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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满洲归来》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傅满洲归来

The Return of Dr. Fu-Manchu

11.4 万字

著者
萨克斯·罗默(Sax Rohmer)
译者
波多
原著
The Return of Dr. Fu-Manchu,1916 年
出处
英国小说家 · 伦敦
卷帙
33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傅满洲是西方通俗文学里最有名、也最恶劣的中国人形象——阴险、博学、无所不能。这本书本身不写中国,写的是西方对中国的恐惧。收在这套书里,是为了让这种恐惧留下证据。

导 读

傅满洲这个名字,可能是二十世纪西方最有名的中国人形象。他不存在,是英国人萨克斯·罗默一九一三年造出来的。

罗默给他的设定是:高个子,秃顶,绿眼睛,会说所有文明的语言,精通医学、化学、毒物学,掌握着一个遍布全球的秘密组织,目的是让东方统治西方。「他就是黄祸的化身。」

这是系列的第二部,一九一六年。叙事者是彼得里医生,他的朋友奈兰·史密斯是从缅甸回来的警官,两人在伦敦的莱姆豪斯一带追捕傅满洲。故事的路数是爱伦·坡加柯南·道尔:雾、密室、毒虫、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人影。

这本书收进来,跟《大龙》是同一个理由:它是标本,不是文学。

傅满洲影响了此后几十年的电影、连环画和广播剧,塑造了整整几代西方人对中国人的想象——阴险、博学、不可信任。要弄明白那种想象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得回到源头看。

书中对华人、对唐人街、对「东方」的描写充满种族刻板印象和当时的偏见词。译文照实翻译,用中性措辞,不替原作粉饰,也不加译者注。

一部造谣的书,也是一份证词。

一午夜的召唤

「你上一回接到奈兰·史密斯的信,是什么时候?」客人问我。

我停了停,手按在苏打水瓶上,想了片刻。

「两个月前,」我说,「他不是个勤于通信的人,我猜他心里还有些不痛快。」

「怎么——为了个女人什么的?」

「大概是那一类事情。他那人嘴严得很,我实在知道得很少。」

我把一杯兑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放在埃尔特姆牧师面前,又把烟丝罐往他手边推了推。这位牧师的面孔文雅而敏感,丝毫看不出他性情里那股好斗的劲头。他的头发稀疏而色淡,两鬓已经花白,柔软如丝;就外表而论,他确是一位典型的英国教士。然而在中国,人家称他作「好斗的传教士」,这名号他当之无愧。事实上,正是这位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先生,直接引发了义和团之乱。

「你知道,」他用他那副讲道的嗓音说着,手上却把烟丝拼命往一只旧烟斗里塞,「我常常纳闷,彼得里——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纳闷——」

「纳闷什么?」

「那个该死的中国人!自从德威治村那间烧塌的农舍底下的地窖——自那以后,我比从前更纳闷了。」

他点着烟斗,走到壁炉前,把火柴丢进炉栅里。

「你想,」他接着说,用他那种古怪的、神经质的眼神越过房间望着我,「谁也说不准,是不是?倘若我认定傅满洲还活着;倘若我当真怀疑那副惊人的头脑、那份罕见的天才,彼得里,呃——」他照例迟疑了一下——「还留在世上,我就该觉得这是我的责任——」

「怎么样呢?」我说,把两肘支在桌上,微微一笑。

「倘若那个撒旦一般的天才当真不曾毁灭,那么世界的和平随时都可能重新受到威胁!」

他渐渐激动起来,下巴朝前一挺,还是我熟悉的那副好斗模样,一边打着响指来加重语气;一件教士袍底下,从来没有裹过这样一个由种种古怪成分拼成的人。

「他也许已经回中国去了,大夫!」他嚷道,眼里闪出那股斗志。「倘若你认定他还活着,你还能睡得安稳吗?每回夜里有人叫诊,你独自出门,你不会替自己的性命担忧吗?老兄,他在我们中间出没,不过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们逢着一道影子都要搜一搜,只怕里面藏着那双可怕的绿眼睛!他那一群杀手——那些勒颈的、那些缅甸强盗、那些万恶的毒药、毒虫、诸如此类——那一支由活物组成的军队——后来都到哪里去了?」

他停下来喝了口酒。

「你——」他有些迟疑,不大好意思——「你跟奈兰·史密斯到埃及去找过人,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我要是说错了,你尽管驳我,」他接着说,「不过我的印象是,你们在找那个姑娘——那个姑娘——叫卡拉曼妮,是不是?」

「是的,」我简短地答道,「可是一点踪迹也找不着——一点也没有。」

「你——呃——对她有意?」

「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深,」我说,「直到我明白过来,我已经——把她丢了。」

「我没见过卡拉曼妮,不过听你说,也听别人说,她实在是异乎寻常地——」

「她非常美,」我说着站起身来,因为我急于把这段话岔开。

埃尔特姆带着同情看着我;他多少知道一点我同奈兰·史密斯寻找那个黑眼睛东方姑娘的事——正是她,在我灰暗的日子里投进过一点传奇的光。他也知道,我怎样珍藏着关于她的记忆,就怎样憎恶那个凶残而绝顶聪明的中国医生——她从前的主子。

埃尔特姆开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烟斗呼噜噜地响着;他昂头的那个样子,忽然有一瞬间让我想起奈兰·史密斯。这位面色红润的牧师看上去那样温和,实在是骗人的;他同那位形容清癯、皮肤晒成古铜色、目光如钢的缅甸专员,外表上原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可就是他举止里那一点神经质的小动作,隔着一层烟雾,唤起了多年前一个遥远的夏夜——那时史密斯也正在这同一间屋子里这样踱着,就像此刻的埃尔特姆一样;那一夜,他在我惊愕的目光前拉开了帷幕,露出那一出野蛮的戏;而我那时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早已派定我在戏里担一个主角。

我不知道埃尔特姆的念头是不是同我的走在一条路上。我自己的念头,全都聚在那个杀人的中国人身上,那个叫人忘不掉的身影。史密斯当年的原话,仿佛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你且想象这样一个人:高个子,瘦削,猫一般的身手,双肩高耸,长着莎士比亚那样的额头和撒旦那样的面孔,头皮剃得精光,一双细长的眼睛能摄人心魄,是真正的猫绿色。再把整个东方民族积累下来的全部残忍与狡诈,统统赋予这一副巨大的头脑;再把古往今来一切科学的手段交到他手里——你就得到了傅满洲医生的模样,『黄祸』在一个人身上的化身。」

我今夜这样的心境,无疑要怪埃尔特姆这趟来访;因为两年前那一出戏里,这位奇特的牧师也演过他的一份。

「我很想再见见史密斯,」他忽然说,「像他那样一个人,埋没在缅甸,未免可惜。缅甸能把最好的人也毁掉,大夫。你说他没有结婚?」

「没有,」我简短地答道,「如今看来,也不会结了。」

「啊,你先前暗示过这一类事情。」

「我知道得很少。奈兰·史密斯不是个多话的人。」

「正是——正是!大夫,你知道,我也不是;不过——」他窘得厉害起来——「也许该让你知道——我——呃——我有一位通信的朋友,在中国内地——」

「怎么样呢?」我盯住他,忽然热切起来。

「怎么说呢,我并不想惹起——空欢喜——也不想叫人平添,怎么讲呢,无谓的惊恐;可是——呃……不,大夫!」他像姑娘似的红了脸——「我不该提起这个话头。等我知道得多一些——眼下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电话铃响了。

「嗬!」埃尔特姆叫道,「大夫,你真不走运!」——可我看得出他巴不得有这一打岔。「哎呀!」他又添了一句,「已经一点钟了!」

我走去接电话。

「是彼得里大夫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是我;你是哪一位?」

「休伊特太太病得更重了。您能马上过来吗?」

「当然,」我答道——休伊特太太不但是个出得起诊金的病人,还是位可敬的太太——「一刻钟以内我就到。」

我挂上听筒。

「有急事?」埃尔特姆问,一面把烟斗磕空。

「听着像。你还是睡下吧。」

「要是不打搅的话,我倒宁可陪你走一趟。刚才那番话,叫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好!」我说,因为我正乐得有人作伴;三分钟后,我们已经大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公地。

树丛间浮着一层薄雾,月光底下望去,像是从这一株树干牵到那一株树干的一幅纱幔。我们一路无话,走过土丘池塘,朝公地北面走去。

我想,是埃尔特姆在身边,加上他那番欲言又止的话搅得人心烦,才使我的心思执拗地停在傅满洲和他旅居英国期间犯下的那些暴行上。我的想象活跃到这个地步,以至于我又一次感到了那悬在头顶上的威胁;我仿佛觉得,那一片杀人的黄云依旧把影子投在英格兰上。于是我心里渴望起奈兰·史密斯的陪伴来。埃尔特姆在想些什么,我说不上来,却猜得出;因为他同我一样沉默。

等我发觉我们已经穿过公地,来到病人门前时,我才有意识地使了把劲,把自己从这种病态的沉思里拽出来。

「我去随便走走,」埃尔特姆说,「我想你不会被留住多久吧?自然,我不会走出这门口的视线之外。」

「那好,」我答道,快步登上台阶。

哪一扇窗子里都不见灯光,这倒叫我有些意外;因为我上回来看她的时候,我这位病人住的是临街的二楼卧室。我敲门按铃,三四分钟里没有回音;后来我一直不停地敲,才有个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女仆把门闩拉开,在月光底下呆呆地望着我。

「休伊特太太叫我来?」我劈头问。

那姑娘比先前更呆了。

「不是的,先生,」她说,「她没有叫,先生;她睡得正熟呢!」

「可是有人给我打了电话!」我一口咬定,怕是口气还有点冲。

「不是从这儿打的,先生,」那姑娘这时眼睛已经瞪得大大的,「我们家没有电话,先生。」

有那么一会儿,我站在那里,跟她一样傻傻地发愣;随后我猛一转身,走下台阶。到了大门口,我站住了,朝路的两头张望。各家的屋子都黑着。这神秘的召唤是什么意思?病人的姓名我绝没有听错;电话里说了两遍;可是这电话并非从休伊特太太家里打来的,如今已是明摆着的事实。搁在从前,我会把这一段看作某种暗算的前奏;可是今天夜里,我倒更愿意把它算作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埃尔特姆快步走上前来。

「大夫,今夜你可抢手得很,」他说。「你前脚刚出门,就有个年轻人来找你;听说你上这边来了,就跟着追了来。」

「真的?」我说,心里多少有些不信。「要是病情紧急,另请别的大夫也有的是。」

「她大概是想,你既然已经起身穿好了衣服,找你可以省些时间,」埃尔特姆解释道,「而且照我听来,那家人就住在这附近。」

我有点发怔地望着他。难道这是那个不知名的作弄人的家伙又一回手笔?

「我已经上过一回当了,」我说。「那个电话是假的——」

「可是我敢断定,」埃尔特姆诚恳地说,「这一回是真的!那可怜的姑娘急得不得了;她主人跌断了腿,躺在那儿动弹不得——雷克托里街二百八十号。」

「那姑娘呢?」我追问了一句。

「她一传完话就跑回去了。」

「是个下人?」

「我想是的:好像是法国人。不过她裹得严严实实,我只瞥见了一眼。你碰上有人拿你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很抱歉;可是请你相信我——」他说得十分认真——「这一回绝不是玩笑。那姑娘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自然是把我错当成你了。」

「唉!」我悻悻地说,「好吧,看来我非去不可。你说是跌断了腿?——可我的医用提包、夹板那些东西都在家里!」

「我亲爱的彼得里!」埃尔特姆热心地嚷起来,「你眼下总能做点什么,先减轻那可怜人的痛苦。我跑回你那儿去取提包,到雷克托里街二百八十号跟你会合。」

「埃尔特姆,这太麻烦你了——」

他举起手来。

「彼得里,人间苦难的呼唤,我同你一样,是不能装作听不见的。」

听了这话,我不再推让,因为他的想法明明白白,他的决心又像铁铸的一般。我只告诉他提包搁在哪里,便再一次动身穿过月光皎洁的公地。他朝西去,我朝东走。

我想我大约走出了三百码,脑子一路转得飞快;忽然有件事撞进我的念头,把这第二次召唤整个换了一副面目。我想到头一个电话是假的;我又想到,哪怕是最积习难改的恶作剧家,也未必会挑凌晨一点钟来施展他的把戏。我想到我们方才的谈话;而尤其想到的,是给埃尔特姆传话的那个姑娘——他说她像是个法国女仆——她身上那点动人之处,把他的同情心整个拢了过去。如今,在这一串念头之后,又添上了新的一条;这一添,我的疑心几乎变成了确信。

我想起来了——以我对这一带的熟悉,本该早就想起来——雷克托里街根本没有二百八十号。

我猛地站住,四下张望。视野里不见一个活人,连巡警也没有。路灯标出公地上几条大路,那里一动也不动;我周围的暗影里,同样毫无动静。可是我心里有样东西动了起来——一个久已沉睡的警告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

一阵风抚过头顶的树叶,用神秘的低语打破了寂静。有一个不祥的真相,正想挤进我的脑子里来。我竭力给自己壮胆,可是那大祸临头的感觉、那团疑云,反而越压越沉。到末了,我再也压不住心里这股奇怪的恐惧。我掉转身,朝公地南面跑去——朝我的住处跑去——去追埃尔特姆。

我本指望半路把他截住,却连他的影子也没碰上。我跑到大路上的那一刻,恰好有一辆通宵电车驶过;我绕到车尾跑过去,看见我的窗子里亮着灯,门厅里也有灯光。

我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女管家已经把门打开了。

「大夫,刚才来了位先生,」她开口说——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冲进书房。

写字台旁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清癯的脸晒得像颗咖啡豆,一双钢灰色的眼睛盯住了我。我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像是停住了。

是奈兰·史密斯!

「史密斯,」我叫道,「史密斯,老兄,天哪,见到你真高兴!」

他使劲握住我的手,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我;可他脸上实在没有多少喜色。比起我上一回见他,他整个人都更灰了——更灰,也更严厉。

「埃尔特姆在哪里?」我问。

史密斯往后一缩,像是挨了我一拳。

「埃尔特姆!」他低声说——「埃尔特姆!埃尔特姆在这儿?」

「十分钟前我才同他在公地上分手——」

史密斯把右拳砸进左掌心里,眼里闪出近乎疯狂的光。

「我的天哪,彼得里!」他说,「难道我注定了每一回都来迟一步?」

那一瞬间,我可怕的预感应验了。我觉得两条腿都要站不住了。

「史密斯,你不是说——」

「我正是这个意思,彼得里!」他的声音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傅满洲到这儿来了;而埃尔特姆,上帝保佑他……是他第一个牺牲品!」

二埃尔特姆失踪

史密斯像着了魔一般冲下楼去。我心头压着两年来不曾有过的那种大祸将临的预感,跟在他后面——穿过门厅,奔到路上。这一夜的安宁与美丽,反倒使我心里更乱。满天星斗亮得近乎热带的夜空,那样的星光,我记得只在结束了徒劳的寻访、离开埃及时见过。皎洁的月色把公地上星星点点的路灯照得发黄。这夜静得像伦敦所能有的最静的夜。只有一辆马车或汽车渐渐微弱下去的声息,偶尔搅动这片寂静。

史密斯朝左右飞快看了一眼,便奔上公地;我由着身后的门大敞着,跟了上去。埃尔特姆走的那条小路,几乎正对着我家门口。眼光可以顺着那条空荡荡的白色小路,越过池塘望出几百码去,再往前,路便隐进一丛树木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我赶上了史密斯,我们并肩跑着;我一边喘息,一边把方才的事讲给他听。

「那是个调虎离山之计,要把你从他身边支开!」史密斯嚷道。「他们本来无疑打算在你家里下手,可是他同你一道出了门,于是改用了另一套办法——」

跑到池塘边上,我的同伴放慢脚步,最后站住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埃尔特姆,是在哪儿?」他急促地问。

我拉住他的胳膊,把他稍稍朝右扳过来,指着月光沐浴下的公地。

「你看见路那一边的那丛灌木没有?」我说。「灌木左边有一条小路。我走的那一条,他走的这一条。我们是在两条路交汇的地方分的手——」

史密斯一直走到水边,俯身朝水面上四下张望。

他指望在那里找到什么,我想象不出。不论他找的是什么,他失望了。他又转过身来对着我,困惑地皱着眉头,拉扯着自己的左耳垂——这个老习惯,叫我想起过去那些可怖的经历。

「走,」他生硬地说。「也许在那片树里。」

听他的口气我就知道他神经绷得很紧;他这副样子,只是更加重了我自己的不安。

「什么也许在那片树里,史密斯?」我问。

他只顾往前走。

「天知道,彼得里;可是我怕——」

在我们身后的大路上,一辆电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去,车里想必载着几个晚归的工人。这景象同眼下的事凑在一处,格格不入得叫人心惊。那些疲惫的劳作者被一切寻常的事物围着,哪里料想得到:就在从车窗里望得见的地方,在一处只有板凳、铁栏和毫无诗意的闪烁灯火的所在,有两个同类正走在一片恐怖之境的边缘上。

树下铺着一层影子的地毯,边缘像热带的日影一样锐利;离最外头那一株还有整整十码,我们两个——都光着头,怀着同一种恐惧——停下来听了听。

那辆电车已在公地那一头停住,这时又呻吟着、渐渐尖叫起来,重新上路了。我们站着听,直到夜色重新归于寂静。一点脚步声也听不见。于是我们慢慢往前走。走到那一小片矮树林边上,我们又猛地站住了。

史密斯转过身,把手枪塞进我手里。一道白光刺进影子里——我的同伴带着一支电筒。可是哪里也找不到埃尔特姆的影子。

傍晚日落前下过一阵大雨;空地上的小路虽已重新干了,树底下的地面却还是潮的。走进这片矮林十码,我们就看见了脚印——一个奔跑的人留下的脚印,因为脚尖的印子陷得很深。

那一行脚印忽然断了;另有几行较轻的脚印同它接上,左右两边各有一路并了过来。地上是一片凌乱的印迹,朝西边拖过去;再往前就模糊了,到了林子外头坚硬的地面上,终于全无踪影。

大约有一分钟,或者更久,我们从这株树奔到那株树,从这丛灌木奔到那丛灌木,像猎犬追嗅气味似的搜寻着,又怕搜出什么来。我们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两人站在朗朗月光底下,面面相觑。这一夜静到了极处。

奈兰·史密斯退回到阴影里,开始慢慢地把头从左转到右,把整片望得见的公地一寸寸扫过去。当他看到大路从中间穿过的那一带时,他盯住了不动。随后,他猛地一纵身,撒腿就跑。

「快来,彼得里!」他喊道。「他们在那儿!」

他一跃翻过栏杆,像疯子一样穿过一片草地。我吃了一惊,随即回过神来追上去;可他已经把我甩下好远,正朝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东西扑去——那东西衬着路上的灯光在移动。

又翻过一道栏杆,又用最快的速度斜穿过另一块三角形草地的一角。我们离大路还有二十码时,一声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寂静。等我们冲上那条铺着碎石的人行道,只看见那辆车的尾灯正朝北边缩小下去!

史密斯头晕似的靠在一棵树上。

「埃尔特姆在那辆车里!」他喘着说。「老天爷!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看着他被带到——」

他一拳捶在树上,那神情近乎悲怆的绝望。最近的一处马车站并不算远;可是且不说那里未必有车,就实际而言,它跟隔着一英里也没有分别。

那辆车远去的声响已几乎听不见;车灯也只勉强还能分辨。就在这时,另一辆车的前灯从相反方向出现了;那车越驶越近,出现后不过几秒钟,我们已经整个泡在它前灯的光里。

史密斯一个箭步跳到路当中,高举双臂,正对着车的来路站住,剪影怪异得很。

刹车急急地踩下了。那是一辆大轿车,司机为了躲开史密斯,把车猛地一拐,险些撞上我。然而那令人窒息的一瞬过去之后,车停住了,车头顶着栏杆;一个穿晚礼服的人激动地大声问出了什么事。史密斯光着头、头发散乱,走到车门前。

「我叫奈兰·史密斯,」他飞快地说,「缅甸专员。」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塞进那位摸不着头脑的人手里。「请看这个。签名的是另一位专员——警务专员。」

那人满脸惊诧,照办了。

「您看,」我的朋友干脆地说下去,「这是一张全权委任状。先生,这是一桩人命关天的事,我要征用您的车!」

那人把信还给他。

「请让我奉赠,」他一面下车一面说。「我的司机听您吩咐。我可以雇辆马车走完这一程。我是——」

可史密斯没等着听他是谁。

「快!」他朝那个惊呆了的司机喊道,「一分钟前有一辆车从你旁边过去——朝那边。你追得上吗?」

「只要不把它跟丢,我可以试试,先生。」

史密斯跳进车里,把我一把拉了进去。

「那就追!」他厉声说。「对我不讲限速。多谢!先生,晚安!」

我们出发了!车子掉过头,这场追逐开始了。

我最后瞥了一眼那位被我们夺了车的人,他独自站在路边;车速越来越快,我们循着劫走埃尔特姆的那伙人的车辙飞驰而去。

史密斯心绪激荡,说不出成篇的话来,只断断续续地蹦出几句。

「我从香港一路追傅满洲,」他一顿一顿地说。「在苏伊士把他跟丢了。他比我早一班船到这儿。埃尔特姆一直同内地某个官员通信。这个我知道。我径直来找你。今天傍晚才到。他——傅满洲——是被派来对付埃尔特姆的。我的天,如今人在他手里!他要拷问他!中国内地是一口沸腾的大锅,彼得里!他们非得堵住消息外泄不可。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车子猛地一刹,把我从座位上颠了起来;司机跳下车,朝前跑去。史密斯一转眼也下了车;那人已跑去问过一个巡警,这时飞奔回来。

「上车,先生——快上车!」他喊道,眼里闪着追猎的兴奋光芒,「他们是往巴特西去的!」

我们又出发了。

空荡荡的街道上,我们轰鸣着一路向前。一片煤气罐和荒凉空地向后掠去,我们拐进一条窄路,路一边是几处院门和几间低矮的房屋,对面是一堵高高的无窗砖墙。

「泰晤士河在我们右边,」史密斯朝前张望着说。「他的老鼠洞照例挨着河。嘿!」——他一把抓起传话筒——「停车!停车!」

轿车拐上窄窄的便道,紧挨着一扇院门停住了。我也看见了我们要追的东西——一辆车身又长又低的汽车,车里没有点灯。它刚拐过前面那个路口,那里有一盏街灯泛着绿光,离我们不到一百码。

史密斯跳下车,我跟着下去。

「那里头准是条死胡同,」他说,又转向那个满眼热切的司机。「你把车倒回刚才那个路口,」他吩咐道,「在那儿等着,别让人看见。听见警笛就把车开上来。」

那人露出失望的神色,却没有多问。他刚开始倒车,史密斯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朝前拽去。

「我们得摸到那个拐角,」他说,「既要看清那辆车停在哪儿,又不能让人看见。」

三铁丝背心

我想,我们离那盏街灯至多不过十来步,就听见了发动机的突突声。那辆车正在倒出来!

这是万分危急的一刻,眼看我们非被发现不可。奈兰·史密斯慌忙四下张望,找一处藏身的地方;我也同样焦急地帮着找。命运待我们不薄——事后才知道是双重的厚待。右手边不远,那一长堵墙被一扇木门断开了;那门大约新近撞坏过,靠近顶上的板子被扯出了一个豁口。

挂锁上的链子松松地垂着;转眼间史密斯已经上去了,一只脚踩在链子里,像踩着马镫。他把胳膊搭上门顶,撑起身子。再过一秒,他已经骑在那扇破门上了。

「上来,彼得里!」他说着,伸手下来拉我。

我把脚伸进链圈,抓住门柱上一处凸起,也上去了。

「这一边有根横木,可以站人,」史密斯说。

他翻过去,隐没在黑暗里。我还骑在破门上,那辆车就拐过了弯,开得很慢,因为路太窄;可我已经站到里侧的横木上,把头缩到了豁口底下,司机决计看不见我。

「他过去之前,你就待着别动,」我的同伴在下面低声说。「你底下是一排木桶。」

车子从外头驶过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到了极处——随即渐渐远去。我用左脚摸索着,探到一只木桶的顶,跳了下去,喘着气落在史密斯身旁。

「唷!」我说——「真是好险!史密斯——我们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追对了车?」他打断我。「你自己想一想:凌晨两点钟,一个平常人开车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你说得对,史密斯,」我表示同意。「我们要不要再出去?」

「先别。我有个主意。你看那边。」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朝他要我看的方向扳过去。

隔着一大片浓黑,一道月光斜射进我们所在的这间屋子,把冷冷的清辉洒在一排排木桶上。

「那边是另一扇门,」我的朋友接着说——我这时才渐渐看得见身旁的他。「要是我没有算错,那门是朝一座码头的大门开的——」

一声汽笛凄凉地叫起来,听着就在近旁。

「我没有猜错!」史密斯断然道。「那个拐弯通到码头门口。走,彼得里!」

他把电筒的光打在桶阵之间一条窄道上,领头朝那一头的门走去。门顶上露出足有两英尺宽的月光。我听见史密斯在使劲,随后——

「这些桶里装的全是油脂,」他说,「可我得爬到门上头去望一望。」

「我靠着的这只板条箱好像挺好挪,」我回道。「不错,是空的。搭把手。」

我们一起抓住那只空箱,把它架在一摞结实的木桶上。史密斯先爬上这座瞭望台,我也跟着攀上去,朝外面那条小巷望下去。

那巷子果然如史密斯所料,尽头是一座码头的大门,就在我们这处岗哨右边约莫六英尺的地方。我们脚下的巷子里,紧挨着仓库的门,堆着一摞空桶。再往前,对面是一所摇摇欲坠的房子,早年大约是住家用的。底层的窗子上贴着招租的告白,说三层楼都出租作事务所;借着那片反射的月光,这些都还辨得出来。

我听得见潮水拍打码头的声音,感觉得到河上吹来的寒气,也听得见这条巨大商埠水道上那些说不清的响动——无论昼夜,它们从不止歇。

「趴下!」史密斯低声道。「别出声!我早疑心了。他们听见车跟在后面了!」

我照办了,同时抓住他撑住自己;因为我忽然一阵眩晕,心跳得又急又狂。

「你看见她了?」他低声问。

看见她了!是的,我看见她了!我那可怜的梦中之国正在我周围坍塌下去:城郭化为灰烬,美好化作尘土。

从窗口探身向外张望的——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美得出奇,红唇微启,头发亮得像擦过的银沫,焦灼的目光盯住巷口的——正是卡拉曼妮……当年我们曾从那个恶魔般的中国医生家里救出来的卡拉曼妮;曾做过我们同盟的卡拉曼妮;为了寻她而徒劳无功——等我醒悟过来,发觉自己的生活已经何等空虚,为时已晚——我把手头那一点微薄的家当都花尽了的卡拉曼妮!

「可怜的彼得里,」史密斯低声说,「我早就知道,只是不忍说破——她又落到他手里了。天知道他用什么锁链拴住了她。可她不过是个女人,老兄;女人彼此都差不多——从查令十字街到宝塔路,都差不多。」

他把手在我肩上搭了一会儿;说来惭愧,我当时正在发抖。随后我把牙一咬——人在心里使劲时,身上往往也这样机械地使劲——把奈兰·史密斯这一副苦口的处世哲学咽了下去。他正撑起身子,小心地越过门顶往外看。我也照样做。

那姑娘方才探望的窗子,差不多与我们的视线齐平;我把头抬过木板时,清清楚楚看见她走出了那间屋子。她开门的时候,门里透进一片昏暗的光,衬得她的身影有一瞬成了剪影。随即门又关上了。

「只好冒险去试那几扇窗子,」史密斯急促地说。

我还没弄明白他打算怎么办,他已经翻了过去,几乎无声地落在外面的空桶上。我又一次跟着他。

「你不是想单枪匹马,去对付他吧?」我问。

「彼得里——埃尔特姆就在那所房子里。他被弄到这儿来受审——中世纪意义上的、中国意义上的『审问』!还来得及去搬救兵吗?」

我打了个寒战。这念头我原本也有,可是这样明说出来,就实在可怖了——叫人作呕,却又叫人热血上涌。

「枪在你手里,」史密斯又说,「跟紧些,别出声。」

他踩着桶顶走过去,跳下地,指着离那所房子关着的门最近的一只桶。我帮他把桶搬到那扇开着的窗子底下。我们又并排放上第二只,随后费了点声响,把第三只摞到上头。

史密斯爬了上去。

他腮上的肌肉绷得老高,眼睛亮得像钢;可他冷静得仿佛要走进的是一家戏院,而不是有史以来最惊人的天才为作恶而设的巢穴。凡是识得傅满洲而畏惧他的人,我都不会责怪;我自己就怕他——像人怕一只蝎子那样怕他。可是当奈兰·史密斯攀上门楣上那道木沿、由那里荡身进入那间黑屋子时,我跟着进去了,而且紧随其后。我佩服他,因为他把自己的镇定一分不剩地攥在手里;我的情形却不同。

他凑在我耳边说话。

「你的手稳不稳?我们也许得开枪。」

我想到卡拉曼妮,想到那个可爱的黑眼睛的卡拉曼妮——她被这个出自秘密中国的、了不起的恶之造物从我手里夺去了;如今我就是这样判定的。

「你放心,」我咬牙道。「我……」

话断在那里——僵在了舌头上。

有些声音,人是想忘掉的;可我偏偏常常想起那一刻把我吓得浑身僵直的那个声音。那不过是一声呻吟;然而仁慈的上帝啊!我祈求这辈子再不要听见那样一声呻吟。

史密斯倒吸了一口气,嘶嘶作响。

「是埃尔特姆!」他嗓音沙哑地低声说——「他们在用刑——」

「不要,不要!」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叫起来——那声音又一次叫我心头一震,只是这回搀着另一种情绪——

「别那样,别——」

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下打人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含糊的扭打。房子后头什么地方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上了。有人正顺着过道朝我们这边走来!

「退后!」史密斯的声音低,却稳得纹丝不动。「交给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得见压抑着的抽泣。门开了,又放进一线微光——卡拉曼妮走了进来。这屋里一件家具也没有,全无藏身之处;可是也用不着藏。

她苗条的身子还没跨过门槛,史密斯已经一臂箍住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她闷闷地喘了一声,就被他提进屋里。

我上前一步,把门关上。一缕淡淡的香气飘进我的鼻子——一丝说不清、捉不住的东方气息,叫人想起如今仿佛已属于遥远过去的那些奇异的日子。卡拉曼妮!那缕幽微而难以名状的香气,是她那玲珑的人品的一部分;说出来也许荒唐——不可思议——可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在梦里闻见过它。

「在我胸前的口袋里,」史密斯急促地说,「电筒。」

他按着那姑娘,我俯身过去。她一动也不动;可我但愿自己那时能更有把握地管住自己。我从史密斯口袋里取出电筒,机械地把光打在这俘虏身上。

她穿得很朴素,一条素净的蓝裙子,一件白衬衫。不难猜出,埃尔特姆错当成法国女仆的就是她。衬衫领口敞开处别着一枚镶红宝石的胸针——在柔嫩的皮肤上映出刺目而冷硬的火光。她脸色苍白,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很大。

「我右边口袋里有绳子,」史密斯说,「我是有备而来的。把她两只手腕捆上。」

我默默地照办了。那姑娘毫不反抗;可我想,我这辈子没有做过比捆住她那双白皙手腕更不情愿的事。那几根戴着戒指的手指毫无生气地躺在我手里。

「捆结实些!」史密斯意味深长地叮了一句。

我脸上泛起红来,因为我很明白他的意思。

「捆好了,」我说,又把电筒的光转向她。

史密斯把手从她嘴上移开,却没有松开对她的挟持。她抬眼望着我,那眼神里我敢发誓没有一丝相认的意思。可有一片红晕从她脸上掠过,随即又褪成了苍白。

「我们还得——把她的嘴堵上——」

「史密斯,我下不了手!」

那姑娘眼里涌上泪水,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我的同伴。

「求你们别待我这样狠,」她低声说,那柔软的口音总是把我的镇定搅得一团糟。「人人——人人都待我狠。我可以答应——我可以起誓——一声不响。啊,请相信我,只要你们能救他,我绝不做一件拦阻你们的事。」她那美丽的头低了下去。「也可怜可怜我吧。」

「卡拉曼妮,」我说。「从前我们会信你。如今不能了。」

她猛地一惊。

「你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你——」

「看看那门能不能锁上,」史密斯粗声打断道。

我们这位可爱的俘虏,话里那股像是真挚的味道弄得我发懵——整件事怪得叫我头脑发木——我打开门,摸索着,找到了一把钥匙。

我们把卡拉曼妮撇在墙根蹲着;她那双大眼睛出神地朝我这边望着。史密斯十分仔细地把门锁上了。我们踮着脚,沿着那条光线昏暗的过道往前走。

靠近尽头的左手边,有一扇门底下透出较亮的光。再过去还有一扇门。有个声音正在那间亮着灯的屋里说话;可我几乎敢断定,卡拉曼妮不是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而是从更那头的一间——从过道的尽头。

可那声音!——那样一个忽而喉音沉浊、忽而嘶嘶作响的独特嗓子,听过一回的人,谁还会认错!

说话的是傅满洲医生!

「我已经问过你,」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史密斯已经开始扭动门把),「要你说出你在南阳的通信人姓甚名谁。我提出那也许就是严孙逸大人,可是你不肯证实。然而我知道」(史密斯已把门推开了足足三英寸,正朝里窥探),「有某个官员,某个高官,是个叛徒。难道我还得再一次动用『审问』,才问得出他的名字?」

那看不见的审讯者说到「审问」二字时的语调,叫我血管里像灌进了冰。这是二十世纪,可就在那儿,在那间该死的屋子里……

史密斯把门一把推开。

隔着一层雾似的东西——那多半是恐惧生出来的,却又不全是——我看见埃尔特姆赤着上身,两臂朝上张开,被绑在那间老屋的一根椽子上。一个中国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套廉价成衣铺的蓝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张开的刀。埃尔特姆脸色惨白。他胸口的样子叫我一时摸不着头脑,随后我才明白过来:有一件铁丝网做的束具箍在他身上,越拧越紧,皮肉从网眼里一疙瘩一疙瘩地胀出来。还有血——

「天哪!」史密斯发狂似的尖叫起来,「他们给他上了铁丝背心!开枪打死那个该死的中国人,彼得里!开枪!开枪!」

那个握刀的人像猫一样敏捷地一跃转身——可我已经举起勃朗宁手枪,从容不迫地——一种忽然降临到我身上的冷静的从容——一枪打穿了他的脑袋。我看见他那双斜长的眼睛翻出了眼白;我看见那记弹痕不偏不倚正在他两眉之间;他一声不吭,双膝一软,向前栽倒,一只黄色的手压在身下,另一只伸着,抽搐地——一把一把地——抓着。他的辫子散开了,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条蛇。

我把手枪递给史密斯;这时我已经十分镇定。我一个箭步上前,从地上拾起那把带血的刀,割断了绑埃尔特姆的绳索。他瘫倒在我怀里。

「赞美上帝,」他虚弱地喃喃道。「他待我的慈悲,也许超过了我配得的。把那背心……拧开,彼得里……我想……我差一点就……就撑不住了。赞美那位……赐我……刚毅的好上帝……」

我把那件可恶的东西上的螺丝旋松了;可要把背心取下来,埃尔特姆实在痛得受不住——尽管他是个铁打的人。我让昏过去的他躺在地上。

「傅满洲在哪儿?」

奈兰·史密斯就站在门内,抛出这一问,语气里满是错愕。我站起身来——眼下我已无法再为这可怜的受害者做什么——四下打量。屋里空空荡荡,一件家具也没有,只有地上几堆垃圾,墙上挂着一盏洋铁皮的油灯。那个死了的中国人躺在离史密斯很近的地方。屋里并无第二扇门,唯一的窗子装着铁栅;而我们正是从这间屋里听见了傅满洲医生的声音——那个绝不会认错、绝不会忘记的声音。

可是傅满洲医生并不在这里!

我们两个一时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们站在那儿,目光在死人和那位只是昏厥过去的受刑者之间来回移动,茫然得不肯相信。

随后,答案同时在我们两人心里闪现出来。史密斯气得叫了一声,一个箭步冲到过道上的第二扇门前。那门大敞着。他用袖珍电筒的光把那空屋从头扫到尾时,我就站在他胳膊边上。

两间屋子之间装着一根传话筒!

史密斯当真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不过,彼得里,」他说,「我们总算知道了一件事。傅满洲显然答应过埃尔特姆:只要他说出通信人的姓名,就饶他一命。他是打算说话算数的;这是照见他性格的一道侧光。」

「这话怎么讲?」

「埃尔特姆从没见过傅满洲医生,可埃尔特姆对中国某些地方的熟悉,胜过你对斯特兰德大街的熟悉。多半是这样:他若见了傅满洲,就会认出他究竟是什么人;而看来,这位博士是极力要避免的。」

我们跑回我们撇下卡拉曼妮的那间屋子。

屋里空了!

「我们输了,彼得里!」史密斯苦涩地说。「那头黄皮恶魔又被放到伦敦来了!」

他探身窗外,一声警笛划破了夜的寂静。

四夜鹰的叫声

以上便是傅满洲医生来到伦敦时的种种情形:它唤醒了久已蛰伏的恐惧,重新揭开了旧日的创口——不,是往创口里灌进了毒。我拼命把心思扑在行医的本分上,想把卡拉曼妮的影子从脑子里整个赶出去;拼是拼了,却何其徒劳!于我而言,安宁不再有了,世上的欢喜也没有了,剩下给我的只有一场嘲弄。

可怜的埃尔特姆被我们安置在一所疗养院里,好让他那些难以形容的伤处得到妥善照料;他忍痛不出一声的刚毅,常常叫我对自己惭愧得无地自容。不消说,史密斯又做了其他必要的布置,护住这位伤者;这些布置极为周密,以至于那个被它们挫败了计划的恶毒人物,终于放弃了对这位英勇牧师的图谋,把心思转到了别处——这就是我下面要讲的事。

黄昏一到,总带来一团惶恐,因为黑暗从来是犯罪的同盟;而那一夜,钟早已敲过「墓穴洞开」的那个神秘时辰,傅满洲医生的手又一次伸出来攫取一个牺牲品。当时我正送走一个偶然来求诊的病人。

「晚安,彼得里大夫,」他说。

「晚安,福赛思先生,」我答道;把这位来迟的客人送到门口,我关门上闩,熄了灯,上楼去。

我这位病人是铁行轮船公司一条船上的大副。回航途中他把手割得颇重,后来出现了中毒的迹象,就上门来处理伤口,一再为这样晚还来打扰我而致歉,说明他刚从码头上来。我上楼时,门厅的钟正报一点。我发觉自己在纳闷:福赛思先生的相貌里究竟有什么,勾起了一点朦胧而又抓不住的记忆。上到顶层,我推开临街那间卧室的门,意外地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史密斯!」我喊道。

「过来看着!」回答我的只有这么一句。奈兰·史密斯黑着灯坐在敞开的窗前,朝公地那边张望。我看见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却已能觉出他姿态里那种紧绷——那是神经绷到极处的表现。

我走到他身旁。

「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盯住那一丛榆树。」

他那不容置辩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干涩,那是兴奋的征兆。我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朝外望去。满天星斗几乎补足了无月的缺憾;这一夜静得叫人生畏。这年是个热带似的夏天,公地上零零落落地点着几星跳动的灯火,今夜看上去有些陌生。那九株榆树聚成浓密而参差的一团,看不出细部。

我朋友此刻被那样一种心绪攫住,这心绪是有磁性的。我无心去想这夜的美;那美只提醒我:在伦敦的百万生灵之间,潜伏着一个诡异的人物,他的生平是个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科学上的奇迹。

「你那位病人呢?」史密斯急促地问。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把我的思路引上了另一条道。大路上一点脚步声也没有扰动寂静;我那位病人呢?

我从窗口探出身去。史密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别探出去,」他说。

我缩回身,诧异地看着他。

「老天,为什么不能?」

「回头告诉你,彼得里。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可我弄不懂他在做什么。他不知为什么,像是一直站在大门口没动。」

「他看见了!」史密斯断喝道。「盯住那几株榆树。」

他的手一直按在我胳膊上,紧张地攥着。要说我诧异么?我确实诧异,这是实话。可我还要添一句:我心里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激动;因为史密斯这样压着兴奋、这样警觉地守望,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傅满洲!

这就够了——够叫我同他一样凝神看着,凝神听着;不但听屋外的动静,也听屋里的动静。疑虑、猜测、恐惧,在我心里堆了起来。福赛思为什么站在那门口?据我所知,我从前从没见过他,可这人身上却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莫非他这一趟来诊也是圈套的一环?可他那伤口分明是真的。我的脑子就这样发烧似的转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傅满洲——就有这样的效力。

奈兰·史密斯攥着我胳膊的手更紧了。

「又来了,彼得里!」他低声说。

「看哪,看哪!」

他这话其实全然多余。我也看见了;那是一幕奇异而诡谲的景象。榆树底下的黑暗里,贴近地面处,生出一片雾气似的蓝光。它精灵般地一闪,随即开始上升。像一团火做的幽灵,像一簇巫火,它升起来,高——更高——更高,据我估量,离地约有十二英尺光景。随后,它在半空中像来时一样消散了。

「天哪,史密斯,那是什么?」

「别问我,彼得里。这已经是我第二回看见了。我们——」

他停住了。楼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越过史密斯的肩头,我看见福赛思穿过马路,翻过矮栏,朝公地那边走去。

史密斯猛地跳起身来。

「我们得拦住他!」他嗓音沙哑地说;随后,我正要喊出声,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别出声,彼得里!」

他奔出房间,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下楼,一面喊着:

「从花园出去——走侧门!」

他推开我诊室的门时,我追上了他。他穿过诊室,打开那一头的门。我跟着出去,随手把门带上。邻近花坛里几株烟草花的香气隐约可闻;没有一丝风;在那一片大寂静里,我听得见走在我前头的史密斯在使劲拔那门闩。

随后他把门拉开了,我紧跟着他跨了出去,让门虚掩着。

「不能让人看出我们是从你家出来的,」史密斯飞快地解释。「我沿着大路走,走出一百码,到那条小径的地方再穿到公地上去,做出要回北边家去的样子。等我走出半分钟,你再朝相反方向走,从下一条路的路口穿过去。一出了路灯的光圈,就翻过栏杆,朝榆树那边跑!」

他把一支手枪塞进我手里,人就去了。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用他那种干脆而急切的调子说着话,黧黑的脸凑近我的脸,眼睛亮得像钢,我整个人是同他一道处在那种发烧的心绪里的;可如今我独自站在这条一本正经、体面规矩的僻静小路上,手里握着一支上了膛的手枪,整件事就变得荒诞得彻底不真实了。

我依他所说朝下一个路口走去,心里是一种古怪的念头;因为我想的既不是那个梦想着让欧美听命于中国的、伟大而邪恶的傅满洲医生,也不是那个独自挡在这中国人与他那庞大图谋之间的奈兰·史密斯,甚至不是那个女奴卡拉曼妮——她那惊人的美貌是傅满洲手中一件有力的武器——我想的是:这时候万一撞见一位病人,我这副样子该给人留下怎样的印象。

一直到我穿过大路、翻身跃进右手那片草地上为止,我心里都是这一类念头。等我朝榆树跑起来时,我发觉自己在纳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是为什么来的?跑到离树丛还有五十码的地方,我忽然想到:史密斯若是指望截住福赛思,那我们已经迟了,因为照我看来,那人此刻准已进了那片小树林。

我猜对了。又跑出二十步,榆树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在静止的空气里听得分明——夜鹰那凄厉的啼叫。我不记得在这片公地上曾听见过那种鸟的叫声;可说也奇怪,我当时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直到紧接着的那一瞬间,一声极可怕的惨叫传来,那叫声里恐惧、憎恶与愤怒可憎地搅在一起,惊得我毛骨悚然。

在那以后,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已经站在最南边那株榆树旁。

「史密斯!」我喘着气喊。「史密斯!我的天!你在哪儿?」

仿佛是应我这一声,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声响:呜咽与哽噎搅在一处。一个可怖的身影从阴影里踉跄着出来——那人的脸上像是带着一道道痕迹。他两眼发狂地瞪着我,两手在空中乱抓,像个被恐惧弄瞎了、弄疯了的人。

我倒退了一步;话到舌尖上也死了。那身影一个趔趄,那人胡言乱语、抽噎着,倒在我脚边。

我僵着不动,低头看他。他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四周又归于死寂。随后,奈兰·史密斯从榆树那头出现了。我仍旧没有动。就是他走到我身边时,我也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我眼看着他走去送死,彼得里。」我模模糊糊听见他说。「上帝饶恕我——上帝饶恕我!」

这话把我唤醒了。

「史密斯」——我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有那么可怕的一刻,我以为——」

「另外还有人也这么以为,」他急促地接口。「这可怜的水手,替我领受了那份为我预备下的结局,彼得里!」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明白了两件事:我明白了福赛思的脸为什么叫我说不出地面熟,也明白了福赛思此刻为什么躺在草地上死了。除了他头发是浅色的、留着一撇小胡子以外,无论眉眼还是身架,他简直就是奈兰·史密斯的一个化身!

五网

我们把这可怜的牺牲者抬起来,翻过身仰面放好。我双膝跪下,用抖个不停的手指去划火柴。微风渐起,在榆树间轻轻叹息;可我用两手拢着,那一星火苗还是活了过来。它惨白地照出奈兰·史密斯那张晒黑的脸,他的眼睛亮得不近人情。我俯下身去,将熄的火光照到了另一张脸上。

「天哪!」史密斯低声道。

一阵微风把火柴吹灭了。

行医这些年,我从没遇见过如此可怖的情形。福赛思那张铁青的脸上纵横着一道道细细的血流,血是从一连串不规则的伤口里淌出来的。这些伤口一簇聚在他左太阳穴上,另一簇在右眼底下,还有一些从下巴一直延到喉部。它们发黑,几乎像刺青的痕迹;受伤的整片皮肉肿胀得不成样子。他两拳紧攥,全身僵直。

我跪在小路上验看的时候,史密斯那双锐利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我。其实这番验看是白费的——福赛思从树丛间踉跄出来的那头一眼,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他早断气了,史密斯,」我声音嘶哑地说。「这不合常理——这——」

史密斯开始用右拳捶打左掌,在死者身旁短促而神经质地来回踱着。我听得见一辆汽车在大路上嗡嗡驶过;可我仍旧跪在那儿,呆呆地盯住这张毁了容的、血污的脸——不过几分钟前,它还是一个整洁的英国水手的脸。我发觉自己在把他那撇修剪得方方正正的整齐胡子,同胡子上方那张肿胀的脸相比;又去数那胡子边缘上颤巍巍挂着的一颗颗血珠。有脚步声走近了。我站起身。脚步声快了起来;我一转身,一名巡警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粗声喝问,攥着拳头站定,目光从史密斯移到我身上,又落到我们中间躺着的那个东西上。随后他的手朝胸前一伸;一道银光闪出——

「把哨子放下!」史密斯断喝一声——一把将哨子从那人手里打落。「你的提灯呢?别多问!」

那巡警往后一退,显然正在盘算他一个人对付我们两个有几分胜算;这时我朋友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径直送到那人鼻子底下。

「看这个!」他厉声吩咐,「看完了听我的调遣。」

他嗓音里有一种东西,叫这位警官改了对局面的看法。他把提灯的光打在那封摊开的信上,像是惊呆了。

「你要是还有疑心,」史密斯接着说,「——也许你认不得警务专员的签名——只消到彼得里大夫家里挂个电话到苏格兰场去问一声就成;我们这就回那边去。」他指了指福赛思。「帮我们把他抬过去。不能叫人看见;这件事必须压下。你明白吗?不能让报纸知道——」

那人恭敬地敬了个礼;我们三人便着手做这桩凄凉的差事。我们慢慢地把死者抬到公地边上,抬过马路,抬进我家,一路上竟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那些夜里在附近露宿的流浪汉也没有察觉。

我们把抬来的人放在诊室的台子上。

「你要验一验,彼得里,」史密斯用他那决断的口气说,「这位警官可以去挂个电话叫救护车来。我也有些事要去查一查。把袖珍电筒给我。」

他奔上楼回自己房里,一转眼又跑了下来。前门砰地一声。

「电话在门厅里,」我对巡警说。

「多谢,先生。」

他出了诊室;我把台子上方的灯拧亮,开始查验福赛思皮肤上的那些痕迹。如前所说,这些痕迹是一簇一簇的,几乎全是细长的刺孔:一道相当深的切口,底下连着一道梨形的浅擦痕。其中一处细小的伤口刺穿了右眼。

那些症状——或者说,福赛思刚从榆树间踉跄着出现时我得以看到的那些——极难索解。很清楚,发音的肌肉和呼吸的肌肉都受了侵害;如今这张铁青的脸上密布着细小的伤口(喉部也有),叫我在脑子里四处摸索,想找出他的死因来。

一点头绪也没有;把尸体细细验遍,也毫无所得。等警察带着救护车来把福赛思抬走时,天已泛起灰白的曙色。

我正从帽架上取帽子,奈兰·史密斯回来了。

「史密斯!」我叫道——「你查出什么来没有?」

他站在门厅灰白的光线里,拉扯着自己的左耳垂——那是他的老习惯。

我觉得他那张晒黑的脸显得非常清癯,眼睛里亮着那种发烧似的光。这种光从前我是不喜欢的,可经验告诉我,那是神经极度亢奋的缘故。每逢这种时候,他反而能以冰一样的冷静行事,脑力似乎也临时变得异乎寻常地敏锐。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

「你有牛奶没有?」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太出人意料,我一时竟没听明白。随后——

「牛奶!」我开口道。

「正是,彼得里!你要是能给我找点牛奶来,我就感激不尽。」

我转身要下楼到厨房去,这时——

「彼得里,晚饭剩下的那点大比目鱼我也要,还有,我想我需要一把泥铲。」

我在楼梯口站住,回身看着他。

「我不能设想你是在开玩笑,史密斯,」我说,「可是——」

他干笑了一声。

「原谅我,老兄,」他答道。「我只顾着自己这一串念头,全没想到我这要求听上去有多荒唐。我这些古怪的胃口,回头再向你解释;眼下要紧的是一个『快』字。」

他显然是当真的,我于是跑下楼去,带回来一把泥铲、一盘冷鱼和一杯牛奶。

「谢谢,彼得里,」史密斯说,「要是你能把牛奶倒进一只壶里——」

我已经不再纳闷了,索性去取了一只壶来,他把牛奶倒了进去。然后,泥铲揣在口袋里,一手端着那盘冷比目鱼,一手提着奶壶,他朝门口走去。门刚拉开,他显然又想起一件事。

「彼得里,还得向你要那支手枪。」

我一言不发,把手枪递给他。

「你别以为我是有意弄玄虚,」他又说,「不过多一个人在场,我这计划就可能落空。我想我不会去很久。」

清冷的曙光一下子灌满了门厅;随后门又关上了。我上楼进书房,望着奈兰·史密斯在清晨的薄雾里大步穿过公地。他是朝那九株榆树去的,可他还没走到,我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我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守着日出的第一道光。一名巡警从屋前踏过;过了一阵,又过去一个穿晚礼服的晚归寻欢客。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来袭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雾里,有这样一个人:他被授予的权力使他自成一法,他无论做什么都有英国政府在背后撑腰,他为一桩奇特而危险的差事从仰光被召到伦敦——而此刻,他正在摆弄一盘冷比目鱼、一壶牛奶和一把泥铲!

右边远处,隐隐约约地,一辆电车在公地旁停了一停,随即上路,朝西驶来。它的灯火在灰色里黄黄地闪着;可我关心的不是那渐渐驶近的电车,而是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孤单的乘客。

电车在我楼下摇摇晃晃驶过时,我极目望去,想把那个身影看得清楚些。那人离开大路,径自朝公地上走去。那是个女人,似乎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或包裹。

除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庸俗唯物论者,否则谁也不会怀疑:人身上有一些潜藏的能力,只是今人荒疏了,或者不懂得怎样去开发。我忽然对这位在如此古怪的钟点独行的旅人生出一种炽烈的好奇。心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打算,我便下了楼,从帽架上取了帽子,快步出门,穿过公地,朝着我估计能把那女人截住的方向走去。

命运偏要如此:我把距离略算错了些。多亏有一丛金雀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我的去路,我走到她跟前时,她正跪在潮湿的草地上,解那个引起我注意的包裹。我站住看着她。

她穿一身褪了色的黑衣,邋里邋遢,戴一顶寻常的黑草帽和一层厚厚的面纱;可我看得出,那双灵巧地解着结的手,纤细而白皙;我还看见草皮上搁着一副难看的棉线手套。她掀开包布,取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像一张捞虾用的小网;我便绕过那丛灌木,悄没声息地穿过中间那一小片草地,站到了她身旁。

一缕淡淡的香气飘进我的鼻孔——那香气像古埃及秘藏的香料一般,仿佛直攻人的魂魄。那一丝幽微的气息里有东方的魔力;而我只认得一个用这种香的女人。我朝那跪着的身影俯下身去。

「早安,」我说,「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她像一头受惊的鹿似的一跃而起,用东方舞姬那种柔韧的身法闪开了。

这时太阳出来了,先行的几道光从这个穿着乞丐衣衫的女人的白手指上、从她戒指的宝石上敲出火星来。我的心猛地一跳。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管住自己的嗓子。

「用不着惊慌,」我又说。

她站着打量我;隔着那层粗糙的面纱,我也看得见她的眼睛怎样发亮。我弯腰把那张网拾了起来。

「啊!」这一声低语几乎听不清,可已经够了;我不再怀疑。

「这是一张捕鸟的网,」我说。「你要捉的是什么怪鸟——卡拉曼妮?」

卡拉曼妮激烈地一扯,扯掉了面纱,连那顶难看的黑帽子也一并扯了下来。那一团美丽而驯不服的头发蓬松地垂落到她脸旁,她那双灿烂的眼睛朝我直照过来。那眼睛何等美丽,带着埃及之夜的幽暗的美;多少回,它们曾在梦里望进我的眼睛!

明明有着连傻瓜也无法驳回的证据,知道一个女人一钱不值——知道她是恶的——却仍旧要同那对她无休无止的渴念苦苦相搏:人的灵魂所受的种种刑罚里,还有比这更不留情面的吗?可这偏偏是我的命;我也说不清是为着前生哪一桩罪孽才摊上这一份。而这女人,就是那个怪物的可爱女奴,就是傅满洲医生造出来的东西。

「我想你又要宣称不认识我吧!」我粗声说。

她嘴唇抖了抖,却没有回答。

「有时候忘记是很省事的,」我又刻薄地说下去,随即打住;因为我知道,我这些话不过是出于一种无谓的念头:想听听她的分辩;出于一个傻瓜的指望:指望那分辩还站得住脚。

我又看了看手里那件网具;上面装着一根很强的弹簧,还系着一条线。分明是拿来诱捕用的。

「你原是打算做什么?」我厉声追问——可在我心里,可怜的傻瓜啊,我一面却在赞叹卡拉曼妮那两片弧线优美的嘴唇,一面又因它们抖得那样厉害而怪它们。

这时她开口了。

「彼得里大夫——」

「怎么?」

「你像是在生我的气——与其说是气我做的事,不如说是气我不记得你。可是——」

「劳驾别再提这个了,」我打断她。「你选择了忘掉我们曾经是朋友,这很省事。随你的便。可是请回答我的问题。」

她把两手一合,那样子近乎狂乱的自弃。

「你为什么这样待我!」她叫道;她的口音动听得无以复加。「为了我做过的事,你把我关进牢里,或者干脆杀了我,都行!」她跺了跺脚。「为了我做过的事!可是不要折磨我,不要拿你那些责备逼得我发疯——说我忘了你!我告诉你——我再告诉你一遍——上个礼拜的那一夜,你来救一个人、把他从——」照例,说到傅满洲这个名字之前她又迟疑了一下——「从他手里救出来之前,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你!」

那双黑眼睛望进我的眼里,里面燃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渴望被人相信的饥渴——至少,我痛苦地忍不住要这样去想。然而事实都与她相反。

「这样的表白毫无用处,」我尽量冷冷地说。「你是个叛徒;凡是疯到肯信你的人,你都出卖。」

「我不是叛徒!」她朝我发作起来,眼睛美得惊人。

「这不过是胡话。你觉得侍奉傅满洲比对朋友守信更划算。你那个所谓的『为奴』——我料想你又在扮女奴了——显然并不怎么苦。你侍奉傅满洲,把人诱去送死,他就拿珠宝堆在你身上,赏赐不断——」

「啊!原来如此!」

她一个箭步上前,抬起一双燃烧着的眼睛望住我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那股透出她血管里沙漠血统的狂放,她一把扯开上衣的领口,把一边柔嫩的肩膀从衣衫里褪了出来。她一转身,那片白皙的皮肤离我只有几英寸。

「这就是他堆在我身上的一些赏赐!」

我把牙咬紧了。种种疯狂的念头涌上我的心头。因为那片乳白的皮肤上,横着一道道鞭痕!

她转过身,飞快地整好衣裳,一面留意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不敢信托自己开口;随后我说:

「照你说,你同我素不相识,那你为什么又肯把心里话讲给我听?」

「我认识你已经够久,久到可以信你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把头别了开去。

「那你为什么要给这个灭绝人性的怪物做事?」

她古怪地打了个响指,从睫毛底下抬眼看我。「既然你觉得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谎,又何必来问我呢?」

这是一堂逻辑课——出自一个女人之口!我换了话题。

「告诉我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我责问道。

她指了指我手中的网。

「捉鸟;你自己方才就说了。」

「捉什么鸟?」

她耸了耸肩。

这时我脑子里生出一段记忆来:那声预告了福赛思之死的夜鹰啼叫!这张网又大又结实;莫非昨夜有什么可怕的飞禽——某种西方博物学家闻所未闻的东西——被放到这片公地上来了?我想起福赛思脸上和喉咙上的那些痕迹;我想起那个中国人对种种冷僻而可怕的事物所怀有的渊博学问。

包过那张网的布摊在我脚边。我弯下腰,从里头取出一只柳条篮子。卡拉曼妮站着看我,咬着嘴唇,却没有动手阻拦。我打开篮子。里面是一只大玻璃瓶,瓶中之物气味浓烈而古怪。

我完全给弄糊涂了。

「你得跟我回我家去,」我板起脸说。

卡拉曼妮抬起她那双大眼睛望着我。眼里满是恐惧。她正要开口,我伸手去抓她。一见如此,那恐惧的神色立时不见了,代之以一副反抗的神情。我还没来得及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经从我面前一闪而退——那种狂放的身姿,我在别的女人身上从未见过——转身跑了!

我手里提着网和篮子,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追的念头自然是有的;可我怀疑自己跑不过她。因为卡拉曼妮跑起来,不像一个惯于城市生活、甚至惯于乡野生活的姑娘,而是轻捷得像一只羚羊——她跑起来,正是一个沙漠的女儿。

她大约跑出二百码,停下来回头望。看来,单是身体舒展的那股快意,就把她体内的小魔鬼唤醒了——那小魔鬼,想必潜伏在每一个有着卡拉曼妮那样一双眼睛的女人身上。

在越来越亮的日光里,我看得见那柔韧的身影在摇曳;什么样的破衣烂衫也掩不住它的美。我看得见那两片红唇和一口闪亮的牙齿。随后——那声音虽带着挑衅,却好听得像音乐——她挑衅地笑了起来,转身又跑了!

我认了输;写到这里我要脸红地补一句:我是心甘情愿地认输的!这时四下已有了些世界苏醒的迹象。羽毛的合唱队欢快地迎接新的一天。我提着从敌人手里缴来的那件神秘器具,朝家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忙着揣测:这张捕鸟网,同我们在福赛思死去那一刻听见的夜鹰似的啼叫之间,究竟有什么干系。

我挑的这条路绕着土丘池塘的边沿走——那是一个小池,当中有个小岛。躺在池边的,竟是奈兰·史密斯方才借去的那只盘子和那把壶,叫我大为诧异!

我丢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水边。我心里忽然充满了不祥之感。随后,正当我弯腰去拾那只已经空了的壶时,一声招呼传来:

「没事,彼得里!我这就过来!」

我一下子直起身,左顾右盼;可那声音虽分明是奈兰·史密斯的,我却哪里也看不见他的影子!

「史密斯!」我喊道——「史密斯!」

「来了!」

我认真地怀疑起自己的感官来,便朝那声音像是发出的方向望去——奈兰·史密斯就在那里。

他站在池心的小岛上;我一看见他,他便下了水,蹚过浅水朝我走来。

「我的天!」我开口道——

他难得一笑,这一笑打断了我。

「彼得里,今天早晨你准以为我疯了!」他说。「可我有了好几个发现。你知道池子当中那个小岛究竟是什么吗?」

「我想不过是个小岛罢了——」

「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是一座坟丘,彼得里!它标着当年一处瘟疫坑的所在,伦敦大瘟疫时,死者就埋在那里头。你瞧,这么些年来你天天早上都看见它,到头来却要一位驻在缅甸的英国专员来把它的来历讲给你听!哎呀!」——他眼里的笑意没有了,那双眼睛又硬得像钢——「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拾起那张网。「怎么!一张捕鸟网!」

「正是,」我说。

史密斯把那道探究的目光转到我身上。「你是在哪儿找着的,彼得里?」

「严格说来我不是找着的,」我答道;于是我把遇见卡拉曼妮的经过讲给他听。

我讲的时候,他始终用那冷冷的目光盯着我;等我有些窘迫地讲到那姑娘怎样逃掉了——

「彼得里,」他干脆地说,「你是个蠢材!」

我气得脸上发烧;因为这样的话,哪怕出自我敬重甚于一切人的奈兰·史密斯之口,我也受不了——何况他是用那样一种口气说出来的。我们互相瞪着。

「卡拉曼妮,」他冷冷地说下去,「是件漂亮玩物,这我承认;可眼镜蛇也是。两样东西都不宜拿来玩耍。」

「史密斯!」我怒道——「住口!换个口气,不然我没法听下去!」

他把那清瘦的下巴好斗地一挺。「你非听不可,」他说。「你玩的不只是一个漂亮姑娘——一个中国尼禄的宠儿——你玩的是我的命!彼得里,我反对,纯粹出于我个人的缘故!」

我觉出自己的怒气正在一点点漏掉;因为这话说得一点不错。我无话可说,史密斯便接着说:

「有人要谋害我的性命,结果害死了一个毫不相干、全然无辜的人。你倒好,一来就放走了一个同谋——说不定还是动手的人之一——就因为她有一张红嘴,或者黑睫毛,或者别的什么把你迷得没救的东西!」

他打开那只柳条篮,嗅了嗅里头的东西。

「啊!」他断喝道,「这气味你闻得出来吗?」

「闻得出。」

「那么,卡拉曼妮要捕的是什么,你心里多少有数?」

「一点数也没有!」

史密斯耸了耸肩。

「走吧,彼得里,」他说着,把胳膊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动身回去。我有许多话要问他,可有一句压倒一切。

「史密斯,」我说,「看在老天分上,你在那座坟丘上到底干什么?挖什么东西吗?」

「不是,」他干笑着答道,「是埋什么东西!」

六榆树底下

黄昏时分,奈兰·史密斯同我守在顶层卧室的窗前。这时可怜的福赛思的遗体已经过正式检验,我们知道他是中毒而死的。史密斯说我不配得他的信任,因此不肯把他关于尸体上那些古怪痕迹之由来的推想告诉我。

「树底下那片松软的地面上,」他说,「我顺着他的脚印一直跟到出事的地点。方圆好几码之内,再没有别的新脚印。他是紧挨着一株榆树的树干站着时遭袭的。离那儿六七英尺的地方,我发现了另一种印子,大致是这个样子。」

他在手边的吸墨纸上点了一串点子。

「爪子!」我叫起来。「那诡异的叫声!像夜鹰的叫声——莫非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会飞的东西?」

「不久就会见分晓;说不定就在今夜,」他答道。「上一回大概是因为没有月亮,他们弄错了人,」——想到可怜的福赛思,他的下巴绷紧了——「照同样的路数再来一次,几乎是准定的——傅满洲的做法你是知道的。」

于是我们守在黑暗里,一心期待着,盯住那一丛九株榆树。今夜月亮出来了,把她那盏阿拉丁的神灯举向星界,召唤出种种魔幻的影子。到了半夜,大路上已不见人迹,公地成了一处神秘的所在;除了偶尔有一辆电车带着一身耀眼的现代气息驶过,此地真是一出诡谲之剧再合适不过的舞台。

报上没有登出这场惨剧的只字;奈兰·史密斯有权力让报界缄口。没有布置侦探,也没有布置特别警员。我这位朋友认为:过去傅满洲医生的种种行径被弄得尽人皆知,再加上警方时而笨拙的协同,对这中国人的屡屡得手出力不小。

「只有一件事可虑,」他忽然急促地说,「今夜他也许还没预备好再下一次手。」

「为什么?」

「他到英国还没多久,眼下他那座毒物园里的存货也许有限。」

傍晚时分下过一场短促而猛烈的雷雨,雨大得像热带的倾盆之势;此刻云片正掠过湛蓝的天空。云幕一时裂开一道缝,一弯新月从缝里俯视着我们。那月色带点绿意,使我想起傅满洲那双蒙着一层薄翳的绿眼睛。

云过去了,一片银色的湖光铺展开来,一直铺到那片矮林边上,到那里便断在一道阴影的岸边。

「来了,彼得里!」奈兰·史密斯低声道。

一团幽幽的光在黑暗中生出来;它缓缓地、摇摇晃晃地升到很高处,然后灭了。

「就在树底下,史密斯!」

可他已经朝门口去了。他回头丢下一句:

「把手枪带上,彼得里!」他喊道,「我另有一支。让我至少先走二十码,不然对方也许不会下手。可我一进了树底下,你就来会我。」

我们奔出屋子,跑上公地——近来这片公地成了一座上演鬼影厮杀的戏场。那团光没有再出现;史密斯一头朝树丛扑去时,我心里在想:他究竟知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样的怪物?我几乎认定,他已经解开了这个谜。

他要我远远地落在后头,这一层我是明白的。傅满洲,或者傅满洲手下的爪牙,是绝不会当着证人下手的。可我们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藏在那片榆树林里的杀人之器,能够干干净净地办完那桩可怖的差事而不留痕迹,能够杀了人便无影无踪。福赛思惨死的时候,史密斯和我不是就在离他二十码的地方吗?

一丝风也没有。史密斯走在我前头——因为我已放慢了脚步——走到了头一株树旁。月亮驶出了那几缕零散的云絮,那点云絮是方才那场雷雨留下的唯一凭据;我留意到,榆树底下那片本是阴影的湿地上,落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银亮的光斑。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我又跑了起来。我看见他的黑影映在那片银光上,随即他走出树影——抬头望去。

「小心,史密斯!」我喊道——同时朝树下奔去,想赶上他。

他大喝一声,纵身一跃——离开了那片光。

「退后,彼得里!」他尖声喊道——「退后!再远些!」

他低着肩膀朝我撞来,把我撞得连连踉跄!

在他那一声惊叫之中,我还听见头顶上一阵响亮的断裂声和枝叶的扫荡声;如今我们跌跌撞撞地退进阴影里,竟像是有一株榆树正弯下身来要碰我们!至少,在史密斯叫着警告、把我朝后推开的那一瞬间,这景象在我心里就是这个样子。

随后真相就明白了。

一声骇人的巨响,一根粗大的树枝从上面落了下来。一声凄厉可怕的尖叫,一阵枝条断折的爆裂,一声哽住了的呻吟……

紧挨着我响起的史密斯的枪声,把我脑子里的混乱推到了极处。

「没打中!」他喊道。「打它,彼得里!在你左边!看在上帝分上,别打偏了!」

我转过身。一个柔韧的黑影正从我身旁掠过。我开了枪——一枪——两枪。又一声惊心的嘶叫,使这一夜的乐章更添了几分可怖。

奈兰·史密斯正把袖珍电筒的光打在落下的那根树枝上。

「打死了吗,彼得里?」他问。

「打死了,打死了!」

我站到他身旁,低头看去。从一团乱枝败叶里,一张阴毒的黄脸朝我们仰视着。那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可那双恶毒的眼睛——光正从里面消失——却带着不肯回头的恨意看着我们。这人被沉重的树枝压住了;脊梁断了;就在我们看着的时候,他断了气,嘴角微微冒出些沫子,离开了他这具泥土做的居所,留下那双玻璃似的眼睛可怖地盯着我们。

「异教的神明站在我们这一边,」史密斯说得有些古怪。「榆树有个危险的习性:无风时也会落枝——尤其在一场雷雨之后。林神潘用这一根树枝,替『正义』做完了报应的功课。」

「我不明白。这人刚才在哪儿——」

「在树上,顺着那根落下来的枝子趴着,彼得里!所以他没留下脚印。昨夜他多半是像猿猴那样从这根枝子荡到那根枝子,然后在林子另一头什么地方落到地上逃走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大概还在纳闷,」他说,「那团神秘的光是怎么弄出来的?今天早上我本可以告诉你,可我那时脾气不好,彼得里。其实很简单:一条带子,浸了酒精一类的东西,藏在树干背后,从你窗口望过去看不见;然后把带子一头点着,仍旧贴着树干那一面往地上放下去。操作的人把它绕着圈子甩起来,火焰自然就往上升了。昨夜我在离这儿几码的地方,找着了那条带子没烧完的一截。」

我正俯身细看傅满洲的这个奴仆——这个躺在榆叶丛中死去的丑陋黄种人。

「他旁边有个皮口袋一类的东西,」我开口道——

「一点不错!」史密斯急促地说。「他那件危险的杀人利器就装在里头;他就是从里头把它放出来的!」

「放出什么来?」

「就是今天早上你那位迷人的朋友来设法捉回去的东西。」

「别挖苦我了,史密斯,」我苦涩地说。「是某一种鸟吗?」

「福赛思身上那些痕迹你是看见了的,我还告诉过你我在这儿地上追出来的那些印子。那是爪子留下的,彼得里!」

「爪子!我早想到了!可是什么东西的爪子?」

「一件有毒之物的爪子。昨夜放出来的那一只,我今早捉了回来,把它杀了——并非我所愿——埋在那座坟丘上了。我不敢把它扔进池塘,怕有哪个小孩子钓鱼把它捞上来,叫爪子划破了手。我不知道那爪子上的毒能留多久。」

「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史密斯,」我慢慢地说。「不错,我或许迟钝得没救;不过也许你可以告诉我:这个中国人用皮口袋装着、放到福赛思身上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东西你把它捉了回来,而且看来是靠着一盘冷比目鱼和一壶牛奶捉回来的!那东西,卡拉曼妮也被派来捉,靠的是——」

我停住了。

「说下去,」奈兰·史密斯说着,把光柱转向左边,「她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缬草,」我机械地答道。

那道光停在我开枪打下的那个柔韧的东西上。

那是一只黑猫!

「猫为了缬草,是赴汤蹈火也肯的,」史密斯说,「不过今天早上我用鱼和牛奶抢了先手!树下那些印子我早认出是猫爪,而且我知道:若是有一只猫在这儿被放出来,它准还躲在附近,多半在灌木丛里。我到底找着了一只猫,一点不错,于是就回去取饵!那畜生给吓坏了,近不得身,我只好设下这个圈套;然后我开枪把它打死了——我不得不打。那个黄脸恶鬼是用那团光作诱饵的。砸死他的那根树枝伸出在小路上方,而那地方的枝叶恰好有个缺口,容得月光漏下来。受害人一走到那底下,那中国人就发出他那声鸟叫;底下的人一抬头,那只事先被关在皮袋里、既叫不出也动不了的猫,就准准地扔在他头上!」

「可是——」我愈发糊涂了。

史密斯把身子俯得更低些。

「这会儿猫爪是收着的,」他说,「可你要是能验一验,就会发现爪子上涂着一层发亮的黑色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只有傅满洲知道,彼得里;可它能做出什么事来,你我都知道!」

七阿贝尔·斯拉丁登场

「我不怪你!」奈兰·史密斯急促地说。「那么,我们不妨这样讲定:你若指给我们傅满洲眼下的藏身之处,就是一千镑;至于我们能否从你的消息里得利,与这笔款子毫不相干。」

阿贝尔·斯拉丁耸了耸肩——那是他那个民族的耸法——回到他刚才离开的那把扶手椅里。他重新坐下,把帽子和手杖搁在我的写字台上。

「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如何?」他圆滑地提议。

史密斯从那把白藤椅里撑起身来,俯在桌角上,用我的自来水笔在一张信纸上忙忙地写起来。

他写字的当儿,我暗暗打量着这位客人。他仰靠在扶手椅上,沉重的眼皮耷拉着,那副样子颇能骗人。他穿得稍嫌讲究了些——一个高大的男人,黑头发,收拾得很齐整,手里把玩着一只单片眼镜;那玩意儿同他这一路人实在不相称。方才谈话时,我隐隐有些诧异地留意到,阿贝尔·斯拉丁先生一口明显的美国腔。

斯拉丁偶一动弹,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的一枚大钻石就华光四射。他那黝黑的皮肤底下泛着一种发青的底色,连手上也看得出,而在他那张浮肿的脸上、尤其是眼睛底下,更是显而易见。我据此诊断:他心脏的瓣膜里,有一处在勉强支撑。

奈兰·史密斯的笔沙沙地写着。我的目光从这位犹太来客身上移到他的手杖上——那手杖正搁在我面前的红皮桌面上。那是件做工极不寻常的东西,看上去像是印度货,用一种深褐色的杂斑木料做成,很像蛇皮;杖头也刻成相称的样子,雕的是一个蛇头,我看是鼓腹毒蛇的头,用碎石片或珠子嵌作眼睛。整件东西收拾得写实而有艺术意味,几乎叫人吃惊。

史密斯把写好的那页纸丢给斯拉丁,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过,仔仔细细折好,放进口袋;这时我说:

「你这根手杖是件古玩吧?」

我们这位客人的黑眼睛把他举止上极力要掩住的那份得意全泄露了出来。他点点头,把手杖拿在手里。

「这是从澳大利亚来的,大夫,」他答道,「是土人的手艺,一位主顾送我的。你以为是印度货?人人都这么以为。这是我的护身宝。」

「当真?」

「当真。它从前的主人说它有法力!其实我猜,他是把它当成《圣经》里提到的那几根杖了——」

「亚伦的杖?」史密斯说着,朝手杖瞥了一眼。

「差不多是那一类,」斯拉丁说着站起身,又要告辞了。

「那么,你会给我们打电话?」我的朋友问。

「明天你们就会有我的消息,」他回答。

史密斯回到那把藤制扶手椅上;斯拉丁朝我们两个躬了躬身,朝门口走去,我按铃唤女仆送他出去。

「照他这个提议的分量看,」门一关上我就说,「你待这位客人未免不够热络。」

「我最不愿同他有什么往来,」我的朋友答道;「可是对付傅满洲医生,用什么人作工具,我们不能太挑剔。斯拉丁名声极坏——就是在私家侦探这一行里也算极坏的。他同敲诈勒索的人相去无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天到苏格兰场去拜访我们的朋友韦茅斯,顺便查了查这人的底细。」

「查他做什么?」

「我知道他不知为着什么,正把手插进这桩案子里来。毫无疑问,他已经同那个中国人的圈子搭上了某种线;我只是在想——」

「你不是说——」

「我正是这个意思,彼得里!我告诉你,他毫无顾忌,下作到那一步也做得出来。」

斯拉丁无疑知道:这位形容清癯、目光灼灼的缅甸专员,在追捕那个了不起的中国人一事上被授予了最终的权柄;而那中国人代表的东西说不出口,他为恶的能耐同他的天才一样没有边际,他本身就是一种秘密的危险,其规模与性质,我们谁也不曾真正弄清。斯拉丁打听到了这些,凭着他那民族万无一失的嗅觉,便想在这座金光闪闪的交易场上寻个门路。可是出价的有两家!

「你认为他会下作到给傅满洲当爪牙的地步?」我骇然问道。

「一点不错!只要钱给得足,我不怀疑他侍奉那个主子会同侍奉任何别的主子一样爽快。他的底细黑到不能再黑。斯拉丁自然是个化名;他在纽约警察局当差时叫佩普利警尉,后来因为牵连进一桩不干不净的唐人街案子,被开革出了警队。」

「唐人街!」

「不错,彼得里,这也叫我犯疑;而且我们不可忘了,他不折不扣是个精明的无赖。」

「他若是约你见面,你打算赴约吗?」

「当然。不过我不等到明天。」

「怎么讲!」

「我打算今夜就到阿贝尔·斯拉丁先生那儿去做一次不速之访。」

「到他办事处去?」

「不,到他私宅去。我很疑心他的用意是把我们诱进什么圈套;若果真如此,他今夜多半要向他的雇主报告进展顺利!」

「那我们该跟着他才是!」

奈兰·史密斯站起身,脱下那件旧猎装上衣。

「已经有人跟着他了,彼得里,」他答道,脸上露出他那难得的一笑。「两名刑警在那所房子外头盯了一整夜!」

这完全是我这位朋友一贯的、深谋远虑的做法。

「对了,」我说,「你今天早上去看过埃尔特姆。他快好了。可他究竟能上哪儿去呢——」

「不必替他担心,彼得里,」史密斯打断我。「他的性命已经不再有危险。」

我呆呆地瞪着他。

「不再有危险!」

「昨天什么时候,他收到一封信,用中文写在中国纸上,装在一只普通的商用信封里;信封上的地址是打字机打的,盖的是伦敦的邮戳。」

「信上说什么?」

「照我所能译成英文的大意,是这样:『阁下是条好汉,虽不肯出卖你在中国的通信人,此人却已被查出。他是个官员;叛徒的名字我不能写,故而不便指名。他已于四日前伏法。谨致敬意,并祷阁下早日康复。傅满洲。』」

「傅满洲!可这几乎准是个圈套。」

「恰恰相反,彼得里——傅满洲若不是当真,就不会用中文写信;再说,为了把疑心扫清,我今天早上收到一封电报,报称上礼拜有一天,严孙逸大人在南阳自家园子里被人刺杀了。」

八傅满洲医生下手

我们一同沿着这条清静的郊外林荫道往下走,在一所独门独户的小房子前停住;房前立着地产经纪的招牌。只见月桂丛和刺槐长得没人修剪,乱成一片;从这团枝叶的纠结里探出一块牌子——「出租或出售」。

史密斯朝左右机警地扫了一眼,推开木门,把我拉进那条铺碎石的甬道。四下一片漆黑,因为最近的一盏路灯也在二十码开外。

甬道旁那片小小的丛莽里,响起一声轻轻的口哨。

「是卡特吗?」史密斯尖声问。

一个黑影站了起来;我隐约辨得出,那是个穿着不惹眼的蓝哔叽衣裳的人——那是警队的便服。

「怎么样?」我的同伴急促地问。

「斯拉丁先生十分钟前回来了,长官,」那巡警报告说。「他坐马车来的,到了就把车打发走了——」

「他没有再出门?」

「他回来后过了几分钟,」那人接着说,「又来了一辆马车,下来一位女士。」

「一位女士!」

「就是从前来找过他的那一位,长官。」

「史密斯!」我扯着他的胳膊低声道——「是不是——」

他侧过半个身子,点了点头;我的心开始傻乎乎地狂跳。因为斯拉丁这场谋划的路数,此刻忽然在我眼前揭开了。两年前我们对付那个中国杀人集团时,敌营里有过一个同盟——那个美丽的女奴卡拉曼妮。她出现在往日那些事件中,曾给有时不免卑污的戏码染上一层古代阿拉伯的富丽之色;她那样的人物,配得上哈里发时代巴格达的传奇——卡拉曼妮,我曾以为她是真诚的;她那深不可测的东方灵魂,我曾愚蠢地自以为已经剖开、看透了。

如今,她又一次操起了从前的旧营生:做穿针引线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泄露傅满洲医生的机密,而自始至终——我不能不信——她是在把人诱进这个可怕渔夫的网里。

昨天,上当的是我;昨天,我还为自己的被俘而欢喜。今天,中选的不是我;今天,受她吐露心事的不是我——那些心事又甜又勾魂,也致命。中选的是阿贝尔·斯拉丁,一个嘴上抹蜜的无赖;论公道,他早该关在新新监狱里。他被那双可爱而神秘的眼睛俘去了,把那两片完美的嘴唇上落下的谎话一句句收进心里,为自己这场必以身败告终的征服而得意;可怜的傻瓜,还以为这颗东方的明珠是为了爱他才要出卖她的主子,才要把自己当作战利品献给胜利者!

这些苦涩的念头缠着我,以至于奈兰·史密斯同那位警官后来的谈话,我一句也没听见。如今我甩开了那个眼看要缠住我的梦魇似的回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这份污浊从心里清出去,重新做一个讨伐那位魔王——一切毒物之主宰——的战役里的参与者。

计划显然已经定下;史密斯抓住我的胳膊,我便又到了林荫道上。他领我穿过马路,走进几乎正对面一所房子的大门。楼上有两扇窗子亮着灯,由此我推断仆人们正要歇息;别的窗子都黑着,只有底层最左边的一扇,从放下的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一道道光来。

「斯拉丁的书房!」史密斯低声说。「他料不到有人监视;你留意,那扇窗子是大开着的!」

说着,我这位朋友穿过那一条草地,全不顾自己的身影会被任何路过大门的人看见,小心地爬上中间那座假山,蹲在窗台上朝屋里窥看。

我迟疑了一下,怕自己跟过去会绊倒,或者踩落几块垒成假山的浮石。

随后我听见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召唤我不惜一切也要爬上去。

从敞开的窗子里传出一个悦耳的声音——一个带着叫人难忘的口音的声音,一个一下子敲在我心上、使它像挂在胸膛里的一面锣那样震颤起来的声音。

是卡拉曼妮在说话。

我手脚并用地爬着,全不管衣服糟蹋成什么样,爬到了史密斯身旁。有一条百叶板略略错了位,我的朋友正从那里往里看。我紧挨着他蹲下,也朝里看。

我看见的是一间生意人的书房:卷宗、整整齐齐排着的工具书、卷帘写字台和一只米尔纳保险柜。斯拉丁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他半侧着身子朝向窗子,仰靠着,笑着;因此我看得见他左下臼齿上那颗保着牙的金冠。窗边一把扶手椅上,坐着卡拉曼妮,背朝着我,离窗子近,很近。

她——那个我梦里总看见、也总是看见的她——在梦中永远是一身东方装束,白皙的脚踝上套着金镯,手指上缀满珠宝,头发里也嵌着珠宝;可眼下她穿的是一身时新的洋装,戴一顶只有巴黎做得出来的帽子。在我认识的东方女子里,卡拉曼妮是唯一穿得起欧洲衣裳的。我端详着那绝美的侧影,心想大利拉大概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想除了波培娅皇后,史册上再没有第二个女人,看上去那样纯真,骨子里却那样彻底地败坏。

「不错,亲爱的,」斯拉丁说着,隔着单片眼镜色迷迷地打量他这位美丽的访客,「明天夜里我就能替你办妥。」

我觉出史密斯听了这话一震。

「人手够吗?」

卡拉曼妮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倦怠。

「我的好姑娘,」斯拉丁答道,站起身来低头望着她,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只要用得着一整师人,就有一整师人。」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他伸手想去握;她却像浑然不觉似的躲开了,站起身来。斯拉丁放肆的目光盯住了她。

「那就下命令吧,」他说。

「眼下我还不能,」那姑娘从容地答道;「不过既然知道你已经预备好了,我就能定我的计划了。」

她从他身边滑过去,朝门走,躲开他伸来的手臂时那副不着痕迹的手腕,叫我心里一阵翻腾;因为我从前也曾是这一整套手腕的心甘情愿的牺牲品。

「可是——」斯拉丁开口道。

「不出半个钟头我给你打电话,」卡拉曼妮说;她也不多客套,径自开了门。

我还把眼睛贴在百叶窗的缝上,史密斯已经扯起我的胳膊。

「趴下!你这蠢材!」他粗声嘶道——「叫她瞧见,就全完了!」

我明白过来,幸而还不算太迟,便转身笨手笨脚地跟着我的朋友下来。下来时我踩落了一块花岗岩;好在斯拉丁已经走到门厅里去了,多半听不见。

我们正蹲在屋子的拐角处,一片灯光从台阶上泻下来,卡拉曼妮快步走了下来。我瞥见一个黑脸的男人,显然是他替她开的门;随后我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那个从我眼前远去的、婀娜的身影上。她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我看见那斗篷在白色的门柱旁飘了一下;随后她就不见了。

史密斯却仍旧不动。他伸手按住我,蹲在一道活篱笆跟前;直到我们听见山坡下边一个地方,那辆等着的马车起了步。过了二十秒钟,又从远处另一个地方,第二辆马车起了步。

「那是韦茅斯!」史密斯断喝道。「运气若还过得去,不等斯拉丁开口,我们就该知道傅满洲的藏身之处了!」

「可是——」

「哦!照眼下看来,他倒像是在照规矩办事。」——在半明半暗里,史密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而这就更加说明,」他末了说,「我们绝不能指望他的帮忙!」

这几句冷峻的话,竟成了预言。

我的同伴没有想去同那个(或那几个)与我们一同守夜的侦探联络;我们挪到那扇亮着灯的书房窗子下头,等着——等着。

有一回,一辆出租汽车吃力地、难听地爬上林荫道的陡坡……过去了。我们头顶上那几扇楼上的窗子灭了灯。一名巡警从大门外踏过,随手把提灯朝门口一照。周围望得见的别人家的窗子,一扇扇暗下去;随后又亮起来,映着一轮苍白的月亮。在这片寂静里,书房内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听见有人——大概就是方才开门的那个人——问今夜还用不用他伺候。

史密斯偏过头,绷着身子俯在我上方,好听清斯拉丁的回答。

「要的,伯克,」那回答来了,「你等我回来再睡;我一会儿要出去。」

那人显然就此退下了;因为随后是一片完完全全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半个钟头。我小心地想活动活动僵麻的手脚;史密斯却不然,他浑身的筋像钢琴弦一般,在我身旁蹲着纹丝不动,不知疲倦。忽然,电话铃刺耳的响声打破了这寂静。

我神经一跳,一把抓住史密斯的胳膊。在我手里,那胳膊硬得像铁。

「喂!」我听见斯拉丁喊,「哪一位?……是,是!我就是斯先生……要我马上过去?……我知道地方——知道……你在那儿等我?……好!半个钟头以内我就到……再见!」

我清清楚楚听见斯拉丁站起身时那把转椅的吱呀声;随即史密斯抓住我的胳膊,我们飞快地从门前撤开,回到屋角那处原先的位置。刚一站定:

「他是去送死!」史密斯在我身旁急促地说,「不过卡特已经在最近的车站叫了一辆苏格兰场的车候着。我们跟着他,看他上哪儿去——因为韦茅斯也可能被甩脱了;等我们确知了他的去处,就可以在这局棋里动一动手了!我们……」

这句话的下半截我没听见——它被一阵声浪淹没了,那声浪之可怕,我实在无从形容。起头是一声又高又细的尖叫,戛然而止;接着是一声可怕的大喊,是斯拉丁使尽肺里的气力喊出来的——

「哦,上帝啊!」他喊道,又是一声——「哦,上帝啊!」

随后这喊声化成一阵歇斯底里的抽泣。

我这时已经站起身,机械地朝门口跑。我恍惚看见奈兰·史密斯的脸就在我身旁,那双眼睛因可怕的预感而呆滞如玻璃。随即门被猛地打开,在门厅明亮的灯光里,我看见斯拉丁站在那儿——身子摇晃着,像是在同空气搏斗。

「怎么回事?看在上帝分上,出了什么事!」这话模模糊糊传到我耳朵里——那个叫伯克的人在他主人身后露了面。我看见他脸色煞白;因为这时史密斯和我已经奔上了台阶。

我们还没到他跟前,斯拉丁又发出一声窒息似的叫喊,向前一栽,半个身子横在门槛上。

我们冲进门厅,伯克正站在那里,两只手发懵似的举在头上。我听得见碎石上的奔跑声,知道卡特正朝我们赶来。

伯克是个粗壮的汉子,一张阴沉沉的、牛头犬似的脸;他双膝一软,跪在斯拉丁身旁,轻轻地、一阵比一阵高地笑起来。

「别这样!」史密斯厉声喝道,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甩得沿着门厅转了出去;他跌坐在楼梯最下一级上,把张开的手指举在脸前,从指缝间古怪地窥着我们。

房子上层传来窸窣声和压低的惊呼。卡特从外面的黑暗里进来,小心地跨过那个横卧的身子;我们三人便站在灯火通明的门厅里,低头看着斯拉丁。

「帮我们把他挪回来,」史密斯绷紧了声音吩咐,「挪够了地方好关门。」

我们三人合力办到了,卡特把门插上。我们此刻是同傅满洲复仇的阴影同处一室;因为我跪在地板上那具身体旁边,只消看一眼、摸一下,就明白这不过是一团魂魄已去的泥土了!

我抬起头,正迎上史密斯的目光;他的牙咯的一声咬紧了,腮上的肌肉在黧黑的皮肤下鼓了出来;他的脸冷峻地凝成那副古怪的、半带绝望的神气——那神气我太熟悉了,而它对惹出这事的人来说,从来不是好兆头。

「死了,彼得里?——这么快?」

「就是雷劈也干不得更利落了。可以把他翻过来吗?」

史密斯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弯下腰,把那沉重的身子翻过来仰放着。楼梯那边传来一片嘶嘶的耳语。史密斯猛地一转身,瞪住那群衣衫不整的仆人。

「回你们屋里去!」他不容抗拒地喝道;「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到门厅里来。」

这不容置辩的嗓音照例奏了效;众人匆匆退到楼上平台去了。伯克像打摆子似的抖着,坐在最下一级台阶上,可怜巴巴地用手掌拍打自己蜷起的膝盖。

「我警告过他,我警告过他!」他单调地咕哝着,「我警告过他,哦,我警告过他!」

「站起来!」史密斯喝道——「站起来,过来!」

那人两只受惊的眼睛左右乱转,像是要在周围的暗影里找什么东西;他听话地走了过来。

「你带着酒壶没有?」史密斯问卡特。

那侦探一声不响,给伯克灌了一大口提神的酒。

「现在,」史密斯接着说,「彼得里,我想你要验一验他吧?」他指了指尸体。「趁这工夫,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伙计。」

他把手按在伯克肩上。

「我的天!」伯克嚷起来,「出事的时候我离他有十码远!」

「没有人说你有份,」史密斯口气缓了些;「不过你既是唯一的目击者,我们就指望靠你把这件事弄清楚。」

伯克拼了极大的力气重新管住自己,点了点头,像孩子似的热切地望着我的朋友。底下这番对话进行的时候,我在检验斯拉丁身上有没有暴力的痕迹;查出的结果,下文再说。

「首先,」史密斯说,「你说你警告过他。你是什么时候警告他的?警告他什么?」

「我警告过他,先生,说这事早晚要闹到这一步——」

「什么事要闹到这一步?」

「他同那中国人打交道的事!」

「他同中国人有来往?」

「他在东区一家赌馆里偶然碰上一个中国人,是他在旧金山就认得的——那人叫新加坡查理——」

「什么!新加坡查理!」

「是的,先生,两年前在拉特克利夫那一带开烟馆的就是他——」

「后来着了一场火——」

「可是新加坡查理逃掉了,先生。」

「他也是那一伙里的?」

「他是我们从前在纽约叫作『七人团』的那一伙里的。」

我从眼角看见,史密斯开始拉扯他的左耳垂,若有所思。

「七人团!」他沉吟道。「这话大有意味。我一向疑心傅满洲医生同那个臭名昭著的七人团根本是一回事。说下去,伯克。」

「是这样,先生,」那人镇定了些,接着说,「警尉——」

「警尉!」史密斯开口道;随即——「哦!对了;斯拉丁从前当过警尉!」

「是这样,先生,他——斯拉丁先生——手里捏着这个新加坡查理的把柄;两年前头一回碰上他的时候,他就想着,靠这人的帮忙,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票就要做成了——」

「实际上是想抢在我前头?」

「是的,先生;可你先下了手,那一场大搜捕把他的事搅黄了。」

史密斯冷冷地点点头,瞥了那位苏格兰场的人一眼;那人也同样冷冷地朝他点了点头。

「两个月前,」伯克接着说,「他在东区又碰上查理,那中国人给他引见了一个姑娘——像是个埃及姑娘。」

「说下去!」史密斯断喝道——「那个人我认得。」

「他同她见过好多次面——她也到这儿来过一两回。她说她同新加坡查理预备把那个黄种帮派的头子献出来——」

「自然是要价钱的?」

「我想是吧,」伯克说,「不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警告过他。」

「唔!」史密斯咕哝道。「那么今天夜里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约了那姑娘在这儿见面,」伯克开口说——

「这些我都知道,」史密斯打断他。「我只想知道,那个电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他吩咐我等着;我在书房隔壁那间——饭厅里——打盹儿,电话铃把我惊醒了。我听见警尉——斯拉丁先生——出来了,我也跑了出去,可刚好只来得及看见他从衣帽架上去取帽子——」

「可他头上并没有帽子!」

「他根本没把帽子从钩子上取下来!他刚伸手去拿,就发出一声最可怕的尖叫,像闪电一样转过身来,仿佛有谁从背后袭击了他!」

「门厅里没有别人?」

「一个也没有。我就站在饭厅外头、楼梯旁边那块地方;可他并没有朝我这边转,他是转过身去,直盯着他正背后——那儿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叫得好不可怕。」伯克的声音哽住了,他发烧似的直打颤。「随后他朝大门口冲过去。像是根本没看见我。他站在那儿尖叫;可我还没跑到他跟前,他就倒下了……」

奈兰·史密斯把一道锐利的目光钉在伯克身上。

「你知道的就这些?」他一字一顿地问。

「上帝在上,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些,我看见的也就这些。他咽气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活物。」

「我们看着吧,」史密斯低声道。他转向我——「他是怎么死的?」他简短地问。

「看样子是左手腕上一处很小的伤口,」我答道;说着俯下身,把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托在我手里。

手腕上有一处细小的、红肿的伤口;受伤的那只手和胳膊上,已渐渐看得出一层浮肿。史密斯俯下身,急促地倒吸了一口气,嘶的一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彼得里?」他嚷道。

「当然。捆扎止血已经太迟,注射氨水也没有用。他几乎是当场就死的。他的心脏……」

一阵响亮的叩门与按铃声传来。

「卡特!」史密斯转向那侦探喊道,「这门谁也不准开——一个也不准。说明我是谁——」

「可万一是巡官呢?——」

「我说了,谁也不准开!」史密斯厉声道。

「伯克,你就站在原地别动!卡特,你可以隔着信件口同来人说话。彼得里,你要命就别动。那东西说不定就在这儿,就在门厅里!——」

九攀墙的人

我们把阿贝尔·斯拉丁的房子搜了个遍,直到天亮才罢手;所得的除了失望,别无他物。一桩失败连着一桩失败;因为到了晨光灰白的时候,我们这边的搜查刚告一段落,韦茅斯巡官回来报告说:那个姑娘卡拉曼妮把他的线索甩掉了。

他又一次站在我面前:这位当年那些可怕日子里的高大魁梧的朋友,鬓角上比从前白了些——我把那当作往日种种恐怖留下的记录——可他还是同从前一样沉稳、坚忍、周到。他一看见我,那双蓝眼睛便像旧日那样露出宽厚的暖意,握住我的手问好。

「你那位黑眼睛的朋友,」他说,「又一次把我耍得团团转,大夫。不过我跟到的那一段,指向的还是老地方。其实,」——他转向史密斯;那人面色阴沉、形容憔悴,在灰白的天光里看上去病得不轻——「我相信傅满洲的巢穴就在沈彦——就是『新加坡查理』——从前那家烟馆附近。」

史密斯点了点头。

「我们会把注意力转到那个方向去,」他答道,「而且为时不会太远。」

韦茅斯巡官低头看着阿贝尔·斯拉丁的尸体。

「这是怎么下的手?」他低声问。

「就傅满洲而论,算是笨拙了,」我答道。「有人用什么法子把一条蛇弄进屋里来——」

「是卡拉曼妮!」史密斯断喝道。

「很可能是卡拉曼妮,」我坚持把话说完。「那东西让我们跑掉了。」

「照我看,」史密斯说,「是藏在他的衣服上。他倒在敞开的门口时,它就溜出屋去了。天一亮,我们非把花园彻底搜一遍不可。」

「他」——韦茅斯朝地板上躺着的那一位瞥了一眼——「得抬走;除此之外,这地方可以原封不动,把仆人清出去,把房子锁上。」

「我已经这样吩咐过了,」史密斯答道。他说得很倦,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知落败的意味。「什么都没有动过;」——他抬起手臂把整间屋子一揽——「文件之类的东西,你尽可以从容查看。」

不多时,我们离开了这所被那位命定的中国人打上了印记的房子;这一带郊区正醒来迎接新的一天。奶罐的当啷声,成了这条林荫道留给我的最后印象;而就在这条道上,一位可怕的死亡使者奉了那位死亡之主的差遣而来。我们把这里交给韦茅斯巡官照管,便回我的住处去,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

奈兰·史密斯不理会我的劝说,就在我书房那把白藤椅上安顿下来睡了。近午时分他去了浴室,回来后做做样子吃了点早饭,随后又回到那把藤制扶手椅上。下午卡特来报告过,可他的报告不过是例行公事。五点半我出诊回来,看见奈兰·史密斯还是那个姿势;这一天就这样过到了傍晚,暮色降临,平安无事。

在那间大屋子里空着的壁炉旁的角落上,奈兰·史密斯躺着,瘦长的身子摊在那把白藤椅里。他右肘边搁着一只玻璃杯,杯里插着两根吸管;我们两人之间横着整整一片烟草的云雾,被开着的窗户吹进的气流朝门口推送。壁炉里被他弄得满是火柴和烟灰——他是我见过最不爱收拾的吸烟人;除了不住地磕烟斗、不住地划火柴之外,这一个钟头里他没有别的动静。他没系领子,穿着一件旧粗花呢上衣;这一晚同这一天一样,他都消磨在那把藤椅上,中间只离开过十来分钟或者还不到,去对付了一顿晚饭。

我几次三番想同他搭话,换来的只有几声嘟囔;于是暮色降临时,我打发走了那几个病人,动手整理我关于这位黄种医生重新活动的笔记。正忙着,电话铃把我打断了。不过要找的是史密斯;他急切地出去接,把我留下继续干活。

一番长谈之后,他从电话那边回来,开始心神不宁地在屋里踱步。我装作继续做事,其实在暗暗看他。他正揪着自己的左耳垂,脸上是一副困惑至极的神气。他忽然爆发起来:

「我要撂挑子了,彼得里!要么是我老了,对付不了傅满洲这样的对手;要么就是我的脑子钝了。我好像没法把事情想清楚、想周全。就这位博士而论,这一桩罪案,这一次除掉斯拉丁,手法笨拙——没有收干净。这有两种解释。要么他也在丢失往日的精明,要么他是被人打断了!」

「被人打断了!」

「你看这些事实,彼得里」——史密斯双手往我桌上一拍,俯下身来直盯着我的眼睛——「傅满洲会直接借一条蛇的手杀人,还这样把自己一个该死的爪牙牵连进去,这像他的作风吗?」

「可我们并没有找到蛇!」

「卡拉曼妮用什么法子把它弄了进来。这个你也怀疑吗?」

「他死的那天晚上,卡拉曼妮确实去看过他;可你心里再清楚不过:就算把她拘起来,也没有哪个陪审团能定她的罪。」

史密斯又开始来回不安地踱步。

「你对我很有用处,彼得里,」他答道;「你像个辩护律师,老在纠正我因偏见而犯的错。不过我仍旧认定:昨夜我们在斯拉丁家里,使傅满洲没能照他原定的样子把这件小事收拾干净。」

「你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是韦茅斯给的。他从苏格兰场打了电话给我。在那所出了命案的房子外头值勤的巡警报称:不到一个钟头以前,有人想要破门进去。」

「破门进去!」

「啊!你上心了?我也觉得这情形大有启发!」

「那警官看见那人没有?」

「没有;他只听见了。那人想从浴室的窗子进去;据说,手脚灵便的攀爬者要够到那扇窗子,还相当容易。」

「没有得手?」

「没有;巡警打断了他,可是既没捉住人,连一眼也没看清。」

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随后——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能叫傅满洲的爪牙们知道,」史密斯答道,「可今夜我要藏进斯拉丁的房子里去,在那儿守上一个礼拜,或者一天——守多久都不打紧——一直守到那人再来一回。很明显,彼得里,有件把凶手同这桩凶案连起来的东西,被我们漏过去了!一句话:或是出于偶然,或是由于我们格外警觉,或是由于他的布置不够周密,傅满洲在一生原本无懈可击的行事里,这一回留下了一条线索!」

十攀墙的人又来了

我们从后面悄悄进去,在一团漆黑里摸索着穿进斯拉丁家的门厅;因为史密斯挑中了那间书房作为行事的据点。我们平安无事地到了那里;不多时我发觉自己坐的,正是卡拉曼妮坐过的那把椅子;我的同伴则守在大敞着的门内侧。

我们就这样在这被谋杀者的家里——一所几个钟头前才把他的遗体抬走的房子里——开始了我们这桩幽灵似的差事。这样的守夜,我从前熬过一回:那一回我同奈兰·史密斯还有另一个人,一起等着傅满洲手下一名死亡使者的到来。

那些一件件从寂静里剥离出来的声音之中,有一种声音——换个时候本是再家常不过的——却比别的声音更可怕地对我说话。那是壁炉台上钟的滴答声。我想,这声音于阿贝尔·斯拉丁必是再熟悉不过的,想必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如今它照旧走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而那个曾由它为之计时的人,却躺在那里再也听不见了——再也不会听它了。

眼睛渐渐习惯了昏暗,我发觉自己正盯着他那把办公椅;有一回,我竟发觉自己在等阿贝尔·斯拉丁走进来坐上去。角落里的写字台上有一尊小小的中国佛像,头上戴着一顶镀金的帽子;月光的余晖寻到了这顶小帽,我的思绪便荒诞地转到了被害者那颗金牙上。

屋子里传来一阵阵说不清的吱嘎声,像是楼梯上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动,弄得我神经发麻;可奈兰·史密斯毫无动静,我便知道那是我的想象把这些寻常的夜声放大得远远超出了它们本来的分量。我背后的窗外,叶子微微作响:我把那一片嘶嘶的低语,读成了那个可怕的名字——傅满洲——傅满洲——傅满洲!

夜就这样过下去。等那口钟空洞地敲响一点时,我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的神经绷得那样紧,这突如其来的铿锵声撞上去,竟叫人惊骇至此。史密斯却像块石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有时能把自己那天生易于紧张的性子压服到这个地步,以至于一时之间对人类的种种恐惧全然免疫。逢到这种时候,举座惶恐之中,唯他冷静如冰;可一旦目的达到,我见过他整个垮下来的样子,除了「神经彻底耗尽」,我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钟走着;我胸口的心还在嘈杂地擂着,我便开始数那滴答声: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好几百。

随后,从那一团杂沓的细声里,一个新的、摄住人心的声音剥离了出来。我不再数数;我不再留意钟的滴答,也不再留意那些说不清的吱嘎、窸窣和低语。我朦胧地看见史密斯举手示警——这警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我正屏着气凝神细听。

这新的声音来自屋子的高处——像是在最上面那间屋子之上,在屋顶底下;一种有节奏的吱吱声,古怪地耳熟,却又捉摸不定。随后是一记极轻、极闷的响;再随后是一种金属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铰链在转动;再随后是一片新的寂静——那寂静里孕着千百种可能,比任何喧闹都更叫人毛骨悚然。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这屋子最高一层的楼梯平台上开着一扇装玻璃的活板,分明是设在一处顶棚似的阁楼的地板上,那阁楼想必横贯整座房子。在上头那片红瓦屋顶上,大概另有一扇相对的天窗或者气窗。

我正这样推想着;还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另一个声音——更近、更切身——就来打断了我。

这一回我不会弄错了;有人正在掀开楼梯口上方那扇活板——慢慢地、小心地、几乎无声地。可在我这双被细微动静调教得极灵的耳朵里,那活板吱吱嘎嘎,响得刺耳。

奈兰·史密斯挥手示意我站到敞开的门的另一侧去——其实是站到门背后,这样,任何从楼梯上下来的人都看不见我。

我站起身,穿过屋子,走到新的位置上。

一记闷闷的钝响,说明那活板已经完全掀起,搁在了某根托梁上。一阵轻微的窸窣(我心里断定那是脱下衣服的声音),对我这副新近变得敏锐至极的感官说:来客正准备把身子放下来落到楼梯平台上。随后是木头承受骤然的重压发出的呻吟——再随后,是赤脚踏在顶层走廊油布上那种绝不会认错的啪嗒声。

我如今明白了:傅满洲医生手下一个诡异的爪牙,用某种法子上了屋顶,破开天窗,又顺着底下那扇活板落到了楼梯平台上。

我处在一种我无从形容、时至今日也无从在心里重建的紧张之中,等着楼梯上传来吱嘎声,好告诉我这东西正在下来。

我失望了。他离我不过一码来远,我听得见奈兰·史密斯那轻微而断续的呼吸;可我的眼睛全用在那条黑黢黢的门厅上,用在楼梯扶手那一道模糊的轮廓上——扶手后面隐约有一层淡淡的花纹,那就是墙。

四下里静到极处,连我新近学会分辨的那些细声也没有一丝作为先兆——就在这当口,我看见扶手那条模糊的线断开了。

一块黑斑在上面显了出来,刚好在我视线所及的边上,隔着门框的史密斯是看不见的,离我大约有十级或者十二级台阶。

没有一点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可那黑斑不见了,又在低三英尺的地方重新出现。

我仍旧知道,我的同伴决不会察觉这幽灵般的逼近——我也知道,我没法在不惊动这可怕来客的情形下把它告诉他。

第三次,那黑斑——那是一只手,一个鬼魅似的、无声地朝门厅里爬下来的东西的手——不见了,又在同我眼睛齐平的地方出现。随后,一个模糊的形影现了出来;不过是糊在那片幽暗的墙纸花样上的一团影子罢了……奈兰·史密斯这才头一回看见这个来客。

壁炉台上的钟敲响了半点。

这一敲之下,我竟——说来脸红——轻轻叫出了一声!

我这一下歇斯底里的软弱,把所有的隐蔽都断送了。它本可以把我们的指望整个葬送;它没有葬送,功劳却一点也不在我。接下去的事,是在一阵狂飙似的激烈中飞快展开的。

史密斯一刻也没有迟疑。他像一头豹子似的纵身扑进门厅。

「开灯,彼得里!」他喊道——「开灯!开关在临街的大门旁边!」

我攥紧拳头,猛地使出力气把自己那副靠不住的神经管住;一跃越过史密斯,越过楼梯脚,伸手去够那开关——好在开关的位置我是知道的。

我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声尖叫——一声不似人声的叫喊,与其说是叫喊,不如说是某种被激怒的野兽的嘶嚎……

奈兰·史密斯左脚踏在第一级台阶上,清瘦的身子朝后仰得几乎要折断,两臂僵直地伸出去,一双筋骨嶙峋的手掐住了一个几乎赤身的人的咽喉——那人褐色的身子上抹着油,油亮油亮;剃光的头颅低得像猿;一双充血的眼睛是疯狗的眼睛!他上下牙都龇着,牙闪着光,咬得咯咯作响,嘴唇上挂着白沫。他双手攥着一根沉重的手杖,一下——两下,照着奈兰·史密斯的头砸下去!

我抢上前去救我的朋友;可那两下砸得仿佛只是羽毛,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古代的雕像,掐住对手咽喉的那只索命的手,一瞬也不曾放松。

我挤上楼梯,把那根手杖从那个缅甸强盗手里拧了下来——因为在这个油光闪亮的褐色人身上,我认出了那个致命帮会里的一员;他们奉傅满洲医生为主人、为君上。

那一场搏斗的结局,我不忍细说;我也不指望能让读者接受这样一段描述:奈兰·史密斯两眼呆滞如玻璃,神志一刻一刻地从他身上退去,却仍旧站在那里,活像雷顿那尊《搏蟒的力士》;即使傅满洲的这个爪牙已经在那可怕的一握里软软地垂了下去,他两条胳膊仍旧硬得像两根铁棍。

在神志将尽的最后关头,伤口的血从他头上淌进眼睛里;他指了指我从那缅甸强盗手中夺来、此刻还攥在我手里的那根手杖。

「不是亚伦的杖,彼得里!」他嘶哑地喘道——「是摩西的杖!——是斯拉丁的手杖!」

即便我正为朋友揪着心,惊异还是挤了进来。

「可是——」我开口说,一面转身去看衣帽架——此刻斯拉丁心爱的那根手杖就搁在那里,他死的时候也搁在那里。

不错!——斯拉丁的手杖就立在那儿;我们没有动过它;在这所遭了劫的房子里,我们什么也没有动过;它就立在那儿,旁边是一把雨伞和一根马六甲藤手杖。

我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一根。世上难道会有两根一模一样的?

史密斯瘫倒在我脚边的地板上。

「去验架子上那一根,彼得里,」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别用手碰。也许它还没有……」

我把他扶着靠在楼梯脚下,这时巡警已在临街的大门上猛敲起来;我走到衣帽架前,把那根同我手里这一根一模一样的手杖提了出来。

史密斯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我便像扔掉一件染了麻风的东西一样,立刻把那手杖丢在地上。

「老天慈悲!」我呻吟道。

这一根同我手里那一根——我从缅甸强盗手里夺来的、他是来把它换掉此刻躺在地板上那一根的——处处相同,只有一处可怕的地方不同。

一直到那个蛇头为止,它都是分毫不差的仿制品;可那个头是活的!

也不知是因为伤痛、恐惧还是饥饿,这件可怖的赝品的中空杖身里囚着的那个东西,已经变得迟钝了。不然的话,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使我免于阿贝尔·斯拉丁的下场;因为那东西是一条澳洲死亡蛇。

十一白孔雀

奈兰·史密斯一刻也没有耽搁,便着手推行他向韦茅斯巡官说过的那套方略。离开被杀的斯拉丁的房子还不到四十八个钟头,我就发觉自己正沿着白教堂大路,奔赴一桩离奇至极的差事。

天上落着极细的雨,弄得人很难从车窗里看清外面;可这天气对这一带的买卖似乎毫无妨碍。出租汽车在挤满街道的五方杂处的人群里,险象环生地穿行。我两边是一长溜货摊,摆明了是同人行道里侧那些更正经的铺子唱对台戏。

犹太小贩们吆喝着,许多人只穿着衬衫,大声宣告他们手上的便宜货何等难得。这些不知疲倦的以色列子孙,撇开衣着的不同不论,全不把气候放在眼里,在自家的杂货堆里挥汗如雨;把他们搁在东方一条同样肮脏的集市街上,也一样说得过去——未必非得是伦敦一条污秽的通衢。

他们卖亚麻布,也卖上好的衣料;从鞋袜到发油,货色无所不包。他们一面拍卖,一面变戏法、讲笑话来助兴;卖表要靠手上的机巧,卖花哨的背心要靠一段应景的趣闻。

波兰人、俄国人、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匈牙利的犹太人和白教堂区的意大利人,混在这一片人潮里。近东与远东摩肩接踵。洋泾浜英语同意第绪语争夺一件由某个拍卖人叫卖的俗艳货色的归属;那拍卖人的国籍无从揣测,只能说他的祖上总有一支,是从永恒的犹太之地的土壤里汲取过养分的。

有的戴着男人的便帽,有的把披肩罩在油腻的发上,还有的更忠于原始的本能,光着头顶着这不近人情的风雨——衣衫褴褛的女人们,往往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挤满了人行道和马路,围着货摊攒动,像白蚁围着一块上好的腐肉。

那细细的毛毛雨落在一切之上:敲打着出租汽车的车篷,顺着前窗往下淌;在街上那些不戴帽子的人的油腻头发上闪着光;给拍卖人光着的胳膊蒙上一层水汽;又凄凉地从货摊的油布罩上滴下来。全不理会头顶的雨和脚下的泥,东南西北的人把他们的叫卖、他们的出价、他们的奉承、他们的打诨混在一起,也把他们自己混在这毫无欢乐的人群里。

有时候,一张黄面孔贴近一扇淌着水的车窗;有时候,是一张黑眼睛的、苍白的面孔;可没有一张是全然清醒而健康的。这是一片下界,在这些毫无美感的街道上,污秽与邪恶携手同行;这是全世界弃儿的熔炉。这就是那片阴影之地,昨夜它吞掉了奈兰·史密斯。

我不住地左顾右盼,在那一群淋透了的人里搜寻任何一张我认得的脸。我指望在那儿找到谁,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若是在那一片不讨人喜欢的丑陋里,忽然瞥见那个东方女奴卡拉曼妮的美丽面孔,或是某个缅甸强盗狞笑的黄脸,或是奈兰·史密斯那清癯黧黑的轮廓,我都不会觉得奇怪。我有一百次几乎以为看见了韦茅斯巡官那张红润的脸;还有一次——那一瞬间我的心简直停住了——我生出一个古怪的错觉,以为傅满洲医生那双斜长的绿眼睛,正从两个货摊之间的暗影里窥视着我。

那自然纯属幻象,是一个绷得太紧的头脑的病态想象。我已经三十多个钟头没有合眼,也几乎没有进过食了;因为前一天晚上,我的朋友奈兰·史密斯顺着斯拉丁的用人伯克——此人同他主人一样,也是纽约警察局的旧人——提供的一条微弱线索,出发去寻一处下流的窝点,据说那个叫沈彦的人——从前的烟馆老板——如今就藏在那里。

我们知道沈彦是那个中国医生的爪牙;要不是一桩十万火急的出诊,我原是要同史密斯一道去的——那一趟虽然凶险,却大有指望。

总而言之,命运如此安排,他终于没带我就去了;而如今——虽然韦茅斯巡官带着一批刑警正在我周围这一带兜捕——直到我动身为止,关于史密斯仍旧一点消息也没有。干等的煎熬终于熬到了受不住的地步。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打算,就一头扎进了这场搜寻;心里怀着一种可怕的忧惧,但愿此生不要再尝第二回。

史密斯去的那地方究竟在哪儿,我并不确切知道;因为方才说的那桩急诊,他动身时我不在家。苏格兰场在这一点上也帮不了我。这案子由韦茅斯负责——在史密斯的指挥之下——可这位巡官当天一清早离开苏格兰场之后,就同史密斯一样音信全无,再没有他的报告送来。

当我的司机拐进一条狭窄、照明极差的街道那黑洞洞的口子,大道上的光亮与喧嚣在我身后消失时,我缩进车厢的角落里,被一种凄凉之感压着;幸而这种感觉极少降临。

我们此刻是朝着西印度码头路那边一处奇特的聚居地去:它以莱姆豪斯堤道和便士田街为界,紧紧夹在四条街之间,自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唐人街——利物浦那个唐人街的缩影,旧金山那个更大的唐人街的缩影。一个颇有指望的主意浮上心头,我便拿起传话筒。

「先送我去水上警察分署,」我吩咐道;「走拉特克利夫大道。」

隔着湿漉漉的玻璃,我看见那人转过头来会意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我们朝右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这街朝东斜下去,原来是通到一条宽阔的大道上;大道上有灯火通明的电车驶过。我已全然分不清方向;等车子先向左、再向右一拐,我望出窗去,发觉已经停在警察分署门前时,我只木木地吃了一惊。

我完全机械地走进了署里。赖曼巡官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两年前同那位黄种医生交锋时最黑暗的一幕里,他曾是我们的同伴。

他摇了摇头,就算是回答了我那没有出口的问题。

「十点钟那班艇子停在石阶渡口外头,大夫,」他说,「正在同苏格兰场那几位一起,把那一带兜过来——」

「兜」这个字叫我打了个寒噤;赖曼并非照字面用它,可它到底勾起了一种可怕的可能——一种全然合乎傅满洲医生手法的可能。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莱姆豪斯河段的潮水,看见泰晤士河拍打着码头上那些裹着绿苔的木桩;一起——一伏——时而向惨白的天光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时而露出一张胀得可怕的脸——我看见了奈兰·史密斯的尸身,任凭那油腻的河水摆布。赖曼接着说:

「还有一艘汽艇在外头,沿岸从这儿一直巡到蒂尔伯里。另一艘停在防波堤那边」——他把大拇指往肩后一甩。「你要是愿意,不妨顺流下去亲眼看看?」

「不了,多谢,」我摇着头答道。「凡是能做的你们都做了。史密斯先生昨夜去的那地方,地址你能给我吗?」

「当然,」赖曼说;「我还当你知道呢。沈彦那地方你总记得吧——在莱姆豪斯船坞边上?再往东——过了堤道,在吉尔街和三驹街之间——有一片木头房子。你想得起来吗?」

「想得起来,」我答道。「这么说,那人又在那儿落脚了?」

「看来是的;不过——显然没有人把这事告诉你——今天凌晨韦茅斯已经搜过那个窝点了!」

「结果呢?」我叫道。

「可惜一无所获,」巡官接着说。「那个臭名昭著的沈彦不见了;那地方分明是个赌窝,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一星半点的凭据也拿不到。还有——奈兰·史密斯先生不见踪影,那个把他领去的美国人伯克也不见踪影。」

「他们当真去了那儿吗?」

「有两名刑警在暗中盯梢,亲眼看见他们两个进去的。原本约好了信号,可那信号始终没有发出;到四点半光景,就动手搜了。」

「总该拘了几个人吧?」

「可是没有凭据呀!」赖曼嚷道。「那个耗子洞一寸一寸都搜过了。那位中国先生摆出一副正派房东的架势,说那不过是间体面的公寓,还给了警方种种方便。我们能怎么样?」

「我想那地方还在监视之中吧?」

「当然,」赖曼说。「从河上和岸上两头盯着。唉!他们不在那儿!天知道他们在哪儿,反正不在那儿!」

我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想拿定主意;随后我对赖曼说,但愿回头再见,便慢慢走进雨雾里,朝司机点了点头,要他仍去原先那个目的地,自己重新上了车。

我们一动身,水上警察分署的灯火便被潮湿的昏暗吞没了;我又一次被载着穿过那些狭窄街道的黑暗——那些街道像一座迷宫,在它的曲折里锁着种种秘密,其宏大、其污秽,至少不下于帕西法厄的那一桩。

买卖的集市早已被我远远抛在后头;我右边伸展着参差不齐的一排临河房屋,房屋那边流着泰晤士河——这条河所载的秘密,比台伯河或者底格里斯河还要沉重。在我左边,偶有闪烁的灯光穿过雾气,多半是酒馆的灯;除了这几处撕开的口子,黑暗里再没有别的,只有街灯昏黄微弱的光点。

前方是一张黑黢黢的大口,它眼看就要把我吞下去,正如它吞下了我的朋友。

总而言之,一半因为我这时体力衰竭、心绪随之低沉,一半因为伦敦这一片阴郁的区域在我心里从来同那些掌故分不开,我此刻正被一种影影绰绰的威胁攫住,而这威胁随时可能变得实实在在——我在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上,也看见了傅满洲医生那只黄色的手。

车子在一处漆黑得不见五指的地方停下时,我费力地把自己唤醒,推开车门,踏进一条窄巷的泥泞里。一堵高高的砖墙在一侧朝我压下来;墙那边隐约可辨地耸着一根烟囱。右边是一座码头库房的侧壁,黑黢黢的;前方不远处,一盏孤灯在闪,几乎被细雨遮没。我翻起雨衣的领子,打了个寒噤;这寒噤一半是为眼前的景象,一半是为身上的冷。

「你在这儿等着,」我对司机说;一面伸手摸胸前的口袋,一面又添道:「你若听见哨子响,就把车开过来找我。」

他留神听着,神情里带着一股热切。我那一夜挑中他,是因为从前他载过我和史密斯几回,显出是个有头脑的人。我把一支勃朗宁手枪从裤袋挪到雨衣口袋里,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雾中。

出租汽车的前灯在我身后被吞没了;我在那盏街灯旁边站住,听了听。

除了雨的凄凉声响,除了水沿着排水沟淌下去的细流声,四下里一片寂静。这寂静间或被远处闷闷的一声汽笛打破;而在这近旁的静默背后,总垫着一层底色,那是河边劳作的遥远喧嚣。

我走到那盏灯再过去一点的街角。那些木头房子就在这条街上。我原以为会觉察出一些监视的迹象;可即便当真有人在监视,那迹象也藏得极好。任凭我怎么细看,也看不见一个活物。

我心里并没有计划;见这条街上空无一人,各扇窗子里也不见灯光,我便往前走,结果却发现自己进了一条死胡同。

一扇摇摇欲坠的门通向一段往下的石阶;石阶底下隐没在一道拱门更浓的阴影里,我料想拱门那边就是河。

我仍旧没有什么明确的打算,只试了试那扇门,发现并没有上锁。事后想来,我就像一个游荡的幽魂,沿着石阶下去了。拱门上原有一盏灯,可玻璃破了,雨水显然把火浇灭;我从底下经过时,听得见煤气从灯嘴里嘶嘶地漏出来。

再往前走,我发觉自己到了一处窄窄的码头上,泰晤士河在我脚下阴沉地流着。河面上浮着一层雾,把我圈在当中。随后出了一件事。

忽然,就在极近处,起了一声凄厉而哀伤的怪叫——那叫声无从形容,诡异得说不出来!

我猛地往后一退,至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没掉进河里。那一声太诡异、太出人意料,把我的神经震垮了。我这才醒悟到自己身在何处,又醒悟到独自到这种地方来何等愚蠢,便开始一点点朝石阶脚下挪,躲开那个作声的东西;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白色形影像幽灵一般在我面前升了起来!……

我想,一生中挤满这许多诡异经历的人是不多的;可这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眼看就要把我裹住的鬼影,在我记忆中所有见过的可怖幻象里,也要排在前列。

我知道自己被一种近乎超自然的恐惧冻住了。我站在那里,双拳紧攥,瞪着——瞪着那个似乎浮在半空的白色形影。

我瞪着它,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发颤;渐渐地,我辨出了这幽灵的轮廓。我低低地叫了一声,向前跨出一步。一种新的感觉攫住了我。就在这一步之间,我从可怖走进了荒唐。

我发觉自己面对的东西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可它出现在这地方,却荒诞到了极点——除了在一个鸦片烟鬼的梦里,简直无从调和。

我是醒着的吗?我神志清楚吗?毫无疑问,我既醒着也清楚;然而我所行走的,分明不是莱姆豪斯的陋巷,倒像是仙境里的奇幻国度。

我张开两臂猛扑过去,把它逼到房子的一个墙角里,一把抱住了这个方才使我如此惊恐的、尖叫着的东西。

我这么一抱,那把巨大的、鬼气森森的扇子便合上了;我把挣扎着的俘虏夹在腋下,跌跌撞撞地退到石阶边;我一步步登上伦敦最黑暗的贫民窟,怀里抱着一只美丽的白孔雀!

十二一双黑眼睛望进我的眼睛

这场奇遇丝毫没有减轻那种攫住我的不真实之感。我牢牢抓住那只挣扎的鸟的身子,任它那条长长的白尾巴在我身后一码开外扑腾着,回到了出租汽车等着的地方。

「开门!」我对司机说——他迎上来时那副惊愕的瞪视,惹得我放声笑了出来,虽说我这笑是空的。

他跳到路上,照我的吩咐办了。我先确认两扇窗子都关严了,便把孔雀塞进车厢,随手把门关上。

「老天爷,先生!」司机开口道——

「它多半是从河边哪个玩家的园子里逃出来的,」我解释说,「不过谁也说不准。留神别让它再跑了;要是照先前说定的,过一个钟头你没有我的消息,就把它带回水上警察分署去。」

「是,先生,」那人说着重新爬上座位。「我可是头一回在莱姆豪斯见到孔雀!」

我也是头一回见到,而且觉得这事岂止是奇怪;它给了我一个念头,也给了我一丝微弱的新希望。我回到那段石阶的顶上——方才那桩离奇的遭遇就在阶下——抬头望着石阶所通向的那座黑黢黢的房子。望得见三扇窗子,可都破了,也没人过问。紧靠拱门上方的那一扇,原用牛皮纸糊着,此刻在雨里正一点点翘起来;一小股雨水从翘开的角上淌下去,凄凉地滴在底下的石阶上。

那些侦探在哪儿呢?我只能猜想他们把注意力放到别处去了;因为这地方若不是荒无一人,我方才总该被人喝住的。

顺着新生的念头,我又一次走下石阶。那种念头——不久就得到了证实——越来越强,说不出的缘由:我离那中国人的秘密据点已经很近了。我下了大约八级台阶,正走在拱门或者说隧道最黑的一段,我的推想便得到了印证。

一个绳套不偏不倚落在我肩上,随即猛地收紧,勒住了我的喉咙;我只觉得后脑根处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同时蓦地明白过来:我正在被勒死——被吊死——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我昏迷了多久,当时无从判断;事后才知道不过半个钟头。无论如何,苏醒得很慢。

最先回到我身上的感觉,是那窒息的重演。血似乎正往我眼睛里涌——我噎住了——我觉得自己的末日到了。我抬手摸喉咙,发觉它又肿又痛。随后,我躺着的那块地板仿佛像船的甲板一样摇晃起来,我便又滑回了黑暗与遗忘之乡。

第二回醒来,是由重新回来的嗅觉打的前站;因为我闻到了一缕幽微而精致的香气。

这香气把我唤醒了,换了别的什么都办不到。哪怕在一千种气味里,我也分辨得出它;哪怕在一整座香料市场里,我也能把它从别的气味中挑出来。对我而言,它只有一个意思,也只可能有一个意思——卡拉曼妮。

她就在近旁,或者曾在近旁!

醒来最初的那一刻,我在黑暗里胡乱摸索,瞎子似的找她。

随后,我那肿胀的喉咙、我那突突作痛的脑袋,再加上我连稍稍转一转脖子也全然办不到,都提醒了我事情的真相。在那苦涩的一刻,我明白了:卡拉曼妮不再是我的朋友;虽有那一身的美貌与风致,她却是侍奉傅满洲医生的人里头最狠心、最像恶魔的一个。我在绝望和悲苦中出声呻吟起来。

屋里近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我的神经顿时又被一种新的忧惧爬遍了。我这才充分意识到这片黑暗里可能藏着什么。

据我确知,傅满洲医生此时来英国已经整整三个月;这就是说,他手头如今准已备齐了种种杀人的器具,无论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是可怕的经历教会我把这些同他联在一起的。

如今我蜷在那间黑屋子里,听着那声响会不会再起;我简直不敢去猜想是什么弄出了它。可我的想象把这地方填满了:地板上有爬行扭动的蛇,墙上有蠕蠕而行的毒蛛和别的致命虫豸,它们随时可能从天花板上落到我身上。

后来,周围既再无动静,我便壮胆动了一动:只能转动肩膀,因为我那疼痛的脑袋是转不动的;我朝着一线极微弱的光透来的方向望去。

这时,一种有规律的滴答声开始引起我的注意;我转过身,才看清背后是一扇破窗,有几处用牛皮纸糊着;有一张纸的角翘了起来,雨水滴在上面,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声响。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就躺在拱门正上方的那间屋里。我凝神细听,在夜里别的细微声响之上,听出了——或者自以为听出了——那盏熄灭的煤气灯嘴里漏气的嘶嘶声。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发觉自己像个醉汉似的直打晃。我伸手去扶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朝墙那边挪。我的脚碰着了躺在那里的一样东西,人便向前扑倒……

我料想会摔出一声巨响,把逃脱的指望断送掉;可我这一跤摔得几乎没有声音——因为我是摔在一个人身上的!那人被绳子捆着,紧贴墙根躺着。

我照跌下去的姿势伏了片刻;这位难友的胸膛随着呼吸在我身下一起一伏。我知道自己的性命全系于能否牢牢管住自己,便制服了那阵眼看要把我的知觉淹没的眩晕与恶心,往后挪了挪跪在地板上,伸手到口袋里去摸我放在那儿的电筒。我昏迷时,雨衣被人脱走了,手枪也随之不见;电筒却还在。

我取出电筒,按下钮,把光柱打在身旁那人脸上。

是奈兰·史密斯!

他被捆成一团,拴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一只软木塞子做的塞口紧紧地勒在他牙间,我真不明白他怎么没有窒息。

可是,虽然他晒黑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灰白,他的眼睛却亮得发烧。我跪在他身旁,无声而热切地谢了天。

随后我发狂似的动起手来,先去取那只塞口。它用皮带在后脑上扣着,法子极其精巧;不过我没费多大事就把它解开了。他把塞口啐出来,厌恶地哼了一声。

「谢天谢地,老兄!」他声音嘶哑地说。「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我看见他们把你拖进来,我还以为……」

「二十四个钟头以来,我心里想的也正是这个,」我带着埋怨说。「你为什么不带我就——」

「我本来就不想让你来,彼得里,」他答道。「我有一种预感。你看,那预感应验了;可命运没有让你同我一样束手无策,反而把你做成了放我出去的工具。快!你有小刀吗?好极了!」他那股旧日发烧似的劲头,一点也没有熄灭。「把我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割断,可别把别的弄乱——」

我急切地动起手来。

「好,」史密斯接着说,「再把那只脏塞口塞回原处——不过不用勒得那么紧!他们一发现你活着,就会照样炮制你——你明白吗?她已经来过三回了——」

「卡拉曼妮?……」

「嘘!」

我听见远处像是有一扇门开了。

「快!塞口的带子!」史密斯低声道,「等他们一进来,你就装作刚醒过来——」

我笨手笨脚地依他所言,因为我的手指抖得厉害;把电筒塞回口袋,往地板上一倒。

我半闭着眼,看见门开了,瞥见外面是一条荒凉空荡的过道。卡拉曼妮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盏寻常的洋铁皮油灯,那灯一动就冒烟、就闪,把本已不怎么干净的空气熏上一股煤油味。她把「奇诡」二字活化了出来;她出现在这个地方,那种格格不入之感简直无从想象。她穿的,正是我记得两年前见过一回的那种衣裳:闺阁里的轻纱薄罗。她那一团奇美的头发里缀着珍珠,颗颗亮得像大颗的泪。她裸露的手臂上套着宽宽的金镯,手指上戴满了珠宝。一条沉甸甸的腰带从她胯上垂下来,勾出她那纤细的身形;一只白皙的脚踝上箍着一圈金环。

她在门口一现身,我就几乎把眼睛全闭上了;可我的目光却着了魔似的停在她脚上那双小小的红鞋上。

我又一次闻到那缕精致而难以捉摸的香气;它像一缕麝香,诉说着东方。也像从前一样,它把我的理智搅得一塌糊涂,仿佛那就是她的美的精魄,直把我熏醉了。

可我有一个角色要演,便把攥紧的一只手朝外一甩,让拳头砸在地板上,同时大声呻吟,做出要撑起身跪着的样子。

我飞快地瞥见了她那双奇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朝我转过来,那神情谜一般难解,弄得我的心狂跳起来——随后,卡拉曼妮退后一步,把灯放在过道的地板上,拍了拍手。

我装作力竭地瘫倒在地板上;这时有个面孔全无表情的中国人,和一个缅甸人,从那姑娘身旁跑进屋来。那缅甸人一脸麻子,满是凶相,嘴角挂着一副像是从不放下的狞笑。

她一手擎着灯,那只手抖得厉害;两个黄种恶棍便动手把我捆上。我呻吟着,有气无力地挣扎着,眼睛盯住那位擎灯的人,无声地责备她——这一招绝非没有收效。

她垂下眼睛;我看见她咬着嘴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随后她很快地又抬起眼来,仍旧撞上我那责备的凝视,便索性把头整个别了过去,一只手撑在墙上,撑着时身子微微摇晃。

这在这格格不入的一群人里,不止对一个人是一场奇特的煎熬。不过,为了免得被人说我虚伪,或者说我有意遮掩自己的糊涂,我在此坦白:当我重新回到黑暗里时,我的心怦怦乱跳,并不是因为我的计策得了手,而是因为我朝那可爱的、黑眼睛的卡拉曼妮——那个不守信义的、邪恶的卡拉曼妮——投去的那一瞥责备得了手。我自己的这点底细,就说到这里。

门关上还不到十秒钟,史密斯已经又把塞口啐了出来,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舒展开被捆麻了的四肢。从我被捆上算起,不到一分钟,我又是个自由人了;只不过无论我望向哪里——左边、右边,或者向内望进自己的良心——总有一双黑眼睛谜一般地迎着我。

「现在怎么办?」我低声问。

「让我想想,」史密斯答道。「走错一步,我们就完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从昨天夜里起。」

「傅满洲是不是——」

「傅满洲就在这儿!」史密斯冷冷地答道——「而且不只是傅满洲,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看样子,是一个位分在傅满洲之上的人。这人是谁,我有个猜想,可也不过是个猜想罢了。有一桩不寻常的事情正在进行,彼得里;不然的话,我二十四个钟头前就该是个死人了。有一件比取我性命更要紧的事占着傅满洲的心思——而这件事,只可能是那位神秘来客的到来。我猜,你那位迷人的朋友卡拉曼妮特地穿上她本国那身好看的衣裳,也是为着给他添光彩。」他忽然收住话头;随后又添了一句:「只要能看一眼那位来客的脸,我出五百镑也情愿!」

「伯克是不是——」

「天知道伯克怎么样了,彼得里!我们两个在那位和气的沈彦的铺子里,都是一时大意着了道;当时我们正在一群三教九流的纸牌客当中,输钱输得很有风度。」

「可是韦茅斯——」

「我和伯克都被人用沙袋干净利落地打晕了,我的好彼得里,而且在韦茅斯搜那家赌窝之前好几个钟头,就已经被挪到别处去了。唉!警察明明盯着那地方,他们是怎么把我们偷运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可我此刻人在这里,这本身就是凭据。你带着武器吗?」

「没有;我的手枪在雨衣里,雨衣不见了。」

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史密斯若有所思地揪着自己的左耳垂。

「我也没有武器,」他沉吟道。「我们兴许可以从窗子逃出去——」

「那可摔得不轻!」

「啊!我也料到了。只要有一支手枪,或者一支左轮——」

「你打算怎么办?」

「我就去闯那个要紧的聚会;我断定它就在这座房子里什么地方开着。今夜就该是我同傅满洲那一伙较量的收梢——就该是整个黄祸之患的收梢!因为不但傅满洲在这儿,彼得里,他手下那一帮杀手也在这儿;而且我认定的那个真正的首脑——某位大官——也在这儿!」

十三神圣的勋团

史密斯轻手轻脚地走过屋子,去试那扇门。原来门并没有上锁;转眼之间,我们两个已经到了外面的过道上。我们刚一出去,西头什么地方就忽然起了一阵叫嚷。一个又尖又哑的声音发怒地高了起来;那声音里,喉音与蛇一般的嘶嘶声交替出现。

「傅满洲医生!」史密斯抓住我的胳膊低声道。

不错,那正是那中国人绝不会认错的嗓音;它歇斯底里地高扬着,这样的发作,从前我诊断为一种危险的躁狂症的征候。

那声音拔高成了尖叫,与其说是人声,不如说是一头暴怒的野兽的叫喊。随后,它噎住了,停了。接着是另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叫喊——却不是傅满洲的嗓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呻吟,和一个人倒地的声音。

史密斯仍旧攥着我的手腕,我便往门洞里缩;因为有个在黑暗里看着像一团毛球的东西,正顺着过道朝我飞快地过来。它恰在我脚边停住,我才看出那是一只小兽。那双闪亮的小眼睛朝我望上来;那小东西恶狠狠地唧唧叫着,从我身旁蹿过去,不见了。

那是傅满洲医生的狨猴。

史密斯把我拖回我们刚离开的那间屋子。他把门虚掩上时,我听见了拍手的声音。我们在最可怕的悬心中等着;后来,一种新的、不祥的声响响了起来。有个沉重的躯体正被拖进过道。我听见一扇活板被掀开。几句喉音很重的话,说明正干着一桩吃力的活儿;接着是一阵使劲的、吱吱嘎嘎的声响——随后那活板被轻轻地合上了。

史密斯凑到我耳边。

「傅满洲惩治了他手下一个人,」他低声说。「今夜那些打捞的铁钩有东西可捞了!」

我剧烈地打了个寒噤;因为就算史密斯不说,我也知道:在这所房子里,离我们站的地方不过几码远,刚刚发生了一桩血案。

在新的寂静里,我听得见窗外雨滴的嘀嗒、嘀嗒、嘀嗒;随后河上一声汽笛凄凉地响起,我便想到:就在我们听着的这一刻,那条船的螺旋桨说不定正搅碎着傅满洲这个仆人的尸身!

「你有人在外头等着吗?」史密斯急切地低声问。

「我昏过去多久?」

「大约半个钟头。」

「那么车夫还在等着。」

「你身上带着哨子没有?」

我伸手到外衣口袋里摸。

「带着,」我回报说。

「好!那我们就赌这一把。」

我们又一次溜到过道上,开始悄悄地朝西挪。在一团漆黑里走了十步,我们发现身旁有一条岔出去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似的东西,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你看看能不能找着那扇活板,」史密斯低声说;「把灯打开。」

我把袖珍电筒的光打在地板上,脚边果然是一扇方形的木活板。我弯腰细看时,忍着痛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奈兰·史密斯正踮着脚,顺着过道朝那点光走去!

我心里咒他鲁莽;可是到那扇小窗前窥探一眼的诱惑,对我也实在太强了,正如对他实在太强一样。

我生怕脚下哪块地板会响,便跟了过去;我们两个并排蹲下,朝一间小小的长方形屋子里看。那是一间空荡荡、冷清清的屋子,墙上没有糊纸,地上没有铺毯。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国人,背朝着我们,穿一件黄色的绸袍。他的脸是看不见的;他正用拳头捶着桌子,用一种又细又尖的嗓音倾泻出一大串话。这些我一眼就看清了;随后,在屋子那一头,一个又高又瘦、双肩高耸的身影踱进了视野——那身影叫人永世难忘,既威严又可怖,既庄重又阴险。

两只瘦长的、只剩骨头的手背在身后,手指蛇一般地绕着一柄小扇子的柄缠来绕去;尖尖的下巴抵在黄袍的前襟上,以至于天花板中央吊着的那盏灯的光,正照在他那高耸如穹顶的额上;这个高个子的人阴沉地从左踱到右。

他半闭着眼睛,斜着朝那个滔滔不绝的说话人投去恶毒的一瞥;就在这一瞥里,那双眼睛仿佛被内部的一点光点亮了,刹那间闪得像两颗祖母绿;随后那光彩又蒙上一层翳,像鸟眼降下瞬膜时那样。

我只觉得血都凉了,心跳快了一倍;我身旁的史密斯,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如今我明白了:头一回走下那段石阶时攫住我的那种感觉,是从哪儿来的。我明白了这所房子上空像瘴气一样悬着的是什么。那是从这个了不起的恶人身上辐射出来的气场、魔力,正如光从镭上辐射出来。那是傅满洲医生身上的维力,那股力量。

我开始从窗前挪开。可史密斯像老虎钳一样钳住我的手腕。他正入神地听着椅子上那个中国人如注的话语;我看见他眼里亮起了一种恍然大悟的光。

那中国医生的高个子身影又踱回视野里来时,史密斯把头压到窗子底下,轻轻把我推着沿过道退回去。

回到那扇活板那里,他对我低声说:「我们这条命,彼得里,是捡自中国人那种民族性的孩子气!一个崇拜祖宗的民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这位傅满洲医生,这个把恐怖倾泻到欧洲头上的可怕人物,眼下正因为丢了一件勋饰,而大有身败名裂之虞。」

「你这话什么意思,史密斯?」

「我的意思是: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彼得里!要是我没有大错,你就是顺着这里的绳子进来的。它也该成为你出去的路。把活板打开!」

我把电筒递给史密斯,弯下腰,小心地去掀那扇活板门。就在这一刻,出了一件离奇而富于戏剧性的事。

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我梦里的那个声音!——开口了。

「别走那条路!哦,上帝啊,别走那条路!」

我又惊又乱,几乎把活板撒了手;好在还留着几分镇定,把它轻轻放了回去。我直起身,转过头……只见卡拉曼妮站在那里,一只戴着珠宝的小手搭在史密斯的胳膊上!

在我同奈兰·史密斯相识的全部经历里,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彻底地不知所措。在愤怒、猜疑和惊愕之间,他摇摆不定;每一种转过去的情绪,都清清楚楚写在那张清癯黧黑的脸上。他僵着不动,惊愕地盯住这姑娘美丽的面孔。她呢,虽然一只手还搭在史密斯胳膊上,那双黑眼睛却朝我转过来,仍是那副谜一般的神情。她嘴唇微微张着,胸脯剧烈地起伏。

我们三人相顾无言的这十秒钟,把人类全部情感的音阶走了一遍。打破这寂静的是卡拉曼妮。

「他们要从那边回来!」她急切地朝我俯过身来低声说。(哪怕在最危急的关头,我还是爱听那奇特而悦耳的口音!)「求你,你要是想保住性命、也不想害了我的性命,就信我一回!」——她忽然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仰起脸热切地望着我——「信我一回——就这一回——我来给你们指路!」

奈兰·史密斯一瞬也不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身子也一动不动。

「哦!」她声音发颤地低声说,一只小小的红鞋在地板上跺了一下。「你们就不肯听我的吗?走呀,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焦急地朝我的朋友看了一眼;傅满洲医生的嗓音此刻又拔高了,带着怒气,盖过了另一个中国人那细尖的声音。就在我迎上史密斯的目光、无声地相询的当口——我脚边的活板慢慢地掀了起来!

卡拉曼妮把一声小小的啜泣咽了回去;可这警告来得太迟。一张可怖的黄脸,一双斜睨的眼睛,出现在那洞口里。

我发觉自己木了,全然无用;既不能想,也不能动。奈兰·史密斯却像出于本能一般,朝那颗探出活板的脑袋狠狠地踢了一脚。

一声叫人恶心的碎裂声,夹着一记闷闷的「咔」,说明那人的下颌骨断了;那中国人一声不响地跌了下去。活板砰地落回原处时,我听见他的身子砸在底下石阶上的闷响。

可我们完了。卡拉曼妮像鸟一样轻捷地沿着一条过道逃走,不见了;就在这时,傅满洲医生从另一条过道现身,上唇掀到牙龈上,活像一头发怒的豺。

「走这边!」史密斯喊道,声音高得几乎成了尖叫——「走这边!」——他朝着那间悬在石阶上方的屋子带头冲去。

我们惊慌失措地飞奔过去,却发现这条退路也被截断了。黑暗里隐约看得见一群黄种人;虽然光线昏暗,他们手中弯刀的刀刃还是闪着杀气。过道里满是缅甸强盗!

史密斯和我一同转过身来。活板又掀开了;先前帮着捆我的那个缅甸人,正好爬上来站在傅满洲医生身旁——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是一个影影绰绰的、阴森的身影。

「这一局输了,彼得里!」史密斯低声说。「打了这么久,到底是傅满洲赢了!」

「还没有全输!」我喊道。我从口袋里抽出警哨,举到唇边;可这一瞬虽短,那些强盗已经扑到我身上。

一条精瘦的褐色手臂从我肩上探过来,把哨子从我手中打掉。随后便是一场漩涡般的混战;史密斯和我在那漩涡里越陷越深——周围仿佛全是嗜血的眼睛、黄色的獠牙和闪亮的刀刃。

我模模糊糊觉得,傅满洲那刺耳的嗓音曾在这片混乱中响过一次;等到我手腕被反绑着从厮打里脱出身来,发觉自己躺在过道上、躺在史密斯身旁时,我只能推断:那中国人吩咐他那些嗜血的爪牙把我们活捉。因为除了一身淤青和几处皮外伤,我并没有受什么伤。

这地方又变得空空荡荡,只剩我们两个喘着气的俘虏,同傅满洲医生共处。那情景叫人永世难忘:那条光线昏暗的过道,两头都隐没在阴影里;那个恶魔一般的中国人穿着黄袍,高高地俯临着躺在地上的我们。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镇定;我在昏暗中端详他,心里重新为这个人巨大的智力所震动。他有天才的额头,有天生统治者的相貌;甚至在那样的关头,我居然还腾得出工夫去搜索记忆,并且发现:这张脸,若除去它那副无从形容的邪恶神情,竟同开罗博物馆里那位伟大的法老塞提的面容一模一样。

那位博士的狨猴顺着过道蹦跳嬉闹着过来了。它发出尖细的、哨子一般的叫声,一跃上了他的肩头,用它那些小小的手指抓住他头顶上稀疏的、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头发,又探身向前,怪模怪样地窥看那张纹丝不动的、可怕的脸。

傅满洲医生抚弄着那小东西,低低地哼着哄它,像母亲哄婴孩。只有这哼唱声,和我同史密斯吃力的呼吸声,打破了那片慑人的寂静。

忽然,那喉音很重的嗓子开口了: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缅甸专员奈兰·史密斯先生,还有彼得里大夫;正赶上全中国最了不起的人物屈尊来访我的时候。我不在家的当儿,一项莫大的荣誉加到了我身上;而就在这至高荣誉降临的时辰,耻辱与灾祸也一并降临了!因我为中国——为新的中国,为将来的中国——所立的功劳,崇高的亲王已准我入白孔雀神圣勋团。」

他说到兴头上,猛地张开双臂,把那只吱吱叫着的狨猴甩出去足有五码远,落在走廊上。

「中华之神啊!」他嘶嘶地喊道,「我造了什么孽,竟要把这场大祸降在我头上!听着吧,我这两位亲爱的朋友:那只为我不朽的光荣而带到这片雾气弥漫的海岸上来的白孔雀,丢了!犯下这样的亵渎,罪当处死;我该当一死,因为我死有余辜。」

史密斯用胳膊肘偷偷碰了碰我。我明白这一碰是什么意思;他是要我记起他方才的话——关于左右着有学问的中国人一生的那些孩子气的琐事。

就我自己而言,我是惊讶的。傅满洲的愤怒、悲痛、哀伤与认命都是真的;凡是看着他、听着他嗓音的人,都不能怀疑这一点。

他接着说:

「唯有一桩作为,只此一桩,能使我的惩罚轻一些。唯有一桩作为,再加上辞去我全部的封号、全部的田产、全部的荣衔,我才配被留下来做我的事业——我的事业才刚刚开头。」

如今我确知我们是死定了;这些体己话,是该由我们的坟墓严严实实守住的!他忽然把那双炯炯的绿眼睛完全睁开,把那道恶毒的光直射在奈兰·史密斯身上。

「宇宙的主宰,」他柔声接着说,「对我回心转意了。今夜,你要死!今夜,我们这一族的头号敌人将不复存在。这就是我的献祭——这就是赎罪的代价……」

我的脑子又转起来了,而且转得很快。我抓住了那个了不起的真相——以及那个了不起的可能。

傅满洲医生正要拍手,我开口了。

「且慢!」我喊道。

他停住了;那层有时会在他眼里出现的怪异的翳,此刻遮住了那片绿色,使他看上去像个瞎子。

「彼得里大夫,」他柔声说,「我听你说话,向来是存着敬意的。」

「我有一个提议,」我接着说,尽力使自己的声音稳住。「放我们走,我就还你那份破碎的荣誉——我把那只神圣的孔雀还给你!」

傅满洲医生朝前俯下身,直到他的脸离我的脸极近,近得我看得见他那黄色皮肤上数不清的细纹,密密织成一张网。

「说下去!」他嘶声道。「你把我的心从一个黑洞里提了上来!」

「我能把你的白孔雀还你,」我说;「它在哪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竭力不让自己在那张贴近的脸前退缩。

那高高的身影霍地直了起来;傅满洲把双臂高举过头——那双此刻睁得大大的猫眼里,闪出一种狂喜的光。

「神啊!」他发狂似的尖声喊道——「黄金时代的神啊!我像凤凰一样,从我自己的灰烬里重生了!」他转向我。「快!快!说你的条件!别叫我再悬着!」

史密斯像个发懵的人似的盯着我;可我不理他,接着说:

「你现在就放我走,马上放。再过十分钟就来不及了;我的朋友留下。你手下一个人——可以跟我同去,等我带着孔雀回来,由他发信号。奈兰·史密斯先生和你本人,或是另外一个人,到昨夜搜查的那条街的街口来同我会合。到那时我们再给你们十分钟宽限,过后我们爱采取什么步骤就采取什么步骤。」

「一言为定!」傅满洲喊道。「我只向一个英国人要一样东西:你的名誉担保。」

「我担保。」

「我也担保,」史密斯声音嘶哑地说。

十分钟后,奈兰·史密斯和我站在出租汽车旁边——车灯在雾里泛着黄光——用一只挣扎着的、受惊的鸟,换回了我们两条性命;同白种人的敌人订了城下之盟。

傅满洲医生一如既往地大胆——也一如既往地信得过英国人的信义——应着那个随我同去的缅甸强盗发出的哀鸣似的信号,亲自同奈兰·史密斯一道来了。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有车夫把一声惊诧的咒骂咽了回去;那中国人,阴森的仆从侍立在侧,深深一躬——便离开了我们,想必是在诸神的哄笑声里走的!

十四咳嗽的怪物

我在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自从我们几乎是奇迹般地从傅满洲的巢穴里脱身之后,这些日子我睡得常常不安稳。此刻我蜷在那儿,神经发颤——听着——听着——我说不准这攫住我的湿冷的惊惶,是出自噩梦,还是出自别的什么。

我分明听见了一声尖叫,一声噎住了的呼救;可眼下,我几乎屏住呼吸,带着一个人刚被惊醒时特有的那种神经紧绷,凝神听去,四下却像是全然寂静。也许我是在做梦……

「救命!彼得里!救命!……」

是奈兰·史密斯,在我楼上那间屋里!

我的疑惑冰消瓦解;这不是一个紊乱的想象耍的把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威胁着我的朋友。我连睡袍也顾不上抓一件,就光着脚冲到楼梯口,奔上楼,撞开史密斯房门,整个人扑了进去。

那几声喊叫是一个遭人袭击的人发出的;照我判断,是在生死搏斗的短暂间隙里发出的;而且被掐断了……

有些月光照进屋里,却没有铺到我朋友躺着的那张床上。可就在我一头闯进去、还没来得及开灯的当口,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道从窗口流进来、洒在床边羊皮小毯一角上的惨白月光上。

传来一阵微弱而闷闷的咳嗽声。

刚刚惊醒,心里又惶惶的,我不敢说自己看得准;可就在那道月光上,掠过一条灰色的长痕,活像有个又长又细的东西,像蛇一样从敞开的窗口缩出屋去了……从屋外什么地方、从下面,我又听见了那咳嗽声,接着是一记清脆的爆响,像甩鞭子。

我按下开关,屋里顿时大亮;我扑向床边时,心里已把方才所见凑成了一幅图景——而我发觉自己想到的,是一条灰色的羽毛围脖。

「史密斯!」我喊道(我的嗓音像是不由自主地拔得很高),「史密斯,老兄!」

他没有应声,一阵突如其来的、悲怆的恐惧揪住了我的心弦。他半个身子探出床外,仰面躺着,头同身子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我俯下身抓住他的肩膀时,看得见他翻出的眼白。他两臂软软地垂着,手指触到了地毯。

「我的天!」我低声道——「出了什么事?」

我把他搬回枕头上,焦急地端详他的脸。他本来就清癯,人被那股耗人的神经精力熬得只剩皮包骨,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此刻更是难看得吓人。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变了本色,那层黑是再也褪不掉的;可今夜,一种骇人的灰色掺进了那层棕色里,他的嘴唇发紫……而他那清瘦的喉咙上有掐痕——那是一道道正在发暗的、手指攥出来的青紫。

他开始粗重而抽搐地喘起气来,每一次吸气都伴着喉咙里一种不祥的咕噜声。可到了这个需要专业处置的关头,我的镇定反而回来了。

我用常规的法子帮他费力的呼吸,使劲地施救;不多时,他便伸手去抓自己那红肿的喉咙——方才那一把杀人的力气,几乎把它掐闭了。

我听得见屋子里有走动声,可见被那几声嘶哑喊叫惊醒的不止我一个。

「没事了,老兄,」我俯在他上方说;「挺住!」

他睁开眼睛——那眼睛看上去浑浊而充血——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认出了我。

「没事了,史密斯!」我说——「不,别坐起来;再躺一会儿。」

我跑到梳妆台前,看见他的酒壶搁在那儿,便给他兑了一杯淡淡的提神饮料,端回床边。

我再俯身过去时,我的女管家出现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必惊慌,」我回过头说;「史密斯先生神经太紧张,做了个不安稳的梦惊醒了。你回去睡吧,纽瑟姆太太。」

奈兰·史密斯像是很费力才把我端到他唇边的那杯东西咽下去;看他摸那些肿起来的腺体的样子,就知道他那被我使劲按摩过的喉咙叫他痛得厉害。不过危险已经过去了,他眼里那种玻璃似的呆滞正在消退,眼珠也不再那样不自然地鼓出来。

「天哪,彼得里!」他低声说,「这一回真是险!我现在连只小猫的力气也没有了!」

「虚弱会过去的,」我答道;「眼下不会再垮下去了。再透一点新鲜空气……」

我站起身,朝几扇窗子看了看,又看回史密斯;他迎着我的目光,勉强苦笑了一下。

「那可办不到,彼得里,」他声音嘶哑地说。

他这话指的是窗子的情形。虽然这一夜闷热得压人,那几扇窗子上下也只各开了四英寸左右。再开大就不可能了,因为窗框上牢牢拧着几个铁托架,窗子再也推不高、拉不低。

这是对付傅满洲医生手下的人长久经验之后定下的防范之法。

如今我站在那里,目光从床上那个几乎被掐死的人,移到那几扇拧死了的窗子上,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防范之法落了空。我想起那个被我比作羽毛围脖的东西;我又看了看奈兰·史密斯喉咙上那些手指攥出的肿痕。

床离最近的那扇窗子,足有四英尺。

我想,这疑问是写在我脸上的;因为我再转向史密斯时——他已经挣扎着坐直了,还在懊恼地摸着受伤的喉咙——他说:

「只有天知道了,彼得里!人的手臂是够不着我的……」

于我们而言,这一夜就睡眠而论算是完了。史密斯裹着睡袍,坐在我书房那把白藤椅上,旁边搁着一杯兑水的白兰地;而且(不顾我以医生身份下的禁令)他牙间还叼着那只有裂纹的石南根烟斗,冒着烟——这只烟斗曾在东方许多奇异而幽暗的地方袅过香,如今还活着,来给伦敦郊区这几间平淡的屋子添些烟气。我胳膊肘支在壁炉台上,低头看着坐在那儿的他。

「老天在上,彼得里,」他又说了一遍,手指轻轻在喉咙上摩挲着,「真是间不容发——真是他妈的间不容发!」

「比你大概想得到的还要险,老兄,」我答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脸上那片青紫可不寻常……」

「我总算,」史密斯平静地说,「有那么一瞬间把那几根掐着我的手指扒开了,喊出了一声救命。可也只有那一瞬间。彼得里!那是几根钢铁做的手指——钢铁做的!」

「那张床……」我开口道。

「这我知道,」史密斯急促地接口。「床要是在窗子够得着的地方,我压根不会睡在上头。可我知道这位博士不爱用吵闹的法子,便以为只要不让人真进得了屋,我就大致算安全了……」

「我一向坚持,史密斯,」我嚷道,「说这还是有危险的!毒镖怎么办?那些该死的爬虫和毒虫怎么办?那些可都是傅满洲的兵器库里的家伙。」

「大概是习以为常,就掉以轻心了,」他答道。「可事实上,那些东西一样也没用上。我极力要挡在外头的那个威胁,不知怎么还是够着了我。简直像是傅满洲医生存心要接下那几扇拧死的窗子的战书!唉,彼得里!这种天气,谁能睡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这简直是缅甸;而且我虽然受得住热带的暑气,说也奇怪,伦敦的热气却几乎立刻把我放倒。」

「是潮气的缘故;这很好解释。可今后你只好将就了。天一黑,我们的窗子就得整个关严,史密斯。」

奈兰·史密斯把烟斗在壁炉边上磕空。烟斗嘴嗞嗞作响,可他不等它凉,就把粗切的烟丝往热烟斗里塞,塞的时候把一大把烟丝撒在了地毯上。他抬眼看我,脸色很冷峻。

「彼得里,」他一面在拖鞋后跟上划火柴一面说,「傅满洲医生的手段还远远没有使尽。在我们离开这间屋子之前,有一件事我们非弄出个结论不可。」他把烟斗好好地点着了。「今夜掐住我喉咙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个什么不合常理的、扭曲的造物?我这条命,首先要谢你,老兄;其次要谢一件事:临下手之前,我被它惊醒了——被那东西的咳嗽惊醒的——被它那卑污的、尖细的咳嗽声。」

我朝书架上那些书望了一眼。多少回,在那位才华横溢的中国医生——他的天才全用在寻找新奇独特的杀人手段上——犯下某桩暴行之后,我们都是在一个医生的藏书里那些分量很重的科学著作中得到线索的。有些生物,有些药物,本来无害,一经这样那样地使用,却会与人的性命为敌;而在扭曲自然、搅乱平衡、把有益的力量引进奇异而危险的沟渠这一门上,傅满洲医生是拔尖的。我知道他曾用人工培育的办法,把一种极微小的真菌养大,使它成为一种能侵袭人体的厉害东西;他关于毒虫的知识,大概是有史以来无人可比的;而在纯粹的毒物学领域,他过去、如今都没有对手——波吉亚家族同他一比,不过是小孩子。然而,无论我朝哪个方向查,无论我怎样去想,循着常理,这最新的一桩暴行似乎都无从解释。

「线索就在那儿,」奈兰·史密斯指着旁边桌上一只小烟灰碟说。「你能理出头绪就理吧。」

可我理不出。

「我方才说过,」我的朋友接着说,「我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接着就有一只索命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本能地把两手伸出去摸袭击我的人。我够不着他;我的手碰不到任何实在的东西。于是我去抓那几根抠进我气管里的手指,发现它们很小——痕迹上看得出来——而且是有毛的。我好歹喊出了头一声救命;随后使出全身力气,想把那只正在把我的命掐断的手扳开。到底我把其中一只手挪开了一点,又喊了一声,可没有头一声那么响。随后那两只手又都回来了;我正在不支;可我像个疯子似的去抓那扼着我的东西的、细而多毛的手臂;眼前跳着血红色的雾,我仿佛在发疯似的一圈一圈打转,末了一片空白。看来我的指甲是没有省着用的——战利品就在那儿。」

我想,这大概是第二十回了:我把那只烟灰碟端在手里,放到台灯正底下,去查看里面的东西。那只黄铜小碟里,躺着一小撮带血的灰色毛,连着一片撕下来的皮。这块表皮泛着一种古怪的青色,连着的毛发根部比别处深得多。若不是这奇特的颜色,它简直可以是从一个多毛的人的前臂上扯下来的。可是我的思绪虽然漫无羁绊地南北东西地跑;虽然我深知傅满洲的手段,把公认的各种蒙古人种都想了一遍;虽然为了寻多毛的人类,我甚至远远跑到北方那些吃鲸脂的爱斯基摩人中间去;虽然我朝澳大拉西亚瞥过一眼,朝中非瞥过一眼,又在心里把刚果那些幽暗之地过了一遍——可是在已知的世界上,在人类的全部历史上,我找不出一种人,合得上我们这条奇怪线索所指的模样。

我伏在那只黄铜小烟灰碟上时,奈兰·史密斯正好奇地看着我。

「你给难住了,」他照他那简短的样子说。

「我也一样——难住到了极处。傅满洲那一座怪物的陈列馆,显然又添了新货;因为即便我们认出了那是什么人种,也还望不见答案的边。」

「你是说……」我开口道。

「离窗子足足四英尺,彼得里;而那扇窗子只开了几英寸!你看」——他俯身向前,胸口抵住桌沿,朝我伸出一只手。「你那儿有把尺子;量一量。」

我放下烟灰碟,把尺子展开,量了量从桌子那一头的边沿到史密斯指尖的距离。

「二十八英寸——而我的臂展是很长的!」史密斯断喝道,一面把手臂收回去,一面划火柴重新点烟斗。「有一件事,彼得里,从前多次提起过,眼下非马上办不可。后墙上的常春藤必须剥光。可惜是可惜,可我们没有本钱拿性命去供养自己的审美趣味。像甩鞭子那样的爆响,你怎么看?」

「我看不出什么,史密斯,」我倦倦地答道。「兴许是一根粗些的常春藤枝子,被攀爬的人压断了。」

「听着像吗?」

「我得承认这解释说服不了我自己;可我也没有更好的。」

史密斯任凭烟斗熄了,坐着直视前方,揪着自己的左耳垂。

「旧日那种迷惘又在攫住我了,」我接着说。「起初,当我明白傅满洲医生回到了英国,当我明白伦敦什么地方架起了一部精密的杀人机器时,那事情显得不真切,像天方夜谭。后来我遇见了——卡拉曼妮!我们本以为她是他的牺牲品,她却重新表明自己是他的奴仆。如今,韦茅斯和苏格兰场都动起来了,那旧日的、秘密的恶却又一次在我们中间立住了脚,怎么也说不明白——我们的性命受到威胁——睡觉成了危险的事——每一道影子里都伏着死……唉!太可怕了。」

史密斯不作声;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话。这种心境我是熟悉的,也早就懂得去打断它是徒然。他眉头压得低低的,一双深陷的眼睛望着虚空,坐在那里把熄了的烟斗攥得那样紧,连我自己两腮的肌肉都同情地发起酸来。要站在社会与这位黄种医生的威胁之间,没有谁比这位清癯的英国专员更合适。我敬重他的沉思;因为那沉思同我的不同,它背后是对东方那些幽暗隐秘之事的深切了解——傅满洲正是从那个神秘的东方来的,正是从那一片有毒之物的丛林里来的;那丛林的瘴气,随着这个冷酷的中国人一同飘向了西方。

我怀着自己那一份苦涩的思绪,悄悄走出了房间。

十五着了魔

「你说你有两件消息给我?」奈兰·史密斯隔着早餐桌,望着坐在对面小口喝咖啡的韦茅斯巡官说。

「有两点——是的,」这位苏格兰场的人答道;史密斯拿着吃蛋的小匙停在半空,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住了说话的人。「第一点是:那个黄种集团的总部已经不在东区了。」

「你凭什么这样断定?」

「凭两条理由。头一条,如今那一带对傅满洲医生来说必定烫手得待不住了;第二条,我们刚刚做完一次挨家挨户的查访,连一个耗子洞、一只耗子都几乎没有漏过。你说傅满洲在那里接待过一位中国大官的地方;史密斯先生,你,」——他朝我这边瞥了一眼——「还有大夫你,曾被关了一阵子的地方——」

「怎么样?」史密斯急促地问,一面对付他那只蛋。

「是这样,」巡官接着说,「如今那儿空无一人了。那中国人已经迁到别的窝里去,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断定是这样。我的第二件消息,我想一定会叫你们大感兴趣。当初把你带到那个中国人沈彦的铺子里去的,是纽约警察局的一个旧人——伯克……」

「我的天!」史密斯猛一抬头叫道,「我还当他们把他弄死了呢!」

「我起先也这么想,」韦茅斯冷冷地答道;「可他们没有!搜查之后那阵乱里他脱了身,此后一直躲着,跟他一个表亲住在一块儿——那人在阿普明斯特那边开苗圃……」

「躲着?」史密斯追问。

「一点不错——躲着。自那以后他一直不敢动弹,几乎没把鼻子伸出过门外。他说自己日夜被人盯着。」

「那么他怎么……」

「他意识到总得想个办法,」巡官接着说,「今天早晨就冒了一回险。他确信自己一直被人监视着,所以是偷偷走的——藏在一辆送菜车的箱子底下。今天一清早他在考文特花园下了车,径直到苏格兰场来了。」

「他究竟怕的是什么?」

韦茅斯巡官放下咖啡杯,微微俯身向前。

「他知道一件事,」他压低嗓子说,「而他们也晓得他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的究竟是什么事?」

奈兰·史密斯热切地盯住那侦探。

「人人都有个价码,」韦茅斯笑着答道,「而伯克似乎觉得,比起警方来,你是更靠得住的买主。」

「我明白了,」史密斯断喝道。「他想见我?」

「他想请你去见他,」回答是这样。「我想他是指望你能把那个或者那些盯他梢的人抓住。」

「他说了什么细节没有?」

「说了好几样。他讲到一个像是吉卜赛人的姑娘,有一天隔着篱笆同他说过几句话——那篱笆把他表亲的花圃同旁边的小路隔开。」

「吉卜赛姑娘!」我朝史密斯飞快地看了一眼,低声说。

「我看你猜对了,大夫,」韦茅斯带着他那慢悠悠的笑说;「那是卡拉曼妮。她向他问一个什么地方怎么走,还让他把路写在他笔记本的一张活页上,免得她忘了。」

「你听见了吗,彼得里?」史密斯急促地说。

「听见了,」我答道,「可我看不出这事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我看得出!」史密斯断喝道;「昨夜我大半宿没睡,绞尽了疲倦的脑汁,可不是白绞的!不过今天我要去一趟大英博物馆,把一个疑心坐实。」他转向韦茅斯。「伯克回去了吗?」他突兀地问。

「他又藏在那些空箱子底下回去了,」回答是这样。「唉!你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怕成那个样子的!」

「他也许有充足的理由,」我说。

「他有充足的理由!」奈兰·史密斯冷冷地答道;「那人若当真握着不利于傅满洲安危的消息,他要逃过这一死,就只能靠一个奇迹——一个同迄今护住你我的奇迹一样的奇迹。」

「伯克一口咬定,」韦茅斯接着说,「几乎每天天一黑就有什么东西来,绕着屋子悄悄转——我听说那是一所旧农舍;有两三回,他被紧挨着他窗外的咳嗽声惊醒(幸亏他睡得轻)。他是那种把手枪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的人;有不止一回,他跑到窗前,隐隐约约瞥见什么东西从屋顶的瓦上——屋顶是斜斜地通到他屋子的——跳到底下的花畦里去……」

「东西!」史密斯说,他那双灰眼睛此刻亮了起来——「你说的是东西!」

「我是有意用这个字的,」韦茅斯答道,「因为伯克似乎觉得,那玩意儿是四脚着地走的。」

一阵短促而略带紧张的沉默。随后——

「从斜屋顶上爬下来,」我提出,「人多半也会手脚并用。」

「正是,」巡官同意道。「我不过是把伯克的印象转述一遍。」

「他再没听见别的声音?」史密斯急促地问;「比方说,像干树枝折断那样的声音?」

「他没有提到,」韦茅斯瞪着眼答道。

「那么计划是什么?」

「他表亲有一辆货车,」韦茅斯带着淡淡的笑说,「还留在考文特花园,今天傍晚才回去。我提议,史密斯先生,你我就学伯克的样子,藏在空箱子底下坐车去阿普明斯特!」

奈兰·史密斯站起身来,早饭吃了一半就撇下了,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一面若有所思地揪着耳朵。随后他在睡袍口袋里摸起来,末了掏出那件少不了的烟斗、那只破旧的烟袋和一盒安全火柴。他动手往那件被熏得漆黑的思考之器里装烟。

「照我听来,伯克当真怕得连白天也不敢公然出门?」他忽然问。

「他至今压根没出过他表亲的花圃,」韦茅斯答道。「他好像认定:公然同官方、或者同你联络,就等于给自己签下死刑执行令。」

「他说得对,」史密斯断喝道。

「所以他是偷偷来、偷偷回的,」巡官接着说;「我们若想做成点事,显然也得照样小心。那辆货车会装得留出足够的空处让我们坐进去,一直停在考文特花园派克与派克商行的账房外头,停到今天下午五点钟光景。我提议我们四点半在那儿碰头,然后动身。」

说话的人带着询问的意思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把我也算上,」我说。「车里还有地方吗?」

「当然有,」他答道;「地方宽绰得很,只是舒服不舒服我不敢担保。」

奈兰·史密斯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索性走了出去;巡官同我来不及交换一个惊讶的眼色,他就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黄铜烟灰碟。他把它放在早餐桌上韦茅斯面前的一角。

「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他问。

巡官显然带着极大的好奇去查看这件叫人不适的遗物:他用小指尖把它翻过来,动手去碰它时,露出相当明显的厌恶。史密斯和我默默地看着他;末了他把碟子放回桌上,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来。

「这有点像水鼠的皮,」他说。

奈兰·史密斯定定地盯住他。

「水鼠?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有那么点像——不错。可是」——他一直围着一条丝围巾,这时把它解了下来——「你见过什么水鼠能留下这样的印子吗?」

韦茅斯猛地站起身,压着嗓子惊呼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他叫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

奈兰·史密斯照他那简练的路数,把昨夜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完之后——

「天哪!」韦茅斯低声道,「屋顶上那个东西——那个咳嗽的、四脚着地走的东西,伯克看见的那个……」

「我想的正是这个!」史密斯叫道……

「傅满洲,」我激动地说,「从缅甸弄来了什么新的、可怕的东西……」

「不对,彼得里,」史密斯忽然转向我,断喝道。「不是从缅甸——是从阿比西尼亚。」

那一天注定要不平静;对我们这些卷进我所要记述的这些事情里的人来说,那都是终生难忘的一天。一清早,奈兰·史密斯就动身去大英博物馆,追究他那桩神秘的调查;我做完了简短的出诊(因为正如史密斯有一回说过的,这一带健康得讨厌),把该办的事办妥之后,发觉离考文特花园市场的约会还有三个多钟头,无事可做。孤零零地吃完午饭,一阵坐立不安攫住了我,我觉得在家里再也待不下去。被这股不安撺掇着,我穿戴好赴晚间之约的衣裳,也没忘了在口袋里放一支手枪;走到附近的地铁车站,买了到查令十字的票,不久便在拥挤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不知是被记忆里哪一环牵着,我不觉逛进了新牛津街,猛一抬头——才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家旧书店门前;两年前,我就是在这里遇见卡拉曼妮的。

那一刻唤起的念头几乎苦得叫人受不住;我连一眼也没去看摆出来卖的书,就穿过马路,进了博物馆街;与其说是想买什么,不如说是想把心思岔开,我开始端详一家古董铺橱窗里陈列的东方瓷器、埃及小像、印度甲胄和别的古玩。

可是任我怎样极力要把心思集中到橱窗里的物件上,我的回忆总是缠着我,缠得连眼前的实景也被排挤出去。人行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新牛津街上的车流,从我身边淌过去,我都视而不见;我的眼睛既看不见瓷瓶,也看不见小像,只在一个朦胧的想象之境里,迎着另外一双眼睛——卡拉曼妮那双幽黑而美丽的眼睛。在铺子深处一只中国瓷瓶那精妙的色晕里,我看见的只是卡拉曼妮泛红的脸颊;她的面容浮了上来,成了一个嘲弄人的幻影,从一尊丑陋的鎏金偶像和一扇印度檀香木屏风之间的暗处浮出来。

我极力要驱散这缠人的念头,便硬把注意力钉在橱窗角上、挨着店门的一只高高的伊特鲁里亚陶瓶上。难道我当真要失去神志了?有那么一瞬,我对自己是否清醒生出了怀疑。因为,无论我怎样挣扎着要摆脱这幻觉——就在那里,隔着那件古老的陶器朝外望着我的,正是那女奴迷人的面孔!

我大概是失态地瞪着眼;说不定还招了过路人的注意。这一层我不敢说准,因为我全部的心神都聚在那张幻影似的脸上:那一团云也似的头发,那微微张开的红唇,那双从铺子的阴影里望进我眼睛的、乌黑发亮的眸子。

这叫人发懵——这叫人心里发毛;因为不管是幻觉还是实情,那股魔力总归是在的。我使了很大的心力,走到门前,转动把手,端出我所能凑起来的最镇定的样子,走进了铺子。

一道帘子挂在柜台后面一扇小门上,微微晃了晃,晃得并不比穿堂风吹动它更厉害。可我几乎是凶狠地盯住了那晃动的帘子……这时进来一个面无表情的混血儿,像是希腊犹太血统同日本血统的奇特杂交,他不动声色地面对着我,微微一躬身。

这个人现身得太出乎意料,我倒退了一步。

「先生,要看点什么吗?」新来的人问,又略略点了点头。

我默默地看了他片刻。随后说:

「我刚才好像看见一位我认识的女士在这儿。是我看错了吗?」

「完全是看错了,先生,」那店员答道,黑眉毛只微微一挑;「也许是橱窗里的反光造成的。既然来了,何不随便看看?」

「多谢,」我答道,两眼紧盯着他的脸;「改日再说吧。」

我转身快步出了铺子。要么是我疯了,要么就是卡拉曼妮藏在那里面什么地方。

不过,我明白自己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便只好记下那铺子招牌上的字号——萨拉曼——就此走开;心里乱成一团,心跳快得反常。

十六摸索的手

我坐在屋角最深的阴影里;从那里望出去,隔着半开的窗子(那窗子同我们自家的一样,是拧死了的),是一排排在月光下闪着亮的玻璃暖房;暖房那边,是一畦畦整整齐齐的花圃,一直延伸进远处一片蓝幽幽的雾气里。因为月亮所在的位置,屋里并没有光进来;可我的眼睛守了这许久,已经习惯了黑暗,因此看得清伯克——他就躺在床上,床在我的座位同窗子之间。我恍惚又回到了从前那些乱糟糟的日子里:那时奈兰·史密斯和我刚刚同傅满洲医生的爪牙们交上手。要想象出一处比埃塞克斯这个遍植花木的角落更安宁的景致,是很难的;可或许因为我知道这安宁是虚妄的,又或许因为那种预先抛出来的危险之感——无论是真有其事,还是出自我的想象——总要先于那中国人的爪牙而至,在我看来,这片寂静正带着电流似的搏动,这一夜满载着悄无声息的凶兆。

坐送菜车来的那一路已经把我憋得手脚发僵,我发觉很难在一个姿势上久待。伯克要出卖的究竟是什么消息?不知为什么,那天傍晚他不肯谈这件事;如今,他照奈兰·史密斯派给他的角色,一味装睡,只是隔一阵会低声向我诉说他的疑惧。

今夜种种机缘都对我们有利。我固然不能怀疑傅满洲医生一心要除掉这位纽约警察局的旧人,可我同样不能怀疑:我们在这农庄里的事,那中国人的爪牙是不知道的。照伯克说,那边已经再三下手,只是全被他(伯克)的警醒挫败了。

今夜再来一次的可能性极大。

凡是被境遇所迫守过这种夜的人,都熟悉那种明显的变化(它同地球运行的段落相应):那变化出现在午夜、两点,再就是四点。这四个钟头里,有一段时辰万物的生机降到最低;每个医生都知道,病人在午夜到凌晨四点之间咽气的可能,比一昼夜里任何别的时段都大。

今夜我格外清楚地觉出了这生机的低落;如今夜色正处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一种无从形容的恐惧向我袭来——那种恐惧,从前同那中国人打交道时我领教过——偏偏袭来在我最无防备的时候。寂静深得厉害。随后——

「来了!」伯克在床上低声说。

我心底那股寒意——它不过是同这时辰里万物的寒意相应罢了——听了这句耳语,便更深、更利了。

我从椅子上悄悄起身,从我那一窝阴影里守着——凝神守着那个明亮的长方形窗口……

没有一丝一毫的前兆——一个黑影爬上了窗玻璃……那是一颗小小的、畸形的脑袋的剪影,一颗狗似的脑袋,深深地缩在方方的肩膀里。一双恶毒的眼睛凝神往里窥探。那颗邪恶的脑袋在窗上越升越高,随后在窗台上蹲了下去;那东西朝底下的缝隙俯身时,轮廓便不那么分明了。有一阵轻微的嗅闻声。

照我自己所体味到的彻骨的惊惧来推断,我此刻怀疑伯克能否把派给他的角色演到底。一只手从微微抬起的窗缝底下伸了进来;屋里虽黑,我却看得见。它像是从窗外那个黑影上伸出来的,一寸寸地往前探——往前探——往前探……那只小小的、张开五指的手。

未知之物有它独有的恐怖;而我既想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把长得不可思议的手臂伸出来,此刻正摸向床上那人的喉咙——我便尝到了一种通常只在梦里才有的恐怖。

「快,先生——快!」伯克从枕上挺起身来尖叫。

那摸索的手已经够着他的喉咙了!

我心里急切地怕去碰那个从窗口伸进来要杀睡着的人的东西;我把这怕意压下去,奔过屋子,一把抓住那两条僵硬而多毛的前臂。

天哪!我从没摸过那样的肌肉、那样的筋腱,长在那一层毛茸茸的皮底下!它们像是钢丝做的;我突然骇然觉出自己的无能:要扳开那一把索命的掐劲,我简直同个小孩一样无力。伯克正发出最可怕的声响,分明就要在我眼前窒息而死!

「史密斯!」我喊道,「史密斯!救命!救命!看在上帝分上!」

我心里虽乱,还是觉察到外面、下面有些声响。窗上那东西咳了两声;接着是一阵不停的、鞭子似的脆响;然后是几声我听不清的喊话;最后是一记短促的枪响。

那个长着多毛手臂的东西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同时又咳了起来。可那只钢铁般的手,一分也没有松。

我明白了两件事:一是我被这袭击的突如其来吓住了,竟没有照预先说定的行事;二是我低估了这个来客的力气,而史密斯是早有预见的。

我不再徒劳地想用自己的力气去斗这个无名之物,便一步跳回屋子那头,抄起当夜早些时候交给我保管的那件家伙——当时我实在想不到会有用得着它的一天。那是一把锋利而沉重的斧子;奈兰·史密斯在考文特花园同我碰头时,就是带着它来的,当时把韦茅斯和我都惊得不轻。

我一步跳回窗前举起这件原始的兵器时,底下又是一声枪响;更凶的咆哮、咳嗽和喉音很重的咕哝,从玻璃外头灌进我的耳朵。

我把那沉甸甸的斧刃举起来,使出浑身力气朝着横在窗台上的那条离我近些的多毛手臂砍了下去;筋肉、腱子、骨头,一斧砍断,就像刀子切奶酪一样容易……

一声尖叫——那叫声既不像人,也不像兽,而是可怖地把两者掺在一起——随之响起……随后化成一阵噎住了的咳嗽。另一条毛茸茸的手臂闪电般缩了回去,一个看不真切的身体顺着斜斜的红瓦滚下去,砸在下面的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比伯克方才发出的还响,从底下什么地方哀号着划破夜空;我这才急急转向床上那人——他此刻已经静得叫人心惊。近旁一张桌子上搁着一支蜡烛和火柴;我用远远说不上稳的手去取火。点着之后,我把蜡烛立在那只小小的五斗柜上,回到伯克身边。

「老天慈悲!」我叫道。

在我记忆里留下的一幅幅画面中,不乏黑暗的场景;可再没有比此刻昏黄烛光下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一幅更可怖的了。伯克横躺在床上,头向后仰着,耷拉下去;一只僵硬的手举在空中,另一只攥着被我用斧头砍断的那条多毛的前臂——因为那只死了的手至今还像老虎钳一样,死死掐在他的喉咙上。

他的脸几乎发黑,两只眼睛可怖地从眼眶里鼓出来。我制住心里的厌恶,抓住那块丑恶的、淌血的断肢,使劲要把它掰开。它抵住了我一切的努力;死了以后,它同活着时一样毫不容情。我从口袋里取出小刀,一根一根地割断筋腱,才把那只诡异的手从伯克喉咙上除下来……

可我这番劳作是白费的。伯克已经死了!

我想,我有好一会儿没能把这件事想明白。我的衣裳湿黏黏地贴在身上;我一身冷汗,抖得厉害;我抓住窗沿——躲开窗台上那一摊血——望出去,越过屋顶,望向那些更远的花圃,那里传来一片激动的人声。我方才听见的那一声尖叫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心神大乱,几乎没有去理会它。

我周围到处是骚动。

「史密斯!」我从窗口喊道;「史密斯,发发慈悲,你在哪儿?」

脚步声奔上楼来。我身后房门被撞开,奈兰·史密斯跌跌撞撞地进了屋。

「天哪!」他说着,在门口倒退了一步。

「你抓着它了吗,史密斯?」我声音嘶哑地问。「看在理智分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下楼来,」史密斯平静地答道,「你自己看。」他把头从床那边别了过去。

我脚步极不稳地跟他下了楼,穿过这所杂乱的老屋,走到外面铺石的院子里。一条夹在玻璃暖房之间的长巷尽头,有些人影在动;一个提灯的人正俯身看着躺在地上的什么东西。

「提灯的是伯克的表亲,」史密斯凑在我耳边低声说;「暂且别告诉他。」

我点点头,我们快步过去加入那一群人。我发觉自己正低头看着一个敦实的缅甸人——这一类人,我总是同傅满洲的勾当联在一起。他平摊着,脸朝下趴着;可他的后脑成了一团不成形的、血点斑斑的东西;旁边扔着一根沉重的赶牲口的长鞭,鞭柄那一头沾着血和毛发,看着叫人发怵。史密斯抓住我的胳膊时,我骇得倒退了一步。

「它反过来咬了它的驯养人!」他凑在我耳边嘶声道。「我从下面打中了它两枪,你又砍断了它一条胳膊;它那副狂怒不讲道理的凶性,使它掉头回来——躺在那儿的就是它的第二个牺牲品……」

「那么……」

「它跑了,彼得里!就是现在,它还有四个人的力气。你看!」

他弯下腰,从那死去的缅甸人攥紧的左手里抽出一张纸片,展了开来。

「把灯举一举,」他说。

在昏黄的光里,他看了看那张纸片。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伯克笔记本上的一页;它是循着气味找过来的。」他转向我,那双灰眼睛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气。「我倒想知道,傅满洲是顺走了我哪一件随身的东西,」他说,「好叫那玩意儿循着味来追我?」

他迎上那个提灯的人的目光。

「你还是回屋去吧,」他说着,直直地看进那人眼里。

对方的脸白了。

「您不是说,先生——您不是说……」

「打起精神来!」史密斯说着,把手按在他肩上。「记着——是他自己选了去玩火的。」

那人朝史密斯和我狂乱地扫了一眼,便踉跄着朝农舍去了。

「史密斯,」我开口道……

他不耐烦地朝我做了个手势。

「韦茅斯已经驾车去阿普明斯特了,」他断喝道;「天亮以前,整个这一带都要梳一遍。他们多半是开汽车来的;不过那几声枪响,准会让守车的人趁机逃掉。至于那东西,失血这么多,它已经力竭;抓到它不过是早晚的事,彼得里。」

十七仰光的一天

奈兰·史密斯打完电话回来。离伯克那场可怖的死,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四个钟头。

「没有消息,彼得里,」他简短地说。「它准是爬进了什么够不着的洞里去死了。」

我从笔记上抬起头。史密斯在那把白藤扶手椅里坐定,开始用一团团香气扑鼻的烟把自己围住。我拿起半页大开纸,上面是我朋友用铅笔写下的挤挤挨挨的字迹;为了把傅满洲这桩最新的暴行记完整,我把它抄录如下:

「阿姆哈鲁人是同法拉沙人相近的一支闪米特族,世代定居于绍阿南省(阿比西尼亚),一向被视为不洁而遭摈弃;看来自孟尼利克——所罗门与示巴女王之子——的时代起便是如此,他们自称是他的后裔。除了从活兽身上割肉而食的习俗之外,他们之所以被视为受诅之族,还因为据说他们同圣狒狒有所交通。我本人曾被带到哈瓦什河畔的一间棚屋里,让我看一个东西……它最显著的性情,是对……怀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凶恶,以及对自己毛茸茸的同类的陪伴怀着一种凶猛的眷恋。它嗅觉之灵敏,完全不亚于猎犬;而它那双长得反常的前臂,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像这样一头犬首类,即便在阿比西尼亚较北的省份里也会染上肺痨……」

「史密斯,你还没有向我解释过,」我记完这一条说道,「你是怎么同傅满洲接上头的;你是怎么得知他并没有像我们所以为的那样死了,而是活着——而且在活动。」

奈兰·史密斯站起身,把他那双钢一般的眼睛盯在我身上,里面含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随后说:

「不错,」他答道,「我还没说过。你想知道吗?」

「当然想,」我诧异地说;「我有什么不该知道的理由吗?」

「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史密斯说;「或者说——」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但愿没有什么真正的理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他从桌上抓起烟斗,发狠似的装起烟来——「有一天我在仰光,无意间撞上了真相。我正走出当时在那里暂住的一所房子,转过街角上了大街,就撞上了——当真是撞上了……」

他又古怪地迟疑了一下;随后把烟袋合上,扔进藤椅里。他划着一根火柴。

「我撞上了卡拉曼妮,」他突兀地接着说,一面吧嗒吧嗒地吸起烟来,把屋里熏出一团团烟雾。

我屏住了呼吸。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久都瞒着我不讲这段经过的缘故。他知道我对那个东方姑娘怀着无望而压不下去的情愫;她美得出奇,人却虚伪而邪恶,也许是傅满洲医生所有爪牙中最危险的一个;因为她那份姿色的力量有如魔法——这一点,我是付过代价才明白的。

「你当时怎么办?」我轻声问,手指在桌上敲着。

「自然而然地,」史密斯接着说,「我认出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高高兴兴地朝她伸出双手。我把她当作失而复得的好友来迎接;我想到你若知道我找着了这个失踪的人,会何等欢喜;我想到你会怎样搭最快的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仰光来……」

「后来呢?」

「卡拉曼妮往后一缩,赏了我一个满含敌意的眼色。没有一丝相认的意思,也没有一丝友善——只有一种带着轻蔑的怒气。」

他耸了耸肩,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换了这种情形,你会怎么办,彼得里,我不知道;可我——」

「怎么样?」

「我想我把这局面处置得相当干脆。我二话不说,当街就把她抄起来,一路跑回屋里去;她又踢又打,像个小魔鬼!她并没有尖叫或者怎样,只是一声不响地打,像头凶狠的野兽。唉!我身上着实挂了彩,这一点我可以担保;不过我把她抱上楼,抱进我的办公室——幸亏那时屋里没有人——往一把椅子上一放,站着看她。」

「说下去,」我心里空落落地说;「后来呢?」

「她用那双奇美的眼睛瞪着我,那神情是不肯和解的恨!想到我们为她做过的一切;想到我们从前的交情;尤其想到你——她这一瞪,几乎叫我打寒噤。她穿得很时髦,是欧洲式样的;整件事来得太突然,我站着看她的时候,简直有一半在等着自己醒过来,发觉这不过是白日做梦。可这是真的——真得同她的敌意一样真。我觉得需要静下来想一想;我几次三番想同她搭话,都是白费,除了那道仇恨的目光再得不到别的回答——我便撇下她出去了,随手把门锁上。」

「未免太专断了些?」

「一位专员是有些特权的,彼得里;我打算采取什么举动,也不大会有人来质问。那间办公室只有一扇窗,离地面足足二十英尺;窗下是从大街上岔出去的一条小街(我想我说过那房子在街角上),所以我不担心她逃走。我本有一桩要紧的约会,正是去赴约的路上碰见她的;如今我对楼下恰好在的一个本地仆人交代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史密斯的烟斗照例又灭了,他动手重新点火;我垂着眼,仍旧在桌上敲着手指。

「那小子下午晚些时候给她送过茶,」他接着说,「显然看见她已经安静了些。天黑以后我马上回去;他报告说,他上一回进去看——大约是半个钟头前——她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看报(我得说明,办公室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锁得严严实实!)。这时候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我慢慢上楼,开了锁,走进那间黑着灯的办公室。我把灯拧亮……屋里空了!」

「空了!」

「窗子开着,鸟飞了!唉!这可不是简单的一飞——你若知道那地方的情形,就明白了。窗下那条小街,对面有三四十码长的一段是一堵没有门窗的墙;那阵子雨下得很大,街上尽是黏糊糊的泥。再者,我留下看家的那小子,自从上一回进过楼上那间屋子之后,就一直坐在办公室窗子正下方的门道里,等着我回来……」

「她准是买通了他,」我苦涩地说——「要不就是用她那套该死的媚术把他腐蚀了。」

「我敢担保她没有,」史密斯断然道。「我了解我的人,我敢担保她没有。街上的泥里没有架过梯子的痕迹;再说,那小子坐在门道里的时候,这一类事根本无从下手,这是明摆着的。一句话:她既没有下到街上去,也没有从门里出来……」

「窗外有没有走廊?」

「没有;窗子左右两边爬不上去,也爬不到屋顶上。这一点我查实过了。」

「可是,我的好先生!」我嚷道,「你把一切合乎常理的出路都排除光了!除了飞,就没有别的了。」

「我知道,彼得里,除了飞就没有别的了;换句话说,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她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我只知道她离开了。」

「后来呢?」

「在这桩不可思议的脱身里,我看出了傅满洲医生那只狡猾的手——一眼就看出来了。太平日子到头了;我立刻循着某些门路着手查访。就这样,我终于摸到了线索,而且弄清楚了,毫无疑问:那个中国医生还活着——不止如此!他其实正在再一次驶往欧洲的路上!」

接着是一阵短短的沉默。随后——

「我想这是一桩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谜,」史密斯末了说;「可到今天为止,这个谜还是原封不动。」他朝钟看了一眼。「我同韦茅斯有个约会;所以我就先走一步,把这道迄今挫败了我全部努力的难题留给你去解。」

他从我的眼色里看出了一个疑问。

「哦!我不会很晚,」他又说;「我想这一回我独自出门,大概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奈兰·史密斯上楼去更衣,留下我坐在写字台旁,陷入沉思。关于傅满洲医生重新活动的笔记,摞在我左手边;我摊开一叠新的稿纸,动手往上面补记仰光这桩惊人的事件——那件事其实正是这中国人第二场战役的开端。史密斯出门时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见我正伏案忙着,便没有惊动我。

我想我在这些记述里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我的诊务并不兴旺。接诊的钟点到了,又过去了,只有两回被病人打断。

活儿做完,我看了看钟,决定把这一晚剩下的时间用在自己一桩私下的查访上。这件事我一直瞒着奈兰·史密斯,多半是怕他笑话;可我绝没有忘记,我曾经看见——或者说强烈地以为自己看见——卡拉曼妮,那个美丽的怪事:一个在当今的伦敦自称是女奴的人;而地点就在离大英博物馆不到一百码的一家古董店里!

我脑子里正成形一个推想,急切地想验一验。我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同一带遇见卡拉曼妮的;我又听韦茅斯巡官确凿地说过,傅满洲的总部已经不在从前那个东区了。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有人在这一带替他安排了一处合用的据点,这地方叫官方生疑的可能性小得多。也许我把一件说不定是幻觉的事看得太重了;也许我这套推想立足的根基,不过是「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卡拉曼妮」这一点而已。倘若她在那家古董店里的出现终究证明是幻影,那我这套推想的根基就要塌了。今夜我要验一验我的前提,并按查访的结果来定下一步的行动。

十八银佛

博物馆街怎么看也不像是傅满洲医生会落脚的地方;然而,除非是我的想象把我骗得离奇,那个挂着萨拉曼字号的古董商的橱窗里,卡拉曼妮那双像东方午夜的丝绒一般的奇美眼睛,确曾朝我望出来过。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向那扇亮着灯的橱窗时,我的心跳得远不平稳;我诅咒着自己那份愚蠢——它不管怎样就是不肯死去,偏要赖着不走,把我的日子毒坏。博物馆街比较清静,它本来就不是一条热闹的通衢;除了靠博物馆那一头还有一家铺子,这里的买卖已经歇了。几乎正对着我此行的目标那家店,有一幢公寓的门口朝人行道上投下一束光;可街两边加起来也不过看得见两三个人。

我转动门上的圆把手,走进了店里。

仍旧是我上回见过的那个黝黑而呆板的人,那个民族无从猜测的人,从后面挂着帘子的门道里出来招呼我。

「晚上好,先生,」他用单调的声音说,略略点了点头;「您有什么要看的吗?」

「我不过随便看看,」我答道。「并没有特定要的东西。」

那店员又点了点头,一只黄手朝四下一挥,像是把满店的货色都包了进去,便在柜台后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我尽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点了支烟,随随便便地看起周围架子上、桌上堆得满满的那些新奇物件。我得承认,这一番巡览,我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确切的印象。我摸过瓶,摸过小像,摸过埃及圣甲虫、串珠项链、彩绘弥撒经本、装着旧版画的画夹、玉器摆件、青铜器、珍稀花边的残片、早期的印本书、亚述泥板、短剑、罗马戒指,还有上百种别的古玩;摸得从容,我想看上去也还有几分兴致,可对其中任何一件都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我大概就这样打发了半个钟头,或者还多些;我的手在萨拉曼的货色堆里忙活的时候,我的心思全在别处。我在暗暗打量那店员本人,一尊活的中国偶像;我在听,在看;尤其在盯着店堂后头那个挂帘的门道。

「先生,我们这个钟点就该打烊了,」那人打断我,用的仍旧是我先前注意到的那种毫无起伏的单调嗓音。

我把手里一只木雕彩绘的塞赫特女神小舟放回玻璃柜台上,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我这套路数实在是外行;我什么也没探到;看样子也探不到什么。我心想换了奈兰·史密斯会怎样查这一桩,便绞尽脑汁去想个法子钻到这铺子的深处去。其实,过去这半个钟头我一直在找这样一个法子,可我的脑子偏偏想不出来。

我为什么不肯就此认输,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相反,我又重新逼着脑子去想个法子多磨一会儿工夫。我打量着这地方,那店员则耐着性子等我走;这时我看见柜台后头有一只敞着的橱。下面三层是空的,第四层上蹲着一尊银佛。

「我想看看那边那尊银像,」我说;「你们要多少钱?」

「那件不卖,先生,」那人答道,神气比先前活了些。

「不卖!」我说,眼睛一直往那挂帘的门道上瞟;「怎么讲?」

「已经卖出去了。」

「就算如此,让我看一看总不碍事吧?」

「那件不卖,先生。」

一个生意人这样回绝人,换了别的时候,足够招来一句硬邦邦的回敬;可眼下它却勾起了最离奇的疑心。街上看着相当冷清;我主要是被一股来不及细想的冲动推着,采取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手段;我心里无疑是仗着奈兰·史密斯身上那份不寻常的权柄,即便弄错了也能替我开脱。我做出要往街上走的样子,随即一转身,从那店员身旁一跃而过,抢到柜台后头,一把去抓那尊银佛!

哪怕因此被当作行窃未遂拿办,我也不在乎;「卡拉曼妮就藏在这屋子里什么地方」这个念头绝对地支配着我,而关于这尊银像,我心里已经生出了一套推想。当时我究竟指望会发生什么事,我说不上来;可实际发生的,比我所能想象的一切都惊人得多。

我一把抓住那尊像的当口,就觉出它是固定在木头上的;再一瞬,我明白它是个把手……我拉它向我时,我发觉这把手是一扇门的把手。因为那扇门朝我开了,我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段铺着厚地毯的楼梯脚下。

方才我是何等急于要往里闯,此刻却三倍地急于要退出来;缘故是这样:楼梯最下一级上,正面朝我站着的,是傅满洲医生!

十九傅满洲医生的实验室

我无法设想哪一个寻常的凡人能同傅满洲医生混到亲近的地步;我不能相信有谁能习惯他的在场,能不再怕他。我想在这一回之前,我大约见过傅满洲五六次;此刻他穿的,正是我总把他同之联在一起的那身装束——大概因为我头一回见他时他就是这样穿的。他穿一件素净的黄袍,尖尖的下巴抵在胸前,低头看着我;这样一来,那个惊人的额头便大片地露了出来,上面是稀疏的、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头发。

就我的经历而言,我从没见过任何人的眼神里含着这般的力量,像这诡异的人眼中所含的那样。他那个奇特的毛病(如果算是毛病的话),即那层有时会遮住他那双斜眼的翳或者薄膜,在我跨进门槛的一刻格外分明;可此刻我抬头看傅满洲医生时,那层翳揭开了——把那双眼睛露了出来,绿得像整块的祖母绿。

要对这个不可思议的人动手,这念头显得幼稚——也显得不济事。可是,在最初那一瞬的发懵之后,我逼着自己朝他逼了过去。

一记沉闷的、砸下来的重击落在我头顶上,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恢复知觉时,头上疼得厉害;凭从前的经验我知道,店里有人——大概就是那个呆板的店员——用沙袋招呼了我。这一回苏醒,并没有伴着那种对先前的事和眼下的处境的迷糊疑惑——那本是人从骤然的昏迷中醒来时常有的症候;甚至在我睁眼之前,在我的感官还没有完全听使唤之前,我就知道:我双手被铐在背后,躺在一间也有傅满洲医生在的屋子里。这种对那中国人在场的绝对确信,并不是靠我的感官得来的,而是靠一种内在的直觉;而每逢傅满洲本人、或者他手下某些诡异的爪牙走近时,这种直觉总会活转过来。

四周的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香;我指的不是哪一种香精或者哪一种香料的味道,倒是那种由东方家具、东方帷幔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种说不清却绝不会认错的东方的气味。

正如伦敦有它独有的气味,巴黎也有;而比方说马赛同苏伊士之间的分别,就更是判然。

如今围着我的这股气息是东方的,却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东方;那倒更像是远东。也许我说得不很明白,可在我,那一缕带香的空气里含着一种神秘的意味。我睁开了眼。

我躺在一张又长又矮的榻上,屋子相当大,陈设正如我所料,是彻头彻尾的东方式样。两扇窗子被遮挡得从屋里看去全然不像欧洲的窗;整间屋子的构造也相应地改过了。这印证了我的想法:这地方是早在他实际回来之前,就为傅满洲的入住预备下的。我怀疑无论东方西方,都找不出第二间同这一间一样的屋子。

我躺着的那一头,如我所说,是东方人家的典型样子;一盏又大又华丽的灯笼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几乎正悬在我上方。屋子那一头摆着高大的柜子,有几个装着书,大多数则装着科学器物:成排的烧瓶和广口瓶、一架架试管、曲颈甑、天平,以及别的实验室用具。傅满洲医生坐在一张很大、雕工极精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册发黄的旧书;他手里擎着一支试管在本生灯的火焰上烤着,管中有一种深红色的液体在沸腾,那颜色几乎像血。

他右手食指上那枚长得出奇的指甲,按在摊开的书页上;他似乎不住地回去查看那书,把注意力分在书本、试管里的东西,以及第二项实验——或者那也许是同一项实验的一部分——的进展上;那实验就在这张堆满东西的桌子的另一角进行着。

一只巨大的玻璃曲颈甑(球部直径足有两英尺)装着一支李比希冷凝管,架在一个金属架上;球里有一种油状物质,物质中浮着一朵约莫六英寸高的真菌,形状像伞菌,颜色却是一种鲜亮而含毒的橙色。三支扁平的灯管被摆成一定的角度,把紫色的光朝上射进甑里;而承接这桩奇异实验产物的接收瓶里,盛着几滴红色的液体,那也许同试管里沸腾的东西是一回事。

这些是我一眼扫过去看见的;随后,傅满洲医生那双蒙着翳的眼睛从书上抬了起来,朝我这边转过来——于是别的一切都被忘却了。

「很遗憾,」那嘶嘶的嗓音响了起来,「不得不采取那些不愉快的手段;可当时若有迟疑,就要坏事。彼得里大夫,我想你没有觉得怎样不适吧?」

这样的话是无从回答的,我也没打算回答。

「你早就知道我对你的学养是很看重的,」那中国人接着说,声音里时时落到很深的喉音上,「因此你也该体会得到,这一趟来访给了我怎样的愉快。我在我的银佛脚下叩首。我指望着:等你克服了成见——那成见是出于你对我真实动机的无知——你就来助我建立那种智识的统御;那将注定成为世界的新力量。你从前同我为敌,我并不记恨;甚至就在此刻」——他朝那只曲颈甑挥了挥一只黄手——「我正在做一项实验,用意就是要把你从误解中扭转过来,把你的眼光调正。」

他说得全无一点情绪,随后又转回他的书、他的试管和曲颈甑,那副样子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我想,他若是狂怒地发作一场,若是恶狠狠地威胁一通,对我的效力也及不上这些冷静而精心斟酌过的话——用那个独一无二的嗓子说出来,嘶嘶地在屋里回响。在那语调里,在那双绿眼睛的一瞥里,甚至在那清癯的、双肩高耸的身躯的姿态里,都有一种力量——一股势。

我料定自己完了;想起这位博士的话,我便怀着可怕的兴味端详那实验的进展。可只消片刻我就明白:尽管我受过训练,我对化学懂得之少——对这个人的天才所理解的那种化学——正如一个学外科的低年级学生对环锯开颅术懂得之少。正在进行的这道工序于我完全是个谜;手段与目的一样,都无从索解。

于是,在这屋子沉重的寂静里——那寂静只被试管里有节奏的沸腾声打破——我发觉自己的注意力从桌上游开,落到周围别的东西上;而在其中一样东西上,我的目光停住了,被恐惧钉在了那里。

那是一只玻璃缸,约莫五英尺高,盛满了淡琥珀色的黏稠液体。一张可怖的、狗一样的脸从里面朝外窥着:额头低平,耳朵尖尖,鼻子扁得几乎像猪。那张脸死时的狞笑把闪亮的獠牙露了出来;那身子,那条又长又黄灰的身子,歇在——或者看上去歇在——两条畸形的短腿上;一条软软垂着的长臂,是右臂,直直地垂在防腐液里。左臂在肘上方被截断了。

傅满洲见自己的实验进展顺利,便又抬眼看我。

「你对我这只可怜的犬首兽有兴趣?」他说;他的眼睛蒙着翳,像是害了白内障的人的眼睛。「他曾是个忠心的仆人,彼得里大夫;可他血统里那些低等的成分有时会占上风。于是他就不受管束了;到末了,他竟对教养过他的人这样忘恩负义,在他那种发作的当口,扑上去杀死了一个最忠心的缅甸人,那是我最老的随从之一。」

傅满洲又回到他的实验上去了。

到此为止,他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同我闲谈着,就像任何别的科学家同偶然到访他实验室的朋友闲谈一样。可这件事的可怖,却把我自己的镇定搅得一塌糊涂。我就躺在那里,被铐着,同这个存在本身就是对整个白种人的威胁的人同处一室;而他则不动声色地做着一项实验——若他自己的话可信——那实验意在把我从我的同类中割断,要在我身上造出某种变化,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我不知道;说不定要把我弄到同那个此刻半浮在玻璃缸里的畜生一样的地步!

那个可怖的标本、那个既非人又非猿的东西的来历,我是知道一些的;因为在我亲身的经历里,它不是袭击过奈兰·史密斯的性命么?而在它最后几次杀人的一刻,用斧头把它砍残的,不正是我么?

这些事傅满洲医生是一清二楚的;因此他那平静的谈吐,在我耳朵里便可怖了两倍、三倍。我偷偷试着动了动胳膊,这才明白:正如我所料,手铐是拴在我背后墙上的一个铁环上的。傅满洲医生的据点里,向来不缺这一类装置。

我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笑。傅满洲从桌边慢慢站起身,把试管插进架子里,又小心地把架子搁在身旁一个架板上。

「你的兴致这样好,我很高兴,」他柔声说。「别的事情在叫我;我不在的时候,凭你在化学上的造诣——这造诣我从前是领教过的——足以让你怀着有见识的兴趣,去追随这些紫光在这一朵格外上好的西伯利亚毒蝇伞上所起的作用。将来什么时候,说不定就在你做我的客人到中国去的时候——我眼下正在替你安排这趟行程——我要同你讨论一下这一属真菌的某些鲜为人知的性质;我还可以说一句:你到江苏我的实验室里就任助手之后,头一件差事,就是照我拟定的提纲,就这一种独特真菌的另外几种潜能做十二项实验。」

他迈着猫一般、却又有些笨拙的步子,悄悄走到一扇挂帘的门前,掀起帷幔,朝我这边略一点头,便出了屋子。

二十横木

我独自在那里躺了多久,无从计算。我的心思忙着许多事,可主要还是牵挂着自己眼前的下场。傅满洲医生对我怀着一种奇特的看重,这一层我从前就领教过。他形成了一个错误的看法,以为我是一位造诣很高的科学家,能在他的实验里派上用场;而我也知道,他怀着一个打算,要把我运到中国某处去,那里有他主要的实验室。至于他预备用什么法子,我大概不至于忘记:这个人在科学的某些偏门小径上走得远到几乎不像人力所能及,他无疑掌握着一种造出人工僵死状态的工艺。那么我的命数就是:被装进一只箱子(就一切实际意义而言,暂时成了个死人),发往中国内地!

我是何等的蠢材。想想看,我从同傅满洲医生的手段打了这么久、这么可怕的交道里,竟什么也没学会;想想看,我竟独自一人来寻他;想想看,我竟不留一点行踪,就存心钻进了他的秘密巢穴!

我说过我的手腕被铐在背后,手铐连着一根拴在墙上的链子。此刻我费了极大的力气,设法把两手的位置倒了过来;就是说,我从被铐住的两臂圈成的环里朝后钻过去,于是手铐不再锁在背后,而是锁在身前了。

随后我开始细查这副镣铐,结果正如我所料:它是用一把锁扣住的。我坐着,就着头顶上那盏悬灯的光盯住那副钢镯子;我这才明白,方才那番扭曲挣扎,实在没有赚到什么。

一点轻微的声响打断了这些不愉快的遐想。那不是别的,正是钥匙的哗啦声!

有那么一瞬,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真了;又怀疑这声音是不是预告着博士的哪个仆人来了,正在替这地方上夜锁。那叮当声又响了一遍,而且响的样子叫我不能认为是偶然的。有人在隔壁屋里故意把一小串钥匙摇得哗哗响。

这时我的心狂跳起来——随即像是停住了。

一声低低的呼哨似的叫喊,一个灰色的小东西从傅满洲退出去的那扇门射了进来,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绒球,一直滚到那张摆着中国人古怪科学器具的桌子底下;这个灰东西一现身,钥匙就又哗啦作响。

我的恐惧去了,代之以一阵强烈的焦灼。这个此刻蹲在大桌子底下朝我吱吱叫的东西,是傅满洲的狨猴;它一面吱吱叫、一面做鬼脸,间歇里还试探着去啃那只被它小手攥着的钥匙环上的钥匙。它就这样一把一把地试过去,对自己这件战利品啃不开的性质越来越不满意。

那些钥匙里,也许就有一把是开手铐的!

我不信坦塔罗斯所受的折磨,能比我此刻所受的更甚。我对获救或脱身的种种指望里,从没有包括过这样离奇、这样不可能的一条。我心里生出一种敬畏来;因为倘若那把该放我出去的钥匙竟由这样一条路落到我手里,此后我怎么还能怀疑有一位慈悲的天意?

可它们还没有到我手里;何况开手铐的那把,未必就在这一串当中。

有没有法子把那只狨猴引到我跟前来?

我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那小东西却替我把事情办了。它把那只叮当作响的钥匙环朝我这个方向、隔着一码来远扔到地毯上,自己跟着一跃而起去追,捡起环子,绕着头顶抡了一圈,随后绕着它翻了个整整齐齐的跟头。这会儿它又一把抓起钥匙,凑到耳边,发狠地摇起来。末了,它纵身一跳——那一跳真叫人难以置信——跳上了我头顶那盏灯的吊链;那只花哨的灯罩晃得厉害、转得厉害,它就吊在那里朝下看我,像个吊在秋千上的杂技演员。那张青灰色的小脸整个被一圈怪模怪样的须毛框着,更添了几分杂技小丑的意味。它一刻也没有松开那只钥匙环。

我此刻的悬心已到了受不住的地步。我不敢动,怕惊了那狨猴,它会又跑开,把钥匙也带走。于是我躺在那里,仰头望着在我上方荡来荡去的小东西;这时,这一夜的第二桩奇事发生了。

一个我无论怎样挣扎也忘不掉的声音,一个夜里缠住我的梦、白天里我总侧耳等着的声音,从隔壁哪间屋里喊了出来。

「过来!」它喊道。「过来,佩科!」

是卡拉曼妮!

那狨猴的反应是即时的。钥匙串从灯罩这一边落了下来,几乎砸在我头上;那猴子从另一边跳了下去。两个纵跃,它就穿过了屋子,从挂帘的门道里消失了。

我若说什么时候需要沉着,那就是此刻;稍有差池便是致命。钥匙从榻上的褥子滑了下去,此刻恰好落在我手指够不着的地方。我飞快地挪了挪身子,想不弄出太大声响地用脚把钥匙拨过来。

我当真已经把它们拨回褥子上了;这时,没有一丝可闻的脚步声作前导,卡拉曼妮抱着那只狨猴,从门道里走了进来。她穿一件轻软的细纱衣裳,衣褶间探出一只穿着丝袜的脚,踏在一只红色的高跟鞋里……

她站了一会儿看我,那镇定是硬装出来的;随后她的目光溜到了地板上的钥匙上。她慢慢地走过屋子,眼睛重新盯住我的脸,俯下身去,把那串钥匙拾了起来。

那是我一生中最叫人心如刀绞的时刻之一;因为凭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我全部的指望都碎了!

我心里本还残留着一点点疑惑,此刻也去尽了。倘若卡拉曼妮胸中还燃着哪怕一星半点的友情,她一定会装作没看见那串钥匙——那串代表着我脱出这个恶魔般的中国人掌心的唯一指望的钥匙。

有一种沉默比言语更有力。有半分钟或者更久,卡拉曼妮站着看我——强逼着自己看我;我抬眼望着她,目光凝聚,里面想必古怪地掺着怒气与责备。她那双眼睛!——是那种乌黑发亮的一类,这种眼睛多半配着极深的肤色;可卡拉曼妮的肤色却像桃子,或者不如说,是一种精致而细腻的白皙,叫我想起玫瑰的花瓣。有人说我把这姑娘的美貌夸得神魂颠倒,可说这话的都是没见过她的人;她实在是美得惊人。

末了她的眼睛垂下去了,长长的睫毛覆在颊上。她转身慢慢走到傅满洲方才坐的那把椅子前。她把钥匙放在桌上那一堆科学器物之间,一只有小酒窝的胳膊肘撑在那本发黄的书页上,下巴托在掌心里,又一次把那道谜一般的目光投向我。

我不敢去想过去,不敢去想这个美丽而背信的姑娘曾在其中扮过角色的过去;可我看着她,即便到了此刻,还是不能相信她是假的!我的处境实在可怜;我简直要痛苦得叫出声来。她半垂着长睫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是一段像在嘲弄我的音乐,那难以捉摸的口音的每一个起伏,都像柳叶刀一样重新挑开旧伤。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她说,几乎是耳语。「你凭什么责备我?——你可曾待我以友情,叫我该拿友情来报答你?当初你到河边那所房子里去找我,去救一个人,把他从」(这里照例有那个总要出现在傅满洲名字之前的迟疑)「从——他手里救出来,那时你把我当敌人看待,虽然——我本愿意做你的朋友……」

那柔和的嗓音里含着恳求,可我嘲弄地一笑,仰身倒回榻上。

卡拉曼妮朝我伸出双手;那一刻在那双灿烂的眼睛里闪过的神情,我永世不忘。可她见我不吃她那一套恳求,便缩了回去,很快把头别了开去。即便在这走投无路、有怒无处发的时刻,我心里也找不出对她这软弱的虚伪的轻蔑;我怀着一如往昔的惊叹看着那绝美的侧影;而卡拉曼妮的欺瞒本身反倒成了膏药——因为她若不在乎,是不会费这个事的!

她忽然站起身来,拿着钥匙朝我走来。

「你不曾用一句话、也不曾用一个眼色,」她平静地说,「向我讨过友情;可我受不了你这样看我,所以我要证明:我不是你心里认定的那个虚伪的人、那个说谎的人。你不肯信我,可我要信你。」

我抬眼望进她的眼睛里;当那双眼睛在我搜寻的注视下迟疑时,我尝到了一种近乎异教徒式的欢喜。她在我身旁跪了下来,那缕同我关于她的记忆再分不开的、幽微而精妙的香气便飘了过来,仿佛又像从前那样把我熏醉。锁咔的一声……我自由了。

我直起身来舒展两条僵麻的胳膊时,卡拉曼妮飞快地站了起来。有那么一个昏眩的瞬间,她那张迷人的脸就在我面前很近的地方,狂念几乎做了主;可我把牙一咬,猛地把头扭到一边。我不敢信托自己开口。

傅满洲的狨猴又在我们前头蹦跳嬉闹着;她领我穿过挂帘的门道,走进里面那间屋子。屋里黑着,可我看得见那女奴走在我前面,一个苗条的剪影;她走到一扇装着遮板的窗前,像开折门似的把遮板打开,又把窗子推了上去。

「你看!」她低声说。

我蹑步上前,站在她身旁。我发觉自己正从二楼的一扇窗子俯视博物馆街!左边的新牛津街上,还有晚归的车马经过;可右边目力所及——差不多一直到博物馆的栏杆——看不见一个人影。正对面,就在我当晚早些时候留意过的那排公寓中的一间里,另一扇窗子开着。我转过身,借着反射进来的光看见卡拉曼妮手里握着一根绳子。在半明半暗中,我们的眼光相遇了。

她开始把绳子往窗里拉;我抬头望去,看出那绳子是绕在那一段横跨街道的电报线上的。那是一根细绳,看样子是从几乎正在街心上方的一处线缆接头上搭过去的。绳子被拉过来的同时,系在它上面的第二根更结实的绳子也被带着绕过线缆,进了窗子。卡拉曼妮把这根绳子的一段绕在墙上一个金属托架上,又把一根轻巧的木横木塞到我手里。

「你确认街上没有人,」她说着,探出身去朝左右张望,「就荡过去。绳子的长短正合适,能让你荡进对面那扇开着的窗子;里头有一床褥子接着你。不过要立刻松开横木,不然你可能被拽回来。你落地的那间屋子的门没有锁,你只消走下楼梯,出门上街就是了。」

我端详着手里那根横木,又久久地看了看身旁这姑娘。我发觉她天性里旧日那股火少了些;今夜她十分沉静。

「谢谢你,卡拉曼妮,」我轻声说。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便把一声低低的惊呼压了下去,退进了阴影里。

「我相信你是我的朋友,」我说,「可我弄不明白。你肯不肯帮我弄明白?」

我握住她那只没有抗拒的手,把她朝我拉近。她那柔韧的身子一挨上来,我整个灵魂都仿佛颤动起来……

她抖得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的嘴唇虽做出了字形,却没有声音出来。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朝街上望下去——那条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街上……望进了傅满洲仰起的脸里。

他穿着一件毛领的厚外套,一顶宽大的粗花呢驾车便帽的帽檐底下,那张黄色的、阴毒的面孔显得怪诞而可怖。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抬头望着我。他看见了我,这一点我不能怀疑;可他有没有看见我的同伴?

卡拉曼妮用一种噎住了的耳语,回答了我没有出口的问题。

「他没有看见我!我为你做了许多;你也替我做一件小事吧。救我的命!」

她把我从窗前拽回来,飞奔过屋子,回到我方才被囚的那间怪异的实验室。她往榻上一扑,伸出两只白皙的手腕,朝那副手铐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把它们铐在我手上!」她飞快地说。「快!快!」

我虽然心神大乱,还是明白了这一招的用意。危险到了这个地步,反倒叫我冷静下来。我把方才还锁着我自己手腕的那副镣铐,扣在了卡拉曼妮纤细的手腕上。楼下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微弱而闷闷的骚动;因为无从判明那是什么声响,这骚动便格外不祥。

「找样东西把我的嘴堵上!」卡拉曼妮急促而紧张地吩咐。我正四下张望——「从我衣裳上撕一条下来,」她说;「别犹豫——快些!快些!」

我抓住那轻薄的细纱,从裙子下摆上撕下半码来长的一条。傅满洲医生的声音已经听得见了。他正飞快地、嘶嘶地说着话,显然正在走近——转眼就要到我跟前。我把那条布系在姑娘嘴上,在她脑后打了个结;我的手碰到她那一头泡沫似的浓发时,心里掠过一阵半是喜悦、半是惊惧的刺痛。

傅满洲医生正走进紧挨着的那间屋子。

我一把抄起那串钥匙,转身就跑;再迟一瞬,我的退路就要被截断了。我又一次冲进那间黑着的屋子时,发觉对面一扇门开着;门框里嵌着那个中国人又高又瘦、双肩高耸的身影,仍旧裹着那件毛皮外套,戴着那顶怪模怪样的帽子。我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我;我朝窗子扑过去,他朝我逼了过来。

我豁出去了,转身用尽全力把那串钥匙朝那张看不真切的脸砸了过去……

要么是因为那双眼睛本身有一种会变幻的光(这一点我从前就疑心过),要么是因为敞开的窗子反射进来的光,那两点绿光此刻朝我亮起来,明晃晃的,像一只巨猫的眼睛。一声短促的、喉音很重的惊叫,算是对我投得准的褒奖;随后我已经把横木抓在手里。我把一条腿跨上窗台;虽然危急到了极处,我还是迟疑了一瞬,才把自己交给那一荡……

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我的左脚踝。

我恍惚觉察到那间黑屋子里涌满了人影。那一整伙黄种人都扑上来了——那一整个杀人团伙,成员是从东方最幽暗的地方招罗来的!

我从不自认是个机变的人,一向羡慕奈兰·史密斯有这份本事——这份本事在他身上发达得异乎寻常;可这一回,神明待我不薄,我使出了大概是唯一能救我的一招。我没有松开横木,两只手的手指同时抠住窗沿,把那条已经跨过窗台的右腿荡回屋里。我使出全身力气踢了出去。我的脚跟撞上了一样东西,是一记叫人恶心的撞击,撞在一颗人头上;毫无疑问,我把那个攥着我的人的脑壳踢裂了。

攥着我脚踝的手自动松开了;我把全身的重量交给绳子,像跳水的人一样从那道宽宽的窗沿上滑出去,转眼便像个生了翅膀的东西,掠过夜色……

正如卡拉曼妮向我保证的,那绳子的长短拿捏得很准。我先朝下荡,荡到离街面六七英尺的地方,随后朝上,速度越来越慢,荡向对面那个模模糊糊的、开着的窗口。

我但愿我多少写出了那一夜我所经历的种种心境;看上去,似乎再不会有更刺激的事留给我了。可天意偏不如此;因为当我朝上荡向目的地、划出那道我无力止住的必然的弧线时,我看见有人在那里等着我。

半个身子探出敞开的窗外、蹲伏着的,是一个缅甸强盗;那是个斜眼、狞笑的家伙,两年前同傅满洲医生打交道时,我记得清清楚楚见过他。他一条赤裸而精瘦的胳膊僵直地横在胸前,攥着一把又长又弯的刀,等着——等着那个我的喉咙落进他手心里的关键一刻!

我说过,一种奇异的冷静来帮了我的忙;即便此刻它也没有弃我而去。人的心思运转之快是无从计量的;我至今记得,就在我开始朝上荡到我荡至同那扇窗齐平之间那短得无从丈量的一瞬里,我居然还夸了自己一句:这一手,史密斯本人也未必做得更好。

我把上身往后一仰,双脚朝前送出去。我的两腿穿过窗口的当口,一条小腿上一阵剧痛告诉我:这一夜的混战,我到底没能全身而退。可那个缅甸强盗在屋里的黑暗中翻滚出去了;面对那记通条似的直踢,他无能为力得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

我荡回去,荡在我那架秋千上;这景象若被过路的市民看见,准会叫人怀疑自己的神志。我拼了全力要止住这钟摆似的来回;因为我若荡回到身后那扇窗子够得着的地方,我毫不怀疑还有别的刀子等着我。这并不算难,我居然把自己的飞行止住了。吊在博物馆街上方,我的头脑清明到这个地步,竟还能体味出这情景里的滑稽。

我松了手。我那条受伤的腿几乎支不住我;我被摔得不轻,不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大碍,便从路上的尘土里爬了起来。这真是命运的一场戏弄:奈兰·史密斯出给我的那道难题,竟以这样的方式解开了;因为我不能不信:卡拉曼妮当初在仰光,正是借着史密斯那所房子对面一株高树的枝子或者别的什么合用之物,像我今夜这样逃走的。

除了小腿上的剧痛,我还知道那缅甸强盗的刀子扎得很深,因为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淌进我的靴子里。我像个醉汉似的站在路当中,抬头望着那扇空了的、方才还有缅甸强盗的窗子;又抬头望向萨拉曼店铺上方那扇窗——我知道傅满洲就在里面。可不知为什么,后面那扇窗子已经关上了,或者说几乎关上了;而我站在那儿,这缘故便自己分明起来。

从新牛津街那个方向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只见两名巡警正朝我扑来!

这种时候需要当机立断、雷厉风行。我把各样情形放在心里称了一称,做出了这一夜最后一个要紧的抉择:我转身朝大英博物馆方向跑去,跑得仿佛追在我脚后跟上的是傅满洲手下最凶的爪牙,而不是我的盟友警察!

再不见别的人影;可我旋风般拐进广场时,望见左边一百码光景有一盏红灯,是一辆正慢慢退开的出租汽车。我的腿痛得厉害,可伤的性质并不妨碍我跑;于是我一头往前冲,还没等巡警跑到博物馆街的街口,我的手已经按在那辆车的门把手上——因为命运一意待我不薄,那车正是空着待雇的。

「哈利街,克利夫大夫家!」我朝司机喊道。「玩儿命地开!是急症。」

我一跃上了车。

从我砰地关上车门、喘着气倒进座垫里算起,不到五秒钟,我们已经朝西疾驰,奔向那位著名病理学家的宅子,就此把警察彻底甩掉了。

一声警笛的呼哨隐隐传进我的耳朵。那司机显然没有听见这个意味深长的声响。慈悲的天意已经落下了帷幕;因为今夜,我在这出黄色戏码里的戏份唱完了。

二十一克拉格迈尔塔

不到两个钟头之后,韦茅斯巡官带着苏格兰场的一队人搜查了博物馆街那所房子。他们发现萨拉曼的货底几乎原封未动;而楼上那几间陈设奇特的屋子里,处处是仓皇撤走的痕迹。可是那些器械、药品和别的实验室用具,一件也没有留下。单单为了那些书,我情愿拿一年的进项去换;因为我毫无疑问地知道,那里面写着足以使医学为之一变的方子。

我身心俱疲,脑子里像一间私语回廊,满是种种猜测(猜的是谁,我不必说明)。我把小腿上那点轻伤包扎好,便感激地上床去了。

我似乎刚一合眼,奈兰·史密斯就把我摇醒了。

「你大概累坏了,」他说;「不过你昨夜那趟疯举,不配得什么同情。看这个;一个钟头以后有一班火车。我们包一个车厢,你可以在角落的座位上把没睡完的觉接着睡。」

我在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史密斯把一份《每日电讯报》递给我,指着文艺版上这样一段:

穆氏书局宣布,不日将出版著名美国旅行家、东方学者兼灵异研究者凯根·范鲁恩久经延宕的著作,内容为他近来在中国的考察。读者当记得,范鲁恩先生去冬曾计划驾车自广州北行至西伯利亚,不料在河南省遭遇意外的阻难。他落入一伙狂热教徒之手,能保住性命已属侥幸。此书将着重记述他在河南的经历,并许诺就那个最为神秘的民族——中国人——的觉醒,作出若干惊人的揭示。出于本人的缘故,他决定留在英国直至此书完稿(该书将在纽约与伦敦同时出版);他已租下萨默塞特郡的克拉格迈尔塔,将在这处富于传奇与史迹的居所里整理笔记,为世人预备一部尚未问世即已被认定为经典的著作。

我从报上抬起眼来,只见史密斯的目光正探询似的盯着我。

「据我所能打听到的,」他平平地说,「只要运气不算太坏,我们该在天黑前赶到索尔村。」

他转过身,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就出了房间;我这才恍然明白了我们此行的用意,也明白了我朋友那份不祥的镇定——那镇定底下压着兴奋。

命运女神站在我们这一边(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我们本没指望日落前能到索尔村,可事实上,我们把那个有着古老客栈的小村子甩在身后、朝东出发时,这个秋日的下午正处在它最灿烂的时辰;远远的左边是布里斯托尔海峡,右边是一片缓缓上升的高地。

一条弯弯曲曲的大街几乎就是索尔村的全部;那家叫「车夫客栈」的旅店,是街上最末的一所房子。如今我们顺着那条带子似的沼泽小径登上坡顶,便可以站住回望来路;虽然我们已经走了整整一英里,还是看得见阳光不时在客栈招牌上的烫金字上一闪一闪——那招牌正被风吹得摇晃。这一天热得叫人难受,全靠这阵海风解了围;风虽不大,里头却带着辽阔的大西洋的咸味。这么说吧:在我们身后,小径朝下通向索尔村,不见一个活物;东边和东北是单调起伏的沼泽,一直铺到天色开始、海远远地藏起来的那一片朦胧的远方;西边是我们方才登上的这道缓坡,从坡顶往下看,目力所及之处,那片原野的模样很像一个干涸了的大湖。有一种奇特的斑驳更让人觉得如此:有时是半英里多看似沼泽的地面,随后是一道界限分明的变化(至少从这鸟瞰的角度看去是分明的)。标记这些变化的,是一种浓烈的绿;那绿渐渐融进一片暗褐色的污迹里,又重新变成鲜亮的绿;随后沼泽又开始了。

「我想那该是格拉斯顿伯里山岗,」史密斯忽然说,一面举着望远镜朝东望;「而那边,要是我没有大错,就是克拉格迈尔塔。」

我用手搭在眼上,也朝前望去,看见了我们此行要去的地方:一座圆塔,这种塔在爱尔兰更常见些,有些权威断言它们源出腓尼基。塔基周围乱七八糟地簇着几处破败的建筑;那种斑驳低地的、绿得古怪而阴毒的颜色,朝这边伸出一条舌头,几乎要够到塔基。方圆几英里的地面平得像我的手掌,只有若干土丘、几个小些的岩岗,以及散布其上的一堆堆形状不规则的巨石。朦胧的远方有丘陵和高地,围成一个巨大的内陆港湾似的东西;我毫不怀疑,那在久远的年代是被海水淹着的。即便在灿烂的日光下,这地方也有几分凄凉之相,像一个干涸的大水塘,被巨人的孩子们随手丢了些石头进去。

在沼泽上我们没有遇见一个活人。离克拉格迈尔塔只剩四分之一英里时,史密斯又站住了,举起他那副倍数很高的望远镜,把望得见的景物扫了一遍。

「一点动静也没有,彼得里,」他轻声说;「可是……」

我的同伴把望远镜丢回套子里,动手揪他的左耳。

「我们是不是太托大了?」他说着,把眼睛眯成了盘算的样子。「有整整三回,我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就在我对准的当口,从我背后一闪不见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史密斯?」

「我们是不是」——他朝四下看了看,仿佛这片旷野里布满了偷听的中国人——「被人跟上了?」

我们默默地对视着,各自在对方眼里找那个谁也没有说出口的恐惧。随后——

「走吧,彼得里!」史密斯说着,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又快步上路了。

克拉格迈尔塔立在一处极低的高地上;从上面的沼泽坡地望去像一条绿舌头的那个东西,其实是一道小河汊,两岸是丰茂的湿地,河水由此入海。我们此行要访的这所房子,是一幢两层的低矮建筑,东边接着那座古塔,另一边连着两座较小的附属屋。有一个小小的菜园,西北角上还有几株长得不成材的果树;整个院子由一道灰石墙围着。

塔的影子斜斜地横过小路,那路几乎是贴着塔根过去的。这样热的天,走了这么长这么快的一段路,我们两个都热得不行,这片荫凉本该叫我们感激才是。总而言之,我实在说不清:为什么一到那座饱经风霜的古迹脚下,我便觉出一阵不受欢迎的寒意。我只知道我们两个都猛地站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像是被同一种搅扰触动了。

可是除了远处一片低低的呜咽,没有一点声音打破这寂静;后来有一只孤零零的海鸥飞起来,正好在塔上盘旋,发出它那凄凉而不成调的叫声。我心里不由自主地浮出几句诗来:

远离世间兄弟,独栖沼泽荒陲,

与天地生灵为伴,识得群鸟之飞;

那里长风不歇,那里海涛作歌,

从大洋为我带来一纸安宁的消息。

院里院外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人活动的声响,也没有狗吠。奈兰·史密斯长长吸了一口气,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便顺着墙往前走,我同他并肩,一直走到大门口。门没有闩上,我们踏上石板路,穿过一片荒草。房子有四扇窗子看得见,底下两扇,楼上两扇。底层那两扇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楼上那两扇虽然镶着玻璃,却既无百叶也无窗帘。克拉格迈尔塔丝毫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

我们登上三级台阶,站在一扇极其厚重的橡木门前。门右边挂着一只铁拉环,又旧又锈,是拉铃用的;史密斯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抓住那个环拉了一下。

屋子里头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凄凉的铿锵,一串沙哑无韵的当啷声;那声音像是在空屋里回荡着,找路出去,显然是从圆塔上的一个开口里出来的,因为那响声是从我们头顶上传下来的。

那诡异的铃声渐渐消去;那当啷声凄凉到这个地步,即便在这样从湛蓝天上流泻下来的明亮阳光里,也能叫我心头发冷。它没有唤起别的回应,只唤来我们头顶上盘旋的海鸥那一声凄凉的叫喊。四下里沉寂了。我们互相看着,两人都正要说出心里同样的疑虑,忽然——既没有拔闩的声音,也没有卸栓的声音——那扇橡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混血男人,一身白衣,打量着我们。

我神经一跳;因为这人现身得太出人意料。可奈兰·史密斯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把一张名片塞进那人手里。

「把我的名片拿去给范鲁恩先生,说我有要事求见,」他用不容置辩的口气吩咐。

那混血人躬身退下。他那白色的身影像是被里面的黑暗吞没了;因为偷进去的日光照出的那一块没有铺毯的地板之外,是一片黑得像谷仓一样的阴影。我正要开口,史密斯却把手按在我胳膊上,示意我别出声;这时那混血人从阴影里回来了。他站在门右侧,又躬了躬身。

「请进,」他用那副沙哑的黑人嗓音说。「范鲁恩先生要见二位。」

日光的明媚再也不能鼓舞我了;一阵寒意和一种不祥的预感陪着我,同奈兰·史密斯一道跨进了克拉格迈尔塔。

二十二那个混血人

范鲁恩接待我们的那间屋子,形状大致像一把老式钥匙的孔:一头占着塔的底层,其余部分显然是后来依着塔盖起来的。这间屋子在许多方面都很特别;可最叫我惊讶的一点是:它没有窗子!

在塔身形成的那个深深的凹处,范鲁恩坐在一张堆满东西的桌子前;桌上立着一盏「维多利亚」式的煤油读书灯,罩着绿色灯罩,整间屋子就靠它照明。这间怪书房的长方形部分四壁都排着书架,这我是猜得出来的,虽说那一头暗得像地下墓穴。墙上镶着木护板,天花板上是橡木的梁。桌子两侧各立着一只小书架和一个快散架的柜子;这位著名的美国作家兼旅行家,则斜倚在一把长长的劈藤躺椅上。他戴着墨镜,一张橄榄色的脸剃得干干净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他穿一件脏兮兮的红色睡袍,屋里雪茄烟的烟雾浓得像一片雾。他没有起身迎接我们,只伸出右手——两根手指间夹着史密斯的名片。

「二位先生,请原谅一个病人看似失礼之处,」他说;「不过我这是为了在中国内地过于冒失而吃的苦头!」

他含含糊糊地挥了挥手,我这才看见桌旁摆着两把粗木椅子。史密斯和我坐下;我的朋友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定定地看着这个我们从伦敦赶来拜访的人的脸。范鲁恩这个名字在英国公众中虽然还不大响亮,在美国文坛却是尽人皆知;他在美国享有的声望,大致就像我们那位共同的朋友莱昂内尔·巴顿爵士的名字在英国那样家喻户晓。正是这位范鲁恩,步布拉瓦茨基夫人的后尘,到喜马拉雅山中去寻访传说中的大师们的栖止之所;也正是这位范鲁恩,曾试图深入尤卡坦的热病沼泽,去探寻失落的亚特兰蒂斯的秘密;最后,还是这位范鲁恩,坐着一家著名的美国厂商专为他打造的越野汽车,着手横穿中国。

我好奇地端详那张橄榄色的脸。它本来就沉静无波,再加上那副有色眼镜,更是如此;我这一番端详毫无所得,同去细看一尊木雕佛像的脸没有两样。那混血人退了出去;在一片昏暗与烟草气里,史密斯和我坐着,多半是相当失礼地盯着我们此行到西部乡间来所要见的这个人。

「范鲁恩先生,」我的朋友突兀地开口道,「这一段你想必看到了。是今天早上《每日电讯报》上登的。」

他站起身,从笔记本里取出剪报放在桌上。

「我看到了——是的,」范鲁恩说着,飞快地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二位光临的缘故,就在这一段上么?」

「这段是今天早上那一期登的,」史密斯答道。「看到它一个钟头以后,我同我的朋友彼得里大夫就坐上了去布里奇沃特的火车。」

「二位的到访使我不胜欣喜,我若追问缘由,倒显得不知感激;可老实说,我实在不明白怎么当得起这份光临。我这个主人做得很差劲,天知道;因为一来我这条腿疼得厉害——那是被我撞破了秘密的那些中国恶鬼留给我的;二来我眼睛半瞎,也是同一个缘故——我实在陪不好客。」

奈兰·史密斯举起右手,做了个「不敢当」的手势。范鲁恩递过一盒雪茄,又拍了拍手,那混血人便进来了。

「我看得出您有一段故事要讲给我听,史密斯先生,」他说;「所以我提议来点威士忌兑苏打——或者您宁可喝茶?眼下也快到吃茶的钟点了。」

史密斯和我都选了前者;那个脚步无声的混血人领命出去办了。我的同伴便热切地伏在那张堆满东西的桌子上,把傅满洲医生的事讲给范鲁恩听——这个伟大而恶毒的人物此刻到英国来的差事,恰恰就是要把主人正准备昭告天下的这一类消息堵住。

「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范鲁恩先生,」他说,「它正是诞生在你侥幸得以生还的那个河南省;无论它的规模如何、界限何在,在黄种人中间确已建起了一个庞大的秘密会社。这意味着:沉睡了这许多世代的中国,如今在它那场亘古的长眠里翻身了。这口锅里的沸腾还意味着什么,我不必多说……」

「一句话,」范鲁恩打断他,把史密斯的杯子推过桌面,「您是要说——?」

「要说你的性命值不了这么一下!」史密斯答道,在对方脸前打了个响指。

接着是一阵极有分量的沉默。范鲁恩靠在他那堆靠垫中间,我好奇地看着他;绿色灯罩下的光把他那张光滑的脸照得死气沉沉。他牙间叼着一个雪茄烟蒂,可那烟显然早就灭了,他却浑然不觉。史密斯在阴影里,也在看着他。随后——

「您说的这些叫人很不安,」那美国人说。「我之所以格外愿意相信您的话,是因为我对中国存在着您所说的那样一个集团,有着太过痛切的了解;可他们在英国这里也有眼线,这却是我从未想到的。我挑了这样一处僻静的住所,无意中倒帮了他们许多忙……不过——我亲爱的史密斯先生,我太疏忽了!二位今夜自然要住下;我还指望二位多住些日子呢?」

史密斯朝我这边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后又转向主人。

「这像是把我们硬塞给您作伴,」他说,「不过为您自身着想,我看照您这番好意办最妥当。我希望、也相信我们到这里来还没有被敌人察觉;所以眼下最好尽量藏起来,等我们拿定了某个主意再说。」

「哈格尔可以到车站去取二位的行李,」那美国人飞快地说,又拍了拍手——那是他惯用的招呼那混血人的法子。

那人听吩咐的当儿,我留意到奈兰·史密斯在紧紧盯着他;等他去了——

「这人跟你多久了?」我的朋友追问。

范鲁恩隔着墨镜茫然地望过来。

「好几年了,」他答道;「在印度时他就跟着我——在中国时也是。」

「你是在哪里雇的他?」

「说实在的,是在圣基茨岛。」

「唔,」史密斯咕哝一声,不知不觉地掏出烟斗装起烟来。

「二位先生,除了我自己,这里没有别的人可以陪你们,」范鲁恩接着说;「不过只要不碍着二位的计划,从现在到晚饭前,这一带的乡野也许还值得看一看,颇有些意思。对了,我想我可以担保一顿叫人满意的晚饭,因为哈格尔是个第一流的厨子。」

「散散步倒是乐事,」史密斯说,「可惜有危险。」

「啊!也许您说得对。看来您料着有人要对我下手?」

「随时都可能!」

「对我这么个瘸子来说,这前景可真吓人!不过,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在您手里。可说真的,二位在离开这一带以前,无论如何该去认识认识这里的几处古迹。对我这样一个浸在——我且称之为『奇谈之学』里的人来说,这里真是一方仙境,照它的路数讲,几乎同布拉瓦茨基夫人笔下印度斯坦的岩洞和丛林一样有意思。」

他那尖细的嗓音带着某种刻意的抑扬——那抑扬不像他的口音那样典型的美国味——此刻拔得更高了;他说得热情洋溢,像个入迷的人。

「我一听说克拉格迈尔塔空着,」他接着说,「就一把扑了上去(请原谅一个瘸子用这个比方!)。这是猎鬼人的天堂。塔本身来历不明,多半是腓尼基人的遗物;而这所房子,据传说,曾在术士麦克劳德博士逃避苏格兰的詹姆斯的迫害时收留过他。再者,它还挨着塞奇莫尔,蒙茅斯起兵时那场血战就打在那儿,一千人殒命疆场。本地有个传说:每逢风雨之夜,可以看见那位不幸的公爵和他的幕僚,高擎着熊熊的火把,走过那条沿着泥沼的小路——这所房子就是照那片泥沼取的名字。」

「我料想那不过是鬼火吧?」史密斯插了一句,把烟斗紧紧咬在牙间。

「您这个讲实际的头脑,自然要找一个实际的解释,」范鲁恩笑道,「可我自己另有说法。除了塞奇莫尔——闹鬼的塞奇莫尔——的妙处之外,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完全看得见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的废墟;而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二位大概知道,同炼金术的历史有很深的干系。正是在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的废墟里,迪伊博士的同伴、修道之士凯利,在伊丽莎白朝发现了圣邓斯坦那两只著名的匣子,里头装着两种丹液……」

他就这样说下去,把他这处住所种种古怪的妙处一一数来;那些妙处在我,实在毫无吸引力可言。末了——

「我们不能再叨扰您的好意了,」奈兰·史密斯说着站起身来。「趁您的仆人还没回来,我们大概可以在房子附近自己消遣消遣。」

「二位就把克拉格迈尔塔当作自己家!」范鲁恩嚷道。「屋子多半是空着没家具的,园子也荒成了野地;不过塔里砖砌的构造,从考古的角度看也许会叫二位感兴趣,而从这里望出去的沼泽景色,至少不逊于附近任何一处。」

于是,这位瘸腿的旅行家带着他那灿烂的笑容和一只瘦黄的手的手势,让我们在他这所古怪的住宅里自便。我紧跟着史密斯走出屋子时,回头望了一眼;究竟为什么,我说不上来。范鲁恩已经俯身在他那绿荫似的小天地里看他的文稿了;灯光落在他的墨镜上,造出一种古怪的错觉,仿佛他是从镜片上沿朝外望着,而不是像他的姿势所示的那样朝下看着桌面。不过这多半要归因于那景象里诡异的明暗交错,尽管它使那个坐着的身影显出一种奇怪的凶相。我穿过外间那片漆黑,走到大门口。史密斯把门一开,我吃惊地发觉暮色已经来了——我本以为会撞见阳光,撞见的却是黑暗。

我们来克拉格迈尔塔时,沿着地平线飞驰的那些银色云丝,原来是别的、更厚重的云层的前哨。一场风雨前的落日把一道道绛红涂在天边,那里堆着一大片云,像一座燃烧的城市冒出的油腻浓烟,山压着山,被底下这片愤怒的红照亮。我们走下台阶、出了大门时,我转身回望我们身后的沼泽。这远处大火似的光的某种反照,把整片景物染成了血色。那内陆的湾沉沉地发着红光,仿佛起作用的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内部的火;那景象既野蛮又壮丽。

奈兰·史密斯正仰头望着那座古塔的锥形顶,神情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盘算。在主人那一番话的影响下,我已经忘了初到时掠过我心头的那阵无端的恐惧;可眼下,红光在塞奇莫尔上空燃着,仿佛在纪念曾流在那里的血;而那座来历不明的塔又在我头顶上耸着——我便又很不自在起来,也一点不羡慕范鲁恩这处诡异的住所。夜里挨着任何一座塔,总会莫名其妙地叫人生畏;而今夜另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

「那是什么?」史密斯忽然断喝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正朝南望着那个远处的小村;他这一声和他这一把,把我吓得猛地一跳,我也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我们被人跟了,彼得里,」他几乎是耳语。「我始终没能瞧清跟我们的人,可我敢发誓我们被跟了。你看!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们一同站着望进暮色里;随后史密斯忽然发出他那种难得的笑声,在我肩上一拍。

「那是哈格尔,那个混血人!」他嚷道——「还有我们的旅行包。那位讲鬼火、讲闹鬼修道院的怪美国人,把我们的神经搅坏了。」

我们一道在门口等着,直到那个混血儿在小路的拐弯处出现,一手提一只旅行包。他是个高大结实的汉子,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大概是为了到索尔村去,他脱下了那身白衣,此刻穿着一套像制服似的衣裳,戴一顶带檐的帽子。

史密斯看着他进了屋。随后——

「我倒想知道范鲁恩的食物之类是从哪儿来的,」他低声说。「奇怪,『车夫客栈』那边对克拉格迈尔塔的新房客一无所知。」

他的神情里忽然有了一种期待,我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把目光转向内陆,站在那里揪着左耳,咔咔地磕着牙。他看了看我,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因为落日那股红光正映在上面;可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挽住我的胳膊,领着我绕着房子四下随便走了一圈。直到我们又站在克拉格迈尔塔的大门口,两人谁也没说一个字;随后——

「我现在敢起誓,今天我们是被人跟到这里来的!」史密斯低声说。

进门处那个高敞的地方,就着如今固定在一个铁托架上的灯的光看去,原来是一个方形的门厅,陈设简陋。关着的书房门正对着大门,门左边是一段敞开的楼梯,那混血人领头上了楼。我们到了上面一层,是一条从屋后通到屋前的走廊。紧挨着左手的一间,混血人示意是给史密斯的。那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屋子,陈设极简单,不过总算有一个衣柜;史密斯的旅行包搁在那张漆成白色的床边。我四下看了看,便准备跟那人走——他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他仍旧穿着那身深色的制服;我跟在这个身材柔韧、肩膀宽阔的人后面沿走廊走时,发觉自己正在挑剔地琢磨他那副宽肩膀和那异乎寻常粗壮的脖子。

我曾一再讲到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在我心底深处捉摸不定的悸动;每逢同傅满洲医生和他那些杀人的爪牙打交道的某些时刻,我总会觉出它来。此刻,当我站在走廊尽头、同一侧的那间整洁的卧室门口——我就要睡在那儿——这种感觉,或者同它相近的什么,莫名其妙地又攫住了我。

一个无声的警告催我回去;一种孩子气的慌张在我心头扑腾,使我怕进那间屋子,怕让那混血人走到我背后去。

这无疑不过是我留意到他那副异乎寻常的宽肩膀之后,潜意识里生出的产物。可这股冲动无论出自何处,我发觉自己没法违抗它。因此我只点了点头,脚跟一转,回史密斯屋里去了。

我把门关上,转身面对史密斯;他正看着我。

「史密斯,」我说,「那个人叫我背上直淌凉水!」

我的朋友仍旧定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对这一类东西敏感得出奇,」他慢慢地说;「这我从前就注意到了,是一种有用的本事。我自己也不喜欢那人的模样。他在范鲁恩手下干了好几年,这说明不了什么。莱昂内尔·巴顿爵士那个中国仆人桂,你我都不大会忘;傅满洲腐蚀了那一个,很可能也腐蚀了这一个。很可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没了;他站着望向屋子那一头,眼睛却没在看什么,只顾深深地想着。外面已经全黑了,从那扇没挂帘子的窗子看得出来;窗外是一片荒凉的旷野,一直铺到闹鬼的塞奇莫尔。梳妆台上点着两支蜡烛,刚点上不久;四下静得那样厉害,我清清楚楚听得见其中一支烛芯——那烛芯是潮的——在噼啪作响。史密斯毫无征兆地忽然抢上两步,伸出长长的手臂,转眼之间把两支蜡烛都掐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不透光的黑暗。

「别出声,彼得里!」我的同伴低声道。

我小心地挪动脚步想凑到他跟前,可就在挪动时觉出他也在动。我隐约看见他映在窗上的剪影。他正望着外头的沼泽;随后——

「看!看哪!」他嘶声说。

我心口怦怦乱跳,俯身凑到他身旁;自从来到克拉格迈尔塔,我的思绪第二次飞到那首《沼泽人》上:

沼中有影,是男男女女的幽魂,

他们造过孽,死了,如今又还阳;

他们踏水而行,提着骇人的灯,

朝水潭里窥看——朝那死人的潭……

沼泽上有一点光在跳动,那是一团鬼火,说不出缘由地忽来忽去,忽上忽下,忽进忽出,一会儿看得清清楚楚,一会儿又被黑暗掩住!

「把门锁上!」我的同伴断喝道——「要是有钥匙的话。」

我蹑手蹑脚地穿过屋子摸索了一阵;随后——

「没有钥匙,」我回报说。

「那就用椅子把门把手顶住,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他这话说得叫人吃惊。

说着,他把窗子推到最大,一条腿跨过窗台,顺着一道宽宽的水泥沿子——上面铺着一道包铅的水槽——朝右边那座塔爬了过去!

我没顾上照他的吩咐去顶椅子,只探身窗外看他往前爬,心里纳闷他是中了什么邪。其实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感官,不能相信自己听得真、看得真。可外面黑暗的沼泽上,那团鬼火确实在动;水槽上十码开外,我的朋友确实像一只又大又瘦的猫在爬。他必定是白天就把这条路探过了,因为此刻我看出了他的用意:那道沿子一直通到古塔的墙根,而一个身手灵便的攀爬者,可以从那儿跨到下面约四英尺处那个没镶玻璃的窗口沿上,再从那里爬到石墙上,然后落到我们从索尔村来时走的那条小路上。

奈兰·史密斯把这一套颇不容易的动作顺顺当当做成了;随后,叫我无比惊愕的是,他一头朝黑暗里、朝那团跳动的光冲了过去,撒开腿跑得像个疯子!夜色把他吞没了;在惊奇与恐惧之间,我两手抖得厉害,几乎撑不住自己——我整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窗台上。

我此刻像是在一场高烧的梦魇里穿行。克拉格迈尔塔在我四周和脚下寂静到了极处,可这会儿已闻得见一丝做饭的气味。窗外的夜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呢喃,像是远处的海;可既无月亮也无星斗来给这不透光的黑暗解围。只有沼泽那边,那团神秘的光还在跳着、动着。

一分——两分——三分——四分——五分钟过去了。那光消失了,再没有出现。又是漫长得像过了一个年代的五分钟,在绝对的寂静里过去;我窥着夜色,听着,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只等奈兰·史密斯回来。又是两分钟,把悬心的煎熬煎到了极处,也照样过去了;随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像幽灵似的从昏暗里长了出来;再过一刻,我清清楚楚听见一个几乎力竭的人沉重的喘息,看见我的朋友正朝塔上那个黑洞洞的窗口攀上来。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地传来:

「爬过来拉我一把,彼得里!我快断气了。」

我从窗子爬出去,使了很大的意志力把发抖的神经镇住,及时挪到沿子尽头,抓住史密斯伸过来的手,把他拉上来站到我身旁、靠着塔壁。他刚才那番折腾累得浑身发抖;我想,没有我搭手他准会摔下去。回到屋里之后——

「快!把蜡烛点上!」他喘着粗气说。

「有人来过吗?」

「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我白白划掉了好几根火柴,因为我的手指直抽搐;到底还是把蜡烛重新点着了。

「回你屋里去!」史密斯吩咐道。「眼下你那些担心是多余的;不过两扇门你还是都大敞着为好!」

我看进他的脸——那脸绷得很紧,很冷峻,额上尽是汗;可他眼里有那股要拼的光,我便知道我们就要撞上一些离奇的事了。

二十三沼泽上的呼救

从这一刻起,到死神在夜色里朝我们招手的那一刻为止,中间那些事,我记得极其朦胧。那混血人在阴冷昏暗的饭厅里端上了一桌极丰盛的晚饭;那位瘸腿的作家,也由这个力大如神的仆人抱到桌首,轻得像抱一个孩子。

范鲁恩滔滔不绝地说着,显出他对种种冷僻事物有很深的学问;在短短的间隙里,奈兰·史密斯也说话,快得近乎发烧。他们商量着今后的方略。那些方略我一条也想不起来了。

我压不住自己对那混血人的古怪感觉;每回发觉他站在我椅子背后,我都要费好大力气才忍住不打寒噤。这个离奇的晚上就这样过去了;伴着远处隆隆的雷声,我们两个客人各自回克拉格迈尔塔的房间去。史密斯设法低声给了我几句吩咐;进自己屋子五分钟后,我就掐灭了蜡烛,把他给我的一只木楔塞在门底下,从窗子爬到那道带水槽的沿子上,去同史密斯会合。他也已经把蜡烛熄了,屋里一团漆黑。我爬进去时,他一把钳住我的手腕不许我出声,又用力把我扳向窗子。

「听!」他说。

我转过身望出去,眼前的景象正配得上《麦克白》里的女巫那一场。雷云低低地压在沼泽上;云里却裂开一道罅隙,一道惨白的光带由东向西横贯这片荒原——像一条两侧砌着黑暗的小巷。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像是翻腾的海——一支压低了的、遥远的合唱;有时天穹的战鼓便砸了进来。西边有闪电在闪,却很微弱,断断续续。

随后,那呼声来了。

它从沼泽的一片漆黑里传来,狂乱而遥远——「救命!救命!」

「史密斯!」我低声道——「那是什么?怎么……」

「史密斯先生!」那声嘶力竭的喊叫传来……「奈兰·史密斯,救命!看在上帝分上……」

「快,史密斯!」我喊道,「快呀,老兄!是范鲁恩——他被拖出去了……他们在杀他……」

奈兰·史密斯像老虎钳一样钳住我,一声不响,纹丝不动!

那求救的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我越发断定,喊的正是那可怜的范鲁恩。

「史密斯先生!彼得里大夫!看在上帝分上快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史密斯!」我说着,怒气冲冲地转向我的朋友,「人家在被杀,你要留在这儿,我可不留!」

我这时血都沸了,一股怒气腾腾往上涌。这简直不可思议,简直没有人性:一个同类,何况还是我们的主人,正在外面黑暗里被人往死里弄,我们却死死待在这儿不动。我使出全身力气要挣脱;他呼吸粗重,可见我的挣扎对他并非没有作用;可奈兰·史密斯仍旧死死抱住我。我那时若能腾出手来,盛怒之下真可能打他一拳;因为那可怜的喊声正在一点点微弱下去——这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时史密斯开口了,话说得又短又急,字与字之间喘着粗气。

「别闹,你这蠢材!」他断喝道;「彼得里,你这简直近乎侮辱——你居然当我是那种该救人时不肯救人的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就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是个蠢材。

「你还记得『湿婆的召唤』吧?」他说着,恼火地把我推开,「——两年前的事,还记得那些应召而去的人是什么下场吧?」

「你本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我话还没说到两个字,你早从窗子跳出去了!」

我明白他说得不错,他的火气也发得在理。

「原谅我,老兄,」我很沮丧地说,「可你也得承认,我那股冲动是人之常情。你别忘了,我受的训练就是:人家求救,绝不推辞。」

「别说了,彼得里!」他咕哝道;「忘掉它。」

那喊声这时已经全然停了;一声雷响,比先前哪一声都大,在远处的塞奇莫尔上空回荡。劈开天穹的那道光罅合上了,夜色成了彻底的黑。

「别说话!」史密斯急促地说;「动手!你的门楔上了吗?」

「楔上了。」

「好。钻进那个衣柜,把勃朗宁手枪预备好,柜门留一道很小的缝。」

他正处在我所熟悉的那种压着兴奋的高烧状态里,而这状态总会传染给我。我不再多说一个字,跨进他指的那个衣柜,把门带到几乎关死。那凹处刚好容得下我;从门缝里我望得见那张床、那扇开着的窗,以及对面墙的一部分。我看见史密斯走过地板,与此同时,一声巨雷在屋顶上炸开。

一道闪电在昏暗中晃了一下。

我看清了那张床,而且觉得史密斯就躺在上面,被单一直拉过头顶。光去了;我听得见大颗的雨点打在那扇开着的窗子下面那道铅皮水槽上。

我的心境很古怪,抽离在外,一片模糊。范鲁恩已经死在沼泽上,这我是确信的;而我们明知他有难却不去援手,究竟是什么缘故——虽然我承认那缘故必定是充分的——我连一点影子也想不出来。明知他有性命之危而没能救他,已经够糟;而拒绝去救,我以为是可耻的。宁可同他共赴一死——然而……

雨越下越大,此刻在水槽上敲出一串有节奏的鼓点。随后,劈开那个标示着窗户的、更黑的长方形,又一道闪电耀眼地抖了一下;我又一次看见那张床,仍旧是史密斯蜷在里面的样子。那刺眼的光灭了,雷声跟着炸开,刺耳而可怖,比先前更像是压在塔顶正上方。整座房子仿佛在摇。

恐怖与天怒一同到来,来得这样突兀,这样雷霆万钧;白天还那样明丽,此刻却黑沉沉、怒冲冲——这些事,连同它们的这副布景,纵是最硬的心肠也要吓破。可不知怎的,我像方才说的那样,觉得自己抽离在外,置身于事变的漩涡之外,成了个看客。就连一点朦胧的黄光从门那边爬进屋来、摇摇晃晃地照在床上时,我也在一定程度上无动于衷,虽然我心里是明白这一下的分量的。我知道最后的关头到了;可要么是因为我情绪已经耗尽,要么是别的什么缘故,这将临的高潮竟没有把我惊动。

踮着脚、只穿着袜子,从我的视野里走过去的,是凯根·范鲁恩!他只穿着衬衫,一手擎着一支点着的蜡烛,另一只手替它挡着窗口吹来的风。他不再是个瘸子,那副墨镜也丢开了;我头一眼看见他的那一刻,光大半照在他那张瘦削的橄榄色脸上;而一看见他的眼睛,克拉格迈尔塔的许多谜就迎刃而解了。因为那双眼睛是斜的,斜得虽轻微,却错不了。范鲁恩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也许还是个美国公民,他却是个中国人!

他那张脸当时给我的印象,我不愿多写。它没有傅满洲医生那张叫人忘不掉的面孔所独具的恐怖,却有一种傅满洲所没有的、野兽似的阴毒……他走到离床三四英尺的地方,窥探着——窥探着。随后,他带着一种足以为奈兰·史密斯的名声增光的胆怯,停住脚步,朝显然站在他背后门口的什么人招了招手。他这么一招手,我留意到他裤腿上从脚到近膝的地方,结着一层绿褐色的泥。

那个高大的混血人脚下无声,三步就跨到了床前。他脱得只剩下半身赤裸;除了少数几个职业运动员,我从没见过能同此刻俯在奈兰·史密斯上方的这具褐色而油亮的躯干相比的。肌肉发达得简直骇人;那人的脖子像一根柱子,背和肩上的腱子像常春藤的卷须缠着一株多瘤的老橡树。

范鲁恩把恶毒的目光钉在床上,高擎着蜡烛;那混血人的巨肩先古怪地扭了一下作势,随后把张开的手指朝那床凌乱的被褥探下去……

我推开柜门,把勃朗宁手枪伸了出去。就在这时,出了一件戏剧性的事。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猛地从床的那一边直立起来。那是奈兰·史密斯!

他手里高举着一根沉重的手杖。我知道那杖头是灌了铅的;从它划破空气时那一声尖利的呼啸,我判断得出他抡下去用了多大的力。手杖砸在那混血人的后脑上,闷闷一声,叫人恶心;那具褐色的庞大身躯软软地扑倒在床上——床上躺着的不是史密斯,而是他的旅行包。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声叫。随后——

「开枪,彼得里!打死那恶鬼!开枪……」

范鲁恩丢了蜡烛;在蜡烛坠落的光里,我看见那双斜眼的眼白一翻;他转身从屋里蹿了出去,敏捷得像一只野猫。随之而来的黑暗被一道闪电劈开……只见奈兰·史密斯正绕过床脚,朝门口猛追过去。

我们几乎是同时到的门口。史密斯已经丢了手杖,此刻手里握着手枪。我们一起朝走廊那道黑洞洞的深处开火;在枪口的火光里,我们看见范鲁恩正朝楼下猛冲。他只穿着袜子,跑得没有声响;而我们自己的响动,也被此刻重新压到头上的那阵骇人的雷声盖过了。

砰!——砰!——砰!我们两支手枪朝那飞奔的身影狠狠地吐了三回……随后我们已经穿过楼下的门厅,冲进了夜里;大雨倾盆浇在我们身上。我隐隐看见那逃亡者的白衬衫袖子,就在石墙拐角附近。他迟疑了一瞬,随即朝内陆窜去——不是朝索尔村,而是朝沼泽、朝那片内陆的湾窝。

「稳住,彼得里!稳住!」奈兰·史密斯喊道。他喘着气跑在我旁边。「这是通泥沼的路。」他每说几个字就嘶嘶地吸一口气。「他方才那声呼救……就是想把我们……诱到那边去。」

一道大闪电把目力所及的景物照得通明。我们前头有个飞奔的身影,头发在大雨里贴着、亮着,正顺着一条模糊的小径走——那小径绕着我们从高地上望见过的那条绿舌头似的泥沼。那是凯根·范鲁恩。他扭头看了一眼,露出一张吓得变了色的黄脸。我们正在追近。黑暗落下了,雷炸着、轰着,仿佛这片沼泽正在我们四周裂开。

「再有五十码,彼得里,」奈兰·史密斯喘着气说,「过了那儿就是没有路的地方了。」

我们在雨里、在黑暗里往前奔;随后——

「慢下来!慢下来!」史密斯喊道。「脚底下发软了!」

其实我已经踩错了一步——那贪婪的泥沼一把咬住我的脚,险些把我绊倒。

「路走丢了!」

我们站死了。落下的雨像一堵墙把我们围住。我不敢动,因为我知道那泥沼,那吞噬一切的泥沼,正贪婪地围在我脚边。我想我们两个都在等下一道闪电;可还没等到,前头的黑暗里就升起一声喊叫,那喊叫至今有时还在我耳边响。其实它不过是方才那声致命地召唤过我们的喊叫的重演罢了。

「救命!救命!看在上帝分上救命!快!我在往下陷……」

奈兰·史密斯狂怒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们不敢动,彼得里——我们不敢动!」他喘着说。「这是上帝的公道——这一回是看得见的。」

随后闪电来了;我们不去管身后那一声撕裂般的巨响,一齐朝前望去,望过那片泥沼。

就在那条阴毒的绿路的边缘上,离我们不到三十码,我看见范鲁恩的头、肩膀和高举着哀求的双臂。就在闪电一闪、我们看见他的当口,他不见了;随着最后一声长长的、拖得很久的叫喊——那叫声可怖地像海鸥凄凉的哀鸣——他不见了!

那诡异的光熄了;在雷声震天而至之前的一瞬,我们转过身……正看见克拉格迈尔塔像夜色里一团更黑的剪影,摇晃着倒了下去!一片红光开始在那建筑上方显出来。雷声从太空的洞穴里轰隆而来。奈兰·史密斯把他那张湿淋淋的脸凑到我脸边,朝我耳朵里喊道:

「凯根·范鲁恩根本没有从中国回来。这是个圈套。那两个是傅满洲医生的爪牙……」

雷声空洞地消去,在远处的海上回荡着……

「今夜沼泽上那点光呢?」

「你没有学过莫尔斯电码,彼得里。那是个信号,拼出来是:史——密——斯……求救。」

「结果呢?」

「我就冒了这个险,后来的事你知道了。那是卡拉曼妮!她知道有人要把我们埋进泥沼里的阴谋。她是从伦敦一路跟来的,可天没黑以前什么也做不了。我若是错看了她,愿上帝饶恕我——因为今夜我们这两条命是欠她的。」

火焰已经从那座建筑上蹿了出来,挨着那座古塔的废墟;那塔挺过了无数岁月的风雨,到末了还是倒了。闪电当真把它劈成了两半。

「那个混血人呢?……」

闪电又亮了,我们看清了小径,开始往回走。奈兰·史密斯转向我;在那不似人间的光里,他的脸非常冷峻,他的眼睛亮得像钢。

「我把他打死了,彼得里……我本来就存心要打死他。」

从塞奇莫尔那边传来雷声,噼啪地、滚滚地、隆隆地朝我们卷来,一路涨大到惊人的顶点——那是朱庇特的可怖笑声,是他毁掉了克拉格迈尔塔。

二十四山墙宅的故事

翻检我关于傅满洲医生在英国活动的第二阶段的笔记,我发现我一生中最难熬的几个钟头之一,是同那桩离奇而看似毫不相干的「火手」奇案连在一起的。我要在这里把它记下来;倘若显得像是岔开了题,还请诸位包涵。

范鲁恩那桩事之后不久,有一天早上韦茅斯巡官来访,讲起他到汉普斯特德一所房子去查看的经过;那所房子有个不祥的名声,据说住不得人。

「可这件事怎么会归到你管?」奈兰·史密斯懒懒地在炉栅的一根铁条上磕着烟斗问。

我们刚吃完早饭不久;可一清早起史密斯就在没完没了地吸烟,只有这顿饭把它打断了一阵。

「嗨,」巡官答道——他坐在窗边一把大扶手椅上——「派我去查这个,我想是因为眼下我没有更要紧的事可做。」

「啊!」史密斯扭头瞥了一眼,短促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里含着弦外之音;因为随着克拉格迈尔塔的毁灭,那个恶毒的天才和他周围那一伙人的一切踪迹都消失了,我们对傅满洲医生的追捕就此戛然而止。

「那房子叫山墙宅,」这位苏格兰场的人接着说,「我一开头就知道这是白跑一趟——」

「为什么?」史密斯追问。

「因为我从前去过,大约半年前——就在你这回回英国之前——我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史密斯抬起头来,神情里隐约露出一点兴致的苗头。

「我倒不知道,」他微微一笑说,「清理闹鬼的房子也归苏格兰场管。这我算是长了见识。」

「照常规是不归的,」那高大的汉子好脾气地答道。「不过骤然暴毙总要惹人生疑,而且——」

「骤然暴毙?」我抬起头说;「你可没说这鬼弄死过什么人!」

「我这人不大会讲故事,大夫,」韦茅斯说着,把那双闪着光的蓝眼睛转向我。「半年之内,山墙宅里已经死了两个人。」

「你开始叫我有兴趣了,」史密斯说;他点着烟斗,把火柴梗往炉里一丢,那张清癯的脸上又有了几分昔日的热切。

「我自己本来也指望找点刺激,」巡官坦白说。「这桩死胡同似的案子,连那黄皮恶魔藏在哪儿的一点影子也没有,已经把我的神经磨坏了——」

奈兰·史密斯同情地哼了一声。

「傅满洲医生到英国已经好几个月了,」韦茅斯接着说,「可我连他的面也没见过;我们搜的博物馆街那所房子已经空了。一句话,我是在白白耗日子。所以我自告奋勇跑一趟汉普斯特德,去查这桩山墙宅的事,主要是为着散散心。这事情古怪,可我怕它更该归灵异研究会管,而不该归我管。不过,若不是有个傅满洲医生在,这事你大概会感兴趣的——你也会,彼得里大夫;因为它说明一个道理:只要碰上合适的对象,要人死也用不着什么精巧的机关——像我们那几位中国朋友用的那种。」

「你叫我越来越有兴趣了,」史密斯一边说,一边在那把白藤长躺椅上伸了伸腰。

「有两个人,身子骨都算过得去——只有头一个心脏带哮喘毛病——在山墙宅里死了,可没有一个人碰过他们一根指头。哦!这里头没有什么障眼法。他们不是中毒,不是被毒虫咬了,也不是憋死的,都不是。他们纯粹是被吓死的——活活吓死的。」

我这时双肘支在桌布上,下巴托在两手里,听得入了神;奈兰·史密斯脑后垫着一只大靠垫,用他那双钢一般的眼睛盯着说话的人,目光锐利而带着盘算。

「你的意思是:傅满洲医生还有可以向山墙宅学的地方?」他急促地问。

韦茅斯木然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我是再也惊讶不起来了,」他接着说;「跟那一桩案子一比,别的案子都显得陈腐乏味。不过我得承认,山墙宅第二回上苏格兰场的档案时,我心里动了动。我想大概能找到一点实在的线索,找到一个把两名死者连起来的环节;或许有劫财的凭据,或许有寻仇的凭据——总之有个什么动机。一句话,我指望找出有人在背后作祟的凭据;可是同上回一样,我失望了。」

「那么这是一桩货真价实的闹鬼屋子?」史密斯说。

「是的;这一类住不得人的地方,我们偶尔也碰得到:那里头有某种东西,某种恶毒的、对人命有害的东西,可你既拿不住它,也别指望把它送上法庭。」

「啊,」史密斯慢慢地答道;「我看你说得不错。自然,历史上是有先例的:苏格兰的格拉姆斯城堡和斯佩德林斯塔,马恩岛皮尔城堡里的那条黑狗鬼,雷纳姆府的灰衣夫人,凯斯特的无头马,埃普沃思牧师宅的卫斯理家鬼,还有别的。可我从没亲身碰上过这样一桩;要是碰上了,我得承认世上竟有一种能造出肉身后果——死亡——而自身又不受肉身报复的东西,那我会觉得非常屈辱。」

韦茅斯又点了点头。

「换了从前,我心里大概也要酸一酸,」他答道,「可如今我剩下的骄矜已经不多了——想想我对傅满洲医生施行的那点『肉身报复』的成绩罢。」

「这一刺可扎到家了,韦茅斯!」奈兰·史密斯断喝道,同时发出他那难得的、孩子气的笑声之一。「巡官,在那位中国医生面前,我们不过是孩子;那是一个诡异民族里诞生的一个诡异的产物,那民族在作恶上的资历,就像金字塔在神秘上的资历一样古老。不过,山墙宅是怎么回事?」

「嗨,那地方邪门得很。你方才提到格拉姆斯城堡;一座那样的古堡闹鬼,人还容易理解,可山墙宅是一八七〇年前后才盖的,是一所相当新式的房子。它原是为一户有钱的贵格会人家盖的;那家人在那里住了四十多年,一直没断过,显然也没出过什么异常的事。后来房子卖给了一位马迪森先生——而马迪森先生半年前就死在那里。」

「马迪森?」史密斯陡然说,隔着桌子盯住韦茅斯。「他是做什么的?从哪儿来的?」

「他是从科伦坡退休回来的茶园主,」巡官答道。

「科伦坡?」

「要说同东方有没有关联,这自然算一条;当时正是这一点引得我有兴趣,害我在这案子上白搭了好些日子。可这个害肝病的家伙同傅满洲医生的图谋,实在扯不上一星半点的干系。这我敢断定。」

「那他是怎么死的?」我饶有兴味地问。

「有一天晚上,他就那么死在椅子上,死在他当书房用的那间屋子里。他有个习惯:没有客人的晚上,就整晚坐在那儿看书,看到十二点——或者更晚。他是个单身汉,家里一共一个厨娘、一个女仆,还有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男仆,我记得是这样。马迪森先生死的时候,他那一家子刚少了两口人。厨娘和女仆有一天早上一同辞了工,理由是那地方闹鬼。」

「怎么个闹法?」

「当时我把那一对宝贝都问过了;她们对我讲了些荒唐无稽、各说各话的事:说是有黑影在走廊里游荡,夜里俯到她们床前低声说话;不过她们最受不了的,是满屋子不断地响铃。」

「响铃?」

「她们说那叫人受不住。白天夜里,满屋子都有铃在响。总之她们走了;此后三四天,山墙宅里就只剩下马迪森先生和他那个男仆,名叫史蒂文斯。这个人我也问过,他是个可靠得多的证人:一个正派、稳重的人,他当时讲的话给我印象很深。」

「他证实了响铃的事?」

「他赌咒说有——一种叮叮当当的声响,有时在半空里、靠近天花板,有时在地板底下,像是摇着一串银铃。」

奈兰·史密斯猛地站起身,开始在屋里踱步,身后拖着一长串蓝灰色的烟。

「巡官,你这个故事够有意思的,」他说,「竟能把我的心思从对傅满洲那道难题的没完没了的琢磨里岔开。这分明像是一桩『星界之铃』的事——我们在印度有时听说过这一类。」

「发现马迪森先生的就是史蒂文斯,」韦茅斯接着说。「他(史蒂文斯)为家务上的事出去了一趟,快十一点时回来,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去。书房里亮着灯;他敲门没人应,便走了进去。他看见他主人笔直地端坐在一把椅子上,手指僵硬地攥着扶手,直勾勾地朝前瞪着,脸上那副骇人的恐怖神情,吓得史蒂文斯撒腿就从那屋里跑出、跑出了那所房子。马迪森先生早已断气。附近不远处有位医生,赶来验看,却找不出一丝一毫暴力的痕迹;照他脸上的神情看,他显然是被吓死的。」

「还有别的吗?」

「只有这一条:我从旁处听说,那户贵格会人家最后一位住在这屋里的人,显然也见过那个幽灵,因此才搬走了。这故事是从一个当时在那里做过园丁的人的妻子那里听来的。那幽灵——我记得他是在门厅里看见的——的形状,是一只发着光的手,攥着一把又长又弯的刀。」

「哦,天哪!」史密斯叫道,短促地一笑;「这可再合套不过了!」

「这位先生离开那所房子以前,对谁也没提起过这件事,无疑是不愿叫那地方落个恶名。原来的家具大半留着,马迪森先生是连家具一起租下来的。我想,不用怀疑:要他命的就是恐惧——他看见那东西又出现了——」

「那只火手?」史密斯接口道。

「正是。后来,我把山墙宅相当仔细地查了一遍,还同另一位苏格兰场的人在那所空屋里过了一夜。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有一回,我们非常隐约地听见了铃声。」

史密斯霍地转身对着他。

「这个你敢发誓?」他断喝道。

「这个我敢发誓,」韦茅斯木然地说。「那声音像是在我们头顶上。我们当时坐在饭厅里。随后它就没了,此后我们再没听见任何异常的响动。马迪森先生死后,山墙宅一直空着,直到不久前有位法国先生,姓勒热的,把它租了下来——」

「连家具一起?」

「是的;什么都没搬走——」

「这期间是谁照管那房子?」

「附近有一对夫妇承揽了这差事。男的照料草坪之类,女的我想是每礼拜去一回,把屋子打扫一下。」

「那位勒热呢?」

「他上礼拜才搬进去,房子租了半年。他一家人过一两天就要来同他会合;他呢,就靠我方才说的那一对夫妇,加上他从法国带来的一个仆人,在收拾那所房子。礼拜五夜里十二点钟光景,那个仆人尖叫着『火手!』冲进邻近一户人家;后来好不容易来了个巡警,一群吓坏了的人壮着胆子走进山墙宅的林荫道,就发现勒热先生死在林荫道上,就在门厅大门外的台阶附近!他脸上是同样的那副恐怖神情……」

「这故事够报纸登的!」史密斯断喝道。

「房东到眼下为止总算把事情压住了;不过这一回,我看是要漏到报上去了——是的。」

接着是一阵短短的沉默;随后——

「后来你又去过山墙宅?」

「礼拜六去的,可一丝一毫的凭据也没有。那人无疑是同马迪森一样被吓死的。那所房子该拆掉;它是不洁净的。」

「『不洁净』这个字用得对,」我说。「这样的事我从没听说过。这位勒热先生没有仇家?——不可能有什么动机?」

「一个仇家也没有。他是从马赛来的生意人,他那些事务需要他在伦敦或者伦敦附近待上相当长一段日子;所以他决定暂时把落脚处安在这里,抱着这个打算租下了山墙宅。」

奈兰·史密斯在地板上踱得越来越快;他揪着自己的左耳垂,烟斗早就灭了。

二十五铃声

一个蓄着胡子的高个儿猛地推开门,急匆匆地闯进屋来,我吃惊地站了起来。他戴着一顶丝绸高礼帽,那帽子极不合头;身上一件黑礼服大衣,根本就不合身。

「没事,彼得里!」那怪人嚷道;「我把山墙宅租下来了!」

原来是奈兰·史密斯!我诧异地瞪着他。

「自从那回难忘的假辫子之后,」我的朋友飞快地接着说,「这还是我头一回乔装。」他把一只棕色小皮提包丢在地板上。「彼得里,万一你也想去那所房子看看,我把这些东西带来了。我的租期今夜就开始!」

两天过去了,韦茅斯巡官讲的山墙宅那个离奇故事,我早已忘到脑后;我这位朋友显然不是这样。我完全摸不着他这番怪举的头脑,只机械地俯身打开那只提包。里面是一堆七零八落的衣物,还有几顶灰色假发和一副金丝边眼镜。

我跪在那儿,身边摊着这些古怪的东西,诧异地抬起头来。奈兰·史密斯把那顶不合头的丝绸礼帽推到后脑勺上,兴奋地在屋里踱着,冒着烟的烟斗从那一丛假胡子里探出来。

「你要知道,彼得里,」他又飞快地开口道,「我并不十分信得过那位经纪人。我是用马克斯顿教授的名字租的房子……」

「可是,史密斯,」我嚷道,「究竟有什么理由非乔装不可?」

「理由多得很,」他断喝道。

「你为什么要管山墙宅的事?」

「你一点也想不出缘故?」

「一点也想不出;在我看来,这整件事透着彻头彻尾的疯气。」

「那你是不去了?」

「什么事我都没打过退堂鼓,史密斯,」我答道,「不管多么有失体面;只要看上去我在场能派上一丁点用场。」

我站起身时,史密斯一步挡在我面前;那张改了样的脸上,一双钢灰色的眼睛奇异地亮着。他把两手按在我肩上。

「我若向你保证:你在场关乎我的安危——你若撒手不管,我就得另找一个同伴——你去不去?」

我凭直觉知道他有话没说出来,心里也有些不快;不过我的回答还是早已注定的。于是那天晚上,我顶着一个邋遢老头儿的借来的模样,做贼似的溜出家门,钻进史密斯等在外面的马车里。

山墙宅是一所宽敞而杂乱的房子,离大路很有一段距离。一条半圆形的车道通到门口;园子里树木太密,以至于那车道大半简直成了一条隧道——一条绿色的隧道。一道高高的砖墙把房子从路人的视线里遮住;可这条月牙形车道的两端,各自通到一扇沉重的铁艺大门。

史密斯在山墙宅所临的那条狭窄弯曲的小路的拐角上打发走了马车。路两边都有墙;左边那道墙上开着几处后门,通到另一条街上的人家;右边那道则不间断地圈着山墙宅的园子。我们走到大门口时——

「从这儿往前,」史密斯指着我们面前那片黑暗说,「除了两处画室,一直到那片荒原,什么也没有了。」

他把钥匙插进门锁,吱吱嘎嘎地把门推开。我望进那条林荫道黑漆漆的拱洞里,想起藏在那那头某处的那所闹鬼的宅子,想起死在里头的那些人——尤其想起那个死在外头树底下的人——便对今夜这桩差事打不起兴致来。

「进来吧!」奈兰·史密斯爽利地说,一面扶着门;「要是那个打杂的女人照我的吩咐办了,书房里该生着火,还有些吃的喝的。」

我听见那扇大铁门在我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即便有月亮(其实并没有),我也怀疑能有一两块光透进这里来。这黑暗深得出奇。什么也没能打破它;我想史密斯准是靠某种第六感摸的路。总之,直到我站在通往门廊的台阶前五步远的地方,我才看见这所房子。门厅里点着一盏灯,可那光又暗又不好客;房子的正面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我们进了门厅,门在身后关上;我这才又琢磨起来:我的朋友在这所闹鬼的地方守一夜,究竟指望达到什么目的。书房里有灯,门半开着;一张大桌上摆着几只玻璃酒瓶、一只虹吸瓶,还有些饼干和三明治。地板上还立着一只大旅行包。不知什么缘故——这缘故于我是个谜——史密斯决定我们在山墙宅的屋顶下必须用假名字;于是——

「来吧,皮尔斯,」他说,「先来杯威士忌兑苏打,再四下看看?」

这提议正合我意,因为我不知怎的情绪很低落;说实话,扮着这副怪模样,我还觉得自己怪可笑的。

毫无疑问,我全身的神经都绷得很紧,听觉也灵敏得反常,因为我每一刻都在等着某种诡异的事情发生。我没等多久。正当我把杯子举到唇边、隔着桌子朝我朋友望过去时,我听见了那预告铃声将至的头一声微响。

那声音似乎不是从书房里什么地方来的,而是从远处某间屋子、从头顶上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一种悦耳的声音;可它一旦闯进这所不祥的房子的寂静里,它的乐音便成了恐怖的乐音。它极轻、极甜地淌成一串涟漪,像一串小小的银铃在响。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从坐着的椅子里慢慢站起身,定定地盯着我的同伴;他也同样定定地盯着我。我看得出自己并没有听错:奈兰·史密斯也听见了那铃声。

「这些鬼倒不耽搁工夫!」他轻声说。「这对我不算新鲜;昨夜我在这儿待了一个钟头,听见的也是这个……」

我匆匆把这间屋子扫了一遍。它是按书房布置的,藏书相当可观,多半是小说。窗外是什么景致,我无从判断,因为那两扇高高的窗子上挂着沉重的紫色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盏罩着绸罩的灯从天花板中央垂下来,正好悬在我所站的那张桌子上方。屋里到处是阴影;这时我惴惴不安地四下张望,尤其朝那扇敞着的门望去。

我们屏息倾听,就在这样的悬心里站了一会儿;随后——

「又来了!」史密斯绷紧了声音低声说。

铃声重又响起,似乎离我们近得多了;其实它像是从上方什么地方来的,靠近我们所在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我们同时抬头望去;随后史密斯短促地笑了一声。

「大概是本能吧,」他断喝道;「可我们指望在半空里看见什么呢?」

那悦耳的声音这时渐渐大了起来;最初那一小串铃声,仿佛有别的铃声来助阵,再有别的来助阵,直到我们四周的空气里充满了这些看不见的摇铃人的铃声。

虽然如我所说,那声音与其说可怖不如说悦耳;可另一方面,它又那样全然无从解释,以至于把「诡异」推到了顶点。我不能怀疑:是我们的到来,把这些看不见的摇铃人引到我们所站的这间屋子里来了;而我心里很明白,我的脸色正在发白。至少有一个山墙宅的不幸房客,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被吓死的。我意识到:倘若单单这一段序曲就能把我的神经搅到这个地步,我是别想熬过今夜这场考验的;非得下大力气不可。我一口把杯子喝干,隔着桌子带着一股挑战的意思望着奈兰·史密斯。他笔直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却左右转动,把这间大屋里每一个看得见的角落都搜过去。

「好,」他压得很低地说。「未知之物令人恐怖的力量是没有边际的;可我们绝不能落进惊慌的掌心里,不然别想在这所房子里待上十分钟。」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随后,叫我大为惊讶的是,史密斯忽然放开嗓门说起话来,同他方才那几乎是耳语的声音成了鲜明对照。

「我亲爱的皮尔斯,」他嚷道,「你听见铃声了吗?」

显然,后面这几个字是说给那个操纵这些异象的、看不见的存在听的;虽然我觉得这份心机多半是白费,我还是照我朋友的样子,用同他一样响的声音答道:

「听得清清楚楚,教授!」

我这话之后是一阵沉默;沉默中我们两个都戒备着,听着。随后,极其隐约地,我像是听出那银铃声正穿过远处的一间间屋子退去。末了它听不见了;在山墙宅的死寂里,我清清楚楚听得见我同伴的呼吸。足足有十分钟,我们两个就那样待着,随时等着铃声再起,或是等着某种更新、更险恶的异象出现。可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把那只提包递给我,我回来之前别动地方!」史密斯凑在我耳边嘶声说。

他转身走出书房,靴子在那令人敬畏的寂静里吱嘎作响,响得很大。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等他回来,一面压下心里的恐惧——怕回来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什么形影会忽然出现在那里。

我听得见他从一间屋子挪到另一间屋子;不多时,正当我屏息凝神地守候着,他进来了,把提包往桌上一放。他的眼睛发烧似的亮着。

「这房子闹鬼,皮尔斯!」他嚷道。「可从来没有哪个鬼吓倒过我!走,我领你去看你的房间。」

二十六火手

史密斯在我前头上楼;他把门厅的灯啪地按亮,此刻又回过头来大声说:

「我怕我们永远请不到肯在这儿待下去的用人。」

我又一次觉出这是说给某个藏起来的听众听的;这念头本身就透着一股邪气。这时房子里静得像死了一样,铃声已经完全平息。在楼上的走廊里,我的同伴似乎对开关的位置很熟悉,又把所有的灯都拧亮了;而且照着他认为该演的那出怪戏,他不断地用那种响亮而做作的嗓音同我说话——那嗓音是他乔装的一部分。

我们朝好几间屋子里看了看,都陈设得齐整舒适;可也许是我的想象作祟,它们都像带着一股阴冷而拒人的气息。我觉得,想在这里头任何一间屋子里睡觉,都不过是滑稽戏;这地方无论从哪头说都是住不得人的;有什么无从估量的邪恶主宰着这所房子。

而这一路下来,我竟迟钝到这个地步,心里连一星半点真相的影子也没闪过。我们重新站到灯火通明的长廊上,停了一会儿,仿佛两人心里同时预感到又有什么事要来。那样猛地站住、又默默地互相探询,是很奇怪的;因为虽然我们这样做了,却并没有什么声音传到我们耳朵里。几秒钟后,我们的预感应验了。它是从楼梯那个方向来的——一个女人低低的哀号;那嗓音的甜美,更添了这声音的恐怖。那诡异的哭声起了又落——起了又落——终于消去;这当儿我抽搐似的死死抓住史密斯的胳膊。

我们两个一时都没有动。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发着烧似的想去捉住那声音搅动起来的一点记忆。那哀号重新起来、按着规律的节拍起落时,我的心还在狂跳。就在那一刻,我认出它来了。

两年前,史密斯和我在埃及寻找卡拉曼妮的那段日子里,有一回我到过贝德拉申附近一处土人墓地旁边。此刻,我当时目睹的景象又鲜明地浮了上来:我仿佛看见一小群穿黑袍的女人簇在一座土坟周围;因为此刻在山墙宅里渐渐低下去的那哭声,同那些埃及送葬女人的哭声一模一样,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

房子这时又静得很。我额上沁满了汗;我越来越确信,这场诡异的考验非把我的神经压垮不可。从前我对超自然的传闻是不大当真的;可面对这样的异象,我明白:我宁可去对付一群带刀的缅甸强盗,不,宁可去对付傅满洲医生本人,也不愿在这所不祥的房子里再待一个钟头。

我的同伴准是从我脸上看出了这些。可他仍旧演着那出古怪的、在我看来毫无用处的戏;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觉得我有责任提议,」他说,「我们今夜还是到旅馆去过为好。」

他快步走下楼,进了书房,动手去扣那只提包的带子。

「话说回来,」他说,「我们听见的这些,也许有合乎常理的解释;因为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其实什么也没看见。说不定过些时候,连这铃声和哭声也能习惯了。老实说,我很不情愿撕毁我这桩交易!」

我诧异地瞪着他;他站在那儿,像是拿不定主意。随后——

「走吧,皮尔斯!」他大声说,「我看得出你同我的想法不一样;不过就我自己而论,明天我还要回来,对这些异象再作些考察。」

他把灯熄了,手里提着提包走进门厅。我落后他没几步。我们一同朝大门走去;随后——

「把灯关掉,皮尔斯,」史密斯吩咐道;「开关就在你胳膊肘边上。这会儿我们看得清门在哪儿了。」

为了照办,我得落在同伴身后几步;我想我一生中再没有体味过比熄灯那一刻更刺心的、说不出名目的恐惧。因为史密斯还没有开门,而山墙宅那彻底的黑暗可怖得无从形容。黑暗确是「未知」最有力的兵器。我只知道,我的手一离开开关,我就朝门口扑了过去,像有一整队地狱的兵马在追我。我重重地撞在史密斯身上。他在黑暗里显然是正面朝着我的,因为我们一撞上,他就像老虎钳一样攥住了我的肩膀。

「我的天,彼得里!看你后面!」他低声道。

那个把我一律叫作皮尔斯的古怪把戏被他忘了;单凭这一点,我就掂得出他这份恐惧有多深、多真。我闪电般转过身来……

我所看见的,此生难忘。我有过许多离奇可怖的记忆,比寻常人所有的更离奇、更可怖;可此刻穿过那所闹鬼之地不透光的昏暗、缓缓朝我们逼来的这个东西,(倘若这个说法能被理解的话)可怖得几乎到了荒唐的地步。这是一个中世纪传说在当今的伦敦活了过来;仿佛那黑暗而蒙昧的过去里的某个可怖的怪物,在今日成了形、有了力。

一只发光的手——那手的血管里像是有火在流,以至于皮肤的纹理和里面骨头的形状都看得出来——一句话,一只灼灼发亮、像火做的肉手,攥着一把短刀或匕首,那刀也同样闪着那种地狱般的、由内而发的光——正朝着我们站的地方逼过来——离我们不到三步!

我当时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我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我这一辈子,再没有经历过能同那一刻攫住我的、赤裸裸的惊恐相比的事。我只知道我发出了一声响亮而发狂的喊叫;我只知道自己像个疯子一样从史密斯钳住我的手里挣了出来……

「别碰它!要命就躲开!」我听见有人喊……

可我模模糊糊地记得:眼见那东西越逼越近,我便用两只拳头打了出去——发狂地、盲目地——打着了一样实在的东西……

结果如何,我说不上来。从那里起,我的记忆就乱成一团了。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后来我才知道是史密斯)拽着我在黑暗里硬往前走;我从相当高的地方摔到碎石上,手掌擦破,膝盖磕开了口子。随后,夜里清凉的风扑着我的额头,我在跑,在跑——呼吸抽成了歇斯底里的呜咽。我旁边也飞奔着另一个人影……我清楚的记忆就是从那儿重新接上的。因为这个同我一起从山墙宅逃出来的人,猛地朝我身上一撞,把我的方向拨开了。

「别走那边!别走那边!」他喘着气说。

「别上荒原去……我们得沿着大路走……」

那是奈兰·史密斯。这份救命的明白落到我心上,带来一种我无论怎样也说不尽、道不出的欢喜。我们还在跑。

「那儿有巡警的提灯,」我的同伴喘着说。「这会儿他们什么也不敢干了!」

我把那杯浓浓的白兰地兑苏打一饮而尽,又朝奈兰·史密斯望过去;他正摊在那把长长的藤椅里。

「也许你可以解释解释,」我说,「你让我受那一场罪,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若是想纠正我对超自然现象的怀疑态度,那你是得手了。」

「不错,」我的同伴若有所思地说,「他们鬼得厉害;不过这一点我们本来就知道。」

我呆呆地瞪着他。

「有要紧的事要办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见我把工夫白扔过?」他接着说。「你当真以为我捉鬼是为了玩儿?真是的,彼得里,你很爱对我说我该去度个假;我看该去的倒是你!」

他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段丝质的流苏,显然是从一条围巾上扯下来的;他把它团成一团,隔着桌子扔给我。

「闻一闻!」他断喝道。

我照他的吩咐办了——随即猛地一震。那丝上散出一缕淡淡的香气;可它对我的效力,就像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卡拉曼妮!」

毫无疑问,这一小片丝是傅满洲医生那位美丽仆人的东西,是那个黑眼睛的、勾魂的卡拉曼妮的东西。奈兰·史密斯正锐利地看着我。

「你认出来了——是不是?」

我把那片丝放在桌上,微微耸了耸肩。

「这本身就是足够的凭据,」我的朋友接着说,「不过我想最好再去求个印证;而明摆着的办法,就是扮成山墙宅的新房客……」

「可是,史密斯,」我开口道……

「听我说,彼得里。山墙宅的来龙去脉,像是只容得下一种解释;一句话,在我看来相当明显:那些异象的用意是要保证那地方一直空着。这个念头引出了另一个念头;我把这两个念头都揣在心里,动身去打听;事先还留了个心眼,把自己的身份藏起来——为此韦茅斯让我在苏格兰场的化装间里随便挑。我没有把实情告诉那位经纪人,只装作一个偶然路过的人,说听说这房子连家具一起出租,想着也许合用。我那番打听是冲着一个特定目标去的,不过当时没有达到。我方才说过,我有一套推想;等我付了定金、拿到钥匙,能够独自到那地方去看一看时,我总算走运,找到了证明我的想象并没有走岔的凭据。

「我记得,前几天早上你很好奇:我借一把大号手摇钻做什么。我的目的,彼得里,是在山墙宅好几间屋子的护墙板上钻一串洞——自然是钻在不显眼的地方……」

「可是,我的好史密斯!」我嚷道,「你这不过是让我更糊涂罢了。」

他站起身,照他那坐不住的习惯在屋里踱起来。

「关于响铃这件事,我把韦茅斯细细盘问过;再把那所房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结果发现那房子保养得极好,从底层到阁楼,连一条容得下一只老鼠通过的缝也没有。」

我想我当时准是傻乎乎地瞪着眼;因为奈兰·史密斯忽然发出他那种笑声之一。

「我说的是老鼠,彼得里!」他嚷道。「我就用那把手摇钻把这一节补上了。我钻了方才说的那些洞,又在每个洞前放一只捕鼠夹,上面挂一块烤得香喷喷的奶酪。你把那只提包打开!」

我心里的黑暗终于见了光;我一步扑到窗边椅子上那只提包前,把它打开。一股烤奶酪的腻味扑鼻而来。

「当心手指!」史密斯嚷道;「说不定有几只还支着呢。」

我从提包里一只一只往外取捕鼠夹!有两三只还支着,可大多数的机关都已经落下了。我取出九只摆在桌上,全是空的。第十只里,蜷着一只小白鼠,喘着气,柔软的毛皮被汗濡湿了!

「只逮着一只!」我的同伴嚷道,「可见那些畜生喂得多好。看它的尾巴!」

其实史密斯要我看的东西,我已经看见了;于是那桩「星界之铃」的谜不再是谜了。在这小东西尾巴根上,用扎花束用的那种细软金属丝,绑着三只小小的银铃。我说不出话来,只诧异地望着我的同伴。

「简直孩子气,是不是?」他说;「可就凭这个简单的把戏,山墙宅把一个又一个房客赶跑了。这一手几乎没有被识破的可能;因为我方才说过,从屋顶到地下室,绝对没有一个开口能让它们跑进屋子的隔层里去。」

「那么……」

「它们是从底下某个地窖里被放进墙壁的夹层和椽子间去的,彼得里;在地板下、天花板上撒了一阵欢之后,它们就凭本能回到那里去,去吃它们惯常得到的食物;何况即便可能(其实并不可能),它们也犯不着自己去觅食。」

我也站了起来,因为我心里的激动正在上涨。我从桌上拿起那片丝。

「这是你在哪儿找着的?」我问,眼睛盯着史密斯那张精悍的脸。

「在楼梯底下一间像是酒窖的地方,彼得里,」他答道。「山墙宅并没有正经的地下室——至少图纸上没有画出这么一间地下室。」

「可是……」

「可是毫无疑问是有一间的——是的!那准是这块地上在山墙宅之前的某座更老的建筑的一部分。我们只能推断它的存在;不过这个推断相当稳妥,而通往这所房子地下部分的入口,无疑就在那间酒窖里。这一点我们至少有两条凭据:一是在那里找到了那片丝;二是至少有一回——据我打听到的——书房里的灯莫名其妙地灭了。那只能用一个办法做到:扳动总开关;而总开关也在那间酒窖里。」

「可是,史密斯!」我叫道,「你是说傅满洲……」

奈兰·史密斯在踱步中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是说,傅满洲医生在山墙宅底下有一个藏身之所,不知已经有多久了!」他答道。「我一向疑心,以他那样的天才,必定会预备第二个退身之处,预防头一个被人发现。哦!这我不怀疑!那地方大概不小;而且我几乎可以断定——虽然这一点还得证实——从路那头的画室还另有一个入口。如今我们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近来在东区的搜查白费力气;为什么博物馆街那所房子空了——他一直躲在汉普斯特德的这个洞里!」

「可那只手呢,史密斯,那只发光的手……」

奈兰·史密斯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那迷信的恐惧把你压倒到那个地步,彼得里——这也难怪你;那景象确实可怖——大概你不记得你朝那只鬼手打过去时发生了什么?」

「我像是打着了什么东西。」

「所以我们才跑。不过我想我们那一撤,看上去准像一场溃逃;我本来也正要它像。原谅我拿你那份再自然不过的恐惧做了文章,老兄;可换了别的法子,你的惊慌决装不到那么像!他们若是怀疑那个把戏被识破了,我们未必还能活着走出山墙宅。当时真是间不容发。」

「可是……」

「把灯关掉!」我的同伴断喝道。

我大为不解,还是照他的意思办了。我把灯关掉……随即在我自家书房的黑暗里,看见一只火做的拳头正朝我威吓地挥着!骨头看得清清楚楚,那皮肉的荧光着实骇人。

「再把灯打开!」史密斯喊道。

我一头雾水地照办了……我的朋友便把一支小小的电筒往写字台上一扔。

「他们不过是在一把玻璃匕首的柄里装了一只小电灯泡,」他带着几分轻蔑说。「效果确实好;不过只要手里有一支电筒,谁都变得出这只发光的手来。」

「山墙宅——会派人盯着吧?」

「彼得里,我看我们到底把傅满洲逮住了——用的还是他自己的圈套!」

二十七动手那一夜

「真该死,彼得里!」史密斯嚷道,「这可太恼人了!」

门铃疯了似的响着,虽然午夜早已过了。这么晚来的会是谁呢?这一阵铃声几乎准定预示着一桩急诊。换句话说,我注定要错过我所指望的那一幕——傅满洲这出戏的收场。

「人都睡了,」我懊丧地说;「再说,我这身打扮,怎么见病人?」

史密斯和我都穿着粗花呢的便装;料着今夜要干的活儿,我们连领子也免了,脖子上围着软围巾。这样一身打扮,还要把一顶大花呢便帽压到眼睛上,就被叫去应付一场职业上的会面,实在叫人难堪。

我们隔着写字台面面相觑,沮丧地沉默着;楼下,那铃声不停地闹着。

「非去不可了,史密斯,」我不情愿地说。「这几乎准定意味着要出一趟诊,而且多半要几个钟头才回得来。」

我把帽子往桌上一丢,竖起外衣的领子遮住没系领子的脖颈,动身朝门口走。我最后看见史密斯的那一眼,是他站在那儿望着我,揪着左耳垂,压着火气咔咔地磕牙。我摸黑下了楼,穿过门厅,拉开大门。街上不远处有一盏路灯,借着那点光,我隐约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清瘦男子站在我面前。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望进我的眼里。这位来客虽然这晚上天气还暖和,却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他是个东方人!

我惴惴地往后一退;随后——

「啊!彼得里大夫!」他用一种柔和悦耳的声音说,那声音叫我又是一震,「赞美真主,我总算找着您了!」

我心里有一种什么情绪在动,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我从前在哪儿见过这个身姿优雅的东方少年?我从前在哪儿听过这柔和的声音?

「你是来求诊的吗?」我问——可就在我发问的当口,我像是已经知道这一问是多余的了。

「这么说,您已经不认得我了?」那陌生人说——他微微一笑,牙齿闪了一下。

天哪!我这才知道是什么拨动了我心里那根弦!这声音虽然深得多,却分明同卡拉曼妮那甜美的嗓音相像——卡拉曼妮,她的眼睛缠着我的梦,她的美貌大大地苦了我这些年。

那东方少年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这么说,您已经不认得我了?」他又说了一遍;「可我认得您;赞美安拉,我总算找着您了!」

我退后一步,按下电灯开关,心怦怦地跳着,转身看我这位客人的脸。那是一张纯粹希腊式的美的面孔,一张可以给普拉克西特列斯作模特的面孔;肌肤是一种金色的苍白,配着乌黑的卷发和那双摄人而又柔若天鹅绒的眼睛,使我恍惚觉得:这是从尼罗河里升起的少年安提诺乌斯,他的幽魂此刻从夜色里现身于我。我把一声惊呼咽了回去,那惊呼里还掺着欢喜。

是阿齐兹——卡拉曼妮的弟弟!

一个角色登上一出戏的舞台,再没有比阿齐兹在这个万分紧要的夜晚出现更有戏剧性的了。我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把他拉进门,随即把门重新关上,站在他面前踌躇了一会儿。

一丝隐约的不安从那张俊秀的脸上掠过;凭着东方人那万无一失的直觉,他觉出了我这声招呼里的保留。可是,一想到卡拉曼妮的背信;一想到她——那个我们曾经周济过、曾经从傅满洲家里救出来的人——如今竟像她本来就是的那条美丽毒蛇一样,反过来咬抚摸她的手;一想到今夜我们正要去搜那个邪恶的中国医生藏身的地方,正要去捉拿那个恶毒的天才和他所有的爪牙,其中就有卡拉曼妮——我的踌躇又有什么奇怪呢?然而,再一想到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想到她怎样两次冒着性命危险救我……

于是,我避开那孩子的目光,挽起他的胳膊;我们两个默默地上了楼,走进我的书房……奈兰·史密斯笔直地立在桌边,一双钢灰色的眼睛钉在来人脸上。

那张黧黑的脸上没有一丝相认的神色;阿齐兹本已伸着双手迎上前去,此刻退后一步,可怜巴巴地看看我,又看看奈兰·史密斯,从那位冷峻的专员那里再看回我。那双天鹅绒似的眼睛里的哀求,叫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动心。

「史密斯,」我简短地说,「你记得阿齐兹吧?」

史密斯脸上一块肌肉也没有动,他断喝道:

「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他是来求我们帮忙的。」

「是的,是的!」阿齐兹把手按在我胳膊上,那个动作像极了卡拉曼妮,叫人心里发疼——「我今夜才到伦敦。哦,两位先生!我找啊,找啊,找啊,找到了筋疲力尽。好多次我都想死了算了。后来我到了仰光……」

「到了仰光!」史密斯断喝一声,那双灰眼睛仍旧几乎是凶狠地钉在那孩子脸上。

「到了仰光——是的;在那里我总算听到了消息。我听说你们见过她——见过卡拉曼妮——说你们回伦敦了。」他的英语不很顺。「我便知道她一定也在这里。我逢人就问,人人都说『是的』。哦,史密斯帕夏!」——他上前一步,冲动地抓住史密斯的两只手——「您知道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吧!」

史密斯的脸这时成了一幅困惑的写照。从前我们照拂过少年阿齐兹,如今要把他当敌人看,是难的。可我们不也同样照拂过他姐姐么?而她……

末了史密斯朝我这边望过来——我正站在门里边。

「你怎么看,彼得里?」他生硬地说。「照我个人看,这是我们的计划走漏了风声。」他猛地从阿齐兹身边退开,我看见他的目光飞快地在那清瘦的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藏着的武器。「照我看这是个圈套!」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端详着他;而我尽管对东方人的性情素有戒心,却几乎可以发誓:那少年脸上那副受了伤的惊愕不是装的,是真的。我想连史密斯也渐渐同我看法一致了;因为他忽然往那把白藤躺椅上一坐,仍旧定定地看着阿齐兹,说道:

「也许是我错怪了你。若是错怪了,我一会儿就把缘由告诉你。把你的事说一说!」

阿齐兹那双天鹅绒似的眼睛里含着一种叫人心酸的湿润——那双眼睛太像梦里总望着我的另一双了——他的目光在史密斯和我之间转着,一面照他那习惯的样子伸出两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开始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讲他寻找卡拉曼妮的经过……

「是傅满洲,我的两位好先生——是那个哈基姆;他根本不是人,是个伊弗利特。您走后不到四天,他就又找着了我们,史密斯帕夏!……他在开罗找着了我们;他叫卡拉曼妮把一切都忘了——连我也忘了——连我也忘了……」

奈兰·史密斯把牙一咬,咯的一声;随后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在我这边,我是明白得很的;我记得那位才华横溢的中国医生曾在可怜的韦茅斯巡官身上做过这样一桩手术;记得他怎样用一种血清——据卡拉曼妮后来告诉我们,是用沼泽蝮蛇一类爬虫的毒液配成的——注射进去,造成了失忆,把记忆整个抹掉。我觉得自己脸上的血一滴滴退了下去。

「史密斯!」我开口道……

「让他自己说,」我的朋友厉声打断我。

「他们想把我们两个都抓走,」阿齐兹接着说,仍旧用那柔和悦耳的调子,可神情十分严肃。「我逃掉了;我跑得快,想着去搬救兵。」——他悲伤地摇摇头——「可是除了全能的真主,还有谁像哈基姆傅满洲那样有能耐?我藏起来,两位先生,一面守着、等着,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三个礼拜。末了我又看见她了,我的姐姐卡拉曼妮;可是唉!她不认得我,不认得我,不认得我这个弟弟阿齐兹!她坐在一辆马车上,沿着铜匠街从我面前飞快地过去。我跑呀,跑呀,跑呀,一路喊她的名字;她虽然回过头来,却不认得我——她不认得我!我觉得自己要死了;不多时我就倒下了——倒在阿布清真寺的台阶上。」

他把那双能说话的手无力地垂到身侧,下巴埋进了胸口。

「后来呢?」我声音嘶哑地问——因为我的心像只被关住的鸟儿一样扑腾着。

「唉!从那一天起到今天,我再没有见过她,两位先生。我到处走,不但在埃及,远的近的都去了;可还是见不着她——直到在仰光听到了那个消息,才又把我带回英国来。」——他天真地摊开手掌——「于是我就在这儿了——史密斯帕夏。」

史密斯又猛地站直了身子,转向我。

「要么是我越来越好骗了,」他说,「要么阿齐兹说的是实话。不过」——他举起手来——「这些你回头再对我说,彼得里!我们不能冒一点险。卡特警长带着马车在楼下;你去请他上来。他可以同阿齐兹一起待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二十八武士刀

不眠的伦敦那闷闷的鼓点,仿佛离我们很远;我们并肩沿着那条窄路,蹑足朝画室摸去。这是个有星无月的夜;那所灰白而不起眼的小房子,屋顶的玻璃上方有一株树的剪影探出来,模样竟古怪地像穆卡塔姆山坡上那些坟墓之一——那些坟墓组成一座死者之城,紧挨着一座热病似的生者之城。这一路联想叫人不快,我便硬把它从心里赶了出去。

一声火车汽笛传来;这种声音能划破伦敦最寂静的夜,告诉人这座世界之都不眠不休、亢奋不止的生活并不随黑夜的降临而停歇。可我们四周却是一片极深的寂静;那如天鹅绒般的暮色,配着缀满星辰的天,很有几分东方之夜的意味——它不露一点风声,说明它正掩着二十多个人。离我们右边有一段距离处是山墙宅,那所阴森而荒弃的宅子;我们断定——而且断得有理——它不是别的,正是通往傅满洲医生地下居所的门户。我们眼前是那间画室;倘若奈兰·史密斯的推断不错,它藏着通往同一处神秘住所的第二个入口。

我的朋友一面警觉地四下张望,一面把钥匙插进锁里;这时几乎就在我们头顶上,一只猫头鹰凄凉地叫了一声。我猛地屏住呼吸,因为那也许是个信号;可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画室那边的树上斜斜地飘进右边那片圈着山墙宅的矮树林里。那猫头鹰无声地扇着它那诡异的翅膀飞进树影更深的黑暗,去了。史密斯把门打开,我们跨进了画室。我们的计划是斟酌周全的;照着计划,我此刻挪到我朋友身旁——借着从玻璃屋顶透下来的星光,我勉强看得见他——按下了我那只电筒的按钮……

我想,既然我自己揽下了这个差事,要把傅满洲医生——近几个世纪里所产生的最伟大、最邪恶的天才,那个梦想着一个普天之下的黄色帝国的人——的行事记录下来,我总该练出几分描摹离奇场面的本事才是。可我承认:此刻当我试着用冷冰冰的英文去描摹那一刻的心情时,这点本事却弃我而去——当那支小灯的白光划破画室的黑暗,整个照在卡拉曼妮那张美丽的脸上时,我的心情。

她站在离我不到六英尺的地方,穿着闺阁里那身轻纱薄罗,手指和纤细白皙的手臂上戴满了粗犷的珠饰!光在我忽然发软的手里晃着,一时照见了裸露的脚踝和金脚镯,照见了一双小小的红皮鞋。

我没有说话,史密斯也同我一样沉默;我想我们两个都是惊得说不出话,而不是因为顺从傅满洲这个女奴显而易见的意思。可我此刻只要一闭眼,就看得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一根手指举在唇边,示意我们不要出声。在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可怕,人却美到这个地步,以至于我那颗不听话的心又要把我变成傻瓜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那间凌乱的画室里;画布和画架靠墙堆着,四周尽是各式各样的杂物。这三个人凑在一处,凑得真是离奇;从星辰的窗口望下来的诸神,怕是要看得发笑。

「快回去!」卡拉曼妮低声说。

我看见那两片红唇在动,从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读出一种可怕的恐惧——那双眼睛像一泓泓神秘的水潭,撩拨着干渴的灵魂。现实的世界正从我身边滑走;我像是抓不住实在的东西了;我在自己同卡拉曼妮周围筑起了一座东方的宫殿,把世界关在外头,好让我把那双黑眼睛里的谜读上几个时辰。奈兰·史密斯把我猛地拽回了神。

「把灯拿稳,彼得里!」他凑在我耳边嘶声道。「今夜我的疑心是动摇了;可我一点险也不肯冒。」

他从我身边挪开,朝那个可爱而不真实的身影走去;她就站在模特台和台后那道毛绒帷幕的正前方。卡拉曼妮迎上前来,压住一声轻呼;那呼声里的痛楚不是装得出来的。

「快回去!快回去!」她急切地低声说,把两手抵在史密斯胸前。「看在上帝分上,快回去!我今夜来这儿是冒着性命危险的。他知道了,他有准备!……」

这话说得情急而恳切,奈兰·史密斯迟疑了。那缕淡淡的、怡人的香气飘进我鼻子;两年前的一夜之后,它就来搅扰我的神志,像海市蜃楼撩拨撒哈拉上干渴的旅人一样,撩拨过我多少回。我朝前跨了一步。

「别动!」史密斯断喝道。

卡拉曼妮发狂似的抓住他外衣的翻领。

「听我说!」她哀求道,一只小脚在地板上跺了跺——「听我说!你是个聪明人,可你一点也不懂女人的心——一点也不懂;你既见了我、听了我,又明知我冒着什么样的险,就不该怀疑我说的是实话。我告诉你:走到那道帷幕后面就是死——他……」

「这正是我要弄清的!」史密斯断喝道。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他忽然一把抱住卡拉曼妮的腰,把她提起来放到一边;随即三步跳上模特台,一把将那道毛绒帷幕从挂钩上整个扯了下来。

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没法讲清楚;因为从这里起,我的记忆就并入了一片混乱。我只知道史密斯像是朝前栽进了那一片起伏的紫色天鹅绒里;他那闷住了的喊声传到我耳朵里:

「彼得里!我的天,彼得里!……」

卡拉曼妮苍白的脸仰望着我,她的手抓住了我;可她那份魔力已经不起作用了,因为我知道——天哪,这一下扎得多深!——奈兰·史密斯是去送死了。我究竟指望能做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我把那个发抖的姑娘推开,从外衣口袋里抽出勃朗宁手枪,把电筒的光对准那一堆紫色的天鹅绒,一跃向前。

我想,我大概在被掀进去的前一瞬才明白过来:那帷幕遮着的是一个会塌陷的陷阱,一口纯粹的黑洞;可这份明白来得太迟了。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发颤的呼喊;我跌了下去,丢了电筒,也丢了手枪,胡乱去抓那些落下来的帷幔。可它们托不住我。我的头像要炸开;我只发得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一路往下跌——往下跌——往下跌……

我的神志开始回来、脑子重新运转时,我发觉心里满是自责。过去我们有多少回像这样盲目地一头扎进这样的圈套里去?难道我们永远学不会:凡有傅满洲在的地方,鲁莽必定致命?过去有两回,我们分明就栽在这同一手上;即便我们几乎已有确凿的凭据,知道这间画室是傅满洲医生用的,我们却还是想当然地以为它的地板同别的画室一样牢靠,没有把每一英尺都试过,就把身子的分量交给了它……

「英国人的头脑里有一种神妙的简单,以至于人可以把布置摆得像数学一样精确,然后只消等着奈兰·史密斯们和彼得里大夫们来扮演各自派定的角色。除了两个忠心的随从,我的朋友们早已散去。可我就在这里,在这些被时间遗忘的地窖里——它们今天同两百年前一样隐秘、一样合用——我耐心地等着,设好我的圈套,像蜘蛛等苍蝇!……」

我是伴着这个嘲弄的声音睁开眼睛的。我一睁眼就要挺身跃起——这才发觉自己被牢牢地绑在一把沉重的乌木椅子上;那椅子嵌着象牙,并用两个铁托架固定在地板上。

「连孩子都懂得从经验里学乖,」那个叫人忘不掉的声音接着说,时而喉音沉浊,时而嘶嘶作响,可始终那样从容,仿佛说话的人在仔细挑拣能把他的心思恰恰裹住的字眼。「你们英国的俗话说:『被火烧过的孩子怕火。』可奈兰·史密斯专员——那位得着印度事务部信任、有权调动刑事调查部行动的人——却从经验里什么也学不到。他还不如个孩子,因为他已经两次轻率地把自己掷进一间充着麻醉气体的屋子;那气体是我用自家的法子,从马勃菌里制出来的。」

我的神志完全清醒了,也完全意识到一个惊人的事实。到底还是完了;我们彻底落进了傅满洲医生手里;我们这一程跑到头了。

我坐在一间低矮的拱顶屋子里。屋顶是古老的砖砌,墙上却挂着精美的中国织物:绿底子上织着一队怪模怪样的白孔雀行列。地上铺着绿地毯;所有的家具都同绑着我的那把椅子是同一种料子,就是说:乌木嵌象牙。家具不多。这个像地牢似的地方,一角上摆着一张厚重的桌子,桌上放着若干书籍和文稿。桌前是一把高背的、雕工繁复的椅子。唯一看得见的出口是一扇低矮的门,门上半垂着串珠帘子,门上方挂着一盏银灯;门右边立着一张小些的桌子。那小桌上,一炷香插在银香座里,朝空中送出一缕细细的烟;屋里满是那种甜腻得叫人发闷的气味。一层从香上升起的薄雾在屋顶下浮着。

高背椅上坐着傅满洲医生,穿一件绿袍,袍上绣着一个图案;乍一看不出是什么,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一只巨大的白孔雀。他那颗惊人的脑袋顶上扣着一顶小帽;一只爪子似的手按在乌木桌面上,他微微侧身朝着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是一副写着难以置信的邪恶的面具。虽然(或者说正因为)那脸上写着极高的智力,傅满洲医生的这张脸,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更令人生厌;而那双绿眼睛——绿得像黑暗里的猫眼——有时像巫灯一样燃着,有时又可怖地蒙上一层翳,不像人的眼睛,也不像任何想象得出的东西的眼睛——那双眼睛所映出的,也许不是一个灵魂,而是地狱的一缕流溢,化身在这具清癯的、双肩高耸的躯壳里。

奈兰·史密斯平躺在地板上,上身的衣服被剥去了一部分,两臂反举过头,手腕用铁链锁在墙上一个粗大的铁扣上;他神志完全清醒,正凝神盯着那个中国医生。他的脚踝也上了镣,接在第二条铁链上;那链子绷得紧紧的,横过绿地毯,从门洞里通出去,拴在帘子外面某样东西上,从我坐的地方看不见。

傅满洲此刻不作声了。我听得见史密斯沉重的呼吸,也听得见口袋里我那只怀表的滴答。我忽然发觉:虽然我的身子被捆在这把乌木椅上,我的手和胳膊却是自由的。随后,我晕头转向地四下张望,注意力被一把沉重的刀吸住了——它刀柄朝上立在墙边,恰在我手够得着的地方。那是件极精的东西,日本手艺:一条又长又弯、带大马士革花纹的刀身,配一副双手握的钢柄,柄上嵌金,很像上好的库夫特镶金工艺。一大堆念头在我心里掠过。随后我看清了:那刀是用一条约五英尺长的细钢链拴在墙上的。

「就算你有墨西哥飞刀手的准头,」傅满洲那喉音沉浊的声音传来,「也够不着我,亲爱的彼得里大夫。」

那中国人把我的心思读出来了。

史密斯朝我这边看了一瞬,随即又把目光移向傅满洲。我朋友那晒黑的皮肤底下微微发白,两腮的咬肌鼓得异乎寻常地突出。只凭这一点,他才泄露了自己心里明白:他正躺在这个白种人的敌人的掌心里;这个自己从不知怜悯为何物的、灭绝人性的东西;这个天才本身就是由他那个民族冷静而精打细算的残忍所点燃的人;而那个民族,直到今日还用一个简单的法子处置成百、不,成千个不想要的女婴:把她们扔进一口专为此事留着的井里。

「你手边那件兵器,」那中国人不动声色地接着说,「是我们近邻日本人的文明的产物;对那个民族的勇气,我是要俯身叩拜的。那是一把武士刀,彼得里大夫。它年代极古;在同我发生一场不幸的误会、以致那一门绝嗣之前,它一直是日本一个名门世代珍藏的东西……」

那柔和的声音里时而钻进一丝嘶嘶,却从不高出那副冷静的单调;它一点点把我逼得火起。我看得见史密斯咬紧牙关时两腮肌肉的抽动;由此我知道,他虽无能为力,心里烧着的怒火至少同我一样旺。可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切腹的古老传统,」那中国人接着说,「如你们所知,在日本的大家族里至今仍然通行。那是有神圣仪轨的;一个把自己献给这体面归宿的武士,必须严格遵那仪轨行事。作为医生,那仪式的确切性质也许会叫你感兴趣,彼得里大夫;可若把自我了断时所用的那两道切口讲得太专业,在另一头,说不定会叫奈兰·史密斯先生听厌。所以我只就一个小小的点给你开示;那是个次要的点,可对研究人性的人很有意思。简而言之:即便是一名武士——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英勇的民族为之增光——有时也会在把那桩事做到底之前迟疑。彼得里大夫,你手边那件兵器叫作『介错之刃』。逢到我们方才说的这种场合,会有一位可托付的朋友受命担一个职分——那是体面的职分:站在那位把自己献给神明的勇者背后;万一勇者的勇气一时不济,这位朋友便用那把可托付的刀(这会儿我要特别提请你注意它),把这位主祭的心思从岔道上拨回来,并用这把友谊之刃斩断他脊柱的颈椎,从而把他一时的失仪补正过来——彼得里大夫,那把刀你伸手就够得着,只要你肯伸一伸手。」

一点朦胧的真相开始爬进我心里。说是真相,我指的其实是傅满洲医生用意的一部分;至于那可怖的全部真相,至于这位强大而邪恶的人所构想的这整套花样,我连一丝影子也没有;可我预感到:一场骇人的酷刑正等着我们两个。

「我对你颇为看重,」傅满洲接着说,「这一层此刻在你想必已经很明白了;可至于你这位同伴,我所怀的情感就全然不同了……」

在说话人从容的镇定底下,总潜伏着一股疯狂的仇恨;它有时化作格外深沉的喉音,有时化作格外蛇一般的嘶嘶,而在过去,它偶尔会以狂暴的发作显露出来。我每一刻都在等着这样一场发作;可它并没有来。

「奈兰·史密斯先生身上有一样品质,」那中国人又说,「是我佩服的;我指的是他的勇气。我愿意这样一个有勇气的人自己去寻他的归宿,自愿把自己从他无力阻挡的那场世界大潮的路上抹去。一句话,我要他显出一个武士的样子来。你一向是他的朋友,彼得里大夫,你要做他的朋友做到最后。这一节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轻轻敲了一下挂在桌角上的小银锣;随即从那扇挂着帘子的门里进来一个身材矮壮的缅甸人,我认出他是个强盗。他穿一身劣质的蓝衣服,那是给块头大得多的人做的;可这些都没怎么引我注意,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那缅甸人背着的东西吸住了。

他背上驮着一种铁丝笼子,长不到六英尺,高约两英尺,宽也约两英尺。一句话,那是一个结实的框架,顶上、两侧和两端都蒙着细铁丝网,底下却是敞着的。它像是分成五节,或者说里面装着四道可以随意升降的隔板。隔板是木头的,每块的底边上开着一个小小的拱口。四块隔板上的拱口大小不一:头一块的不过五英寸高,第四块的却几乎开到笼子的铁丝顶;第五个拱口只比头一个略高些,开在这件家什的末端上。

我把全副心思都放在这件东西上——它的用处我完全猜不出。这时那缅甸人在门口停下,把笼子的一角搁在那张鲜艳的地毯上;我便朝傅满洲望去。他正看着奈兰·史密斯,露出他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吸鸦片的人的牙——脸上是我所熟悉的那种可怖的、毫无笑意的笑。

「天哪!」史密斯低声道——「是『六门』!」

「你对我美丽祖国的见识很派得上用场,」傅满洲和气地答道。

我立刻朝我朋友看去……只觉得心里的血一滴滴退了下去,胸中一片冰凉。我虽不知道那笼子是做什么用的,史密斯显然知道得太清楚了。他的脸色更白了;虽然那双灰眼睛仍旧挑衅地盯着那个中国人,我这个知他底细的人,却从那目光深处读出了一种死一般的恐惧。

那强盗依着傅满洲医生一声喉音很重的吩咐,把笼子放在地毯上,把史密斯的身子整个罩了进去,只露出脖子和脑袋。那强盗一脸疤痕与麻点,带着一副像是发呆的狞笑,把那几道隔板按着史密斯躺着的身形一一调好;我这才看出那几个大小不一的拱口是做什么用的。它们正是用来把一具人身这样分段的;我明白过来,它们的形状是为这个目的而极工巧地裁出来的。此刻史密斯整个身子都躺在那铁丝笼里,五个格子彼此隔断。

那缅甸人退后一步,站在门口候着。傅满洲医生把目光从我朋友脸上移开,转到我身上。

「奈兰·史密斯专员将有幸担任主祭,把自己引入这场秘仪,」傅满洲柔声说,「而你,彼得里大夫,要做那位『朋友』。」

二十九六门

他朝那缅甸人望了一眼;那人立刻退下,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拿着一只古怪的皮口袋,形状很像阿拉伯挑水人背的那种水袋。他打开笼子第一格顶上一扇小活门——也就是罩着史密斯赤裸的双脚和脚踝的那一格——把口袋的颈口塞了进去,随即一把抓住袋底,使劲抖了几下。在我骇然的注视下,四只硕大的老鼠从袋里翻滚着掉进笼里!那强盗把袋子抽开,啪地把活门扣死。一层流动的雾遮住了我的视线;隔着这层雾,我看见傅满洲医生那双绿眼睛盯着我;也隔着这层雾,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他那已压成蛇一般嘶声的嗓音传进我耳朵里。

「广东鼠,彼得里大夫,是世上最贪食的……它们已经将近一个礼拜没吃东西了!」

随后一切都模糊了,仿佛有个画师把蘸满红颜料的笔往画上一抹,把细部全涂没了。有一段说不清多久的工夫——像是过了许多分钟,其实大概只有几秒——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的感觉神经整个钝住了。把我从这种状态里唤醒、拖回现实的,是一种声音;此后我注定终生要把它同那一幕可怖的情景连在一起。

那是老鼠的吱吱声。

那片红雾像是随着这声音散开了;我怀着可怕的、极度专注的兴味,开始端详奈兰·史密斯所受的这场酷刑。那强盗已经不见了;傅满洲不动声色地看着笼子里那四只精瘦而丑陋的畜生。我的目光也转过去时,那几只老鼠克服了一时的怯意,动起口来……

「承蒙你留意过,」那中国人说,声音仍旧沉在那种嘶嘶的耳语里,「我偏爱不会说话的帮手。我的蝎子你们领教过,我的死亡蛇你们领教过,我的狒狒人你们也领教过。像狨猴这样一只好玩的小东西有什么用处,我想从前从来没有人充分体会到;不过我记得,我这只宠物有一回失了分寸,彼得里大夫,你在那上头似乎还欠着点什么……」

奈兰·史密斯把一声低沉的呻吟压了回去。我壮胆朝他脸上飞快地看了一眼。那脸此刻成了一种灰色,汗涔涔的。他的目光迎上了我的。

老鼠的吱吱声几乎停了。

「大夫,这里头有许多要看你自己,」傅满洲接着说,把嗓音略略提高了些。「我相信奈兰·史密斯专员的勇气高到足以撑过所有的门;不过我对你这份友谊的分量也估得很高,因此我预料:你动用这把武士刀的时候,绝不会晚于我开第三道门的时候……」

从那个受刑人的嘴唇里迸出一种低低的、颤抖的声音;那声音我无从描摹,可惜也永远忘不掉。

「在中国,」傅满洲接着说,「我们把这个别致的巧思叫作『欢喜智慧六门』。老鼠由之而入的第一道门,叫作『欢喜之望门』;第二道叫作『戏疑之门』。第三道门的名字颇有诗意,叫作『真乐之门』;第四道叫作『微哀之门』。我曾有幸同一位尊贵的大员交好,他把这条欢喜智慧之路撑到了第五道门(叫作『甘欲之门』)开启、第二十只鼠入笼之时。我敬他,几乎同敬我的列祖列宗一样。第六道门,也就是『天门』——由此人便进入『圆满了悟之乐』——我在这里免了,代之以日本人的一个巧思;那巧思的古老与可敬,也几乎不相上下。把这一味悬念的成分引进来,我自认是个妙想,因而颇以为得意。」

「那把刀,彼得里!」史密斯低声说。我几乎认不出他的声音;可他说得相当平稳,相当镇定。「我指望你,老兄,别让我丢那个脸——去向那个黄脸恶鬼讨饶!」

这段时间里,我的心思一直在获得一种可怕的清明。我一直避开不去看那把切腹之刀;可我的念头却毫不容情地把我一路领到了眼下这一步。对那个坐在乌木椅上的、灭绝人性的东西,我心里已不剩一丝怒气,一丝声讨;那些都过去了。此前的一切、今后的一切,我都不再去想,也一概不知。我们同那一伙黄种人的长久搏斗,我们同傅满洲手下无数爪牙、同那些缅甸强盗的一次次交锋——连卡拉曼妮也在内——都被忘了,抹掉了。这间地下石室里那些奇异的陈设,我一样也没看见;面对一生中至高的一刻,我只同我可怜的朋友——还有上帝——在一起。

老鼠又吱吱叫起来。它们在互相争抢……

「快,彼得里!快呀,老兄!我要撑不住了……」

我转过身,把那把武士刀拿了起来。我的手又热又干,却稳得很;我把这件沉重兵器的刃在左手拇指甲上试了试,安静得像试一把剃刀。这把有着可怖来历的刀,锋利得不输谢菲尔德打出来的任何一把剃刀。我握住那镌花的刀柄,在椅子上俯身向前,把那把「介错之刃」高高举过头顶。沉重的刀就那样举在空中,我望进我朋友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发烧;可我这一辈子、在我所出诊过的那许多张病榻前,都不曾见过那样一种神情。

「开第一道门总是紧要的一刻,」那中国人喉音沉浊的声音传来。我虽然没有看他,也几乎没听清他的话,却觉出他已经站起身来,正俯在笼子那一头上。

「就是现在,彼得里!就是现在!上帝保佑你……永别了……」

从什么地方——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喊叫,接着是一个重物倒地的声音。那一刻的事,我几乎不忍下笔;因为那声音传来时,我那把大刀已经当真开始往下劈了——那是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我以为再无援手可能的地方说话了。

我究竟是怎样把刀锋拨开的,至今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那雷霆一劈削去了史密斯头上一绺头发,把头皮都露了出来。我两手发抖地攥着刀柄,看着刀刃深深地啃进奈兰·史密斯头颅上方的地毯和地板里。刀就那样嵌在木头里足有两英寸,卡住了;我仍旧攥着柄,朝右望去,望向屋子那一头——望向那扇挂着帘子的门。

傅满洲一只爪子般的长手按在第一道门的上端,正俯在那个活门上;可他那双炯炯的绿眼睛,却同我一样转向了那扇挂帘的门。

笔直地立在门里的,是卡拉曼妮!她那张美丽的脸白得像死人,一双大眼睛却燃着一种壮丽的疯狂。

她看的不是那个受刑的人,也不是我,而是直直地看着傅满洲医生。一只手攥着颤动的帷幔;这时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白皙的臂上那些珠宝便在门上方那盏灯的光里闪起来。她握着我那支勃朗宁手枪!傅满洲嘶地吸了一口气,霍地直起身来;就在这时,卡拉曼妮把枪口平平地对准他那颗高高的头颅,扣动了扳机……

我看见一道细细的红线冒了出来,就在那一头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头发那儿、那顶黑帽子底下。我变成了一个抽离的意识,同肉身脱了钩,俯看着一件不知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会亲眼看见的事。

傅满洲把两臂高高抛起,绿袍的袖子便滑落到肘部。他两手去抓自己的头,那顶黑帽子掉到了身后。他开始发出短促的、喉音沉浊的叫声;他朝后晃——朝右——朝左——随后一头扑倒,正扑在那只笼子上。他躺在那儿扭动了一会儿,那双恶毒的眼睛向上翻着,露出眼白;那几只硕大的灰鼠脱了困,开始在屋里乱蹦。两只像灰色的闪电一样从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旁边窜了过去,一只钻到绑着我的椅子背后,第四只沿着墙根绕着屋子跑……傅满洲横扑在那只翻倒的笼子上,不动了,那颗硕大的头颅耷拉下去。

我心里重演了当晚早些时候那场遭遇——我在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坠进一个无底的深渊……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灼热的亲吻落在我的唇上。

三十东方的召唤

我像是靠着两只握住我的小手,把自己从昏迷的深渊里拽了上来。我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几乎成了呜咽;随后睁开了眼。

我正坐在自己书房里那把红皮大扶手椅上……一个美丽而实在离奇的身影,穿着一身闺阁的衣裳,跪在我脚边的地毯上;于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眼,看见的正是这世界所能给我的最甜美的景象:卡拉曼妮那双黑眼睛,睫毛上颤着泪珠,像颤着珠宝!

我再没有往别处看,也不去管屋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没有别人;我攥着那几根戴满珠宝的手指——那一攥想必攥得很狠——只顾在那双灿烂眼睛的深处探寻,越探越觉得诧异。这两泓清澈神秘的水潭里,起了什么变化?为什么有一股狂野的痴念像火苗一样在我心里往上蹿?为什么旧日那份渴念又回来了,回来得强了一万倍:想把那柔韧而曼妙的身子一把揽进怀里?

一句话也没有说;可千百年来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也表达不出这一场无言的交流里所含的十分之一。有一只手迟疑地按在我肩上。我把目光从那张凑得这样近的可爱面孔上扯开,抬眼望去。

阿齐兹站在我椅子背后。

「真主至慈,」他说。「我姐姐回到我们身边了」(我为这个「我们」而爱他);「而且她记起来了。」

这寥寥几个字就够了;我这才明白:此刻半跪半伏在我脚边的这个可爱姑娘,不是那个我们今夜出门去要同傅满洲别的下流爪牙一并拿办的、堕落而邪恶的傅满洲的造物,而是两年前那位可亲的老友,是那个我在埃及长久而疲惫地寻访过、却在那片神秘之地被吞没、被我失掉的卡拉曼妮。

傅满洲人为造成的那场失忆,同寻常失忆症所遵循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是一样的。那一夜她那勇敢一举的震动,已经开始把她治愈;见到阿齐兹,便把这治愈补齐了。

韦茅斯巡官站在写字台旁。我的脑子这时清醒得快了;我站起身来,可没有放开那姑娘的手,于是把她也带了起来,站在我身旁。我说:

「韦茅斯——他在哪儿——?」

「他等着见你呢,大夫,」巡官答道。

一阵近乎肉体的剧痛扎在我心上。

「可怜的、我的老史密斯!」我喊道,嗓子哽住了。

我说这话的当口,附近一位开业医生格雷大夫出现在门口。

「没事了,彼得里,」他安慰我说;「我想我们下手还算及时。伤口我已经彻底烧灼过;只要不出别的岔子,一两个礼拜他就能下地了。」

我想我当时大概已近乎歇斯底里。总之,我的举动很反常。我把两手都举过了头顶。

「感谢上帝!」我扯着嗓子喊道,「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确该感谢他,」阿齐兹用他那悦耳的嗓音应道。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个真正的穆斯林的全部虔诚。

一切,连卡拉曼妮也在内,都被忘了;我朝门口冲去,像是自己的命就系在跑得快不快上。一只脚已经踏上楼梯平台,我又回过身,望回屋里,迎上了韦茅斯巡官的目光。

「你们把——尸首——怎么处置了?」我问。

「我们根本够不着它。我们把你拖出来以后两分钟,地窖那一头就塌了!」

如今我写着那些离奇日子里的事,它们已经显得遥远而不真切了。可当别的、更可怖的记忆都已模糊时,那一晚在我住处发生的事却始终清晰而亲切。它标着我一生中的一个转折。

随后的那些日子里,趁着史密斯的伤一天天见好,我从容地定下了自己的打算;我准备同旧日的种种牵连一刀两断——准备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逐出去;那份甘愿之深,单靠冷冰冰的文字我是没法说尽的。

要说我的朋友赞成我的打算,我不能昧着良心这样讲;不过他至少没有公开表示反对。对卡拉曼妮,我一个字也没提我的打算;可她如今全然信托我有本事护她周全,那份信赖既叫人心疼,又叫人心醉。

既然在这些记述里,我一向力求只写同傅满洲医生那恶毒活动直接相关的事实,我就不再拿我私人的琐事来烦扰诸位。作为那个中国医生手中的一件工具,写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有时是我的本分;可自从命运把她从那可怖的奴役里解出来的那一刻起,我料想读者对她再没有更多的好奇了。因此,等我把我们赴埃及途中那几段插曲交代完——我已经在同开罗的一处诊所接洽——我就可以体面地搁笔了。

这些插曲的开端颇有戏剧性,就在我们从马赛启程后的第二夜。

三十一「我的影子落在你们身上」

我想我并没有很快醒过来。过去半年里神经一直绷着守夜,如今一放松下来,疲乏的神经便迅速地在将养。我不再怕一醒来就发觉喉咙上架着一把刀,也不再把黑暗当仇敌来怕。

所以那个声音大概已经叫了一阵子了(其实确是叫了一阵子),而我在最终醒来之前,对此已经朦朦胧胧有些知觉。随后,在那种新得的安全感来安抚我之前,那种旧的、大祸临头的感觉先把我的心提得乱跳起来。夜深人静时这样醒来,总不免有一阵身体上的惊慌,在陌生的地方尤其如此。这会儿我猛地坐起身,抓住铺位的栏杆听着。

舱门上有轻轻的叩击声,还有一个又低又急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月光从敞开的舷窗照进舱里;除了一阵遥远而叫人安心的震颤——那是一艘大轮船行进时所免不了的——再没有别的搅动这片寂静;我简直像是独自漂在地中海的胸膛上。可那敲门声又来了,还有那急切的呼唤:

「彼得里大夫!彼得里大夫!」

我掀开被子,踏到舱室的地板上,匆匆去摸拖鞋。一种担忧开始缠住我:怕是出了什么岔子,怕是那可怖的中国人留下的什么余波、什么阴魂,还要来搅扰我们这份来得过早的太平。我一把拉开门。

在泛着光的甲板上,衬着一片瑰丽的天空,立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睡衣外头罩着一件蓝色大衣,光脚趿着红拖鞋。那是普拉茨,船上的无线电报务员。

「很抱歉惊动您,彼得里大夫,」他说,「我更不愿意吵醒您隔壁那位;不过好像有人在设法给您发一份电报,想来是急事。」

「给我的!」我叫道。

「我弄不明白,」普拉茨承认道,一面用手指梳着乱蓬蓬的头发,「不过我想还是把您叫醒为好。您上去一趟?」

我一言不发地转身披上睡袍,同普拉茨沿着空无一人的甲板朝船尾走去。海面平静得像一片大湖。前头左舷方向,一支狂怒的火炬在安详的天穹底下红红地烧着。普拉茨漫不经心地朝那片诡异的火焰点了点头。

「斯特龙博利,」他说;「到早饭时候,我们差不多就出海峡了。」

我们登上通往电报舱甲板的窄梯。普拉茨的助手坐在桌边,头上戴着那副无线电耳机——那件器具总叫我想起电椅。

「收到了吗?」我的同伴一进屋就问。

「还在来,」那一位头也没抬地答道,「不过还是那么断断续续。每回我刚接上,它好像又从头来过——就是『彼得里大夫——彼得里大夫』。」

他又开始去听那捉摸不定的电文。我转向普拉茨。

「这电报是从哪儿发的?」我问。

普拉茨摇了摇头。

「奇就奇在这里,」他说。「您看!」——他指着桌子;「照无线电航图看,正西方、在我们同马赛之间,有一条法国邮船公司的班轮;今天早上我们超过的那条回程的铁行轮船,这会儿也该驶到那一带了。『伊西斯号』在前头什么地方。可这几条船我都联络过了,电报不是从它们哪一条发的。」

「那也许是从墨西拿发的。」

「不是从墨西拿发的,」桌边那人答道,同时飞快地写起来。

普拉茨上前一步,俯身去看那人正在写的电文。

「来了!」他兴奋地叫道;「收到了。」

我也走到桌边,在他们两人之间俯下身,一面看着报务员写,一面读出这几个字:

彼得里大夫——我的影子……

我猛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攥住普拉茨的肩膀。他的助手不耐烦地摆弄起仪器来。

「又断了!」他咕哝道。

「这份电报,」我开口道……

可那支铅笔又在纸上走起来:——落在你们所有人身上……电文完。

报务员站起身,把耳机从耳朵上解下来。在那里,高高地在沉睡的全船人之上,四周铺着一望无际的蓝色地中海,我们三个站着,彼此对望。凭着现代科学的一桩奇迹,某个隔着我一里又一里无边大洋的人说了话——而且被听见了。

「有没有法子弄清,」我说,「这份电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普拉茨困惑地摇摇头。

「他们没有给呼号,」他说。「天知道他们是谁。这事怪,这电报也怪。彼得里大夫,发报的人是谁,您心里有没有一点谱?」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我心里已经机械地冒出一个念头,可我不打算说出来,因为那是人力所不可能的。

然而,卡拉曼妮打出的那一枪钻进他高高的头颅时,那道横过他额头的血痕,我不是亲眼看见的么?那副巨大的头脑已经没有了,那强悍的意志已经无能为力了,这一点我不是知道得像人所能知道的那样确凿么?否则我就要答道:

「这电报是傅满洲医生发的!」

我的思绪被粗暴地打断了,而我那些阴森的念头又添了新的柴:一声响亮却隔着舱壁闷住了的喊叫,从船的下层什么地方传到我耳朵里。我那两位同伴也同我一样猛地一惊;由此我知道,那份神秘电文对他们的心也不是全无作用的。不过他们迟疑着站住了,我却从屋里一跃而出,几乎是把自己摔下那道扶梯的。

发出那声惊惧交加的喊叫的,是卡拉曼妮!

虽然我看不出那份离奇的电文同这夜半的喊叫之间有什么关联,我却凭直觉把它们连在了一起;我凭直觉知道我的担忧不是没来由的:傅满洲的影子仍旧落在我们身上。

卡拉曼妮住的是主甲板船尾方向一间宽敞的客舱;因此我得从我自己房间所在的上层甲板下到散步甲板,再下到主甲板,然后几乎把整条过道走到头。

卡拉曼妮同她弟弟阿齐兹——他住在隔壁舱——在图书室附近迎着了我。卡拉曼妮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她那无与伦比的好气色不见了,脸白到了唇边。阿齐兹匆匆在睡衣外头披了件睡袍,一条胳膊护着地搂在姐姐肩上。

「那个木乃伊!」她声音发颤地低声说——「那个木乃伊!」

传来开门的声音,好几位被卡拉曼妮的喊叫惊动的旅客,衣衫不整地各自出现了。一个女乘务员从过道那头跑过来;我居然还腾得出工夫来惊讶自己的脚程——我是从那么远的电报舱甲板动身的,却头一个赶到了现场。

船医斯泰西的舱位离这儿不远,这时也过来了。我抢在周围好几个人已经到嘴边的问话之前开口:

「到斯泰西大夫舱里去,」我说着挽住卡拉曼妮的胳膊;「我们给你点药,好让你睡下。」我转向众人。「我这位病人神经上受过重创,」我解释说,「如今生出了梦游的毛病。」

我微微摇头谢绝了那位女乘务员帮忙的提议;不多时,我们四个进了上一层甲板那位大夫的舱房。斯泰西小心地把门关上。他是我从前的同窗,对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和她弟弟阿齐兹的来历,他已经知道不少。

「我怕是要出乱子了,彼得里,」他说。

「幸亏你镇定,船上那些爱嚼舌头的人不必知道这件事。」

我朝卡拉曼妮看了一眼;自打今夜我赶到她身边起,她的目光就一刻也没有从我身上移开。她仍旧是我找到她时那副被动的惊惧模样,可爱的脸上一片苍白;她定定地望着我,那眼神像孩子似的空茫,叫我担心:她所受的那场惊吓——不管那是什么——是不是又让她跌回了那种遗忘的怪状态里;她曾经被前一次震动从那状态里唤醒过。我看得出斯泰西同我的担心是一样的,因为——

「有什么东西吓着你了,」他柔声说,一面在卡拉曼妮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拍拍她的手,像是要安她的心。「都说给我们听吧。」

那一夜我们相遇以来,那姑娘头一回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抬眼望着斯泰西;一阵温热的红晕忽然爬上她的脸和脖颈,又同样快地退去,弄得她比先前更苍白了。她两只手一齐抓住斯泰西的手——眼睛却又望向我。

「快派人去请奈兰·史密斯先生,一刻也别耽搁!」她说,那甜美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定要提醒他小心!」

我猛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我说。「看在上帝分上,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

阿齐兹显然同我一样急于知道底细;他这时跪在姐姐脚边,用那种奇异的、近乎崇拜的爱恋望着她。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飞快地点着头。

「有个东西」——卡拉曼妮顿住了,剧烈地打着寒噤——「某个可怕的东西,像一具从坟里跑出来的木乃伊,今天夜里从舷窗爬进了我的舱房……」

「从舷窗?」斯泰西惊愕地重复。

「是的,是的,从舷窗!一个又高又瘦、瘦得厉害的东西。他身上裹着布条——黄色的布条——一圈圈缠在头上,所以只露出眼睛,他那双闪着凶光的眼睛……从腰到膝也裹着,可他的躯干、他的脚、他的腿都是光的……」

「他是不是——?」我开口道……

「他是个褐皮肤的人,不错,」——卡拉曼妮猜到了我要问什么,便点了点头;她那一头奇美的、闪着光的头发原是匆忙挽起来的,这时散开,波浪似的披在肩上。「一个瘦骨嶙峋、干瘪的褐皮肤人;他俯下身,把两只骨头似的手指这样弯着——像这样!」

「是绞杀党!」我叫道。

「他——那东西——那个木乃伊似的东西——我若是睡着了,准被他掐死了;因为他弓身伏在铺位上头——摸索着——摸索着……」

我抽搐似的把牙咬紧。

「可我那时正坐着——」

「开着灯?」斯泰西诧异地插了一句。

「没有,」卡拉曼妮又说;「灯是灭着的。」她把目光转向我,那阵奇异的红晕又一次漫上她的脸。「我坐着在想事情。整件事不过几秒钟的工夫,而且一点声音也没有。那木乃伊弓身伏在铺位上时,我把门锁打开,跳到过道里。我想我是尖叫了;我不是有意的。哦,斯泰西大夫,一刻也耽搁不得了!一定要马上提醒奈兰·史密斯先生小心。船上有一个傅满洲医生手下的可怕爪牙!」

三十二惨剧

奈兰·史密斯只穿着睡衣,倚在梳妆台边上。这间小客舱里烟雾弥漫;我的朋友把那只熏黑了的石南根烟斗咬在牙间,心不在焉地望着从斗钵里升起的蓝灰色云团。我知道他正在使劲地想;而且,我把袭击卡拉曼妮的种种细节讲给他听时,他丝毫没有露出惊讶之色,由此我判断,这一类事他已经料到了一半。他忽然站直身子,定定地看着我。

「你那份机变救了局面,彼得里,」他断喝道。「不过方才你提议把那些印度水手集合起来检阅时,你的机变就一时不灵了。眼下我们这一局,是要装作一无所知——装作我们认为卡拉曼妮不过做了个噩梦。」

「可是,史密斯,」我开口道——

「那没有用,彼得里,」他打断我。「你总不至于以为,我会想不到这些印度水手里可能混着那位博士的爪牙吧?我可以向你担保: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身量出奇的。照那姑娘所说(把『复活的木乃伊』这个念头撇开不算),我们要找的是一个身量异乎寻常之高的人——可船上没有身量异乎寻常之高的印度水手;再照明摆着的凭据——他是从舷窗钻进舱房的——我们要找的又是一个瘦得超乎常人的人。一句话:那个图谋卡拉曼妮性命的傅满洲医生的爪牙,要么是藏在船上什么地方,要么就是虽然露着面,却乔装改扮了。」

奈兰·史密斯照他一贯那种清明的眼力,把这案子的几件事实一一摆了出来;我在心里把每一位旅客,以及我面熟的那些船员,都过了一遍,结果不得不承认我朋友的结论是站得住的。史密斯开始在梳妆台与舱门之间那一条窄窄的地毯上踱步。随后他又忽然开口:

「凭我们对傅满洲、以及对围着他的那一伙人(别忘了,那一伙人比他活得长)的了解——我们还可以推断:那份无线电报不是一段白饶的闹剧,而是冲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去的。我们不妨试着把这条链子接得再长一点。你住上层甲板的铺位,我也是。同那中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在你我身上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关着窗睡觉。你的舷窗是关死的,我的也是。卡拉曼妮住在主甲板,她弟弟的舱房也开在同一条过道上。船既在墨西拿海峡里,晴雨表又稳,乘务员眼下还没有每夜去关舷窗。我们知道卡拉曼妮舱里那扇是开着的。所以,要对我们四个人中的哪一个下手,卡拉曼妮自然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因为除了你我之外,她大概要算是最招傅满洲医生之恨的了。」

我会意地点点头。史密斯那种把理性的白光投进最黑暗角落的本事,常常叫我惊叹。

「你大概留意到了,」他接着说,「卡拉曼妮的舱房正在你的舱房底下。万一有人喊起来,比方说,你就会比我先到场,因为我睡在船的另一侧。我认为这一点正是那份电报的解释;那电报断断续续(这一手很巧,也很合那一伙人的路数),弄得你被叫醒、被请到电报舱甲板上去。一句话,它给了那个凶手一个在你赶到之前脱身的更好的机会。」

我望着我的朋友,心里的惊叹越来越深。那几桩看似毫无关联的离奇之事,各自归了位,成了一出阴谋里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场次;而这样的阴谋,只有一个犯罪的天才才想得出来。我端详着那张精悍而黧黑的脸,这才十足体会到傅满洲医生那了不起的脑力——我是拿奈兰·史密斯的脑力作尺子来量的。因为那个狡猾的中国人,在某种意义上把我面前这位卓绝的人挫败了;即便没有别的凭据,单凭这一点,我也知道他是那门邪术的大师。

「我把这一幕看作那位博士身后的一次下手,」史密斯接着说;「那是一份仇恨的遗产,它造成的祸害,也许要比傅满洲生前对我们的任何一次下手都大。那个杀人集团里某个凶残的成员就在这条船上。我们还得像从前那样,以诡对诡。不能去报告船长,不能公开盘查旅客和船员。一次下手已经落空了;我不怀疑还会有第二次。眼下,你要扮好卡拉曼妮的主治大夫,并且要让凡是对此有兴趣的人都听到这个说法:她的神经毛病略有反复,因此夜里睡不安稳。这一头我想尽可以放心交给你吧?」

我飞快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费事去打听,」史密斯又说,「不过我想很可能:我们一出海峡,关闭舷窗的规矩就要施行了;至少一有坏天气的苗头就会施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习惯一点也不要改。照同样路数来的第二次下手,是要防着的——就在今夜。过了今夜,我们大概就得留神一种新的危险了。」

「但愿我们躲得过去,」我恳切地说。

早晨我走进餐厅吃早饭时,被船上那位包打听普赖尔太太热心地盘问了一番。她的舱房紧挨着卡拉曼妮的,夜里被那姑娘的喊叫惊醒的旅客里就有她。我严守着自己的角色,解释说我这位病人有再犯一次神经衰弱的危险,容易做逼真而扰人的梦。另有一两位来问的,我也照样应付过去,总算脱身到我们那张角落里的桌子边。

旅印英国人那一套铁板钉钉的处世规矩,在航程头几天里,险些把卡拉曼妮和阿齐兹排挤出去;因为他们那种明艳而特别的美,泄露了他们身上的东方血统。可史密斯的态度——而一位缅甸专员的态度,多少有点法度的意味——把这道壁垒拆掉了大半;那姑娘出奇的美貌把剩下的也拆掉了。所以如今,卡拉曼妮和她那位模样带着传奇气的弟弟,非但没有被人冷落,反倒人人都来结交。那天早上最后一位来问候我这位有趣病人的,是大马士革主教;那是位慈祥的老先生,他的血统里也并非全无东方的成分;他就坐在我身后那张桌子上。我刚坐下来吃麦片粥,他就把椅子略略转过来,凑到我耳边。

「普赖尔太太告诉我,您那位可爱的朋友昨夜受了惊,」他低声说。「今天早上她脸色像是不大好;我诚心盼望她没有落下什么不适。」

我笑着一转身。因为我的不小心,两人轻轻撞了一下;这位可怜的主教——他是害过伤寒之后被送回英国就医的——忍住了一声痛呼,不过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仍旧隔着金边夹鼻眼镜的镜片,和蔼地朝我闪着光。

说实在的,虽有那点东方血统,他这副相貌简直可以给萨德勒的画作模特:那张小巧而文雅的脸,配在那个臃肿的身躯上头,显得很不相称。

「我这笨手笨脚的,您能原谅吗——」我开口道——

可那主教举起他那只瘦小的、手指纤细的、老象牙色的手,止住了我。

他全身都是伤寒杆菌;而且像有时会发生的那样,多余的「菌子」另寻了出路。他走路非得拄两根粗手杖不可,而且腰弯得很低。他的左腿动过手术,刮到了骨头;我因此深知自己那一下笨拙,叫他吃了何等精细的苦头。可他连道歉也不肯听,只顾用那份和蔼——正是这份和蔼使他在船上如此受人爱戴——追问卡拉曼妮的情形。

「多谢您挂心,」我说;「我已经答应她今夜睡个踏实觉;既然赌上了我职业上的名声,我自然要让她睡成。」

总之,我们是在愉快的同伴中间;这一天过得舒舒服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记的事。史密斯同大副在一起待了不少时候,在船上人迹罕至的地方转来转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印度水手的舱房、前舱、机舱都查过了,甚至还下到过锅炉舱;可他做得毫不招摇,因此没有引起议论。

天色向晚,本该是海上那种预告晚餐钟点的身体上的惬意;可代替它的,却是一阵看似毫无来由的忧惧。过去,这忧惧太多次地成了凶险之事的先兆;我早已学会把它同傅满洲手下某个死亡使者的迫近联在一起。可就后来我所知道的实情而论,我说不出这是什么缘故。

然而,我这份预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应验了。那一夜,我注定要遭逢一场悲痛,超过我这不平静的一生中所知的任何一场。就是如今,我写起那些事来还觉得极其艰难;说到那种无可挽回的失落之感,尤其艰难。长话短说吧:将近开饭前十分钟,旅客们——我自己也在内——都在下面更衣;上层甲板船尾方向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喊叫——那喊叫很快被别的嗓子接了过去,以至于不多时就有一个甲板乘务员在我舱房门外把它重复了一遍: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我那些预感在这令人作呕的一刻全都涌了上来;我衣衫不整地冲到甲板上,从几乎正对着我舱门吊着的那只救生艇旁跃过去,探身伏在栏杆上,朝船尾望去。

有好一阵子我什么异样也看不出。机舱的传令钟在响——螺旋桨的转动暂时停了;随后,又一阵铃响,它重新转起来,却震得整条船都在抖;由此我知道,主机已经倒车。我凝神细看船后的尾流,对周围越来越大的骚动只有一个模糊的知觉:救生艇的人手在飞快集合,三副在大声下令。忽然,我看见了——看见了此后许多个日日夜夜里都要缠着我的那一幕。

一半在尾流的白线里、一半在白线外,我看见一只白色上衣的袖子;离它不远,是一顶软毡帽。那只袖子曾清清楚楚地扬起一次,像是在空中划了半个圈,随后又沉回那平滑如镜的涌浪里。只有那顶帽子还浮在水面上。

单凭那只白袖子,我也许还不至于断定——虽说这一路上我对那件斜纹布的猎装外衣已经熟得很了;可那顶灰毡帽一在,就几乎是铁证了。

落水的是奈兰·史密斯!

此刻提笔,我不指望能用手边任何言语,哪怕是隐隐约约地,传达出那可怕的一刻冷冷地压到我身上的那种彻底的孤绝。

跳下去救人是一种本能的冲动;可要真的顺了它,那就不止是堂吉诃德式的了。第一,那个溺水的人在将近半英里外的船后;第二,别的人也同我一样清清楚楚看见了那顶帽子和那件白外衣,其中就有那位三副——他此刻笔直地站在救生艇的艉部;那只艇已经以值得称道的敏捷放进了水里。轮船正在掉头,绕着那只在深蓝色涌浪上颠簸的小艇划出一道大弧……

此后那一个钟头的事,我实在不忍下笔。相识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我朋友的水性如何;不过从他在风平浪静的海上沉得那样快来看,我料想他水性是不好的。等救生艇划到出事的地点时,除了那顶帽子,奈兰·史密斯一点踪影也没有留下。

三十三木乃伊

那一夜,我们谁都吃不下晚饭。卡拉曼妮一句话也没说,只攥住我的手,望进我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因憋着的泪而发亮——随后悄悄回她舱里去了,再没有出来。我坐在铺位上,视而不见地直望着前方:望着一条变了样的船,一片变了样的海和天,一个变了样的世界。我隔壁那位可怜的老主教一瘸一拐地经过时,几次探头进来看;他的眼镜片分明是湿的。可就连他也没有开口,因为他明白:我这份悲痛太深,不是那一类安慰所能够着的。

等我终于能够把念头连起来时,我发觉自己面对着一个大难题。我该不该把我所知道的实情报告船长?还是该指望用我那可怜的朋友所提的法子,去把傅满洲的爪牙拿住?说史密斯的死是意外,我是一刻也不信的;不可能不把它同谋害卡拉曼妮的那一桩连起来。在我的痛苦与犹疑之中,我决定去找斯泰西大夫商量。我站起身,走到甲板上。

一路上遇见的旅客,都以恭敬的沉默望着我。相形之下,斯泰西的态度叫我诧异,甚至叫我恼火。

「我情愿把我所有的家当都押上——虽说也不多,」他说,「我敢说这不是你那位藏着的敌人干的。」

他一口回绝了向我说明这话的理由,只极力劝我看着、等着,但不要向船长报告。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我还能重新尝到那段时日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沮丧。我没脸去见那些旅客;我甚至躲着卡拉曼妮和阿齐兹。我把自己关在舱里,坐着望进渐浓的暮色,什么也没看进眼里。乘务员敲过一次门,问我需不需要什么;我唐突地把他打发走了。这一晚和这一夜的大半,我就这样过去。

从我门外走过的那几拨散步的人,谈的无一不是我这可怜朋友的惨死;可夜越来越深,甲板上空了,我坐在一片寂静里——以我当时那份凄惨,这寂静比任何朋友的陪伴都更叫我情愿,只除了那一个我再也迎不回来的人。

我当时没有数钟点,所以时至今日,我对下面这桩该记的事究竟发生在几时,也只有极模糊的概念。也许我就那样坐着,快要睡着了;总之,当时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是醒着的:没有任何脚步声预告他的到来,有个像是蹲在我舱房外头的人,忽然略略直起身,从那扇我懒得去关的舷窗里朝里窥看。

他要能往里看,身量必定相当高;他的五官在黑暗里辨不出来,可他的轮廓衬着那边白色的救生艇,看得清清楚楚,而那轮廓我并不面熟。他的头像是很小,而且裹得古怪;那清癯的脖子和方方的肩膀,我所能看出的那一点,莫名其妙地透着一种不合常理的瘦削。一句话:舷窗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剪影,诡异地像一具木乃伊!

有那么一会儿,我只顾瞪着那个幻影;随后我从沉进去的麻木里振作起来,很快地站起身,跨过舱房。我一动,那身影就不见了;等我猛地拉开门朝甲板上看时……甲板上空无一人!

我立刻明白:即便我选了那条路,去找桥楼上的值班员核实,也是白搭;因为我这间铺位连同隔壁那一间——主教的那一间——从桥楼上是看不见的。

我在自己门口站了一会儿,怀着一种如今我也解释不了的、事不关己的心思,琢磨着:究竟是那个藏着的敌人向我露了面,还是我那紊乱的想象耍了我一回。后来我注定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可那一夜我终于昏沉沉睡去时,心里对这一点还是没有把握。

第二天醒来时,我那份心境是无从形容的;我几乎不能不相信奈兰·史密斯还会像往常一样,叼着那只有裂纹的石南根烟斗、冒着烟,在去浴室的路上迎着我。我简直忍不住要绕到他舱房那边去,好让自己相信他确实不在那里。这场灾祸于我仍旧不真实,世界成了一个梦里的世界。说实在的,那一天以及此后直到塞得港的那几天里的种种琐事,我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段日子里,只有两件事给我迟钝的心思留下过鲜明的印象。一件是斯泰西大夫那种疏远的态度,他似乎在小心地躲着我;另一件是一天傍晚二副同我一起在主甲板上散步时,谈起的一桩怪事。

「要么是我值班时睡着了,彼得里大夫,」他说,「要么就是昨夜中班的时候,有个人、或者有个什么东西,从桥楼后头那边翻过船舷,溜过甲板,不见了。」

我诧异地盯着他。

「你是说有什么东西从海里爬上来了?」我说。

「从海里可爬不上什么东西来,」他微微一笑答道,「所以那准是从底下那层甲板上来的。」

「是个人吗?」

「看上去像个人,而且个子相当高;可他来得像一道闪电,去得也像一道闪电;直到我下班,就再没见过他。老实告诉您吧,我没有报告,因为我想我准是打了个盹;那是个再清闲不过的班,这一段航路的驾驶简直是小孩儿把戏。」

我几乎要把两晚前自己所见的事告诉他;可不知为什么忍住了。我想我若对他说了,他就不会再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影;因为我们两个总不至于一起做梦。有什么恶毒的东西在这条船上作祟,这一点我不能怀疑;可我仍旧无动于衷,沉在悲伤的麻木里。

照原定的班期,我们该在傍晚八点钟光景到塞得港;可由于那场惨事造成的耽搁,我听说多半要到半夜才能到,而旅客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上岸。卡拉曼妮整天朝前望着,要第一眼看见她的故土;她打定主意要熬到我们到港的时辰。可晚饭后贴出了通告,说凌晨两点以前到不了。于是连最兴头的旅客也只好把第一眼看埃及、看法老之邦的事推迟几个钟头,甚至只好割爱,不去看那一景——世上最奇异、最有意思的景致之一——夜里的塞得港。

就我自己而言,我承认:我先前盼着到港时所怀的那一腔兴味与希望,都已弃我而去;我还不止一次看见卡拉曼妮眼里有泪,由此知道我心里那份冷,连她也觉出来了。我遭逢了平生最重的一击;即便有这样一位可爱的同伴在侧,也补不回我失去至交的那份亏空。

最后一拨在甲板上磨蹭的人散去时,埃及岸上的灯火已隐约可见。我早已劝卡拉曼妮回舱歇下;如今我自己也心灰意冷到了极处,便回到舱里,机械地脱了衣裳,上床躺下。

自从出事那一夜起,我就把一切防范都丢开了;这也许奇怪,也许并不奇怪。我甚至没有存过要向那个藏着的敌人索命的心;不知怎的,我把「不会再有人来动卡拉曼妮、阿齐兹或者我」当作了理所当然的事。史密斯关于关闭舷窗的推断,我也懒得去证实;可如今我确凿地知道:自离开墨西拿海峡起,舷窗一直是关着的;而今夜,在望得见埃及海岸的地方,这条规矩又松了。我说不准这是不是惯例;可这条船上确有其事,我作得了证——而且我的注意力注定要被戏剧性地引到这件事上去。

这一夜热得像蒸笼;我暗自庆幸自己的舷窗开得大大的,同时想到:底下几层甲板上的舷窗大概也是开着的。一丝隐约的危险之感在我心里动了动;我当真坐起身,正要跳下床去,却因为随后发生的事改了主意。

旅客们早已就寝,一片午夜的寂静笼罩着全船;因为我们离港还不够近,还没到该忙碌起来的时候。

那个同样怪诞的剪影,忽然清清楚楚地嵌在敞开的舷窗里;那剪影我先前见过一回。

不知受了什么驱使,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装出沉睡的粗重呼吸;因为这一夜月色很亮,我心里明白:守望的人多半看得见我的一部分。他在绝对的寂静里端详了我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那个瘦骨嶙峋、酷似木乃伊的东西;而我半眯着眼看着他,始终粗重地喘着气。随后,他像猫一样不出一点声响,从甲板上挪开了;我从一点上判断得出他的身量:直到他快走到我舱房对面那只白色救生艇的尽头,他那颗裹着布的小脑袋还一直露在外面。

我立刻轻手轻脚地溜下地,走过去,从舷窗朝外窥看;于是我总算把那个阴森的木乃伊人看了个清楚。他正蹲在救生艇的艇首底下,把一样东西拴在下面的白栏杆上;那东西我并非全然陌生:那是一条细细的丝绳梯,梯级是竹的,两个金属钩子可以挂在任何合适的物件上。

这个忙着的人,正如卡拉曼妮所说的,瘦得几乎不像人。他腰间缠着一块亚麻布似的东西,头上也裹得像缠头巾一样,只露出一双闪光的眼睛。露在外面的四肢和躯干是一种晦暗的黄色;一见他,我就忽然一阵恶心。

我的手枪在舱里的衣箱中;要在黑暗里摸出它来而不弄出很大的声响,那是不可能的。我拿不定该怎么办,只站着看那个裹着头的人把绳梯的一头甩到舷外,绕过救生艇的艇首,把他那清癯的身子翻过栏杆,敏捷得像一只猿猴。他朝前后各飞快地扫了一眼,便顺着梯子往下爬;就在这一瞬,我明白了他的来意。

我喉咙里迸出一声噎住了的喊叫——那喊叫是不由自主冲出唇外的——我一把拉开门,冲到甲板上。我并没有什么打算;而且我身上没有可以割断绳梯的家伙,所以那凶手本来尽可以照他的计划得手,我是拦不住的——若不是另有一个人在这局棋里下了一手……

就在那个木乃伊人——他的头此刻正与甲板齐平——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住了。同他停住的那一刻,一声枪响爆开——就在救生艇那一头。

那东西发出一种近乎啜泣的声音,往下一坠——随即用绷直的黄手指死死抓住栏杆,像是使出了极大的力气,以难以置信的迅捷与灵巧,顺着栏杆朝船尾方向挪了约莫二十英尺,爬上了甲板。

第二声枪响清脆地爆开;同时一个嗓子(天哪!我疯了吗!)喊道:

「按住他,彼得里!」

我僵在那儿,惊骇得动弹不得;只见从我头顶那只救生艇里,跃出一个只穿着衬衫和长裤的人影。那新来的人朝着那个木乃伊人追了下去——木乃伊人已在吸烟室拐角处不见了。那人回头朝我喊道:

「主教的舱房!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去!」

我用手抓住自己的脑袋——那脑袋像是烧得发烫;我在自己身上尝到了一个自知发疯的人的滋味。

因为追那木乃伊的人,是奈兰·史密斯!

我站在主教的舱房里,奈兰·史密斯站在我身旁,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汗;他正摆弄着散落一地的几样古怪东西——它们就散在那位不在场的教士脱下的衣裳之间。

「充气垫!」他断喝道。「这人就是一只会走路的气囊!」他捏着两件怪模怪样的橡皮玩意儿。「这是撑腮帮子用的,」他低声说,一脸厌恶地把它们丢在地板上。「彼得里,出卖他的是他的手和手腕。他的袖口留得异乎寻常地长,可他到底没能把那两只瘦骨嶙峋的手腕完全藏住。要盯着他而又不被他看见,几乎是办不到的;所以我才想出往海里扔个假人的法子,算计着它浮不到十分钟!其实它居然浮了将近十五分钟;我可着实熬了几个可怕的时辰!」

「史密斯!」我说——「你怎么忍心叫我……」

他把两手往我肩上一拍。

「我的好老兄——再没有别的路了,信我吧。在那只艇里,我正好看得进他的舱房;可我一旦上了艇,就不敢离开——除了夜深人静时偷偷下来。有一夜二副瞧见了我,我还当这局棋完了;可他显然没有报告。」

「可你总可以对我交个底……」

「万万不可!我承认头一夜我几乎经不住那个诱惑;因为我不但看得进他的屋子,也看得进你的屋子!」他豪爽地在我背上一拍;可他那双灰眼睛里疑似有些湿意。「我的好彼得里!感谢上帝给了我们朋友!可你自己头一个就得承认,老兄,你这戏演得糟透了!要你扮出痛失好友的悲伤,船上没有一个人会信!

「所以我才用上了斯泰西;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那么招眼。乖乖,彼得里!头一夜我差点就把这人逮住了!那一整套精心的布置——用无线电报把你支开,以及诸如此类——落了空;而他明白:一进了外海,舷窗那一手就不中用了。他冒了个大险。他脱下那身教士行头,往你屋里窥看——你还记得吧?——可你醒着;等他溜回自己舱里去时,我也没有动,因为我要人赃俱获地拿住他。」

「你可猜得出……」

「他是谁?就像我猜不出他如今在哪儿一样!多半是傅满洲医生特意为这桩差事挑出来的某个爪牙;显然是个有教养的人,而且多半出自绞杀党的门第。我打中了他——打在肩膀上;可即便那样,他还是跑得像只兔子。我们把全船搜了一遍,毫无结果。也许他已经跳了海,赌那一段泅到岸上的水路……」

我们走到甲板上。我们周围是那幅叫人永世难忘的景象——夜里的塞得港。这时轮船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几乎不动了。史密斯挽起我的胳膊,我们往船头走去。我们头顶上是埃及那片宏大而安详、灿烂辉煌的天空;我们四周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喧腾——近东转运枢纽的喧腾。

「我情愿出大价钱去弄明白:那位大马士革主教究竟是什么人,」史密斯低声说。

他忽然站住,牙齿咯的一声合上,像老虎钳一样攥住我的胳膊。紧接着他这句话,是巨锚抛下时那阵哐啷的巨响;可同那金属的轰鸣可怖地搅在一起的,是一阵骇人的、不成语句的尖嚎,听得人心都凉了。

铁锚扎进港里的水中;那尖嚎停了。史密斯转过身来对着我;在近旁那盏弧光灯的光里,他的脸是一副悲怆的样子。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他低声说。「上帝饶恕他——这会儿他准已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堆碎片。彼得里,那个可怜的蠢货躲在锚链舱里!」

一只小手悄悄伸进我手里。我猛一回头。卡拉曼妮站在我身旁。我把胳膊揽在她肩上,将她拉近;说来我要脸红:其余的一切,我都忘了。

奈兰·史密斯不去管船头那阵可怖的骚乱,站着看了我们一会儿。随后他转过身,露出他那难得的笑容,朝船尾走去。

「彼得里,也许你是对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