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这是一出戏,四幕。本库已有洛蒂的《北京的末日》——那是他随八国联军进北京后写的实录;这一本是他和朱迪特·戈蒂耶合写的剧作,一个真看见过紫禁城的人,和一个一辈子没到过中国却毕生写中国的人,凑在一起编出来的中国。
朱迪特·戈蒂耶是诗人泰奥菲尔·戈蒂耶的女儿。她小时候家里请过一位流亡法国的中国文人教她汉文,此后她译唐诗、写中国题材的小说和剧本,在十九世纪末的巴黎,她几乎就是「中国」这个词的代名词。
法文原作《天女》一九一一年出版。这里用的是一九一三年露丝·戴维斯的英译本,伦敦康斯特布尔书局印。
故事是一出架空。人物表下面写着「时间:今日之中国」——也就是说,作者假设明朝的皇室一直在南京存续着,与北京的清朝皇帝并立。南京坐着一位二十四五岁的明室女皇帝,就是题名里的「天女」;她名下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皇帝。北京坐着一位三十岁的满洲皇帝。两边打了三百年。
戏写的是这两个人。满洲皇帝微服南下,在南京的宫苑里见到了她;而后是刑场、是北京的大殿、是两个本该互为死敌的人之间无从收拾的东西。
作者把反清复明和太平天国两件事叠在了一处:剧中南京朝廷的大臣里有「忠王」和「翼王」——那正是李秀成和石达开的真王号。其余人物的名字是一串雅名:林中泉、持箭者、春之子、幕光、白杨、磐石、幼杉、驼背、强臂、金莲、桂、静丽、珍珠。花匠和侍女都有名字,这是戈蒂耶的讲究。
语体是法国世纪末的诗剧:缓慢、华美、满是月光和花雨。它不写实,也不打算写实。十九世纪末的欧洲人隔着一层琉璃看中国,这出戏就是那层琉璃本身——听它,与听一本游记是两回事。
剧本不同于小说:布景说明、上下场、舞台提示都要听进去,那是作者对气氛的交代,有时比台词更要紧。第一幕的布景整整一页,写的是南京宫苑里一个下过雨的清早。
四幕七个单元。长的幕另分景,第二幕分上下两半。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幕 第一景
剧中人物
北京皇帝,清朝的鞑靼人,年三十
林中泉,鞑靼皇帝的谋臣
持箭者、忠王、翼王,南京朝廷的中国大臣
春之子,南京的中国小皇帝,年七八岁
幕光,皇后的谋臣
钦天监正
鞑靼将军
白杨,一位大员
磐石、幼杉、驼背、强臂,南京宫苑的花匠
鞑靼密探二人
鞑靼刽子手二人
太监一名
天女,明朝的中国皇后,年二十四五
金莲、桂、静丽、珍珠,皇后的侍女
南京宫中的女官长
北京宫中的女官长
北京街头卖糖果、卖花的小贩
众大员、百姓、中国兵士与鞑靼兵士
时间:今日之中国
第一景
南京宫苑。
(左侧是侍女们居住的楼阁,楼前一道回廊,缠满了花。透过繁花盛开的树木与灌丛,望得见黄色琉璃瓦的屋顶,檐角高高翘起,饰着各样的神兽。苍劲盘曲的大雪松,池沼,溪流,汉白玉与朱漆的拱桥。宫中正在筹备一场盛典。后景处,仆役们竖起旌旗、长枪和形形色色的仪仗;前景处,花匠们收拾园子,扫去树上落下的一地花雨。旭日初升。)
第一场
(磐石、幼杉、强臂、驼背,四个花匠。远处传来钟声和鼓声。)
磐石:(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倾听)你们听见没有,那口大铜钟,还有鼓声?又有一位王爷穿过正门,进咱们南京的宫里来了。
幼杉:听见了——可我倒宁愿亲眼看一看。
强臂:好看的景致,不是给咱们看的。
磐石:盛大的典礼,用不着咱们这等人去瞧。
幼杉:是啊,这个咱们都晓得。咱们的本分,就是不声不响地干活——耐着性子,替一场与我们的眼睛无缘的盛会,布置出它的美来。
强臂:你这是在抱怨吗?——世间万物,都得认命,守着命里分给它的那个位置。
磐石:这条规矩管着一切。走兽里有骄傲华美的,飞禽里有羽毛灿烂的,也有老鼠和叫人恶心的丑虫子。
强臂:树里头有君王,花里头有公主。
磐石:也有好些可怜的草木,既不美,也不香。
幼杉:可雨水一样滋润它们,太阳一样温暖它们。
驼背:有时候,机缘偏偏眷顾最卑微的人。你们听我说。我虽然一点错也没有,却看见了一样不许我看的景象。
强臂:你?你看见了那样的景象?
幼杉:看见了什么?快说给我们听。
驼背:是这样的,那是昨天,太阳刚落山。别的花匠都走了,我的活还没干完,留下来擦正门前那两尊大石狮子里的一尊。我正毫无防备地干着活,忽然听见大鼓擂响,铜钟当当,又看见守望的人从楼上下来去开大门。卫兵、将军、大臣全都跑了起来。我听人说,新来的这位是所有宾客里最要紧的一位——南方诸省的总督。这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我怎么脱得了身?根本办不到!我就躲在狮子一只大爪子后头,把身子缩得小小的。谁也没留意我——我就看见了,透过那个镂空的绣球看见了,你们知道的,就是狮子爪下按着的那个——
幼杉:你看见南方总督带着随从进来了?——
驼背:看见了!哎呀!那一身身绫罗金线!那一匹匹缀满宝石、闪闪发亮的马!那些旌旗!还有几张可怕的脸,几道傲得叫人发怵的目光!——可是等他一到,哎呀!我才明白,跟他一比,别的人全都算不得什么。他脸色苍白,神情十分疲倦,骑在一匹马上,由两个侍从牵着——他的衣裳很朴素,却好像比谁的都华贵——他那样威严,我的心在胸口里都不敢跳了,我觉得,只要他那双视而不见的眼睛朝我这边一转,我就会当场倒地死掉。
幼杉:啊,竟是那样吗?一个总督就叫人这样,要是叫皇帝本人看上一眼,又该怎样呢?
驼背:可我跟你们说,没见过他的人,谁也不能——
幼杉:嘘!嘘!宫里的官来了。
第二场
(磐石、幼杉、强臂、驼背;持箭者,宫中的一位官员。)
持箭者:你们就是这样干活的吗?剩下这一点宝贵的工夫,全叫你们拿来说闲话糟蹋了。
驼背:活会干完的,大人。
持箭者:会干完!地上还撒满了花瓣和枯花——偏偏又是在这儿,在侍女们的楼阁四周。(旁白)那朵我所爱慕的活生生的花,就开在这里。
驼背:我们刚收拾干净,那可恶的风一摇树枝,又得从头再来。
持箭者:好歹把苔藓上的拾掉——那些萎谢的花,就像一块块污迹。
第三场
(磐石、幼杉、强臂、驼背、持箭者;金莲、桂、珍珠、静丽,皇后的侍女。)
(侍女们迟迟疑疑地出现在楼阁的回廊上。金莲走上前来,倚着栏杆。持箭者凝望着她,分明动了情。)
桂:(低声)我好像听出了持箭者大人的声音。
静丽:金莲比你先听出来了。
珍珠:那个年轻人总是在这一带转来转去。
静丽:是为了什么,我们都知道。
桂:瞧,他向我们这位姐妹行礼,就像向一位王后行礼似的。
静丽:她不正是他心上的王后吗?
持箭者:春天的微风轻轻抚着我,荷花的清香叫我沉醉。
静丽:这个暗喻再明白不过了。
桂:谁都知道,「春天的微风」指的是爱情。
珍珠:而她的名字正叫金莲。
金莲:(对持箭者)大人,我听说您吩咐把花扫掉——是我听错了吗?
持箭者:我斗胆提高嗓门,下了这道命令——难道惹您不快了吗?
金莲:哦!不是的——不过我想替那些可爱的落花求个情。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在我们楼前铺成一张地毯吧。它们虽然离了枝,却依旧美丽,依旧芬芳。
持箭者:能听从您的吩咐,我是何等荣幸!我真羡慕那些花,它们将被您的一双小脚踏过。
(他示意花匠们退下。)
静丽:(扯着金莲的衣袖)够了,金莲。这样的话,我们不该听。
持箭者:您再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
静丽:我们走吧。来,我们得回楼里去了。
金莲:(对静丽)别忙,再等一会儿。
(对持箭者)大人,您知道,消息传到我们侍女住的地方总是很慢。今天是这样庄严的日子,我们的皇后要恢复光明的大明王朝的宝座,替整个帝国摄政,我好奇得很。盛典究竟几时开始?您知道典礼的仪程吗?
持箭者:能讲给您听,我是多么高兴。昨夜礼部的传令官已经宣布了典礼的仪程。我把听到的记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卷轴)我想日后以此写几首诗。这在中国的史册上,是独一无二的日子。
金莲:哦!念给我们听吧,大人。
(少女们急切地围拢在持箭者身边。)
持箭者:(念)今日圣日,我皇后卸去为显赫夫君所服之丧,将以其子之名执掌大权,以抗那三百年来以其轭压制全中国之篡位者。兹令宫中一切显贵、各位礼官、各大学士、诸位大臣、武将、亲王,以及玉玺之守护者知悉!务于夜之末更以前齐集待命,将各自所掌之一切珍宝聚拢,依照礼制,陈于太清宫之六张金案上。着乐官之长将乐队与歌者安置于廊下与正殿之内。末更一响,即着钦天监前去禀报皇后陛下:吉时已至,陛下当驾临祖庙,向列祖英灵奉献规定之祭礼。随侍陛下者,唯有诸位公主与陛下之侍女。
静丽:随侍的就是我们!——那我们快回楼里去吧,得马上准备了。
金莲:到时候会有人来叫我们的。
持箭者:(接着念)自祖庙至太清宫,一切显贵、官员、卫士、书记,皆于皇后所经道路两侧列队。皇后乘饰有龙凤之辇,行至通往正殿之阶下,于殿中举行隆重之登基大典。
金莲:大典上会有女子在场吗?
持箭者:有的,诸位公主和侍女们组成皇后的仪从,簇拥在她的周围。
金莲:啊!我先前拿不准——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一点。
持箭者:小皇帝会伴在那位英勇的母亲身边,她要以他的名义来统治。统治,您知道是怎样的统治!在隐秘之中、在忧惧之中统治,面对着无法逾越的重重困难——
金莲:有多少颗心为她跳动,有多少条强健的臂膀准备护卫她!
静丽:受邀的宾客都已经到宫里了吗?
持箭者:我想都到了。其中权势最大的那一位,南方总督,就安顿在离这儿不远的清泉阁。要不是树丛这样茂密,从你们楼上就望得见他住处的屋顶。
桂:(低声)我真想瞧一瞧那位王爷。
金莲:还有一个问题,大人。莫非又有什么新的危险威胁着我们?我们听到了些不祥的传闻——我们光复的那几省,守备可还牢固?
持箭者:唉!就在欢乐的时刻,忧虑也来侵扰我们。唉,一朵花的芬芳正温柔地抚着我们,我们却不得不提心吊胆地望着天边那场时时欲来的风暴。猛虎受了伤,羚羊才得以稍稍喘息。一旦猛虎痊愈,它就会立刻重新追逐它的猎物。
金莲: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
持箭者:就是说,那位在北京称帝、把我们这些失国的中国人视为叛逆的鞑靼皇帝,刚刚在危险的西方蛮夷向他发动的战争中吃了败仗。他好不容易才求得和议,至今还没有从战败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金莲:啊!是的,那场战争的风声我们也听到过。可那是因为什么而起的呢?
静丽:她对政事多么有兴趣啊!
珍珠:可不是!有那位年轻人当她的老师嘛。
持箭者:起因很是奇特。鞑靼篡位者的一位亲王,异想天开,纠集了一支匪众,要去扑杀中国北方那些可恨的基督徒。可那一群人一旦放出去,就再也约束不住了。他们冲向那些蛮夷外人——这些外人久已被容许住在宫禁附近。于是西方各国的军队开来,洗劫了北京,鞑靼皇帝带着整个朝廷从那里逃走了。
金莲:篡位者讲和了,这对我们想必是一桩不幸——
持箭者:谁知道呢?说不定,中国本会落到更坏的统治之下。
静丽:这堂课还没上完吗?
金莲:(退回去)大人,我们该去准备盛典了。
持箭者:装点那场盛典的,正是您。
金莲:啊,别取笑我了——后会有期,大人。
持箭者:(看见右边有人走来)快进屋去!你们那位显赫的邻居,南方总督,正在园中散步,朝这边来了。
静丽:(放下一面竹帘)要是隔着帘子能看见他就好了!
持箭者:告辞了!我得给一位更高贵的访客让路。
(少女们进了屋,持箭者匆匆离去。)
第四场
(鞑靼皇帝扮作南方总督,与他的大臣林中泉同上。)
林中泉:一个人也没有——陛下可以出来了。
皇帝:陛下!你是想害死我吗?
林中泉:哦!主上。
皇帝:又来了!
林中泉: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总忍不住——
皇帝:你得忍住——那些帘子后头,说不定就有密探在窥看我们。
林中泉:倒不如说是偷听的人。那是侍女们的楼阁。
皇帝:侍女们的楼阁——这里竟也有侍女?说真的,我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我原本也知道此行会看到什么:我朝历代皇帝在位三百年,始终没能制服被征服者暗中的反抗——这我是知道的。南方诸省的叛逆从来不曾低头,是的,这我也知道。南京是他们的都城,甚至有一位明室后裔曾在这里称帝,坐了十七年有余,才被我们的大军粉碎——这一切我都清楚——可我原以为,这个幻影般的帝国该更隐秘些,更深藏在黑暗之中;不想我在这里看到的,却是一座和我的宫殿一样美丽的宫殿,有卫士,有显贵,有大臣,礼仪规制也和我的朝廷一般无二——看来我们的帝国太大了,一个头脑是治理不了的——我想亲眼看一看。我原已准备好面对种种意外,可眼前这一切,还是叫我始料不及。
(他在一棵繁花盛开的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林中泉:更叫人惊奇的是,您竟在这里,人人都不认得您;您就在不共戴天的仇敌当中,还穿着三百年前的衣冠。
皇帝:真是巧得很,我顶替的这位南方总督,身材恰好和我相仿——他此刻被替我扣在船上,对这番奇遇会作何想?你猜,他会怎么揣测?
林中泉:什么都会猜——偏偏猜不到真相。
皇帝:可他万一逃了出来,我岂不是真的完了?
林中泉:我的心就像被钳子夹着一样。无论如何,您不是都已经身陷绝境了吗?
皇帝:别说了!说到底,我又有什么可冒险的?我的性命?在那个他们要把我逐出的宝座的阴影之下,生活难道不是一场无尽的煎熬?那迟缓的时辰压在我身上,是何等沉重。谁说得尽那种慵懒的死寂、那种无所事事的孤寂有多可怕?哦!身为主宰却毫无权力,那种愤怒啃噬着人的灵魂!如果我在这里送了命,我也会因为来过这一遭而千百倍地快活。我这不幸的一生,直到如今,抵不上这几天的出逃与远行,抵不上暂时挣脱那张灰色丝网的狂喜——我就是那网中的囚徒。哦!去做事,在阳光下做事,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做事,去尝试一桩大胆的作为,即便我死了,它至少会留下来,为我的身后增光。
林中泉:您了不起,您高贵,您无所畏惧。可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总有权利发抖吧。
皇帝:然而唤醒我的心灵、把它从致命的麻木中唤起来的,正是你;给我意志和力量的,也正是你。你不是赞同过我的计划吗?那个令我神往的梦想,你不是认为它高贵,配得上一位圣贤吗?
林中泉:(跪在皇帝面前)当我领会了您那崇高的心意时,我激动得叫出声来,感动得流下泪来——可那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要实现它,是一种慷慨而又徒劳的疯狂。我为您担忧,主上,我亲爱的主人,我害怕!
皇帝:你怕什么?到今天为止,我的计划不是像有魔法相助一样顺利吗?
林中泉:到今天为止,是的,这我无法否认。
皇帝:我出宫的时候,看来是何等凶险——却没有一点阻碍!你,我亲爱的大臣,坐进你的官轿,我穿着你书记的衣裳跟在你身边!你记得吗,我笑得像一个逃学的孩子。我那副快活的样子,倒把你吓坏了——而你那可怜的小书记,你的学生,你爱他如同亲生儿子,他竟答应顶替我,睡在我那张挂着阴森丝帐的床上,睡在那间一重又一重栏杆围墙、闷得像坟墓一样的寝殿里,那里的熏香甜得叫人窒息。倘若我平安归来,这孩子替我这个殉难者受罪,钻进一位中国皇帝那具木乃伊般的躯壳里,他这样了不起的忠心,我该怎样报答才好?
林中泉:他扮得好他担起的那个角色吗?
皇帝:哦!那个角色容易得很,在我那间凄凉、封闭的屋子里当君王罢了。睡觉,读书,沉思,此外什么也不做。别人常常拿来对付我的武器,这回我也用上了。他们总说我有病,其实我并没有病。这一次是我自己装病。谁敢怀疑呢?
林中泉:那么照看假皇帝的那位御医——您确信他忠实可靠吗?
皇帝:我的御医?他出卖我有什么好处?他以为我是去干什么风流勾当,我已经答应他,只要我出宫的事不被发觉,就赏他一个省。他正小心看护着他的病人,严禁任何人走近。
林中泉:好极了!
皇帝:即便在我的京城北京,也不怕有人认出我来,因为我的臣民从来没有一个见过我的面。一个看不见的皇帝,出逃起来是多么容易!一上了船——你记得吗,那船上满载着你的忧虑——在空中飞驰,轻得像跟在我们后面的缕缕轻烟,那是何等的狂喜!
林中泉:确实,劫走总督和他的随从是更危险的一着,可我们的水手干得真是神妙。神仙都站在我们这一边,陛下。
皇帝:可怜的小总督!前来迎接他的护卫从来没有见过他,要把我当成他,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林中泉,我早就跟你说过,一切都会像儿戏一样简单!
林中泉:主上!您若写起冒险小说来,只怕比大名鼎鼎的罗贯中写得还要动人。
皇帝:唉,你知道,在我那富丽堂皇的孤寂里,他们只给我留下两样东西:爱情与鸦片。鸦片使想象飞扬,我有的是闲暇来梦想我的计划。
林中泉:我在我的文章里规划未来——也许是预言吧,可我把实现预言的责任留给后世。而您,主上,却要献出自己的鲜血作为牺牲,去平息那无法平息的仇恨。不朽的神明会把您当作同侪而向您俯首;可您想要施恩于他们的那些人,却会毁了您。
皇帝:谁知道呢?仇恨往往会向爱屈服。
林中泉:可不是这样古老的仇恨。什么也不曾使它软化,三百年来,它连一桩恋爱的软弱也不曾有过。从来没有一个鞑靼人娶过中国女子,从来没有一个中国人爱过鞑靼女子。您颁布准许两族通婚的诏书已经三年了,没有一个人用过这份恩准。
皇帝:有的,有过一桩婚事——
林中泉:一桩婚事!您的一个廷臣,为了讨您欢心,娶了您一位大臣的女儿;您还记得,为了报答他那番牺牲,您不得不赏给他多少恩典吗?
皇帝:可你是中国人,我相信你多少还是爱我的。
林中泉:您灵魂的光,只照在我一个人身上;再说,我也抛开了那些束缚人生的成见。我爱您,我敬仰您。
皇帝:这就是对我的报偿了——
林中泉:有人来了!我们得小心——
第五场
(几乘轻便的轿子,各由两人抬着,停在楼阁前。两名随从陪着前来,登上台阶。)
林中泉:几个太监,想必是来接侍女们的。
皇帝:我以为北京宫禁之外,是不许用太监的!
林中泉:南京的宫里,什么特权都是许可的。
(他们退到一旁,等侍女们过去。)
第六场
(皇帝、林中泉、侍女们、太监们。)
静丽:(低声对金莲)那两位大人还在那儿。
金莲:他们气度不凡。
珍珠:他们在偷偷看我们。
桂:我们只当没看见他们。
太监:皇后就要起驾出宫了。你们的闲话明天再说吧。
静丽:要是我们迟了,那是你的过错。
珍珠:你该早些来告诉我们才是。
太监:快,快,夜里最后一更就要敲响了。
(她们上了轿子,排成一列走去,前后各有一名太监引领。)
第七场
(皇帝与林中泉。)
林中泉:她们真俊俏。
皇帝:穿得也那么雅致!这叫我懊悔,我那些得胜的先祖不该强迫百姓改穿鞑靼的服饰。这些中国的衣裙要美得多。
林中泉:它们使女子显得更加纤细娇柔。
皇帝:城里的居民都穿着古时的衣冠吗?
林中泉:在家里,想必是的。到了外面,在街上,他们依旧装模作样地穿着新式的衣服。
皇帝:我派到南京来的总督,对这一切决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禀报我们?
林中泉:主上,您的总督不是鞑靼人,而是中国人,这就是说,他是向着叛逆那一边的。不过在北京,在您那座永寂宫的宫墙之外,这里的情形大家也知道得不少。您梦想着最终的和平,他们却在准备战争。
皇帝:唉!——
(号角、木琴和锣依次响起,每样五声。随后更夫们缓缓走过。)
林中泉:五更了。
皇帝:我们得进去了吗?
林中泉:还不忙。皇后正要去祖庙。这还能给我们一点工夫。
皇帝:皇后!——再过片刻,我就要见到她了!我梦中那美丽的幻影,就要被现实打碎了——啊!这个女子,她必定对我恨之入骨,却怎么也想不到,几个月来,她占满了我全部的心思,萦绕着我孤寂的时辰。她若是知道,那个幽居在北京宫中的幻影皇帝,夜复一夜地为她写诗,那该多好!——
林中泉:人们都说她美丽动人,不过那也许只是廷臣的奉承话。
皇帝:她若不美,我的牺牲就更加可贵了。
林中泉:啊!看,她来了。她正穿过园子,因为这里没有人,她的辇四面敞开着。
皇帝:啊!
(他透过开花的灌丛热切地凝望着她。传来一阵进行乐的声音。)
可是我认得她,我的朋友,这个如此美丽温柔、如此高贵娇柔的女子,这朵稀世的、帝王的花!——朋友,你看这是什么征兆?是她,正是她——正是我在梦的镜子里见过的那个她——
林中泉:龙的眼睛能遍观万里。
(皇帝又在石凳上坐下,倚着林中泉,几乎晕了过去。)
皇帝:你看,这番激动把我的力气都震碎了!
林中泉:您就像那张神圣的琴,一丝灵感就能拨动它的琴弦。
第八场
(皇帝与林中泉;南京的小皇帝——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按中国的玩法踢着毽子,姿态优美地上场。几名宫中的乳母跟着他,两名仆从留在后面。)
第一乳母:(想把毽子拿走)主上,当心别热着了。
孩子:不!不!还给我;我还要玩。
第二乳母:(恭敬地走近鞑靼皇帝)先生,任何人都不得在我们小皇帝陛下的面前逗留。
皇帝:就是他!
(南京小皇帝踢着的毽子落在大皇帝的膝上,大皇帝把它拿在手里。)
孩子:(对第二乳母)让他待在那儿,我要他留下。你没看见他病了吗?
(对皇帝)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你病了吗?
皇帝:没有,主上!我是激动得脸色发白。
孩子:为了什么呢?
皇帝:也许是因为见到了您。
孩子:这可真怪。你觉得我毽子踢得这么好吗?
皇帝:踢得美妙极了。
孩子:待会儿行大典的时候,我得一动不动地待着。所以我趁现在跑一跑,待会儿才更耐得住——你明白吗?
皇帝:(把毽子递给孩子)您还要接着玩吗?
孩子:不!你留着吧,算是我送给你儿子的礼物。
皇帝:我没有儿子。
孩子:哦,那多叫人难过啊!那好吧,你还是留着它,就当是纪念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皇帝:(从腰带上解下一件宝饰)谢谢您!拿这个去换吧,就当是一个人留给您的纪念——这个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您做他的儿子。
孩子:哦!谢谢你——
第一乳母:主上,时候到了——
孩子:这是一条小龙——是御龙!我认得的!可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没有资格佩戴它!别怕,我谁也不告诉。再见吧,下回见。
皇帝:下回见!
(孩子跑开了,乳母们跟在后面。皇帝一直目送着他,直到望不见了。)
第九场
(皇帝与林中泉。)
林中泉:您还在发抖呢。
皇帝:我的心乱里掺着甜蜜——难道这不像是上天赞许我、要做我的盟友吗?这孩子走到我面前,护着我,为我的苍白而不安,还把他的玩物送给我——啊!这件小小的礼物,对我是多么珍贵。
林中泉:是的!那场巧遇的感动,我也和您一同感受到了——可是请让您的心平静下来。在授冠的典礼上,您需要全部的镇定,才不致露出马脚,因为这一回,唱主角的不是您。别忘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您是向来不惯向别人屈膝的。
皇帝:可这些礼节上的细枝末节,我比谁都熟悉;我岂不是命中注定,总要看着人们伏在我的脚下,以额触地吗?
(军官、卫士和传令官从舞台后方上场,开始列队。有人展开旌旗。头领们发号施令。)
林中泉:我们回去吧!时候到了,您还得把您的致辞温习一遍。主上,千万一个字也别改。我真怕您说出什么不谨慎的话来,露了身份。
皇帝:我那篇致辞,似乎太平庸了——自从见了她,见了她,我得另作一篇——
林中泉:哦!不,我求您。您可能会心神恍惚,说着说着断了线,更可能的是,您会一时兴起,说得过了头。
皇帝:你可以给我备一管鸦片烟。这样我的心思会转得更轻快、更清楚。
林中泉:哦!您答应过我要戒掉那毒物的。您很清楚,它会把您的精力和意志彻底毁掉。它带来的那种亢奋,您很清楚过后要用怎样的消沉去偿还。
皇帝:来吧!来吧!只吸一口。我向你发誓,这是最后一回。
(二人下。幕落时,传来号角声和发令的呼喝声。)
第一幕 第二景
(南京宫中的正殿,从侧面望去。皇后和她所坐的宝座以侧影示人。小皇帝坐在她身旁。宝座高踞于层层台阶之上;侍女们立在皇后身后,执着硕大的羽扇为她扇风。御前侍卫列在宝座的台阶上,每人捧着一只香炉,炉中焚着西藏香。所有的显贵和官员都按品级站立。后方隔着一排廊柱,望得见露天的回廊,乐工和歌者在其中。皇后那乘饰有金龙的辇也看得见。殿外的人群隐约可见,也隐约可闻。宝座对面的一座台上,几名扮作披甲武士的舞者静立不动。人人都站着,只有皇后和她的小儿子坐着。)
第一场
(人群;皇帝与林中泉——二人仍是乔装,但已穿上全套朝服;忠王。)
人群:(有节奏地呼喊)万岁!
万岁!
愿我们的君王福寿安康!愿我们的君王福寿绵长!
万岁!万岁!
(后方的乐声不断。)
鞑靼皇帝:(低声对林中泉)这座古老的宫殿,比我的宫殿美上不知多少。它的艺术更纯粹,更精妙。
林中泉:(也低声)主上,这是我们中国的艺术,保存着它全部古老的纯粹。
皇帝:(微笑)在一切事上,你们始终是我们的老师。同你们相比,我们这些入侵者、征服者,永远是蛮夷。哦!但愿我这一朝独有的荣耀,是让两个民族永远融为一体,从而恢复中国高贵的传统。
林中泉:我们别说这么多了,亲爱的主人。有人在看着我们!别忘了,过一会儿您就得跪拜了!——
皇帝:向她跪拜!哦!那是件容易事。
林中泉:还有您的致辞,我求您,务必句句妥帖、句句平常——她似乎对您有一种魔力,这已经叫我害怕了。
(后方合唱队唱道:)
列祖列宗,自天俯瞰,
垂慈目于此宫阙!
尔之后嗣,神明所选,
今登煌煌之宝座。
(舞者们跳起名为「羽籥之舞」的祭舞,演了三节。)
合唱:(在后方)
但愿尔等之英灵与勇武,
尔等之德行,导我一生;
则我必能克制凶敌,
虽临恶战,无惧祸福。
(舞者们又演了三节。)
合唱:(又唱)
我旗上之龙,迎风舒展,
金鳞浴于天之纯碧。
我之治世,将名垂千古,
在其庇佑之下,强盛而安固。
(舞者们演完最后三节。)
奏乐。
(礼官走上前来,掌玺官向他行礼,以手势示意请他随行。礼官引他走到舞台后方的一张金案前。掌玺官屈膝之后,从案上取起帝国的大玺,玺置于一只大盘中。礼官随即引他到宝座下,然后退开。掌玺官屈膝,把大玺献给忠王。忠王接过之后,掌玺官跪在宝座前,叩拜三次,起身,倒退而下。忠王屈膝,双手捧盘,献给皇后,然后起身。)
(乐止。)
忠王:(对皇后)我谨代表在此齐集的诸位亲王,代表忠诚的百姓,代表甘愿为大明王朝赴死的军队,向陛下献上这件最神圣的宝物,这份您的列祖代代传给我们的无价重托——国之大玺。我们把它交给您,便是承认您为帝国的君主,直至您的爱子成年。请以安详与敬畏,领受上天的成命。
(两名侍女走下宝座的台阶,接过盘子,放在紧挨皇后的一张案上。)
忠王:哦!天女,我们誓当忠心侍奉的天女!为了让您完成您那已成神明的列祖的大业,请永远不要忘记那十条训诫,那是一切君王的行为准则。它们就刻在这块宝玉上,今天我有幸当着众人的面,念给您听。
(他从递给他的一块玉版上念道:)
敬天。
爱民。
养志。
修学。
尚贤。
纳谏。
薄赋。
省刑。
节用。
远声色之诱!
遵行这些训诫,就必定走在正道上。可是走这条路,必须不偏不倚,不可迟疑。哦!我们的君主,要时时留心,时时戒惧,就好像一天的每一个时辰,您都捧着一只盛满了水的杯盏,一滴也洒不得。这样做,您的作为便会公正,您的王朝便会万世长存——
众人:万岁!
万岁!
(乐队奏乐,忠王屈膝,叩拜三次,起身,退回原位。乐声停止,一片肃静,皇后起身。)
第二场
(皇后;人群。)
皇后:启迪我吧,哦,神圣的天理!列祖的英灵啊,进入我的灵魂,扶持我的软弱,壮大我的胆量!——这双女子的手,能否高高举起这根权杖?它对我小儿子那双柔弱的手来说,还是太重了。至少,这双手不会发抖!它们会紧握着它,永不松开,唯有死亡才能把它们掰开。你们都会帮助我,我忠实的臣民们,你们会以你们的谋略、你们的智慧和你们的勇气来帮助我。
《万世之书》为大明王朝最后一位后裔所定的年号是:「太和既成」。可是唉!这和谐,在我们历史的远古时代就已预言,又经我们受伤的心多少次祈求,如今看来却是一个遥远的梦。我们没有这未来的梦,只有可怕的现在,它充满了不安、动荡和战争!你们奉我为君主的这个帝国,我们必须一天一天地去收复,一块一块地从掠夺者手中夺回。
啊,三百年来,我们见过多少流血!那是一条被鲜血染紫的河流,河上漂着一艘满载我们崇高希望的船!这艘船板染红了的船颠簸着,与风暴搏斗着,但它不会沉没,因为它代表着正义与公理。总有一天,它会在平静的港湾抛锚,大明王朝将永远复兴——那时,我们所有亲爱的死者,他们的尸骨散落在这片土地的四面八方,他们的魂魄栖居在天上的云中,我们那无数的死者,将得到他们辉煌的复仇,得到他们殉难的报偿。
我和在此齐集的你们每一个人一样,把我的生命献给这神圣的事业;可是死而无憾还不够,我们必须战斗到底,用最后一口气保卫自己,好让我们的死结出果实。为了收复我们的国土,为了打碎使它蒙羞的枷锁,让我们的心无所畏惧,让我们的魂不可宽恕。对鞑靼人,不要怜悯,不要宽容!愿我们英勇的怒火永不消减,愿我们神圣的仇恨永不平息。
对于其他一切活着的人,我们知道自己的本分:善意、同情、仁爱。这些人无论是谁,无论来自北方还是南方,还是来自贪婪的西方,凡是自称我们朋友的,我们都向他伸出兄弟的手,遵循那自古相传、唯有我们的入侵者才践踏过的传统。
哦,列祖的英灵,还有你们,我所有亲爱的臣民,我向你们起誓,我将严加自律,务求不在任何一件本分上有所懈怠;我起誓要时时留心,时时戒惧,就好像我手中捧着一只盛满了水的杯盏,一滴也洒不得。我起誓要昂首面对未来的威胁,坦然顺受残酷的命运,即使刀剑向我举起,也连眼睫毛都不动一下。
(她重新在宝座上坐下。)
众人:万岁!
万岁!
(后方乐声又起。礼官一示意,众大员离开原位,在宝座下排成数行。)
两名传令官:跪。
(门口的其他传令官向台阶上和庭院中的人群重复这道号令。)
跪。
(众大员一齐屈膝。)
传令官:叩首。
门口的传令官:叩首。
(众大员叩拜三次,每次以额触地三下。)
传令官:起。
门口的传令官:起。
(众大员起身,回到原位。)
一名传令官:请南方总督代表众人,答谢皇后陛下。
(礼官走近鞑靼皇帝,引他走向宝座。南京的小皇帝与鞑靼皇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他给他看挂在自己颈上一根链子上的金龙,鞑靼皇帝则给他看藏在袍子底下的毽子。皇后吃了一惊,用目光询问儿子。孩子神秘地一笑,往母亲身边挨得更近了些。鞑靼皇帝凝视皇后片刻,然后缓缓跪拜。他起身,乐声停止。)
皇帝:哦,神圣的陛下!我,您的奴仆,此刻也算您朝中的首要显贵之一,为何却如此微不足道?我的意志如此渴望为您的双足铺一条平坦而光荣的道路,为何却如此无能为力?哦!我无力粉碎命运的威胁,想到这里,渴望与义愤在我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然而您那天上般的光辉照亮了我,激励了我。陛下身上发出的那耀眼的光芒,仿佛染红了远方天边的云彩,穿透了阴影,我看见您在那里,在清朝的大都城里。我看见您端坐着,大权在握,就坐在鞑靼皇帝的宝座上;广袤的帝国,统一而太平,像一张荣耀的地毯铺展在您的脚下。
不!命运不能对您残酷;在您神圣的面前,它的刀剑将被击得粉碎。天地的法则,岂不是似乎总要向某些超凡的人物让步吗?您还记得那位美丽的宠妃吗?她从前曾令您的一位先帝倾心。有一天她失了圣宠,被交到刽子手手里,她平静地望着他们;他们向她挥起刀剑,她温柔地微笑——这是她唯一的防御。于是他们把兵器扔在她的脚下,因为谁也没有勇气去熄灭那灿烂的微笑——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讶的低语。)
您也将这样解除命运的武装,您最凶恶的敌人也将向您屈膝——
(说着,他屈膝跪下。)
皇后:(惊愕地沉默了片刻,没有从宝座上起身)谢谢你,我高贵的臣子!你大胆的言辞使我们惊讶,却也使我们欣喜。况且,我们这次登基是在如此悲壮的境况之下,激越的思绪、非常的言辞,都是情有可原的。你那预言般的远见,深深打动了我们——谢谢你!谢谢诸位!
(鞑靼皇帝起身,回到原位。奏进行曲。皇后缓缓走下宝座;她的仪从列队跟随,穿过舞台。她走到台阶上,登上那乘饰有金龙的辇。全体在场的人不离原位,先屈膝,后叩拜。)
合唱:(在舞台后方)
愿一切福乐与太平,
永驻此地,无有尽时!
上天啊,俯允我等卑微之祷,
赐我等以温和美好之福泽,
赐我等以甘霖与和风!
让我等虔诚之歌声,
直上九霄,达于神明!
众人:(打断合唱)万岁!
万岁!
(大鼓与铜钟交替鸣响。)
幕落。
第二幕(上)
(整个布景一色白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舞台后方正中,是皇后的寝宫,建在数层汉白玉台基之上,翘起的屋檐饰着神兽和小铃。舞台中央,一条「御道」通向台基,那是一道汉白玉的斜坡,上面浮雕着一条巨龙;御道两侧,各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汉白玉台阶,阶旁排列着铜铸和玉琢的瑞兽,以及安在汉白玉座上的巨大香炉。寝宫左右两侧,对称地簇拥着许多亭子,翘起的屋檐与寝宫相仿,也饰着小铃和神兽。
幕启时,台上空无一人。一阵微风吹过,檐角的小铃叮当作响。)
第一场
(皇后;四名侍女。)
(皇后从寝宫中出来,缓缓走到台基边上,抬眼望着月亮。四名侍女跟着她,但留在后面。)
皇后:(停在御道的顶端)哦,令人心醉的夜!纯净的光,清凉的静!——哦,闪烁的群星,用你们的光芒裹住我吧!还有你,苍白的月亮,用你那蓝色的光笼罩我;平息我的灵魂,清凉我的热病!(她开始沿着「御道」走下来,两名侍女跟随,一个走右边的台阶,一个走左边的台阶,步子随着中间皇后的步子而定。)那个梦,那个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的奇怪的梦,我至今还感到它的恐怖——(压低声音)恐怖,也感到它的魅惑。(对侍女们)立刻去传钦天监来,让他参详这个梦的含义,直言无隐地给我解说。仔细听我的话。我正要成为一条鳞光闪闪的蛇的猎物——它已经缠住了我,用它冰冷的蛇身慢慢地勒紧我。我被它那定定的目光迷住了,没有力气挣扎;我四肢瘫软,一动不动,就这样任它摆布,对死亡毫无厌恶。在恐惧和痛苦之中,掺杂着一种近乎快感的慵倦——然而,我用意志作了最后的挣扎,挣脱了它的掌握,忽然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竟在留恋那缠住我的致命的蛇身——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呢?(对两名侍女)把我告诉你们的话转告钦天监。让他去叩问那不可知的冥冥,立刻到这里来给我回话。快去!(两名侍女领命而去。皇后继续缓缓走下。她独自一人站在长长的御道中央,那白色的坡面上仿佛撒满了细小的闪光的金箔。)露水在汉白玉的步道上闪得多亮!就像一张星星织成的地毯。可我一路走过,就熄灭了它们的光,我拖曳的长裙把那些闪亮的小水珠汇成一洼水,打湿了我的衣裾。(她继续往下走。)为什么那个人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我今天早晨才第一次见到他。在这样的日子里,那么多沉重的职责落在我这柔弱的肩上,为什么我却只想得起那深沉而炽热的目光?它那样至尊至大胆地迎上我的目光。为什么那目光并不比照在我宫殿上的和煦阳光更叫我觉得受了冒犯?他觉得我美,他对我的倾慕闪闪发光,像一件饰物,比我头饰上的御凤还要珍贵。他向我跪拜时,我多么明白,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意拜倒在我脚下的——而我的儿子竟和他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色!他怎么会认得他?我为什么连问一问都不敢,仿佛对自己的孩子提起那个人就是犯罪?哦,夜的仁慈的神灵,环绕在我周围空中的列祖的英灵,我曾在你们金碧辉煌的庙堂中向你们致敬的尊严的魂魄,来帮助我吧,聚拢在你们这不肖而柔弱的女儿身边吧!那个人,那个陌生人,竟在这样的日子里挡在我的路上!哦,我所由出的神灵啊,把关于他的记忆从我的灵魂里拿走吧。我已经立下庄严的誓言,舍弃了我尘世的自我。我身上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自己。身为天女,身为皇后和摄政,我整个人都归于我那超乎常人的使命——帮助我战胜那些曾是生之魅力的软弱吧。帮助我忘记世上还有花朵、珍珠和香气,让我不再意识到爱情是女人唯一的国度、美丽是她真正的权力。愿我的胸膛从此只是一座汉白玉的牢狱,囚禁我冰冻的心!倘若它反叛,想要重新跳动,愿我的意志成为它严厉的狱卒!帮助我吧,哦,降临吧,空中纯洁的精灵!让我像那些玉雕的女神一样坚定不移,她们总是垂着眼睛,不去看这尘世的事物!
(两名侍女回来,跪伏于地。)
第一侍女:钦天监已经准备好给陛下回话了。
皇后:让他来!
(侍女们退下。)
那条缠住我的蛇,啊!那不可能是他。他那威严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紧紧相接,是高贵而坦荡的。他为什么要以那种敌意而可怕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不,不!一个有那样一双眼睛的灵魂里,是不会滋生奸诈的——那不可能是他——可我却被那冰冷的拥抱迷住了。那么,世上还能是谁呢?
第二场
(同前;钦天监。)
(他已有一百岁了。一部雪白的胡须,又硬又粗。他双目失明,由一个少年牵着。他想要跪拜,皇后止住了他。)
皇后:站着吧,高贵的老人。您的年纪和您失明的双眼,免了您这些礼数。
钦天监:我失明的双眼能看见无形之物。我的心神在那么多黑暗的日子里沉思,已能洞见未来,预言吉凶。
皇后:那个缠着我不放的梦,它的奥秘你如何解释?
钦天监:龙化作蛇的模样,来到凤的身边,要把她带走,把他的珍宝堆满她的周身。可是凤并不明白。她扇动翅膀,逃走了。眼下,让她躲避那场可怕的风暴吧——那是龙身不由己,随身带来的。
皇后:这番话比那个梦还要深不可测。
钦天监:可是那些神秘的数就是这样回答的。
皇后:你不能把这黑暗照亮一些吗?
钦天监:遮盖未来的那层纱是撕不得的。至多掀起一角,这就是我们所能做的一切了。
皇后:可这样一来,难道不能至少看见一线微光吗?
钦天监:躲避那场可怕的风暴吧!把那支将要照亮未来的宝贵的火炬,安放在风吹不到的远处。这便是天意。再没有别的了。
皇后:好吧。我会细细思量这些谜语。安心去吧,高贵的老人。
钦天监:愿吉祥的上天把一切福泽降给大明王朝!
(他退下。天色破晓,前景中靠近斜坡处,花坛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片御用黄色的花。)
皇后:(对侍女们)发发慈悲,就这一次,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不再需要人伺候了。去吧!
(侍女们退下,回到寝宫中。)
第三场
(皇后独自一人。)
皇后:(站在御道底下,倚着汉白玉的栏杆)风暴,那老人说——风暴,它会像往常一样从北方来!——天边的乌云,那是正向我这幻影般的帝国进发的大军。乌云,那是鞑靼皇帝的大军——可这支将要照亮未来的火炬,它是什么呢?啊!一定是我的儿子——啊,是的,就是他;我的儿子!——他说,要庇护他,要把他藏起来,也许要把他送到远方,远离这座四面受敌的宫殿;要我在这巨大的危险之中与他分离——这就是现在向我索取的吗?——又是痛苦,又是牺牲!人们指望我去引导整整一个民族,可我连引导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哦,你们这些女子,你们可以倚靠一条强健的臂膀,可以仰仗一个有丈夫气概、目光远大的头脑的忠告!哦,你们这些妻子,在软弱的时候,能在丈夫心中找到避难所!可我是皇后,是守寡的皇后,孤零零的,地位那样高,没有一个与我平等的人可以让我倾诉我的忧虑和软弱——(她走到花坛中央)来吧,听一听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心事吧,哦,你们这些清晨的花朵,沾着新鲜的露水!哦,你们这些在春日黎明时分徘徊于花坛之上的轻盈的精灵,听我说吧,既然我非说不可,总得有谁来听。你们认得那个人,他是昨天来的,他的目光专横而又温存,与谁都不一样,他搅乱了这位哀愁的皇后的心,如今,在这巨大的危难之中,她已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了——他只是她的一个臣子,可她却甘愿听从他——
第四场
(同前;女官长;两名侍女。)
女官长:(跪伏于地)启禀陛下,告别觐见所定的晨时就要到了。
皇后:好。我这就来。
女官长:皇后梳妆的一切都已备好。陛下有何吩咐?
皇后:我就在这里接见,让那冗长乏味的仪式尽量从简。
女官长:(仍跪伏着)我身为女官长,职责所在,不得不提请陛下留意,这有违礼制。觐见必须在正殿举行,必须遵照自古相传的一切礼仪规矩。
皇后:我们在一切礼制规矩之上。我的旨意已经说了。
女官长:陛下的旨意,我会传给宫中的官员,由他们去通知诸位亲王和显贵。
皇后:好。
(女官长起身退下。)
第五场
(皇后。)
皇后:(离开花坛,在登上汉白玉台阶之前停下,又转向那些花)好好守住我托付给你们的秘密吧,哦,清晨的花朵。如今它已经从我的灵魂里逃出来了!哦,花儿啊,把它锁在你们的花苞里,让它永远不要回来。(她登上几级台阶)还有你们,列祖的英灵,我向你们作这最后的祈祷,哦!帮帮你们这无力战胜自己的女儿吧。既然你们召我担当这至尊的使命,就让我的心刀枪不入吧。给我力量,把我崇高的职责以外的一切都推开。哦,帮助我只记住「那只盛满了水、一滴也洒不得的杯盏」吧!
(她登上台阶。)
第六场
(持箭者;侍从们。)
(他们沿着台阶下的小路匆匆走来。持箭者抬起头,认出了正在御道上行走的皇后。他向跟在后面的人打了个警示的手势,众人惊恐万状,纷纷扑倒在地,脸贴着地面。等她一消失,持箭者便示意侍从们起身。)
持箭者:(对侍从们)把宝座放在这里,把这张凳子放得近一些,万一皇后要赐哪位宠臣在她面前就座的荣耀。把这些香料放进香炉里,侍女们只消点着就行了。
(卫士们上场,他把他们排列在台阶下。)
第七场
(同前;忠王,大臣兼统帅;翼王,将军兼大学士;白杨,一位大臣;幕光,谋臣;侍从官、谋臣、众大员等。他们依次上场。最后是鞑靼皇帝与林中泉。)
白杨:(对忠王)大人若肯在皇后面前替我美言一句,我的心愿就能了却,就能得到那颗红顶子了——那是我凭功劳挣来的。
忠王:我知道你的功劳,也明白你应得什么。可是请相信我,真正的伟大在官衔之上。我们为一项崇高的事业献出生命,是为了亲眼看见它胜利的那份欢欣,而不是为了指望什么报偿。倘若我们为此而死,我们的名字将会闪耀,我向你保证,那光辉会比你帽顶上的一颗红宝石更加长久——不过,既然你想要它,放心吧,我会尽力替你求来的。
白杨:我到死都会感激您。
(他鞠了一躬,退下。)
翼王:(对忠王)请问您贵体安康否?
忠王:(欠身)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有劳您挂念,真是太客气了!托福,我身体很好。我斗胆希望,您那无比贵重的身体也同样康健,这是我们大家的福气。
翼王:(又欠身)这样的关怀,我实在受之有愧。托福,我很好。我正一步步走到那命定的天年——说实在的,那也是可怜得很的一段岁月——倒也没有受太多的苦。
忠王:您见到我们仇敌的代表,那位南京总督了吗?
翼王:我见了他,口述了一份奏报,他答应送往北京,可我为了买他的守口如瓶,付了很高的代价。
忠王:只要我们能因此赢得几天的喘息,扔进虎口的那块诱饵也就不必可惜了。幸而明室的宝藏远没有耗尽,那些鞑靼人全然不知的秘密库房里,还存着足够支付战费而有余的财宝。
(二人边谈边下。)
幕光:(与一位谋臣谈话)有一种法子,能叫葫芦长成鲜艳的红色。用鸡冠花去嫁接幼苗——
谋臣:用鸡冠花?——这办得到吗?
幕光:办得到,把鸡冠花埋在根旁,让茎穿过花肉。
一名书记:我还知道另一种法子,能叫葫芦长成天青色。
谋臣:(对幕光)这些学问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幕光:我是在《图天山》里读到的,那是一部二十卷的书,载有园艺中最奇妙的秘诀。
(他们走过去了。)
一名军官:我们的皇后多么仁慈,竟在露天、在花丛中接见我们!
一名胖大员:还免了跪拜。以我这把年纪,这副身材,行那个礼实在吃力得很,您也知道,人多么容易显得可笑!
翼王:(对忠王,望着走近的鞑靼皇帝和林中泉)我从前见过一次南方总督,不过我一定是把他和别人弄混了,因为我记得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一位大不相同。可是,倘若我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我想它们的神情一定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忠王:的确,他的神情非同寻常,气度也非凡。
皇帝:(对林中泉)你为什么这样不安?
林中泉:(低声)我敢肯定,我在这宫里认出了两个北京来的军官,和我们一样乔装改扮。
皇帝:是吗?想必是派来追踪我的密探。
林中泉:我想不是。更可能是一场针对南京的密谋的头目,也许是要来偷袭这座城。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一切都已准备停当,马已备好鞍,船已升火待发——您想亲眼看看这座宫殿,您已经看到了,现在我们走吧。
皇帝:没有再见她最后一面就走?哦,不。什么也不能叫我放弃这份幸福,它已成了我在世上最渴望的东西。
林中泉:我们在这里每多待一刻,就多冒一刻掉脑袋的风险——至少等您一觐见完,我求您,一刻也不要再耽搁了。
皇帝:我答应你。
林中泉:忠王已经朝您这边看了好几次,您现在不能不向他致意了。他是首辅兼统帅,是这里最要紧的人物;心胸宽广,品格高尚。他的品级在总督之上。
皇帝:我该对他说什么?
林中泉:几句客套的寻常话。
皇帝:我做得到吗?(他走近忠王,向他行礼。)显赫的亲王,愿您福寿绵长!能瞻仰您高贵的容颜,能迎接您目光的光辉,真是上天的赐福。
忠王:(还礼)说真的,这话我也正想对您说——不过我求您,我们免了这些恭维吧。您对您在南方的治理满意吗?
皇帝:那地方是整个帝国里最忠心耿耿地造反的地方,又那样遥远,镇压它的命令还没到就丢失了。那里的居民拒绝缴纳鞑靼人征的税,却自愿把钱存进我们的库房。
忠王:您总是只收一半,荒年就分文不收吧?——
皇帝:我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我们才这样得人心。
忠王:也许您想留在宝座近旁,求一个更高的、与您的功劳更相称的品级。不妨借我的力量来支持您的请求——
皇帝:我是陛下的奴仆,陛下愿意把我用在什么位置上,我就准备在什么位置上效力,可我一无所求;阁下对我的功劳有这样好的看法,对我便是最可心的报偿。
忠王:我恭喜您没有野心,不给您的忠心标价——我们的君主快要出来了。
皇帝:(对林中泉)我应对得还体面吗?
林中泉:用的都是极危险的言辞。啊,我多么希望看见您平安离开这里!
皇帝:哦,但愿我能永远留在这里!——她来了!
第八场
(同前;皇后,身着朝服。)
(她一出现在台基顶上,香炉里的香便燃了起来。卫士们展开手中的旌旗。侍从官和御马监的大臣们在台阶两侧排成两列,屈膝跪下。她的前面擎着一柄三重垂边的黄伞,伞柄弯成天鹅颈的形状。后面,两名侍女擎着高高的羽毛障扇,那是君权的象征。)
全体侍从:(低声,垂着眼睛)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愿你们幸福,我忠实的臣民们!愿你们长命百岁!——(她走下来。忠王和翼王在台阶下迎接她。)
翼王:我们的君主一走近,百花都嫉妒得失了颜色。
忠王:有她在,白昼也加倍明亮了。
林中泉:(低声对皇帝)说真的,她美得就像一朵粉红的牡丹。
皇帝:倒不如说,那花几乎和她一样美。
皇后:(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站在两位亲王之间)有些时辰,大自然显得格外壮丽,天光格外灿烂,世间万物仿佛都改换了模样,焕然一新,这时灵魂便在生之欢乐中舒展开来——哦,我忠实的臣民们,尽管我们的明天充满威胁,此刻对你们的君主来说,正是这样难得的时辰之一。(旁白)我仿佛忽然变成了两个人,一种新的狂喜,一些从未有过的希望,充满了我迷乱的心。
皇帝:(对林中泉)她的话说出了我心里的感受。在这光辉的时刻以前,我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
(皇后缓缓向前走,不时停下来,对向她鞠躬的人说几句话。她对幕光说:)
你想要唐门要塞的守备之职。皇帝把这个职衔和随之而来的封地赐给你了。
幕光:(屈膝)我当加倍勤勉,以求配得上这样的荣誉。
皇后:去做吧。(她走过去,御马监的大臣把一卷黄缎放在幕光手中,幕光跪着接过。她对一名军官说:)
皇帝擢升你到更高的品级,那是你理所应得的。
那名军官:我的性命属于二位陛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为正义的事业献出它。
皇后:留着它为我们效力吧。
(一卷黄缎赐给了那名军官。)
我送给你们每一个人一份薄礼,作为我庇护你们的凭证,也作为我登基的纪念——
众人:万岁,万万岁。
(侍童们分发礼物。)
忠王:(引见白杨)陛下忠实的仆人盼着把他帽上的珊瑚顶子换成红宝石的。我斗胆向陛下为他的请求说句话。
皇后:有你推荐,他的功劳是无疑的。我欣然赐他这个品级。
白杨:我心中充满了感激。
皇后:(对鞑靼皇帝)那么你呢,亲王,你什么也不想要吗?你是太骄傲了,不肯说出你想要的恩典吗?
皇帝:不,我向上天求一件事,只求一件,求它留住时光的飞逝,延长这令人心醉的时刻。
皇后:(既惊讶,又有些不快,她久久地注视着他,但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终于微微一笑)这只取决于上天吗?(她在宝座上就座。)
传令官:(宣告)皇后传旨赐茶。
众人:万岁!——
(掌杯的侍从献上茶、果品和点心。每人接杯时都屈膝。)
皇后:(示意鞑靼皇帝坐到宝座旁的绣墩上)过来,亲王。也有一份礼物给你。
一名大学士:(低声对一位谋臣)她一句话就封了他做亲王,现在又准他在她面前就座!
谋臣:他对这份荣耀似乎一点也不惊奇。
大学士:他是明天的宠臣。我们往后可得把他算进去了。
皇后:你送给我儿子一件雕琢精妙的宝饰,一条龙,那是帝王权力的象征。他高兴极了,要我以他的名义回赠你一件皇后的象征,一只用蓝宝石和红宝石做翅膀的凤凰。
(金莲走上前来,用盘子呈上一只首饰匣。)
皇帝:我愿屈膝领受,并向您保证,它将永远伴着我。(他屈膝跪下。)
皇后:(对金莲)金莲,你照我的吩咐,在上面系了一个挂环吗?
金莲:系了,陛下。
皇帝:直到今天,我只见过寻常鸟儿的巢,不相信世上有凤凰这种无与伦比的鸟。直到今天,我这双被迷住的眼睛亲眼看见了,它的存在才向我显露出来。(他把宝饰挂在腰带上。)
皇后:唉,今天的凤和龙都被锁链拖住,飞不到它们向往的云端高处。
皇帝:啊,我多么热切地希望自己就是那在北京称帝的鞑靼皇帝!
皇后:多么古怪、多么不祥的念头!你希望自己是我的死敌?为什么?
皇帝:那样我就可以设法把整个中国放在您的脚下,把本属于您的东西还给您,然后做您最忠实的臣子。
皇后:(微笑)多么美的梦!——可是从那个皇帝手里,我什么也不能接受——什么也不能,除了死亡。不要希望做别人,就做你自己吧,因为从来没有人叫我这样突然、这样深切地心生好感。先别离开宫里——等候我的旨意。既然你没有野心,我就得替你有野心,也许要把你留在离我更近的地方——再会吧!
皇帝:(起身鞠躬)无论远近,我的心思都将永远拜倒在陛下的脚下。
(他退下,边走边低声对林中泉说:)
朋友,我乔装改扮,却大获全胜!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一个中国女子把她的爱给了一个鞑靼人!
林中泉:把您那光辉的欢乐带走吧;可我求您,我们马上就走。
(有人向皇帝献茶。他由他的大臣们引着,渐渐溜走了。)
谋臣:(对一名书记)他领御赐的茶,连膝都没有屈一下。
书记:他明白,对他来说,一切都已经被准许了。
皇后:(旁白,出神地)我已不再是自己意志的主人了——那些话从我唇间飞出,就像笼中的鸟儿逃了出来,直奔天空——我泄露了自己——带着幸福。
(一阵喧哗和喊叫,侍从们全都惊慌起来。宫中的官员们手按军刀,匆匆进来。忠王和翼王走上前来护卫已从宝座上起身的皇后。)
第二幕(下)
第九场
(同前,皇帝与林中泉已不在场。宫中官员们;持箭者。)
皇后:出了什么事?
一名军官:一场密谋。
另一名军官:没有得逞!
持箭者:(跪下)我们的小皇帝平安无事。
皇后:(失声大叫)我的儿子!——是冲着我的儿子来的!——我的儿子在哪里?
第十场
(同前;孩子,由乳母和卫士们陪着。)
孩子:(跑到母亲跟前,跪在她面前)我在这儿,母亲。
皇后:啊!(她起身抱住他。)现在我能定下心来听了——说吧!
持箭者:神圣的君主,两个鞑靼密探混进宫来,怀着骇人的图谋,要劫走我们的小皇帝。他们像老虎一样埋伏着,藏在灌丛里。他们冷不防窜出来,竟敢把手伸向您儿子神圣的身体。
孩子:母亲,他们用一块布蒙住我的头,在我脖子上勒紧。
皇后:哦!
孩子:我叫不出声,可我拼命挣扎。哦!我力气可大了,真的——
持箭者:我们正在值守。乳母们惊叫着喊我们来救。我们跑过去,抓住了那两个罪犯。
皇后:啊,你们抓住他们了?立刻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持箭者起身退下。皇后重新坐下。)
翼王:审他们用不了多少工夫。
忠王:上天在看护着它年幼的儿子,救了他。
众人:万岁,万万岁。
第十一场
(同前;两名密探,双手被缚,各由两名卫士押着。他们被推倒,跪在宝座下。)
翼王:你们是什么人?
第一密探:大清王朝的忠仆。
翼王:从哪里来?
第二密探:从我们伟大而纯洁的帝国唯一的都城来。
翼王:你们的罪行昭然若揭,不需要别的证据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第一密探:没有。
第二密探:有!我们想劫走那孩子,扣作人质,好叫你们任我们摆布。我们再没有别的话了。我们的嘴已经封住了。
翼王:说出你们的同党。
第二密探:我们什么也不说。
翼王:哈!哈!别人我们也叫他们开过口。(对皇后)立刻用刑,是吗?
皇后:用刑,不!处死,立刻处死。
忠王:(对皇后)我斗胆向陛下进言,或许把这两个人关进地牢更好些。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在敌人眼中有多重要。说不定能从这两个人嘴里掏出多少秘密来呢!——
皇后:什么!他们做了那样的事,你还要让他们再见一天的天日?——要记住,我们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们竟敢把手伸向他神圣的身体;他们弄伤了他的脖子,那脖子柔弱得像一枝花茎。他们说是要劫他去做人质!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想杀死我的孩子?
众人:处死!处死!
皇后:对,处死!把他们扔给吃死尸的野兽。乌鸦和野狗的肚子就是他们的坟墓。立刻去办!
(忠王一示意,那两个被判了死罪的囚徒被拉了起来。)
第一密探:我们拿性命冒了险。我们输了,我们认死。
第二密探:正向你们进发的大军很快就会替我们报仇。明天它就会兵临你们的城下。
众人:处死!处死!
(被判死罪的人被押了下去。)
第十二场
(同前,密探、持箭者与卫士们已不在场。)
皇后:(对孩子)哦,我最心爱的!哦,你这有着「春之子」这个甜美名字的孩子,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
孩子:告诉我,母亲,那两个人要被处死吗?
皇后:以他们的罪行,这已是最轻的惩罚了。
孩子:不,这太重了,他们并没有杀死我呀。
皇后:可他们想要你死。这判决太宽大了。你瞧,我还免了他们受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离开你了。不,我无价的宝贝,哪怕一分钟,你也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
忠王:我的君主,陛下肯听取我们的谏言,可我们却不得不说出我们认为是您痛苦的职责,撕裂您的心,这叫我多么难过。许多天以来,我们早已决意要说,却又对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望而却步。可是今天,危险太紧迫了。
皇后:哦,你要说什么?(她走下宝座。)
忠王:唉,但愿我的话不会像那摧残花朵的凛冽北风。
皇后:我已经从心底感到那股寒意了。
忠王:您必须暂时和您的儿子分开。
皇后:(垂下头)我早就知道了!
忠王:众人的希望,未来的胜利,我们的小皇帝!——他应当避开战争的危险,平平安安地,远离这里,去到某个人迹难至的省份。
皇后:「把那支将要照亮未来的宝贵的火炬,安放在风吹不到的远处。」钦天监就是这样说的。是的,那盲人确实看见了无形之物。他那番话的奥秘,就是这样解开的——!
忠王:我们必须听从神谕。预见到的灾祸,往往是可以避免的。翼王,还有你,幕光,二位贤明的谋臣,你们的意见和我一致吗?
翼王:每一点都一致。
忠王:还有你们诸位,高贵的将领、博学的文士、各位显贵,你们也认为我们必须把小皇帝送走吗?(众人都默默点头。)而且不是明天,唉,甚至不是今晚——因为危险每时每刻都在增大——倘若陛下同意作这番牺牲,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皇后:哦!你们把我围在一个火圈里,一再地收紧它,收得太快了。可是鞑靼的大军现在在哪里?想必还没有到我们的城下吧。我们并没有被围困!道路还通着——(她把儿子紧紧搂在胸前。)把他再留给我一天吧,至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到承受这新的苦难所需的力量——我是皇后,是的,可我也是母亲——从母亲身边夺走孩子,可不像从枝上摘下一朵花——等一等吧!——
忠王:等一等,我的君主!可是,倘若因为一时软弱的柔情,叫陛下受了伤害,您的绝望岂不是要深重千百倍?想一想围城时的混乱,战斗的恐怖与凶险吧!让我们感谢上天,给了我们时间,把我们年幼的主人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危险一过,他就会回到您身边。
皇后:哦,不要用回来这样的话来减轻我的痛苦,像哄一个孩子那样!——我们别谈未来,未来是黑暗的,阴云密布的——可是智慧已经开了口,我的反抗到此为止。我会有力量顺从的。(对孩子,她仍紧紧搂着他)我的儿子,你得离开我一阵子了——啊,一想到这里,我的眼里就充满了泪水。可是一想到把你留在这座宫里,处在这样可怕的危险之中,我的心就痛苦得要碎了——我最心爱的,你得走了。
孩子:(抱住她)什么?因为鞑靼人我就得走?哼,我不怕,我真的不怕。你以为我害怕吗?你留在这里,母亲,你在哪里,我也得在哪里——因为鞑靼人就离开我的母亲?我不要!你们都听着。我不要。
皇后:我的儿子!向我告别,你会显出更大的勇气。你必须证明你配得上你那高贵的、超乎常人的命运。要记住,你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在你娇嫩的肌肤底下,在你纤细的血脉里,流着神明的血。大明王朝除了你,再没有别的代表了。哦,我最心爱的!你是天子啊!
(孩子陷入深思,低下了头。)
忠王:抬起头来,不要被您祖先光辉的名号晃得低下头去。您现在就必须做自己情感的主人。您的心,是您欠下这无数百姓的一笔债,他们被征服、被压迫,盼着您去解救他们。您的思想、您的行为、您的生命本身,都只属于这些百姓。
孩子:(悲伤而庄重地)我走——我不哭。
皇后:我们把这最珍贵的宝物托付给谁呢?你们想必已经考虑过了。我觉得你们已经有了打算。
忠王:我们的小皇帝虽然不认得南方总督,却对他表现出一种好感。而他恰恰最有条件给他一个不可侵犯的避难之所。我的意见是,把他托付给他。
皇后:(对孩子)你愿意吗?
孩子:愿意。
皇后:我也是这样想的。总督想必还在宫里等候我的旨意。(对持箭者)去叫他来。
(持箭者退下。)
忠王:(对乳母们)准备立刻动身。你们不可离开你们年幼的主人。
皇后:(对孩子)我真羡慕她们。但愿我今天只是你的一个仆人。
忠王:(对卫士们)一支五百人的护卫,要精挑细选,全副武装。
(卫士下。)
(对翼王)亲王,您护送皇帝前去,等他一到安全的地方,您就回来,在我们当中就您的位置。
翼王:我定不负您的信托,我的准备很快就好。(他退下。)
忠王:现在各就各位吧,天子的高贵的护卫者们。我们向来是准备打仗的,这我知道,可让我们更加强大些。让我们振作勇气,让我们准备好我们的心——立刻派出探马,查明那支向我们进发的大军的确切位置和兵力。(皇后一示意)你们可以退下了。
(兵士们屈膝行礼,一个接一个地退下。)
皇后:(对孩子)我凝视着你,要把你可爱的容貌刻在我的记忆里。我让我的眼睛装满它们,仿佛我还不熟悉它们的每一处细节、每一道线条似的;可它们就要离我而去了——我真想把它们刻在汉白玉上,而记忆像水一样靠不住。
第十三场
(同前;翼王匆匆回来。)
翼王:(对忠王)刚到了一个信使,带来一个奇怪的消息。
皇后:又是什么事?
翼王:南方总督派人来向陛下解释,他之所以没能到宫里来参加他受邀的典礼,是因为他正要进南京的时候,被人俘虏了。
皇后:可是总督来过这里了!
翼王:那不是真的总督。
皇后:不是真的总督?
翼王:他被囚禁在一条船上,可他并没有受到伤害,人家对他礼遇备至——他的信里讲了他是怎样逃出来的。
忠王:礼遇备至!这意味着什么?大清的密探可没有这么宽厚。
翼王:总督火速派来了这个信使;他在等候旨意,要来宝座下跪拜请罪。
皇后:那么在这里的那个人呢?——哦,我们如今落进了一张多么可怕的网里?——我差点儿就把我的儿子托付给那个陌生人了!——我命他留在这里。快去,说不定他还没走。
持箭者:(回来)那座楼阁空了。这卷丝绢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皇后:(激动地)给我!——(持箭者把卷轴交给忠王,忠王呈给皇后。旁白)在我的梦里——那条缠住我的蛇——啊!就是他!(她走到一旁去读。)是诗!——我心慌意乱,简直读不下去。况且这意思又这样神秘。(对离她最近的军官们)立刻派二十名骑兵向四面八方追他。附近的城镇也要搜一搜。谁把那个人给我带回来,赏银十万两。去吧!——(对忠王,把那卷丝绢递给他)念给我听,忠王。
忠王:(念)
我戴着面具,暗中守望着你。
你见了我的脸,却未见我真容;
你听了我的话,却未听我心曲。
终有一日,我将抛却这面具,
来做你的守护神,
那时万众都将俯首于得胜之龙的伟业。
这个奸贼是个好文士,可他并没有揭开自己的身份。
翼王:(对孩子)陛下不该再把一个骗子送的礼物像圣物一样挂在脖子上了。
孩子:(激动地)可我偏要留着它。我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想起了我死去的父亲;他对我说他很想要我做他的儿子的时候,他是忍着眼泪的。
皇后:孩子的直觉是不会错的——我也不能相信那位陌生的来客对我们怀有恶意——在开始恨他以前,我们且等一等吧。
(她伸出手,拿过那首诗,把它贴在心口。)
第十四场
(同前;妇女们;持箭者。)
第一乳母:一切都准备好了。
持箭者:护卫已经整装待发。
皇后:(抱住儿子)是的,可如今你们要把你们的皇帝托付给谁呢?至少让我们花点时间想一想——或者,既然这样急迫,莫非你们骗了我,我们已经被包围了?鞑靼的大军在哪里?我不是一尊关在神龛里的偶像。把实情告诉我!——那支大军在哪里?
忠王:已经很近了,兵力很强——探马今晚会给我们带来详情——为了不在陛下登基的光辉日子里让您愁眉不展,我们的确骗了您。请原谅我们!
皇后:我明白了——可现在我的儿子,要托付给谁呢?
忠王:仍旧托付给南方总督,托付给那位真的总督,我们可以信任他。他十年的忠诚经受住了一切考验。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前去迎他,他要一刻不耽误地带着这珍贵的托付折回云南。为此必须立刻动身,好让两支护卫在天黑以前会合。(对翼王)亲王,在另有命令以前,您留在皇帝身边。与边境保持不断的联络,一有警报,就把孩子带出帝国。
皇后:只要我们城外的道路还通着,城门还开着,每天都必须有一个信使给我带来消息。
翼王:一切我都会亲自照料,不假手他人。
忠王:您的警觉,我们大家都知道它的分量。
(先前奉皇后之命离去的一名军官匆匆回来。)
军官:骑兵们回来了——有人看见了那两个逃犯,那个人和他的同党。他们骑的马快得像要把大地吞下去。一艘西方蛮夷用的那种快船在水边等着他们。此刻那船正载着他们飞驰而去,快如闪电。一切追赶都是徒劳的。
皇后:这我早料到了——他是不会像寻常的逃犯那样束手就擒的!——不,我知道他会把他乐于在这里保持的那份神秘一并带走的。
忠王:(对皇后)陛下,时候到了,我们得赶快。
皇后:是的,我准备好了——只要一刻,最后一分钟!(她把小皇帝领到宝座前,扶他坐上去。)请允许我向天子献上他应得的敬礼。(她跪下。)愿您的一生幸福绵长,愿您的治世太平昌盛!(她叩拜三次。)愿您的王朝万世长存。
(男人们和乳母们都跪伏于地。)
孩子:(眼看就要哭出来)我答应过不哭的。
皇后:愿您早日带着胜利和荣耀回到我们身边!(她起身。孩子走下宝座,走近皇后,也跪了下来。)
孩子:母亲,告诉我,我不会去很久的,是吗?
皇后:(俯下身,热烈地抱住儿子)不,我最心爱的,不——只要我所祈求的神明愿意,只去几天!——勇敢些,可爱的小花朵——(对乳母们)现在去吧!
(乳母们领着小皇帝走了。他一直望着母亲,直到看不见为止。)
第十五场
(皇后;忠王;几名侍女。)
(皇后望着他消失,又登上台基的台阶,想再看他最后一眼;等他再也看不见了,她绞着双手,痛苦地失声大叫。)
忠王:高贵的君主,勇敢些吧。
皇后:啊,不,别管我。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要我的孩子在这里,我就扮演皇后,不是吗?——现在他走了,就让我做一个女人,让我做他的母亲吧!——你们刚刚从我身边带走的他,我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你们听见没有?我感觉得到,我知道!既然我们高于常人,愿上天对我们公正,给我们超乎常人的力量吧!为什么我们也和别人一样有一颗心,也有痛苦来把它撕碎?——啊,就连街上衣衫褴褛的女乞丐都没有这么悲惨!没有哪个俊美的密探去找她们,叫她们的灵魂动摇,然后逃走——事后也没有人从她们身边夺走她们的孩子!——你们的皇后宁愿做一个乞丐,挨饿受冻,却把她的小宝贝搂在怀里——是的,我告诉你们,做一个乞丐,坐在庙宇的台阶上,向过往的行人伸手乞讨!——(她抽泣着,扑倒在台基的台阶上。)
幕落。
第三幕
(幕启之前,传来枪声。南京的皇城,已被鞑靼人轰塌了一半,正是黄昏时分。一道带雉堞的高大城墙后面,远远传来号角声和兵士的呼喊。后方左侧是一扇青铜大门,用木板层层钉死,门上耸着一座黑色的角楼,楼顶是三重棱角分明的屋檐。舞台中央是一座用木架和柴捆搭成的火葬堆。后方右侧,带雉堞的城墙延伸开去;望得见一层层台基,极远处,宫殿的轮廓衬着被落日染黄的天空,清晰地凸现出来。城墙顶上和门楼上是中国兵士,正向看不见的围城者射出最后的几枪。)
第一场
(皇后;忠王;持箭者;侍女们;中国兵士。)
(受伤的人躺在废墟中,躺在自己的血泊里,东一个,西一个。皇后站在舞台中央,一身武士装束,戴着头盔,流血的手中握着兵器。忠王和兵士们在城墙顶上。持箭者受了致命伤,躺在左侧前景处。)
忠王:(在城墙高处下令停火)够了,我勇敢的朋友们!——别再射那些逃兵了——把火药留着对付最后一次进攻吧。
(兵士们停止射击。)
他们逃了,我们又一次得救了!——
皇后:啊!得救了,是的!——至少得救几分钟。我们有工夫在死前沉思一番。(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对围拢在她身边的侍女们)现在去照看那些受苦的人吧。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是手在流血,那不要紧——看看他们需要什么,去帮帮他们;毒药在那些小瓶子里,你们带着吧?
侍女们:(给她看藏在衣褶中的金瓶,每只瓶上都拴着一只小玉杯)我们带着,高贵的君主。
皇后:他们最渴望的,想必就是死了——给那些受苦最深的人斟上那「大解脱」的药水吧——不过要省着用,因为唉!我们的药不够分给所有的人。拴在瓶上的那只小玉杯,盛满一杯,正够一个人用,是恰好的分量。去吧,我忠心的侍女们,给他们带去长眠。这是你们此刻的职责。(对桂)你,桂,留在我身边,由你来为我斟那一份——把你的瓶子放在石头上,紧挨着我,和我的御杯放在一起。
(桂依言而行。其余的侍女走到伤员中间,俯身向他们,低声把药水递给他们。远处仍传来枪声。)
金莲:(立刻走近持箭者,十分温柔地对他说)大人,您想死吗?那么,在您之后不久,我也会把那杯饮尽——您想死吗?
持箭者:(沉默片刻,恍如梦中)不,我那颤抖的美丽的花,我那湖上的美丽的花!——你来到我身边以前,我是想死的——现在我不想了。让我在活人中间再多留一会儿,把你刚才说的那句爱的话珍藏在心里吧。去帮助那些比我更痛苦、又没有朋友的人吧——然后你再回来,我就把头枕在你的膝上,再去那幽冥之国。
金莲:就照您的吩咐,亲爱的大人——放心,我一定回到您身边。
(她去救助别的伤员,垂死的持箭者的目光追随着她。前景处的兵士们把梁木、柴捆和树枝添到火葬堆上。右侧幕后传来一阵喧哗,又有些兵士上场。)
皇后:那边是谁?
兵士队长:是我们的信使万齐,他设法摸到了我们的城墙下,会给我们带来外面的消息。我们给他放下了绳梯,他上来了。
皇后:啊!——让他过来。(对站在她身后、正往火堆上添柴的兵士们)歇一歇吧,朋友们!现在的柴已经足够烧化我的身体了——你们为什么把火堆搭得这么大?
队长: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大的火?——忠王呈上我们最后的请求时,会告诉陛下的。
第二场
(同前;信使万齐走近皇后。他的鞋子和衣裾都沾着血。他跪伏于地。)
皇后:起来吧,我们再也用不着跪拜了。在这里我们人人平等。如今只有一种品级,那是牺牲的高贵所平等地授予每一个人的。(万齐起身。)现在说吧——什么都不要瞒我——况且我也猜到了——
万齐:啊,是的,一切都完了,哦,我的君主。只有您的宫殿还立着。
皇后:可也立不了多久了!
万齐:城墙周围的阵地都已放弃了。也许他们会容我们活到今夜过完。
皇后:城里其余的地方呢,西边的那些城堡呢?
万齐:都落在鞑靼人手里了。全都一样!——我穿着这身不知哪个敌人丢下的军服,才保住了性命——街上,他们放火、杀人、屠戮。几千名妇女设法投了河——其余的都被凌辱,同时被勒死了。血沿着街面流成一道道小河,就像暴雨过后的天水。每一条水沟都把血泻进河里,像一把巨大的红扇子。整条街上都是死尸,身子还是热的,喉咙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淌血——高贵的君主,我一路上从成千上万具尸体上爬过去,我的脚被那一颗颗头颅上拖着的长发缠住——哦,陛下,这是末日了。(他又跪下。)请原谅我做了这报凶信的人。
皇后:我勇敢而忠实的信使,我谢谢你!我跟你说过,起来吧,到我最后剩下的兵士中间去就你的位置吧——
(万齐起身,走到兵士们中间就位,兵士们仍在往火堆上添柴。皇后对桂,指着那只瓶和那只金杯:)
桂,时候到了。
桂:哦,陛下,还没有。(其余散在伤员中间的侍女们听到了这道命令,默默走来,围在她们的君主身边。)
皇后:你们愿意让他们活捉我吗?那个亲眼见过的人刚才说了些什么,你们都听到了。
静丽:可宫殿还立着呀。
珍珠:南方的大军也许会来救我们。
皇后:也许会来替我们报仇——日后。可是救我们——孩子,你以为谁能救得了我们?(自语)啊,那神秘的救援,我竟那样痴心地盼过它!——「那颗星,」那个俊美而说谎的密探说,「当万众都俯首于龙的胜利之时,那颗星将好好地守护我。」孩子,你以为谁能救得了我们?——我们没有火药了,没有人了,没有水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已经把城墙上的石头都推下去了;城门在崩坏,城墙在坍塌——(对桂)给我吧,时候到了。
静丽:有时候,人以为一切都完了,命运却转了。
珍珠:心爱的君主,不要去催促那无可挽回的事。
皇后:无可挽回的,是等得太久!
(她专横地向桂示意,桂把毒药倒进杯中。可是城墙顶上传来一阵喧哗,忠王刚刚又登上了那钉死的城门上方。夜色越来越浓。)
又出了什么事?
忠王:一小队鞑靼人大胆地赤手空拳来到了城墙脚下。其中一个举止从容高贵,说他是奉皇帝之命,来给陛下送最后一道口信的。他就着我们点起的一支火把,给我们看了一卷黄绢上大清的御玺。
皇后:口信?篡位者给你们的君主送口信?这念头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侮辱吗?让这些大胆的人毫发无伤地走吧,但叫他们立刻就走。
(桂端着她那杯毒药,慢慢退开。)
忠王:(又从城墙上下来,神秘地走近皇后)那个气度如此庄重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皇后:见过他。在哪里?
忠王:(走得更近,压低声音)我的君主,我想——那个陌生人,登基那天来的那个——我敢肯定——就是他!
皇后:(惶惑地站起来)你为什么要低声说话?——亲王,说起那个人,你用这种说体己话的腔调,简直是在侮辱我。你是说那个冒充我们南方总督的人吗?
忠王:是的。
皇后:那好吧,把他带到这里来。把绳梯放给他,让他到我面前来。(有人从城墙顶上放下绳梯。)
把毒药藏起来,桂,金瓶也一起藏起来。来的这个人用不着知道……火有没有把我的脸熏黑?
(新来的人出现在城墙顶上,鞑靼皇帝在前,林中泉和另外三人跟在后面,都穿着鞑靼兵士的军服,但没有带兵器。)
第三场
(鞑靼皇帝与皇后。)
(皇帝走上前来,他随从的四个人留在后面。皇后一示意,侍女们和台上其余的人都退到后方。)
皇帝:(像登基那天一样向她屈膝)哦,君主,哦,英勇的武士,愿照亮您黑暗命运的那一天到来!(他起身。)
皇后:(颤抖着)哦,免了一切虚礼吧。留给我们的时间屈指可数了——摘下面具,快说。你是谁?一个鞑靼人,唉!不是吗?不然你是冲不破他们那道铁环的——一个鞑靼人,说呀?
皇帝:是的。
皇后:那么,你在我登基那天来,是个密探?唉,不过是个密探!
皇帝:不!那天他冒着性命危险而来,今天又冒着性命危险而来,为的是救您的命。
皇后:我的性命已经无关紧要了,谁也没有权利去救它。在北京称帝的那个篡位者的朝廷上,你是什么职位?——专干冒险差使的密使?不,那么是一位大显贵?告诉我。
皇帝:是的。
皇后:还是一位亲王?
皇帝:我是什么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陛下。请您听一听皇帝——
皇后:(打断他)你们的皇帝在哪里?在他的军队前头吗?
皇帝:(窘迫地)这个——不,在那边,在他的位子上。礼制,我不必说您也知道,是不许他离开那里的。
(在这段对话中,城中远处不断传来炮声。)
皇后:礼制,啊,礼制!你看我对礼制是多么在意,我,明室的女儿,天与冥冥的女儿——我就在我的兵士中间。我和他们一样在战斗!——而他,你们那个幻影皇帝,竟敢给我送口信?
皇帝:送一道赦免的口信,人总是敢的——
皇后:倒不如说,赦免的口信,从他那里来、又是给我的,是最不该送的口信!——原来鞑靼人竟敢提出赦免!——你刚刚穿过我的南京城,你看见了吗?他们干的好事,可真光彩,不是吗?——
皇帝:唉!是的,我看见了,看得心惊胆战——可是我可以拿性命向您起誓,我的君主下的命令绝不是这样的。
皇后:啊!那么,是一位没有力量叫人服从的君主了!——别人从前也这样对我说过——我仍旧以那种根深蒂固的种族仇恨恨他,你是知道的,如今又添了轻蔑。哦,那个在他木乃伊般的宫殿里吸鸦片的皇帝,他那成群的兵士却随心所欲地穿行于各省,身后留下一道道血迹,留下一座座给秃鹫的尸场!
即便那不可能的事发生了,我竟屈辱到接受他的赦免,既然没有人服从他,到头来又有谁能向我担保呢?方才在这里、很快又要回来叫嚷着要我们死的那一群野兽般的大军当中,谁能执行你们那个幻影皇帝的赦令?——我问你,谁?
皇帝:我!
皇后:你!(语气缓和了些,有些激动)你!也许你真的能,因为你似乎就是那种叫人不敢违抗的人。况且你竟有这样了不起的胆量,在这个时刻再度出现!可是,倘若我在你眼中读到的忠诚没有骗我,就停止你正在玩的把戏,这一回回答我——你是谁?
皇帝:我是谁?直到如今,什么也不是!像一片水汽凝成的云一样虚无!什么也不是!可是明天,也许就是一切,只要您愿意。明天就是一切,在您身旁放射光芒,就像碧空中的一轮太阳——
皇后:(往后退)啊,你把我前些日子对你那些谜语的宽容记得太清楚了。在熏香的芬芳里,在排场和奢华之中,我流露了一个女人的软弱。今天不会了;你会发现我更坚强、更严厉,正因为我已经战败,知道我必须死。
皇帝:(向她鞠躬)哦,君主,您在我心中从来没有这样神圣过。别为我的话生气,再容我戴一会儿我的面具,保留一会儿我的神秘吧。只请您听这一句:半个月以前,我离开那座曾见您沐着帝王全部光华的宫殿,赶回北京,去请求您所憎恨的那位皇帝停止这场可怕的战争。路上我得知我们鞑靼的大军正以闪电般的速度进发,我便以我的船和马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折了回来,要亲自向他们下达和平的命令。我有这个权力。瞧,这就是以大清的名义授予我全权的印玺。正如您所说,我是那种叫人不敢违抗的人;至少,当我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他们不敢——如今我已经学会了怎样下命令,怎样叫人执行命令。只求您允许您的兵士发出休战的信号,只要在楼上升起旗子,他们的头颅就一颗也不会落地,我发誓——
皇后:亲王,你能向我提出这样的条件,你一定不是皇族血统——天女是永远不能接受一个鞑靼人的怜悯的!——
第四场
(同前;忠王;一名哨兵;兵士队长;兵士们。)
哨兵:(在城墙顶上的一座角楼高处报告)一支大军,看,在那边。鞑靼人回来了!成千上万。远远望去,在暮色中像一条长长的黑带——
忠王:多远?
哨兵:在河湾那里,我看得见他们的先锋——他们正沿着西直门大街进发。
忠王:让他们来吧——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进攻——才到河湾。那我们还有半个时辰——
哨兵:他们在点火把,我现在听见他们的军号了。
忠王:就这样吧!——我们会准备好的。
皇帝:(双手合十恳求她)君主!
皇后:(仿佛就要让步)为我自己,不!——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意志,那是我最后的话!——(指着她的兵士们)可是这些勇敢的人,他们又累又饿又渴,眼看就要倒下了——(对忠王)啊,好吧,为了他们,是的,我们升起休战旗吧。
忠王:(难以置信地)休战旗!
皇后:是的,我已经说了,哦,高贵的臣子!我已经说了!——我一个人的死,必定足以让敌人满足了。既然再也没有希望,这最后的屠杀又有什么用?发出信号吧。
忠王:没有一个武士会投降。
皇后:可要是我命令他们呢!——难道我不再是他们的皇后了吗?
忠王:您的每一道命令他们都顺从,唯独这一道,他们拒不服从。
皇后:(对她的兵士们)这是真的吗——我的朋友们,我此刻就命令你们,你们听见了吗?——哦,免了我这过分的痛苦吧,我亲爱的反叛者们!——你们总不能愿意我顺着你们的血流被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兵士们垂下头,握着兵器,一动不动地站着。)
兵士队长:(沉默片刻之后)陛下,亲王已经替我们大家回答了!我们断然拒绝求和。
皇后:(转向皇帝,突然流露出一种胜利的狂喜)啊,你瞧,我就像你们的鞑靼皇帝一样;没有人服从我。去告诉他吧,去禀报你的主子吧——同时你还可以告诉他,我们懂得怎样在明室的宫殿里高贵地死去。去吧,大人,你可以告退了。
皇帝:(更加恳切地哀求)君主,倘若我现在恳求您的恩准——恳求留在这里、死在您身旁的权利呢?
皇后:死在皇后身旁的荣誉,我只赐给那些勇敢的人——他们是我的同族,你明白吗?——他们为保卫我流过血。去吧,大人,我已经命令你了。
(走近他,像一个绝望的女人那样,十分低声、十分急促地说:)
不过,还有一句话——我的儿子,他仍在南方大军的保护之下——我的儿子——既然你似乎什么都敢做,什么权力都有,你愿意设法救他吗?——可是不——当我心中说话的是那个母亲的时候,我就再也不能讲道理了——去做那件事,就等于背叛你所侍奉的主子——
皇帝:我不侍奉任何主子,我在背叛之上,像神明一样自由,只对我自己的良心负责。我会去设法——我会为了去设法而活下去。
皇后:那就去做吧,这就是你的报偿——日后,在云端之上,在所有死者相会、得享安宁的地方——我的魂魄不会与你的魂魄为敌——现在去吧,大人,我们最后的时刻对我们是必需的——(对忠王,示意他送鞑靼皇帝出去)亲王,接见到此为止。
忠王:(对迟疑着、仿佛就要作出一个决定性的揭示的皇帝)去吧,大人。您已经听见我们的君主打发您走了。
(他想把他领到他攀上来的那段城墙。)
皇后:(指着那扇钉着木板的青铜大门)不,打开那扇门。我们还有时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愿我的宫殿还像我仍有自由和权力时那样——打开它。(兵士们赶忙拆下木板,打开城门的两扇门。)对和平的使者,必须给予一切礼遇。
(兵士们跪下,锣和号角齐鸣。)
皇帝:是的,和平的使者,不管您愿不愿意,不管在什么境况之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像一个受了神启的人那样说)龙将从黑暗的风暴云的高处降下——它将用它的爪子轻轻地托起那只想要寻死的美丽的凤凰,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
(他走了出去,四名鞑靼武士跟在后面。兵士们又用木板和石头把城门堵上。)
第五场
(同前,皇帝和鞑靼人已不在场。)
皇后:(侍女们围拢在她身边)那个人是谁——他怎么这样像一位神明?
珍珠:我们远远地望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静丽:他的眼里闪着高贵的爱。
桂:可是陛下待我们总是那么温和,待他却显得十分高傲。
皇后:(不作回答,出神地念着登基时的训诫)要时时留心,时时戒惧,就好像你捧着一只盛满了水的瓶子,一滴也洒不得。
哨兵:(在城门上方的角楼高处)他们先锋的火把已经出现在东大街的拐角——隐隐约约听得见他们炮车的声音——
皇后:已经到了东大街的拐角!——死神正展开双翼向我们飞来。(她拿起桂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的那杯满满的毒药)时候到了!——(对围在她身边的侍女们,指着火葬堆)药水一起了作用,你们就把我放到那上面去,等火焰升得更高、更亮的时候,你们对你们皇后的侍奉就结束了,你们就饮尽那只金瓶,随我而去。(她把正要举到唇边的那杯毒药放下。)忠王,我想向他告别——叫他来。
(在前面那段对话中,忠王一直在舞台后方,手执火把,指挥着一队兵士用撬棍和镐头干活。)
桂:在那边,那不是他吗?
(忠王命兵士们搬开一块岩石,石后藏着一扇小小的青铜门。)
皇后:啊,我早知道——
珍珠:他在做什么?
皇后:做该做的事!他也明白我去长眠的时刻到了,正在为我铺床。这些地下的廊道通往我的陵墓。
(青铜门打开了。珍珠跪下,掩住了脸。金莲离众人稍远,跪在持箭者身旁,一边抚着他的额头,一边温柔地和他说话。)
这座高傲的陵墓,很久以前就秘密开凿好了,如今却已无用。倒不如在那边,在那美丽的火焰和回旋的烟雾里,我的魂魄将升上云端——我身上将什么也不留下,让鞑靼人的手去亵渎。他们包围我也是枉然。我将从空中逃脱他们——
静丽:(也跪下)可是君主,既然这座陵墓是秘密的、不可侵犯的,至少容您的侍从们把您隆重地葬在那里吧——容我们这样做吧,哦,心爱的君主——那火焰,哦,为什么要那火焰?不,不,那太可怕了。
皇后:孩子,你不知道我们家族的历史吗?我的先祖,就在这同一个地方战败了,像我一样战败了,他自尽了——一个时辰以后,他的陵墓就被掘开,他的尸体被扔到街上,喂了野狗和秃鹫——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意志。去叫忠王来。他流着血,却在一件徒劳的事上耗费力气。看,血染遍了他的衣袍。他的伤口又裂开了,他却毫不在意。至少让他抽出工夫来向我告别吧——去吧,这是我的旨意。(静丽起身,走到亲王那边去。在前面那段对话中,他一直在命兵士们点起更多的火把,拿进墓穴里去。)
静丽:(走向忠王)亲王!——皇后——
(忠王走近皇后。)
第六场
(皇后;忠王;静丽;兵士队长;一名哨兵。)
皇后:(对忠王)亲王,我想向你告别。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必须是对你说的,带着我永远的感激。
(她把毒杯举到唇边。)
忠王:(作了一个仿佛要阻止她的手势)不,我神圣的皇后,不。唉!安息的时刻,对您对我都还没有到来。不,您艰难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皇后:你说,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可是宫殿只剩一片废墟了。城门在崩坏,城墙在坍塌——这一回我们只能抵挡十分钟——这是末日了!——
忠王:唉,这我知道得太清楚了。没有希望了。
皇后:那就让我去吧——鞑靼人回来了。听,我也开始听见他们的军号了。你总不愿意让他们活捉你的皇后,甚至找到她的尸体扔给乌鸦吧。
忠王:听我说,我求您!——(他向刚在后方出现的幕光示意。皇后把杯子放在一块石头上。)我们打算向您要求的最后一项英勇的效命,一直拖着没有说出来——请容您的谋臣向您转达我们一致的意见。
幕光:(屈膝)哦,陛下,二十万兵士已经为您而死。留在这城墙里的这几百人,也马上就要献出他们的生命。您愿意让他们为一项失败的事业而死吗?(他示意兵士的首领走近。)请容他们的首领也同我们一起恳求。
兵士队长:(屈膝之后)我们骄傲地、毫无遗憾地为我们的君主献出生命——愿她也做我们所期望于她那非凡勇气的事,她的勇气比她卑微的护卫者们要大上千百倍。
幕光:哦,陛下,我们应当羡慕这些即将如此光荣地死去的人。我们的职责不同;它更长久,也更可怕。
皇后:我们的职责更长久、更可怕?——那么你们指望我做什么呢?说吧,你们要说什么?你们的皇后会听从你们,可是马上说,我不明白。(她又拿起那只金杯。)
忠王:我们必须做的,我心爱的君主,是逃走,活下去。
皇后:(激烈地)啊,不!你们向我要求的一切,我都做了,可我拒绝像懦夫一样逃走。
幕光:逃走,唉!是的。可那是为了躲开敌人,让他们得不到这战利品——这样他们的胜利就只不过是失败。很快,我们英雄们的鲜血会激励出别的英雄。一支新的大军会集结在天女的大业之下,战争将重新开始。
皇后:然后又会流更多的血——这饱受蹂躏的国土又会把人送去充塞幽冥之国——不,不,死的够多了——我怕我的治世会作为一个不祥的、嗜杀的君主的治世流传后世。这么多血!这么多为我流的血!我觉得我的双手都被它染红了!
忠王:您臣民的血是流不尽的,他们的忠诚是无穷的。
皇后:(突然变得十分平静,仿佛在哀求)可是我的勇气已经耗尽了。(指着往火堆上堆柴的兵士们)我想和他们一起死。
忠王:活下去,好让他们的死不致白白牺牲。活下去,把南方大军为我们护着的小皇帝带回来。为我们大家,为他,活下去。
皇后:我的儿子!哦,别提那个名字。不要为了打动我,不要去拨那根弦,唯有那根弦,我不许你们去碰。就在你们把他从我身边夺走的那一刻,我就有一种预感,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看不见他那亲爱的小脸,他那美丽的眼睛了——什么话我都有勇气听,只有你们对我说起他的时候不行——因为那时候,你们没看见吗,我又变成了一个母亲,只是一个母亲,和别的女人一样,我就再也没有,再也没有力气了。(她转过头去,开始抽泣。)哦,不属于自己,连把生命的重担放在路边都不被允许!——做整整一个民族的没有自我的偶像,任凭他们的意志来摆布!做一个可怜的神物,人人都像看守家中神龛上的祖宗牌位一样小心翼翼地看守着它!——
忠王:您是一面灿烂的旗帜,一位永远光芒四射的女神,我们在极度的苦难中都转向您——您会去做千百万臣民通过这几个即将死去的勇士之口向您要求的事。
哨兵:(在角楼高处)他冲向他们的先锋了,方才在这里的那个人,那个和平的使者——还有陪他来的另外三个人。他冲向他们的先锋,好像要叫他们停下来。是的,他要他们停下,正是这样。他好像像一个主子那样发号施令,叫他们心生畏惧。
皇后:(对哨兵)够了!别再对我提那个人的名字。还有你,可怜的哨兵,你的差使已经完了,你可以下来,加入你的弟兄们,和他们一起死。鞑靼人怎样行动,现在与我们还有什么相干?我们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对忠王)可是,你们向我要求的事又怎么可能办到呢?——四面被围,我们怎样逃,逃到哪里去?我们能藏在哪里?哪里?
(兵士们已撬松了那块岩石,仍握着撬棍和镐头,站在青铜门前。他们的神情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忠王:就在那陵墓里。用来封住岩石的灰浆已经备好了,等您一进去,我们就在上面撒上尘土——
皇后:(沉默片刻,缓慢地,顺从而十分忧伤地说)活埋在我的坟墓里!就这样吧!然后呢?——
忠王:有一条地道,穿过您父亲和您丈夫长眠的墓室。您和我一样知道,它的尽头通到野外的灌木丛中,就在刑山脚下。
皇后:(急促地,气喘吁吁地)要是它还没被泥土堵住的话,是的!可是刑山四周都扎着鞑靼人的营寨。
忠王:我们等到他们不在那里的时候。
皇后:在这座我们的死者长眠的墓室里,我们会有足够的空气吗?
忠王:会的,我相信——不过,我们把您方才想喝的这药水带在身上吧。
皇后:(十分激动地)要是鞑靼人在那里抓住我们呢,要是他们像追捕夜间的野兽那样,一直追进它们的洞穴呢?想想他们是怎样掘开我先祖的陵墓的。
忠王:那座陵墓不像您的这样秘密。
皇后:(仍然十分激动)还有衣服,穿过敌人横行的乡野逃走时穿什么衣服?(指着自己的戎装)总不能穿这一身吧?
忠王:从敌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正好合用——地上一定到处都是。
皇后:从什么腐烂的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破衣烂衫,你们就要这样给你们的皇后穿上吗!——就这样吧,连这个我也答应——可是在那陵墓深处我们怎样活下去呢?既然我们还没有成为幽魂,我们总得吃东西,这你们是知道的。今天早晨,我已经把最后几粒米分给你们和我的兵士了!——那怎么办呢?
忠王:(指着陵墓)那里,供在死者案上的祭饼。
皇后:可怕,亵渎!
幕光:当大明王朝的存亡攸关之时,就谈不上亵渎。尊严的英灵会亲自来请我们吃的。我们的牺牲会使他们宽容而垂佑。
皇后:(缓慢地)那么,就得由我在那阴冷的幽暗中活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就得由我像一个鬼魂一样,在住满了幽灵的墓室里爬来爬去,用手摸索着死者祭坛上那些干瘪了的虔诚的供品——唉,这的确比死在这里更可怕。可我接受了。领我去吧,我认命了。
哨兵:(在城墙顶上)鞑靼人停止前进了,一小群人正朝我们跑来,没有带兵器,却擎着长竿,上面挂着牌子。虽然天黑,看上去像是一道赦免的文告。
皇后:哈,强加于人的赦免——那更是侮辱了。亲王,趁他们还没来,把我埋进我的陵墓吧。
忠王:(指着幕光)您的谋臣和我将随您进入陵墓,也许还有两个年轻姑娘,要是她们觉得自己有勇气经受这番磨难的话。
第七场
(同前;侍女们。)
皇后:那么这就是我的家眷,我的冥府朝廷,想必也是我最后的送葬行列了;只有四个人!(对侍女们)我的姑娘们,你们当中哪两个有勇气跟着我走下那些阴森的地下小路?
侍女们:(鞠躬)我们都有,我们都准备好了。陛下只消点我们当中两个人的名字。
皇后:(停了一会儿)静丽,桂!
(静丽和桂走近皇后。)
你们个个都是我心爱的,可我点的是在逆境中显出了最勇敢的心的人。(对其余的人)还有你们,我可爱的花朵,凋谢得这样早,愿「大解脱」之水让你们在安睡的宁静中轻轻地离开这个世界。
珍珠:我们都给伤员了。
另一名侍女:我们的瓶子空了。
珍珠:火焰叫我们害怕——可我们懂得怎样去死,高贵的君主。
另一名侍女:园里的湖很深,在玉岛四周。
珍珠:我们一把陛下送到陵墓门口,就到湖边去。
另一名侍女:在深深的淤泥里,我们将安然长眠,荷花会用她的根缠住我们,我们将在她的花朵里重生。
皇后:(对坐在左侧、把垂死的持箭者的头抱在膝上的金莲)你呢,金莲?
金莲:哦,陛下,就在这里接受我最后的敬礼吧——要离开他,要放下他的头,请原谅我没有这份勇气——
(城外传来鞑靼人的号角和锣声,喊杀声越来越近。)
皇后:(对持箭者和金莲)唉,可怜的恋人,没有明天的恋人,这是你们的皇后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她把一些毒药倒进她的金杯,递给他们。)永别了,愿你们在云端结合。(对忠王)我们走吧,亲王,给我引路。我准备好了。
兵士的首领:(走向忠王)亲王,替我们说吧。
忠王:陛下,您的兵士还求您一件恩典。
皇后:难道我还有力量为他们做些什么吗?他们要求的一切,一切,我都给。
忠王:您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往火堆上堆那么多柴。那是为他们自己的。他们想在鞑靼人进来之前死去,这就是他们最后的请求:请您亲手点燃他们的火葬堆。
(兵士的首领跪下,把一支点燃的火把递给皇后。)
皇后:(接过火把,对兵士们说)我亲爱的兵士们,请相信,你们的皇后很快就会随你们去幽冥之国。她接受你们要她逃走的请求,只是为了设法替你们报仇。可是倘若更幸福的日子向大明王朝微笑,她将拒绝去过那样的日子。当着你们大家的面,她立下这庄严的誓言:一旦她那无情的使命完成,她将赶到幽冥之国与你们相会——哦,超乎凡人的牺牲者,哦,头戴荣耀光环的败者!哦,我英勇的大军!——终有一天,你们崇高的死将以金字刻在御玉之上,好让后世为你们流泪,(她把火把伸向火葬堆)好让你们火葬堆的光辉永远照耀世界!——
(火葬堆燃烧起来。兵士们一边唱着,一边投身火中。)
兵士们:吾王万岁!愿吾王福寿绵长!
(一团黑烟裹住了他们。传来一阵渐近的锣声,间隔均匀,随后是一名鞑靼传令官的声音。)
鞑靼传令官:(在外面,远处)皇帝圣旨!战栗吧,服从吧!
忠王:(急忙对兵士队长)照我说的把岩石放回原处。快堵上,在灰浆上撒土,堆上一层尘土。(队长回到仍握着撬棍和镐头、站在陵墓前的那几个人中间。皇后、忠王、幕光、静丽和桂走向青铜门。其余的侍女跟在后面,走近门时都跪了下来。)
皇后:(在陵墓门口,对要随她进去的四个人)你们先进去。我最后一个过去。这就是我的葬礼!——再说,我还想最后看一眼我的英雄们,看一眼那边我那美丽的宫殿,它还清晰地凸现着。(对跪着的侍女们)起来吧,我亲爱的姑娘们。别耽搁了。你们要去的那个湖并不近。
(侍女们手拉着手走了出去,她们消失时,传来她们的抽泣声。皇后一只脚踏上门槛,又像受了神启一般转过身来,望着越升越高的火葬堆的火焰。她举起双臂,仿佛陷入了狂喜。)
皇后:看那光辉的红色火焰!看那美丽的回旋的烟雾。我的宫中最后一次这样明亮。我也看见他们了,那些高贵的灵魂,在那黑暗的、盘旋的烟柱里越升越高!
兵士们:(在火焰中唱着)万岁!万岁!
皇后:(对兵士们)去吧,我勇敢的人们!——高高地飞升吧,飞向你们祖先的天国,升到云中之神那里去吧。
兵士们:(声音更微弱了)万岁,万岁!
(鞑靼人的锣声越来越近。)
皇后:(对兵士们)我也和你们一样注定要死,相信这一点吧!只是我的魂魄要晚一点才飞去。可我已经死了,除了复仇,除了战斗的狂怒,除了无情的仇恨,对一切都已经死了。现在我得关上我的青铜门了。(对握着撬棍的兵士们)好好地抹上灰浆,我的朋友们,把你们的皇后藏起来!把那块沉重的大石放回原处。把这具活着的尸体封进她的坟墓吧。(她随手关上青铜门。队长和剩下的几个人把岩石放回原处,匆匆在上面堆上灰浆和尘土。)
鞑靼传令官的声音:(此刻已到了城墙脚下)皇帝圣旨!战栗吧,服从吧!一切人等,无条件赦免,还其自由!打开你们的城门,不要害怕,皇帝赦免一切人。
一名兵士:(正在给岩石抹灰浆)你们赦免的侮辱来得太晚了。等不到你们攻破我们的城墙,我们就都死了。
鞑靼传令官的声音:打开城门,不要害怕,我们的皇帝赐一切人活命。
另一名兵士:不,连接受你们赦免的死人都不会有,只剩一堆灰烬!
兵士队长:(抹完了皇陵门前岩石上的灰浆)我们美丽的凤凰,无力展开她的双翼,已经消失在大地之下了。
兵士们的声音:(在火焰和烟雾中越来越微弱)大明王朝万岁!万岁!
(火焰和烟雾吞没了整个场景。)
幕落。
第四幕 第一景
(幕启之前,传来人群的喊声,夹杂着锣声和钟声。北京城墙下的刑场。一道巨大的灰色城墙,带着雉堞,占满了舞台后方,在左侧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不见。沿着城墙,中国囚犯被绑在一根根木桩上,另一些戴着枷,站在一块巨大的红色告示牌下。东一处、西一处,砍下的头颅挂在铁钉上,滴着血。满地都是血迹。一群喧闹的人在舞台前方匆匆走过。男人们穿着如今北京的衣装,拖着长辫,身着蓝布长袍和羊皮短袄。下层的鞑靼妇女梳着角一样的发髻,上面插着大朵的假花。左侧前景处是鞑靼将军的大帐,用青绿色的皮革制成,黄色的帐顶,顶上立着一座银铃小塔。帐门大开着。帐内铺着野兽的皮;一张圆桌围着中间的帐柱;地毯、行军凳、一张小桌,还有一面写着将军名号的方旗。卫士和兵士们,手执出鞘的军刀。四周卧着骆驼,夹在成捆的货物和兵器之间。车辆,轿子。
幕启时,人群仍在狂呼乱叫。卖热饮的小贩背着铜壶走来走去;剃头匠摇着他们的唤头;盲眼的变戏法人吹着笛子,卖糖果的小贩敲着锣。紧靠前景的刽子手们正在擦拭他们那滴血的刀刃。)
第一场
(刽子手们;人群。)
第一刽子手:(一边擦刀,一边对站在身旁的两个年轻女人说)我们的胳膊可真累了,我的小美人儿们。
一个女人:啊!可你的胳膊看上去结实得很哪,刽子手师傅。
刽子手:结实,嗯,我不说它不结实。可话说回来——
一个卖花的:御牡丹,各色荷花,应时的花样样都有。
一个卖果子的:甜得像蜜,山里的红果子。
一个鞑靼孩子:(走近刽子手)刽子手先生,要砍下他们的头,你得使很大的劲儿吗?
(几个人肩上挑着一桶水,开始用一把大木勺泼洗地面。)
刽子手:那要靠手艺,我的小羊羔——要找准地方——当然,也要靠力气——啊!我跟你说,我们这一行可不是一天就学得会的——
一个卖糖果的:(摇着一只小铃)我卖的糖果,有甘蔗的滋味。
卖果子的:哎,哎!白得像牛油,白得像玉,我的新鲜甜瓜。
两个乞丐:(弹着琴)来听龙王的故事吧。
(他们用极尖细的嗓音唱着。)
竹湖边上,
三只猫头鹰,三只猫头鹰。
第二刽子手:(对另外几个女人,指着绑在木桩上的囚犯)什么,那边第二批?很快就轮到他们了。刽子手头儿让我们歇几分钟,这是我们挣来的,不是吗?(他招呼一个卖饮料的,给自己要了一碗。)
卖针线的:(敲着一只小铃)最时兴的样式,我这里都有!——瞧一瞧,年轻的媳妇们,瞧一瞧,年轻的姑娘们!
一个鞑靼女人:(对另一个)哦,我可不是那种喜欢看砍头的人——再说,那光景总是一个样。不,我想看的是他们的女神。
第二个鞑靼女人:他们的女神?——他们的皇后?——啊,我也想看。我们大家都想看他们的女神。最叫我们好奇的就是她。
第三个鞑靼女人:你以为他们会把她拿出来给你看吗?
第二个女人:为什么不会?他们把那些将军、亲王,还有别的一干人,全都拿出来给我们看了——俘虏就是给人看的,所以才把他们押到北京来。
第三个女人:哦,是的,可是她——听说押她来的路上,人家待她就像待一位王后那样,礼数一点也不缺。你知道吗,皇帝把她安置在禁城里了;就在他自己的宫里。
第二个女人:听说她的眼睛神奇得很,像我们这样的寻常人,都不敢迎着她的目光。
茉莉花:是啊,我可不敢看她!一个死过的女人——你们知道吗,她至少死了两个月!
第二个女人:茉莉花什么话都信。
茉莉花:咦,谁都知道她死过——死了两个月,我跟你们说!她在坟里待了两个月。
卖果子的:哎,哎,白得像牛油,白得像玉,新下来的甜瓜!
第一个女人:谁都知道,子弹和霰弹从她身上穿过去,就像穿过一个鬼魂一样。(看见站在近旁的一位兵士队长)喏,去问李方吧,她被俘的时候他就在场。是不是真的,李方?
李方:哦,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子弹伤不着他们的这位女神!
两名下级军官:(押着一批新的中国囚犯走向刑场,囚犯们双手反绑,走在最后的是忠王,他的衣服满是污迹,破烂不堪)让开,让开!
(囚犯们走过去,加入其他在城墙脚下等着轮到自己被斩首的人。)
李方:(对向他打听的女人们)你们看见队伍里最后那一个了吗,瞧他,走起路来那么傲气的那个?他是南京叛匪最大的头目。他叫忠王,打仗的时候是那位女神的左膀右臂,总是在她身边。
卖针线的:(敲着他的铃)最时兴的样式,我这里都有!瞧一瞧,年轻的媳妇们,瞧一瞧,年轻的姑娘们!
第二场
(忠王;鞑靼将军。)
鞑靼将军:(从帐中出来,向走在最后一批死囚末尾的忠王致意)请进来吧,高贵的俘虏。别往那边看。每个人只该死一次,可您每看见一颗头落地,就要死一次。您是所有牺牲者中的最后一个,这对您难道还不算惩罚吗?
忠王:也许我在场,可以给我那些可怜的兵士壮壮胆,他们的英勇是那样纯朴。
鞑靼将军:不,不,您的痛苦只会加重他们的痛苦——请赐一个光明磊落的敌人一份莫大的荣幸,让您在他的帐中度过您光荣一生的最后几分钟吧。您如今已经超脱于尘世的琐屑和无情的仇恨之上了。
忠王:刀剑是没有罪责的,就连刽子手也没有。
鞑靼将军:就连将军也没有!
(新来的囚犯被绑上木桩。)
忠王:我不怀恨。
(他和鞑靼将军一同走进帐中。)
鞑靼将军:我也不夸口。我知道圣贤们不赞成战争,认为征服者的功业不过是万具枯骨化成的尘土——
忠王:而那些得胜的人,只配得上一场葬礼的荣耀。
鞑靼将军:是的,武功的荣耀,的确不过是一堆火冒出的烟!(他们在行军凳上坐下,有人给他们端上米酒。在下面这段对话中,前景处一直在行刑,伴着人群的喊叫。每过一分钟,刽子手的刀就在空中画一道弧,每落下一颗头,就挂到北京的大城墙上。帐中两人谈话时,始终伴着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喊声。)
鞑靼将军:在您离开这个世界以前,您难道没有什么事想托付给您的亲人吗?我愿恭敬地替您去办。
忠王:毫无疑问,我所亲爱的人都已经死了。多谢您这番体贴的好意。
鞑靼将军:您没有什么最后的心愿吗?
忠王:只有一个。想知道我们皇后的下落。在我被俘的那场可怕的战斗中,她也在作战。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是自由的还是被俘了?
鞑靼将军:她活着,被俘才半个月,昨天押到了北京,就在离这里不远的禁城里。
忠王:她离这里不远,我的君主!啊,但愿神明折磨我们折磨得厌倦了,能够允许——知道她离得这样近!——
鞑靼将军:那场叫战败者也大为光彩的战斗结束时,她带着一千名兵士逃脱了。可是她的退路被截断了,这位武士皇后本来早就该被擒,只是一道道自相矛盾的命令牵制了我们的行动,使她得以一天天地推迟被擒的日子。你会以为,有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在以非凡的关切看护着她,向她预警危险,或是设法替她把危险引开。
忠王:愿他福寿绵长,愿他的英名永垂不朽!
鞑靼将军:哦,这场可怕的战争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啊?它一再重燃,已经用我们国家儿女的鲜血浸透了我们的土地。
忠王:我怕它永远不会结束,除非两个民族中有一个被斩尽杀绝——然而,倘若征服者在胜利之后能更宽厚地对待战败者,仇恨或许就不会这样强烈了。不要有这么多处决,这么多流血。每一个再也无力保卫自己性命的兵士,都应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鞑靼将军:只要你们的兵士投降,就赦免他们。他们全都拒绝了。
忠王:他们的英勇,只应当是多一个饶恕他们的理由。
鞑靼将军:又能怎么办呢?我们的职责是服从。
忠王:服从到犯罪的地步就不该了。一块小石头,往往能阻住一辆沉重的车。我们这些首领,只要牺牲我们自己的性命,就能借此救下众人。
鞑靼将军:那怎么能做到呢?
忠王:靠反抗不义。您还记得吗?从前有过另一场战争,与这一场处处相似。城被洗劫了,像现在一样,命令下给了刽子手,要把所有的头都砍掉。可是一位年轻的军官,想到这样的屠戮,悲痛得发了狂,他找到了恳求将军开恩的言辞,至少求他限制处决的人数,结果将军答应把屠杀限定在一炷香烧完的工夫里。香点着了,第一颗头正要落地,那年轻的军官吓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那炷香,把它捏成了粉末,跑到刽子手跟前,大声喊道:「香烧完了,香烧完了。已经宣布赦免了。」然后,因为他违抗了命令,他立刻一头撞死在一块岩石上。百姓为纪念这位英雄修了一座庙,至今还看得见,就在一座高山上,许多世纪以来,庙前的台阶上总是铺满了新鲜的花。
鞑靼将军:(沉思地)百姓为纪念这位英雄修了一座庙!——
第三场
(同前;人群;随后一名军官。)
(最近几分钟,人群对屠杀的抗议越来越激烈。又一批囚犯被带到刑场上来时,抗议声更加坚决了。)
人群:够了!够了!
一个声音:帝国的大臣都是一伙屠夫!
一个男人:(踩着旁人的肩膀站起来)够了,够了!老虎该死!
忠王:(在帐中,看见鞑靼将军站了起来)想必轮到我了。
鞑靼将军:不!不!您待在这里别动,会有人来告诉我们的。
另一个男人:对,老虎该死!
(他弯下身,把腰带的一头蘸在血里)我要把这话写在这面墙上。老虎该死!
(他站到一块石头上,开始用腰带的一头描画几个字。将军从帐中出来。)
一名军官:马上来几个人!——驱散这群放肆的暴民!——把写字的那个人抓起来。
鞑靼将军:(快步上前)是谁敢不经我的允许就下命令?
那名军官:大人,暴乱刚起的时候,这不是我的职责吗?
鞑靼将军:你除了服从,没有别的职责。(他一挥手,把上前去抓那人的兵士们打发开。)刽子手们想必累了。叫他们的头儿让他们再歇一歇。
军官:歇几分钟?
鞑靼将军:我的刀在这里插多久,就歇多久。
(他把刀插进地里。)
忠王:(低声对将军)当心,我宽厚的敌人。别人也许会以为您害怕了。
鞑靼将军:怕活人,不怕!——可是怕鬼魂,是的,这倒是真的;我怕鬼魂。
(他们一同走进帐中。人群越来越激动,从刑场上退开,于是躺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和一摊摊的血泊便完全露了出来。街头的小贩们又叫卖起来,奏起他们的乐器。)
卖花的:御牡丹,各色荷花,应时的花样样都有。
鞑靼将军:(在帐中,对忠王)您瞧,我像您故事里的那位英雄一样连累了自己,可不会有人为我修庙。
忠王:可是您并不指望救下我那些还活着的部下吧?
将军:只要他们的头还长在肩膀上,谁知道呢?——您听见外面的喧闹了吗?——愤怒的人群越聚越多。一场短暂的骚乱,往往解救过许多牺牲者。我也许会被迫让步。但愿上天成全!
忠王:您高贵的宽厚,使我斗胆向您求一个恩典。
鞑靼将军:能答应您,对我将是莫大的快乐。
忠王:在我去那面血墙前就我的位置以前,我很想以我的名誉担保,得到一个时辰的自由——
鞑靼将军:像您这样的人说的话,比他脚上的铁链、比他肩上的杉木枷还要牢靠——一个时辰,可以!就是一个半时辰,我们也等得起——您想拿它做什么,我或许猜得到。您梦想再见一面您所崇敬的皇后——在这件事上,唉!我帮不了您。愿神明来帮助您!——(把挂在帐柱上的一件金线绣袍递给他)我能为您做的只有一件事。请您屈尊穿上我的一件袍子。它能护您周全。
忠王:我怎么敢呢?
鞑靼将军:我求您——这件衣服因为保护过您,对我将更加珍贵。(他把袍子递给忠王,忠王不再推辞,然后他掀起帐子后面的一道帘子。)从这边走吧,亲王!——
(忠王下。)
第四场
(将军;皇帝派来的一名信使;一名军官;囚犯们;人群。)
(人群一阵大乱,狂呼乱叫。远处传来号角声。鞑靼将军从帐中出来,对一名军官说话。)
鞑靼将军:那是什么?是礼仪的号声。现在又出了什么事?
军官:皇帝派来的一名信使。(兵士们在两侧列队,屈膝跪下。信使骑在马上,肩上背着一个用黄绸包着的小包。)
信使:(下马)皇帝圣旨!(两名兵士摆上一张桌子,把信放在上面,然后点上香。鞑靼将军赶忙穿上朝服,向圣旨行三次礼,最后才把它接过来。)
鞑靼将军:(察看了封套之后,对信使)这道圣旨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它是天一亮就从禁城发出的,路程又不远。
信使:确实如此,大人。可是我沿途有好几处都埋伏着居心不良的人。我只好绕道而行,我的马撞倒了许多人,才越过了那些阻碍。
鞑靼将军:(低声)愿上天把我们的皇帝从那些违抗他旨意的恶人手中解救出来!
信使:(也低声)愿上天听见您的祈祷,为了百姓的福祉!
鞑靼将军:(拆开信。读完之后,旁白)这救了许多人的命,还不算我自己的——(对人群)皇帝圣旨。大家都听着!「此乃朕之明旨。凡战俘,无论首领兵士,一概无条件赦免,悉数开释。钦此。」
(他出示御玺。)
人群:万岁,我们的皇帝万岁万万岁。
(兵士们立刻释放了囚犯。)
鞑靼将军:(对人群)再听着。这道圣旨本该及时到达,救下所有的死囚。信使路上遇到的阻碍,造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不幸。我们的主上的旨意遭到了违抗,罪责不在他。
人群:诅咒那些不忠的大臣!老虎该死!
(女人们也赶忙去给囚犯们解开锁链,囚犯们走近将军。)
一名军官:(低声对另一名)我们的将军竟容许这样煽动造反的叫喊!
第二名军官:倒不如说是他在怂恿。
鞑靼将军:(对囚犯们)朋友们,听我一句忠告。别在这该死的地方久留。那条释放了你们的威武的龙周围,野兽们正在嚎叫,因为丢了猎物而恼羞成怒——马上走吧,一刻也别耽搁。可是别往乡下逃,那样太容易被找到了。分散开,在这座大城里四处走动。在汉人的城区里,众人是不会出卖你们的。
囚犯们:我们听从您的忠告。愿上天把它最好的福泽赐给您!
(他们鞠躬后散去。将军拿起插在地上的刀,慢慢地把它插回鞘中。)
人群:老虎该死!我们的皇帝万岁!
(幕落时,传来小贩们的叫卖声。)
卖花的:御牡丹,各色荷花,应时的花样样都有!
卖针线的:最时兴的样式,我这里都有!瞧一瞧,年轻的媳妇们;瞧一瞧,年轻的姑娘们!
第四幕 第二景
(北京宫中的大殿,通体饰以朱红与金色。宝座居于一座高台中央,三道台阶通上去,阶旁列着香炉和仪仗。朱漆的柱子撑起高高的藻井,藻井上是在红云间盘绕翻腾的巨龙;其中最大的一条凸现得那样分明,仿佛就要从天上掉下来,它口中衔着一颗金珠,正悬在宝座之上。地上铺着黄色的地毯,毯上织着长达五十余尺的龙纹。舞台一侧是一架汉白玉的编磬,用金链悬在一副巨大的架子上,架脚是金铸的神兽,架子上方的两角饰着金凤,双翅朝藻井展开。正门旁,两名太监执着犀牛皮做的拂尘。宫中正在筹备一场隆重的朝会,庆贺鞑靼大军的凯旋。地毯上排列着一块块瓷制的大墩子,塑成神兽的模样,标出各班显贵站立和叩拜的位置。身穿礼服的人们匆匆来往。他们低声说话,悄无声息地走动,举止恭谨。经过宝座时都鞠躬致敬。)
第一场
(宫中官员、显贵和礼官们。)
第一礼官:(摆好最后几块瓷墩中的一块)好了,第十八班大学士就站在那里,面对宝座,不过稍稍斜一点。
第二礼官:我看一切都井井有条。我们很快就准备好了。
一名官员:人家确实是这样说的。他这几天一直垂头丧气、郁郁寡欢,他的大军每打一个新的胜仗,他好像都当作一场灾祸似的。
第三名官员:是啊,谁也想不到,他会要求用这样隆重的典礼来庆贺他的胜利。
第四名官员:你们听说那个消息了吗?那个女俘要到这里来露面。
第三名官员:谁?
第四名官员:谁?你怎么还问?那位了不起的、独一无二的人物。人人都在谈论的那一位——叛匪的前皇后。
第五名官员:啊,那位女神!这么说我们就要见到她了。
第六名官员:我们也可以看看她那超自然的力量了——除非她已经失去了它。
第四名官员:哦,力量她还有。昨天晚上,奉皇帝之命,两个太监被砍了头,只因为他们向她报告她儿子的死讯时,没有先作一番铺垫。
第三名官员:我也从宫里的女官长那里知道一点事——今天那位女神屈尊开口了,要了丧服——于是他们翻遍了已故摄政太后的衣橱,把最华贵的白袍白鞋都找了出来!
第二场
(同前;大内总管。)
大内总管:(从后面的一扇门进来)皇帝圣旨!(众人垂首聆听。)着军机处诸臣、各部大臣及众显贵,身穿朝服,在正殿近旁的廊下静候,待陛下敲响此锣三声,即行入殿。(他指着宝座台阶下的那面大锣。)此处不得留人,各门都要派卫士把守!
(众人鞠躬,准备退出。)
第三场
(同前;一名传令官;礼部尚书。)
传令官:(出现在门口,手中擎着一块安在金柄上的大漆牌)肃静!
礼部尚书:(与林中泉一同进来)都退下!关上门。皇帝驾到。
(众人急急退出,只剩礼部尚书和林中泉,皇帝出现时,二人跪伏于地。)
第四场
(皇帝;林中泉;礼部尚书。)
皇帝:(身着全副冠服,神色阴郁)你说已经砍了多少颗头?
礼部尚书:刚到五十颗,主上。您的将军仿佛预感到陛下会开恩,行刑时大胆地拖拖拉拉。
皇帝:上天和朕都会赏他。至于朝中那些胆敢截住朕的信使的权贵,立刻把他们找出来,明天交给刽子手处置。为什么神明要让我处在这样高的位置上,幸福几乎无法实现,杀戮却如此容易?现在去吧!(指着林中泉)我要和我的谋臣说话。
(礼部尚书退下。)
第五场
(皇帝;林中泉。)
皇帝:(对仍跪伏着的林中泉)起来吧,朋友,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已经猜到我的打算了,不是吗?我要她到这里来,到我身边来。(指着宝座)她苍白着脸,穿着重孝的白衣,我也要她到这里来,坐在我身旁的宝座上——今天,我要把她作为我的未婚妻介绍给我的子民。让我朝中的显贵在向他们的皇帝叩拜的同时,也向他们的皇后叩拜——没有她,我就既没有帝国,也没有胜利——
林中泉:她答应了吗?
皇帝:唉,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那场既叫人着迷又叫人恐惧的会面,我一直拖到现在。我们分别以后第一次重逢,就在今天,就在这里——愿上天帮助我!你会说我还是个孩子;我想用一切的壮丽来装点我们这至关重要的时刻。啊,要是我们之间没有横着她儿子的死,我就不会这样发抖了。
林中泉:可您已经尽了全力去救他。主上,既然您问心无愧,那孩子安息在幽冥之中,对您的计划倒是更好些。要把他强加给您的鞑靼人,那可真是危险——而如今,两个王朝可以融为一体,可以再生一个儿子,流着您的血,也流着她的血。
皇帝:她给我生一个儿子!哦,朋友,别说了。太美的梦,是不可说出口的。(他轻轻敲了一下锣。)可是来吧,再见她的那个可怕的时刻已经到了。来吧!(对应锣声而入的一名官员)把那位女俘带到这里来,要照我吩咐的那样,礼数周全。去吧!(官员正要出去,又把他叫回来)等一等!(对也要出去的林中泉)不,让人把她引到我面前,会伤了她的骄傲。倒不如让她先到,我随后再来,像一个战败者那样出现在她面前,请求她的宽恕。(对等候着的官员)我一离开,就把皇后带到这里来,让她一个人留下。现在你可以去了!
(官员从后面下。)
林中泉:(随皇帝一同出去时)她爱您,主上。要有信心。哪个女子,哪怕她几乎是一位女神,能不让步呢?
皇帝:她!唯独她!——
林中泉:可是,她既然曾经爱过您——
皇帝:可今天她难道不该恨我吗?那些奸贼违抗我的命令,流了多少血!我的赦令被截住了,或是被篡改成了处死的令状,有多少回啊!——仇恨,我们两个民族之间那无情的仇恨,总是占了上风。
林中泉:可是您救了多少人的命啊!——这她也一定知道。
皇帝:(一边往外走)哦,那个时辰,回想起来仍叫我心醉!就在那里,在她宫中的园子里,在那一群人中间,我们却是那样孤独,她凝视着我,我们的灵魂在一种至高的狂喜中结合在一起——可是现在,一想到要再见她,我就像一个罪人一样发抖。
(皇帝和他的谋臣从一扇侧门下。两名太监和两名女侍引着皇后来到宝座下,叩拜之后退下,留下她一个人。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双手被一根丝绳缚着。)
第六场
(皇后;随后忠王。)
皇后:(独白)他们待我这样周到,倒叫我害怕,比受刑和死亡更叫我害怕。为什么我在他的宫里,而不是在牢里?——他能希望什么,他敢希望什么?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忠王:(穿着鞑靼将军的衣服,跑进殿来,拜倒在皇后脚下)哦!上天多么仁慈,让我在死前还有机会再拜倒在我所崇敬的皇后脚下。
皇后:(平静而又惶惑)你?你在这里?——亲爱的亲王——难道我们已经离开人世了吗?这是我们在坟墓那一边的重逢吗?若不是,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凭着什么魔法穿过了这些可怕的宫墙?
忠王:(仍跪伏着)当一个人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时候,胆量就不计代价了——况且,毫无疑问,神明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是的,正如您所说,我仿佛凭着魔法进来了,穿过了宫墙和有人把守的宫门——他的一个兵士给我领路——我把剩下的金子全都给了他。原谅我,我在流泪,我也不知道是为了欢喜还是为了悲伤。一定是为了欢喜——因为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求得这一份恩宠——最后再见陛下一面,跪着向她诉说我热烈的崇敬——在死亡的门口,这算不得冒犯——而最要紧的,是献给她一件奇妙的礼物,它能使她免受征服者最恶毒的凌辱。我作为忠实臣子的使命,就以这最后的效力,以我带给我的皇后的这份光荣的礼物,到此结束了。
皇后:毒药!(发出一声得到解脱的胜利的呼喊)啊!——
忠王:(递给她一把匕首)毒药,唉!我没能带来。这是我所能献上的最好的东西。
皇后:啊,好吧,这也行。在他来以前杀了我吧!
忠王:(站起来,惊恐地往后退)我心爱的君主!——别向您那一向听从您的忠仆要求这个。别命令他去做他力所不能及的事。
皇后:你不肯?——那就给我!我自己来刺。我会试一试的。我会成功的。
忠王:(发现她的双手被缚着)可是您的手——想不到我竟没有看见!
皇后:啊!真的。
忠王:我可以给您解开吗?我们还来得及吗?
皇后:不,那太费工夫了。把兵器藏在我的衣褶里。
(亲王仍在迟疑。)
你不敢?碰君主的身体是不许可的!不,可是你可以碰,你的皇后如今已经和死了一样。
忠王:(把兵器藏进她的衣褶)可是您怎么用得了它呢?
皇后:他会叫人给我松绑的,我马上就要见到的那个人。再说,人到了离死这么近的时候,难道不许改变主意吗?我原想让你在他来以前杀了我。现在我倒宁愿再见他一面,那位皇帝。
忠王:再见他一面?那么您知道他是谁了?
皇后:知道。陪着我,直到他来。
忠王:哦,不!不能叫人在这里看见我。
皇后:到了我们如今这个地步,那又有什么要紧?
忠王:因为——在那边——最后的那几颗头正在落地。他们在叫剩下的人。时候到了——就要轮到我了。他们凭我的名誉担保,给了我一个时辰的自由。我不愿意让人以为我逃了。
皇后:啊,是的!那就去吧,亲王。永别了!我很快就会去和你相会——和你,和我所有忠实的人相会。告诉那些就要死去的人,我很快就会和他们在一起——
(忠王匆匆下。)
第七场
(皇帝;皇后。)
(皇帝进来,走近她。皇后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
皇帝:天女,请您抬起眼睛,看一看这个向您鞠躬、心碎了的征服者吧。请您看一看,认一认他。您想必还记得他。可是除了刻骨的仇恨,您对他还能有别的感情吗?
皇后:(神思遥远,仍垂着眼睛)要认出他,我用不着再听他的声音,也用不着再看他的脸。在被俘的那些时日里,我的心中已经豁然开朗了。在被带到这里以前,我就很清楚我要来到谁的面前。
(一阵沉默,皇帝一直向她躬着身子。)
皇后:鞑靼皇帝对明室的女儿,能有什么话说?
皇帝:(看见她的双手被丝绳缚着)哦!可您的手被绑着!我下这道命令,是为了防您伤害自己。可是现在!(他走近她,却又迟疑着不敢去碰她的手。皇后往后退,第一次正眼看他。)哦!请原谅——在您面前,在我深深的悲痛之中,我竟忘了。我几乎就要斗胆去碰您那受了伤的手了。可您在这里,比当初在南京、在您全部的光华之中,对我更加神圣。(他轻轻敲锣。一名官员出现。)
皇帝:(对官员)叫宫里的女官长立刻到这里来!(女官长进来,跪伏于地,皇帝对她说)给皇后解开手,然后退下。
(女官长依言而行,退下。一阵停顿。)
您的声音已经不是您的了。您的眼睛也已经不是您的了。您站在我面前,可您的灵魂仿佛远在无穷之外。我没想到您会是这个样子,您叫我害怕。死亡的威严已经降临在您身上。
皇后:他们在幽冥之国呼唤我。让我早些跨过那道门槛吧,你的怜悯我是不能接受的。我那些忠实的人,我的武士们,正在奇怪我为什么迟迟不去和他们相会,我的儿子正在倾听,要在那条黑暗的路上,听见我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
皇帝:您的儿子!——啊!您的儿子!除了您,还有谁比我更哀悼他?我立刻派出了十名信使,我最快的骑手,他们日夜兼程,把马骑到累死,把马尸丢在路边,拼了命想及时赶到,挡住那无可挽回的灾祸——
皇后:结果怎样呢?我的小儿子的遗体在哪里?
皇帝:如今正在一辆御用的灵车里,缓缓地向北而行,前有哀乐开道,后有一千名身穿朝服的显贵护送,合乎一位年轻君主的身份。
皇后:他们要把他送到哪里去,我的儿子?
皇帝:送到那些不可侵犯的森林里去,鞑靼的历代皇帝都在那里安息。那里,在一座人的铁锹从未触碰过的山谷中,绵延十余里的苍黑的雪松,将以它们的静默环抱着他那座全用瓷砌成的陵墓。
皇后:你肯开恩,让我睡在他身边吗?
皇帝:(十分温柔,像个孩子似地说)可是——按照皇后们的惯例,您将亲自在那片森林中选定地点和景致,叫人修筑长长的汉白玉甬道——好让一切都在您的时辰到来时准备停当。
皇后:我的时辰已经敲响了——啊!好多天以前就敲响了。我听见了,可我的手被绑着,你的卫士又总在我身边。现在你会给我最后的自由的,不是吗?好让我去和所有等着我的死去的英雄相会。把我留住,那就配不上你了,我高贵的敌人。你不会那样做的!——
皇帝:(停了一会儿)留住您,我?——哦!不,不是我——可是您的职责——明室的女儿,您是不会不尽您的职责的!
皇后:(终于激动起来)我的职责!什么职责?我早已被这个字眼骗过一回了。他们就是用它来劝我,叫我像一个吓破了胆的寻常女人那样逃走。我所有勇敢的护卫者,我的兵士、我的亲王,甚至我的侍女,都懂得怎样英勇地死去,我却像个懦夫一样从我宫殿的地道里逃走了——为了尽我的职责!那时,我的兵士成千成千地倒下,被你的兵士杀死,我的城墙在你的大军的攻打下崩塌——有人用杯子给我端来了「大解脱」的药水,我像现在一样平静——可那时我在微笑。我正要把杯子举到唇边,穿着我的皇后冠服,骄傲而不可侵犯地,去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地下的墓室,我祖先长眠的地方,你的鞑靼人全不知道,就近在咫尺,敞开着,那时还来得及把我抬下去——可是职责!啊!我的职责,看来就是逃走,而我屈服了——直到你的兵士俘虏我的那一天,我一直在乡野间流浪,走了又走,领着我那些战败的军队——我,皇后,那不可见的人,在那成千上万的男人中间亵渎了我的威严——像个疯女人一样走在他们前面!——
皇帝:倒不如说,您是崇高的女英雄,伟大的武士皇后,战争的女神,冒着箭矢和枪弹,将永远活在诗歌和历史里!
皇后:我只是想为我的逃走辩解罢了。我尽了我所能尽的一切,可是一桩懦弱的行为是谁也永远赎不了的。我本该死在我自己的宫殿里,死在我亲手点燃的、烧化了那么多英雄的火葬堆里——我的骨灰本该和他们的混在一起。你说职责?可你以为我还属于这人世吗?我的城池成了废墟,我的大军覆灭了,我的儿子死了。就在此刻,我知道,我所剩无几的兵士的头颅,正一颗一颗地落进你那高高的鞑靼城墙下的尘土里。那么,我问你,还剩下什么职责呢?(她从衣褶中取出匕首,举起手来要刺自己。)什么也没有,只剩下这个!(皇帝大叫一声,冲向她,抓住她的手腕,夺过匕首,把它扔在地上。)啊!你现在竟敢碰我了?
皇帝:(深深鞠躬)请您原谅!只求您听我说。听完以后,您若是愿意,尽可以去死,我向您保证——可是要用一种不那么可怕的方式——不流这样的血。您若是仍然愿意,我甚至会把那方法给您——
皇后:(忽然温柔起来)一种不那么可怕的方式!是的,那正是我所想要的。「大解脱」的药水,我们这些君主从来不会不带在身边。你也有,不是吗?
皇帝:日日夜夜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尤其是自从您开始每时每刻都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冒着性命危险以后。我怕我活捉不到我那美丽的战争之凤!放心吧,我们有那解脱之药。它就在这只金匣里,在我腰带上的那些饰物中间。
皇后:你会把它给我吗?
皇帝:会。
皇后:你发誓?
皇帝:是的。等您听完我的话,我会有这份至高的勇气。拒绝您,就配不上您,也配不上我自己。可是,要在您听完我的话以后,只能在那以后——
皇后:好吧,说吧,主上。为了换你这个诺言,就拿去我的耳朵还能听、眼睛还能看的这最后几分钟吧——
第八场
(同前;一名官员。)
皇帝:(轻轻敲锣,一名官员出现。对官员)各门的卫士加倍。在我敲响三声锣以前,无论为了什么缘故,谁敢打开那扇门,立刻处死!听明白了吗?去吧!
(官员转身要走。)
等一等!(指着宝座台阶上的香炉)香!立刻把香点上!我要让空气里充满芬芳。(官员赶忙点燃一束束的香,烟雾升了起来。)好,去吧!
(官员几乎伏在地上,倒退着下场。)
第九场
(皇帝;皇后。)
皇帝:(对倚着宝座栏杆的皇后)唉!我在您的眼里读到了执拗的决心!您已经决意要死了,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是不抱希望的。您肯赐给我最后一个恩典吗?
皇后:想必会的。可那是什么恩典呢?
皇帝:(指着宝座)让我们最后的这番会面在那里进行吧!哪怕是在一个没有明天的日子里,我也想在您的一生中看见您一次,坐在鞑靼征服者的宝座上。
皇后:(十分平静、十分淡漠地)只是这个吗?要是这能叫你高兴,我答应。(她开始登上台阶。)我走得很慢:我已经被压垮了,要昏过去了。你答应给我的那毒药,是叫人昏昏睡去的,不是吗?我希望它不会叫人面容枯槁扭曲。凤凰即便在临死的痛苦中,也愿意保留几分风韵。
皇帝:(同样的心境)它比您希望的还要好。它来自西方蛮夷。一层薄薄的金箔裹着几颗晶莹的珍珠。人在一阵骤然的睡意中,在一种美妙的醉意中,便飘入了虚空——
皇后:(神思仍很遥远)啊!——在睡意中——(他们已走到台阶顶上。她半倚半卧在那几乎和一张卧榻一样宽大的宝座上。皇帝仍站着。)好了,现在——别再拖延了,说吧——
皇帝:我想看您坐在那里,并不是出于一时的任性。我们要说的话是如此庄严。一位皇帝与一位皇后的会面,权力与权力的对话!——
在这样的高处,超脱于我们尘世的自我之上,我们会更清楚地意识到我们那超乎常人的使命。
皇后:权力与权力的对话?我如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俘虏。
皇帝:您是君主,如今更是双重的君主,是中国命运的主宰,是一切的裁决者。(皇后望着他,仿佛深受伤害。)是中国命运的主宰,是的!别生气。我不是要说您对皇帝的权力——可是,战败了,被俘了,又有什么要紧?您不永远是明室的女儿吗?亿万颗心暗中效忠于您。今天被我的兵士平定的叛乱,明天会重新爆发,会永远重新爆发。世上只有您一个人有力量让它永远平息——而这就使您失去了寻死的权利——
皇后:(打断他)死者在等着我——我如今属于他们了——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在呼唤我去——
皇帝:我想用最少的话告诉您。可我觉得您好像已经走了,已经冷了。我急着往下说,却全然不知所措。我仿佛是在对一块墓碑说话。我说过,您和我,是两种权力,啊,是的,是伟大的权力!两支相互对立的血脉,出自传说中的帝王、成了神明的英雄,在几百年对礼仪规矩的奴役之中越来越衰弱,被囚禁在过度的奢华里;两个似乎注定要像木乃伊一样永存的王朝,竟奇迹般地生出了您和我,生出了活生生的、年轻的我们。我们结合起来,一个新的中国就可能兴起,像我们一样充满生机,雄视天下。我们可以一同完成那神圣的使命,为了我们两族的福祉和幸福,为了我们两个结合在一起的名字的永恒荣耀。可是没有您,不,我什么也做不成。我会重新沉入我那镀金的孤寂,我那病恹恹的闲散,我那被鸦片麻醉的昏睡。您若是知道我的少年时代,多么与世隔绝,多么孤独,是在一间饰着黑檀木的屋子里度过的!在这座宫殿的幽暗之中,一个耽于幻想的孩子,勾画出了与您结合的这个光辉的计划。它萦绕在我的脑际。那样,您的儿子就会成为我的儿子。我还像个孩子似的,就踏上了那场奇遇,到您南京的宫中去看您。一见到您,我那仍飘浮在梦中的男子的意志,便忽然凝聚成一个明确的愿望。啊,我克服了多少障碍!首先,我得从您的宫中逃出来;然后,要不受阻拦地回到这里,回到黄城那可怕的城墙之内;然后,要从那些长久以来折磨我少年的意志和理智的阴狠的恶人手中夺回权力。那时战争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仇恨已经放出了锁链,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汉人和鞑靼人都像野兽一样嚎叫。这一切,您很清楚,是我无力制止的。
皇后:我知道。
皇帝:我尽了全力去救您的儿子——您相信这一点,不是吗?
皇后:现在我相信了。
皇帝:我说起这些事,唯一的缘故,就是至少不要让您恨我。
皇后:(仍然平静而超然)我不恨你。
皇帝:您那些忠实的兵士刚刚落地的头颅,是违背我的意志被牺牲的。我早已颁布了无条件赦免的诏令。至于几分钟前离开您的那位亲王,(微笑)——因为我什么都看得见,我,您所说的那个幻影皇帝——是的,他刚才就在这个地方和您说话,又那样英勇地去赴死,他会得救的。您还会见到他!
皇后:我早就认为你是一个伟大而宽厚的敌人。
皇帝:我的爱,我连提都不敢向您提。
皇后:你没有让我们的会面降到那种地步,我很感激你。
皇帝:您说的每一个字落在我身上,都像缓慢的冬雨冰冷的雨滴,可我还是得有力量说到底。听我现在要说的话吧;这是我要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了您就自由了。尽管我们之间有那场你死我活的可怕战争,尽管此刻那支送葬的行列正缓缓地把您的儿子送往长眠的森林,我仍然沉浸在那个美丽的梦里:要借我们的婚姻来结束古老的仇恨,把我们两个对立的王朝合而为一,给这个伟大的帝国以永久的和平——
皇后:(打断他)从你请我坐上你的宝座起,我就明白了。
皇帝:(停了一会儿)您的回答呢?
皇后:我的回答是,无论生死,我都不容鞑靼人的皇帝哪怕碰一碰我的手。太晚了;我们之间流着太多的血河。
皇帝:还有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在这庄严的历史时刻,在这个看来如此空旷寂静的地方,我们并不孤单。武士们的英灵,已故皇帝们的显赫的魂魄,都在我们周围,焦急地倾听着您的决定。您所亲爱的死者都在这里,在天上崇高的和谐之中,与我的死者和睦相处。您错了,他们并不是在呼唤您去和他们相会;他们是在命令您活下去,再活许多年,帮助我完成这伟大的和平事业——那是我所梦想的,没有您坐在我身旁的宝座上,我是无力完成的。您没有权利推辞这份职责!以环绕在我们周围的千千万万看不见的魂灵的名义,我求您,天女,活下去吧!(一阵沉默。)我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我等候您的决定。我说完了。
皇后:(态度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远,指着皇帝腰带上的那只金匣)那么现在把它给我吧!
皇帝:(彻底绝望地)不,不!要我亲手把它交给您,我做不到。可怜可怜我吧——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皇后:(严厉地)可你的诺言呢,主上,你皇帝的誓言呢?把它给我!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跪在她面前,从腰带上解下那只金匣,慢慢地递给她,脸朝着地面。)
皇后:(打开金匣之后,像梦中的孩子一样温柔地说)是的,是一些晶莹的小珍珠——它们会带来死亡、安宁、虚无。(她把珍珠放进嘴里,然后把匣子扔在地上,狂喜地站起来。她得意洋洋,俯临着整座大殿,对她祖先那些看不见的英灵说话。)哦,我的列祖列宗,看看我吧!我难道不光荣吗?你们看见我就在你们从前君临天下的地方,就在被鞑靼人篡夺的你们的宝座上,我就要死了!你们的女儿始终无愧于她的家族。尽管经受了超乎常人的诱惑,她信守了她的诺言。把死亡的大门开得大大的吧——迎接她到你们中间来。(她面带微笑,十分温柔地转向仍跪着的皇帝。)现在我的使命完成了,到我身边来吧,主上。(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可以起身就座。)皇后一生中第二次请你在她面前就座,就像从前那一次,在那边,你记得吗,一天早晨,在我那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宫中——(她又在宝座上坐下。)
皇帝:(出神地)就像从前那一次,在那边您的园子里,在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早晨。在我们周围,远方异域的奇花正舒展着花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那美丽的御凤正闪耀着她全部的光华。(他在宝座上靠近她坐下,头靠着椅背。)
皇后:今天,火焰已经卷走了那些花,凤凰正在临死的痛苦之中,她的双翼在战火中烧焦了。可是,在那伟大的彼岸的门口,她要把她最深的秘密吐露给你。现在轮到你来听了。(皇帝抬起头来望着她。)当你说出那些关于牺牲的高贵而壮丽的话的时候——哦!在我那毫无表情的面具底下,我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使自己对它们的呼唤充耳不闻!倘若你向我提出的职责只是一份痛苦的职责,我本会屈服的。可那太容易,也太甜蜜了。因为我爱你!(皇帝站起来。)而活着,我已没有权利享受幸福,因为在我的宫中点燃那吞噬了许多人命的巨大火葬堆的,正是我。
皇帝:(打断她,欣喜若狂)哦,我的君主!哦,我那美丽的、正在凋谢的花!就在您的嘴唇即将永远变冷的时刻,听到它说出这句话!哦!被您所爱,我原以为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无论人还是神明,都帮不了我们了。
皇后:帮不了?你以为我会接受帮助吗?我说出来,只因为我知道我就要死了。帮助!可我不是告诉过你,点燃那火葬堆的是我,是这只手把燃烧的火把伸向了它。当他们为我的儿子、为我而死,投身那熊熊的烈火时,我喊出了我庄严的誓言:我很快就去幽冥之国,我来了,我随你们而去。在那以后,倘若我活下去,和你一起过幸福的生活——我会憎恶我自己的。(她仍坐着,皇帝跪在她的脚下,把头靠在宝座的坐垫上。)走进你的宫殿时,我怕的是我自己,我怕的只是我自己——因为那个有一天出现在我宫中的奇怪的冒名者,我从来没有恨过他,即使在我不知道、不明白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他。在把我送往北京的那乘遮得严严实实的轿子里,在那悲凄旅途的每一站,我的恐惧和痛苦都随着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而越来越深,直到最后我确信你就是那位皇帝!(她突然惊恐起来,猛地站起身。)你没有骗我吧?告诉我,你给我的真是死亡吗?哦,不,你不会那样做的。你太高贵了,不会引我落入圈套——
皇帝:不,我的君主,不,我没有骗您。死亡已经离您很近了,它就在您的心里,无可避免的死亡。
皇后:要很久吗?我还剩下几分钟?
皇帝:几分钟?哦,几乎只剩几秒钟了。您就要从我身边滑入虚无了。那层脆弱的金箔还护着您。等它一化开——
皇后:我会痛苦吗?
皇帝:不会!
皇后:告诉我,我会怎样死去。
皇帝:您会听见脑中一阵鸣响,就像为您敲响了那口大礼钟——然后一阵晕眩——然后,突然之间,永恒的安宁就来了!(他站起来,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哦,神明啊,倘若你们还懂得怜悯,俯视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皇后:(起初十分缓慢,像梦游的人一样在宝座的高台上踱步)我要到哪里去?谁能告诉我,我要到哪里去,我很快会在哪里?到死者那里去?到幽冥那里去?我生命中这最后的、很快就要熄灭的一点微光,我怎样去用它,又有什么要紧呢?既然我已经信守了我的诺言,至少这最后的时刻是属于我的,它对我们来说抵得上永恒。(对皇帝)让它属于我吧,好让我把它给你!(她又在宝座上坐下。)到我身边来,我的爱人,我的主人,我的神——(皇帝在她身旁坐下,起初怀着一种宗教般的敬畏。)来吧,我想把头靠在你的肩上死去——(皇帝把她搂在怀里。)你没看见吗,我们就像两颗星星,被一道无边的深渊隔开,却仍拼命地要把各自的光芒射向对方?——可是现在深渊已经越过了,我的死敌在我的怀抱里为爱流着泪。让我靠在你的胸前吧,再近些,用你整个的生命,好让我仿佛在你之中死去。
皇帝:(更热烈地拥抱她)在我之中,和我一起,因为我要随你而去,我那想要飞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去的美丽的凤凰——
皇后:不!留在人间吧,活下去,守住我给你的爱。不然还有谁会记得我,为我的魂灵致祭?在那永恒寂静的山谷里,在那些汉白玉的甬道之间,在那苍黑的雪松的浓荫之下,还有谁会来梦想我那只存在了一天的、已经消逝的美丽?答应我你会留下。可是再靠近我一些。倘若你不怕一个垂死的人最后的气息,就把你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吧,我的爱人,好让我至少尝过你的吻的狂喜——
皇帝:(绝望地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哦!就连你的骨灰在我眼里都是可爱的,就连你腐朽的躯体也是。怕!你问我怕不怕?只有在我感到生命的气息已经断绝的时候,唯有敬畏才能使我松开我的怀抱。
皇后:(神志恍惚,半挣开身子)啊!是的——我听见那口大钟响了。那么,这就是信号了?我在往下沉——扶住我,我的爱人。别让我就这样沉下去——沉进深渊里去。
(片刻的沉默,他们仍拥抱着。随后皇帝醒过神来,悲痛地大叫一声,那具尸体向后倒在宝座上。)
第十场
(皇帝;随后众人。)
(皇帝迅速走下宝座的台阶,跑到锣前,重重地敲了三下。殿门大开。显贵和官员们出现在门口。)
皇帝:(对身穿朝服走进来的众人,指着死去的皇后说)来吧,帝国的诸位显贵和重臣!往香炉里添香,把龙涎香添上!敲响汉白玉的编磬,像祭祀神明那样!向你们的皇后致敬!全都跪下,在天女面前跪下!——
(他自己也跪在台阶上。汉白玉的编磬响起。衣冠灿烂的众人挤满了大殿,向死者叩拜。)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