;唯独人,唉,什么也化不成!」可是窦氏替百姓分辩了几句,因此成名。

朱廷璋在这里做过知府,以清廉著称。一伙叛贼攻陷了这座城,首领叫他下跪;他愤然回答说,他的家可以被毁,却不能被弯折。城池失陷,他已经「丢了脸面」,便拒绝了一切想保全他的努力,被处死了。

胡琰做过许多官,积下了许多功德。他的儿子们在耳后刺了字:「出门则忘家以报国,临阵则忘身以报君。」他的妻妾奴仆也都被训练得具有同样的精神。他奉命组织团练,推行全民武装自卫,还立下誓书,要忠勇杀贼。

马俊生于甘肃,他父亲在那里任一个驻防的守将。他还是婴儿的时候,高高的颧骨和额头、大大的嘴巴和耳朵、方正的鼻子,便预示着他日后的显达。他在学塾里受的是《孝经》的教育;他对父母与君王都身体力行,并把他的格言总结为:「人生在世,在家在国,都要自己做好人。」因为他家世代习武,他便专心于骑射,连续三次比武都得了奖,于是成了最高等的武科出身。

《阳曲县志》第十六卷记载:有一个僧人,人称张八十,住在十方院里,为僧众做杂役,尤其是烧饭。无论冬寒夏热,他都一样勤快。他是个驼背,黑头发,很少说话。他的眼睛从不左顾右盼。他的衣服和脸脏到了极点。他从不沾水。有时他一天吃一顿饭,然后三五天一顿不吃。问他多大年纪,他总是回答:「八十。」几十年来,他的回答从没有变过。问这座寺或别的寺里的和尚,谁也说不出他最初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年纪。因此他一直被称为张八十。有几位绅士见他衣衫褴褛,送给他新衣服,他却推辞了。问他为什么推辞,他不答话,只用手比了个手势。最后,他无疾而终,进入了轮回。

页眉题辞:乌龟知道缩头。

嘉靖四十年,知府捉到一伙强盗,他们声称自己是饥民,所得的赈济不够。王爷下令把他们带到悬桥上打断腿,同时赈济受灾的百姓。凭着这样恩威并用的明智手段,秩序便恢复了!

万历年间,一场大饥荒中,有三个人在乞食。一个是老人,一个是青年,还有一个是妇人。他们收拢了一批被遗弃的婴孩,给他们东西吃;如今又以很低的价钱把他们送给没有孩子的人家,让人家光着身子抱走,于是许多孩子得以活命。这三个人用这个办法,不但自己免于一死,还救了这些孩子的性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施此仁慈,证明他们心中充满了人情,功德无量;人们称他们为「桥上善人」,至今纪念他们。

范志英在这里做官的时候,李闯发动叛乱,被他的部下称为皇帝,正向北京进军,最后也攻下了北京,在那里做了十天皇帝。他在进军途经山西时攻陷了太原。一队人马遇见了范某,范某请他们喝酒,却不肯下跪。他反而慢慢挪到一块大砖旁边,抓起来向他们的首领砸去,差点把他砸死。他被拖到那个僭号称帝的人面前,他轻蔑地痛骂他——在已经无法用武力抵抗的时候,这种行为是很受钦佩的。他被勒死了。

这些轶事揭示了投合民众口味、并塑造了许多世代性格的那种行为。如果拿起一部英国史,列出几位名人——威克里夫、黑太子、乔叟、「急性子」珀西、「造王者」沃里克、卡克斯顿、沃尔西、莫尔——便值得琢磨一下其中所显示的对照了。

英国的经典里,并没有多少篇章专门颂扬女子。撇开那些若不是由于地位就不会引人注意的王后不算,我们几乎找不到什么女英雄。可是这里的地方志却大不相同;可以从我们所浏览的那个时期里举出三个例子,而那个时期在英国的史册里是那样贫乏。

赵夫人少女时名叫「慧宝」,意为「宝贵的智慧」;后来她又得了一个文雅的称号,叫「文饰」。她嫁给太原首屈一指的书院里的一位教师。她以对上尽孝、对下慈爱而出名。由于她始终恪守礼法,她的贤德与聪慧享有盛名。婚后不久,她的丈夫病了,这位高贵的妇人守在他床边,亲手为他煎汤熬药,总要先亲口尝过。她早晚为他祈祷,求上天取她的命而留他的命。尽管如此,她的丈夫还是死了。于是她把自己所有的珠宝首饰收进一个匣子,对婆婆说:「这些您收着吧;丈夫既然死了,我要在一间孤寂的屋子里度过余生。我怕这些东西会招来盗贼。」然后她请求回丈夫家去一趟,好料理一些祭祀的事;她寻了个机会,在丈夫的棺材旁上吊自尽,终年十八岁。于是抬出去的是两口棺材而不是一口,凡是看见这支悲伤的送葬队伍的人,无不落泪。成化七年,此事上奏朝廷,奉旨在她家门上悬挂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字,意思是「贞女振家声」。

另一位妇人石英,幼年时听父亲讲贞节与大义,便说:「这两样看来都不难。」她嫁给一位名叫陈义的百户,陈义很早便在戍边时阵亡了。这位勇敢的寡妇派人把棺材运回家来。她亲手为尸体洗浴、穿上寿衣。此后七天,她几乎一匙饭也不吃,说:「我答应过我丈夫,他若死了,我们要同穴而葬。我要守住我的誓言。况且我没有孩子。我若活着,这些家当对我也没有用处。」于是她把全部家产分给了亲族,又准备了一面献给佛的幡,上面写着:「愿来世再结连理。」她的母亲和别的亲属百般劝说,她却充耳不闻,在自己房里上吊死了。晋王听说了这件事,赐给她家许多绸缎,作为丧葬之用。

页眉题辞:竹篮打水。

韩润洁是韩云的女儿。她家很穷,住在一个名叫郝三的人家的后屋里,郝三名声很坏。有一天,女孩的父亲出门去了,母亲到邻家去纺棉花。郝三喝了些酒,趁她独自在家,对她非礼。她大声呼救,母亲赶回来,那恶棍便逃走了。父亲回来后,女孩哭着诉说了这番凌辱,还说:「女儿再也活不下去了。」第二天早上,她上吊死了,年仅十七岁,因此受到特别的旌表。

这段记载有一个缺陷,就是没有提到那恶棍受了什么惩罚。在动乱的年月情形不同,可是在平常时候,任何人犯下那种暴行都可能被处死。贫穷无助的人有时却不敢把罪人送官法办。

我们不应以这样一种阴暗的、只顾自己名节的色调结束这一章。还有一段记载,很值得在本书中占一席之地,那就是县令宋世华的故事。有一次久旱不雨,他赤着脚到各座庙里去念祷文,在每座庙里都呈上一份书面的祷词,说:「求您降下一场好雨,我情愿为此减去我在世上的寿命三年。」他对百姓的怜悯是那样深切而真诚,以至于巡抚把他奏报朝廷;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像他这样的人了。〔注三〕

(原注:据说勃艮第人的国王,「因臣民的不公,被责成为土地的丰歉负责」。那是在公元四世纪。可是在中国,庄稼歉收、饥荒与旱灾来临,却使官员们反省自己的行为!)

页眉题辞:秃头顶橄榄——站不住。

十八济南

第一节 通往省城之路

教育和秘密会社,从前是这里的特产;如今也还是,只是成分已经混杂了。如今许多旧日的「三炷香」、「金丹」、「在理」之类的会社,已经放弃了它们那些荒唐的举动;它们把自己的影响投向了基督教一边,不止一次有整个会社申请入教的。至于教育,官府与教会都在竞相把这里办成首屈一指的省份,这正与这个出了孔子和孟子的地方相称。

既然如此,我们决定在前往省城的途中停留几站,考察一下与省城同属一个教育系统的两座城市正在做些什么。因为山东基督教大学分为三部:文理科在潍县,神学与师范在青州,医学与博物馆在济南。这与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所采用的原则相同,也与英格兰北部相同:那里文科与神学在达勒姆讲授,医学和其他科学在纽卡斯尔讲授。

这里的工作赢得了很高的声誉,弄清楚它是怎样赢得、又为什么赢得的,是一项有趣的考察。于是,我们首先在潍县停下,参观文科学堂,有幸在那里度过一个安息日。大礼拜堂容纳会众实在太挤了,气氛却极为虔诚。在中国,我们也听过同样典雅的歌唱,同样雄辩的讲道,同样恳切的祷告;可是就总体效果而言,那次礼拜可以和伦敦的一次、萨摩亚的一次并列。

页眉题辞:敬它是个神,不敬是块泥。

那么,教授们是怎样理解他们的职责的呢?他们采用中国古代的经典,即孔子和孟子那些历史悠久的著作;在这些经典的伦理上,他们挑不出什么毛病——与荷马、阿里斯托芬和奥维德的野蛮大不相同——他们以基督教的精神讲解这些经典,把对中国自己的伟大导师的尊敬,与对那至高的导师的忠诚结合起来。

在青州,赫士博士曾有幸在他担任省城官立学堂的监督时,开创了一项出色的改革:他规定每星期放假一天,选定的是「星期日」,也就是我们的「太阳日」。这个先例被人仿效,如今全国的官立学堂都在一星期的第一天放假。这所神学院将要培养出一批体魄强健的基督徒。卜道成教授想买下附近一片美丽平坦的土地;也许他以为那里两座雕刻精美的牌坊,可以在他的学生练习足球时充当球门。

我们在华生医生殷勤好客的家里停留期间,不但与一些著名的学者作了极有趣的交谈,还去朝拜了远古时代孟子讲学的地方;建筑虽已湮灭,却有两只大石狮标明了那个地点。他的母亲在择居上颇费了一番周折,因为她的儿子小时候极善模仿。住在屠户对门时,他学杀猪的嚎叫学得惟妙惟肖;她搬到墓地对面,他不久便能像任何一个新寡的妇人那样呻吟哭号。为了免得他更进一步,像寡妇们爱做的那样去上吊,她又搬到一所儒学对面;在这里,他看见衣冠整齐的绅士和学子们举止得体,到时候她便得到了报偿,看着他长大成了一位圣人。如今学堂里很注意按照最正统的中国礼仪来培养良好的举止。

页眉题辞: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这里的工作也像别的中心一样,大有扩展的余地。美国人提醒他们的同胞:山东的人口与密西西比河以西一样多,那里有一百九十所大学,而山东只有这三所,所以这三所应当在设备上办成第一流的。它们的毕业生已经名闻全国;别的教会或官府的学堂都争相延聘。要入学,学生必须年满二十岁,并考过八门功课:文学——背诵《诗经》和《书经》的一部分,讲解四书,作一篇短文;数学——算术,代数学到二次方程;普通地理,历史大纲;圣经史。在这样严格的入学条件之后,学程还要七年。

第二节 医学、博物馆与人物

大学的其余部分在省城,德国人的铁路把我们送到那里;这条路线显然不是为了取直,而是为了迁就最好的矿区而选定的;最后它绕着城转了一圈,还赏给这座城三座车站。

这里的南关据说闹鬼,可是有最合用的土地,于是便廉价购得一大片地,在上面建起一组很好的建筑,四周围着一道装饰性的围墙,还有一座漂亮的大门。这便驱散了那里的恶名,如今南关正在迅速住满人家。新近建立了一所漂亮的医院和一所医学堂。它主要招收不久将迁到省城来的文科学堂的毕业生,以及出身基督徒家庭、年满二十岁的青年;不过任何品行良好、能通过严格的入学考试并遵守校规的人都可以入学。章程上明白写着,整个机构是在基督教的影响下办理的。我们看见十二个学生正在用现代的高倍显微镜工作。

在正式的科举考试里,当宣布的论文题目不再是「阿尔凯奥斯体与萨福体之比较价值」,或「山东五大贤人」,或某条陈腐的文学格言,而是「寒暑表及其用途」、「风雨表」或「蒸汽机」时,全省除了威海卫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地方能得到这方面的知识,只有这所大学例外。

页眉题辞:假谦虚就是真骄傲。

铁路通车以后,博物馆迁到了省城;在济南,四个月之内便有十万二千多人来参观。他们如今看到些什么呢?他们从大幅的图表上认识到关于人口、面积、资源和制造业的种种事实,凡是研究过这些图表的人,都不会再抱有中国是天下之中国的幻想了。有一个出身显贵的青年来了,「头在云端,脚在宋朝」。人家领他看了一圈,他若有所思地要求再领他看一圈;回到他的东道主巡抚那里,据说他宣称:「哎呀,中国唯一领先的,只有人口!」城边流着黄河,河床高出地面,一直是百姓的心腹之患;在博物馆里,他们看见一架挖泥机的模型,接上电池,便开动起来,挖出一条河道。这所学馆本身的模型,人们一眼便认得出来;然后是按比例缩小的圣保罗大教堂和美国国会大厦的模型,显示西方建筑的规模。一座典型的墓地模型,表明在中国以外孝道也受到怎样的尊重。一个在馆里自制的大地球仪,使他们能看清自己国家真正的位置与分量。

泰山这座圣山吸引着许多香客,如今香客们来城里参观博物馆已成了一种定例。这些人尤其在想着自己的灵魂,即便他们自己不提起这个话题,也可以直接去接近他们。因此所做的工作很有价值,而且在不断扩展。去年有二十一万五千人通过了转门。我们去参观的那个星期一是妇女日,有两千名妇女来到这座「珍奇馆」。

这固然代表了传教工作中一个非常特殊的方面,较为寻常的途径也并没有被忽视,长老林清三便可作为它们成功的一个例子;他是本省最年长的长老会信徒。我们请他来谈谈,他讲了他一生的大略。他于道光八年(一八二八年)正月二十五日生在沂山脚下;因为他的祖父那时正好六十岁,他便得了个乳名叫「六十」。他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便在山里四处游荡,采艾草熬药治头痛,或是在家旁边的池塘里洗澡,那池塘的水是从山上更高处的一眼温泉流下来的。可是等他长成了少年,他便听说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父亲读了三十年书,直到家计所迫才去经商;如今该由他来报答这番自我牺牲,为祖宗的名字增光了。是靠读书呢,还是能重现六百年前那个人在这座山上成仙的荣耀呢?

先读书吧;于是苦读了十年。接着是在登州那座有名的蓬莱阁附近的考棚里应试,蓬莱阁建在海边一块高高的岩石上。林某照例在文昌帝君面前烧了三炷香,祈求高中;可是他落第了。他心灰意冷,把书统统丢开,他父亲便把他套上了经商的挽具。可是这时,那个游手好闲而成了仙的人的记忆又复活了,他倾心于玄秘之学。「平安」,即一颗平衡的心,是他精神漫游的目标,他最初的老师是道士。

页眉题辞:样样通,样样松。

十年之间,他听从他们的指点,做他的修炼功课;他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一屏息就是好几分钟,指望这样能使他的肉身精炼,使他较好的本性得以发展。道士们许诺他「心安理得,永远清净」,可是这些并没有到来。

从道士那里得不到平安;于是他转向和尚,五年之间照他们求得平衡之心的方子去做。可是在这里,目标同样分明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而人是社会的动物。他厌倦了这种虚妄的方法,猛烈地反抗这种沉思的孤独,投身于一种奋发的生活。

太平天国的叛军越来越危险了,他决定在行伍之中去求心的平衡。他如今练的是身体的功夫,学会了摔跤和格斗,招募并操练了一队人马,参加了十来次战斗。他的名声大到这种地步:有一个刺客被人雇来行刺,却发现要刺杀的竟是林某,便赶紧推掉了这桩差事。叛乱平定了,他去讨他的报酬;使他吃惊的是,他发现他所效力的那位首领也不过是个像他一样的自由武人,并无权力授予官职或财富。他的心失去了平衡!又是两年白白地耗在艰辛的劳苦里,平安却仍像从前一样遥远!

这位现代的游斯丁,经过四番求平安而不得之后,离开了佛教的沉思,离开了爱国的冒险,想看看外国人能不能使他的心平衡。他遇见了长老会的人,在关于耶稣基督的教导里找到了这些疲惫的年月里一直躲着他的平安。他是山东最早受洗的七个人之一,从那以后,他一直把他的才干与财力用于种种善事,扶助穷人,兴办学堂。这位八十三岁的可敬长老向我们告别时,表示他深信:不仅他自己的心已经找到了平衡,而且基督教——内在的基督教——正在中国取得成功。

第三节 新城新人

如果说对中国人来说,浸礼会的博物馆是件稀罕物,那么对外国人来说,济南城便是件稀罕物,不仅这座城,连周围的乡野也是如此。人口一般已经很稠密,到了河边更是拥挤不堪。罗得岛每平方英里四百人,比利时五百八十九人,而这个省平均六百八十人,在黄河附近则有一千七百人。六十年前,这条河的河道改变了三百五十英里。它或多或少地在一条新的河道上安顿下来,这条河道宽一里、深五十英尺,是它从大清河那里夺来的。如今它已把这条河道淤满了,河工们只得在两岸筑起高堤,直到大汛时河水高出平原二十英尺。他们不能无限期地这样下去,自己也承认,二十年之内必须找到某种新办法,否则河水将决口另寻新道。这里是一大片稠密的人口,在等待着那迫在眉睫的厄运。疏浚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补救办法。

除了河水改道之外,还有过别的奇特变迁。这里原是谭国的都城,可是东面二十五英里处一个较大的国与它合并了,济南这个名字得自流经那里的一条河。据说曾从那个都城到这里排起一条人龙,那里城墙的砖一夜之间便被一块块地传递过来。

页眉题辞:孤掌难鸣。

那些砖原来够砌二十里城墙,可是经过损耗,在这里只够砌十二里。也许正是砖不够用,才使北城墙不得不穿过沼泽,于是圈进了如今已成为宜人湖泊的一片水域,湖上有饭馆、庙宇、花池,还有蚊子。七十眼泉水供给的水比全城所需的还多,即使开了一条专门的渠,也很难把多余的水排走。这些泉水既是这座城的骄傲,也是它的麻烦。

公元六世纪,这里立了一尊佛像,佛像的底座最近被长老会的人在准备建房时掘了出来。上面刻着:

「大齐河清二年,岁次癸未,四月初二日,佛弟子郗氏等十一人,虔诚造铁佛一尊,高一丈六尺,并刻此碑。愿皇帝、州郡与百姓七世不忘,愿佛国一切众生同沾此福。」

下面列着四十四名男子和二十五名女子的名单,都是捐资的人。

一条漂亮的大街东西贯穿全城,最近已改建成两层楼的店铺。巡抚衙门占据城中央的一大片地方,林木葱茏,泉水环绕。西北有一所师范学堂,建在从前贡院的旧址上,这只是许多新学堂建筑中的一处。有私立学堂和教会学堂,分等级的公立学堂,一所农业学堂,几所陆军学堂,还有一所省立高等学堂。东关设有美国差会;西南是陆军学堂,有三百名学生,住得很好;西南还有英国人的博物馆,不远处是三万回民的主要清真寺。西面是官立医院,还有一座由旧造币厂改建的纱厂。

一道新近修筑的石墙,把这些大都圈进了东、南、西三面的关厢之内;可是这座城人口增加得那样快,有些较新的机构只得建在这道墙外面。比如那所可容四百名学生的省立高等学堂,有自己的自来水厂和发电厂(也用来给巡抚衙门照明),校址就离博物馆不远;离城十二里设有机器局,装备着现代的机器,储存着大量的弹药;德国人则自成一区。

第四节 文献:在文献之乡

济南是孔子的生平与事业使之不朽的那个省份的省城。如果中国人在哪里尊崇文字,那就应当是在这里。它是这个帝国的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和波士顿。这里住过那样一个人,他着手审阅他那个时代的全部书籍,把他认为不配的列入黑名单,选出「百部最佳书」,出一套廉价的版本——一种「人人丛书」。孔子自己虽然写得很少,却是他那个时代的约翰逊博士,是不容上诉的鉴赏仲裁者,他在文学上的见解直到昨天还被人不加怀疑地接受。

页眉题辞: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可是,当文人圈子里的人都在孔子的神龛前鞠躬的时候,总还有另一个能读书的阶层,他们不管什么「文化」,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廉价的印书业也乐于供应他们。《天路历程》和《司布真讲道集》并没有写进文学史,也没有列入大出版商的书目,可是小贩们卖得那样多,德莱顿在它们旁边根本排不上号。某某人的杂志也许毫无传世的价值,可是它们的销量却使黑格尔和朗费罗的销量相形见绌。我们决定探究一下这座大省城实际所提供的精神食粮。我们跑遍了书店,收获颇丰。巡抚很客气,帮我们搜寻比较罕见的官方文书,不久便弄到了相当多的一批。我们还在图书馆里消磨了许多个钟头;图书馆紧挨着湖边的议院园林,园中清澈的溪水在假山之间蜿蜒流淌,这里那里点缀着莲花池,优雅的拱桥横跨其上,桥上曲折的小径把一个个小岛连接起来。这所新近创立的机构,就坐落在这样宜人的环境里。

它的藏书有一部分是本地作者的著作,或关于本地英雄的故事;约有四十册属于这一类。墙上挂着一幅古怪的城图,画着三座通陆路的城门和一座通运河的水门。关于此地的杂记表明,人们相信本县「古时」有人口一百九十万零八百五十六人,而在普查的那一年,出生比死亡多两千四百五十二人。可是同是这个县,在要缴纳每人一便士的丁税时,却只收到了六万八千八百七十一便士。

就算外省人都免税,有功名的人也都免税,我们推想,要么是不识字的人很少,要么是逃税的本事很高明,要么是数字会随着问的是体面还是纳税义务而变化。另一部参考书载有学政衙门的法定编制,以及每人从地丁税中领取的工食。他有四个门子,每年共分二十二两多一点;十二个杂役,六十八两多一点;「快手」,六十八两多一点;四个轿夫,二十二两多一点;三个打伞的,十七两多一点;两个茶役,十一两多一点;两个哨兵,十二两多一点。「多一点」真是含糊得妙极了,不过它指的并不是向打官司的人和来访的人勒索去的那「多得多」的一大笔。

匆匆翻阅了一般参考书的书架之后,我们拿到了别人指点我们去看的精选文献。要不要把它公之于众,我们颇费踌躇;不过,虽然我们绝对不担保其中所说的是否属实,也不担保其文学价值,我们还是借用了一位中国大学者的翻译,这或许可以显示在这个经学的大本营所刊行的官方出版物的风格。

济南所在的历城县的县志,关于伟大的秦始皇有如下的记载:

「二十八年,东巡至山东。登孟子故里附近的峄山,立石。继至泰山,由南路登顶;立石颂其德。由北路下山,登小山,除地为坛,礼山神,行祭祀。遂东至海上。时徐市上书,献长生不死之药;始皇闻之,准其计。东海中有三神山,名闻于世,而无人能寻得。童男童女各三百人乘船而去,一去不返。始皇乃沿海南下至扬子江,乘船,遇大风,不得前进。不悦,问此庙所祀何神,答曰尧之女、舜之妻。始皇大怒,令尽伐山上树木焚烧,至山尽赤。

页眉题辞:狐假虎威。

「三十七年十月,又东巡,丞相李斯与少子从行,少子爱慕其父,愿随行。每至一处,立石颂德。至一渡口,得重病。七月崩;丞相秘不发丧。」

我们从臧阳的诗集里抄了一首七言诗。诗中这样说:

「秦始皇帝,巡幸神圣的泰山;

御道两旁,排列着身穿华丽朝服的百官。

皇帝在中间行进,后随金匮,内藏起居注。

他走近从前来时亲手栽下的五棵白松。

然后回到营中,营上飘着柔和美丽的白云。」

那位平实的《山东古迹考》的作者,对这个想法评论道:

「我从前考究过道家的神怪之说,以及泰山上的祭祀。认为有鬼神出没于此山的信仰,起于汉末;孔子《春秋》的注家对此只字未提,也没有说到帝王即位时要登临此山。由此可以推知,在三代及三代以前,这座圣地并没有与神怪联系在一起的信仰。汉朝司马迁所著的史书,也没有提到任何与鬼神有关的传说。有一部考古的类书说,泰山号称『天孙』,就是天帝上帝的孙子。那里的道士头领能招来亡魂,能预知并推算人的寿数。这两件事便是鬼神传说的来源。汉朝的书中说,胡俊病重三年;他到这里来朝山问卜,神谕告诉他:死在满洲的人,魂魄都归于那里的赤山,正如死在中国的中国人魂魄都归于泰山一样。」

《济南府志》里有一部分讲「异象」,记载了下列事件:

页眉题辞:戏散了我才进场。

「元凤三年,莱芜山南,闻有声如数千人。往视之,见有大石自立,高一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八尺,下有三石为足,如鼎。有白鸟数千集其旁。

「三年,东京一株瓜藤结瓜八枚。

「三年闰月,历城见二白龙。四年同月,富平见一白兔。

「济南有石兽像,夜间忽自移向东南,有狼狐千余随其后,足迹清晰可见。

「永嘉年间,见一星大如日,自西南来,伴有小星如斗;天色变红,有声如雷。

「永和十年,有流星大如斗,赤黄色,有声如雷,出于织女星座。

「中兴二年,常山王获一异龟。一头六眼;腹下有『万乐』二字,又有图书中所载的图形。」

这些图形最初确是出自一只龟的背上,可是在它的腹甲上发现它们,却是奇事。这类引文无须多举;其中最无聊的琐事,与日期准确的彗星记录并列,而后者也许有助于天文研究。且举一组故事,它们树立了男人们心目中对女儿、妻子、寡妇和儿媳的一般理想:

「颜伦六岁时便能唱《诗经》里的诗;她从不嬉闹,也不说胡话。长大以后,她读孝子忠臣的故事。父亲病了,她不停地守护在旁,为他梳头洗身。一个粗心的婢女把帐子点着了;这女儿一面喊叫,一面徒劳地想把火扑灭。家人破门而入,把她父亲从火中拖了出来,可是她为了救母亲,和母亲一同被烧死了。人们称她为孝女。」

「焦氏见生病的婆婆想喝羊肉汤,自己又无法冒雪去买,便毅然从左臂上割下一块肉来,烤了,给丈夫的母亲做汤。」

「郗继宗娶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两年后便抛弃了她。三十年间她奉养他的母亲,又过继了一个侄子为嗣。她做了五十年贞节的寡妇。」

「郭廷桂死了,留下一个十九岁的寡妇,她生下一个遗腹子。她娘家想让她改嫁,她却在脸上刺了字,发誓不嫁。郭家父母去世时,她穷得买不起棺材,便准备把孩子卖掉。可是忽然她看见一所破屋里有亮光;在那里挖掘,得了五两金子,于是把卖身契撕了,用金子办了丧事,一直守寡到二十八岁去世。」

页眉题辞:虎头蛇尾。

「林氏貌美,又知书。听说叛军逼近城下,她恳求丈夫保全她的贞节,免得她和孩子们成为受辱的鬼。丈夫设法安慰她,可是几天之后城果然陷落了,她便用自己的腰带上吊死了。」

我们从本地官方文献中的摘录到此为止,再附上一段博学的庄延龄教授的文字:「斯坦因与伯希和两位先生最近搜获了成千上万份珍贵的文献,这为中国官修史书的真诚与精确又增添了证明——如果还需要证明的话。」见《亚洲季刊》,一九一一年一月号。

十九北京:诸府之府

第一节 从珍珠洞望北京

夏日的清晨,薄雾低低地笼罩着北京〔注一〕,初升的阳光照在皇家建筑的黄色琉璃瓦上,从西山望去,这座中国最奇妙的城市便衬着金色的天空展现出来。在群山环抱的一个天然的圆形剧场里,高出黄海一千二百英尺的地方,偎依着一座观音庙。两百年来,树木与藤蔓环绕着它生长,把它掩映在一片灌木丛中。目光可以越过平坦肥沃的原野漫游,越过城市,直到隐约透出一点海意的遥远天际,再远远地转向北方,那里天边的长城把大地与云连在一起。村庄星罗棋布;一块块绿色,标志着某个汉家子孙在那里找到了他最后的吉祥安息之所。我们脚下还可以看见另外七座庙宇,笼罩在肃穆的松林里。

(原注:二十多年来,直隶总督大部分时间驻在天津。可是保定仍被朝廷视为某些其他省级衙署的所在地。由于「直隶」的意思是「直接统辖」,作者在叙述这个京畿之省时,只限于写帝都。)

很久以前,珍珠洞里住过一位隐士,如今在他的隐居之所上面建起了这座庙,它自己也已渐渐古老了。行路的人可以在它的墙内歇息,我们也在这里睡过,直到四更时分,鸟儿的歌声把我们唤出门来。我们与「冠西」先生——如今已是年届九旬的老人——结伴,在点缀着山谷的橡树林中漫步。乾隆皇帝曾在这里漫步,作了一首诗,恭敬的手把它刻在了岩石上。我们的同伴把它译成了英文诗:

「为何我登上这烟雾的高处?

为何我寻访这山中的洞府?

我脚踏之处仿佛是仙境,

不像是凡人居住的门户。

「我听见林中奇异的声音,

我看见空中奇异的幻影;

低语的松树是活的竖琴,

有仙人的手在上面弹拨。

「我脚下看见我的疆土,

好似一幅展开的舆图;

我头上是一顶华盖,

缀满了金色的云。」

页眉题辞:海上漂不来肉锅。

就在这块岩石前面,有一座牌坊,牌坊上简简单单地题着「极乐之境」。在我们这座庙旁边,有位读书人在门楼上写道:

「我已登上这乐园,这快乐之乡;

愿新春带来新的欢畅。」

还能寻得什么更美的景致呢?四周的天空与眼前的草地,被点缀着庙宇的锯齿般的群山分开。在雾的湖泊里,那座雄伟城市的暗淡的尖顶,从它轮廓分明的城墙之内升起。那边是纪念马可·波罗来访的桥,他那本随手写下的书,给这个古老的国度投上了一道西方的光。那边又是颐和园的湖,映着初升的太阳的光芒,太阳不久便会唤起日常的活动。可是眼下只有一只离群的鸡在啼,或偶尔有一条狗在吠。庙里的锣都沉默着,天亮以后也不会再敲响了。

页眉题辞:人敬富的,狗咬破的。

礼拜的人少了;僧人们在另谋生路;钟和它们所供奉的泥菩萨一样寂静。上帝的手握着这些钟,敲走旧的,敲来新的。城市袒露着,沐浴在白昼的光辉里——那为北京破晓的新的一天。

今天是什么日子?对中国来说,是星期日。每第七天早就是一个星期日了。如今,奉朝廷的旨意,这些星期日成了休息日,衙门不办公事,学堂不上课。这是休息的一天,一个安息日。对基督教世界来说,这是主日。这个奇特的帝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外族的礼拜之日,在这片劳作不息的土地上被采用为休憩之日。我们能不能教给他们怎样使用他们的闲暇,怎样把它用在最高尚的地方,怎样用他们时间的初熟之果来尊崇天地之主呢?

这是什么地方?它曾是一座庙,是「八大处」之一,几百年来,和尚们每天在这里好几次念诵他们那听不懂的经文。他们的诵经声已经沉寂了;这几个星期里,我们没有听见一个声音扬起来赞美佛陀,那位圣人的福音崇高,却有局限。中国已经超越了他;寺院的住持已经遣散了他的僧众,把庙宇出租作客寓,如今基督徒可以住在这里,每天扬声祷告那位不仅是亚洲之光、而且是世界之光的主。

第二节 志乘中的北京

在最古的时代,即周朝的封建时代,这一带被称为幽州,意为「幽暗之地」。〔注二〕《古迹考》论及此地的物产,总括为鱼与盐;马、牛、羊、猪;稻与黍;梨与枣。这里有野兽——熊、狸、豹和虎;貂皮被作为贡品送来。当时人类社会的状况,可以从这样一句话来估量:这里三个女子才有一个男子,这意味着地方上多有纷争。

(原注:幽州是大禹时代,约在基督降生前两千年,帝国九州之一。这还在严格意义上的封建时代之前。)

页眉题辞:猴子坐席。

从那个模糊的时代,出现了一个封建国家,燕国,意为「燕子之国」。它的地位日益重要,统治者有九代是侯,接着有八代是公,然后有十代是王。据志书说,这位王对宗教的要求向来不大在意。有一个北方人献给昭王一头猪,年已一百二十岁,重一千多斤。它大得几乎站不起来。它的肉没有用处,有个奉承的人建议把它献给神。于是召来厨子把它烤了,准备祭祀。那天夜里,神托梦给他,责备他献了这样一件毫无价值的礼物。这样一个族类终于覆灭,谁会奇怪呢?

秦始皇废黜了他们,在这里设了他三十六郡中的一郡。这种安排一直延续下去,虽然在汉朝第二位皇帝时,有人试图恢复一个独立的王国,却没有成功。「北平」这个名称开始流行,附近似乎也兴起了一座同名的城市。可是除了一个极其可信的传说之外,似乎找不到什么资料:

「元凤年间,此地见一黄鼬,口衔其尾,在王宫正门前跳舞。王亲自前往观看。黄鼬跳舞不止,王命一名官员以酒食祭之。它跳了一日一夜,然后口衔其尾倒地而死。后来人们解释这是燕王旦谋反、一位王被刺的征兆。」

我们至少从中提炼出一条消息:公元前一一〇年,这一带已恢复了独立,又由一位王统治。然后我们听说公元三三五年石虎在这里兴盛起来,却把都城迁到了洛阳。可是帷幕落下了,直到我们听说辽,即契丹人,约在九八七年重建了这座城。这标志着又一个帝国的终结,整个北方平原都落入了鞑靼人手中,他们在这里待了约两个世纪。须注意,此后的沉默,是因为这一带已在汉家子孙及其文献的疆域之外了。

一一一八年,平原上的鞑靼人被金人取代,这些金人与满人同族。一一五一年,金人修葺了这里的城,或许把它定为都城。八十年后,他们被成吉思汗赶走;忽必烈汗约在一二六四年把它定为他那壮丽的都城,蒙古话称它为「汗八里」,意为「大汗之城」,这个名字到了西方人耳朵里便软化成了「汗巴鲁」。不久之后,他席卷了全中国。于是全中国第一次由这个中心来统治。

当汉人在明朝洪武帝的率领下挣脱了蒙古人的枷锁时,关于此地的故事一下子多得不得了。预示这场变革的征兆是这样讲的:

页眉题辞:舍了羊去打狼。

御医以医术高明著称。他七十岁时,有个老妇人来拜访他,恳求他到西山去给她的女儿们治病。他叫她把她们带来,几个钟头以后,她带着两个极美的孩子回来了。他一按她们的脉,便惊呼道:「这不是人!老实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她承认她是西山的老狐狸,恳求他不要揭穿她,只替她的女儿们治病。他说治病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本意。可是他奇怪,他住在禁城之内,皇帝有百神护卫,怎么会有妖精进得来。她回答说,纯正的天子并不在这里;他住在濠州,城隍已派了众神到那里去保护他。御医大为惊愕,却还是开了方子,女儿们向他叩头道谢。

「洪武初年,此地得了一个汉名,叫北平府,意为『北方平原之府』。大将军徐达攻下此城、平定四周以后,第四年在这里设立了他的军府。他从沙漠与荒野里收拢了幸存的流民,把他们迁到四周的州县,授给田地,成为永久的居民。洪武九年,北平设立了一位总督。十二年,本省首府的新建筑竣工,知府把地图和说明呈送到南京,标明了两座坛——天坛与地坛——的位置,并开列了大小宫殿共八百一十一间。」这表明开国皇帝有意以帝王的气派复兴这座都城。随后他派他的儿子永乐〔注三〕驻在这里,封为燕王。

(原注:即朱棣。「永乐」是他的年号,当然是在他做了皇帝之后才采用的。)

「洪武死后,发生了变乱,因为一个年幼的孙子似乎不配执掌帝国。这位燕王起兵争夺帝位,攻下了南京,找到一具尸体,当作他侄子的遗体隆重安葬,然后回到北平,决定以此为帝都。正是在这个时期,周围一带得了顺天这个名字,而这座城则仍叫北京,意为『北方的京城』。

「永乐四年,大臣们奏请皇帝在北京大规模营建宫殿。十四年召集大臣会议商议重建之事。……在城内和城郊建了庙宇和坛,在内城建了宫殿,整体多少仿照南京,但在高度与宽度上都超过了原样。当时为诸王府建了十五座次一等的宫殿;工程三年告成。」

这些宫殿确实超过南京的任何宫殿;的确,它们是全国唯一壮丽的建筑。永乐的新城与蒙古人先前的都城之间的确切关系,尚不清楚。《古迹考》认为现存的城墙就是那位专横的蒙古人忽必烈汗所筑的。

页眉题辞:人是铁,饭是钢。

有一点是肯定的:不论城墙是不是永乐所筑,它们至今实际上仍保持着永乐时的样子,值得同南京的城墙比一比。南京周长共二十五英里,而永乐的城只有十四英里,可是城墙的墙基厚六十英尺;它用石、砖和灰浆筑得极为坚固。九座壮丽的城门贯穿城墙,外有瓮城,上有箭楼。别处再也没有这样的城防了。不过关于这些城门,史书明白地告诉我们:「正统元年,命交趾来的太监阮安总督营建城楼。此前城池沿用元朝的旧制;永乐重修时并未建城楼。」也是在明朝,周围这个省归于「直接统辖」,因此得名直隶。

又过了一个世纪,城南墙外杂乱地聚集了许多房屋,于是嘉靖在一五五三年筑了一道新墙来庇护它们。这片外城只有内城的一半大,却包括了有名的天坛。又一个世纪过去,汉人的朝代走到了尽头。各地起事,一支起义军从太原向京城进发。不幸的皇帝登上景山——那是他自己皇城里的一座人工堆成的土山——用望远镜看着敌军逼近,刺死了他的女儿,然后自缢。城门向起义者打开,永乐那座处女之城被攻陷了。攻城者自立为帝。可是他杀了山海关守将的全家。那位将军虽然无力亲自报仇,却打开长城的关门放满人进来;满人既受了邀请,便长驱直下,十天之内便肃清了北京。这两个星期的浩劫,照例早有征兆预示:「明朝末代皇帝崇祯年间,北京大疫。有一大家人一夜之间全部死去。有人到一家棺材铺去,讲好了价钱,约定送货。随后他便不见了,棺材铺老板由此知道那一定是那家死者中的一个鬼。到了早上,付的钱原来是纸钱,即冥钱。」

自一六四四年以来,除了被外国军队占领的时候,这座城一直在满人手中,因为他们再也没有退回长城以外。他们占据了永乐原来的整座城,只让汉人住在新墙以内的外城。可是汉人渐渐地又在内城里站住了脚;从前他们住在那里的条件,就像俄国犹太人冒险走出他们的「栅栏区」时一样朝不保夕。

五十年前,一支英法联军开到北京;雄伟的安定门被庄严地打开,统帅们带着卫队,占据了两座漂亮的府第,作为公使的永久住所。不久别的国家也在这里派驻了公使,满人的城亲眼看见外国人以平等的身份住了下来。皇帝没有活过他这一朝的耻辱,因为那正是汉人太平军占据着南京的时候。

四十年过去了,公使们被围困在他们的使馆里,只有一小队外国卫兵保卫。又一支西方军队强行打了进来;满洲朝廷又一次出逃,外国军队蹂躏了禁城。它大概再也不会遭受这样的屈辱了。

页眉题辞:灶王爷也是黑脸(厨子不干净)。

第三节 从城墙上望北京

一个仲夏的日子,我们骑着驴沿城墙绕行了一整天,约翰逊先生是我那位才华出众的向导。绕满城即鞑靼城一周十四英里,走了八个钟头。可是从城的正中央,还得减去有自己城防的皇城,皇城上覆盖着皇家专用的明黄琉璃瓦,所以可用的面积不过十来平方英里。城内被整齐宽阔的街道划成棋盘格子,街道两旁新近立起了电线杆,路中央铺了碎石,洒了水,有巡警巡逻;在这一点上,中国再没有别的城市让美国人觉得这样像在家里。可是城墙啊!城墙之内还有一片森林!哪里能找到可以与之相比的呢?

如果能住在城墙上,享受微风,在城楼的荫凉里野餐,眺望北方大平原的景色,北京或许会很迷人。奇特的景象映入我们的眼帘,新旧挤在一起。

这里,旧日的贡院正在拆除。经学的教育已经过去,一去不复返了。「新学」取代了它,在这块地址上将要建起帝国议院,作为十八个省议会之冠。

这里是翰林院的废墟,它是经学的大学府,也是中国的大英博物馆图书馆。在一九〇〇年那场殊死的搏斗中,它被证明是攻击外国人的好地方;围攻越来越猛烈,它被点着了火,想把外国人烧出来。这昔日的荣光已荡然无存,这是那个垂死的时代最后一次痉挛挣扎的外在象征。

这里还有古老的御道,那条大街是专供皇帝每年南去天坛行年祭与礼拜之用的。它太神圣了,不容凡人践踏;一年到头需要通行的旅人,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可以通到中间那座城门。百姓什么时候才会给这种胡闹画上句号呢?难道那一个人是用更好的泥土做成的,以至于全城一年到头都要受不便,只为了在一天之中侍候他?

对照一下城墙上那些炮台,外国人的炮台,那是交给外国人的人质;外国人不但要求住在满城里,还迫使一部分城墙禁止汉人上去,以免俯瞰到外国人的居留地!试想华盛顿的一个区被摩洛哥人和的黎波里人占据,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在旁边定居,东方的兵士驻守在那里,而生而自由的美国人却被吩咐离远些,以免伤了东方人的敏感!美国的新军一旦练成,她能长久容忍这种事吗?

往那边看。城墙脚下有一队水师学堂的学生在练习号令。这些穿西装的黄脸人是谁?是拿着现代武器的兵士。那些穿着新式制服的又是谁?是新式的巡警。

近处,一条铁路隆隆地一直通进汉城,通到前门旁边。如今有五条铁路在这里会合,还会有别的;到那时,帝国的兵力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动员起来。那边竖着一根桅杆,无线电报从那里闪向海边。

新的时代已经破晓。城里有了烟囱,而且是在满城里!有了电灯!可是庙宇在哪里呢?北京如今的教堂和重要的庙宇一样多了!北京已经是一座教堂之城了!庙宇正在消逝,消逝,消逝了!

页眉题辞:人小志气大。

这里是一所学堂;这里矗立着学部;这里是新奇的译学馆,那里是财政学堂!

在这西北角上,城墙为了吉利而拐了个弯,依据的是一种古怪的理论:已经完美的东西便不能再改进了;看哪,如今正在准备兴建新的帝国通儒院,它将是全国四五所即将兴建的大学之上的最高学府。那边,循道会正在兴建他们的大学。朋友们,要当心,不要挑起一场实力悬殊的竞争。你们放长绳子的同时,也要把橛子钉得更牢。然后,奉上帝的名,为这个新北京尽你们的一份力吧。

第四节 夜之北京

在夜里「四更」时分,守卫龙座的哨兵换岗的时候,自古以来便是皇帝召见臣工的时刻。整夜里,天子和他的谋臣们辛勤操劳,治理着占人类四分之一的人口。他们自己是异族血统的统治者,必须警惕种种谣言、怨言、阴谋、叛乱与揭发。国民在睡,统治者在醒。

夜里,当黑色的帷幕落在城上,哨兵们加倍警惕地守望着,国家的政治家们则聚在一起,解决关系亿万人命运的问题。夜里,当天文学家们扫视天空,寻找某个新近飘入视野的星球,或耐心地为那些所知甚少的旧星编目的时候,天子在研究那些强行闯进汉家子孙视野的新的国土,或琢磨某个回答得太轻率的老问题。有为此而堆起的土山挡住寒冷凶恶的北风,有督抚们的忠诚护卫,从龙座上发出的种种变革,其激烈与突然令人吃惊。夜里,诏书颁下,不准再吸鸦片。夜里,朱笔签署了谕旨,命百姓准备立宪。夜里,发出了旧式科举的死刑令、新学的特许状。夜里,城门打开,驿使带着命令出发,要妇女和女孩进新学堂读书。

哨兵们在黄墙上踱步。他们外手的一边是寂静,是东方城市所特有的那种寂静,城里也没有稠密到从它无数的树木间升起不息的嗡嗡声。几十万人已经沉入梦乡。远处外城的城墙上,他们的弟兄们在巡逻那道雄伟的壁垒,俯视着空荡荡的街道,或越过护城河望向漆黑空旷的乡野。城里的街上,荷着装了子弹的步枪的兵警,从一个岗亭走到另一个岗亭。夜里他们遇见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内手的一边却是迥然不同的景象:衙署灯火通明,不是宫殿里张灯宴乐,而是召见的殿堂里宾客渐满,国务大臣们与同僚会晤,朝廷在接受请愿与奏章。多少世代以来都是如此;如今尽管变化很多,这样奇特的场面仍然常常上演。如今不再需要驿使了,繁忙的会议一散,皇帝的决定便电传到十八座省城;督抚们准备迎接新的一天时,便得知在这诸府之府里又决定了什么新的变革。

今日的中国就像这些哨兵。它站在一个已经沉入黑暗的过去,与一个内在的、更为宝贵的、正被激发出新的生命与活力的现在之间。

页眉题辞:地瘦换庄稼(老学究需要新思想)。

正是这内在的东西在治理、在指引。愿中国以新的目标和新的活力,迎接新的一天!

第五节 从天坛望北京

我们沿着御道——北京的「圣道」——往下走,穿过正南的中门,从两座火车站之间走过,越过护城河,进入汉城,经过那些为接待各省来客而建的漂亮会馆。我们的目的地是举世闻名的天坛。

中国不是一个以建筑见长的国度;即使是它的城市,也没有多少值得让游客再来一趟的东西。在北方这里,雨大多一年只下一次,不长树木,得不到木材,所以主要用砖石。可是如果说许多城市都很寒酸,北京却是唯一的例外;然而北京也没有真正昂贵的建筑,而在北京,这座天坛是最引人注目的建筑物。它是一座圆形的金字塔,却不是为了覆盖死者,而是为了让活人礼拜那未知者。它是大理石的,像阿格拉的泰姬陵一样;可是泰姬陵的平台上冠以建筑,那些建筑才是它的主要荣耀,而这里的特色却是平台本身。它是一座祭坛,一座三层层叠而上的祭坛。天坛以它帝王的壮丽屹立着。从它帝王的坛顶俯瞰世界吧。从天坛上看,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里是远东,这里是远古。在北京所有的建筑或其他有形的特色当中,最重要、最值得参观和理解的,就是这处皇家祈祷之所。我登上它的石阶,一层又一层,不断地向着天穹升去。如果我们先回顾过去,在这里统治过的三个朝代——明、蒙古、满洲——的全部历史便在我们面前展开。至于现在,这里是缩微的帝国。在这四道墙之内,是北京的缩影,是四海之内的全体。站在天坛上,我再望一眼,望向未来。东方是日出之国,除非道德有所改进,它不久就会变成日落之国。西边远处是西藏,那片高原之民的国土,他们在历史上还有待留下印记。北方是俄国,一个大国,其中分裂的因素正在发展。往南,我能看见一个新的帝国,广大而强盛。它是帝国中的帝国,白人帝国中的黑人帝国,以一个新的名字为人所知:不列颠印度。然后将出现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和平计划:英国、美国和中国结成联盟,以防止各国之间的争斗。到那时,在这三面旗帜之下,将住着十亿人类的子孙!中国,就在北京这里,将为全世界完成伟大的秦始皇修筑长城时想为他的帝国做的事——防止争斗!北面是那座大城,诸府之府,一座按订单造出来的京城,就像彼得堡和华盛顿一样;在它以外是满洲,这个朝代便是从那里带来了它奇特的崇拜。我们面向西方,想起在下面一座又一座清真寺里,宣礼人曾命信徒们这样面向麦加,礼拜真主。往南,越过喜马拉雅山,心灵的眼睛能辨认出佛陀的故乡,这里曾有那么多人事奉他,如今却在离弃他。我们向东凝望,心向着故国飞去,十字架的使者便是从那里来的。我们举目向天,满怀感恩。

页眉题辞:家有贤妻,省去许多麻烦。

皇帝每年来天坛礼拜一次;那是在冬至,正当圣诞节的时节。既然星期日已被选定为国民的休息日,对天的礼拜会不会在历书上也占一席之地——那在从天而降的神子身上所启示的天?

第六节 彩虹下的北京

我们再一次在珍珠洞里眺望这座城的全貌。雷声停了,闪电不再闪烁,雾正在降落;可是西斜的太阳照了出来,一道彩虹横跨京城。北京是有希望的!

这座城为了求吉利而故意破坏了它的对称;它的地址不是为了商业、也不单是为了防御而选定的——因为它不在任何重要的河流上,又位于一片平原——而又是出于迷信;这座城栽培得小心翼翼,却是白费心机;这座城规划得歪斜不正:它难道不是它的建造者的象征吗?迷信与偏斜,正是中国过去的祸根。

这里有四十位皇帝统治过,蒙古的、明朝的和满洲的。单是满人坐在龙座上的时间,就几乎和英国人在美洲定居的时间一样长;这三个朝代见证了英国议会与英国文学的全部历程。自从这里成为京城以来,已经过了二十代人,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京城支配着这么多人的命运。从北京受过统治的人类,已有二十多亿。

最近两代人以来,一场又一场的风暴兴起,冲击着这座城。有两次,帝国似乎要被瓜分;有两次它都重新振作起来,只把零星的国土让给了那些肤色淡红的人。然而就在北京这里,立着上一场风暴的一个标记——为一位公使被杀而立的谢罪牌坊。试想耶拿桥不在巴黎而在柏林;试想滑铁卢桥不架在泰晤士河上而架在塞纳河上;试想格兰特墓不在纽约而在里士满;试想华盛顿国会大厦里立着一座本尼迪克特·阿诺德的纪念碑。无疑,这一天已为期不远了:中国将提出把这座牌坊运到德国,在那里重新立起来,作为对一个既是罪行又是错误的举动的谢罪,在那里它会得到欣赏;而中国将不再容留一座纪念她的屈辱的建筑。新中国的崛起,将以克林德碑的倒塌为标志!那一声轰响,随时都可能听到。

因为北京在变化,在成长。在这里会合的铁路,不久可能会向西、向南延伸,四天便可连到加尔各答,七天便可到巴黎。已经颁布的诏令,使将来任何诏令都不是不可能的了。小脚正在消失,细腰正在出现,剃头的剃刀正让位于剪辫子的剪刀。而且她在某一方面的成长,可能会使欧洲人认真思考。在每一座省城,我们都看到了兵营;白脸人虽然不受欢迎进入营内,却不能不注意到正在兴起的新军,他们忠于北京,燃烧着爱国的热情。租借地和租界不久会怎样呢?武装的使馆和强迫的买卖会怎样呢?强加给不情愿的人民的银行和铁路又会怎样呢?中国正在巩固,正在坚实起来。不久,侵犯她就会是危险的了;要不了多久她就可能动起来,挡在她路上的人可要遭殃了!

可是现在她还是可塑的。风暴已经停息,太阳照耀着,彩虹挂在天上。不只是兵营,学堂也在四处兴起。她大声呼求帮手和教师。

页眉题辞:饱了吃蜜也不甜。

再过一代人,她便不再大声呼求了,因为新中国将能自给自足。可是正在此刻!商人们看到了他们的机会,趁着还不太晚挤了进来。学者们——无论是世俗的学问还是神圣的学问——又怎样呢?现在正可以把中国引上正路,现在正可以形成新的理想;现在她正在颤动,就像西藏高原上的一道细流,在通向扬子江的山坡与通向缅甸的山坡之间摇摆不定。雨后的晴光里,彩虹还在闪耀,可是它不会永远闪耀。现在是应许的时候,是希望的时候,是期待的时候。不要让她的希望落空;不要用那种会把她引向一种过分投合她心性的物质主义的东西来喂养她的希望。中国难道不应当知道,彩虹的应许,已在那坐在天上宝座上的那一位身上应验了吗?愿颂赞、尊贵、荣耀、权势,都归给他和上帝的羔羊,直到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