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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庭院里的夫人》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中国庭院里的夫人

My Lady of the Chinese Courtyard

6.8 万字

著者
伊丽莎白·库珀(Elizabeth Cooper)
译者
波多
原著
My Lady of the Chinese Courtyard,1914 年
出处
美国作家 · 苏州
卷帙
42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四十二封信,写信的是一位中国大员的妻子桂莲,收信的是随亲王出洋的丈夫。库珀在序里说得老实:她见过一些真信,这本书里的是她照那个样子写的——既不是译文,也不全是虚构。前一批新婚,后一批隔二十年。

导 读

一九一四年,一个美国女人出了一本书,里头是四十二封信。写信的人叫桂莲,是一位中国大员的妻子;收信的人是她的丈夫,正随一位亲王出洋,绕着地球走。

库珀在序里说得很老实:她见过一些真的信,是在那些信写成许多年之后给她看的;而这本书里的信,是她照着那个样子写出来的。所以这既不是译文,也不全是虚构——是一个美国女人借一个中国女人的口,说她认为那个中国女人会说的话。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序的开头有一段话:有人问,为什么写中国的书里几乎看不见中国女人?那人想了想说,中国女人?没人提起她们,大概也没人想到她们,除了想到她们是中国男人的母亲。

库珀说,到中国的人看见的是街上挑担的苦力婆、巷口补衣服的妇人、船上的女人——那些最没有遮拦的。而大户人家的内院是一本合着的书。她要把那本书打开一点。

四十二封信分两批。前一批是新婚:桂莲嫁进苏州城外山上的那座老宅,婆母管着一切,妯娌围着她,她想念丈夫,学着当一个媳妇。后一批隔了二十年:儿子从外国的学堂回来了,带回新的想法,要娶自己挑的人;婆母那一代人守的规矩开始塌。桂莲站在中间——她既是当年的媳妇,也已经是现在的婆母。

全书的分量全在语气上。这是一个旧式中国女子的口吻:缠绵、恭顺、满是家常的敬语,三句话里有一句用典。译文写成了旧白话的家信——「夫君」「妾」「婆母」「万望」,信末「妻 桂莲」。若译成现代书面语,这本书就只剩一个空壳。

信里引了不少中国旧诗。库珀自己交代了来路:她取自翟理斯《中国文学史》里的译诗,以及克兰默-宾《玉琴集》里的译诗。也就是说,那些句子本是中国人写的,经英文转了一道。译文尽力把它们还原成原句。

四十二封信,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封信

夫君如晤:

山顶上的屋子没了魂了,只剩一座空窗的宫殿。妾走到平台上,望着那一片山谷,日头沉下去,像一团金红的圆球,在平野上拖出长长的紫影。这时妾便想起:夫君不会从城里回来了。于是妾对自己说,若不能与夫君同看,便没有一个黎明是妾愿意起身去看的,也没有一抹晚霞能叫妾眼里生出欢喜。

可是夫君不要以为妾不快活。凡事妾都照着夫君在家时一样做;每做一件、每说一句,妾总先问自己一句:「这样可中我家主人的意么?」梅姬要把夫君那把长椅收起来,说它太占地方;妾不许。那椅子必得搁在妾看得见的地方,好叫妾想象夫君正躺在上头抽水烟;小几也总安在旁边,夫君一伸手就够得着文书和爱喝的那一盏。梅姬又把那盆矮松搬到平台上来,妾记得夫君说过,它像个小时候挨过打的老头儿,便把它给了梅姬,摆到里头一个院子里去了。她以为那是极好看的,妾从前也这样想;可是妾已经学会用夫君的眼睛看东西,如今懂得:一棵由天公生得笔直、挺秀、高大的树,比一棵被人弯折扭曲的树可贵得多。

妾给夫君写了这么长的一封信。妾心里极欢喜,因为夫君叫妾许下愿:每七日写一封,把家里和心里所有的事都告诉夫君。婆母说,由妾的手把书信送到夫君手里,是不成体统的。她说她做姑娘的时候,这是闻所未闻的事;又说我们这一辈人,把女子的本分与廉耻都越出界去了。她要妾请书办、或是请夫君的兄弟,把家里的消息捎给夫君;这个妾可不依。信必得出于妾——夫君的妻——之手。这一笔一画,都带着妾的话到夫君那里去。夫君拆它的时候,不会像拆那些大衙门的公文一般粗手粗脚;看完也不会随手在掌心里攥作一团,因为这是桂莲写的字,一笔一笔,都送去她的一片心。

妻 桂莲

第二封信

夫君如晤:

妾给夫君的头一封信,满纸都是凄凉与思念,因为夫君刚离了妾。如今过了一个七日,凄凉还在妾心里,不过埋得深了,只有妾自己知道。妾有该尽的本分,有每日非妾不可的活计,因为婆母已经把米仓的钥匙交到妾手里了。妾晓得这是她给妾的大体面,晓得她到底信得过妾,不再像妾刚进门时那样,把妾当个孩子看待。

妾怎么忘得了过门到夫家去的那一天呢?做新娘的有一桩大可安心的事,妾也有:爹娘没有叫妾空着手出门。迎亲的行列将近一里长,妾心里胀得满满的,看着几十个脚夫抬着妾的妆奁过去。有床上的绫罗被褥,折得叠叠层层,好显出它们的富丽,搁在极贵重的红漆桌上抬着。有各色各样的家常器具、菜碟、提篮、装衣裳的樟木箱,十只又十只,数不清。它们一抬一抬从妾跟前过去,妾心里说:「你们先进我的新家去罢。替我讨一个和和气气的照应。」末了,妾坐在那顶大红的喜轿里来了,轿帘捂得密不透风,妾几乎喘不过气。扶妾下轿的时候,妾两只脚抖得站不住;人领着妾往新家里走,妾的手也怕得发颤。那个一身红金的小女孩儿,头上簪着珠翠,在众人面前站得那样像个样子;可是再怎么强撑着,她心里是怕的——怕得很。她头一回离开爹娘,离开一切疼她的人;她知道,在新家里若不中人的意,往后好几个月,她那只饭碗里盛的都是苦。

拜过祖宗牌位,又在夫君的尊亲面前跪下磕了头,妾才头一回看见自家丈夫的脸。夫君还记得么——夫君头一回掀起妾的盖头,久久地看进妾的眼睛里去?妾那时心里只想着:「他会不会嫌我不好看?」妾怕得只敢看一眼,眼就垂下去了,再不肯抬起来迎夫君的眼。可就在那一眼里,妾看见夫君身量高,人生得好,眼睛真是杏子样的,皮肤干净,牙齿像珠子。妾心里暗暗欢喜;因为妾听说过有些新娘子头一回看见丈夫,吓得要叫出声来,只因那人又老又丑。妾心里想:跟了这样一个高高大大的后生,只要能叫他看着中意,妾是能过得快活的。于是妾悄悄向观音许了个愿。因为她应了那个愿,妾每日在她脚下点一支蜡,以表谢意。

妾想,婆母把一家的钥匙交给妾,是要妾的心从失落里挪开。她说,手里有事的人,心里就哀愁不起来;妾的日子果然是满满的。妾一早起身,先把头发拢齐了,端一盏茶去奉给老人家,行过礼;再把米和水盛在碟里,供在灶君面前,在他神位前点一支细细的香,好叫这一日开得吉利。早饭后同厨子、管家商量。菜要仔细看过,鱼要验过,还得问清出的什么价钱;因为下人办事性急,往往忘了「买卖不是一口气讲成的」。

妾身上带着那串大钥匙,开库房门的时候,心里着实有几分得意。妾也不知为什么,大约是因为妾明白:这一大家子,如今是妾在当家。下人或是下人的孩子病了,不去回婆母,倒来寻妾;只有病症太重、不是妾的见识与历练所能料理的,才去回她老人家。

然后妾同花匠上平台去,帮他把这一日的花摆好。妾极爱那座铺石板的平台,围着矮矮的大理石栏杆,紧挨着山,像是攀在山上似的。

妾总要在那里站一会儿,望一望山谷;因为从前正是在这里,妾看着夫君清早进城去,也是在这里,妾等夫君回来。为着妾爱它,为着它用记忆的绳子把妾系住,妾总拿毡毯和花把它收拾得好看。

它跟妾说起从前的快活,叫妾想起那些夏天的日子:我们闲闲地坐着,四下静得能听见底下山坡上竹叶的响;再亲密些的,是那些挨着夫君坐过的晚上,看月光一路移过去,把一道道门、一重重月洞都照成了玉色。

妾想念夫君,妾爱夫君,妾是夫君的人。

妻

第三封信

夫君如晤:

一日里的时辰,彼此相像得就像梨树上并蒂的两朵花。没有什么新闻可以告诉夫君。早上都费在当家的妇人份内那些事上,下晌妾便同夫君的妹子在平台上坐着。不过头一件,总得先服侍婆母安安稳稳睡下,那时的清静才真是好。

茉莲同妾各自拿了针线,坐在平台上,一坐就是老半天,看底下山谷里的人。千百家屋顶上淡青的炊烟袅袅地盘上来,我们便猜想那些住在屋檐下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看见庄稼人在稻田里;看他们把河底肥腻的淤泥捞上来壅田;听见赶鸭人尖尖的哨子——他拿一根长竹竿,把一大群鸭子赶回家去,或是赶到田里去啄虫。我们看见远远的底下有迎亲的行列,只能隐隐约约地跟着那顶遮得严严的新娘子的轿,和一长串往新家里搬东西的下人。送葬的哭声也常常送到我们耳朵里,我们便伏在栏杆上远远地看,看脚夫撒纸钱——那是给死者买路、好到神佛那边去的。就在昨日,我们看见抬王家那位商人去安身之处的行列,丧事上花的银子着实可观。夫君的兄弟们说,他的儿子们大夸口,说全省没有一个人下葬有这样的体面。可是这反倒叫人更清楚地记起:他这一生起头是个撑舢板的苦力,末了却有了几百万家私。然而那几百万并没有给他带来快活。他不歇气地劳碌,到头来还没活着享一享果子,就累垮了,去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昨日我们听见锣声当当,看见道台过去,手下人扛着写有他官衔与政绩的牌子和旗子;我们数着那些红伞,心里想:不知是哪一个苦命的庄稼人又摊上了大难。

这里如今好看得很。山坡上让秋花染成了紫色,空气里浮着一片金黄的薄雾。红叶慢慢地在河上漂下去,告诉妾冬天的风就要来了。墙外的虫在草里困倦地叫着,像是知道自己短短的一生快要完了。往南飞的雁把妾的心思带到夫君那里去。一切都凄凉;妾盼望的脸,也凄凉得像蒙了云的月亮,眼里满是泪。黄昏也好,黎明的灰色里也好,没有夫君,妾寻不着一点快活。夫君呵,妾的主人,妾自己的人——「日长如蔓草,绵绵无尽期。」

妻

第四封信

夫君如晤:

妾有许多话要告诉夫君。上一封信写得不快活;这些小小的纸片送到夫君手里,该是欢喜,不该是愁苦,不然写它作什么?

头一件,妾要告诉夫君:夫君的兄弟志伯就要成亲了。夫君是知道的,他同直隶总督的女儿丽娣早有婚约,不日新人就要到了。我们正在收拾她的屋子。不知道她要带多少陪房过来;我们只求菩萨给她一点分寸,因为别省来的下人,免不了要生嫉妒、传闲话,搅得一家子不安生。

关于她的美貌,传过来的话很多;我们又听说她很有学问。婆母为着后一桩颇不自在,她说——这话也说得在理——女人书读得过了头不是好事。给她们书,无非是拿来夹绣线罢了,何必呢。可是妾——妾心里暗暗喜欢,夫君的妹子茉莲更是喜得了不得。妾想,我们心里有一句话,便是对着夜里的风也不肯低声说出来的:如今有三个人、不是两个人来担婆母的训诲了,我们高兴。倒不是说她老人家话多,夫君明白的;也不是说她的话里没有道理——只是她说,我们就得听着。

还有别的消息。家里新来了一个丫头。夫君知道,北边闹了大饥荒,那些凡有灾处必到的船,就停在我们这条河上。妾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还要添一张嘴在屋檐底下吃饭;可是她来了。人领到妾跟前,是个庄稼人家的小女孩儿,穿一条褪了色的蓝裤子,一件不知在河边洗衣石上捶过多少回的褂子。她的黑头发在头的一边绾着姑娘的髻,髻上插了一朵南瓜花。好一朵标致的乡下小花,看着那样没依没靠,妾便把她拉到跟前问话。她告诉妾,他们一个院墙里住着许多人:祖母、爹、娘、哥哥、姐妹、叔伯、堂兄弟。米吃完了,厚衣裳和值钱的东西都当在当铺里。死就在他们四围,他们一日一日看着它走近——走近。后来买女孩儿的人来了。他们有钱,那钱能买一冬的米,能叫一家子都活下去。可是做娘的不肯听。人家翻来覆去地跟她说:卖一个就能救一群。她夜里哭,白日里提心吊胆地守着。到末了,她熬不住了,没了法子,便上一座远远的庙里去,求那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救一救她这场大难。她走开的工夫,荷黛就被送到水门口船上那几个女人手里,许多银钱付给了她爹。肚子一空,骨气就硬不起来;何况还有那么多小小的身子哭着要米,而那米只有牺牲一个才买得来。那天夜里,船顺着河往下走,他们看见纤道上有一个乡下女人,衣襟一直敞到胸口下头,头发披散着,眼睛哭得又肿又干,一路凄凄惨惨地呻吟,在黑地里跌跌撞撞地走,找那条停在水门口的船;可是船已经去了。可怜的小荷黛!她说:「那是我娘!」她说这话时,一张脸让苦雨打湿了。妾劝住了她,告诉她我们会叫她过得快活;妾心里又悄悄许下一个愿:要把那个做娘的找出来,叫她心里重新得着平安。

夏天过去了,秋天带着它的雾、带着它紫的灰的影子到了。樟树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火;桉树穿一身耀眼的黄,活像一位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宫里的娘娘。若能远远看夫君一眼便能叫妾心里欢喜,那么这满眼的好光景、这些红的金的日子,就会把妾一腔的心都填满了。可是如今妾整夜整夜地找夫君,翻过身去要把自己的胳膊给夫君做枕头——夫君却不在了。

想念夫君的妻

第五封信

夫君如晤:

我们家有儿媳妇了。不但有了儿媳妇,还有了下人、有了陈设家伙、有了衣裳——衣裳——还是衣裳。妾敢说,她那些袍子若一件挨一件铺开去,准能绕世界一圈。她像春天的花一样好看,也像春天的花一样派不上用场。便是一支军队扎在我们家里,也搅不得这一家子像这一位姑娘进门这样天翻地覆。她带来了铺地的毡毯,挂墙的绣件与帐幔,还有写着孔子孟子话头的条幅,要挂在上座的后面——好叫我们知道她是读经书的;又有挡门的屏,还有一张极大的床,雕着花,描着金,挂着帐子,坠着鲜艳的丝穗子。

婆母把堆在院子里的东西看了一遍,便叫了轿夫来,说她要到松东村一个朋友家吃茶去。妾想她挑中这个朋友,是因为她住得离我们家的院墙最远。于是只剩妾一个人在那里指点摆设。丽娣像只蝴蝶,这边飞飞那边飞飞,一件事不做,一张嘴不停。床必得摆成那样一个向,好叫夜里从上头过去的恶鬼不能把睡觉人的魂带走。屏必得立在门口恰好的角度上,挡住那些在空中笔直地、飞快地走的鬼——他们一头撞在屏上,就进不了屋子。她一本正经地跟妾讲:住在暗处的魂灵最爱在新立起来的人家里安身,所以得处处提防。她连屋顶都认认真真打量过,看是不是四角都往上翘,好叫落在上头的鬼一滑就给送到天上去,掉不进敞着的院子里来。妾真不知道,夫君家祖传的屋檐若不中她的意,可该怎么办。妾心里一百个庆幸:婆母正在远村里吃茶;因为丽娣连灶上的神都想换一尊新的。这个妾可不许。夫君想得出婆母的脸色么——灶上那个神龛里,供着别人家的灶君!幸而婆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停当了。她对这位新过门的儿媳妇不中意,于是她说——说——不住地说。她说,没见着丽娣的父亲以前,这些日子真要一天挨一天地慢。她巴不得当面告诉他:一个人知道怎样花一百万两嫁女儿,却不知道怎样花十万两教女儿。直隶总督若有点见识,就该在自己省里多待些时候。「生不是开端,死也不是收梢」——孔夫子这句话,妾已经听了第一百遍了。妾没法子,只在心窝底下说:「婆母呵,妾敢说,于你决不是收梢。你到了那阴间的河边上,还是说呀说呀,说个不住——可是菩萨总会疼妾的。你总得走在妾前头,而妾决不赶得太急,免得路上又撵上了你。」夫君恕罪。妾对夫君至尊的亲长失了敬,只是妾心里实在熬得苦,寻不着一点清静。

妻上

第六封信

夫君如晤:

「妇人之病有五:曰不顺,曰怨怼,曰谗毁,曰嫉妒,曰愚蠢。五者之中,愚蠢为最,而前四者皆由之而生。」这话听在夫君耳朵里,是不是很耳熟?自从家里娶进一位儿媳妇,夫君祖上这所宅子里的日子就过得郑重起来了。听说「祸」这个字,写出来就是一个屋顶底下搁两个女人;妾很怕那位造字的圣人是花了大代价才懂得这个道理的。说不定他家里也有过一位儿媳妇。

话虽如此,丽娣到底还是个孩子。呀,妾看见夫君笑了。夫君要说她不过比妾小三岁;可是夫君得想想,妾有这个福气,在夫君至尊的母亲身边住了一年,从那智慧的源头上得了许多见识。说不定丽娣将来也会成个贤人——只要她不被她的祖宗提早收了去;这就要看她命里得的身子骨同心性有多结实了。

在妾看来,她是这座老宅子里的一点亮。她真是笑的化身,而「人乐则神喜」。她总在婆母跟前讨不着好;如今老人家发了话:她同夫君的妹子茉莲,每日须得背孔夫子的一段书,算是罚。这会儿两人正在里院,念那六样德行所带的六样毛病。妾听见她们一句你一句我地念:「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笑一阵——又从头来:「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咯咯地笑,又说起闲话。妾很怕她们这辈子也念不到「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那一句;等给夫君写完了信,妾要进去帮她们一帮,免得挨说。

丽娣如今把自己的功课看得极要紧,而这功课就是一日里的梳妆。早上她在镜子前头坐下,两个丫头伺候着:一个捧铜盆,一个递梳妆的家伙。趁脸上还热,她先抹上调了香的蜜,再扑水粉,扑到脸白得像米。然后两颊上胭脂,下唇上点一点红,眉毛描成正正的柳叶样,再梳头。她的头发好得很——不过妾心里说,到底不如妾的长、不如妾的厚——她在上头戴许多玉的珠的首饰。细布的贴身衣裳外头,再罩上绫罗缎子的绣袍。然后是首饰:耳坠、串珠、镯子、戒指,绣囊里一面小小的镜子,还有装胭脂水粉的荷包,拿两根长长的红穗子系在腰间。样样停当了,她站起身来,便是一个光彩照人的人物,从油亮的头发一直到那只绣花小鞋的尖儿,没有一处不好看。妾看着她,心里有一点点羡慕;因为夫君在家的时候,妾也是这样的。如今丈夫不在家,妾把自己收拾得太中看,给别人的眼睛看,是不合适的。胭脂刷子同水粉没有挨过妾的脸;妾把衣箱翻了一遍,拣出几件配得上一个独守空房的妇人穿的衣裳。

婆母说可怜的丽娣太爱打扮,又把那句话说给她听:「女子贵有德,不贵有色。」可是妾说,她是我们家的一只蝴蝶,带来的是夏天的欢喜。谁也不该指望一方花边手帕能兜得住眼泪;她尽的是女人分内的本分。夫君的兄弟志伯快活得没法说。他把他那朵标致的花当宝贝。他的眼睛追着她转,满眼都是敬爱;她一在婆母跟前失了宠,他就魂不守舍。遇着她被打发回房去,他便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直等老人家进去不见了,才急急忙忙去找他的心肝。一会儿妾就听见他们欢欢喜喜地笑,知道这阵风雨过去了。

雨水来了,我们不能再成天在平台上坐着。满山谷都裹在灰雾里,庄稼人也从田里回去了。下山的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些戴大斗笠、披蓑衣的人,挑着菜送到底下的寺院去。寺里的老方丈正发愁。来了些人,要竖起长长的杆子,上头牵着铁线。人怕这要坏了寺里的风水:空中那些好神灵过不去,就要落在这些难看的杆子上,不再到庙的屋脊上来了。方丈哭诉过,又上县衙去告;可是县官不肯管,因为那伙人有几万两银子,多半是要由着他们办成的。

妾给夫君写的都是这样傻气的信!满纸都是内院里过去的那一点小小的日子。妾所知道的日子,就只有这些。妾的天地到这几堵墙为止,妾也不想再要更多的了。

爱夫君的妻

第七封信

夫君如晤:

夫君家里的女眷们,上街买东西去了!这在我们是闻所未闻的一桩大事。这一场大乐子,是该谢丽娣的;若不是她,铺子里的人自会把货色送到院里来,由我们挑拣。丽娣偏不依,她要看一看城里,要亲手摸一摸铺子里那些好看的料子。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要什么,闹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直到婆母吩咐备轿,我们才进了城。

我们一行排得老长。头一顶是老人家的四人大轿;跟着是夫君最卑微的妻,眼下还只两个轿夫抬着;再后头是丽娣;丽娣后头是茉莲;再后头是跟来替我们拿东西的下人的轿子。

我们都觉得这是件了不得的事,因为难得出一趟城门。那天正逢集,路两旁摆满了鱼篮菜筐,街就更窄了。地上的石板滑溜溜的,轿夫像是在人堆里寻不出一条路来:有骑马的,有骑小驴的,有肩上挑着两桶热水的脚夫,有卖糖食的,有背着包袱的汉子,有挎着小篮子的妇人。我们前头那人一声「哎唷」,众人便都闪到一边去,只有一帮扛着一根极粗的松木的苦力不闪;他们扛着那根大木,一面抬一面打着号子,脚步也踩着号子走。那号子听着像一支庄重的挽歌,好像是在把一位什么大人物送到死者安息的地方去。

可是逛铺子的时候,愁是上不了身的;我们一双双急切的眼睛,只顾看那些敞着门的铺子上头的招牌。有长长的黑漆牌子,上头的字是堆起来的金;也有红的,字是刻下去再上金的。鞋铺上头挂着一只鞋,大得像是给山神做的;烟铺门前摆着一管水烟袋,正好配给山神的那一位。扇子铺里垂下一把把精巧的描金扇;绸缎铺的窗子四边,彩色的绸子一幅幅挽成华丽的花彩,几乎扫到路面上来。

我们买了绸、买了缎、买了鲜亮的织锦;我们说着笑着,讲着价钱,一家一家地逛。我们把玉、把珠子、把拧成花样的金饰拿在手里看,又问了护身符、香炉、神像的价钱。我们把一双眼睛装满了富丽,把嬷嬷们的轿子装满了包裹,末了三个女人又欢喜、又乏、又饿地回家来,心里只惦记着炭炉子上那把嘶嘶响的茶壶。

那个挤挤挨挨、闹闹哄哄、叫人心里发怵的城,跟我们这座安静的、围着墙的宅子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妾觉得在这里我们是被护着的、被照看的、被守着的;人世的奔忙与苦恼只从我们旁边过去,并不沾着我们。可是——我们也爱把那一切看一看,爱知道自己也是那件大稀罕物事——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又欢喜又乏的妻

第八封信

夫君如晤:

妾替别人担着一桩心事,心里很不好过。夫君还记得贞佩么?她同妾是一省的人,妾进夫君家门约莫两个月后,她嫁了凌伯玉。昨日她来寻妾,苦得没个着落。她男人家里要把她退回娘家去;夫君知道,一个女人若被休了,这羞耻要跟她到咽气的那一刻。妾说不出地难过,因为妾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想。病根在她婆婆身上;妾又怕,也在她自己那点门第的傲气上。她忘不了自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想起娘家就满心的自负。妾对她说:丈夫的爹娘,该敬得比自己的爹娘还重。妾看得出她在「敬」字上有亏;这就该受责备了。我们从吃奶的时候就学过:「敬」是那本智慧的书上头一个字。妾知道,有时候要把舌头按住是难的;可是凡通到太平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

她要在妾这里住两夜。昨儿夜里她睁着眼躺着,直直地望着黑处,不知心里转着些什么。妾劝她想明白些,劝她同她男人、同她该顺从的婆婆把话说开。有爱的地方,不该有傲气。她该想一想自己日子的冬天:那时候没有丈夫,没有儿女,孤零零一个人,吃的是人家施舍的苦饭——纵然给饭的是自家的人。妾还提醒她记着诗人那几句话:

布衣虽裂,巧手可缝;

珠串虽断,其线可结;

夫妻一别,不复相逢。

妾不该把别人的愁带给夫君。呵,夫君,你我之间,连一道极小的猜疑的河也永不会有。妾对夫君决不存两条心,而夫君也会一直疼妾、爱妾。

妻上

第九封信

夫君如晤:

妾等不到第七日才再给夫君写信了,因为昨晚那一封满纸都是愁苦与思念。如今妾睡过一觉,远处的烦恼看着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婆母把妾狠狠地说了一顿;在妾看来是冤枉的,可是夫君知道,她的话妾是不能回的,纵然那些话扎得妾「像白羽弓弦上射来的箭」。可怜的丽娣又惹了祸,这一回是她自己招来的,却也怪不得她。婆母说,妾既是当家的,就该护着她。妾上回告诉过夫君,她从娘家带了下人来,里头有她小时候的乳母;妾敢说那乳母是真疼丽娣的。只是她同许多手里没多少活计的女人一样,爱在内院里坐着说闲话。这些话若只在下人院子里打转,倒也罢了;偏偏每到丽娣梳妆的时候,她一日里收罗来的那些零碎,就一股脑儿倒在丽娣怀里。丽娣年纪轻,不懂得「毒入血则遍于身,好说闲话之心入则遍于妇人之魂」。妾也不知是怎么起来的,总之两家门户就被比来比去:她娘家一头,她婆家一头;话又传回下人院子里去,闹到后来,一家子都不安生,活计停住,日子简直没法过。

这看着是小事,可正是这些小小的谗言,搅乱了亲族的和气,毁了人家的太平。末了妾觉得非同丽娣的乳母说一说不可,便把许多她该知道的话告诉了她。妾警告她:她若不想回本省去,就得把舌头按住。好了一阵,又犯起来;妾便把她叫到妾的院里,对她说:「稻把子在那块木头上,已经是末一回摔了。你得走。」丽娣哭得不可开交,妾却硬着心肠。这么多人同在一个屋顶底下,这样的口角是不成体统的。

那下人是走了,可是她要行使下人在主家门口叫骂的那份「理」。她在我们外头的门洞底下躺了足足三个时辰,把咒骂一句句往刘家头上泼。便是关紧了门,也躲不开那一桩桩数说夫君列祖列宗的过失与恶行的声音。夫君呵,妾先前竟不知道史书上姓刘的大人物有那么多。她一直数到明朝,把一个个可怜的男人女人从坟里请出来,一一讲给我们听——讲的自然不是他们的好处;妾听着,倒替夫君能有这样长的一脉家世觉得欢喜。妾若不是早就听得太多夫君家世的了不得,这时候或许还要更气些。妾倒佩服丽娣娘家人的学问。他们大约把史册翻了个遍,而那史册上显见得只记着夫君家男丁从前的不长进。妾只盼着快把听来的忘掉;不然将来有一天,妾想躲开夫君的列祖列宗时,舌头怕要不听管束了。

三个时辰过去,那女人发昏,病得厉害。妾叫一个下人把她送到船上去,又打发一个人送她回家,带去一封信,说她是想家想出病来了。她年纪大了,妾不愿她在羞辱里过完日子。

可是夫君那位尊贵的母亲!夫君那位尊贵的母亲呵!夫君如今远在他乡,岂不是好事?她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有一阵妾真以为她要到衙门里去叫兵来了;后来她明白那女人是在自己的「理」上,才忍住了。这几乎要了她的命;因为夫君知道,婆母修「忍」这一门功夫的日子还不长,尤其是舌头上的忍。末了她到底支持不住,被扶回房里去;我们端茶,又烫了酒,想尽法子要她把这场大羞辱忘掉。见她不见好,我们就打发人到东门去请郎中。郎中要拿烧红的铜钱在她肩上灸,说是要把里头的火引出来。她极力不肯,那郎中便慌慌张张收了家伙去了,一路快步下山,还不时回头看一眼。

妾又想起她素日最敬重的那位山下寺里的师父,便打发人去请。他带了烛与香来,妾想还带了些那寺里有名的玫瑰酒;他诵经,又不时敲一下小小的磬,直到家里重归安静,她的眼皮也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要同丽娣说话;妾怕她受不住,便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她是不会懂的。」她说丽娣没有脑子,不过是一件脂粉做的、没心没肺的东西。妾说:「我们慢慢教她,总有一天能把她教成一个明白的女人。」她苦着脸回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妾答不上来,只好打发丽娣同志伯到金鱼寺去过一天;等她回来,风浪就没那么大了。

这些事叫妾很不快活,这一大家子的操心事也沉甸甸地压在妾肩上。可是请夫君不要以为这担子太重,也不要以为妾不愿做这些事。妾知道:一切劳作都是为着求个快活,不论快活来不来;而妾纵然求不着快活,至少做活的时候,就少些工夫做梦、伤心,少些工夫思念夫君了。

妻上

第十封信

夫君如晤:

我们到千手观音庙赶庙会去了。婆母定下主意,说有一段路要坐船,便吩咐轿子到西村歇脚店去接我们。

我们从城里雇了一只那样的大游船;人多,倒也不算大。有老人家,有她四位朋友,又有丽娣、茉莲同妾。我们带了厨子、管家和三个嬷嬷,真是一路吃喝不断。这是妾头一回到河上去,同在平台上望着它,全不是一回事。船慢慢地走,我们便看得见水上人家的日子。岸上是村里的水牛转着大水车。没有人烟的地方,有女人在割芦苇,预备打睡席、编船篷。村子里青灰的房、茅草的顶,偎在一丛丛竹子中间,像一群小鸡缩在老母鸡张开的翅膀底下。

我们挤着穿过城里拥塞的水道,一眼眼瞥见茶馆里的客人、铺子里的掌柜,看得见孩子们伏在楼栏上。屋与屋之间通到水边的石级上,有女人在洗衣裳,也有染匠在漂洗那种蓝布上多余的颜色——全中国的穷人都穿这种蓝布。我们零零碎碎听见些闲话,听见这些人的笑声;他们做着活,看去都是快活的。

再出到敞亮的河面上,我们便看船。妾从不知道天底下有这样多的船。它们慢慢地从我们旁边漂过去——大船,小船,走帆的,摇橹的。有官府的船,有商人的船,有载客的船,还有笨重得转不动身的运米大船。我们看见打鱼的船,那些饿着肚子、眼神凶狠的鸬鹚安安静静蹲在自己的位子上,等主人打发它们下水去叼那它们不许吃的鱼。

这条河是一条又宽又大的通衢。连纤道上也有它的主顾:坐独轮车的行人,坐轿的阔人,兵丁,苦力——苦力们肩上的竹扁担两头颤悠悠地挑着担子,一路打着号子走。他们或是往那座大城里去,或是从那座大城里来;我们每划一桨,那城便近一分。

到了歇脚店,轿夫已经等着了;我们被抬着上了那条长长的石板道,直到庙前。看着像是满世界的人都来烧香了——该说是满世界的女人。她们都在这里:有富的,有穷的,有庄稼人家的,有官太太,可是进了庙,便都成了姊妹。我们在院子里下轿,把纸钱放进那口大香炉里,纸钱化成小小的火苗升上去,同讨饭女人的纸钱并排着,一齐升到天上大神那里去。我们进了殿,摆上烛,点了香。我们向那位千手的菩萨行礼,求她保佑一家子来年平安。随后妾又到大慈大悲的观音跟前,行了最深的礼;因为妾心里对她满是敬爱与感激。别的神佛妾也敬,该行的礼一样不缺,只是觉得他们离妾远。观音是女人的神,妾觉得她疼妾。妾这一辈子的路是她安排的;妾的日子能像一道柔和的水那样流过去,妾知道是亏了她。妾也知道,如今夫君不在家、妾没有人可依傍,是她在照看妾、护着妾。妾到她面前去,心里一切躁火都熄了,愁烦与挂虑都退到远处去,变得小小的,就像早晨的星子一见日头便淡了、没了。妾心里对她的爱,是说不出来的。她听了妾的祷告,也应了。她是妾的观音,妾的大慈大悲的母亲;妾每日为她做一桩小事,做一点小小的表记,好叫她知道:妾的时辰并不太满,妾的日子也并不太短,总腾得出手来,把供物摆在一座用爱砌成的神案上。

转身要出庙门的时候,妾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幽暗的大殿,看见那位光明之神——佛——端端正正坐在莲座上,面前点着许多烛,香烟一缕缕飘到屋顶上去。妾心里想:「他是无所不能的。妾方才只用嘴向他祷告,没有用心。或者——」于是妾又回去了。妾用谦卑的祷告求那位大神,早早把妾所爱的人送回妾身边来;然后我们就出了庙。我们慢慢走过几重院子,看那些大树像一个个又高又肃穆的卫士,守着这块祷告的地方。随后轿夫把我们抬到山里的金鱼寺去。夫君还记得么?有一年春天,夫君同妾到过那里。

我们向僧人买了小小的圆饼,喂那些贪嘴的鱼。它们在池子里挤成一团,推着,挨着,彼此争抢我们扔下去的食。喂腻了,便在平台上摆茶点;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动身回船。我们慢慢往家里漂。婆母同她的朋友们议论天地日月星辰,也议论小一些的事,比如孩子、丈夫、下人、学堂——说到末一样,婆母的话最多;夫君知道,兴学这件事是她的心病。妾听她说:「我那几个儿子都有书本上的学问。到头来有什么用?鸡会叫,狗会咬,这个我们都知道;可我那最有学问的儿子,也说不出一个为什么叫、一个为什么咬,更说不出它们究竟为的什么要叫要咬。」夫君听得见她的声气、看得见她为着夫君离了孔夫子同经书那条窄路而懊丧地摇头么?

我们到山路上时,正赶上日落。妾抬头望着那座老宅子,心里微微有些酸:夫君不在妾身旁。它卧在那里,那样安详、那样静,翘起的屋檐像一群落下来的鸽子,翅膀还没有完全收拢。这使妾想起:对妾来说,它是一座空宅子。妾不会像丽娣那样,在门洞底下望见一个人。

爱夫君的妻

第十一封信

夫君如晤:

夫君的信同相片都收到了。夫君说那是给夫君的主子王爷接风时「闪光」照下来的。妾不大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看见人很多,还有——女眷。那张相片妾没有给婆母看,怕她看了立刻就要夫君回来。妾并不是挑剔夫君的朋友,我们的王爷也断不会到有失身分的地方去;只是——依妾浅见,那些女眷身上穿得实在太单薄了些。

这里的报纸上满是夫君在那外国受接待的事,满是人家给使团的体面。夫君的兄弟把那些为王爷设的筵席一桩桩念给满院子的人听,我们听着都觉得十分有脸,因为明明白白知道,那时候夫君就站在王爷身边。夫君的信是妾的一桩喜事。我们要念许多遍;念完了,妾再念给志伯的那几封,里头讲的事妾都不懂。夫君可别给那傻小子灌什么念头;他一接了夫君的信,嘴上就溜溜地讲起「共和」,讲起什么「民有民治」。那是夫君这样有见识的人该讲的,不是傻小子带到茶馆里去讲的。

桂莲

第十二封信

夫君如晤:

夫君问妾:是不是还把夫君放在心上;日子一天天过去,夫君的容貌在妾心里是不是淡了。夫君呵,夫君知道的,我们中国的女人,照理是不该懂得「情」字的,更不该把它挂在嘴上。我们在书上读到它,知道它是满世界都在唱的一支歌;可是除非撞了巧,它是轮不到我们身上来的。我们是以生人的身分嫁到你们家里去的,自己做不得主;倘若神佛不肯把那件最大的礼物——情——给我们,那么这一生就灰暗惨淡,像一个无望的日子的黄昏。妾这样的喜乐,是没有几个女人有的:妾抬头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的脸,知道妾是他的,他也是妾的,知道我们两个人的一生已经绞在一处,往后的日子都绞在一处。

妾爱不爱夫君?妾说不上来。妾白日里想着夫君,夜里梦着夫君。妾永不愿伤夫君的心,不愿叫夫君有一刻的难过。妾愿把两手捧满了欢喜,放在夫君脚边。夫君是妾的命,是妾的爱,是妾的一切;妾是夫君的人,要守着夫君,守过往后所有的年岁。

第十三封信

夫君如晤:

开学了,如今整日里从下人院子那边传过来一片嗡嗡的念书声,念的是孔夫子的话。妾先前竟不知道我们这院墙里有这许多小小的性命,直到看见他们一张张桌子坐下去。妾有时候过去给他们讲故事;他们爱听故事远胜过爱上课,不过婆母是不赞成的。前几天妾讲了盘古。夫君还记得他么——开天辟地的时候,大神盘古拿着锤子凿子开出这片天地来。他做了一万八千年的活,每日身量长六尺;为给他腾地方,天一日高似一日,地也一日大似一日。等到天成了圆的、地也平了,他就死了。他的头变成山,气息变成风和云,声音变成雷。他的手脚成了四极,血脉成了江河,筋成了丘陵,肉成了田土。他的眼睛变成星辰,皮肤毛发变成草木,身上爬过的小虫就变成了人。这不叫夫君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么?

他们围着妾说:「再讲一个!」正同妾小时候缠着老嬷嬷一样——她也是拿神佛的故事把妾哄住的。昨日有一个小男孩,是管家的儿子,求妾讲太阳。妾只得告诉他:妾的见识讲不到太阳上头去;虽然妾心里傻傻地以为它是一位大神,因为它给我们暖,我们身上觉得出它那片好意的光。妾对他说:「你见过纤道上拉纤的苦力罢,身上厚厚的棉衣让雨浇得透湿。若不是那好心的太阳把衣裳烘干,他们怎么还能卖力气,把那些装米的大船一路拖到水门口去?在他们,太阳岂不就是一位神么?」

妾还讲了嫦娥——那位绝色的美人,喝了那杯长生的药。她到了月亮上去,叫善妒的神佛变作一只大黑蟾蜍。她就在那里,长年价想着、哀叹着自己失掉的容貌;我们看见月亮脸上浮起一层柔柔的雾,就知道那是她在哭,哭得满天都是她的泪。

妾给孩子们讲这些傻故事,或许是不该的;只是他们在硬板凳上坐得实在倦了,而那位先生张泰,一见他们答得不够快中不了他的意,眼睛就瞪得极凶。

山那边山谷里传过来许多闲话。像是河上要架一座铁桥,来了些生人,拿一种妖法似的镜子朝乡下张望。这就惹得空中那些好神灵离开山谷去了,于是牛死了,稻子不熟,祸事传得到处都是。河也发了水,因为他们掘了那块不该动的土,坏了龙背。妾所知道的不过是市集上传来的那些话;这些事既然与我们这山坡上不相干,妾也只用耳朵听听,并不往心里去。

夜长而且冷。月亮把一片银色的微光洒在底下的山谷上。我们在平台上站不久,只能守在屋里挨着炭盆。风从屋脊上扫过去,声音像个女人在哭。

妾的心魂呵,妾正拖着一颗倦了的心,数着这些爬得极慢的日子。

妻上

第十四封信

夫君如晤:

这一带乡里害了一场大病;不论贫富,不论庄稼人还是买卖人,都害上了一种退不下去的热。闹了一个多月,才知道病根在哪里。夫君还记得观林塔么?它坍败了这些年,一直是全省人的一桩羞耻;菩萨到底恼了他们这份怠慢,就降下这场大病来。满城都贴着僧人的黄榜,专挑过路人眼睛看得见的地方贴:市集上,茶馆门口,庙门前立着的大木牌上,水门跟前,各处城门洞里。榜上说:菩萨动了怒,凡不肯到塔上去做三日工的人或人家,就给他一场热病,病得他身子发虚,总也不爽利。菩萨要的是全城的力气;若不肯心甘情愿地出,就在人睡着的时候派下活来,叫人醒来浑身乏困,这乏困要一直跟着他,直到塔修成为止。

我们起先并没把这召唤放在心上,直到夫君的兄弟志伯病倒了。他一天重似一天,丽娣同婆母都慌了手脚。末了吩咐备轿,婆母同妾上山坡上的寺里去,向那位极有见识的老方丈讨主意。婆母把儿子如何病了的事说给他听,求他指点这病是不是塔上来的。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正正经经地说:「我的女儿,菩萨是不看人的脸面的;他们要的是令郎的一份力。」婆母辩道:「可是他不是做工的人,他上不了塔做活。」方丈说:「出力气不止手上这一条路。菩萨也容他拿钱出来,买别人的工夫,这样也可以把这份差销了。」老人家把这位师父贪心填满了,他才叫她去给光明之神、那位大佛叩头,看看佛有什么话给她。

她取了那只插着编号竹签的竹筒,在大佛前拜了三拜,慢慢摇着,直摇到一支签离了众兄弟落在地上。方丈便递过一张纸条来,上头写着:

智者坐西门,候者得康宁。

这两句话婆母一点也不懂;又给了方丈些银子,他才说:「西门边上坐着那只智慧的猫头鹰,就是大医周方。他父亲、他父亲的父亲都有学问;他们一辈子研究的就是人,如今他把两辈的本事都收在手里了。他有极古的书,书上讲着天地间的秘密。去寻他罢,他会给你一个医治的方子。」

我们便往西门去。妾心里存了坏念头,把本该死死锁在胸口里的话说了出来。妾说:「说不定这位郎中同那位师父做了一桩两头都有油水的买卖。我们若先去寻郎中,大约就被打发到方丈那里去了。」说出这样骇人的话,是大大的错,妾当时就省得了;夫君知道,老人家一张嘴是极能说的,妾真庆幸她的轿子离妾的轿子总有十来步远——而那条路又长。

连婆母见了这位大医那副庄严的样子,也肃然了。他那间屋子暗沉沉的,房梁上吊着晒干的蝙蝠,手边搁着一只龙卵;他隔着那副大眼镜瞪着她,活像一只有学问的老枭。她先赔了个不是,说打搅了这样一位大人读书;只是她是奉方丈之命来的。他仔仔细细把条子看了,取下一部极大的书来,书名叫《医宗金鉴》,一本正经地翻了半日,末了写下一张纸,口里吟道:

城墙高处起朱楼,金塔街头第几流;

康寿荣华一味药,尽在苍龙爪上收。

老人家接了纸,在桌上放下些银子,我们便匆匆出了他的门,巴不得快些离开那副骇人的模样。等上了轿,照着纸条要吩咐轿夫往哪里去,才发觉那上头的字我们一个也看不懂。妾把他吟的那几句念了一遍,领头的轿夫说:「金塔街上有一家药铺,招牌就是一只金龙爪。」

不多时就到了。我们坐在轿里等,轿夫把方子送进配药的人手里去。我们等了许久;若不是瞌睡发了慈悲,叫婆母忘了这些等待的时辰,她早不耐烦了。妾坐在轿上,从门洞里望得见里头几进有顶的大院子,瞎子们在那里碾药。他们像牛套在水车上一样被套在大石磨上,整日价一圈一圈地转。妾心里想:菩萨为什么派他们做这个呢。他们上一世造了什么孽,要罚到像牲口一样做活,碾出那给别人送康健送性命的药草,自己却活在黑暗里。妾还不时听见鹿轻轻地叫,它们在小小的圈里不安地走动。妾知道鹿茸配上虫翅研成细末,是治热病、治一切血里的病的;可是地上那些有学问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另寻一种草、一种药来替它,好放这些林子里的野物一条生路呢?末了轿夫捧着一只小小的罐子来了;罐子那么小,看着实在不值得配这么半天。我们便回去见等着的丽娣。

那药是黑的,难看,气味也不好闻,这正见得它药力足。志伯慢慢好起来了;丽娣眼里的世界又好看了,嘴上又有了歌。花又戴到头上,鲜亮的衣裳又从箱子里取出来;她又同从前一样,是我们家的一只蝴蝶。

我们都笑她当初吓成那样;可是妾心里想:若病的是夫君,而妾又不知道该怎么医!呵,夫君,夫君懂得么——在一个有情的女人,丈夫是大过天的,是大过她自己的。她所不是的、她所缺的、她所想成为的,都在她心上人身上。惟有他的气息能叫她心里平安;也惟有他,能教她知道情里头、生里头、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里头,有多深的、热辣辣的喜乐。

妻上

第十五封信

夫君如晤:

婆母心里又起了说亲的念头。不,夫君别吃惊;她想的不是自己。她是要带着对夫君先父的哀思到那阴间的河边上去的,将来还要给她立一座牌坊。她想的是家里的人。她说我们这屋檐底下太小,遮不住四个女人,其中三个还是没什么脑子的——这里头也算上夫君卑微而多情的妻;只是她认得茉莲,偏要拿茉莲去换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进来,这就不是妾所能明白的了。若照她随口说出的那些话看,她对儿媳妇这一类人,像是并不怎么中意。

说茉莲之前,妾先得把夫君的兄弟说一说。婆母说得不错——他还是娶了亲好,身上有一根往家里牵的缰绳。他有些放荡不羁,太多工夫耗在金莲茶馆里。他不是坏人,也不是恶人。他只图眼前这一刻,而这一刻又常常是带着酒气的。他不肯做事,也不肯读书;夜里好几回,妾把看门的打发开,叫自己的嬷嬷守在外头门洞下,好叫婆母不知道他是几更天进的门。他年轻,又交了些不如他的朋友,把他的脚引到那条往下走的路上去了。

他不肯娶亲。我们对他说:婚姻是菩萨的意思,不能不依。「男不独成,女不独成;正如我们小时候故事里那只只生一边翅膀的鸟,须得比着翼才飞得起来。」同他说也是白说。一星火点不着还太青的柴;妾恐怕他是爱上了日子、爱上了年轻、爱上了自在。

妾不敢疑心老人家的见识,不过妾想,她给志墨挑媳妇这一件挑错了。她挑中的是直隶知府的女儿黛若。事情差不多都说定了,连妆奁都议过;可是等到星相家排两人的命,看他们能不能和和气气过一辈子,却算出志墨命里的主是狮子,新娘命里的主是燕子,显见得这两个是同不得一个屋檐的。妾疑心——这话千万别传到婆母耳朵里去——有些银子放到那位星相家的门槛上去了。因为志墨向妾借过一百两银子,而妾后来看见那位看星星的先生的太太,穿着一件簇新的红金织锦的袍子走过去。

妾想志墨是见过黛若的。听人说她生得不大好看。不过正如老人家所说:「麝香以气取,不以药铺的签子取。」她多半是能做一个好媳妇的;再说——我们家里已经有一位美人了,够了。

院子里哭声不断。花匠、轿夫、更夫都在给自家的小女儿裹脚。那句话说得不错:「一双金莲,一缸眼泪。」妾替她们难过得很。正是要跑要玩的年纪,偏得整日坐着,脚疼得钻心。妾的嬷嬷也想给人缠那厚厚的裹脚布,妾不许。妾说:「你是要叫那些小眼睛一见你过院子来就蓄满了泪么?她们的祖母若不来,就从村里请个老婆子去做这桩狠心事罢。」

春天那场欢喜的雨到了。这不是秋天那种又冷又惨的雨,这是跳着笑着的雨,一路扫过山谷来,亲亲热热地碰一碰稻田,把桑树上嫩绿的叶子催出来。妾夜里听见它打在瓦上;到了早上,满地像是洗过一遍,新崭崭的;妾推开窗子,迎着眼的都是鲜亮的颜色。

妾心上的人呵,夫君几时才到妾这里来?

妻上

夫君如晤:

过失无人说与听,自当身是神仙造。

这话可说不到夫君家这三个女人身上。

这一回挨雷的是茉莲。她同丽娣在西屋里做针线,那里能借着日头最后一点光。她们说的或许是不该说的话——妾不知道;总之婆母轻手轻脚地进去,把她们说了一顿;于是(妾写到这里都替她臊)茉莲对她婆婆说:「惟有猫、鹤同贼,走路才没有声音。」婆母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这也是该气的;如今就定下了:茉莲非嫁不可。她需要一只比女人更硬的手来管。这岂不好笑么——小小的茉莲,倒要一只硬手来管?

起先老人家看中了松东的知府孟惠。他又老又乖戾;妾一劝,人家就告诉妾:他有钱。他那几万两银子,据说比年轻、比情分还压秤。妾说:「纵使拿黄金作闩、白银为门」,一个人也留不住不爱他的妻。婆母到底想得明白些,斟酌了几日,便同盛大人家里商量他的儿子去了。看来茉莲是命里就要不久出阁的;她自己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伤心。她被这边那边地拨弄着,就像木棉的绒籽,风来风去地飘。今日笑,明日哭。婆母对她一点耐性也没有了;每逢自己的话讲不过去,她总要搬出圣人来,这回妾听见她念的是:「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蠢妇人的脑袋里,也一样添不进见识去。

妾总觉得婆母待茉莲太刻薄。她是一朵花,她在世上自有她的位子,就像牵牛花一样;在菩萨眼里,牵牛花同那山坡上亭亭的松树一样可疼。她轻、净、娇,像一缕带香的空气;妾不愿看她嫁到一户人家去,那家人不懂得她的年轻,也不懂得她爱玩爱笑。

茉莲向妾要过钱,拿去每日买一支大蜡,打发人送到山下去,供在观音面前。妾问她求的是什么,竟要这么大的供。这不孝的丫头说,她求的是:「观音菩萨,给我一个没有家小的丈夫罢。」

妾把这一堆琐碎闲话都倒在夫君耳朵里;可是夫君总是要知道家里的动静的。外头世上的事,夫君的兄弟会写给夫君。妾的世界就在这几堵墙里头。

妻上

第十六封信

夫君如晤:

夫君这个家,成了一个弄鬼的所在。又深又暗的计谋与摆布。夫君的妻做了一桩极不像女人家做的事;夫君准要这样说妾的,可是茉莲求得那样好看,妾什么也不忍回绝她。妾上封信里告诉过夫君:婆母看中了盛大人家,要他的儿子做茉莲的女婿。如今说定了,茉莲秋天就要离开我们。那后生除志伯外,我们谁也没见过;而前几天茉莲做了一桩极不知羞的事。她来寻妾,要妾去向志伯打听:那人生得好看不好看,年轻不年轻——凡是烧着一个姑娘舌头、而她若不愿被人说成不像闺女就得死死抿住嘴的那些话,她都要问。妾去问了夫君的兄弟;可是他答的,并不是茉莲最想知道的那些。于是我们商量出一条计策——这条计策叫妾好几夜睡不着。到底行了——如今天还是蓝的,夜里星还是亮的,月亮照在山谷上也还是那样柔和。

计策的头一段是丽娣的事。她得劝志伯约盛戈到松林寺去消磨一日。志伯一知道这邀约的用意,就不肯了。他吃了一惊,这也在理,因为这是闻所未闻的事。他不明白茉莲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听她母亲的安排。丽娣把她那一套本事都使出来——志伯对她是什么都回绝不了的。到了中秋,夫君的兄弟便约了三个朋友到寺里去,在松林间闲走。

计策其余的部分归妾去办;而妾——夫君的妻——居然显出几分做说客的本事来。妾留心到老人家脸色不好,看着懒懒的,脚步也乏。妾说,她大约是同三个没正事、傻气的女人关在院墙里关腻了,便提议摆个席、或是去进一回香。妾提了金鱼池,明知她早腻了;又说了山上的塔,明知她不喜欢那里的僧人;随后像是无心地,从一本书上念了两位国王的故事。那是讲杭州王与苏州王的;古时候,他们两个把我们这一大片山谷分了。杭州王是个老人,国事压得他肩膀沉。苏州王则是个被狂妄的野心吃空了的人。他一步步踏到老王的地界上来,今日取一处田庄,明日取一个村子,末了竟取了一座城,弄得可怜的老王连自家门口都被那年轻人的兵吓着了。年轻的王有力气,老王却有计谋;于是他同仇家讲了一年的和。他送礼去:贵重的绸、茶、珠子、玉、人参;末了也是最好的一件,是一个美貌的婢女,全省顶美的一个。年轻的王喜欢得了不得,把打仗的事都忘了,整日价耗在女眷的院子里。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那婢女病起来,说她想念山坡,指着城外那座山。他是个糊涂王,便在那里给她造了一座宫,她带着她的女人们搬了去。王在城里闷得慌,便到山上宫里去同那些女人厮混。他在那里享乐,他的兵却在城里;杭州老王就在这时候发了兵;不多时,苏州便没有王了,只有一个满身珠翠的婢女,被恭恭敬敬地接回老王的城里去。

妾把这一段都念给婆母听,又说我们可以去看那养鱼池的遗址、那宫的遗址,看茶亭上倒下来的石头——于是轿子吩咐下去,我们就去了。我们在荒了的小径上走,看那从前满是金鱼的荷池,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拣着路走,爬上那些陷下去的、当年想必摆满花的平台。满眼都是凄凉:这座为享乐造的宫,如今是一堆坍塌的瓦砾;我们看了都不好过。我们在那张俯瞰平野的「王的石凳」上坐下,妾从那里指给她看远处的松林寺,说起寺里有名的茶——是拿日头晒的,拌着茉莲花;妾说,去喝一喝,或者能解一解眼前这一片死灭与消逝的繁华带来的沉闷。

轿子抬着我们在小路上飞快地走,一路绕过田庄村舍与歇脚店,直到那座寺;它嵌在一丛丛绿杉里,像一粒黄玉。僧人们极殷勤,我们在一扇大敞的窗子前坐着喝他们的茶,俯看底下的山谷;那茶果然名不虚传。院子里正有志伯同他三个朋友闲走。茉莲始终没有抬眼;她坐得像个姑娘家在人前该坐的样子——可是她看见了。

回来我们另走一条路,为的是要经过盛东的坟。盛东这个人,闹饥荒的时候赈济穷人,把家当全拿出来帮缺衣少食的人。菩萨极爱他;他的灵柩沿路抬往祖坟去的时候,路上的石头都站起来向他行礼。如今还看得见它们直挺挺地立着,像是在等他发话,才肯躺回去。

夫君要怪妾么?妾做错了么?夫君呵,这在茉莲是何等要紧的事。让她把这几个月的等待做个梦罢。老是猜着、疑着、怕着又说不出怕什么、像年轻姑娘那样盼着——这是难挨的。如今她到底看见他了。在妾看来,他不过是个手脚端正、面目清朗的后生;在她,他却是一位神。天下再没有那样白的牙,那样黑的头发;走起路来有那样一副好气派的男人,世上还没生出来过。这样一来,夏天就过得快些;再想到那顶花轿时,在她心里也就不是一道牢门了。

夫君还没在那远国里待腻么?妾每回拆开夫君那封可亲的信,总要说一句:「说不定这一回——这里头装着妾的福气。这里头会说:『我这就回到你身边来了。』」妾等的就是那一句话。

妻上

第十七封信

夫君如晤:

春日的节会就要到了。这会儿路上已经满是上庙去的女人,提着篮子,装着纸钱同蜡烛,要摆到佛前去。

春天真是快到了;到处都在打苞。万物都笑,笑得没有缘故,只为笑本身就快活。日头俯看河里的水,那水便纯粹因为欢喜,碎成千万道细细的波纹。妾也快活,妾愿把自己的快活分些出去。妾在纤道边的歇脚店旁放了一大缸茶,好叫口渴的人有得喝。每天早上,妾打发看门的张泰到那个人那里去——那人在父亲坟旁用芦苇搭了间小棚住着。他要在那里住满三年,好叫世人看见他的哀思。妾觉得这是极可敬、极孝的,所以每天早上送米给他。妾还做了一桩事,也是要把心底那份欢喜说出来。山下那位老方丈,为着那些长杆子到底没有竖在寺门前,心里感念,便把庙后的几片地辟作放生场。人在那里可以积功德:买一只本来要被宰的羊、马、狗、鸟或是蛇,放到那里去,由它活着、由它自自然然地死——照菩萨起初的意思。妾给了他一笔钱,在他眼里是大数目,比起妾心里的欢喜却算不得什么,好帮他把这件好事办起来。妾早上过去看那些可怜的马同狗,心里想:从它们那一双双倦了的眼睛里望着妾的,究竟是谁的魂呢。

妾的人呵,叫妾听见夫君要回来的信罢;妾便去采樱花上的露水,拿它的香沐浴,好得一点颜色,把夫君紧紧留在妾身边。

妻上

第十八封信

夫君如晤:

夫君的信收到了,说要到夏天才能回来。那么妾就得把妾的消息告诉夫君了;因为春天已经在这里,花都打了苞,草都绿了,院子里那株李树不久就要开得雪白。妾嫉妒这张纸,它能看见夫君眼里的欢喜与快活。傍晚妾看运米的船从河上过去,那水绿莹莹、银亮亮的,像新发的柳叶;妾心里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或许已经做母亲了。」呵——妾到底告诉夫君了。这叫夫君欢喜么,妾的主人?这叫夫君胸口猛地一紧么?一想到自己就要做父亲,夫君的脉是不是跳得快了?

夫君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于妾是怎样的。它叫妾魂里原有的那个活物活了起来,妾整个人都浸在它的光里。夫君也永远不会知道,妾多少回顺着那条小路到庙里去,向大慈大悲的观音求这一桩大恩。她应了,妾这一生才算圆满。妾到底是个女人了,尽了一个女人分内的归宿。一个女人若不能给她的主人生儿子,她这一生还值什么?我们不都知道么:休妻的七条里头,头一条就是她没有给人家生下儿子来,日后到夫家祖坟上行祭。可是妾——妾桂莲——这话是落不到妾身上的了。

妾有时候也想:「万一出点什么事呢?万一菩萨嫉妒妾这份福气,妾再也见不着夫君了呢?」那时候这颗女人的心就怦怦地怕起来,妾便扑在观音脚下,求她给妾力气。她给妾平安,又叫妾想起来:姻缘的结是在月亮里系定了的。那么就没有害怕的地方了,除了情,什么也容不下;妾这颗心,已经叫这份欢喜填满了。

妻上

第十九封信

夫君如晤:

春天到了;随它一道,妾安静的血脉里也跳起一种新的生气。妾在平台上一坐就是老半天,闻着满园花的香。樱花开得真好。整面陡峭的山坡都罩上一层仙家的花边,像是有位神知道我们心里何等地饿着好看的东西,便把这些粉色的花给了我们,帮我们忘掉冬天那片光秃秃的冷地。

这是进香的时节,女人们都捧着烛、捧着香,屈膝念经,求观音赐一个儿子。观林塔那边正有一队进香的人。妾远远望得见那座塔,塔上的莲花铃随着每一缕轻风摇着、响着。人不会把它想成砖瓦灰浆砌的东西,也不会想成一座几层的庙,倒像是一只匣子,匣里的珠宝,是那些等着、盼着的女人的祷告。

夫君问妾,日子是怎么过的?妾说不上来。天亮时,妾怀着盼头醒来,听百灵在草地上唱。晌午,妾做梦似的想着那就要来的大欢喜。日落时,妾便被卷到那片金色的梦境里去,卷到妾那个金色世界的心里去;那世界里只住着三个人——夫君、他、还有妾。妾快快活活、昏昏沉沉地漂着,忘了操心,只等菩萨把妾的喜乐送来。

妻上

第二十封信

夫君如晤:

妾的院子里满是女人们说话的声气。妾打发人把针线娘与做绣活的都请了来,整日价做小衣裳。我们都忙得很:丽娣、茉莲,连婆母也重新拿起针,给我们看夫君小时候她是怎样绣小褂的。衣裳一天一天堆得高起来;妾摸着它们、抚着它们,想象自己看见它们裹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有褂子,有裤子,有鞋,有小小的帽,还有厚实暖和的被。

妾又打发人去请说书的瞎子春来,他讲那些前朝旧事,把时辰打发得极快。唱曲的、算命的,也都找着了通到我们门口的那条路,知道到这里来是受欢迎的。

快活的妻上

妾寄樱花给夫君。这是夫君院子里开的;每一瓣小小的花,都会叫夫君想起深爱夫君的妻。

夫君若能看见妾的院子就好了!满地像铺了雪,石板上尽是樱花。人说妾不爱整洁,由着它不扫不拂。那院子一年到头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只在这樱花开的时节,不踏它,也不扫它。

妾没法只给夫君写些家常琐事同闲话。妾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只能做梦,只能出神。喜乐就在妾敞开的窗子外头扇着翅膀,不久,天上所有的门都要为妾大开了。

妻上

他来了,心上的人,夫君的儿子!妾伸出手去摸他,风穿过松林送来的气息,在妾听来就是神佛的音乐。他又大又壮又好看。妾在他眼睛里,像在镜子里一样,看见夫君那张可亲的脸;妾知道他是夫君的,也是妾的,我们三个是一个。他是妾的喜乐,妾的儿子,妾的头生。妾乏了,妾的主人,笔沉得很——可是这是一种何等快活、何等快活的乏。

妻上

天底下还有比做一个儿子的母亲更稀奇的事么?妾简直是在唱、在笑、在活——呵,这长长的日子里,妾活得多么像个活人。妾的快活多得够分给全世界,妾只想给、给、给。婆母说,这一省的叫花子都知道我们门外有米;可是妾一看进儿子的眼睛里去,一觉出他小小的手指在妾脖子上摸索,妾就觉得非把自己这份有余的,分给那些没有喜乐的人不可。

呵,妾的丈夫,回来看看夫君的儿子罢!

夫君知道什么叫爱么?不把「爱」本身抱在自己怀里,是不会知道的。妾从前以为自己爱夫君。如今想起那一星微弱摇晃的火苗,妾只是笑;它比起真的爱来,就像一点又淡又冷的烛光比起煌煌的日头。如今——如今——夫君是妾儿子的父亲了。夫君在妾心里又有了一个新的位子。把我们两颗心系在一处的那根带子,比绞起来的竹索还结实;那是一个结,一个情的结,再也解不开了。妾是夫君头生儿子的母亲——夫君给了妾一个男孩儿。爱夫君么——爱夫君么——!如今妾知道了!

妾是夫君的人

妾同夫君的兄弟志伯生气。他这个人一点眼力也没有。他看不出夫君的儿子有什么稀奇。他说他看不出这孩子生得怎样超凡入圣。妾替他难过。菩萨准是在他眼前蒙了一层膜。

可是妾存不住怨气,妾心里除了爱再搁不下别的,日子短得盛不下妾的欢喜。妾整日守在孩子旁边。妾哼着软软的摇篮曲给他听,别人听了就笑。妾说:「你们听不懂么?自然听不懂,这是神佛的话。」他睡着的时候,妾看着他那张小脸一天一天更像夫君。妾用长长的时辰想他的将来。他得做一个像夫君一样的人:强健、高贵、仁厚,把夫君家那个响亮的姓氏担得有体面,好叫许多年以后,人家说:「桂莲的头生儿子,是个了不得的、有德行的人。」

夜里妾躺在他旁边,连那把他从妾眼前夺走的睡意也要嫉妒。天一亮,一想到又有一个长长的、甜甜的日子来给妾守着他、疼他、宝贝他,妾的心就怦怦地跳起来。

快活的妻上

今日是极了不得的一天。夫君的儿子头一回会客。自从妾发现他躺在妾身边,到今日刚满一个月;我们办了剃头的喜事。亲友都来了,给他带来好看的礼。志乐送的是一顶帽子,帽前缀满了各路神佛,两边垂着长长的红穗子,正搭在耳朵边上。丽娣送的是她自己绣的鞋,鞋尖上一个猫脸,耳朵同胡须都支棱着。那是要叫他日后脚下仔细,走路像猫一样稳当。茉莲送的是一只极精致的银盒,挂在他脖子上,妾要拿它装他的护身符。还有许多东西,妾就不费工夫一一写了。妾很惭愧地说一句:夫君的儿子当场很不像话。剃头师傅给他剃那颗小脑袋时,他又哭又踢。妾心里很过意不去;可是人家告诉妾,这是他将来要长成一条好汉的兆头。

妾摆了酒,好大的一席酒!这一席,人要记上好几个月。连婆母也说,妾懂得这样大的日子该怎样待客。我们还给他取了乳名,叫「万春」,因为他是花开的时候来的;不过妾只在心里这样叫他,不愿叫爱嫉妒的神佛听了去。妾提起他时,只说「那个蠢的」、「那个晚生的」,好叫他们以为妾并不疼他,不来眼红妾这件宝贝。

妾乏了;这是快活的一天。菩萨厚待妾了。

桂莲

第二十一封信

夫君如晤:

我们院子里又要办喜事了。夫君还记得那个使唤丫头巧桃么?妾过门后不久她就来的。她就要嫁到松东村一个人家去,心里很欢喜。她自然没有见过那人;不过她娘说那人老实本分,配她做丈夫正合适。妾很正经地同她谈了一回——妾的年纪、妾过门这些个月,也容妾说这样的话了。妾告诉她:只有守着本分、谦卑、柔和,才能在那条通向做儿子的母亲的路上走得稳当。

做儿子的母亲,也并不总是福气。做鞋的凌弟今天早上来过,愁得不成样子。他那三个月的娃娃发热死了,他又没有钱安葬。今天一早他趁孩子娘没醒就起来,把孩子送到城外的婴儿塔去了。这会儿孩子就躺在那里头,同别的那些小孩子在一处——他们的爹娘都穷得没法好好葬他们。妾心里猛地一酸,便急急忙忙去找妾的孩子。夫君不要笑:妾已经把他右边的耳朵穿了,戴上一只耳环,好叫菩萨当他是个女孩儿,不来要他。

妾听见夫君的儿子叫了。

妻上

第二十二封信

夫君如晤:

近来家里很有些关于邪眼的话。倒不是妾信下人们那些说法;只是——婆母、丽娣同夫君的妻,都到垂柳街口那株大玉兰树底下去见了那位修行的人。他独自住在一间席棚里,行过许多善事,积下大功德。他散着头发,头上箍一道金属的箍,那是他道行深的外相。他独自住着,心里平平安安,没有烦恼。他有大智慧,已经参透了:人生的归宿与指望就是一个「安」字——不是得胜,不是功名,也不是财帛;神佛所赐的最大的一件礼物,就是平安。妾向他买了一个护身符,给妾那「蠢的」、妾的宝贝戴;因为保不住有人进了我们的院子,不怀好意地拿眼睛看我们的孩子。

到妾这里来罢,妾的丈夫。告诉妾夫君要回来了。夫君会看见妾抱着夫君的儿子,站在外头的门洞底下。妾想夫君想得紧。

妻上

妾的日子装满了欢喜。妾走到平台上,远远望着那面山坡,坡上开遍了杜鹃,有粉的、橙的、淡紫的。妾抱着儿子说:「你看,你父亲要从那边城里到我们这儿来。我们这双有情的眼睛,远远地就会看见他,就在那画着柳树花样的茶馆那边。他会越走越近——越近——可是我们听不见轿夫的脚步打在路上的声音,因为我们自己的心跳得太响了。」他冲妾笑,他懂得。夫君的儿子真是稀奇。妾恨不能「把日影串成项圈给他戴,把月亮用绳子拉下来给他做床帐」。

回来看看夫君的儿子罢。

桂莲

第二十三封信

夫君如晤:

夫君的信到了,说不久就回来。信到的那一天,妾正上庙里去还愿,谢菩萨赐了我们这个儿子。

妾穿了最好的一件袍子,是蓝的,绣着金。妾把茉莉花插在头发上,把夫君给妾的首饰都戴上了。妾的孩子穿红褂、藕色的裤子、紫鞋,戴那顶缀满神佛的帽子。妾坐进轿里,人把他放在妾膝上;前头还打发一个人带着铜钱散给叫花子,因为妾要在这个欢喜的日子里,叫满世界的人都快活。

轿夫把妾一直抬到观音莲座的台阶跟前。妾行了礼,点起大红烛,摆在这位天上的娘娘面前。然后妾抱着我们的儿子到佛前去——那位光明之主、大能的佛——让他的头在拜垫上碰了三下,表明他日后要做一个虔心的弟子,学着守法。

我们从山谷那条路回家,妾的心随着轿夫脚底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地跳。一路都好看得很。山坡上垂下来的藤,阴凉处的蕨,桑树上厚绿的叶子,稻田里的庄稼人,像都满满地盛着活着的欢喜。而妾——桂莲——坐在轿里,膝上搁着儿子,是他们中间最快活的一个。菩萨把什么都给妾了,再没有可给的了。妾天天到山坡上去谢他们的恩赐,如今想来真是去对了。

菩萨是好的,妾的心上人,他们厚待了夫君的桂莲。

妾一个人在山顶上。妾末一回走了那条小路,把供物放在观音脚下。她听不见妾的声音。没有什么大慈大悲的菩萨。她是金和木做的东西,她嘲笑妾的绝望,讥笑妾胸膛里这颗心——这颗活着的、满是她从来不知道的痛楚的心。

妾的儿子,妾的男孩儿,死了。命从他身上去了,气从他嘴唇上去了。妾整夜把他贴在心口,也不能叫他暖过来。他们把他从妾手里抱走,说他到菩萨那里去了。没有菩萨。没有菩萨。妾只剩一个人了。

他的眼睛像夫君——他像夫君。夫君永远不会认得夫君同妾的儿子了,妾的「万春」。他们为什么不能把夫君的儿子留下来给夫君看一眼呢?他那样壮、那样好看,妾的头生。

夫君不要责备妾。妾写不下去。妾在做什么?妾不知道。妾长久地躺着,看日头金亮的光里浮着的那些极小的尘,心里说:「我这做女人的,有盼望、有爱、有悲苦,能不能换成日光里跳着的一粒小尘呢?它们至少不觉得疼。」

夜里睡意不沾妾的眼皮。妾躺在平台上。妾不肯进屋去,屋里又暗又沉。妾看星星——一群银色的、讥笑人的东西,冷冷地朝妾眨眼;然后妾看月亮慢慢爬上她天上的那条路。夜里的声响轻轻地到妾这里来,像是知道妾的愁;荷池边住着的蛙同蟋蟀,像也体会妾的孤单,叫得那样凄恻。

妾只觉得天再也不会亮了,像是天亮死了,或是睡过去了;可是它到底来了,妾看它拿灰软的手指点着山坡、树木同庙宇,送来一种白日里看不见的好看。夜风叹息着从松林里过去,过的时候亲一亲塔上的铃,把隐隐约约的音乐送给妾。天亮并不是那扇通到快活里去的金门。它不过是说:又一天来了,妾得笑、得说话、得照样活着,像心还在似的。

呵,妾的人,若夫君梦里的手能来,叫妾睡一睡,妾一定听话。

妻上

他们把一个婴儿放在妾怀里——是在纤道上捡的,一个叫花子的孩子。妾觉得自己再不能让另一个头枕在我们亲儿子枕过的地方;妾僵僵地坐着,想把那个紧挨着妾的小身子推开去。可是那婴儿的嘴同手指一挨着妾,妾心里那些已经死掉的泉眼像又动起来了。末了妾忍不住,把脸贴在她头上,哼起他的摇篮曲来:

屋脊上的神灵护着鸽子不受伤,

我的小鸽子睡在我怀里头。

妾再写不下去了。妾的心要碎了。

妾把我们儿子的衣裳给了这个外来的孩子,这个被人丢在纤道上等死的孩子。她冷;婆母来寻妾,很和气地说:「桂莲,你没有衣裳给下人捡回来的那孩子么?」妾听出她的意思,便说:「您是要妾把那些妾哭过的、如今好好收在樟木箱里的衣裳,给这个孩子穿么?」她说——那时候夫君怕认不出自家母亲的声气来,她那些硬话,不过是荔枝外头那层粗壳,里头裹着的是甜肉——她说:「为什么不呢,好孩子?这一个用得着;而你守着那些衣裳的时辰,装的无非是伤心的念想。」妾说:「这是个女孩儿,是个叫花子的孩子。妾不把儿子的衣裳给她。妾每看她一眼,就像一把刀扎在心上。」她对妾说:「桂莲,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个女人。那些衣裳锁在樟木箱里有什么用?它能把你儿子换回来么?有一天你打开箱子,里头除了灰什么也没有,那灰还要责备你。取出来,给这个黑夜里到我们家来的孩子罢。」

妾走到箱子跟前打开了,那些小小的东西就躺在那里,都挨过他小小的身子。妾把它们给了:紫的裤子,红的褂子,绣的鞋,缀满佛像的帽子。妾把它们全给了那个叫花子的孩子。

妻上

人家怪妾不肯上庙里去。庙里满是诵经的声音,妾躺在平台上,隐隐约约听得见。那里有女人,快活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妾的怀里却是空的。那里也有伤心的人,把供物放在观音脚下。她们不知道:她并不觉得什么,也并不把女人放在心上。她坐在她的莲座上,笑那些绝望的母亲。她怎么会觉得,怎么会知道呢——那不过是个金漆木胎、泥塑的东西。

妾守在妾的平台上,一个人住在妾这座静默的、只有梦的院子里。在妾,是没有神的。

他们从市集上给妾带回一本讲一位新的神的书。妾本不肯看。妾说:「神已经太多了——何必再添一位?妾没有蜡烛,也没有香,可以摆在一尊像前头。」可是——妾看了,看见那书里说:他赐安息、赐爱、赐平安。平安——正是那位修行的人所求的、万事的归宿——平安。而妾,妾并不愿失掉记性;妾要记得,只是要记得而不疼。

樱花开过,又谢了。它们只停留了一瞬,就像妾那个春天的梦一样死了。可是它们去的时候,留下一个指望:我们还会再见它们。总该有点什么、在什么地方,能对绝望的母亲说一句:「不要哭!你还会再见你自己的孩子。」

妾不要一位庙里的神。妾向观音哭着祷告过,那些话又像从一堵死墙上回来的回声,一句句退回妾这里。妾要一位神,夜里到妾这里来——那时妾孤零零躺着,睁着眼,直瞪瞪地望着黑处,浑身上下都疼着,想着那一双小手的触碰。妾要那位说「我把平安赐给你」的神,站到妾枕边来,摸一摸妾疲乏的眼皮,叫妾得着安歇。

妾原是死了的——关在一座愁苦与绝望的坟里;可是如今,从这些似懂非懂的话里,妾深处像有一点新的生气在动。有一个声音从这些书页里对妾说话,那声音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妾这颗渴望的魂便喊道:「呵,伟大的、不认得的神,把这安息给妾罢!」妾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没有依靠,在黑暗里伸着两只手;可是在妾这片昏黑的天地里,升起了一颗微微的、朦胧的星,一颗指望的星,它对妾说:「是有一位神的。」

第二部 小引

这些信是桂莲写的,比她十八岁做姑娘时写给丈夫的那些信晚了二十五年。所以,这是今日中国旧式妇人的信——这样一个妇人,因着教养与身处的境遇,得了难得的机缘去知道当今的世界;然而她同每一个东方女子一样,死死地攀住本族的传统与习俗不放。东方各国的后生无论怎样在变,他们的母亲总显出女人那一样本色——守旧;而守旧在她们,正是家的护符。西方的女人惯于一片开阔的天地,中国的女人却世世代代关在窄窄的院子里;她情愿守着自己知道的规矩与做法,不肯飞向她所不知道的祸患里去。正是这一点自保的本能,使东方的女人成了那些新花样的对头;而那些新花样,正在缓缓地、却是确确实实地改着整个东方世界的面目。

前面那些信,出自旧中国那种安静的、家常的情景;眼前这些信,却出自新中国那种纷乱的革命气氛。桂莲的爱国与恨洋人,是因为她身为一省总督的夫人,从一开头就同那场革命的种种密谋、传言、流言相接——那场革命,论其情节之曲折、用心之隐秘,史册上任何一次国变都比不上。她对教育的态度,见于她同那位在英国和美国受教育的儿子的关系里;寻常中国父母的心思,若肯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也正是这样。

桂莲的宗教,同样显出真正的中国人——尤其是老一辈——在宗教上的那种态度。它这里那里被基督教的活火星点着了一点,骨子里却依旧是中国的,同祭祖、同敬那些早已织进她童年岁月里的神佛,分不开。

中国在教育上、社会上、宗教上的指望都在新的一代身上,这是人人都看得见的。中国的父母还要坐在木船上,而他们的儿女已经开始离开木船,换乘铁的船了。

新中国在各方面都要西化,这是没有多少疑问的。不过凡是中国的朋友,都不愿这变化来得太急,急到使中国人自己来不及把他们独有的性情渗进那新的东西里去。旧中国有一种好处,只有在那里住过的人才懂;而这些关在墙里的娇小的太太们也有一种好处,今日的女子若太猛地跨进西方的空气里,这好处怕要失掉了。

让欧洲来罢,让美国来罢,让西方到中国来罢;只是但愿那一天远些——那一天,我们在女人的院子里,再也找不着桂莲这样的母亲。

第二十四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的丈夫、您的儿子,已经放了本省的总督;我们到底在这所又新又古怪的宅子里安顿下来了。袁大总统授他印信时说的那番话,我们听了极觉有光。他说:

「刘君,你是官场里难得一见的那种更高的忠爱:知道自己对国家有责任。像你这样做一个大族的家长,这份责任常常被同族的情面、被借势谋私的心思掩过去。你为官的履历上没有污点;尤其是你办与侨居我国的外人有关的事,处处得体,处处有分寸。我派你去上海——那是民国最难办的一个缺,因为同各国的交涉盘根错节——我知道民国的利害放在你手里总是稳的。」

媳妇把这话写给您,是知道您做母亲的心听了必定欢喜:大总统对您的儿子如此信得过,他多年为国家效力也到底被人看见了。

上海眼下实在是个难办的地方。这里有十五国的领事,他们一面盯着中国,一面彼此红着眼睛盯着,个个怕别国在我们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占了一点便宜去。城里满是投机钻营的人,有洋人也有中国人,都巴巴地等着看新总督对他们插手的那许多名堂摆什么态度。媳妇的丈夫一声不响,由他们去猜。这样于他们倒好;因为凡是弄机谋的人,若没有点东西叫他们夜里睡不安、梦里不踏实,他们反倒不快活。

我们看那座衙门不合我们这一大家子住,一则不便接待洋人,二则如今新章程底下做中国的官,总要添些新花样、新规矩,衙门里施展不开。您的儿子之所以被选来做本省的总督,正因为他懂外国的事、外国的规矩,所以他的日子至少有一半得照欧洲人的样子过。可是媳妇要向您担保:就媳妇这一边、就媳妇管得了的地方而论,我们屏风后头的日子永远是地地道道中国的;媳妇所爱的那些老规矩,一样不改地管着媳妇这个家。这股像要把中国从锚上冲走的西洋潮水,媳妇除了不得不让的,一步也不多让——不过这个题目媳妇不该多讲,虽然一讲起来媳妇能滔滔不绝;媳妇知道您要听的是这所在您眼里必定极丑的屋子。

这里没有安静的院落,没有翘起的屋檐,没有蒙着蚌壳的、光线柔和的窗子,也没有圆圆的月洞门;样样都是方的、晃眼的、气派的,拿一排排瞪着的玻璃窗冷冷地看进门来的生人。它大声说:「我有钱;我这份丑,花了好几千两银子。」在媳妇,这真是一所「洋」房子。可是媳妇心里也要公道,得告诉您:这里头有许多东西,我们学过来倒是有好处的。中国人家的地是宽宽的大板,墙是木头的,裂着大缝,拿绣件同毡毯遮着;这里的地却是细细的小木条拼的,磨得发亮,亮得像茶馆里姑娘们那条船的船舷;墙是灰泥的,像我们待客的厅堂一样,裱着绸缎,椅子同榻上也蒙着同颜色的丝绣。这些家具媳妇生疏,很费心思,因为媳妇不懂它们的用法,看着又极板、极拘束。媳妇盼着有一天能同一位洋太太交上朋友,请她拿她那双内行的手把屋子点化一下,叫每一件家伙同它旁边那一件相处得亲热些。如今椅子冷冷地看着桌子,像是说:「你是外人!」媳妇看着心里发凉。

这所房子比我们家里的简便得多,因为有许多新式的机巧,把活计省了下来,几个人就够,不像我们要用许多人。不必专派一个人管点灯。墙上安着一个有法术的扭子,便是不懂事的手去碰它,满屋子也会亮得像许多个太阳。我们再看不见挑水夫拿竹扁担挑着两只大木桶,从河里渠里挑回来,倒进厨房门口那口大水缸里;也不用再往里头下药粉,好叫水清、叫水干净。这些都由我们看不见的人办了,他们管这叫「卫生」。厨子只消把一个小铜把手一拧,水就出来了,像从极远的一道泉里流来似的。这叫媳妇想起一桩旧事:从前媳妇的父亲做无锡知县时,有个人来见他,说要装一副闻所未闻的机器,把山坡上湖里的水引到城里来。父亲极恭敬地听他讲了半天又长又无趣的道理,又看了看那洋人端出来做样子的清水,然后摇摇头说:「照你说,那水或者是更养人;可是在我看,它太清太白了。没有骨力,我怕不及我们河里的水有劲。」

还有一样我们听不见了,就是打更人夜里巡更的梆子声,媳妇很想它。在远远的四川,多少个睡不着的夜里,媳妇躺着听他敲那截空竹筒,知道我们院里平安无事。如今城里有巡捕守在门外。许多是印度来的人——又高又黑的汉子,一脸凶悍的黑胡子,眼睛里像有火。我们的人恨他们,也恨得有理。他们极狠,凡落在他们手里的人都要受苦。可是我们得踮着猫步走路,因为他们是英国人雇的,英国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护着他们。他们是那一国在我们城里的私家兵,一有机会人数就添。媳妇不懂这巡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成千上万的城镇村庄里没有巡捕,没有兵,可是十来个纯粹中国的城里的犯法与败坏,加起来也不及这座杂种大城多;而这座城每年要在这些「替百姓看家」的人身上花几万两银子。媳妇觉得这该叫世人看明白:中国的力气不是拳头上的力气,是一国安分守己的百姓那种守法的天性;他们虽然日日在困苦与饥饿的边上过活,却行得端正,并不想去破自己国家的法。

我们墙里有一座园子,可不是那种小径曲折、小桥跨着荷池的园子;也没有堆石的假山,没有这里那里从幽洞里探出来的小神像小庙。一切都是平的,一长条一长条光秃秃的绿草地,上头张着网,媳妇的孩子们在那里玩一种叫「网球」的玩意儿。这游戏在媳妇看来很傻,不过是跳来跳去白费力气;可是英国人玩,如今的中国后生自然非学不可。媳妇定下一条规矩:媳妇的女儿不许玩。叫媳妇看着一个女人在男人同小子面前撒开大步疯跑,实在不成体统。媳妇的女儿们噘着嘴说,学堂里的姑娘都玩,玩了身子结实;媳妇却不松口。媳妇让了许多事,这一件在媳妇是粗野失礼的。

媳妇还用说么,婆母大人,媳妇在这座大城里是个外乡人;媳妇的心只叫着那些山、那面长着蕨同野花的山坡。昨日傍晚,媳妇坐了「汽车」到乡下去——那是一种新式的代步车,您听了也不会懂、更不会喜欢——媳妇在一片开花的油菜田边上停下来。那香气把旧事勾到媳妇心里,眼泪就从眼皮底下流出来了。那些细细的黄花像是从它们金色的喉咙里对媳妇说话;媳妇恨不能把脚底下这一片开着花的大地的好看,都搂在怀里。我们一直待到天黑,从四野的田里,向着蓝蓝的夜空升起「那一片浩大柔软、咕噜咕噜的合唱,像是大地自己的声音——蛙鸣」。等我们掉头回去,看见那些粗俗的房子,直直的红顶,扎人的烟囱,媳妇便闭上眼睛,眼前现出青灰的屋子、翘起的檐角,偎在一丛丛竹子里;媳妇那时觉得:若媳妇命里注定要在这座异乡的大城里过许多个月,媳妇这颗心要为思念那个所爱的家而碎了。

媳妇很体谅康堂礼——他是媳妇父亲那一省的人,听说安徽有一位新的神。他吃够了苦,觉得旧日的神佛把他忘了,不听他叫唤,便走了整整两天的路去寻这位新的神;人说凡到他那里去的,他都给欢喜与平安。他到的时候正是傍晚,日头落在一片金色的湖里;可是纵有那样的光彩,也遮不住那座方方正正的丑庙——没有一道曲线、没有一点柔婉,看不出是神住的地方。康堂礼绕着那庙慢慢走,久久地看那些瞪着的窗子,看屋脊上那根又高又丑、像要硬捅进和气的蓝天里去的尖塔;然后他心里发闷,难过地掉头回家去了,一路在心里说:凡他敬得起来的神,断不会挑这样一所毫无好看之处的屋子做住处。

这封信是不是又长又没有要紧话,婆母大人?可是您在远处,在您那围着墙的家里,总惦记着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在这新的、洋的日子里过得怎样。这日子于媳妇实在是新的,媳妇简直摸不着它的意思。他们拚命要逼我们拿旧日的安静太平,去换西洋那种忙乱与操心;媳妇怕自己年纪大了、性子定了,受不起这样猛的变。

请告诉茉莲的女儿:媳妇会把最新的时样寄给她。再告诉丽娣:这里梳头的样子大不相同。媳妇还要细细写给她,并把新式的首饰寄去。那些在媳妇眼里并不好看,袍子也不及我们的有风致;不过媳妇把花样寄去,由她自己挑。

我们大家都向您请安,媳妇以手加额,敬致爱念。

桂莲

第二十五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久未上书,只因这些日子里尽是新鲜而生疏的应酬。各国领事的太太们都来拜过媳妇,看来这是她们的规矩。媳妇觉得这事既无用处,又白费工夫;可是她们来了,媳妇就得回拜。媳妇不懂:领事们同总督办交涉,何必非要往他的内宅里张望一番。在我们,一个男人在外的公事,同他女眷院里的事,是两条永不交会的路。

洋太太来了,极不自在地坐在椅子沿上,白费心力地找一个我们两边都搭得上话的题目。媳妇也坐在椅子沿上,那却是不得不然:这些椅子对媳妇来说太高了,媳妇的小脚只能可怜地悬在半空。这里的椅子虽不及我们待客的座位那样高、那样方正死板,却没有脚凳,也没有搁胳膊的小几。我们两个人竭力要彼此周到,那副可怜的笨样子,您看了也要笑。我们的谈话又傻又没有用处,好比拿一盏纸灯笼去碾米。媳妇一心要客气、要她坐得安稳,便问她的孩子好,问她令堂大人安康,问她家里一切如意。媳妇不敢问她的年纪——媳妇已经晓得,这同我们的规矩正相反,是一句不吉利的话,常常问得客人满脸通红。她答媳妇的话,有时竟用「洋泾浜」的英国话,就是对下人说的那种小孩子腔。这些洋太太们难得见过中国的内眷,听见媳妇会说英国话便吃一惊;媳妇往往不得不解释:媳妇见丈夫的差使同洋人打交道,又见儿女们所学的新学问里非得懂一门母语以外的话不可,媳妇不愿一个人落在深闭的门里,所以媳妇也学了英国话同法国话,够读够说。在她们眼里,媳妇是个稀罕物。从前,同中国内眷来往是不合体统的事;对这些太太们——她们有她们的交际、她们的拜客、她们的宴席、她们的打牌——我们院墙里的人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们心里认定:中国女人从来都是丈夫手里关得严严的奴婢,闲散、无知、没有心魂,心里除了家务上那些琐细,便只有她们所拜的那些古怪的异教神。

这些话,洋太太们自然不曾说出口,可是她们的神色说得再明白没有,媳妇懂得。媳妇敬她们茶、敬她们点心,她们只略动一点点;时候一到便起身,脸上竭力不要露出「这场活罪算是受完了」的松快。媳妇送她们到门口;若是大员的夫人,便送到外头大门。然后媳妇回到自己屋里,回到媳妇懂得的那些东西中间;媳妇还怕,怕得很,婆母大人,媳妇回屋就同家里人嚼起这些远方来的怪人的做派、衣裳同规矩来了。

有人约媳妇入一个欧洲太太同中国太太合办的会,说是为了彼此相识,媳妇想还是不去。媳妇以为西方的女人同东方的女人,断难结出扎得住根的交情。我们心里所想的不同,看事情的地方也不同。我们不是用同一双眼睛看这个世界。洋女人同媳妇一样有儿女,可是她替儿女抱的指望同立的样子却两样。她有家、有丈夫,可是媳妇所受的教养、媳妇天生的性情,把家同丈夫放在人生里的那个位子,同她放的不是一个位子。在媳妇,「婚姻」「朋友」「家」这几个字里头的分量,比一个住旅馆、吃公馆饭、终日在别人家里过日子的民族所给的要深得多。他们没有「内里的日子是神圣的」这一说;没有一处专设的神龛,供一家人聚在一处、供祭奠祖先的灵。媳妇说不清那是什么,那是一点捉不着的东西,一层厚厚的灰雾,总横在西洋女人同东方血脉的女人之间那一道敞开的交情门口。

媳妇要求您一件事。媳妇想请您把屋里那些您的女眷不用的衣裳寻一寻。媳妇这个家快挤破了。媳妇从不知道我们有这么多穷亲戚。穷亲戚的穷亲戚、堂表亲的堂表亲的堂表亲,都来认这门亲了。您的儿子一个人也不给官做,也不许他们动公家的银子;可是他们总得有衣穿、有米吃,这是媳妇供的。媳妇有时看着空了的米囤,便觉得同李鸿章中堂是一条心——他在离本省极远的地方盖了一所大宅子。人问他为何不照中国的规矩盖在族里乡里,他说:「你一下就按到脉上了。我盖得远,就是盼着凡亲戚的亲戚里缺钱过不去的,凑不出那张船票钱,便到不了我的屋檐底下来住。」(在我们这里,他们并不等船票;他们有一双又结实又肯走的脚。)媳妇恐怕中堂虽是媳妇所爱的那个旧中国的人,身上也染了这个国家新起的那股「各人顾各人」的气。

这是只顾一个人的好,不像从前顾一整家的好;两边的理都有可说的。族里人遇着一生的大关节,家族总该替他们顶着,穷了、老了,也该帮着照应。一边发达,一边同骨血的人饿死,这不公道;可是一个人去养那些自己不肯动手的人,也不公道。媳妇如今见得多些,回头看我们那个家,媳妇怕里头有许多吃着赈济碗饭的人,若不是刘家这一大族的人、若不是因此就有资格受您的照应,他们本可以自己做活、自己挺起腰来。

到了同孩子们出门的时候了。我们一家都是您的人,天天都想着您。

桂莲

又一封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有一桩大消息要告诉您,竟不知从哪里说起。可是媳妇先要惊您一惊——廷芳回家了!是,媳妇听见您说一声「哎呀!」媳妇自己也说了好多声。前日晚上,您的儿子同家里的男人们吃过了晚饭,媳妇同女眷们正要吃饭,忽见门洞里一暗,媳妇的儿子就站在那里。我们一个人也说不出话,都像化成了石头:我们只当他还在远远的美国,在耶鲁书院念书。可是他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笑我们这副吃惊的样子。他把我们一个一个慢慢看过,先走到他父亲跟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又过来向媳妇下拜,接着就极不成体统地一把把媳妇抱住,箍得那样紧,差点把媳妇的骨头都勒断了。媳妇又怕又欢喜,自然只会哭,只会扒着媳妇这个整整六年没见的大孩子。媳妇把他推开一点,久久地看他的脸。他是个大人了,二十一岁,又高又壮,比他父亲还高。媳妇的头勉强到他的肩。他身子直,身段瘦,穿那一身洋衣裳像个外路人;可是媳妇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是媳妇自己的骨肉又回到媳妇这里来了。

这只离了窝的鸟,媳妇所有的梦都跟着它飞,没有人晓得。那些睡不着的长夜,媳妇躺着想:媳妇的孩子在那遥远的地方会遇上什么?那是个生地方,人也生、人也不疼他,他走错了路,谁也不肯把他扶回正道上来。您还记得媳妇为了送他到英国去起洋学的底子,同他父亲争过。媳妇说:「在美国念四年书还不够么?为了预备进那书院,何至于先分开四年?他离开媳妇时是个孩子,回来就是个大人了。媳妇要把儿子丢了。」可是他父亲硬说:英国的公学是一辈子有用的根基。他该照英国人几百年立下的规矩,把自己的廉耻同品性先立起来,再到美国去长见识,去学怎样把在英国学来的那一套用出去。他不要他的儿子像美国人那样一味图眼下的成就,也不要他像英国人那样一味守老规矩;他想,在一个还没有定型的心里,这两样或许能相安地凑到一处。

可是这些做学问的道理并不能止住媳妇做母亲的心疼。媳妇听说过,我们送到外洋去学西学的孩子,出过多少可怕的事。他们常常娶了外路的女人,这种女人若跟着回中国,在我们的日子里没有她的位子;而她嫁了中国人,在她本族的女人里也就丢了她的身份。两边都怪不得,我们的孩子更怪不得。他们孤身去,手里常常没有多少钱。他们住的是给饭给床最便宜的人家。他们没有身份去结交同他们一样门第的女子,又是少年人,总想有女孩子来往。也许是房东太太的女儿待他们和气,在他们晚上除了一间冷清丑陋的屋子无处可去时同他们说说话;也许是他们买衣裳的铺子里的姑娘,一边替他们包东西一边笑一笑。寻常时候,这样的小意思过去也就过去了;可是如今,一点看顾对一颗正拚命压着孤单与悲苦、正吃力地用一门不懂的话去学西方学问的心,分量就重了。身边没有本国的母亲、姊妹或意中人,这孩子不知不觉就被拖进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直到他走出那要命的一步,给他母亲带回一个异族的女人来。

那姑娘也可怜,不论她出身如何,她并不知道在中国这片老土地上没有一处容得下她。洋人生的要看不起她,她又永远成不了我们中间的一个。您还记得王的太太么?他是伦敦使馆的参赞。他本极得意,一路升得快,直到他娶了那位英国小姐——她父亲是一所大书院的教习。这事恼了太后,他就被调回来,给了个本城道台底下参赞的小差。那个可怜的洋太太孤零零死在她的中国家里,没有一个朋友进那道门去说一声欢迎。有人说,她冷清孤苦过了许多个月,便喝起她本国的烈酒来浇愁。也许那是一道桥,她从桥上过到一片满是旧事的地方去,在她最荒凉的日子里得了一点安慰。

媳妇又说远了,婆母大人;媳妇的心思跑到英国、跑到美国、跑到娶了洋太太的中国男人身上去了,如今媳妇回来,仍说您自己的人,说媳妇那回了家的儿子。等到神佛到底让我们喘上一口气,我们问起话来,就像一条决了堤的河。您的儿子、廷芳的父亲,不止是恼——他气得脸都白了,问廷芳该在学堂里的时候跑回来做什么。媳妇的儿子说——他顶着他父亲说话的那股胆气,媳妇心里是佩服的——「父亲,我天天看报,看革命的进展,看新的中国正在立起来;我在这里本可以帮上手,却坐着念书,我坐不住。」他父亲说:「你的本分是待在我——你父亲——把你放的地方!」廷芳答道:「父亲自己的国家正在拚命保一条命,父亲就坐得住去念古希腊、古罗马么?」接着他又添了一句极不孝的话:「我看父亲也没有待在四川,父亲正在上海,在事情的正当中。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不爱安安静静坐在路边上看世界走过去,我要同父亲一样,去把这世界做出来。」

他父亲说了许多话,说得又长又狠,孩子就垂下头去,媳妇悄悄走到他身边,把手放进他手里。那一刻媳妇只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媳妇当着他父亲帮他,是不成体统的;可是——后来媳妇同您的儿子、媳妇的丈夫在房里单独的时候,媳妇是说了话的。

风头过去了。他父亲不肯让廷芳做参赞,说如今不是官员拿亲戚朋友把衙门塞满的时候了。媳妇想,日子长了他会松口的,因为这样不太平的时候,一个大员不能保得住吃他的饭的人个个忠心,可是他信得过自己的儿子。刘家从没有出过不忠的人。

这里的风潮太多。官场上尽力装着看不见,心想浑水只要让它静静地站着,常常自己就清了。可是他们又得预备着随时动手,要快得像蛇爬到膝上时一跃而起那样——因为如今家家户户里都有背信负义这条蛇。这些暗地里的谋划,就像把根深深扎进稻田里的野草,拔不干净,一拔总带起些谷子来;如今多少清白的人家,都在为自家年轻人的性急吃苦。

媳妇有时觉得自己同古时那位贤明的太守是一条心,他的宗旨是「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年成不好的时候,他开了官仓,众人便安了。

可是如今的百姓不同了;他们晓得的事太多。新的志向被搅动起来,新的要求被造出来,一股新的气在外头走动,带着极大的力气,把旧的样式同扎得极深的规矩一件件掀翻、重铸。中国在动,而我们旧派的人以为,动得太快了。她一步就从豆油火盆的昏光跳到电灯的刺眼光亮里;从苦力耐着性子推独轮车的那种有闲的慢,跳到新式汽车的快;从卖草药的那一套,跳到新式医生的学问。我们都觉得新中国正在一个大关口上,因为她刚刚起程,这路也许要走许多个世纪,也许明天就见最后一场较量。头一步走对方向,关系极大。起头拐错了,那条真正的路也许一辈子找不着了。这就极看她的带头人,看袁、伍这些人,看您的儿子、媳妇的丈夫;他们指出路来,后头的人跟着走,像野鸭跟着领头的那一只。中国的百姓最看得出一个人心里有没有私;这些起来的人若显出是把百姓的好处放在心上,事情就大有可为。他们若同许多旧日官员一样存着一副贪心,那么就这一国的大多数男人而论,中国还是从前的中国。

媳妇听见孩子们放学回来了,就先同您告别。廷芳敬请您的安,媳妇一家都托媳妇向您问好。

桂莲

第二十六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您还记得梁太太么?她是曾郡主的女儿,曾郡主是您在宝州的旧交。您还记得,我们从前常笑梁太太提起她母亲那一族时的那副得意,又笑她说到她父亲时那份小心——她父亲只是巡抚衙门里一个小小的官儿。您从前常说,她叫您想起那头骡子:人问它父亲是谁,它答道:「马是我舅舅。」她常来看媳妇,她那一片虔心叫媳妇为难;她在神佛这件事上简直是着了迷。媳妇也常觉得自己不该,对她那求道的心肠这样不能体贴;可是媳妇最怕走极端。太直了同弯一样不好,太巧了同笨一样不好。她总问媳妇:媳妇难道不是万事之中最想走那条更高的路么——不知那是条什么路。媳妇告诉她,媳妇不知道。媳妇不愿像玉那样稀罕,也不愿像石头那样下贱;中等就好。再说,媳妇的日子满得很,除了每天为着神佛派给媳妇的本分非走不可的那条路,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路。

有些人待神佛好像不知敬畏地熟不拘礼,一天到晚只是祷告。他们若肯稍稍像个人样,把眼前每天的活计做起来(梁太太的儿子本是金莲茶楼的主要靠山),那么暂且把祷告放一放,也未必就不受神佛的庇护。拿虔心把自己压得太重是有危险的,正如剑磨得太过,有时就磨没了。还有一层梁太太该记着:她丈夫家里并不丰裕——神佛的光最爱金子的光。

可是今天她来见媳妇,一碗饭似的愁苦盛得要漫出来。她那个儿子从外洋回来了,带着她本来寄了多少指望的新学问;可是看来他除了把中国人的那些毛病带着,又添了洋人的毛病。他在那边待得不够久,没有变成西洋人;却待得够久,同本国的人情风俗断了线。他忘了:纵有一身洋学问,他也不是美国人;他仍旧是个东方人,回来的也仍旧是一片东方的土地,一片被祖宗规矩同风俗绑住了的土地,他自己安不下来。他反倒要把中国改成他那半欧洲式的想法,于是他失了手。他成了媳妇丈夫所说的「闹事的人」,一个茶楼上的演说家,看自己的同胞样样都不对。人世里没有他的位子,他就夜夜坐在公众地方,撺掇那些糊涂的后生去做大逆不道、动刀动枪的事。还有一样,他学会了喝洋酒,这一掺就不妙。洋酒同中国酒掺不到一处,正如那两种文教也合不成一个。

神佛当初何苦造出头一口酒来,诅咒人这一族,叫人的心智瞎掉,把天神变成魔鬼,给一切沾了它的人留下一个不散的咒?古人说:「它是一道瀑布,一路带着祸殃,冲在一条烂泥的路上;在那路上倒下去的,也许永远起不来了。」在媳妇看来,两国的酒都喝的人,是让酒成了一个套在身上的环,把他牵到虚无之乡去,末了就像媳妇这位朋友的儿子一样——落到罂粟里长出来的那颗小圆的催眠丸子上去了。一个天亮的早晨,他久久地照着自己的脸,看见了光阴在那上头留的痕迹,便觉得除了赴死的那道桥再无别路;可是他没有死成。

他母亲把他带到媳妇这里来,因为他素来喜欢媳妇,又是媳妇儿子的朋友——媳妇为这一层难过。媳妇在内室里单独同他说话,想叫他看清自己走错了路。媳妇把从前劝另一个要硬闯天门的糊涂后生的话念给他听:「我儿,你缠在这世路里头,从来不肯想一想这道水将来要把你冲到哪里去。你若把人世间的本分当一只穿破的鞋那样踢开,你就不是人,是木头石头里生出来的,迷在一股自私而无知的傲气里。你若能登上天上那片高原,那么你自己的意思尽可以作主;可是你偏偏得住在这地上。你自己也看得明白,天上的殿堂里并不要你;那么就回头来看眼前的事,回到你地上的家里,在这里把你的本分尽一尽。你得管住你自己;要想免掉『克己』这一条,东天门也没有一条路可逃。」

他哭了,向媳妇许了许多愿;媳妇也让他看出媳妇信得过他,看得出他的好处。可是——我们想,还是把他送得离他那些只会把他往下拖的伙伴远些为是。您的儿子要给他一封信,请广州知府给他一个差事,钱由我们家出。

媳妇觉得还是别让梁太太同她儿子单独待上几个钟头,她那条舌头刻薄,一生气话就难听,所以媳妇把她带到城外一位朋友的园子里去。那天是端阳节,满世界的人都往河边去,把点了灯的小船放到水上,去寻那位古时投水的大诗人的魂——他的身子被妒他的水神收去了,从此再没有找着。您还记得我们怎样把这故事讲给孩子们听么?那时一家人都在您身边——唉,那好像是许多个月以前的事了。

媳妇这位朋友的园子极美,我们像进了另一个世界。路从高高的树林里穿过去,经过一长条一长条碧绿的草地,绕过一块块古怪的石头;有些花的心里藏着故事,有些树在它们粗糙的皮底下藏着空中的精灵。鸽子轻轻唤它们的伴儿,斑鸠一只偎着一只,咕咕地像在哭。我们指给孩子们看那孝顺的小乌鸦:父母老了、动不得了,它便回头喂它们,报它们小时候喂它的恩;我们又指给他们看那只小斑鸠,它总比父母低三根树枝栖着,敬到这个样子。

等到西边的天像一幅金帘子的时候,我们到了河上,孩子们把他们的小船一只只放下水去,每只船上挑一盏点亮的灯。风在竹林里轻轻地叫,把这些小舟的帆都吹满了;那些灯火在水面上闪得极亮,像河里的精灵也欢喜得笑了起来。

我们回家的时候,欢喜,也疲倦,可是明天的活计又有了新的心气。

媳妇            桂莲

第二十七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我们眼下正遇着一桩极难办的事,难办是因为它太新了,我们应付不来。媳妇的儿女们像是彼此结了盟,凡关着家里的规矩同祖宗传下来的体统,一律同父母的意思作对。您还记得,媳妇的儿子小时候就同他父亲的朋友、直隶总督的女儿定了亲。他如今是个大人了,该把我们做父母的替他立下的那一桩最郑重的誓约了结掉——他却不肯。媳妇看得见您听了这不孝的话往后一靠、惊得说不出话来;媳妇也一样惊得说不出话来。媳妇弄不懂这一辈人;媳妇怕自己连这几个亲生的儿女也弄不懂了。媳妇这个孩子一口咬定,他要娶一个自己挑的姑娘,一个同他一样受过洋学问的姑娘。我们劝过,我们催过,我们也下过命,到底各让了一步。我们答应:那姑娘过门以后,家里请先生来,教她新学问。她一面尽做媳妇的本分,一面看着周围这新的日子,把其中该懂的、于她最有益的学过来。

他想要一个能同他谈谈两边都关心的事的妻子,一个至少能分他一点女眷院墙以外的日子的妻子——这个心思媳妇是懂的。媳妇还记得您的儿子从外洋回来的时候媳妇是什么滋味:他满身是新的见闻、新的想头,媳妇一样也分不着。媳妇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深闭的门里,媳妇觉得他新得的那一片眼界,媳妇是帮不上手的。媳妇只能同他一半的日子说话,媳妇却愿意同他整个的日子说话;于是媳妇用功,媳妇去学,凡一个中国女人能做到的,媳妇都做了,叫媳妇的脚步同媳妇丈夫的脚步合得上,我们紧紧地并肩走。

媳妇的儿子想把他的妻子送进学堂,就是媳妇女儿刚毕业的那一所;媳妇不答应。媳妇不赞成我们的女孩子进这样的学堂。它把我们的婉丽弄成了一个半生不熟的西洋女人:音乐在她听来是在洋琴上,不在琵琶上;她张口引的是雪莱、华兹华斯,不是中国的经书;她把绣活看作下人的事,把管家看作辜负了她那一副大学问的心思。

媳妇自然愿意她立刻出嫁;在媳妇,这是女人最神圣的心愿——嫁人,给这世上生养男孩子。可是看来「嫁」这个字一开口,就开了一道闸,话像水一样淌出来,媳妇只能呆着听。媳妇从前竟不知道自己有幸生了几个这样能言善辩的儿女;媳妇如今也十分明白,媳妇是属于过去的,属于极古远的过去——照媳妇所听见的,明朝的人才是媳妇的同辈。这一大篇话浇到媳妇头上,是要劝媳妇答应婉丽去做医生。您想得出么?刘家的女儿去做医生!这些不成体统的念头,她除了从这洋学堂里得来,还能从哪里得来?那学堂讲男女平等,竟讲到我们的女儿要同男人去争行业的地步!媳妇并不像媳妇的女儿所以为的那样属于过去;因为媳妇是信的:在一定的界限里头,我们的女人该有来往走动的自由。可是何必要有做买卖的自由?说不尽的几百年里,男人一向养得起妻子;何必要上市面上去?她们看好家、教好孩子、把神佛派给女人的那一份日子过好,难道还不够么?媳妇的女儿并不丑,她极美;她偏说她不嫁。媳妇告诉她:等到有一天她的眼睛为一个心上人开了,这双眼睛对世上别的一切便都闭了,这股要闯进那扰扰攘攘的大世界里去的心思,就要像夏天天亮前的露水一样跑得无影无踪。媳妇还把许多个月前对志伯说过的话念给她听——那时志伯不肯娶您替他挑的媳妇,媳妇说:「男不能独自成全,女也不能独自成全;他们须像古书里那只只长一边翅膀的鸟,比翼才飞得起来。」

媳妇的女儿把头一扬,答媳妇说:这话无疑是极有智慧的,可是写它的人早死了许多年,于她自己婚嫁上的主张并无影响。

我们不敢硬逼,因为我们查出一桩叫人骨头发凉的事:她入了一伙姑娘的会,这些姑娘立了誓,还是拿血写的——宁可去渡那条死河,也不嫁一个不是自己挑的丈夫。十五个姑娘,都是媳妇女儿的朋友,都是读女子新学问的,都入了这个姐妹会;我们这些做母亲的没了主张。我们能怎么样呢?难道硬叫她们回到旧章程里去,除了绣活什么也不学?她们为什么不能像蜜蜂从每一朵花里只取蜜那样,从西洋的学问里取出对一个东方女人最有益的,其余的留下不要?要改一国的习性同想法,须几百年的调养。这不是一下就办得到的;我们的女孩子没有那个可以往上盖的根基。我们的女子是几百年疼惜娇养出来的,学的是把自己弄得尽天生之美、小时候顺着父亲、做了妻子顺着丈夫、等到岁月伸出那只结霜的手来便顺着儿女。

可是我们都知道,最后这一条只是书上的说法。一个中国的母亲在自己家里,天下还有谁比她更说一不二?她住在四面墙里,可是在这四面墙里她是至尊。她的儿子头发染上银丝了还听她的话。您的儿子要定下跟王爷出洋这件事,不是也得先求您许么?他不是老老实实说过「我得问我母亲」?人家不是因此敬重他,还准他回家来领您的福佑么?您还记得袁被派去做伦敦使馆的参赞,他却辞了这份体面,因为他母亲年纪老了,不愿独子渡海远行;他甘心乐意地把一生里头一个大机会丢了,也不肯叫生他的人难过。

前几天我们还听见一桩相仿的事。有几位外国教会的神父来见媳妇的丈夫,要他以总督的身份说句话,命苏州道台卖他们一块地,盖他们教里的庙。总督问那道台:前任答应下的事,你为什么一定不肯办?道台告诉总督:他母亲进香的那座庙,同他们要盖的那所洋礼拜堂正在一条直线上。他母亲怕那屋脊上要安一个尖塔,把空中的善神挡住,叫庙里的福佑不能直接送到她一家的屋檐底下来。媳妇的丈夫想劝他:一个年纪很大的妇人的迷信,不该挡在一桩可能同外国人闹起来的交涉前头。那道台只耸一耸肩说:「我有什么办法?她是我母亲。她既发了话,我不能违她。」——于是那座洋神的庙是盖不起来了。

可是同婉丽讲道理,就像「向尼姑借梳子」一样傻。她不听;就算听,她那张像开着的百合一样的脸上也含着笑,她低下头去假装服了;头一抬起来,又是一套从洋书上学来的新道理,而媳妇孤陋寡闻,驳不倒她。

媳妇觉得自己带着这一家人,孤零零漂在一片生地方的海上;媳妇又怕得要死,怕她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像福州那学堂里的几个姑娘,穿了她们哥哥的衣裳跑到南京去,请求准她们替民国打仗。爱国是美德,可是战场是男人的地方。让女人待在家里,把绷带剪好去扎伤口,把火盆点着,等人回来烤暖身子。

媳妇不再写愁事了,只告诉您:您寄的那箱衣裳到了,真是正用得着;还有那油,叫我们的饭菜有了从前的味道。铺子里买的油同酱,不及您家里下人在院子里自己做的纯;这里的厨子做的东西也不合媳妇的口味。您能把凤仪打发来么?她懂我们家的规矩。您的儿子没有什么胃口,媳妇盼着家常手法做出来的饭食,或许能引他在桌边多坐一会儿。他太累了;他若吃不好,吃饭不香,到夏天恐怕要病。

叩您手的媳妇同您一家    桂莲

第二十八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您的信到了,媳妇谢您教媳妇的话。只是照着做极难。媳妇不能把婉丽关在内室里,也不能不给她饭吃,饿到她看明白自己的理。时世真是两样了;我们这一辈做母亲的,管不住儿女了,不能像从前那样逼他们听话。媳妇只能同她讲;她笑。媳妇把圣人的话念给她听:「还有什么福比给一个男人一个儿子更大?那是男人头一桩心愿,凭着它,他同他的名字才能活得过自己;儿子是他立脚的一只脚,是扶住他不叫他倒的一只手;儿子年少时他便又年少一回,儿子强壮时他便又强壮一回。」做男孩子的母亲吧——可是媳妇听说,这正是中国的祸根。她的孩子太多了,成千上万只抓挠的小手指太多了,成千上万张要每天的饭吃的小嘴太多了。媳妇这位有学问的女儿告诉媳妇:几十个世纪以来,中国没有给这世上添过一样新东西。她没工夫写书,没工夫想新的发明;她得为明天的米做活。中国人路上遇见,彼此的招呼是:「吃了么?」——我们最大的缺欠,根就在这一句话里。她们告诉媳妇:我们是一个彻头彻尾只认眼前实利的民族;我们只祈求摸得着、看得见的好处,不肯求上头赐下心魂上的福佑;像媳妇这个年纪、这种样子的女人,口口声声只要儿子、儿子,正是败国的根子。

可是我们的女孩子若把做母亲这件事看得不值一钱,若这「各人只顾自己」的念头占了上风,我们这一国要成什么样子呢?——我们这一国唯一真正行得起来的教,就是祭祖。家族的绳结一松,一个人的自由一大,这个靠家族的日子、靠这日子合成一体而立起来的老教,它那约束人的力气就小了。废了它,就是废了今日中国最大的一股向善的力气。那做了我们这一国脊梁的孝道,又要成什么样子呢?自极古的时候起,这家族的日子一向是我们这一国的基石,而孝道是这家族日子的基石。

媳妇前不久在耶教的圣书里读到一条诫命:「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神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媳妇想,中国这一国能延续得这样长久,一个大缘故也许就在守着这一条上。要讲把人拴住的力气,还有什么比得上我们这一族的家法?他们的孝心,他们彼此的相爱同由此生出的一切,丈夫对妻子的信守——这些,纵有新一辈人说出多少不是来,总是实实在在有的,总要往好的方向影响这一国。这一桩大事实,必须算在那些把中国人像拧紧的竹索一样牢牢捆在一起的力气里头,若不说它就是最大的那一股。

我们的男孩女孩不肯听;他们要去做自己不是的那种人,要去穿不是替他们做的衣裳,要去像同他们全然两样的国和人;他们是不会成的。可是「一只装得下一斗的袋子,只装得进一斗」,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袋子,装着这一袋在媳妇看来买得极贵的学问,已经满得要漫出来,再没有地方了。日子长了会帮他们;他们在阅历的殿堂里会学到小心同分寸,我们只能尽力守着他们的脚步。

眼下这些日子,婆母大人,媳妇是又忙又愁;媳妇还同从前一样,只能捧着盛满了愁苦的饭碗来找您,一股倒进您慈爱的怀里。这是媳妇唯一的安慰——您的儿子心里苦,没有耐性同人讲话;媳妇对外人敞开心来,又不成体统;可是媳妇知道您疼媳妇,您年高,见得多,会帮媳妇找出路来。

桂莲

第二十九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这是极不太平的日子,您的儿子被磨得快要病了。上海满是来寻洋人保护的中国人。人说,在那几块窄窄的租界里头,中国人差不多有一百万,一半是从本省逃出来的,怕丢钱、怕丢命,或是两样都怕。时髦街上那些英国人自己盖来住的大红房子,如今以骇人的价钱卖给了这些老爷们——他们带着家眷同银子,来到他们所知的唯一一个洋人的手硬得能挡住自己同胞的地方。外头的奇谈极多;有些不过是一股不知从哪里刮起来的恶风,碰着什么就裹上什么,越刮越大。谭道台当初拿三十万两银子买到上海道台这个位子,照闲话说,他离任回本省时带着三百万两;有人请他从这厚厚的家私里拿出些来帮新政府。他答应了,随后又改了主意,仔仔细细把他的财宝收拢起来,一天夜里悄悄地跑到上海来。如今他怕人要他的命,连那个庇护他的洋人的院墙都不敢出。

这就叫人想:挣这些家私有什么用处?挣它的时候苦,守它的时候苦,又怕丢掉,到头来只是没完没了的愁。为这些家私做活的人,就像那头推水车的水牛:到手的只是每天的草料,同一间歇脚的茅棚。为了这点随便哪个人都有的吃住,人把自己那份极难得来的真福气白白糟蹋了。

租界里这些中国人,媳妇看着像外路人。前几天袁来拜您的儿子,竟敢开口要见媳妇——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他走的时候媳妇看着他:一身欧洲衣裳,如今我们年轻些的男人差不多都这样穿;谁也看不出他从前的头发不是短的。再看不见背后垂着一条梳得齐整的辫子,那些好看的绸缎、皮毛同孔雀毛,都成了过去的东西。这孔雀毛本是我们旧日官场的标记,如今洋太太们买去镶在帽子上。李鸿章、张之洞的魂灵啊!他们在那边隔着栏杆望过来,看见自己品级同官职的标记,正衬着那些成群结队、从海外赶来把我们当另一个世界的怪物看的游客的花帽子,他们要说什么话?

学洋人规矩、穿洋人衣裳的,不单是男人。我们的女人如今在公众地方也见得着了:同丈夫一同坐车出门,或是在大街上胳膊挽着胳膊走。媳妇还亲眼见过一个中国女人,自己动手驾那「鬼机器」——汽车。她看着不像个女人,像一个丢了性别的东西,身上的女人气同那辆载她飞跑的车一样少。媳妇答应过给丽娣寄新式首饰,可是如今没有人戴头上的首饰了。老的珠宝都搁起来了,玉同珍珠都成了过去的东西。头发蓬着、盘着,那样子同人的脸最不相配。它既不是东方的,也不是西方的,是个杂种的东西,一戴上就把戴它的人标成了一个没有族属的女人。

您还记得那桩举国的中国人都在袖子里暗笑的故事么?皇太后同美国公使夫人极要好,有一回赏给她一副梳子,装在一只银盒里。那位洋太太欢喜得很,看不出这礼物里藏着极细的讥讽。梳子——洋太太们正用得着!我们中国人爱把头发梳得极光滑,拿香榆的刨花水梳得又亮又滑;她们洋太太却任头发乱七八糟披散在那张又长又板的脸旁边,在我们看着实在丑。

您问媳妇如今衣裳最新的时样。实在说不出哪一样最新。有的女人上身的袄短得不成样子,裤子紧得像袖筒。知羞的还在外头罩着裙;可是媳妇在街上见过有些女人,真该待在内院里把自己的羞处藏起来。至于穿裙的,老式打着宽褶的样子过时了,如今穿一条差不多像欧洲式的长黑裙。这不好看,可是比那些踩着「金莲」直挺挺走路的女人穿裤子好得多。这小脚在媳妇看是美的:裹着鲜亮的绣鞋,从大红的裙子底下露出来,极好看;可是它也正在过去,院子里再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了。她们告诉媳妇:中国的小脚女人同我们文人老爷的长指甲一样,都成了过去的东西;她们还问媳妇为什么不把脚放了。媳妇说:「媳妇太老了;裹的时候已经受过苦,何苦放的时候再受一遍苦?」媳妇对这新章程已经让了一步,让媳妇的女儿们都不裹脚;如今四处都把媳妇这一家举出来当新派中国人的榜样。她们不晓得媳妇为着一个念头掉过多少苦泪:媳妇的女儿要长成下人那一等的女人样子,说不定嫁不着好人家。可是媳妇不得不让她们父亲的意思,他出过洋,学会了在难看的天足上看出美来。就是现在,媳妇看见婉丽大步跨过草地,媳妇还为她红脸,还盼她走得斯文些。媳妇这双脚叫媳妇疼了许多个月,可是它是媳妇身为闺秀的一大标记;媳妇进屋时像风里的竹子那样轻轻摆着身子走,心里还是自觉体面——虽说扶媳妇的那个女儿,她一大步要走媳妇五步。

裹脚这桩孽,落在媳妇这样的女人身上还不算重:媳妇可以坐着绣一整天,万不得已要走动,也能坐在轿夫的肩上抬着走。可是对穷人家的女孩子,这就是一场灾:她父母盼着家里出一个能嫁到比自家高一等的人家去的,存着这个盼头,就把她的脚裹了。倘这门亲事落了空,她非得在自己家里做活,或者更苦,非得下田去出力气,或者拿极重的苦工挣来的一点钱帮着填家里那许多张等着的嘴,那么她就该受我们的可怜。我们都见过小脚女人在纤道上拉沉重的船,或是在棉花地里做活、扶着锄头歇一歇那双累坏了的脚。她每一天都是疼的一天;如今这条禁止给小孩裹脚的新法令,于她是上天降下的福。可是它不会像许多人如今大声宣布的那样立刻就断掉。至少要三代人;她的孙辈大约才能都是天足。远在乡下、离这改变同进步的声响极远的人,不会一下就觉得自己能从老辈人心里「女人怎样才算美」的那套想法上走出这么远去。

媳妇把窗子推开,才见下雨了,雨正落在远处田里新播的稻上;它像把大地哄得以为春天到了,叫玉兰、梣树同柳树都抽出淡淡的绿芽来。您还记得我们从前常念的那几句么: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媳妇得打发个下人送雨具给孩子们,别叫他们放学回来淋湿了。

我们一家都向您问安。

桂莲

第三十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昨夜媳妇听见下人院里一片哭声,过去一看,是您的旧交唐太太的丫头。她从南京投到我们这里来,因为她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她是满洲人,一辈子都在南京满城里唐家那一家满洲人家里过。看来围城的兵把炮架在紫金山上,这样打下来只毁满城;满城就被打平了,石头上没留一块石头。她伺候了那么多年的一家人,有的死在那场打得极凶的仗里,有的后来被押到刑场上,为着自己是皇族这一件事拿命来抵。这个忠心的下人老了,如今要媳妇庇护她。这是又添一张嘴;可是世上的苦太多了,若媳妇有那个本事,媳妇真愿意拿吃的喝的像下雨一样,把这场狠仗给那么多无辜的人带来的痛浇灭。一张睡觉的席子,多添几碗饭,这是媳妇能在仁爱的田里撒下的唯一的种子,媳妇不敢不撒。

媳妇替这些可怜的满洲人难过得很。多少代以来他们都领朝廷的俸给;每生一个男孩就有一份口粮;如今他们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了。连他们那些简陋的住处也成了一堆堆石头砖渣。在这片本来就挤得要满出来的大国里,他们拿什么弄饭吃?这些老头老婆被一下抛到世上来,真可怜。他们的事听得媳妇骨髓都疼,媳妇只愿自己的衣袖又长又宽,能把整个大地盖住,把这些没有依靠的可怜人遮在底下。有一个老人家——年纪想必近八十了——到我们门上求助。媳妇同他说话,才晓得:直到他的儿子们在他眼前被杀、他的家被扒平,他一辈子没有出过城墙。他像个孩子一样说:「我出去做什么?我的妻、我的儿子、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城墙里头;出去做什么?」

乱党的举动,每一个钟头都有新的传闻到我们这里来。可怜的梁太太来过,愁苦得没法说。她的丈夫同兄弟都是袁的军队里的官,在南京时同二十个同僚一齐被枪决了,因为他们不肯归到南边的队伍里去。中国的祸事还要添上一层:南边的海盗在抢船;媳妇说出来虽像是狠心,可是媳妇乐于说一句,政府办得又快又在理。十个人被拿住了,由一条英国船押往广州;据说船到公海上,一艘中国炮船靠了上来,拿出提人的文书。那些人一踏上中国船,一个一个都被枪打死了。英国人骇极了,在各报上大声数说这野蛮的行径;可是他们不懂我们的人。这些人非得叫他们怕不可;尤其在这样的时候,多少人正等着机会,想趁自己国家的乱局捞一把。

广州这些海盗一向是个祸患。那一带的村子,时时刻刻都得防着,因为身上有一钱金子的人就不安稳。媳妇父亲做广州知府时,媳妇记得见过一伙海盗被押进衙门:颈骨上套一个铁圈,铁圈上接着铁链,牵到左右两边的犯人身上。这是残忍的,可是这些人已经没有一点人性,又横了心——他们知道等着自己的是长长的牢狱日子,到头来是什么,他们还不知道——这样便叫他们一点逃走的指望也没有。

那时候,坐牢是一切祸事里最大的;牢里不是叫人舒坦的地方。落在官法手里的人要整整四十八个钟头不给饭吃;此后若无亲戚朋友来给他送饭,才准他每天一碗饭、一碗水。那时一座牢狱对一个有钱人就是败家,因为外门的看守、内门的看守、牢门的把守、过道上的差役、牢房跟前的狱卒,每一只手都痒着要银子。在茶馆里十文钱买的一碗饭,等到那个饿着等着的人接到手,已经值好几块银洋了。可是牢狱也不该弄成一个叫人动心的避难同歇脚的地方;若弄成那样,一到天寒肚饥的时节,里头就要挤满了宁可受羞也不肯做活的人。

那些大声数说我们旧日公堂的人还有一层不懂,就是这个挤得太满的省里那种把人压碎、磨碎、赤条条的穷——正是它逼着人做出极狠的事来。刑罚得配得上那桩事,才能叫别的歹人害怕。百姓若不怕死,拿死去吓他们又有什么用;我们南边的人是看轻死的,因为他们为着弄一口活命的东西,出的力气太苦了。可是——这算什么写在信里的题目!媳妇看得见您叫人端一杯您那晒干的香茶来,掺着黄黄的茉莉花,把死、恶同您院墙外头这世界的坏,都冲淡过去。那些事永不会碰着您,婆母大人,因为神佛把您稳稳地捧在他们慈爱的手里。

媳妇            桂莲

又一封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有一桩极欢喜的事告诉您。媳妇的父亲到了!他来得一点没有先声,说他要从人嘴里听这变了的时世,不要从报上看。他带着那许多下人,把媳妇这个家闹得底朝天。媳妇的父亲守着他的旧派同旧规矩,出门带一队人马。他的烟袋人、他的帽子人、他的厨子、他的小厮——唉,您还记得他当年到四川我们那里下来时的光景——就算他带十倍的人来,迎他的心也一样热。满城都知道他是我们的客,洋人同中国人争着要给他体面。洋报上称他是「李鸿章以来最大的中国人」,还写了许多话说他做了五十年大员。又把他在义和团起事时忠于太后的那桩事重说了一遍:那时他警告洋人,太后若只是受一场惊,他便要把兵调过来打上海,把洋人赶到海里去。媳妇不知如今的政府,能不能得到皇太后从一切伺候过她的人身上得来的那份爱。

报上说,媳妇的父亲是如今这套学堂的首创人;人还记得他在他治下那一省办的女学堂,差点叫他丢了官,因为张之洞中堂上奏朝廷说:女人不该读书,书本只不过给她们一个藏针线的地方。人又说他一向反对洋人进来。凡他替太后坐镇的省份,洋人一处矿、一条铁路、一项租让都弄不着。只要在他力气所及的地方,中国是关着的,连别国讲教门的人也进不来。头一个说出那句话的就是他:「先是传教士,再是商人,然后是炮船。」

媳妇的父亲不肯同人谈中国眼下的难处;他说得极在理:不在其位的人,不该插手政事。人问他肯不肯把一生的阅历同大见识给民国用,他答道:他把他的爱同他的忠,都欠给了那个叫他得了家私同体面的旧朝;说着又摇摇头,说自己是个老人了,不过是一摊湿透的灰。可是他们看不见他眼睛里的笑;因为媳妇的父亲「像松树一样,长年是绿的,是志气不挠同晚年强健的标记」。

多少旧日的朋友来看他。父亲如今把官场那副重担搁下了,最乐的是同这些朋友坐在院子里联句作诗。他那一辈的人,没有一个在中国士人这一桩大本事上缺着的。他收着许多诗做宝贝,都是早已归入寿域的朋友亲笔写的。这些诗出自那样一些人的笔下:有的写对心魂一路的向往,有的写门外这世界的好看,有的写同可信的老友相聚的快乐。媳妇前几天读了几幅卷轴,那感觉就像「风弦琴接住了一阵从不知名的世界里迷了路吹来的风,把它的音信带到媳妇这里来」。诗只有旧日的人才领得了,他们肯花工夫看一看四围,对他们来说,安静的日子、思索沉吟的日子,同他们呼吸的空气一样要紧。要爱人生里美的东西,人得有工夫坐到眼下这份忙乱操心之外去。他得有工夫往自己心底深处看一看,把那些算得上是福气的东西称一称;他还得极在理地用他一切空闲的时辰——而把这件事看得轻,正是如今的日子教给我们的。

不过作诗在我们这一族本是第二天性。从我们这一国的最初起头,中国人就唱他们的歌,唱帝王公侯,唱家里的乐、唱情、唱家、唱儿女。他们确实没有往那些藏得极深的情欲矿里挖下去——他们的歌正是歌该有的样子,说的是欢喜与平静的爱这些乐事。那不像以武立国的民族的歌,不是打仗、贪欲同血的歌,是太平、安静同深深知足的歌。我们的女人唱歌时,同一切想把心里的话唱出来的女人一样,她们的诗调子要悲些,满是牵挂,呼唤所爱的人,又唱认命,有时竟唱绝望。

媳妇的父亲年轻时就学会了爱那些诗人,到如今还一遍一遍地读。他说那些诗把他带回从前的年月,那时人生带着它一切关于美、爱同风流的梦,还摆在他眼前。那勾起他少年的黄金日子:每天天一亮,功名同狂野的志向就来找他。媳妇这位父亲,一年里有整整十个月被礼数同国事绷得硬硬的,却有那个胆气向差使上请两个月的假,到山里他的别业去,到他的「怡安园」去。那总是在初春,「那位女神把她那一副可爱的丝线网铺在刚发芽的柳上,芦苇也在为这一年重新长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风里像舞女一样摆着的竹子底下,看茉莉同玉兰抽出花苞来。

父亲来的那些日子多欢喜!媳妇一年四季住在园子里,在媳妇眼里那只是一座寻常的大园子;可是他一来,园子就变了。它成了一个难得的仙境,有仙宫,有一池池镶着珠宝的水,荷花也美得叫不出名字来。我们手牵着手坐在那座彩画的水阁里,看荷花从头一片叶子舒开,一直看到残花落尽。下雨的时候,我们看那些叶子把它们那些急切的深绿杯子举起来,接满了,再斯斯文文地低下去,把一杯子水倒掉,又起来接新的雨点。

夜里我们看流萤的闪光,蔗田里的风声就传到我们耳朵边来。我们坐得极静,野鸭在草里寻它的伴儿,我们只能从苇杆的摆动、或是水鸭扑扑地惊起,才知道有这回事。

媳妇的父亲爱静,他教媳妇:人能听见心魂的召唤、能忘掉这世界的喧响,是在静里头,是在安静的地方,不是在屋顶上。这是只有造化之神才给得出的大恩赐,而且「凡是在心魂的静里得了那圆满的见识的人,便寻着了福气;这份静,是从一种不理这世界的知足里来的」。

他常对媳妇说:我们是一队走在人生路上的旅人,饿着要尝一尝福气;而福气到我们这里来,是在我们觉得粗茶淡饭也甜、粗布衣裳也好、在家里安心知足的时候。它来,是在我们欢喜得很简单、肯让人生这场仗里挨下的伤由月光去治好的时候——那月光送来的药膏,比檀香油还贵重。

媳妇还能写上好几页,婆母大人,写媳妇父亲教媳妇的事;这位了不得的老人家,「他把自己的心魂炼硬了,把念头驯服了,把这身子也管住了,就凭坐在静里,同造化、同造我们众人的神合成一个」。媳妇一想到这些,就难信像媳妇父亲这样爱清闲、爱诗、爱人生里美的东西的人,竟是非去不可的。媳妇觉得,等这些旧日的人对那些长起来的心再也抓不住时,于中国、于我们这些小辈,将是极险的一天。这事来得多快,对旧派士人、对内院里安静的太太们的那份敬重便衰得多快,敬重要被失礼顶掉,信要被疑顶掉,对神佛的爱要被不信同不敬顶掉。

他们却说他不站在进步这一边。进步是什么?人生是什么?诗人说得真对:「我们在这世上的日子多么短!既然如此,何不把心放宽,何苦拿操不完的心把魂磨坏?倘我们不要富,不要势,就趁这明亮的时辰在花间园里走一走,上山去唱我们的歌,或在荷池边上联几句诗。这样就可以把分给我们的岁数过完,对这一生知足,心里没有牵挂。」

媳妇的父亲屋里挂着一幅字,上面说:

「五十年来,我在声色与争竞的谷里一步一步地走,后来梦里闪过一线光,照见从前那安静甜美的日子。官府上缀红缨的帽子,比不得一身软软的清闲;大宅门里尝不到穷人茅屋里知道的那些乐。我恨那凶仆成群、刀兵相撞的声音,我厌那醉汉的喧闹同笙笛歌唱;我却爱寻一个清静的角落,带一卷旧书去,在那里看野花开,听春天的鸟叫。」

唉,我的亲人,媳妇的心是顺着这支笔流出来的;这支笔便是远处的魂寄给您的信差,婆母大人。

桂莲

第三十一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这些日子过得像一架转个不停的水车,连家里平常的事都抽不出工夫照应。媳妇怕自己显得把您怠慢了,以后要尽力写得勤些,不叫您责备。今夜媳妇这屋里静了,人都睡了,媳妇可以同您说说话,不像白天醒着的时候,一会儿是孩子,一会儿是下人,一会儿是客,老被打断。

媳妇一整天都在见客;最后一位是日本领事的太太,带了两个孩子来。他们像两只小蝴蝶,穿着鲜亮的和服,系着通红的腰带,一头直直的黑发围着那两张小得像精灵的脸。媳妇欢喜得几乎舍不得放他们走。他们母亲说要把他们的照片送给媳妇,媳妇再寄给您,因为他们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孩子。在媳妇眼里,他们比洋人的孩子好看得多——洋人的孩子头发是白的,眼睛是蓝得没有颜色的,而且总像是一身白衣。那在小孩身上看着不合情理,因为白是我们戴孝的颜色;小孩该穿鲜亮的颜色,他们本是欢喜与快乐的标记。

媳妇的丈夫看他们走,眼里是恨,是不屑;媳妇叫他们「扶桑的花蝴蝶」,他便极厌恶地哼了一声——这时候他对日本人实在没有好气。他同别人一样,认定他们拿钱帮着乱党;我们也知道,许多日本的军官正在南边的队伍里打仗。媳妇用的那句话他放不下,「娇滴滴的蝴蝶」——他说这些娇滴滴的蝴蝶来得太快了,一年好几万;他们要吃、要穿、要住,而日本又太小。这些寻将来安身之处的漂亮娃娃,是中国最大的祸患。日本自以为她的命数就在这远东,她是这里的霸主,而且要一直做下去,直到——若真有那一天——新中国以她大得多的财富同她千千万万的人口,来同这个小岛争这份权。眼下日本的野心是没有边的。可怜的中国!要把她的百姓铸成一个国家,须许多年、许多十年;而日本一年一年地来,买她的米、她的棉、她的丝。

这些精明的商人走遍她的小路,走遍她的江河运河,一面卖一面买,一面把他们的势力撒得到处都是。上海有八千日本人,个个是精明的后生,个个在为本国寻便宜。凡稍有规模的镇子,没有一处找不着日本人。许多地方别国的商人被他们挤走了;尤其是美国人,不得不退出;如今不列颠诸岛来的人同日本人,为着我们这一国的生意在苦斗。从前大不列颠来的人把着我们长江流域的生意,如今差不多全是日本人的了。

英国商人在这场大斗里有一样不利,就是他诚实;而日本来的商人,心里并没有多少「诚实」这个念头拘得住他守一笔买卖。我们这里有句话:「要日本人守一笔买卖的约,就像拿葫芦按住一条滑鲇鱼那么容易。」扶桑之子还有一样占着便宜:英国商人是西洋人,而日本人把「自己也是东方人」这一层用到了极处。生意——生意——才是日本所要的;她交朋友还是结仇家,都看这一桩的需要。她所做的一切都为的是这个;她的外交、她那一副和软,都立在这上头;她的陆军同她那极大的水师,是帮她把生意夺到手、守得住;这是她一切野心的归结同目的。

我们中国有人——千千万万、成千上万万。等他们受的教育好些,等中国富些,等新的需求同更高的过日子的标准立起来,等苦力不再满足于一天一碗饭、一身蓝布衣,那时商务的可能就是没有边的。日本看这件事的眼睛看得极远,她要把这将来的生意把在手里——媳妇怕她会把到手。她的野心同她那压倒一切的自负一样大:要在东方做英国在西方所做的;她正耐着性子、不声不响地往那上头做。我们怕她;可是我们无能为力。媳妇听那些男人说得愤愤的;可是他们能怎么样。我们不可再做一个朝鲜;我们得等自己强起来,又得指望别人的手在我们这场挣扎里帮一把。

我们对美国指望很大,那一国对我们有极奇的影响;它大、它强、它富,所以勾得起我们的想头。美国人和软、爱说笑、随便,在我们百姓里头最得人心,虽说他不总是信得过的,他的话也算不得一纸契。他同英国人不同:英国人不喜欢同他不是一个颜色的人,也不肯把这一点掩起来。他冷,对异族的人不露同情,不过我们也得承认,他办事总有几分公道。美国看不起中国同中国人,可是那是一种和善的看不起,不带别的强国那股恨意;我们盼着,因着那份和善,也因着生意上的利害(美国人是出名的,凡出得钱的地方,他找得着也守得住),她会做一个和善的朋友,把中国从那些此刻正彼此红着眼睛瞪着的仇家手里救出来。我们喜欢美国还有一个缘故:她像是不贪我们的土地。她没有一个山东,也没有一个威海卫。媳妇愿她同英国结一个弟兄之盟来护着我们;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凡德国、俄国或日本有权的地方,别国来的人一律被紧闭的门挡在外头。

听了媳妇丈夫的话,媳妇再看那两个娃娃,就换了一双眼睛,是明白了、也不喜欢了的眼睛。媳妇看见他们将来会成日本两大等人里的一等——或是商人,一双手抓住凡摸着的东西就不放;或是行军打仗的人。再没有别的等了。还有,他们也没有一个教门拘得住:他们待自家的神已经是不敬的样子。他们要照着别国的样子学,要把他们想要的从别国偷过来,就像他们祖上把教门、把艺术、把伦常的规矩、连写的字都从别的民族取来一样。他们的过去是照东方抄的;他们的现在是想照西方抄。他们不能自己创,不能从自己里头做出一样东西来。

把他们待外头世界时那一套繁琐的礼数同假客气剥掉,他们的日子是粗的、鄙的。他们的礼数算什么?这一层薄薄的客气,就像他们的漆器,磨得发亮,底下的木头却正在烂。可是我们有句老话:「猴子也有跌下来的时候」;将来某一天,如今把日本看得极高的西洋,会看到那层皮底下去,就要丢开她,而她没有根基盖起来的那座大塔,要像媳妇孩子们在园子里堆的沙屋一样塌下来。那时人会看出:他们就像他们那好看的和服,一幅幅绸褶子垂得极有样子。可是把和服拿掉,这个国家的子女便现出一身丑来——粗、钝、耽于声色,没有一点灵秀同心魂上的气,把他们同畜生分别开来。

媳妇说得太重了么,婆母大人?在我们这遭难的时候,日本人的举动我们感受得最重。我们丧了朋友;我们女眷们的丈夫、兄弟、父亲躺在一道道长长的战壕里,就因为那一族的人教了我们的乱党。媳妇本不该说得这样直,可是媳妇心里的话只能对您说。除了对您,媳妇得把一道哑闸横在嘴上;媳妇坐在这院子里,衙门里、铺子里、女眷房里的话都听得见。一个人不必出自家门口,就能知道这大世界的事。媳妇听媳妇的儿子们说新中国,许多话媳妇不懂;媳妇的丈夫同他的朋友们谈得稳重些,因为他们是看着心事的人,正吃力地把我们这条国家的船,从如今四面八方逼得极近的礁石里驾出去。媳妇的女儿们带朋友来,媳妇的下人带她们的同伴来,我们这个忙乱世界里的闲话,都倒在媳妇脚边。

钟敲一点了,满世界都睡了,只剩

桂莲

又一封

婆母大人膝下:

她来了,媳妇的儿媳妇;媳妇如今多少能体会一点您当初接媳妇进门时的心情了。媳妇知道您那时是预备拿同样的疼爱同照应给媳妇的,正如媳妇此刻一心要给长子这位妻子的。媳妇也知道她在这生地方是什么滋味:身边没有一张疼她的脸,心里想着这新家说不定就是一座牢的闭门,而那个她直到成亲那天才见着的丈夫,便是这牢的妒心看守。媳妇尽力让她受一场欢迎,让她看出她是我们心上的心,是我们的一分子。

她同媳妇这些日子见的年轻姑娘们不同,同媳妇的女儿们也不同;而且——媳妇只对您说,婆母大人——在许多地方是个更可亲、更可爱的女孩子。她是在院墙里按旧规矩教出来的,那规矩养成心地的单纯、举止的斯文,养成对年长的人的恭顺同敬重;她有一身细致的大家闺秀气,而这个在我们的姑娘看来,在如今这匆忙的日子里是用不着的。她把媳妇带回从前的年月,那里的一切都像一个梦;媳妇又觉得身底下是那顶轿子,正抬着媳妇上山,山上是高高的树林的影子;媳妇又听见远远山涧里轻轻落下来的水声,听见那看不见的笛子哀哀地叫,是来迎媳妇进新家门的。

她那些精致的衣裳,她那双小小的鞋,她那光溜溜的黑头发,是另一个世界吹来的一口气;媳妇的儿子女儿看她,像看一只迷了路的蝴蝶,被一阵她那双薄翅担不住的风吹到这里来。她的身段像细柳一样柔,她那少年的风致像开了花的樱树;少年同人生春天里那些甜甜的念头,从她心里流出来,像雪白的梅花一样干净。她不属于我们这个眼下的世界;她该像一株鸢尾那样柔柔地俯在池上看金鱼,或是走在园子里——那里有一池池闪光的水,水在大朵的荷花底下低声响着,荷花会对她说起情来。

我们都不止是喜欢她,都往她带来的这片阳光里聚。他们跪在我们跟前领我们的福佑时,媳妇心想:年少同恩爱是多么有福的事。「帝王在宫里也老了去,年少却永远住在知足的身边。」

媳妇还得把成亲的事告诉您。媳妇这位新儿媳妇不是坐着花轿来的,是从她叔叔家坐那个极新式的东西——汽车——来的。媳妇一定要在车上蒙满红缎,那是喜庆的颜色;四角上还垂下大朵的绸花,一直拖到地。席面办得极丰盛,预备起来叫媳妇费了许多心:不但要替中国的亲友备下那许多样菜,来的洋人也要专给他们做菜,还要备洋酒,他们喝得极放量。那些欧洲人,男的女的一处吃一处喝,那份随便在媳妇看极不成体统;媳妇也弄不懂这些男人,他们竟不以自家女眷的端庄为重,竟容她们同生人并肩坐在一张桌上。我们这些照媳妇女儿的说法是「旧派」的中国女人,在月洞门后头尽兴地吃、尽兴地笑,一样欢喜,哪里用得着把新衣裳在生男人眼前招摇。

丽娣极喜欢您送的礼,那串珍珠。这礼送得极合宜,因为「珍珠本该归于心魂映着少年洁白之色的人」;而媳妇,媳妇为着这股新来住在我们屋檐底下的生气,欢喜得很。媳妇从前有许多怕处,怕她不合媳妇的意,怕她是个新派的中国女人;再来一个新派的,唉,婆母大人,媳妇那只盛小烦恼的碗就要满得溢出来了。可是如今这里被她的香气熏着了:是檀香的气味,那是媳妇所爱的中国;还有茉莉、紫风信子同铃兰的香,它们对我们说的是少年、是春天、是情、是指望。

您的媳妇代您全家向您问候,恭恭敬敬叩您的手。

第三十二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省里打仗的消息叫您担了心,媳妇很不安。我们这里都好,已经打电报告诉您了。倘有什么事关着您家里哪一个人,我们立刻就送信去。

这座城是乱党的温床,全是因为有了租界,他们才得以把谋划做成。媳妇多厌恶这些洋来的冒险家!媳妇愿他们带上他们那些镀金的尘土、他们那些黄金,走他们的路,把太平还给我们;可是他们像老爷、像主子一样在我们街上走,容着那些谋逆的人去定他们的计,我们无能为力。媳妇若是中国的主,有一天的权,媳妇国界里头一个白人也不留。我们天天听见朋友在战场上丢了命;这些仗、这场乱,若没有那些外国的强权,本不会落到我们身上——正是他们在这些租界里头,护着那些谋着要把中国弄垮的低眉塌眼的恶棍。

媳妇说媳妇厌恶这些洋人么?这个字说得多轻!您在四川,离那异族的日子远,从没有见过这些给我们添了这么多乱的人。媳妇怎么描给您,才能叫您明白?论丑,他们就像地里的蛟龙。男人身量极大,力气极足,走路凶狠,一副霸气。他们的脸上,深陷的眼睛同凸出的眉骨之间架着一个大鼻子,下巴又重,像畜生——那是蛮力的标记,黑地里给小孩一看就要吓着。我们是文弱些的一族,对这些海外来的男人那股压人的势,我们天生就觉得出来;美国人、俄国人、德国人、英国人,看着都是一个蛮模子里铸出来的。他们的女人脸长得像马,上头现着情欲同不足的痕迹,她们拿粉罐里的东西同胭脂去遮;她们同我们这一族的女人全然不同——我们的女人受的教是不露恨、不露爱、除了十足的安详同温柔什么也不露,那才配称真正的闺秀。

只要见一见一位中国士人——他举止从容,稳得住,有自家的体面——就知道我们受的教比西洋人好。这是因为我们才是真讲理想的人。我们在社会的排次上就看得出来。在我们,读书人受敬,排在头一等,种田的第二,做工的第三,做买卖的同当兵的排在末。在他们,这些拜银钱的人,做买卖的排头一等,而看守这银钱的人竟同他平起平坐!这也算一国的准则!做买卖的同杀人的;别人就跟着他们走吧。

这些看低中国的洋人,从没有见过一位中国士人,从没有读过一行中国的文章;你提起我们圣贤的名字,他们茫然地看着你。中国人他们除了自家的下人谁也不见,便从这低处去评断他们周围的世界。媳妇认得这里一位太太,是他们交际场上的领袖,在我们这片土地上住了几十年;人请她见我们皇族的一位亲王,她谢绝了,说她从不同中国人来往。在她,一位亲王不过是又一个黄面皮的人;她说那她索性想一想请看门的苦力来喝茶好了。我们这一族的人,同一个寻常的欧洲人之间,哪里有一块共站的地?这位太太就是他们的代表,而她对自己所住在其中、却从来不去看一看的这些人的评断,并非只她一个人如此。他们对中国的知识,是从下人那里来的,是从在下层百姓里做事的传教士那里来的,是从报上那些永远于我们这一族不利的记载里来的。

西洋越来越该看明白:东西两边可以相遇,却永不能相融。洋人永进不了我们的内室;在中国人同欧洲人之间,那道门从不全开,那幅帘子从不拉起。洋男人是只认实物的人,只拜看得见的东西。在我们,「茶的味道不及茶的香要紧」。中国士人聚在一处取乐,说的是诗、是圣贤的道理,是难得的玉、瓷同铜器。他们彼此看宝贝,用怜惜的手指摸自己珍藏匣子里的东西,又把那些美的收藏找出来——那只给懂的人看。可是同洋人在一处,话就只能说茶、说茶价、说棉布的斤两、说他们所住的那座城里的闲话。他们各自的私生活是在两个隔开的世界里过的;这些来自不同国土的男人之间,有一道比言语更大的闸——那是彼此不能相解、对别一族没有同情的闸。

可怜的中国!这些洋人,她的好朋友,先在她头上打一棍,再在她背上抚一抚。朋友!「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朋友也是在患难里才见得出。那些自称是我们朋友的洋人,正等着、盼着患难落到我们头上,好从里头得利。他们要我们还没有动过的财富,我们的煤矿、铁矿同金矿,他们那双贪眼就落在这上头。

洋人把买卖上的不诚实带给了我们的商人。起先,外洋来的商人发现,他可以靠老辈的规矩、靠商人一句话来定一笔买卖;可是中国人发现了什么呢?拘得住一个洋人的老规矩是没有的,除了契同文书。他没有廉耻上的传统,除了官府的公堂,什么也拘不住他。多少年来,「中国」这两个字在别国冒险家的心里,就是一处可以榨取的地方,一处凭一条滑溜的舌头同一副讨喜的做派就能弄到银子的地方。连外国的官员也不避嫌,要拿自己的势力插进买卖里去。

近来有一桩旧案到了总督这里。这案子已经多次送到官员们耳朵里,可是他们一声不响,怕得罪了那个大国——它的代表牵在这桩不大好听的交易里头。我们内地一座大城,最近的水在几里外的河上。一位外国官员用一架外国发明的机器往地底下深深地钻,钻出了干净清亮的水。于是他想:「这里既有水给我,何不给这座几万人的大城?」这念头本是好的;他又替自己看出一笔大利——把井里的水送到贫富人家的门口去。他告诉道台:他要回本国去,带回能叫水像活泉一样涌出来的机器。那位官员会了他的朋友们,把这件事议了一番,凑出几千两银子,交到这位海外来的官员手里。道台的朋友们并不替自己的银子担心,因为那位官员签了合约,保证从地里出水;而且他签的时候不是以一个寻常百姓的身份,是以他本国政府代表的身份,纸上还盖着那政府的大印。我们这些老实人自然以为那个大国是在这件事后头撑着的;后来他回了一趟本国,只带回一架机器,钻了几个洞,没有出水,那位官员便宣称他很抱歉,可是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的人惊得呆了。他没有说要退还银子,而凭他的身份,又不能把他拉到公堂上去;受他骗的人除了对着那几个吞掉这么多钱的大洞发愁,再记住一句「阅历里头出智慧」,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一个人被热汤烫过一回,以后连冷饭也要吹一吹」;所以这些中国人以后要把银子再交给洋人,总得想得极久了。

您的儿子正办另一桩案子。有几个美国人到宁波去,长篇大论地说那城里黑,夜间街上危险,又说火灾不断,都是因为那些闪闪的油灯老被许多孩子打翻。他们告诉官员:时世变了,手里提一盏灯笼走街,就是跟不上进步的队伍。他们讲电灯的好处:一盏盏大灯像太阳一样在这座大城的每个街角上亮着,强盗同歹人就没法在黑地里做他们的事。他们许下愿,要把夜变成白天,要在衙门里、公所里、人家里都安上白亮的灯。每一家屋檐底下都该有一盏灯,花的钱不比豆油灯多。他们说得极像真的,于是几千块银元被拿出来,交给这些人做订约的钱。他们离开我们去买机器;年复一年过去了,他们再没有回来。宁波的街还是黑的,人出门还是提着点亮的灯笼,茅屋里见的还是豆油灯——而且,就那些曾经做过「万日之光照一城」的梦的官员而论,直到山川消磨,都还是这样。

那些传教士怎么有脸带着他们的教门到这里来?那些放荡的白人在每一个口岸上现出的贪欲、贪婪同凶暴,中国人向来就是把它同耶教所称的国民同教门连在一处的。难怪他们在同这些耶教国家的人做过买卖的百姓里头,极难劝出教徒来。

可是中国不会永远受西洋人的欺。她对这一切侮辱都醒了;她在阅历那座苦苦的殿堂里学了。她不再睡了;她要起来自卫,要同这侵夺相争;那些欺过她的国家须记着:她一动,便是一个大族被自己所受的大冤激起来的那一动。她是和平的,是能忍的,可是她同旧日的中国不同了。如今她有了一股国民的气,这是各省之间通信来往便当了才有的。从前这一国的这一处要知道那一处的情形极难。可是如今电报同每日的报纸送到了最小的村子里。媳妇断定,您外门口那个打更的人,一面守着您一家一面在读报,他在远远的四川就知道北京、或是南边的广州城今天出了什么事;这些消息又在茶馆里、在街角上,被种田的、开铺子的、当差的议论。

洋人以为中国永不能合成一个,这是他们看错了。她几百年来本是一个:信仰是一个,道德是一个,教化是一个,教门是一个;如今她为着抵住那个贪她财宝的可恨的白人,还要更合成一个。她在自己界内也许同她的弟兄吵;可是那不过是一家人的口角,一遇外头的危险,她就会同一切人家一样合起来,为自家的人打下去,直到最后一盏红灯熄尽、晓星高照。政事同怨气说够了!媳妇听见您的儿子来喝他晚上那杯茶了。

媳妇            桂莲

第三十三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这里的时世极坏;人从内地的城里逃出来,成千上万地涌到上海。这地方挤得透不过气。

伍廷芳来过,同媳妇的丈夫谈到深夜。媳妇的儿子对这位大人物恐怕看得不高,他说伍先生总是跟着「在上头」的那一党,又说他大半的工夫是坐在墙头上——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媳妇前几天坐车过他宅子,没有见他坐在墙头上,他坐在廊子上,安安稳稳地喝茶。

孙逸仙背了他的信誓,归到南边的队伍里去了。我们都觉得他这事做得极不体面;又照媳妇的儿子说,他「既然被买了,就该站稳不动」。闲话说他收了好几百万两银子,名目上是为着铁路,其实那只是个借口,好把钱滑进他那又宽又饿的口袋里。

已经定下送媳妇的儿子到广州去,入那一省总督的衙门。我们乐于让他离开上海,这里是一窝蝮蛇毒蛇,在黑地里谋划,抬起它们有毒的头来。谁也不知道该信谁,谁又会变成一个叛徒。

他的妻子丽娣要跟他去,我们不许,她便整天地哭。她身子不好,我们劝她:她同她丈夫其实并不算分开,因为照诗人说的,相爱的人虽然相隔,却像两张调好了的琴摆在隔壁两间屋里。你在这一张上弹宫音,那一张上的宫音就会应;你在这一张上弹角音,那一张上的角音就发出一样的声来。只要有那个主音——情——在,两张琴便是一个调上的。

媳妇前夜把儿子叫到一边,说:「我是你的母亲,我有几句贴心的话要对你说。你往后要有做事的乐;你要记着,做事的体面就在心里那一句——『这差使只交给我一个人』。」媳妇想叫他明白:称誉、荣耀同体面是好的,可是它们不叫人长寿;尤其在这样的时候,还是不声不响地做事、别引太多人注意为好。那样稳当些,因为「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他父亲尤其担心的,是怕他被背信这支箭射着——那箭毒了血,又专在我们许多年轻人的甲缝里找那一处软处。他叫他把自己立在嫌疑之外,叫他离那些缠在两面三刀的网里、叫人摸不准的人远些,因为「早晨的日头那一片红光,连刚落的雪那样纯的白都像染上了」。

婆母大人,您为什么把庙里那个老道打发下来?他住在院子里,蹲在脚后跟上,天上地下的神灵一样也不伺候,只坐着同院里的女人们说、说、说。她们里头有几个媳妇真想打发到远远的省里去,尤其是方太太,我们看门人的母亲。

「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您这位老道如今又同她吵起来了,为的是王太太的儿子——人告他同几个乱党的头目来往得太亲近。老道说了一句很不凑巧的话:也许这个人是清白的,可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想立在嫌疑之外就得如此。这句平平的话,把满院女人的火都招到他这个道士头上来了。媳妇想他今夜要到城里的庙上去过了——若他的见识同他的年纪相称的话。

昨天媳妇想或者能派他点用处,又想他有活做,就不会在院子里搅事。媳妇叫他把圣人的话写在一幅缎子卷轴上,给媳妇的孩子带到他的新住处去。他写得极好,他那支笔上是真有功夫的。那幅卷轴写的是: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

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媳妇把它卷起来放在他书案上;他打开时,发现里头还有一幅绸卷,颜色、大小、装裱都一样,是他那几个极不孝的妹妹写的,上面写着:

须记你还年少。

你所知道的,

比不得你所不知道的。

他先是恼了,可是媳妇也说不定,短的那一幅里头智慧还更大些。

媳妇为这个孩子悬心:他正要在这极险的时世里,把他成人的船驶过那条宽宽的人生之河。媳妇想他够强,一切都能胜过去;可是媳妇点了蜡烛、买了好香,求神佛把风调软些,照顾这双没有经过事的手。

媳妇            桂莲

第三十四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几天没有写信给您了。我们在南京,媳妇的丈夫在这里主持一场官员的会议,议的是能不能折中,或是设法把那些酿成这场可怕乱事的难题解开,不要再多死人。他还要审几个人的案子——那些人是在抢掠、毁坏良民人家时被拿住的。他要秉公办,是很难的,他心里记着自己丧了多少朋友;而要在一切判断上都明白,就得把事情从人上头剥下来看。媳妇来的名目是看童年的朋友,其实是来照料您的儿子,看着他按时吃饭、按时歇息。他做得太狠了。凡落到手上的差使他都扑上去,像饿着一样要活做,像一个贪看事情办成的人。可是众人都信得过他,两边都情愿按他的裁断了事,人人都明白:一旦事关新中国的利害,他就把私情远远推到心后头去。

我们住在媳妇做女孩子时住的那座衙门里,可是如今样样都变了。从前是那一队仪仗:大帽子忽忽地扇着,坎肩绣得花花的,宽裤子塞在绒靴里,矮马在官轿前头疯跑,枪尖上的小旗飘着;如今来接我们的是一队穿洋服的兵,他们按军营的章程把我们领进去,齐整得很,同旧日那股又猛又没有规矩的气派大不相同。

衙门里头也两样了。一切都有次序,像机器一样按着规矩转,在一位东方大员的官邸里看着全不像那么回事。再没有从前那份不分上下的随便;街上的人、买卖人、肩上挑着担子的苦力,都不再跟着我们进院子来看办什么事,也没有一群闲汉淡淡地好奇,瞧着他们城里来的客人。

人常说旧日官员的权有多大;可是在这个新政府底下,事情远不及从前那样不分上下。从前总督固然有生杀之权,可是他还是不得不宽着待他的百姓。捐派稍重一点,出一桩明显的不公,他便成了百姓怒气的对头,很可能看着自己的衙门起火,或是拿命来抵他的贪。真正的权是在众人手里的。他们的官若办事不公,他们便闹起来;那位吓着了的官若在一定的日子里压不下去,上头就说他显然管不住他的百姓,于是把他撤了。

媳妇的丈夫检阅了驻在这里的各营。媳妇是从衙门一处廊子上看的,我们女眷在那里不叫人看见。一万五千人在他面前走过;在一个爱自己国家的人看来,这真是一景。他们都是年轻人,看着没有一个过二十五岁;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媳妇心里满是对他们的得意同指望。媳妇想:日本正是拿这样的人、这样的农家子同做工人家的子弟,练成了她那支军队,打败了西洋一个极大的国。我们有数不尽的人,为什么不能练一支军队,叫我们的国家受人敬重,在天下各强国里占一个位子?我们有人,千千万万,无数无数;他们过日子本就惯了苦同缺,一碗饭、一口干鱼,就能打一整天的仗。我们的人不惯洋人那些讲究——洋人便是在打仗的时候,也带着一大堆在东方各国看来是不必要的行李。他们那条没完的车队是他们最大的陷坑,在我们这边,这一项可以减到最少。

可是四面八方都听见人说,中国兵的胆气是不值钱的。为什么呢?叫他们手里没有枪、或是有枪而没有子弹,就去打对日本的那一仗,对面是带着杀人最新发明的军队,那除了退还能做什么?可是只要给饷、给饭、给军械,又有肯同他们一齐上前的带兵官——不是说一句「敌人在那里,冲!我回山上等你们得胜的时辰」——就看得出他们的勇敢近于狂了。在信得过的将领底下,再没有一桩绝望的苦差、拚命的苦役他们不肯自己报名去的。只要让他们信得过他们的新将领,哪怕不懂为什么打,他们也会成为天下最好的兵。

可是媳妇不该同您说打仗的事;我们不要再流血,不要再有那些没了父亲的人家同大军过后的荒年。可是我们若非打不可,那就让它办到打仗该办的事——到底把我们的百姓保住,给他们他们心里最想要的太平同安稳。

媳妇去看了几位已经不在的朋友被毁的宅子。那叫媳妇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海市,一个幻影,或是一堆浮沫;「正如陶轮上做出来的一切瓦器,终究要碎,人的性命也是这样终了」。媳妇到袁太太家里去过,在媳妇小时候的心里,她就是媳妇梦里那位尊贵的太太。媳妇闭上眼还看得见她:像一只耀眼的蝴蝶,穿着鲜亮的锦,头发里绞着珠同玉的首饰;她牵着媳妇的手,在她园子里走,俯在金鱼池上,或是把谢了的花从枝上剪下来。她那座宅子里如今是一片沉沉的静,连那些记忆都像满是悲凉同说不清的憾恨,叫媳妇想起一只旧日的青瓷碗,从前有一只手往里头插过玫瑰。凡驻过兵的地方总生出荆棘乱草来,那些花从底下挣着要出来,像在说:「你看,从前疼我们、惜我们的人不在这里了;可是这园子里是他们的气息,我们是为着他们才香的。」媳妇摘了一枝樱花,那些香瓣立刻落了一地——正是在这位太太的好园子里开了那么短一阵的那些娇贵性命的标记。古时的诗人刘彻说的话,像是正说着媳妇这位朋友: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我们从袁家出来,到观音庙去,媳妇小时候常去那里。它也成了一片废墟,可是它对媳妇说起那些已经死了的千千万万双疲乏的脚,它们曾爬上通到她神座前的台阶;说起那些已经入土的母亲,她们在她的香案前以恭敬的头触着地面,求神佛福佑儿女的性命;又说起她们的儿女,被教着向这位万慈之母低声祷告——这位母亲把女人世界里的愁苦、指望同害怕,都紧紧抱在她慈爱的心里。我们走过那些空了的院子,这些灵的影子像一路跟着;空中有一股像旧香一样的气味。媳妇出来,站在那只留下来看守废庙的石龟上——那只大石龟是我们这一国长寿的标记,便是军队发了狠也毁不掉。

从门洞里我们看得见那条江,像一条闪亮的银线;又看得见那些山坡,披着树,缠着花,涂着神佛给春天的那些颜色——那春天「把温热的血激成了酒」。可是媳妇听不见该从山谷里、从运河那些长着芦苇的岸上飘上来的天然的歌声;从前那些做活的人,在他们的劳苦里是欢喜的。

我们才要离开那地方,淅淅的雨点就下来了,像稻粒落在打谷场上;那些山像「把一重重愁的面纱裹到眉上」。这叫我们记起:我们得回到一座城里去,战事同饥荒也许要在她门上雷一样地擂起来,而我们只能束着手站着。

媳妇的好婆母,您只管在您那栏杆边上待着,那里有花香;您只管大口大口地喝那春天的酒,那是明白人的酒,神佛在您山里的家中白白地给您;至于同这世界打的那些仗,就交给年轻些的手吧。您千万不要来;别再写说您想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极疼您,可是我们要把您护着,不让一点操心的事到您身上。

桂莲

第三十五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今日过得极有意思,赶着把一切都告诉您。媳妇刚从一所孤儿院回来,去替它行了开院的礼;那是外国一个教会办的。给异邦这些可怜的孤儿一个家,而且一概以他们那位救世主的名义去做,这念头是美的,也是善的。媳妇头一次看见这位基督的画像,小孩子们围在他身旁。媳妇从他眼睛里读出的话像是:「我要做父亲,做母亲,做父亲、母亲,又做一切小孩子的玩伴。」那位日本诗人的话正写着他:「他慈爱地抚着他们,把他发光的衣裳裹在他们身上;把最小最弱的抱进怀里,又举着他的杖,让要翻跟头的孩子抓着。婴儿们攀着他的长袍,看他笑便也对他笑,在他那美好的怜悯里欢喜。」

媳妇看着那幅像,又看着台上媳妇四周的人,心里想:举世奉这位慈爱之主的耶教世界里,他的门徒之间为什么有这样大的苦毒。他们自己对他的道还半信半疑,又公然挑他们那部圣书的不是,怎么能指望我们信这位大教师?那书若是真的,教化同科学难道会叫它的道理变得不那么可信?我们不要一个连自家人都没底的教门;可是凡它能给我们的、我们懂得的东西,比如他们的学堂同医院,我们都极感谢地受下。凡有痛苦、有愚昧的地方,送来救治的是哪一位神,并没有分别。他们医院候诊的屋子里教我们的教义,我们也许不信;可是那些由教门的热心从海外带来的药有治病的力量,我们是信的。

他们的传道若至今还没有劝出多少教徒来,在把更高的教化的理想传开这一层上,功效却极大;我们这新派日子里的进步,许多功劳得归给教会学堂——它们或直接、或间接地,在我们这一国的学务上开出了新路,又叫举国的中国青年都要求更高的学问。这股从西方来的进取的教门,带着那似乎同它并肩而行的教化,势必要把中国教门上的地步提高:它逼着我们那些正在死去的信仰,为着活下去而一层一层地往更高的样子上去。

可是媳妇以为,这些外国来的教师该把他们这样急着要换掉的那些教门弄懂些,不要老去找我们信仰里的分歧处同弱处,该更着急地去找那块共有的地,找那一星还吹得起火的真光,找那座还可以重新献给真神的祭坛。

每一个教门,不论多不完全,总有一样该当敬重的东西;因为凡教门里都藏着一股对那位不知名的神的向往。这「神」的念头,「是一副炼成的药,要把这世上的死灭掉;是一注不竭的财宝,要救人类的穷;是一味香膏,要止住他的病痛;是一棵树,凡在人生路上走得疲乏的生灵都可以在底下歇;它是一座桥,让人过那些难走的路,凡赶路的人都可以上来;它是一轮思想的月,升起来凉一凉这世上罪恶的热;不论他的门徒叫他什么名字,他是全人类唯一的真神」。

我们看见苦力在光明之主佛陀的像前低头,或是看见村妇在观音脚下的火盆里烧着她的纸钱,我们都该觉得:这个敬拜的人站的地方是圣地。我们听人说他是在拜一个像、一个偶,一件石头或木头或泥做的东西。不是这样的;他心里想的远在那尊像之外,他看见的是神。他抬头望天,问是什么托着那只蓝盖子。他听见风,便问它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他天一亮起来做活,看见早晨的日头起程走他那条金路。那位做成这一切奇事的,他称为他的命、他的气、他的万物之主。他并不以为那尊偶像就是他的神。「拜的人所拜倒的,是你的光辉借给那偶像面上的那一点光。」

我们之间的分别,不在我们那些圣人——孔子、佛陀、老子或基督——真正的教训上,而在他们的门徒照着他们的话盖起来的那座屋子多么窄。那些圣者立了一个宽宽的根基,本可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在上头盖起一座极大的塔,一直通到天上。里头可以有各自的屋子,可是没有关着的门;从那些尖尖的檐顶上,本可以响出沉沉的钟声,被每一阵过路的风接住,去告诉这世上:这里说的是真理,是那位独一的大神。可是他们却做了什么?门徒们各在自己师父做的那一截上头分开去盖。一层一层随着年月越盖越窄;每一口钟敲出自己一种特别的音,再没有相和同合调。

凡在自己身上得了医治的人,媳妇不同他争。在我们,我们的教门是同自己分不开的东西,是不能同别的东西相比、也不能拿别的东西替代的东西。它像我们的身子。论样子,它也许同别人的身子一样;可是论它同我们自己的关系,它是独一的,不容有对手。可是把治好了我们的药强给一族人,不管他们的地方、他们的境遇同他们的性情,这是不该的。

我们东方的人「一层一层地探下去,只探出更深的一层,深不可测,幽不可穷」,我们也学会了说:没有哪一派、哪一门能自称把真理全得了去。让别国来的教师也学一学我们的道理。让他们学一学佛。凡读过他那纯粹的教训的人都知道,这世上再没有听见过那样美、那样高的东西。我们承认:一点一点地,它变了,单纯丢了,每添上一样,它的纯净就走掉一分,就染上了一点污。可是媳妇信:中国人性情里如今那样显眼的和善同温柔,许多都可以追到这位讲和平清静的大使者的教训上去。

另一个大教门,就是道的教门,如今泡在迷信里,在我们举国都成了一句数落人的话。可是老子有高贵的情怀、有远大的念头,多少代的人在许多场挣扎里都得过它的帮助。

说到孔子,人说他举出了高的理想,却没有那一口灵的气;他那一套是给头脑的,不养心;可是他教人:从这一国最高的人到田里最低的做活人,一个人自身的德、心手的干净,是该当看作最可贵的东西。他劝人把自己里头一切好的珍惜起来,不要过作恶的日子,要养正当的性情,对自己的差使要诚、要守信。

我们不该把自己教门的教训「像守财奴看他的珠同玉那样看待,以为别处地方也找出珠同玉来,自己这些就不值钱了」。寻真理的人,凡真的道理都要欢迎,也不因为它是佛说的、老子说的、孔子说的还是基督说的,就看得轻一分。我们不该太凑近去窥那庙里供的是什么,只该「领受那些属神的东西的感化,并且祷告;因为顺着弯弯的路,我们都能到同一片大海的岸上去」。我们都是寻道的人。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在这一段从不知到不知的路上,在这一场人生的行脚里,哪一条是正路,哪一条是真道——若真有一条道的话?举世的人问的都是这些。真的答话是什么;哪里找得到?谁的圣书里藏着那把能把门大大打开的钥匙?

人人心魂里都饿着一样人生的饭食酒水以外的东西;人人都要一味治这世上愁苦的药。佛门的人信:这药可以在灭掉欲念里找到——弃了这世界,顺着那条高贵的和平之路走下去,直到死为他打开那不可知的、永远的静的门,从那里再不回来。奉孔子之教的人说:这药就在这世界里头,把这世上一切本分尽了,把将来同将来的报应交给一个更大的公道去管。耶教的人向那个在四围的栅栏上撞着的孤单心魂低声传一个指望的音信,说一生的爱、欢喜同平安,是他们那位大使者赐的礼;又说年月过尽之时,他要站在一座门里,迎他所拣选的人进一片福地——在那里我们要同一生爱过我们、我们也爱过的人全都相见,还要瞻看他的面。

哪一条是道,哪一条通神的路宽得容得下全世界的人?

桂莲

第三十六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收到您的信,满纸都是极不公道的责备。媳妇并没有背那许多年前许给您的话。媳妇去替那所无依孤儿的院子行开院礼,不是因为它属于一个外国教门的教会,是因为媳妇以为这是极值得的一件善事。这座大城里无家的小孩子极多,这些人给他们饭、给他们衣、给他们疼爱的照应;只因为这是以一位我们庙里没有的神的名义做的,难道就该连一句鼓励也不给?

您把媳妇的心压得极沉。二十五年前,媳妇的头生儿子从媳妇手里被夺去时,媳妇转过身去不理那些在媳妇最需要的时候不给一点安慰的神;那时媳妇孤零零一个人,苦毒的饥风啃着媳妇这颗荒凉的母亲之心上的琴弦,媳妇站在自家台阶上,同绝望相争。媳妇的白日没有指望,媳妇的夜是一个个长长的钟头,装满了悲苦;睡意轻轻地拖着身子过去了,把媳妇丢给记忆那股又旧又钝的疼。媳妇在极痛里叫过观音,她没有听媳妇的祷告。她唇上画出来的那个笑只是嘲弄媳妇;媳妇绝望了,便说:「没有神。」在媳妇那个静静做梦的孤院里,媳妇把人世牵挂的那根线丢了,媳妇这只小小的命舟差点漂到那片不知名的海上去。

您还记得,下人们从市上给媳妇带回一部外国神的书,媳妇在它的篇页里又活了过来。媳妇又一次从挂着帘子的窗里望出去,看见的是玫瑰色的晨光,不是媳妇眼前那些没有指望的日子里灰白昏惨的暮色;媳妇像在一道半隐在幽暗里的桥上走着,回到了身边这个活的世界。您一声不响,等它把媳妇治好了,才把那书拿走,不给媳妇。您含着泪告诉媳妇:媳妇若丢了祖宗的神,把一个异族之神的话同教训收进心里,您就要带着悲苦把头搁到山坡上的坟里去。媳妇许过您,媳妇不叫您伤心——媳妇守了这句话。

媳妇孤陋寡闻,心里渴慕明白;渴慕有一个人来讲一讲那道理——正是它替媳妇把那片漫过媳妇整个心魂的乱水推开了。可是媳妇四下看看,看见奉那位讲爱与和平的大教师的人竟分成那么多彼此争斗的门派,媳妇就不知该往哪一边转,不知哪一边有真理给媳妇;而媳妇要的是全部,不是一部分。媳妇有这一部书,并没有到外头去求学问,只在它的篇页里寻它给媳妇的音信。

您不该说媳妇弃了中国的神,写媳妇的儿女离了正道也不公道。媳妇该过的节、该守的斋都守了;每天早上家神跟前有饭有茶;灶君已在春天受了祭,送到上头去了。蜡烛点过了,香烟升上去了,去安慰光明之主佛陀同观音;媳妇的儿女也教过他们祷告的话同圣训。倘这些礼同这些标记失了它们的意思,倘中国的神再强不到能把我们的小辈拴住,那不是媳妇的过,您也不该归到媳妇的教导上。

唉,婆母大人,您知道媳妇是不愿叫您伤心的;您那封满是苦毒同责备的信,把媳妇伤得很重。您若能看见媳妇这许多年心里的事,知道媳妇在黑暗里对那片来临的光是何等渴慕,您就不会把那部书烧了——在一切都像完了的时候,正是它给媳妇带回了指望同性命。

您要媳妇重新许您一句话:不拿那些在您看来是渎神、是辱没您的神的念头,去搅您最后这几年。您是媳妇丈夫的母亲;媳妇一切的忠同顺都是欠您的。媳妇许您——可是,媳妇心底最深处那一点,是媳妇自己的。

媳妇            桂莲

第三十七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您儿子的妻,犯了「怒」这一桩罪,那是七宗死罪里的一宗——媳妇这场怒气实在是大。廷芳近来总把王开嘉的儿子带回家来;那个后生是在外洋念的书,媳妇想是在德国。媳妇从来不喜欢他:他学洋人的做派,他那半长的头发像是又要留辫子、留到一半又停住了,他那一串没有头也没有尾的话——媳妇一向把这些看作一个糊涂后生的小虚荣,等年岁同见识来了自然会过去。可是如今——媳妇怎么说得出口——他来求媳妇把女儿许给他做妻子,媳妇的绿梅,媳妇的花。他若求的是婉丽,那个想做医生的,媳妇或许还按得住这股怒气;可是不,他要的是我们家里的美人。足足有十口气的工夫,媳妇把这股愤恨憋住了,因为媳妇说不出话来。后来媳妇恐怕是说了话的,而且是说到没词了才停。媳妇的儿子极愤慨,说媳妇辱了他的好朋友。他的好朋友!他自命不凡裹得那样厚,谁也辱不着他;至于说做朋友,他连这两个字都不懂,除非他在里头看出什么能帮他自己那点私利的东西来。

媳妇告诉媳妇的儿子:这是个过着游荡日子、还不止是游荡的人。茶楼比他自家屋檐底下更认得他。他学问极大,一场一场考试都平安地过了,又在名字后头缀上一串洋学位的名号,还专门研究过当今的那些哲学家;照媳妇儿子的说法,就因为他书本上的学问这样浩大、他的才智据说这样过人,他便有资格受人宽纵,不该用管住寻常人的那些准则去评断他——寻常人是在低一层的地步上过日子的。媳妇说:他的学问同他那更大的才智(后面这一样媳妇很是怀疑)只添重他的责任,该叫他做一个样子,教人把日子过得好些。

一个聪明的坏人,就像用金墨潦草写出来的下流字句,该丢开去,只配进火盆。

在媳妇女儿眼里他是好看的;可是媳妇说:德在人里头,不在人皮上。他拿他的哲学同茶楼上的演说把媳妇几个小儿子迷住了。媳妇不喜欢哲学,那上头满打着不信同无教的印子。一个人投到那上头去,少有不把自己的信念一并抢掉、把教门的拘束一并丢掉的;就算没有全丢,也被他们的哲学掺得真假难分了。那些哲学的著作满是虚妄骗人的推论,该禁着不许我们的小辈读,正如一个不会水的人该禁着不许上河边那片滑的岸。媳妇家里的书房一本也不要放,也不许他们的父亲在儿子看得见的地方读。弄蛇的人既知道孩子样样要学他,就不该在孩子眼前摸那些蛇。

同媳妇这几个孩子讲话,「像往青蛙脸上泼水」;他们以为一个人嘴上有几句话就是圣贤。媳妇说:一条狗会叫并不就是好狗,一个人会说也不该算作好人;可是媳妇在他们脸上只看见可怜——可怜他们的母亲这样跟不上时世。我们这些孩子被他们所窥见的那一点欧洲文教迷得很,竟看不起自己的国族。他们在外洋待的工夫,只够在身上刷一层西洋教化的漆;那是半生不熟的学问;而正是这些后生成了中国心里不平的人。他们回来并不能立刻得着差事,因为他们同自己的国家、同自己国家的规矩都脱了线。他们觉得自己该从梯子顶上起步,不该像他们父辈当年那样一级一级慢慢往上做。他们非得一下就做主子不可,竟不明白:便是带着那一点点外洋的学问,他们还没有那份阅历,做不了大事业或是众人的领袖;可是他们懂得的又太多了,不肯想一想回到父亲的铺子里去。

媳妇也明白,从中国出洋的学生有许多难处要过。用一门不是母语的话去听讲、去领教,是苦的。他们少有机会在银行、铺子或厂里做实事,把学问做完。他们得的是一大堆书本上的知识,少有机会把学来的道理施行;他们也不懂,那些课本上的知识差不多样样同他们的国家、同他们这一族的性情是隔的。媳妇看着自己的儿子,常常要问:他得了什么?媳妇想,大约是得了一个新些、宽些的看事情的地方,得了一份能把自己安到新式境况里去的本事,又得了一份对这世上种种运动更宽的同情。

中国几百年来因着她的闭关、因着她的自满、因着她一味倚着前代圣贤替她画下的那些路,在这世上失了位子。这些眼里装着西洋的后生回来,要把他们父辈的国家震到新的河道里去。这番过程于我们旧派的人也许不好受,可是很可能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媳妇看着他们,心底深处总觉得:这些洋化了的东方新人,带着他们的洋派同漂亮的英国话,不会是中国最后的救星。他们只是一声声号角,帮着把那沉睡的力气唤醒。中国终须倚着寻常百姓那些更结实的性情,再叫西洋的气吹一吹。

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看着自家的男孩女孩——尤其是从外洋回来的——把我们那套绵延多年、几百年来做出那样高贵的事业的教化丢开、嘲笑,心里是极悲的。媳妇知道,要跟上时世的要求,非研究新东西不可;可是他们尽可以这样做,同时还留出几个钟头读一读经典。媳妇的儿子同女儿总是张口就引拜伦、彭斯或雪莱,倒不如让他们念一念杜甫、李白、白居易——我们那个黄金时代的诗人——那些美的句子。

天下没有一国把真学问看得比中国更重。这一国最大的一个特性,就是在社会上每一等人里头,教化都被看得高于一切。那么我们的小辈何至于为自己国家的学问害羞?中国人钻研文章的年月,比现今任何一国都长出几千年。同我们祖先同时的那些民族——埃及人、希腊人、罗马人——早已消没在悠久的岁月里,只留下写在书上或刻在石上的史。唯有中国人,这五千年里一直把他们思想的珍宝献给这世界。他们找行事的准则,只到文章里去找,别处不找。在他们,一切文字都是极神圣的。连做书用的笔同纸都成了敬重的物件。便是我们最小的村子里也备着一只惜字箱,凡有字或印着字的纸片,都仔细放进去,等一个合宜的日子恭恭敬敬地烧掉。

如今无论在学务上还是在政事上,变都是当日的号令。再听不见孩子们拉开嗓子高声背书,他们也不再把十三经背下来——从前他们坐在泥地的素屋里那些硬板凳上,淡淡的光从没有安玻璃的窗里挤进来,照在一个盼着得那个能把他送进北京贡院的名次的男孩身上。他在那里若蒙文昌看顾、考中了,便带着一省的光荣回到村里,他那一个世界的人都要来向他行礼,从坐在官椅上的总督,到田里最低的做活人。旧日这些考试没有了,我们曾以为体面的那些功名被废了,学堂里学的科目全换过了。从前给我们读书人的那些体面、从前对考中头名的人开着的那些社会上与政事上的位子,都被扔到「新」这座祭坛上去了。他们说这是极明智的一步,是往更大的个人自立上走——「个人自立」如今是中国的战号。他们又告诉我们,旧考试的毛病在于一个学生没法说出自己独有的见解。他只能照着通行的解法去讲经。如今把自由的思想同一己的意见放了进来,在中国人心里掀起一场翻腾。新派的学者爱说什么明智的话就说什么,他们竟还要指出孔子心里本是个坚定的共和党人,孟子也只是把他那套新式哲学的意思薄薄地遮了一层。

或许中国教化里那套死记硬背是错的;可是若那些传说是真的,它当年总算办了它该办的事。

人说几百年前,中国这一朝的开创者,那个自称始皇帝的狂傲的人,起了一个念头:要把他以前的一切文章典籍都毁掉,好叫后世把他看作中国这一国的开创者。中国许多学者都信这桩恶事真做过了,信没有一部书留下一本完整的本子。他甚至把这一国最好的学者活埋了五百多个,叫一个人也不剩,没有人能把他这桩狠事写下来。可是那些经典已经被读书人背得太熟了,他们凭记性把它们重写出来,又帮着塑了中国几十年的人心。今天倘再演一出同样的惨事,这事还能办到。千千万万的男孩把那些大书背在心里;把这样大部的书存在心里,在我们这一族身上养出了一副了不得的记性——如果照别人说的,它也把他们自己思想的力气拿走了的话。

哪一样更好?只有日子能告诉我们。可是人告诉我们:中国的士大夫,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世族,非去不可。然而同从前一样,能推动中国的还是读书人。没有他们,什么也办不成,因为众人敬重学问,千千万万的人会盲目地跟着一个他们觉得是真读书人的领袖走;几百年来被教着「教化」就是「做官」的另一种说法的一族人,要改他们的习性是难的。

在媳妇看来,这套新教化不该办得这样一概而论;该办得更合各人的分。有三件事该想到:这个男孩是谁,他在哪里,他要往哪里去。把媳妇看门人的儿子同媳妇的儿子一样教,是不合宜的。该把他造成一个好手艺人,造成他那一行里最好的,叫他更能填好神佛叫他去的那个位子。若非给我们的男孩新式教化不可,就给;可是要记着、要敬重各人将来可能要做的那一生的事。还有一样我们该记着:一个男孩在世上学问上的进步,不该叫他对自家的神硬起心来反叛;他的才智被放开的时候,也不该不教他克己。那于我们东方这一族是要命的。让他在书里、在他的化验室里学到这一条:他将来的命数是他自己后半生的行为塑成的——这样才得着真教化,是心魂同头脑一并受的教化。

媳妇给您写了一篇讲道,可是这是我们这些做母亲的想得极多的题目。它天天摆在我们眼前,由我们的儿女带进院子来;我们也看得见好同坏——想要一步跳到别国爬了几百年苦坡才到的那个地方,是有好也有坏的。

媳妇得到女眷房里去,叫她们别再嚼了。唉,婆母大人,您为什么把您那位老道打发到媳妇这里来?

桂莲

又一封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得把您的新儿媳妇介绍给您。是,媳妇看得见您吃一惊。媳妇赶紧告诉您:您的儿子并没有另娶一位太太,是媳妇,桂莲,该重新向您通一次名——桂莲,江西总督的夫人,如今洋化到了她丈夫的母亲再认不出她的地步。倘这几个月来的事照这条路走下去,媳妇满心料得到,您要看见媳妇同那一帮女人站在一处了——她们正为着她们的权同自由大声叫嚷。媳妇连她们是怎么一回事都对您讲不清,因为您听不懂。

媳妇在新式女人这条路上最近的一桩历险,是关着媳妇儿子求亲的事。媳妇的二儿子棠思害了相思;而媳妇,他的母亲,正在帮他、在怂他,容他照洋人的办法去见他的意中人。媳妇知道您读到这里要脸红;可是媳妇落在神佛手里,不许媳妇提「规矩」同「体统」;媳妇想同儿子讲理,想同他说什么才算合宜,他便笑媳妇,拿昵称叫媳妇,把媳妇的头发倒着揉,说媳妇是他的小母亲。这桩惊人的实情媳妇多年前就知道了,可是媳妇还是要说:这不成个理由,叫媳妇把本族一切规矩同体统都违了。

媳妇告诉他:媳妇从前受的教是男女不该同坐一室,不该把穿的衣裳放在一处,连洗也不该用同一只家伙。他们不该彼此对看,也不该把东西从男人手里直接递到女人手里。媳妇从前受的教是:便是同自己的丈夫或兄弟来往,也要守着一定的距离,那才合宜,才见得出一个女儿家的含蓄。可是媳妇后来发现,道理对情的影响,就像一滴雨对大海的影响——「在水面上留一个小小的印子,随即就没了」。

如今媳妇把这事从头告诉您。棠思有一天来见媳妇,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末了才说:「母亲,您能不能请伍太太的女儿嘉丽来喝茶?」媳妇说:「怎么,她是你妹妹的朋友么?」他低头看着地说:「我不知道,可是——可是——她是我一个特别的朋友。」媳妇惊得看着他。「你见过她?」「见过,许多回了。我要您请她到家里来,我们好有个说话的机会。」媳妇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心里对自己说:「哪一个母亲有过这样的儿女;底下还要来什么?」他飞快地看媳妇一眼,走过来把媳妇的手握在他手里,说:「母亲,您别急,也别那副天要塌了的样子。我——唉——您叫人难开口,可是我要娶嘉丽;我也想像洋人男子娶妻以前那样,有个见她的机会。」媳妇就媳妇而言算是极平静地说:「你是说,你要自己挑你的妻子,不让你父亲母亲替你挑?」他说:「是啊;要同她过一辈子的是我,该由我挑。」媳妇一声不响——有什么用呢?媳妇早晓得我们家的男人心硬得很,这一定是从您那体面的娘家传下来的。媳妇说,媳妇先要同她母亲说一声;倘她赞成她女儿用这样极不合体统的法子同媳妇的儿子相见,那么这件事上他要怎样媳妇就怎样。媳妇等不住,当下就到伍太太家去了。我们就着许多杯茶把这事议了一番,我们都看明白:我们只是被风赶着的云,只得顺着。

她已经来喝过茶了,媳妇极喜欢她。她漂亮得像一块纯玉的首饰;媳妇不怪媳妇的儿子。她那双会跳的眼睛里含着笑,像是要一年一年地把这一生唱过去,像是永远隔着欢喜日子那层金光看这人生。她恭顺,又端庄;如今媳妇觉得她是家里的一个人了,凡我们家里的喜宴都请她一同来。送灶那天的祭她也来了,同我们一起祷告——那时灶君正升到那位大神那里去,报我们这一年的行事。媳妇恐怕我们的小辈对这位小小的家神并不很信:他整整十二个月安安静静坐在厨房灶上的那块板上,看着家里的一切,然后把好话或坏话带给上头那一位;可是他们还算恭敬,不在媳妇听得见的地方说它的不是。他们总得敬着这些老神,直到他们找出更好的来替。

媳妇倒也说不定,在求亲这件事上媳妇的儿子是对的。看他们在园子里一路走过去是好看的,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则坐在楼廊上说闲话。他们的情像没有一点斑的米那样干净;而且「只要颜色还是颜色、性命还是性命,少年人总要带着他那崇高的痴,等着同他所爱的人相会」。冬天的日子会不会来到他们身上,「雪是不是终归要把那园子盖没」,又有什么相干——今天是春天,情就是情,年少就是有福。

您不知羞的媳妇       桂莲

第三十八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您托端芳带来的东西,样样都叫人欢喜。那晒干的茶我们已经喝过了,一喝便想起山坡上一盘一盘摊在太阳底下的香叶子,满满地晒着。那玫瑰酒,我们留着遇上格外欢喜的日子再用;那些衣裳,天冷起来的时候要叫多少人得着暖和,媳妇再谢您一回。见着端芳,媳妇很高兴;听说他同他兄弟要离家那样远去找活路,媳妇又难过。难道我们省里就没有够我们的男人做的活计,非要到那又热又多病的地方去不可吗?

我们的百姓为着找活做,什么远路都肯走;为着它,他们漂洋过海,翻山越岭。他们是天下的做工人,卖了力气换一份工钱;只有身子强壮、又极能自己靠自己的男人,才走得上这样一条路——这路多半再也不会同那些说他们的话、拜他们的神的人会到一处了。是什么叫这些人有这样神奇的本事,不论处境看来多么苦,都能将就得过去?随便什么天时水土,他们都活得下去、做得下活去;在我们大漠的沙碛里,在南方各国的沼泽里,他们一样安之若素。北方地界那刺骨的寒冷,他们受得住;新加坡、爪哇那火一样的太阳底下,他们也照样做工。媳妇越是走出内院去看我们的百姓,就越佩服他们;媳妇看见的那些事,别国来研究他们的人往往看不见。他们是一个达观的民族,遭了最可怕的损失和灾祸,也勇敢得出奇地担着。什么都吓不倒他们。您看端芳一家:发大水的时候,他们眼看着房子毁了,第二天就在剩下的地基上重新盖起来。天旱,他们眼看着田里的庄稼都晒焦了,就把冬衣送进当铺,换钱去买来春的种子。只要能弄到够填饱肚子的饭、够遮身子的粗蓝布,他们就不抱怨;等到连这些也没有了,他们才把家里最好的三个壮实儿子,送到南洋的橡胶园里去。

我们这里的报上,常常说起什么「黄祸」。倘若真有黄祸,那就在于我们的男人肯拿一份大多数欧洲人都要饿死的工钱,一刻不停地做下去;而他们就靠那一点点钱,还省得下来,还发得了家,还兴旺得起来。哪里有个空子,他们就往哪里的别国去;南方有些地方,像新加坡、菲律宾,商务的兴盛有许多是靠我们的人。他们诚实,又勤快;外国人起先对中国人的品行并没有什么话说,直到他觉出竞争的紧来了,直到他发觉,要想同这东方来的人比个高下,自己就得整天做活,不能把时辰都睡过去,这才变了。他因为自己懒,尝到了缺钱的滋味,便马上看出「黄种人」是坏的,不久他的堕落就成了人人挂在嘴上的话。中国人挨骂,是因为他们的美德,倒不是因为他们的恶习——是为着别的民族都要受人称赞的那两样:爱做活,肯节俭。惹人恼的正是我们百姓的勤劳,因为它同白人那做一半丢一半的活计抢了饭碗,而白人是把时间同钱都糟蹋掉的。

这块地方的男人,是在家乡学会这样做活的;在家乡,过日子是一场苦斗。太阳一出,木匠、铁匠、鞋匠、弹棉花的,就都在做活了;半夜更夫一声吆喝,常常还看见他们耐着性子,挣着明早那顿饭的米。叫他们去上工,他们还没学会不听。我们这里不像外国那样有罢工。我们的做工人是顺从的,虽然人说他们缺少领头的本事,说他们自己生发不出什么新东西来;可是他们教得会,凡是雇过中国人做工的,都说他们跟一个好东家是跟得来的。

听您儿子院里传出来的闲话,媳妇想,等中国重新太平了,国里的男人机会就多了,那时他们便能守在自家的炉火边上挣饭吃。我们的地方是土地肥沃、矿产丰富、大河纵横的地方。人说有千千万万亩地可以种粮食或种别的出产,中国好大一片地方都可以变成一座大园子。有个德国的学者,正想向朝廷讨一处煤矿的开采权,他对媳妇的丈夫说,中国有几千万吨顶好的煤,单是山西一省,就够供给全世界用上一千年。也难怪德国人用那样眼馋的眼光望着中国!可是这些财富、这些劳力,我们要留给我们自己的百姓。既然别国的人觉得值得花工夫到这遥远的地方来,寻我们地底下埋着的东西,那么我们也就值得把它守住,留着自己用。

我们听到打仗的消息、密谋的消息,媳妇为儿子担心——他在广州,那一省仿佛是作乱的中心,是阴谋和背叛滋生的窝。媳妇不知道这一切会落个什么结局;经过这一番动荡、这一番流血,中国到底会不会真变成另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习惯是难改的,媳妇想,中国不会因为这一场震荡就改了样。真正的中国人还会是那个安分、沉静、想得慢也动得慢的做苦工的人,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的国家是民国,还是由天子来治理。他会是一个安稳、和平、守法的国民,或者说百姓;只要他的官不太苛刻,他就敬着他的官;只要活计多、米价贱,他不问治理他的那个人叫都督还是叫抚台。中国这些耐劳、苦干的男人,几千几万年来一直聚在一处没有散,媳妇敢说,他们的力量出自那些经得起大压力的品性;而我们的政府——就连我们正这样拼命要推倒、要照西洋样子重新捏过的这个政府——也一定是合这个国家、合这些百姓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一代一代、一百年一百年地存续下去,除非它合于它的境遇,又多少能顺应时光总要带来的种种变化。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到楚国,恰好看见一窝小猪,挤在它们死去的母亲身上。过了一会儿,它们看了看她,就都丢下那具尸身走开了。因为它们的母亲不再看它们,也不再像是它们的同类了。它们所爱的是它们的母亲:不是盛着她的那个形骸,而是使那形骸成其为形骸的东西。」

我们的国家也是这样。她或许会丢下她旧政府那死去的形骸,或许,这将是她的不幸,她会丢下她的宗教;可是她的政府的精神、她的宗教的精神,她是永远爱着的。

可是媳妇不该再同您絮叨媳妇这心爱的国家同她的百姓了。媳妇知道,媳妇同您讲政事讲得太多,又老讲那些盯着我们国土的外国人的贪婪眼睛;可是住在上海,哪怕是躲在女眷的门洞后面,也免不了日日夜夜听见那些把我们这个世界搅得这样厉害的事。就连媳妇的小孩子们也玩打仗,打他们的乱党,筑他们的炮台,把外国人从他们的沙堆上赶下去。

媳妇向您哭诉,母亲,因为一颗心总得把它的苦说出来,而在这里,我们的嘴对谁都是封着的。媳妇望着窗外这个在身边翻腾着的、厮打着、挣扎着、发了疯的世界,心里转着的那些念头,就是对您的儿子、媳妇的丈夫,媳妇也不敢都说出来。我们为我们的儿子,愁得不止是一点点。

媳妇            桂莲

第三十九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给您送去一些丝绵,好絮您的袄里子;还有一块貂皮,给素素做一条围脖;另有一箱衣裳,是给她新生的儿子的。孩子们每人都给她写了一封信,观音菩萨跟前的蜡烛也点上了,表一表我们的欢喜。

我们家来了一位客,是老王将军,他正要去看望媳妇的父亲。他是那老而又老的中国的人,说起他国家的种种乱子,只是摇着头叹气,说民国是断然成不了的。媳妇的丈夫正在叹库房空了,王将军就说:「我带兵那时候怎么做的,你们为什么不照着做?银钱短了,我只消每个兵每月的饷里扣下一块钱,你瞧,钱不就有了。」说起从前那种「揩油」,他一点也不害臊,还说那是少不得的。他做将军的时候,领的俸禄只抵得上一个工钱很薄的下人,人家却指望他摆出一个小国王的排场来。可是要填满空口袋,法子多的是。上头派了大官来点验他的兵,便把种田的从田里叫来,叫苦力放下担子,叫叫花子丢下讨饭碗,都手里拿着枪,像兵那样站得笔直。等那位大官一走,各人手里拿着一点小小的赏钱,各走各的路,再也不露面,直到下一回那位提心吊胆的大官,不得不把大路小巷都搜一遍,凑够了人数,好对得上朝廷照着发饷的那份名册。

可是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些老派的官员如今觉得,还是退回到自己省里的家中安稳些。

他同我们讲起钟泰,他从前做过我们城里的道台。您还记得他吗?荒年的时候他把米运出口去卖,发了好几百万的财。北京请他去,许他一个高位。他回过去的,是庄子的故事:庄子在濮水边上钓鱼,楚王派了两位大夫去请他来治理国政。庄子拿着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把它装在竹箱里,盖上巾帕,好好地供在庙堂之上。这只龟,它是宁愿死了留下一把骨头受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庄子说:「去吧!龟是长寿和大智慧的象征。我不配求比龟还高的智慧。我也宁愿在泥里拖着尾巴。」

钟道台把这样的回话送到北京,说得倒是硬气;可是回话刚一送出,他就收拾起家眷同他的元宝,往上海去了——在那里,他觉得外国租界的保护,比袁大总统对他那些银元的好意,要靠得住些。

孩子们回来了,嚷着要吃晚饭。他们一天比一天粗野,一天比一天吵闹;媳妇怕他们在下人院里待的时辰太多了,在那里听到些小孩子不该听的事。您能把黄嬷嬷借给媳妇几个月吗?她或许能叫媳妇家里有点规矩,虽然媳妇疑心,凡不是神仙的人,都止不住媳妇如今身边这许多条舌头。

我们向您问安,也向您新生的曾孙问好。

媳妇            桂莲

第四十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同媳妇的朋友汪娣娣到乡下去了一趟。正是她上坟的时节,她家的坟在无锡附近一座庙旁边。家里的事叫媳妇操了许多心,媳妇的丈夫说,这正是媳妇该歇一歇的时候;于是我们雇了一条船,只带了几个下人——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媳妇实在听厌了——在山里过了快快活活的三天,三天是那样长。船沿着运河慢慢地被拉着走,我们坐在船头上,看那山谷,秋天正用她那些稀有的颜色把它一层一层盖起来。田里的绿全变了。山坡上树木那些鲜艳的叶子,不久也要枯死、碎落了。这些从前在风里快活地摇着的叶子,如今一堆一堆地躺着,或是轻轻地飘落到地上,像飞倦了的、暗褐色的蝴蝶。唯一一点颜色是在枫树上,它们还用妒忌的手紧紧抓着那一身红和金。秋风绕着我们的舱窗凄凄地哭,每一阵风过去,树木、灌丛、摇曳的草,都添一分萧索。远处,落日把金黄的树染成了火;运河那懒懒的水面上,时时漂过一片孤零零的、亮闪闪的叶子,是秋风碰过了它,把它变成了一样美得出奇的东西。

头一夜,我们泊在一处沼泽的岸边,岸上围着高高的黄芦苇和矮竹子;我们在静静的船舱里,听着横扫山谷的一阵阵风雨。墨一样的云里闪出电光,照亮了每一根枝、每一根茎、每一片摇摆的叶子,把那雨打着的山谷,显给我们那半瞎了的眼睛看;随后黑暗披着她那厚厚的斗篷来了,又把一切都盖住。

我们谈过去,谈现在,谈将来;然后,就像做母亲的一碰头总是这样,话头便转到孩子身上。我们这颗心,被孩子牵动得多么厉害!我们就像那松树里的女神。她从她那粗糙的树皮里走出来,给她丈夫家里生了一个男孩;后来有一天,那一方的领主派人来砍那棵松树,要拿它那粗大的树干做他庙里的正梁。斧子头一下砍下去,那魂就悄悄溜回她藏身的地方去了,那女人便不在了。树倒下来以后,三百个男人也挪不动它;可是她的孩子来了,伸出手说:「来。」它就十分安静地跟着他,一直滑到庙门口。我们的孩子也是这样,用他们爱的小手牵着我们走。

第二天,我们到庙里去,在汪娣娣家的神龛前上香。我们中国的太太们喜欢这样到祖宗的神龛前去拜,家里的祭祀正是我们在维持。我们相信,人必须从过去学,而「过去是一条小路,魂灵们走过它,把它照得通明」。小泉八云写过的话是真的:「我们应当被我们族中那些死去的男人和女人萦绕着,那些在造就我们灵魂这件事上有分量的祖先,他们在我们一生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念头、每一阵冲动里,都默默地有他们的一份话。我们的祖先,难道不就是我们的灵魂吗?每一个举动,难道不都是住在我们里头的死者所做的吗?我们的冲动与偏好,我们的才能与弱点,我们的英勇与恐惧,难道不都是那些已经消逝的千千万万人造成的吗——我们正是从他们那里,领受了生命这件神秘至极的礼物。我们若想一想我们每个人身上那个叫作『我』的东西,它该叫『我』,还是该叫『他们』?我们的骄傲或羞耻,岂不就是那些看不见的人对他们所造之物的骄傲或羞耻?我们的良心,岂不就是数不清的、已经死去的、对一切善恶之事的经验,传下来的一个总数?」

「在我们给死者的这种祭祀里,他们成了神。想到这份温柔的敬意,老年时人人都要来的那份凄凉,也就掺进了慰藉。在我们中国,死者从来不会被人太快忘掉;凭着纯朴的信,人们仍旧以为他们住在他们所爱的人中间,他们在家里的位置仍旧是神圣的。等我们走到那阴影之地去的时候,我们知道,夜夜会有爱我们的嘴唇在家里的神龛前低声念着我们的名字,我们那些忠心的人,痛苦的时候会求我们,欢喜的时候会祝福我们。我们不会被孤零零地丢在山坡上;爱我们的手会在我们的牌位前摆上我们生前爱吃的果子、花和精致的吃食,会给我们斟上香茶,或是琥珀色的米酒。」

「奇怪的变化正临到这块土地上,老风俗在消失,老信仰在衰弱,今天的念头不会是明天的念头;可是这一切,我们都不会知道。我们梦想着,那盏小灯会为我们、像为我们的母亲那样,一代一代点下去;我们在想象中看见那些还没出世的人,我们儿女的儿女的儿女,低着他们小小的头,在刻着我们家姓的牌位前行孝敬的礼。」

这便是我们的安慰——我们这些觉得「这世界不是安歇的地方,只是我们眼下暂且偷一点闲的所在,等那从不露面的房东,把我们的屋子让给另一位客人」的人。

媳妇对您说过,维持家里祭祀、拼命抓住那些心爱的老风俗不放的,正是女人。也许是因为我们缺少顺应新境况的本事。我们像轨道上的星一样定死了。在我们的年轻一辈看来,挡在他们挣脱老传统、求得自由的路上、像一座推不动的山那样立着的,与其说是中国的男人,不如说是我们这些内院里的女人。

我们这样做,只是顺着女人的天性罢了。一种比道理更有力的本能,仿佛在告诉我们:凡是我们知道的东西,就必须守住。我们怕变。女儿们从学堂里带回来的那些新思想,在我们看来,只是搅乱我们一生理想的东西。可是这些新念头正聚到我们躲身的地方四周,敲着我们的门,从关得紧紧的窗缝里爬进来,连我们的丈夫、我们的孩子,也从我们怀里给赢了去。我们院子的围墙,我们小心把守着的门,都不中用了。我们站在这所谓的进步的对面,守着在我们看来是女德和端庄的东西,可我们周围的世界却在动,觉出一种更大的生命的冲动,把眼界放宽,换上我们几乎看不懂的新样子。我们觉得我们跟不上这一代了;看着自己同我们那些死了的神一起被丢在后头,我们便对着那随新学堂、随外面世界的知识一同来到我们女儿身上的变化,大声喊着不平。可是——。

快活的日子总有尽头,我们又慢慢漂回到那忙乱的生活里来。在柔和的月光里顺着运河往回走,媳妇想起了从前在山坡上的那些夜晚;望见前面城里的灯火,媳妇想起了张志和那首老诗:

「明月是我的情侣,

四海是我的朋友,

苍天给我做屋顶,

晓色是我的金门。

我宁愿追随大鹏,

或随沙鸥远飞去,

也不肯把我的真性,

埋进那红尘扰扰里。」

媳妇            桂莲

第四十一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媳妇好些日子没给您写信了。媳妇从乡下那趟快活的游玩回来,就见一片愁云紧紧裹住了我们的家。我们听说廷芳出了大事,我们怎么也弄不明白。人家告他同南边的兵勾结。我们自然不信,媳妇的儿子不是叛贼;可是黑沉沉的预感从不知什么深处涌上来,恐惧那条冰冷的踪迹,悄悄地绕到媳妇心上来了。

可是媳妇不能独自守着自己的恐惧发愁;这世上仿佛处处是愁苦。方才媳妇停了笔,去看一个女人,她因为要弄死她的女婴,被带到衙门里来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凄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她,孩子们哭着要饭,她没有米,眼前只有一条路,就是把女儿卖到茶馆里去。她让她睡了;谁又能怪她呢?

母亲,您那里富余的,能匀出多少,就都给媳妇送来吧。媳妇恨不能多给一些。媳妇愿做需要灯的人的一盏灯,需要床的人的一张床;可是媳妇无能为力。哦,那位听得见苦人哭声的神啊,求你垂听这些悲苦中的母亲吧!

媳妇            桂莲

媳妇知道您已经听到消息了,报上都登着。人家告廷芳扔了那颗炸死张将军的炸弹。媳妇写这封信,是要叫您放心:那断不会是真的。媳妇知道自己的儿子。您也知道您的家人。刘家的人,没有一个做得出这样卑鄙的事。

别着急;有什么消息,我们都会告诉您。明天的音信一定是好的,您安心吧。

桂莲

您打电报汇来一万两银子给我们的儿子用,媳妇打心里谢您。父亲已经寄来五万两,预备用来救他出来。媳妇敢说用不着,因为媳妇的儿子不是凶手。就算他是,如今也不是从前那时候了——从前不论多大的罪,几千两银子就买得下一条命。就是为了我们的儿子,我们也不去贿赂法庭。

可是媳妇敢说,这件事会随着夜色一起过去,我们一觉醒来,会发现这全是一场梦。媳妇知道——媳妇这做母亲的心向媳妇担保——媳妇的孩子是清白的。

您千万别说要来,也别那样想。一有消息,我们马上告诉您。

桂莲

电报:

我们今夜动身去广州。

我们正驶进广州。夜里不让媳妇睡,媳妇的脑子像织布机上那不知疲倦的梭子一样跳个不停。媳妇歇不下来,在船面上来回地走,直走到月亮在晓天淡淡的颜色里隐去,太阳在灰蒙蒙的早晨里露出玫瑰色来。河对岸,一座庙在它周围那一圈摇曳的竹子里隐隐发亮;微光在桨上滴下来的水珠上闪着——那些桨,正把一条条挂着黑帆的民船摇过来,船上载满了菜蔬,供给那座贪吃的、住满了活人的大城。雾气恋恋地缠在山顶上,巨大的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懒懒地摇,一团一团的烟,像暗灰色的魂灵,往上翻滚,散进一片浑浊的玉色雾霭里,又被初升的太阳用金色的手指碰了一碰。

这一切媳妇都看着,眼睛却又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媳妇在数着那慢慢爬过去的时辰,直数到找着媳妇的儿子。

廷芳已经过了堂,定了罪。差役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把消息带给媳妇;就连他父亲,也看不出有什么能替他的清白说话的。大家都知道,他也招认了,他同这次起事里那些主谋的人在一起。炸弹扔出去以前几个时辰,他还同那些不忠的军官在一起;可是那桩事本身,他一口咬定一点也不知道。所有的证据都指着他有罪。就连判他的那位官员——我们几十年的老朋友——也在公堂上当众说,要定一个顶着刘家这大姓的人的罪,他心里痛得很,因为他的父亲同他父亲的父亲为中国做过那许多事;可是在这样的时世,总得拿一个人来做榜样;如今天下人都在看着,看会怎样处置。

媳妇还会写信、打电报告诉您往后的消息;眼下媳妇再说不下去了;媳妇的心要碎了。

桂莲

昨夜有一个人偷偷来找我们,说只要五万两银子,他就能叫媳妇的儿子逃出去。他说可以安排把他送出国去——我们却回绝了!我们对他说,要到明早才能给他回话,媳妇在屋里走了一整夜,想找出那条正当的路。

我们不能这样做。中国正站在岔路口上;我们是她的头一批官员,正站在公道和新的荣誉观念这一边,倘若我们在大诱惑的时候站不住,我们对那些跟着我们走的人,还有什么可教的呢?决不能让人说,我们开头做的事就是行贿、就是贪赃。倘若媳妇的儿子是叛贼,就让他偿命吧。他必须把他的性命献在新中国的祭坛上。我们不能买他的命。我们是刘家的人,我们的名声必须立得住,好叫往后的年月里,它能激励那些跟着我们的人,为中国——我们所爱的这个国家——活,也为她死。

母亲:

从红色的黎明一直到浓浓的夜幕落下,又走过整个黑暗的时辰,媳妇这双疲乏的脚,在无望的苦楚里跌跌撞撞地走着,等着,听着那几声枪响——它们会告诉媳妇,媳妇的儿子没了。日落时,有人悄悄捎来一句有望的话,随即又全没了;媳妇就在那大院子长长的一段路上来回地走,看着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世界渐渐变成灰色。远远地,稻田那边,盘旋的海鸥一群一群飞起来,在碧空里打着转,然后飞走,飞到那遥远的地方去,飞向生命和快乐。远处,一千户人家升起淡蓝的炊烟,那里的人正起身去迎他们的儿子,而媳妇的儿子却躺着死了。哦,媳妇原以为眼泪只是人才有的,可是媳妇看见每一片发亮的草叶,都被露珠的泪压弯了,在空气里闪闪发光。仿佛连草也像媳妇的心一样,满是愁苦。

整整一夜,只听得见卖东西的人走过时吹的那竹笛悠长的一声,还有那风,哭着、呼啸着,仿佛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魂灵,来讥笑媳妇没有救下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为什么媳妇不救他!什么荣誉,什么这个国家——这个厮打着、争吵着、发了疯的国家——什么我们的名声,比得上他那宝贵的性命?我们为什么不答应让他逃走!给还是不给,本在我们;我们给了出去,媳妇后悔了——天哪,媳妇多么后悔!媳妇的孩子,媳妇的孩子!媳妇要在每一个梦里寻他的脸,寻到的只是绝望。

……

您还记得吗?媳妇的头生儿子睡得那样沉,连他母亲的声音都唤不醒他,那时媳妇立起了祈福的宝塔,他就是应着那宝塔来到媳妇身边的。可是那一场愁苦过去了,媳妇起身去迎一张名叫「回忆」的脸。到后来媳妇才明白,那样哀悼自己的死者,并不是疼他们。他们那条无声的路,要渡过泪河;做母亲的哭得太久,那河水就涨起来,他们的魂过不去,只得来来回回地飘荡。可是对那些被他们撇下、空着两手的人来说,他们从来不会完全离去。他们睡在疲乏的心和忙碌的脑子最暗的角落里,一听见什么声音唤回了往事,就又来了。

……

媳妇的袖子被苦雨打湿了;可是眼泪抹不掉回忆唤醒的那些梦影,死去的年月应着媳妇的呼唤回来了。媳妇看见媳妇的孩子,媳妇的婴儿,那是慈悲的神赐的礼物。媳妇头一回睁眼看他的时候,就对世上其余的一切都闭上了眼睛,媳妇的魂安安稳稳地歇在摇篮里那件宝贝的旁边。媳妇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挨着他,紧紧坐在他身边,一天一天地叫他留在媳妇快活的眼前,夜里把脸颊贴在他那玫瑰色的小脚尖上。太阳照到他身上,那光仿佛格外好看;照亮媳妇的天的那轮月亮,就是他的眼睛。

他长大一些,就爱问些只有神才答得上来的话,媳妇便照只有做母亲的才会的那样回答他。他要玩,媳妇就放下手里的活计陪他玩;他玩累了要歇,媳妇就给他讲从前的故事。晚上点了灯,媳妇教他念晚祷的话;他睡着了,媳妇把活计拿到他摇篮边上,看着他脸上那静静的甜。有时他在梦里笑,媳妇就知道是观音菩萨在同他做影子戏,媳妇便默默地向那大慈大悲的圣母祷告,求她护着媳妇的宝贝,不叫他受一点伤害。

……

媳妇看得见远在四川的媳妇那个院子;媳妇卧房里那只木箱里,装着他小时候所有的衣裳。那里有那几双鞋,鞋尖鞋跟都磨破了,那双不安分的、急着往前跑的小脚,它们使了好大的劲也没管住;有那顶绣着佛爷和罗汉的帽子,被那小小的乳牙咬得处处破损、处处发黑;还有,母亲,您还记得吗,我们照衙门里兵丁的样子给他做的那身衣裳?还有门房擦亮了的那根竹竿,他扛着当枪……

哦,媳妇的儿子,媳妇的儿子!往后那些黄昏,媳妇怎么起得来,去开始这苦涩的人生活计!

母亲,媳妇怎么告诉得了您媳妇心里的快活!过去了;那只是一场梦,一片海市蜃楼。他在这里,媳妇的孩子,他的手在媳妇手里,他的脸贴着媳妇的脸;他又是媳妇自己的了,媳妇的孩子,媳妇的男孩,媳妇的儿子。

不是他;真凶已经找着了;在金色的晨光里,媳妇的儿子自由地站在媳妇面前。媳妇眼下再写不下去了,媳妇满心都是欢喜。太阳照在皱纹和白发上又有什么要紧——那是媳妇满盈的愁苦的标记——媳妇的又回来了!

第四十二封信

婆母大人膝下:

如今媳妇能平心静气地同您说了,媳妇知道您巴望着听个详细。您还记得梁太太吗?就是媳妇写信告诉过您的那位,一心求神明垂怜,整日价只顾烧香念佛,倒把家务同她的儿子都撂下了。她那儿子,就是想渡那道黑水、寻短见没寻成的那一个,媳妇同他谈过,我们又把他荐到广州的知府那里去。找出那个害媳妇儿子背了罪名的人的,正是他。看来他觉得在他落难的时候我们帮过他,欠了我们许多,如今他把这份情还了。

媳妇觉得从前笑梁太太同她那些神明,笑得太多了;往后媳妇要陪她一座庙一座神龛地去拜。媳妇要给她买蜡烛、买香、买纸钱,一直买到神明们都从宝座上惊奇地往下看。媳妇满心感激,见了媳妇这位朋友,媳妇要跪在她脚前,用快活的眼泪洗她的脚,因为她走过了做母亲的那条路,给这世上生了一个男孩,而这个男孩替媳妇救回了媳妇的儿子。

桂莲

母亲:

我们到家了,好久没有给您写信,可是一天给您打两回电报,好叫您放心,一切都好。

我们看见我们亲爱的丽娣,正俯在她的婴儿身上,稳稳地抱着他,偎着他,低低地说着做母亲的那些爱的悄悄话。这个儿子生在愁苦绝望的时辰,是往后幸福的一个兆头,是那将要从悲伤和愁苦里生出来的新生命的兆头。

媳妇这个孩子学了一个乖,如今他自己做了一个儿子的父亲,往后会走得更小心,脚步会踩得更稳。

桂莲

哦,慈祥的母亲,我们要回到您身边来了!等满山都开白了花,我们就动身;我们那急切的心和魂,汇成一个大大的、欢喜的盼望,盼着看见您站在门洞里,用殷切的目光望着那条路,听着轿夫的脚步,听我们登上山坡。

我们要离开这个受尽考验、扰攘不宁的地方了。媳妇要叫媳妇的孩子们到您院墙的庇护里来,那里才有平安;我们手里紧紧握着那「忘忧的贝壳」,要把这些痛苦绝望的日子都忘掉。只有等媳妇的亲人们远离了这里,媳妇的魂才能得着它所渴求的安宁,忘掉媳妇所惧怕的这个外洋世界里那些敌意、那些争斗、那些阴谋算计。

我们回家来了,回到您身边来了,媳妇丈夫的母亲;在人生这所又大又苦的学堂里,媳妇学到了:媳妇做一个中国女人的快乐,就是站在那有遮有护的院子里,家人紧紧围在身边,怀里抱着媳妇儿子的儿子。

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