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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大龙

The Dragon

18.0 万字

著者
希尔(M. P. Shiel)
译者
波多
原著
The Dragon,1913 年
出处
卷帙
25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部以中国为背景的小说:政变、澳洲的金子、人群里的姑娘。它不提供事实,提供的是当时西方读者想象中国时所用的那些情节。

导 读

一九一三年,一本英国小说想象了一场中国对欧洲的入侵。

这就是那个年代所谓「黄祸」写作的顶点。希尔是英国通俗小说家,文笔铺张华丽,近于狂想。他笔下的中国有数不清的人口、蚁群一样的军队、一种古老到冷酷的文明;那支舰队压过来,欧洲无从抵挡。

把它收进这套书,不是因为它写得好,是因为它是一份标本。

「黄祸」这个词本来是个政治口号,可真正把它种进普通人脑子里的,是这一类小说。今天要看清当年西方对中国的恐惧长什么样子——那恐惧从哪里来,用什么形象表达,被谁利用——没有比这样的书更直接的材料了。它把那套话术写得最赤裸:不是某一个中国人可怕,是「中国人」这个数目可怕。

书里对中国人的描写充满种族刻板印象,有些段落极不堪。译文照实翻译,用中性措辞,不美化,也不刻意强化,不加按语。听的人自己会判断。

本库另有罗默的《傅满洲归来》,是同一年代、同一路数的另一份标本。两本放在一起,那个时代的想象就完整了。

也不妨记着一件事:写这本书的一九一三年,中华民国刚满两岁。

一爱德华王子

孕育与受胎,全在一双眼睛:两道目光偶然相遇,那相遇又偏偏多产,于是一个孩子便从无言之地被召唤出来,听见了,活转了,起身走到人间。

在约翰王子——他未来的父亲,法国人管他叫「倔约翰」——某个二月的夜里从「自治领号」上岸、到斯卡伯勒去赴一场舞会之前,从没有哪一颗人脑里生出过关于「泰迪」王子的念头,而日后与李古雨相争的,正是这位「泰迪」。

他刚以少尉之衔得了袖口上那道「指挥环」,正坐在新同僚们中间看人跳舞,忽然说了一句:「一群吓人的东西!这里头连一个漂亮姑娘也没有。」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三个人从他眼前走过——是姐妹——都生得高挑、深色,中间那一个年纪最小,个子却最高;她撞进他眼里,猝不及防,像个高出常人的什么东西。

不多时他已在同她跳华尔兹,眼睛系在她那双眼睛上,那深蓝转眼又像是黑的。

她叫明娜·西蒙斯,一位医生的女儿,十九岁上已是理学士,眼下正死啃着要拿医科的学位。

殿下惊异于她的「聪明」;在这位比女王更有王者气的造物面前——一位淑女——女王们忽然都显得寒碜了。

可他素来以自己那副老水手式的直率自负,于是在一片米字旗与菝葜叶围成的角落里对她说:「你是我梦里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她只是缓缓向他摇头,带着宽容的笑意低声说:「我可不是听人征调的。」

他答道:「我信你不是:我倒宁愿选个别的做法,向你求婚。」

「哟,好大一只爪子。」她吁了一口气,眼白朝天翻起。

他说:「假定我真求了,你怎么答?」

「对不起,殿下,」她答道,「我要说不。」

「这个我们再看。」倔约翰咕哝道。

还没到半夜,他已从她那里讨得一句许诺:半年之后可以通信——只谈泛泛的事情。

不到两个月他就频频动笔;不到三个月他忽然出现在修道院宅(她的家)门口,发誓说自己要疯了;他隔着整座不列颠一遍遍打电话;半年之后,她照约定开始回他的信。

他在肖特利添上第二道袖章的时候,收到她这样一封:

「我的姐姐们,人都说她们有见识,一味劝我说:若蒙殿下垂顾,让我母亲的血脉与殿下的血脉相合,于公众未必不是好事;虽然我很怜惜您,殿下,怜惜这桩事必要把您泡进的那一锅热水,我如今愿意自陈:殿下怎样吩咐,我就怎样去做……殿下想也猜得到,我做不成一个长久藏在后楼梯上的配偶……倘若几百年的惯例要来压我,我想到头来被压住的会是那惯例……只求上帝叫我还能有点用处,如果果真要如此的话……」

由此再数三个月,英国盖在雪底下——离圣诞还有七天——他从巴尔莫勒尔寄来一句话:「我这就驱车前来……」

她于是把自己锁进房里,呆坐着看。

过了一会儿,她转动那些旋到密码数字上的旋钮,开了一只钢匣,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一个穿法兰绒运动衣的青年——又抱着它坐下;她凝视它,终于对它说:「亲爱的,没有用了,没有法子——除非我掉头逃走,不守这规矩。你明白,我生来就是做母亲的那一类女人,不是做妻子的那一类——愿上帝的旨意成就。」

这时泪水涨满了她的眼眶,嘴唇发抖:她把照片温柔地按在脸上,闭了眼睛;随即一声怒与痛交织的抽气,把它掷进了火里。

半年之后,她成了不列颠诸邦的女王、印度的女皇;人人都说她那「颔首致意」的姿态很好看。

可她这一朝从头起就是多事的一朝。

在国内,她并不是人人爱戴。她那条舌头太快,太伤人。她的谈吐虽总是出众的,却也总是一味俚俗有力,时而掺进些近乎市井的行话,时而——尽管她道德上极严——又掺进些近乎猥亵的话;话到舌尖便飞出去,像新刀子一把把飞出去。再说,便是百代帝王的女儿,也没有哪一个像她这样斤斤计较礼仪里的繁琐关节。她缠得内阁不得安生。她一瞥之怒成了整个社交界的忧患,而她的道德纠察连男人也一并管上。贵族、马倌、侍从武官,个个都得做巴亚尔那样的完人!而且,她同维多利亚一样,冷眼看待再嫁的寡妇。

至于那些外国王室、本国贵族,他们曾有两个星期的工夫打算施恩似地捧一捧她,结果是在熔岩一般滚烫的折磨里被教明白了:她两重是臣民的君主,一重是君主们的君主。若有哪位太夫人以自家那点猴子祖宗自豪,你尽可放心,她的罪必寻着她,而一条像复仇天使剑锋一般的舌头会把她燎焦。哪一天陛下总会想出办法,向她提一个生物学或者物理学上的简单问题,随后便惊骇得不知所措,惊骇于那些额上戴着宝冠的欧洲女人竟有霍屯督人一般的无知。然而这一切虽使她那专横的额、那条舌头、那双流转的眼睛成了满国的可畏之物,却并不叫人把她供起来崇拜。

除了儿子,别的事都不大烦扰她——她实实在在是个「做母亲的女人」,每天都腾出工夫同他待着;而对他来说,能在母亲身边,这份殊荣向来比他那只玩具潜艇更迷人。

难得有哪一天她不同他谈起德国如何在长,中国如何在变。有一天在温莎,她拿着太后送她的一块白玉给他看:「泰迪,中国人可精明得很,」她说,「做买卖能把犹太人算过去的,天下只有中国人——别忘了。再说,他们人又那么多!有多少?」

「四亿一千万,母亲。」王子立刻答道。

「你想想吧——比整个欧洲还多。上帝要他们这么多:他们就这么多了。可谁也说不清为什么!」

「泰迪」把这事想了一想,说:「母亲,各国为什么不合成一国,归一个国王管呢?省下多少力气!伯克郡要自立为一个王国,白金汉郡再自立为一个,多荒唐——」

「那这一个国王该是哪一国人呢?」

「英国人吧,我想。」

「名字叫『泰迪』?」

「泰迪」在她那促狭的斜睨下红了脸,她见他窘,便来救他,说道:「亲爱的,你将来当得起做这样一个国王:你的心够大。也别以为我不赞成,我很明白,一切悲苦都出于那桩蠢事——国家和人,把地上的一块块指作自己『所有』。国家这么干,结果是战争,是这一笔笔军备的花费;个人这么干,结果便是我们看见人们吃着的那些失败、困惑与眼泪拌成的面包。可要是有一个国王替所有人把它全占下来,再一块块租出去,那我们倒或许能瞧见些有趣的事,不久就飞到月亮上去了!你是这个意思吗?」孩子正用那样一副崇拜的神气望进她那双又大又艳的眼睛,望得她笑了起来,探身在他水手领里点了一个吻。

可她替他打的算盘处处有障碍。头一桩就得对付倔约翰国王;譬如某天早上,她在彼得堡冬宫的一间屋里踱来踱去,嚷道:「我是他母亲!」陛下答道:「王后娘娘说话的样子,倒像做父亲的全不算数!」

「哦,当然,父亲也算,」她说,「不过你留心:父亲是近代才有的新花样!从前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国王摸着胡子,带着他那一点点排场说:「果真!可是娘娘没有说明,世界的历史到底在哪一段上有过这样天真的局面。」

「现在还有呢!——譬如蜜蜂。」

「这可真怪。」国王说。

「啊哈!」王后说。

「可蜜蜂同这事有什么相干?」陛下问,「要紧的是,娘娘要剥夺王子去学一切绅士都学的东西——」

「哦,我是要剥夺!因为一个正经孩子根本没有那份工夫;再说,倘使那孩子的智力尖端被六百个希腊字泡软泡糊了——倘使他变得同他们哪一个稍稍相像一点——我想我会发疯,我受不了。我要他学的是蜜蜂那一类东西——上帝的实事——无限地神圣、可怖、可爱、浪漫、虔敬、深长、真能教人。可是,一个孩子若只学到:有些人乐意管男孩叫『派斯』,或者叫『加尔松』,这就能叫他去想、去敬慕吗?哦,陛下的希腊文少得可怜,我的多得不得了——上帝知道,那不是我的错——别的一些东西我也懂——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吗?」

「可人人的意见都同娘娘相反!」

「除了会想的人,」她说,几乎要哭出来,「唉,这不是最难堪的事吗:聪明人的光亮,永远要被蠢人的昏沉压下去?」

她嗓音里那一点哭腔,她抖动的喉头,触动了陛下。何况她在屋里游走时那身形,那双英气的大眼睛燃着光,极有磁力,弄得国王把眼帘垂下一点,偷看她的腰胯一眼,再垂下,再偷看一眼,然后说:「好吧,我只盼娘娘的打算不要损了王座的人望。」

「不会的。」——语气软了下来,手搭上他的肩——「人们会懂的。」

「他们会懂吗?」他问,「我自负最懂百姓——难道娘娘自以为做君主比我还得人心?」

她此刻低头朝他一笑。「不,这一点我不同你争。人望在你,可是,唉,把泰迪让给我吧。」

到底她办成了:王子进了布罗克威尔。

那时布罗克威尔已有一个李古,人称「天青」(因为他是天朝人嘛!),是民政部一位大员的儿子;王子到校第九天,就照着李古的脸上掴了一掌。于是有了一场正式的决斗。

那是午饭时分将尽的时候,一个小个子男孩飞奔着往低年级部去报信,喘道:「王子同天青——打起来了!」他说给一个坐在四年级教室台阶上的人听,那人叫理查德·钦纳里,正专心把初级线圈的铜丝绕上线轴;钦纳里在他背后喊:「为什么闹的?」

「抓到天青给猫开颅,麻药没打够!」——人已跑没了。

钦纳里于是奔向洼地里那间棚屋,从一群早已对他颇为敬重的人中间挤进去,只见两位斗士已经脱了上衣——像大卫与歌利亚,天青是高高一条黄影,比对手大半岁。

可这场并不好看;第三个回合起手之后,钦纳里咕哝了一句「这是屠宰」,就奔回他的感应线圈去了。原来那位王室斗士样样是艺;不多时他咕哝一句「算了,无所谓」,穿上外衣。

这就算完了么?李古雨盘腿坐在棚屋的长凳上——谁也猜不出他是否服了,是否心里窝着火——他照旧笑着那副无礼的笑,下巴抬着——脑袋极大,皮韧得像橘子皮,爽利、放肆、一把冷刀子,看着随时要眨一眨眼。

他总在笑,却很少大笑,只有星期六例外——在他更小些的时候——那时他会站在镇上的电力房里,看那些换向器睡着一般旋转,每秒六转;总会来一个时刻,那深不见底的傲慢被一声小小的嗤笑豁开——一声快意与得胜的嗤笑,笑人的机巧,也笑上帝的默许;还有一个星期二,一台碎石机正把老校礼拜堂的旧砖轧碎,他盯着那机器颠动看了许多分钟,快意戳了他一下,他就嗤地笑了。

「可近来那只橘子有点不对劲,」半年后钦纳里说,「他把星期六的老习惯改了。」

王子正在「做砷」——那是个星期三的下午,他做金属那一天;钦纳里的抽屉紧挨着他的,上头有令要他带王子走一遍分析的路子——钦纳里大他两岁,那年轻的脑袋已是一园的清明——个子高……胸脯凹陷……性情和软……

「认得那个叫『蜘蛛』的人么?」他问,「退了行的偷猎贩子,坐过牢——房子在蔡斯伍德后头。我上去采岩石标本,有两回瞧见天青同蜘蛛在那边的小谷里。戴顿要是知道不会高兴的,虽说天青是个菜牛。」

(「菜牛」是镇上走读的学生,戴顿博士则是校长——一位大胡子的海上之王,白兰地喝得满脸红润,长袍老是从右肩滑下去,嗓门里带着牛的哞叫,摧肝断肠,叫人一世记得,数学优等生出身——「数学」——学问也许说不上「深」,却是世上最好的先生。)

「天青到蜘蛛家去做什么?」王子问。

「说不准,可你留神:你们两个要是认真打起来,会打死对方。我猜天青是在跟蜘蛛学拳。」

「自由国家嘛——再不然是看上了蜘蛛的女儿。」

「唉,别看轻我的天青,」钦纳里说,「那不是一只寻常的橘子。我敢赌,他打九岁起没白费过五分钟——我懂他,因为他大概对我有点意思,常来看我在图书室那个凹间里瞎折腾。哑得像木乃伊!可有一天下午他开了腔,王座上的泰迪,我从没听过那么迷人的说话。那一口藏红花色的思想袋子从它那道沟壑里吐出来的东西!你简直不会信。」

「哦,是啊,我猜得着。」王子咕哝道,举起一份沉淀物斜眼看。

「他说白种人是个怪胎!『像白老鼠』,不是长久的种类;所以我们在黄种人心里引起一阵寒栗。你晓得他有一本六便士的旧地图册,那是他的圣经——他拿那本册子给我看,说欧洲同亚洲的结构简直是一对双生儿;他把英国同日本这两个岛叫作一只电池的负极与正极,两个大陆是极板,欧洲是白的锌,亚洲是黄的铜。」

「乖乖,这才叫吹。」「泰迪」说。

「反正比蜘蛛的女儿高出一截。」

「哦,是啊,我大概知道。」

「不止呢,比比蜘蛛家女儿神气得多的姑娘他也高出一截!你听着——别告诉旁人——」钦纳里从抽屉里取出一件古怪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绵纸裹在一根象牙杆上,纸就绕着那杆卷起来,一股玫瑰的香气散进屋里那股硫化物的臭气中。

「这准是他从口袋里掏亚洲给我看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就当违禁品没收了。情孽哟,我的孩子……在镇上见过一个叫阿米的坐汽车么?没见过?那你就没见过什么叫人的美。她在我表亲桑特利家做客——唉,阿米,我但愿从没见过你那张脸、那只邪恶的眼!混血的——她父亲是半岛东方公司的船医——爱尔兰人——母亲是长崎的一个艺伎。阿米怎么会进了天津一所卫斯理会的教会学校,我说不上来,可她真进了,随后便结识了天青现在的监护人阿鲁特。——阿鲁特你总在哪里见过吧?像只猴子的小老太婆?」

泰迪说没有。

「那天青住哪儿你总知道?」

「不就是山上那所带山墙的宅子?」

「就是那所。不过阿鲁特同阿米多半在摄政公园,为着那些钻营,她们非得在那里。说起钻营来!听说阿鲁特从前是个谋事的人,同阿米一起被放逐到『驿路』上去了;如今阿米同阿鲁特的难题,就是怎么钻营着再钻回宫廷生活里那些私语与窥视中去。至于阿米——好看。你的眼睛有福,还没见过她:哪天你见了,那漂亮的王座就要翻个儿了。不过她年纪比王储大些:十七!——二十七她是永远见不到的——早就被刺,也许被砍头了:悲剧就睡在那双夺魂的眼睛里。可你看天青比蜘蛛的『女儿』高到哪里去了:他连维纳斯都不屑。这是她给他的卷子,你展开看。瞧那一笔又齐整又生硬的女学生字。」

「李古雨,夫人问你安好,祝你康健。

「她同我已经五个星期没见你了;你写来的字,像吝啬人的恩惠。

「李古雨,人生下来、被抛进太阳的光里,不由自己择时,也不由自己择地。从中国绕到美洲又绕回来,生命在它的翻腾里,像一条被捉住而翻腾的鱼,这一代把这一个抛上来,那一代把那一个抛上来,人与人的相摩相荡都是命里定下的。各人都被送到自己那一代里去,同那一代相摩,好让生命里样样事都照着命定的样子;一代埋了,太阳依旧明明地照着另一代。李古雨,你,同我,阿米·梅,被抛上来在同一代里,又被抛到一处,好相摩。

「你对我像冰、像铁,这是生里的一桩罪!旁人向着我,我却不向着他们;我向着你,你却不向着我?你是冰,我要叫你沸;是铁,我要叫你流。

「李古雨,我为你生了麻风。我想你像印度的槟榔包,像蒌叶里裹着石灰与香料的那一嚼。

「李古雨,有人说起你的学期就要满了,这话叫我发白,可后来在我房里,我这小小的身子为这话跳起舞来。

「我盼你康健,别老为功课皱着眉。

「我求你单给我写信,写些安慰的话,我的舌头在这炉子里干渴。

「李古雨,我想你的时候,我伸开身子去吻风。莎哟娜拉!

阿米」

「哦,这可怜的……!」泰迪咕哝道,脸上微微一红。

「是啊,」钦纳里说,「可要紧的是,天青对她是『冰与铁』——她是仙子里的仙子,是地上最稠的一顶针浓酒,比起她来,蜘蛛家那俊女儿是一只蹲着的肥蛤蟆,一只岩缝里瞪着眼的壁虎。天青同蜘蛛有别的事。」

然而钦纳里这句警告来得太早,一个月就忘了。过了十八个月,什么也没发生。

这期间,王子的眼与手都很见长进。而且在足球场上,一切都在他那股热烈的冲势前散开;单为这一点,再为他那副正派的做人样子,他很得人爱。若有新到那个格外势必入选的「男孩圣地」的孩子称他「殿下」,他会说:「在你这儿我叫泰迪·里克斯,小子」;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始终记着——看见过他的下巴带着一股冰冷的傲然抬起来。布罗克威尔有件好笑的事:一年之后,许多人都在学他走路时轻快地翘脚尖的样子,学他那种利落而不安的小小摇摆,学他爱说「乖乖」的口头禅。

他一点不像汉诺威王室的人——面孔敞亮如夏日,神情十足是英国的,白皙得像画里奶与粉调成的脸,眼睛淡得像诺福克的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没有一条弱的线。比他父亲高;比他母亲矮;腿略有点罗圈。

他到布罗克威尔十八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好比金星降到地上——女王降临了布罗克威尔。那一天「泰迪」好,人人都好:放假!喉咙都喊哑了!泰迪被人举在肩上抬着走。

就拿那一天做日子起算,数六个月,便到了李古雨接到回国之命的那一天。那是秋季学期里的一个星期四。

下一个星期六下午天气晴好,王子获准参加一场纸屑追逐——布罗克威尔最擅跑;校里好几个小伙子能像雄鹿一样横掠整片乡野,而这上头谁也比不过王子。

他正在一处名叫彭里斯的庄园里的一个僻静地方,同「猎犬」们离得颇远,穿过羊群沿一道陡坡往河边的纤道跑,忽听有人叫:「喂!嗨!救命!」——像是从坡中间那座小礼拜堂里传出来的——那是一小片废墟,不比一间屋子大——没有顶——只剩四壁,两面带着山墙尖,还有几道哥特式的窄窗缝。

一圈干砌的石墙绕着它,围住一块地,(到夏天)里头塞满了蕨;王子于是一跃过墙,跑去看出了什么事。

他往里一望;李古雨就站在里面。

可他一时竟没认出天青来!——这个天青一身东方服色,像是要行什么典礼!王子疑心那条辫子是一天里长出来的;其实是一条丝辫接上去的,上等的中国人有许多是这样戴。

而这里头的含意是:那是中国在此地会见欧洲。

「怎样?」王子说。

李古雨不答。

「是你喊的『救命』?」

李古雨不出声。两人对看着——如今都是长成的小伙子了,王子在五年级上班,李古雨是六年级的头名,若不算钦纳里——布罗克威尔已没有什么可教他之后,钦纳里还多留了几个学期。

李古雨忽然呻吟一声,伸臂搂住王子的脖子,开始把自己的脸在王子的脸上来回地擦,一边呻吟,像情人为情呻吟。

对方大为骇异,想要退开,说道:「喂,这是干什么?」可这句话还没问完,他已经知道了:知道这一天他一辈子也不会忘。

王子扭身旋出那毒气一般的亲昵,厉声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古雨在笑;可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极其紧张绷住,狠得可怕,凶得可怕;眼白看去满是血丝。

这时他终于开口,用的是他那把奇怪的嗓子——生得像另一颗星球上的动物。

「你当初打我,是不智的,王子。」

「谁?什么时候?好几年前?你还揣着这个?」

「咯!一分钟前你打了我。」

「这么说是要打一场了?且慢——我先告诫你:这片土地上的男孩与男人是不可征服的。你可以杀他们、剁他们,可你看不见他们降旗。这些你都预备好了?要流血,要打到底?」

他此刻低着眼皮阴阴地打量那中国人,说话的声调越说越抖得厉害:脑后头有个念头,是关于他母亲的——此刻她会愿他怎么做。

李古雨伸出一根指头,讲起课来:「『这片土地上的男孩与男人』?咯!可怜的货色。什么大事也没做过。他们用的蒸汽机?帕潘的!电?意大利的伏打们!爆发式的发动机?法国人的!枪炮、航海?中国人的!化学?法国的学问!撒克逊人是一条粗蠢的狗——听话!一个奴才:你们英国贵族心里偷着乐,明白得很。征服者威廉一仗就把他们征服了。他的子孙花三百年才征服苏格兰人、威尔士人。爱尔兰人至今没征服。粗蠢的狗。若不是周围的凯尔特人混了血进来,英国至今还是个五等国家。就这样,也没有一件事上是大的!只是块头大。半个天王星是他们发现的;拳击是他们发明的,烤牛肉是他们发明的:如今我就要教他们国王的儿子懂得拳击的秘密,还有生牛肉的秘密。连他们抢劫的生涯也到头了:如今轮到他们被抢。看着吧,澳洲、加拿大,日本要不要得手!还有,倘使你没死之前瞧见满洲人那面藏红色的龙旗在你们议院顶上的旗杆上飘,你也不必吃惊。我说这些,是因为我恰好——」

「有话快说完!」王子又硬又利地说。

「是,骄傲,我知道!——虽不知骄傲的是什么——」

「骄傲我是个白人孩子!」

「我骄傲我这颗头!不过我可不愿意包着它的那层皮又病又褪色。白?那是腐坏的颜色!——老掉的头发——虱子——」

「黄才是死亡、腐败、霍乱与热带烂腐的颜色。」——两人此刻都带着一种嘶嘶作响的苦毒在说,两张脸互相凑过去。

「所以英国人的头发是黄的!」李古雨说,「我也见过满洲老婆子的头发转黄,同别的草木到了秋天一样,皮也漂白了。可白皮的种族老了却不这样——造化的怪胎!你以自己的祖宗为荣:可你父亲这一支?比起我的,是一只苍蝇的寿命!至于你母亲,她不过是个——」

「奴才!」——路西弗说了这个词,而说的同时,那道电光从他眼里出来,他的指节之栓便在对方鼻梁上崩开了。

李古雨往后一晃,舔着自己的血。

他倒在东端近处一级祭坛台阶上,那台阶把石地分成高低两层;他坐在那里,从从容容脱下鞋、帽、上褂——扔进长在边沿上比中间更密的草与蕨里,王子也把帽子与外衣扔开;王子拳头握紧,绷得极满,笑着,脸色发白,站着等。

李古雨忽然轻叫一声起来了;再没有一个字,战事就开了。

王子瞄的主要是眼睛;那中国人瞄的主要是心。

王子每回用左手起手,李古雨便格挡,压住王子的左侧把他旋过去;随即交叉反击,在那毫无遮护的右肋上砸下砰然一记——这时候他的门道比对方多;可也许艺不如人。

他每打中一拳——每挨一拳——都要漏出一声轻叫,一小声笑。

可地面不平,又滑——多半是墓石铺的,长了草,又错了位——李古雨虽只穿着袜子,也三次晃着飞了出去;王子的脚却是他的长处,两条腿一进一退像一条腿,始终是一个角度;进攻的时候,他仿佛长高了些,一步极轻而有威势,压到敌人身上去。

可两人都很快打够了,那一阵红热与好玩的劲头完了;此刻他们发觉自己背上扛起了这事的认真,李古的鼻子已成了一只烂苹果,王子喘气颇为吃力,右眼底下淌着青黑的血,两人四只拳头都肿得变了形。而此刻沉沉压到他们年轻心上的是这样一个明白:这只是开头,这场把戏里狰狞的部分还在后头;而这荒僻地方并无得救的指望。

李古雨一记左手打进王子颈子的右侧,打得王子只能挨着西墙站着不动好几秒,张着嘴;李古这时在他跟前伏着,蹲成一团,只勉强喘出一句:「你完了吧?」

听了这一问,王子唇上扭出一点要笑的样子,同时抬脚在那中国人的小腿上狠狠踢了一下。

于是李古雨失了性子,也失了形架;从这一秒起,这场架不堪地堕落成了一场乱恨的恐怖。

李古雨像猫一样叫着窜到空中,此刻丢开了「蜘蛛」教给他的那门艺里的一切约束,退回天性最简单的本能里去。

他把十只爪子全铆在王子颈上,压下去;可王子同时设法把那条辫子绕上了李古的喉咙,一拉:两副挤住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开门轴的响;两张脸都暗下去,像在死亡的云影底下。

后来那条辫子从对方头上脱了下来,王子才明白自己的处境糟了。他眼前那张脸不知怎的变得瘦了骨头,赤裸着淫欲,丑得失了体统;那上头找不出半点怜恤的可能。

可这场架若有旁观的人在,最扎眼的一件事会是这个——每到极处,这年轻王子总不会找不出一条出路,每一次都能灵便地从困境里跳脱出去;这一次救他的是膝盖,他往上一顶,那一下太巧,李古雨抽搐着倒开,逃了,一边逃一边回头看,眼里是惊惧的神气。

王子跌跌撞撞追上去,抓着那条辫子软软地朝他抽,唇上扭着笑——虽已乏力,仍占着上风;李古往东逃,逃到祭坛台阶前,已经乏到抬不起脚,一绊,塌成一团。王子用辫子抽了他一下,喘着问他:「够了吗?」

没有回答;他便退回西墙,把背撑在墙上,很感激这一口喘息的余地与工夫,一边想着是不是完了,或者什么时候才完,或者那些长草的坟里会不会跳出个救助的人来,救一救陷在自己天性与命运的机关里的两个可怜孩子。

好一会儿,只有两副喉咙里粗哑的低鸣打破这寂静,还有一只鹪鹩在西窗台上跳着絮语,还有远处羊在田里吃草的咩声。忽然,李古雨一声小小的笑,从台阶上起来,拼了命重新朝对手扑过去。

只三拳,两人便扭作一团,那东方人用右臂箍成一个勒死人的抱法,同时左手的指头钻进王子的衬衫领口,先把领口撕成条,随后把背心也撕了。可他同时正被狠踢狠打,忽然左耳里挨了极深的一掌,掌得他的颅骨里爆出一片蟋蟀的叫声。

他又倒开;又在一阵慌里跑了;王子又笑着追。两人擦过台阶,一路奔到东墙,李古在那里一跃去抓圣坛窗的窗台,像是要打那里逃走——虽说那窗子明明太窄,身子过不去。第一下没抓着,第二下抓住了;他就在那里挂着,伸得长长的。可王子立时来扯他的腿,又喘着问:「这回够了吗?」李古雨一踢,王子便一把抓住他,把他拽了下来。

李古雨落了地。

可他一落地,又漏出那声打架的欢叫,扑上来疯得像一只山猫,扑得那样猛,王子在那阵风暴里只得急急退让,喘得像要死了;他倒退着飞退,脸对着敌人,退到台阶时一绊,平平地拍倒在地。李古雨扑在他身上。

一尊东方的青铜怪像,此刻从那东方式的凝视里瞪下来,骑着它被掀翻的敌手。那中国人把脸在王子脸上擦,吻他,一边还在那张打烂的脸上砸,喘着:「你完了吧?」他把那早已赤裸的胸膛上最后几片破布也扯下来,喘着说:「你打李古雨,是明智的吗?」他抓起一把草与蕨往对方喉咙里塞,一边塞一边喘:「你完了吧?」他把唾沫吐到对方脸上,舔对方的嘴唇,像畜生一样用牙咬,隔着墓石、用那具压伏的头颅去叩死者的门,一边问:「你打李,是明智的吗?」

可他的倾覆只在转瞬之间。

王子手腕一翻,快如雨燕之翼,把先前抓到手里的一枝荨麻拍在压着他的那双眼球上;李古雨一乱,他便脱了身。

他倒下时一只脚跟正搭在台阶的上层;他把另一只也搭上去,迅速朝脚下挣动,把脸挣到了李古雨两腿之间,李古雨忙把腿合上,可迟了。

而李古雨自己正要爬起来的时候,又塌了下去,撑在手掌上——那条辫子已被人以炫目的敏捷绕了一圈又一圈,捆住了他的脚踝。

那辫子早就落在那儿,王子起身时瞧见了。背后轻轻一推,这缠住的中国人便平平倒下。王子扑上去,很快把辫子捆紧了。

「够了吗?」他喘着问,自己也倒在那平台上。

「啊!」——他倒下的时候,西边门口有一声小小的惊叫,那里有一张少女的脸……王子支着肘子起身,红了脸……

她用眼睛看了一分钟,出了一声不忍的响,随即决然走过来解那辫子,朝王子甩眼如飞刀。

李古雨解开了,挣起来蹒跚着退到北墙上靠着:三个人互相看着。

「哦,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对王子说的。

王子抬眼朝她晃了一下那放任的额头,低声道:「不是我的错。」

这时李古雨从那面墙蹒跚到对面他的鞋子和东西那里,拾起来,侧身过来对王子低声说一句「没完,王子」,随后向那姑娘行了一个东洋式的深揖,把东西挂在臂上,蹒跚着出去了。

「可他要去哪儿?」姑娘问,「他都几乎走不动了。」

「他家不远。」王子丧气地哀声道。

「你呢?」

「我在书院。」

「书院?……那好,我把你当成个耕田的小子,可怪不得我。」

「也不怪我。我听见有人喊『救命』,其实是他等着要袭我。我不能服——对不起,脏了你的眼——」

她在他看来像个天使,是派下来救他同李古雨的。

「那我就不怪你了,」她说,「既然是这么回事。」

一得了这点体恤,王子便捂住眼睛哭起来——打完这一场狰狞与紧绷之后,「钟摆荡回」到了软处。

「不要紧,」她对他说,「已经过去了;末了你还是把他捆得挺漂亮,是不是?」

这时她的唇裂开一个笑,他从指缝里偷看,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样齐整好看的东西,像上等的白亚麻布。

「好啦,还是跟我来吧,」她说,「看看能有什么办法」;他便跟着她走——拾起外衣同帽子——穿过蕨丛——翻过一道石板栅栏——穿过十五码的矮树丛,到了一块有石头可踏脚的沼地,就这样到了河边。

那里恰有一块平地——怀伊河两岸生满林木的崖线在这里断开一处;那小小的湾里泊着一只船,系在一丛芦苇上。

「幸而我出来了,」她回头说,「有什么东西像在对我说:『去看看那座小教堂』——我就去了。不然你怎么回得了书院——他们又会怎么说你呢?」

「我怕可怜的戴顿博士要恨不得自己死了,」他半自语道,「可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想戴顿博士恨不得自己死,那也过分了——因为她心里偏偏没有冒出这个念头:这可能就是王子;不然她或许能免了她命里那一番痛。

他在她对面坐下之后,她把绳收进来,正在转头的潮水便托着他们慢慢往上游去,她一路忙着用浸湿的手帕擦他的伤口,她那副女性的想象力立刻把他构想成一位古时的骑士武士,得了胜,却也受了重伤。

他这时一直盯着她的脸。「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是布罗克威尔人吗?」

「诺丁汉!——来同一个同学住三个星期。」

「布罗克威尔的学校?」

「不是,我们是切尔滕纳姆学院的女学生。」

「喜欢布罗克威尔吗?」

「靠海的地方我都爱。我想这是天生的。」

「怎么说?」

「一家子跑海的。我一个外祖父是海岸警卫队的队长,另一个是商船船长;那一位的祖父——要是你想得出祖父的祖父是什么——在特拉法尔加打过仗。爱尔兰的土种。我父亲又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位军士长,还有个表亲是海军的少年电报员——你看就是这样。」

他的眼睛停在她那张尖尖的柔和面孔上,圆得光润,像好的雕刻,那顶黑丝绒的尖帽半掩着她那一球金发,她的戒指不贵,胸针也便宜。可有了那样一双眼睛,她用不着蓝宝石,那双眼睛一缩一怨,带着羞怯与促狭的诡。她抚他的伤口,手轻得像柔情本身。他但愿有一股不可违的冲动推她,叫她把嘴唇按上去,像个年轻的母亲,把它们吻好。

「好些了吗?」

「脑壳看来是碎成原子了,」他答道,「可你这样真好——哦,谢谢。三色堇花瓣的手指。你——该说说名字。」

「贝利。」

「那是没受洗的那一个。」

「那么,尤拉莉亚。」

「十六岁又七个月。」他说。

「正是!你除了打眼睛,别的也打得中,是不是?你的呢?」

「我的是——爱德华·里克斯。」

「跟王子一样!……哦,我走之前真想见他一面,好回去说我见过!你说——你天天见着他吗?」

「哎,是啊。」

「人家说他一点不像寻常的王子,脑子同性情都很足。是这样吗?还长得俊——」

「那么,我也俊:因为人家说我像他——或者说曾经像。不过我想我能替你弄到一面之缘——让我想想——下星期六,你要是在那边小教堂那里同我会面。这样好不好?」

他这么一问,心里负疚地一沉,声音低了:因为家里的行止标准很高;他从小被人往脑壳里锤进两桩事实:他父亲娶了一个臣民;他父亲的儿子绝不能、绝不能再娶,因为人性受不了第二次。

他知道,母亲若在跟前听见这个约会,会大发雷霆的。可那姑娘把脸转向崖壁时,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怎样?」

「划船是要冷起来了。」尤拉莉亚说,一双眼睛在央求。

「可是——你不能吗?」

少女的沉思。

「我看看能不能想出法子。」

「这就爽气!」

书院的角楼在一道河弯之后从树间露出来了。

二阿米

这场架打过三天,李古雨便走了;因为王子虽不肯说自己的伤是怎么来的,整桩事还是被人忧心忡忡地追查到了底。实在说,李古缺课,加上他一身的青紫,本身就把事情讲明白了。随后戴顿博士上山到那所中国人的宅子里同他作了一次郑重的谈话:布罗克威尔那一点黄色就此了结。

这对李古雨并无什么不便,他早已当心把复仇的渴念按住,直等父亲召他回国;可被逐这件事到底梗在心里。他托钦纳里带给王子一行刻毒的字:「往后你早上得起得早些。」随后他就走了。

不过他动身往东方去,是过了圣诞之后的事。这期间他住在摄政公园那所房子后面一间叫作「花园屋」的外屋里——一座方形的建筑,诺曼式的窗,三级台阶,陷在一丛密得像林莽的灌木里,四面被一道高墙圈住。

他在这里放肆地笑着、苦苦地熬着:那几个月里他受了一场残酷的自苦之刑。斯巴达人的、武士的自律,比起他那时的来,都是儿戏:整整一冬天硬是不生火,一天接一天不吃不睡。

他肯吃的时候,牙齿就磨一点生米、生软骨,或者草;他睡的时候,就穿着农人的蓝布衣睡在雪地上。

这一切都不合他那位阿米的意——那个爱尔兰日本混血的姑娘。「可你不久就要死了!」她这样哀诉。

「阿米,我若容你同我待着,」李古雨答道,「你就不许做杜牧,老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她听了把身子一甩甩开——那身子缠着三条带金斑的树蛇,看去同蛇一样没有骨头;随后她俯身静静趴着,看去轻而柔韧,像一根柳条,眼睛落在他身上:他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读切斯尼的《军事的普鲁士》。

过一会儿她被外面冬风的呼哨激得一颤;过一会儿他心不在焉地拿指头拨她的头发,那头发上密密插着镶宝石的簪子。分明她待在旁边,在某种意义上叫他受用。说实在的,钦纳里讲她的那些话几乎不算夸张,她自有一种奇异而夺魂的媚。

暮色浓成荒凉的夜,到后来那尊金佛只在他的玉座上朦朦地闪;不多时有个头从门帘之间探进来,惊得阿米忙从李古身边扭着往脚下挪开——那头上的头面宽到两肩!——底下是个矮小的女人,绫罗闪闪,踩着几寸高的满洲花盆底——正是李古的监护人,叶赫那拉氏的一位流人,名叫阿鲁特;她用满洲官话满不在意地低声说:「酉时了;戒了那些情欲罢,孩子们。」——说完不见了。

「情欲,怕什么情欲。」冻僵了的阿米撅着嘴想。随即她把脸侧过来,带着一个讨好的笑说:「我点上灯笼好吗?你在熬眼力。」

「正要练它、试它。」

「可你为什么偏要弄死自己?」

李古雨这时把书放下,抬着下巴坐着,笑他那胜利的笑,像一块崇然而笑的黄石——刻得干净分明,光滑而锋利——除了辫子那条干净分明的蛇,浑身不见毛,辫子黄得粗糙,看去是一把精明的刀子,生来就是对付人的。「弄死?啦啦!我叫雨淋、叫风梳,正是为了保住我自己和我们全体黄种人的命。难道你还不确信:若不来个解救的人,你们是定了数的?」

「我一向是这样想,」阿米答道,像一根弹簧似地弹起来,坐到他身边,「只是我从来不懂:番鬼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安生。」

「由不得他们!天道喜欢一色到底!——就像一块田里最强的那种草,不是把别的草弄死,就是同它们配上。所以到头来会有一个普世的世界人种——混的——宝石红的——比现今哪一种都漂亮,都好。可在那之前,要么我们吃掉白人一半的肉,要么他们吃我们的。我若卧在荆棘上、吃着苦,你该高兴。」——他说话像他的头骨一样刻得分明:短,断,一个字不浪费。

「可你——这样年轻——」她咕哝道。

「咯!人的蠢。他们以为七十岁的李鸿章、七十岁的格莱斯顿,能同十六岁的孩子一样有智慧。毫无学理。可即便如此,他们难道猜不到:一只牲口膝盖僵了、血管硬了,心肝那些更贵重的东西也随着纤维的蔓延而变韧,脑子还能从这一场浩劫里完完整整地留下来?实情是,他的脑子同他的头发是一模一样的状况,他的识见同他的眼力也是一样。有用的只有年轻人,阿米。」

「这个我也知道,」阿米说,「我打定主意三十岁上自尽。正因为如此,年轻人才该去爱,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事能比爱更好地花掉他们的光阴。」

「咯!你装作是这样想的:可爱远不如英雄的自足那样好。不过我爱你,阿米:机敏——一只松鼠!虽说你的眼睛有点斜——你左边那只更宽些——」

她像水银一样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臂,扭过身来带着狡黠的笑凝视他的眼睛。「你不喜欢这样的吗?」

「也许喜欢:天道把你的短处都变成了掳人的陷阱;可到底——」

「哦,我不自负,」阿米咕哝着,吻了吻自己的一条蛇,「我知道我不算太丑:不过我们日本人凡是有蛮子父亲的,都长得美。」

「谁是蛮子?你母亲才是!一个蛮的国家,是想死人所想的国家。一个文明的,是想未生者所想的国家。俄国、英国、西班牙,是——眼下多少算蛮的;法国、德国不大是;全都染了基督教;可没有一个蛮得上中国的一半。中国?那是一块出腐儒、出盗匪、出私盐贩子、出海盗的地方,个个虔虔诚诚地过一辈子,只为了引死猿的话。政治家拿个盗匪还能做出许多事来;可拿个腐儒呢?咯!打发他下九泉去,在那边冥想、引经据典罢。我到中国打算就从这里开头——砍头!——一个、两个、三个。不过两只眼睛不一样到底是个毛病,阿米;所以,我若爱你——」

「那就吻那只小的——你尽可以吻——看看会不会把它吻大!」——她伏到他膝上嘶嘶地说,把一股香气灌进他鼻子里。

可他冷得像一尊石佛。「你别想骗我去吻它,阿米。听着:我下星期走之前,要同你认真谈一谈。我打算将来立你做我的配偶——」

她一惊!随即垂下眼皮:「这个我不敢指望。」

「可我要立,」——他傲然垂下眼皮——「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必须知道:你恨你父亲那一族,爱你母亲那一族。」

屋里这时已太黑,她看不见李古雨眼里那点狡黠的意思;她答道:「可你早知道,我母亲被我父亲亏负过,她把我养大,就是要我憎恶番鬼。若是憎恶能杀人,白人一夜之间就都死光了!」

李古雨在她肩上一击,笑了。「这就好,阿米,这样往后几年里我就知道欧洲有你这样一个人:你有那股盐味,有那些本事。你存心要对李古雨装得很软、很害相思:可这里头一半?是你天性里一种享乐的劲头,像酒池边上那个妃子妲己的;另一半呢?是一种精刁的假装,想把我这样的人缠进你这种阴沟麻雀的身上去——你是浸透了罪的,可我想我浸得更透,我读得出你。所以,那一套都丢开,正经同我共事去——做我的同志!为这个——不是为你那双斜眼——将来你可以做我的夫人。」

她挪动肩头,去贴他的肩;头默默地垂着。

「你也别以为,」他接着说,「这是嫁给哪个寻常道台家的羔羊!实话说,阿米,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大力——打我这么高的时候起就有!——别对人说。有什么东西催着我要冲进世界里去,同旋风和地震翻滚着玩;有一股劲在我指头里发麻,轻轻一提就能把这世界当风筝放上天去!就是这样——说不清怎么回事!——有个神在我身体里奔驰。说这个是要叫你起劲。你将来可以像武后那样,用一只强手、用男人的谋略去驾驭一个大陆,在我右手边骑着那些嚼着嚼子的威严战马。因为你看得见:中国同日本正在大声呼求一个主人来骑它们。」

她把脸颊在他那蓝布的肩上蹭,眼睛张得大大的,无声地兴奋着。她吐气道:「我得做些什么样的事?」

「你要做我的情报官,密探!或许还做财务代理,或者刺客——」

「在欧洲……」

「你肯不问缘由就干吗?」

「那就肯。」

「为国家的好处,不要在行刺跟前畏缩——布鲁图斯,日本的壮士,科黛!——一个人的命算什么?啦啦!一片秋天的叶子。譬如威尔士亲王——假设哪天我拍电报给你:『跟踪,除掉某甲』?」

她那里传来一声咕哝,却没有回答。寂静里一条蛇发出水壶一般柔软的嘶声。他在黑暗里低头看她低下的头。

「说话,阿米。」

「那就肯,」她用低低的喉音咕哝,「因为我的魂附在你的魂上,李古,像大海当中抱住一块礁石的人。只是——让人家吻你一下。」

「吻罢,阿米,若是这能安慰你。」他说;不到一眨眼工夫,她已贴上了他,像章鱼八条膀子一齐缠住他——直到他叫了一声,荒唐地就事论事:「够了!」

「哎,别扫兴嘛。」她在她那桩事的兴头上,匆匆地埋怨了一句。

「够了,够了。」那一个咕哝着,粗鲁地把她推开;她便又坐到他身边,头发乱了,也被剥夺了,一颗心在里头突突跳,两人都不说话;后来她咕哝道:「可为什么要威尔士亲王?你是为出的那桩事恨他吗?」

「恨?我爱他!也恨他,恨他不把我看作比他自己更够格做威尔士亲王。生来是要做首领的!静不下来——不安分!三只眼睛!看得出东方同西方有一场角力是命定的——越早越好!因为眼下欧洲进得更快。二百年前就该打了!不过,再过十年总得打。」

「万一毛脸的鬼赢了呢?」阿米咕哝着,用一支线香去点她的烟卷,把这间早已被檀香烟闷住的屋子熏得更浓。

「是啊,」李古答道,「若是在明地上斗的话!可白人心思的弱处在哪里?在好骗!黄种人的天赋在哪里?在诡。咯!照眼下的局面,亚洲不会同欧洲摆开来斗。先把欧洲毁掉——荼毒它,耗干它——再漫过去,勒死它——鸡与狗一起。」

「怎么个先毁法?」阿米懒懒地抽着烟问,背松弛着,喉咙向后仰去。

「你从没想过中国有哪些法子能把欧洲逼进战争里去?」李古问。

「怎么个逼法?」

「你听我说的话,别去对阿鲁特学舌!」

「我哪会。」

「中国的老把戏!——挑动一个白人去打另一个白人:只是她从来没有那份机巧与手腕,把这事做成大气象。可假设中国假意要把一块保护地给德国,租一个省给它?听听不列颠的狮子怎么吼!再假设,正当英德紧张的时候,日本发觉自己用不着那么大一支海军了——如今它比美国的还重——于是提出便宜卖给德国,赊账也行?你想德国会从那一碗燕窝汤跟前扭过头去吗?德国办不到。随后,就在买下的军舰假装离开东方、开往德国的当口,让这笔交易的秘密漏出去,漏得像蜜里的耗子那样甜:日本军舰还没驶过上海,不列颠的战舰已经在轰波罗的海沿岸了。」

「万岁!」阿米嘴里迸出这一声,一边拍自己的袖子,又娇滴滴地加一句:「哦,李,我喜欢你,你身体里住着一个快活的鬼。」

「我想他也是这么一个人,这位大阿哥,」李古说,「所以,到欧洲开战的时候,我若觉得他的脑子会把这场战争缩短,我就要他下黄泉去。」

「可要够得着一位王子——那可不容易。」阿米吐气道,瞪着眼。

「我告诉你怎么够得着,」李古狡黠地瞟了一眼,答道,「王子同理查德·钦纳里交情很深。钦纳里这个人呢?聪明绝顶!——有创造力!——王子多半会把他留在身边。可钦纳里?一条歪船!——胸口上的毛病影响了他的性情——我有一回故意把你一封信掉在他跟前,好叫他知道你并非不可攻克。阿米,你去做钦纳里的情人。」

她一听便缩了回去,伤得很深,叹道:「唉,你把我看得多么轻……」

「呸——不算什么,」李古说,「你照旧做我的夫人。做钦纳里的情人是为着政事。从现在起学一点科学,学到能窥探他那些发明,随时通报给我。」

她把眼睛朝屋顶翻上去:因为她不过十九岁。

后来她变得——老了些;可李古雨此刻的这份残忍叫她哑了口。一个逃亡的太监探头进来低声说:「叫阿米呢」,可她不动,拿起她那张筝,开始抚弄弦子,喉咙里低低地滚出一支调子,抑郁得无以复加,比此刻笼在屋里的昏暗更昏暗,屋里如今只看得见些微的闪与幻,从屏风上、从漆器上、从神像上拾起一点绿,或者一点绛。外面冬风的声音绕着屋子呶呶不休;她觉出那中国人在摇晃自己的身子,像是要张开妖魔的翅膀飞起来,摇得像那些应着歌声昂起头摇摆的蛇;狂风大作的时候,他抱紧自己,而阿米的喉咙里送出那奇异的、有旋律的呻吟。

三政变

约一年之后,驶向白金汉宫舞会的一辆辆马车是在雪里驶过去的,而雪还在落。陛下跳完那支方阵舞几分钟后,一位女官过来凑近她耳边说:「禀娘娘,听说威尔士亲王殿下到了,想请知娘娘可否俯允赐他十分钟的觐见,他正独自在画廊里候着。」

女王的心跳快了一拍。「我去。」她带着那副为人称道的雍容笑意答道;她的脚步起初慢,随即急了起来。

王子穿着一件溅满泥点的胶布雨衣,领航帽拿在手里,半跪下去,随即感到了她的心贴在自己的心上。

「你到底来了!」

「我到了,母亲:从帕丁顿一路直来,同曼宁、同马丁·雷恩爵士一起。」

「我眼睛一直盯着表!」

「哦,是啊,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立刻见我。」

「你成功了吗?」

「这就好。」

「这么说,布罗克威尔就到此为止了?」

「看来是。」

「送你去布罗克威尔,我做得对吗?」

他垂下眼皮说:「你永远是我的吉星,母亲。」

「坐这儿:我给你十分钟,再加两分钟给爱——哦!达特茅斯那桩事我赢了!」——她把指尖拍了一拍——「你要以第一名入学!」

「凡是拿我做赌本的时候,母亲,你总赢。」

「我没有把你养成你的国家的一份光彩吗?有没有?你说。」

「唔,我想是的,虽说有些事上我还是个笨材。」

「可你从来不说『沉得像铅』吧——铅其实倒算轻的?你知道你的胰在什么地方,也知道你所住的这个宇宙里一点点神性的道理吧?」

「哦,是啊,这些都不亏。」

「你也一直很好……真的很好吗?」

王子涨红得像一朵玫瑰。「唔,我盼是的。」

此刻略停了一停——陛下眼里升起了警觉。她说:「爱德华,脸红的王子。」

「哈,哈。母亲,说真的——」

「一个姑娘?」

他此刻直视着她,说:「我或许遇见了一个姑娘,母亲。」

她合上眼睛,不能忍受地转动着脸,嘴唇间发出一小声烦恶的响。她所怕的事临到她了。随后是沉默。

随后:「唉,算了,泰迪,这不行。」

「母亲,我盼你不要生气。也许,你若认得这位小姐——」

「我?挤牛奶的丫头?一头卷毛?」

「哦,母亲,我们只有几分钟工夫,这就已经踏不到一个步子上去了——」

「可且慢——难道要人以为你就是所谓的『在恋爱』了?」

「我倒真好像总想着一个人——」

「这可真恼人。那位小姐知道这事?也知道你是谁?」

「她恰好不知道我是谁。我倒同她说过一次,说我们的结——有极大的障碍——」

「结合,说得好,殿下!」——陛下的眼睛闪得像那颗把她的额头浸在光焰里的南非之星——「对我说话,请把字眼挑得慎重些!那一个『联邦』才是同你相干的,」——她指着那幅巨画,画的是开普敦联邦制宪会议的第一次开会——「你那些如此『民主』的殖民地要他们的『王家』有王家气,这话你听着;国王并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世界的仆人。你竟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真惊异!」

「母亲,你说的我都听着。」

「可且慢,」女王说,「你对那位小姐提起有极大的障碍——那位小姐怎么说?」

「她说,我既然胜了李古,障碍也一样该胜得了。」

女王这时微微笑了,说道:「我懂了!可怜的小东西,我会想一想,看怎么能让她轻轻落地。可你该明明白白告诉她的,泰迪。李古是黄的,障碍是蓝的。——顺便问一句,这一番心醉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我们初见是在我同李古打完架之后;随后——见过两次;随后——三次。」

女王觉得这话说得古怪——两次,随后三次:为什么不说「五次」?可她只说:「泰迪,你居然从没告诉我。」

「母亲,我很想告诉。可我知道会招来一副皱起的眉头,我想着若能先设个法子叫你见她一见——那你也许会——我说不太清——你知道,世上是有天生的贵族的——细胞上就是拣选过的——不知怎么就是本质上贵重——异样地稀罕——温良——」

这一番新添的夸赞又惊动了陛下。她接下去的话是:「那位小姐住在——哪里?」

王子的眼睛此刻警醒得张大了。「我还是说出来好吗,母亲?」

「唔——我想好。」

「乖乖,母亲,我不愿叫那可怜姑娘受惊,被人雷霆一通。」

「唔——可我若下令呢?」

「娘娘是我七十个七倍的女王——」

「你是我小小的万王之王。说。」

「泰迪」哀了一声。「她住在诺丁汉。」

「名字呢?」

「尤拉莉亚。」

「尤拉莉亚什么?」

「她告诉我姓贝利。」

「好泰迪——我一切小说里的男主角。」女王亲昵地说,几乎没留意「她告诉我」这三个字的古怪。「你也别以为,」她又添上,「我要朝她雷霆一通。我们看事情怎么走:而我有她的姓名、有她的住处,总不是坏事。可你同李古打架那一天,她怎么可能看上你呢?你那天准是被中啃、被满嚼、被天青得不成样子了!还有,说起李古雨,你知道他如今是什么了吗?我有约翰·皮尔金顿爵士从北京来的一封信。」

「李古如今是什么,母亲?」

「内阁协办大学士。你且想想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一年上下的工夫,他就在那种腐儒的『学问』里连蹦带跳地跑完了全程——实际上是在北京的进士试里中了头名,也就是得了博士的学位——除了死记硬背之外,那还是一场硬碰硬的体力折磨。你看着吧。」

「哦,是啊,他总要做出点什么事来的,」王子说,「他说我往后得早起,我也打算早起。说不定我同那位钦钦先生还没见到最后一面呢。」

这话只过了四个月便应了。那时王子亲眼看见李古雨穿着官服,坐一顶绿呢轿子,从紫禁城的东华门进去——因为在受册封、在正式做海军学员之前,「泰迪」已经用筷子吃过饭,在澳洲的丛林里学过驯马跃背与长鞭响,收集过哥萨克兵与土耳其后备兵的军服钮扣,在索马里兰打过大兽,又在大鱼河的一场洪水里差点淹死。

等他要离开达特茅斯的时候,李古雨正在邮传部的政务上施行一场血淋淋的改革;等王子在「圣文森特号」上待了半年,李古已是代办,在北京与东京之间频频往还。

这个人从不白过一个钟头。稳稳地,像一只暗中彻夜啃洞的老鼠,他在啃世界的旧局面,脑子里早备好了一个新世界的图样;亚洲则像受了电击一般,为他这股精力的在场而战栗起来。

他头一桩高远的尝试,是要在龙旗与旭日旗之间订一份秘密条约,明明白白是针对白种人的。

可这件事他失败了。英日同盟虽已磨得很薄,毕竟还在;而在日本外务省眼里,这位极年轻的外交官李古雨,倒有些梦想家的品格。然而,每个伟人固然都可能是梦想家,每个梦想家却不都是伟人;而要辨别这两种梦,并不总是容易。可他照着素常的耐性,对一切反对都只是笑,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对自己天生的王者气、自己的机巧与运气,有过他那样不可摇动的信心。

他也一向笃定有太后在。京里茶馆的闲话一直说她是他的亲密女友;可话说回来,李古雨算不上什么情人,尽管他那份冷淡本身最能撩女人,正如麻雀招猫。

无论如何,隆裕从一开始就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主人;而且很可能从一开始,她同他就已经判了她儿子——那位年少的皇帝——的死。

隆裕那时约三十五岁,是个心性强的女人,尽管很受太监们摆布;她在宫禁深处黑地里的那些荒纵,名声之坏不在武后与慈禧之下。

她此刻的权力又几乎是无限的了;因为王座虽在几年前的宪政里被彻底推翻,钟摆照例又荡了回来,天朝重新由一个女人喜怒所出的「谕」与「旨」治理着。

那位皇帝已经十六岁,差不多要接手大政了,而他厌恶他的母亲与李古雨。

他很清楚,他们已判了他的死刑;若不用药、不用刀,便用他们逼他去过的那种放荡日子,一种他所憎恨而他那孱弱的天性无力逃开的日子:因为他们两个当心着,要叫每一个太监、连他的师傅在内,都做他作恶的教师。

再者,这位年少的皇帝到底有几分气性,他在李的笑容跟前、在李那一大团头骨跟前,觉得自己是一只苍蝇:那头骨的轮廓鼓得极大,像里头有一台机器在以多少马力抽送。夜里在榻上,他心里对李古雨并不存好意。

站在他那边、肯同他共谋的人也不少——御史们、军机大臣们、满洲宗室们,他们都憎恶这个从布罗克威尔回来的士子,这条见识比毛脸的鬼还毛脸鬼的辫子。

于是,李古雨出使日本的差事既已失败,众人便议定:他一回来就把他刺杀;这期间,一道又一道奏本递上御前,力请革他的职,并将他交刑部议罪。

可他没有回来——没回北京。他离开东京之前,「缠头」(突厥斯坦的回民)里又一次闹起了叛乱;一道出自御前的谕旨——那谕旨是李古雨自己写的——授他陕西巡抚之职,命他平叛;因为他在一个个官位之间跳来跳去,像跳「雏菊链」的舞者冲进队里去,笑着在交错的臂膊间换手;而他既已略略嗅出京城里有人在暗算他,便一路径直去了他在西安府的衙门。

在那里他招了些团练;带着一万七千名未经训练的新募之兵,再加北洋军的一个旅,向西开拔——对大兵团的调度毫无一点经验。

这桩事费了他十四个月。

他不得不带着丢人的炮与破烂的旅,在有驻兵的城下坐下来围困;有一回他得亲自种小米,才有粥给他的兵吃;这期间他的军纪又森严刻厉得可怕,以至他的人马有极多死在路上。

在这整段时间里,太和殿上,那位年少的皇帝已经开始亲政;隆裕带着她的太监与女官们退到她的颐和园,即夏宫(在城外五里),去过她的湖上游宴、戏曲以及别的乐事;皇帝立刻用一道朱批黜了李古雨,「准其自尽」,另派一位将军去接他的位子。

护着这位将军的那班「旧式」兵,手里执着两手才握得住的大刀,被李古雨麾下的兵勇们一拥而上扑倒——那些兵勇崇拜他——用「凌迟」的法子杀了,随后肢解。那位将军的首级,与前来监视李古雨自尽的那位钦差的首级,被后卫两个哨的旗手挑在标杆上游行了好几天。

李古雨就这样渡过了卢比孔河,同本国的王座断了。

到这时候,他的进军已经快了起来——渐渐快成一场荼毁一切的雪崩。他把突厥斯坦一路扫到喀什,人、畜、草木一并扫尽。从来没有哪一支军队在身后留下过这样彻底的荒漠。在攻下的城里,他的兵勇像放开来扑老鼠的小猎犬一般纵肆;他们把幼童的头颅在石头上磕碎;他们先割下母亲的胸乳,然后才刺死她们;他们那把枯焦一切的火走过之处,绵延三百英里不留一个活物。

正是在从喀什回师的路上,他派出急使,经由上海一家德国商行订下了那笔巨大的货:十二万五千架电影机。

他那支得胜的大军逼近京城时,每一座城里的爆竹都炸得四散;太后则派人给他送去一首贺诗、一件龙袍、四匹「吉祥」绸、二十磅燕窝,还有一块匾,上题:「国之柱石」。

且说皇帝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的母亲曾把满洲贵族家里最美的女儿们召到跟前,要从中挑出二十名女子入她儿子的宫;被挑中的里头有一位钮祜禄氏,是李古雨的同父异母之妹——李自己的母亲是汉人,父亲却是满人。这位钮祜禄氏在他离北京还有九十英里时设法给他递出一句话,说他一旦进城,死是定了的事。

第二天早上卯时,也就是六点,李古雨从西直门——即西北门——进了城,看去是独自一人,穿着农人的衣服:他是连夜飞驰而来的,像兀鹫俯冲;随后他往南朝皇城走去。

那个早早的时辰里,天颜正在海子宫的仪凤阁中召见军机大臣、亲王与御前大臣;他们跪在那里,在一间阴沉而堂皇得无以复加的殿里显得像侏儒,围在龙座四周,至尊坐于座上,面朝正南。

众人还以为李古雨仍在一段安稳的距离之外,正议着把手里的兵马在京城如何布置,忽然李古雨两手各执一枝手枪,如台风俯扑一般到了他们中间——他嚎着冲进来,惊得人心欲裂,一种像笑的东西扭着他那张叫嚷的嘴,他嚎道:「臣来救陛下于仇敌之手!」喊的时候他半跪下去——没有磕头——随即立刻又站起来。

按规矩,无召不得入,入亦不得站着。于是,那位少年皇帝面白如死,一跃而起,疯了似地指着,尖叫道:「呀,这个人要害朕的命!你们看见他了,那个人?朕的侍卫!朕的侍卫!」

一群侍卫与太监涌了进来;可就在这同时,外头左轮枪爆响起来;几乎立刻有半个连穿便服的步兵蹿进了殿中。

对射了几枪,倒下几具尸首,而李古雨抓住皇帝,把他护在自己身后,像是要保他;随后侍卫、大臣、太监都乱窜着逃了。可他们出去之后,处处被此刻围住皇城与紫禁城的那一营便衣人捉住。那是李古雨的老兵。

同一时刻,隆裕正倚在一艘雕着龙凤的御用大画舫的高高甲板上,从夏宫通皇城的那条河渠上过来:因为这场政变她是确确实实与知的;那一天她以她儿子的名义颁下一道谕旨——「因圣体违和,恳请圣母皇太后代其复理繁重之政。」

四个月后,那可怜的孩子穿上万寿吉服,面朝正南,龙驭上宾,一具烂了的身子被抬向星辰。

他先前被半幽禁在南海宫里,四周围着一伙污秽的太监与无赖,死于许许多多种病。

四澳洲的金子

李古雨这边则戴上了双眼花翎,加一等侯爵,还有别的荣典;他的执政就此开始。

他那些被捉住的敌人都被开释,不加惩处;那些四散逃走的一个一个悄悄回来,而令他们大为骇异的是,也不加惩处——李古雨太大、太忙,想不到去惩处他们。

诚然,在他治下倒下的人极多;不过凌迟与肢解从此废置不用了。

他阴沉沉地默着一只眼盯着盘算的,是那些无害的「士子」一类人物:他们自以为懂得许多,其实什么也不懂——某个官员偶然引了孔子、孟子、耶稣或者佛陀,引了朱子或周子,引了王侯的《训子书》,引了周朝的《礼书》:这位士子的脖子迟早要在城墙外头从他身上蹦开;砍他的那把弯刀是闪亮的;他处决那天早上的黎明是生硬而无情的;那天下午他就不再引什么了。

还有一种人,处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悬:就是巨富,因为他的头一落,家财便可抄没。据说单从这一处来源,太后两年之内就在乾清宫的库里积下了八千万两;她素来就在那里,隔着一幅把她同她那位首领太监一并遮起、不让人看见的黄绸帘子听政。

这期间,先前订的那批电影机到货了——这是李古雨对基督教各族第一桩公开的战争行为。

他自任他所设的几所学堂之一的总教习,那些学堂专教这机器的用法;许多「剧情」也是他自己编的——那些「剧情」万变而只有一个题目:白人与黄种人格斗,白种女人与黄种女人格斗。而每一回总是黄种人占尽上风:掏出那无色老鼠的肠子,割掉他或她的舌头,在生意上把他骗倒,砍出他的心,在他的尸骸上跳舞。

这些片子发到中国与日本的一些州县,那些地方连世上有白人这么一回事都还不知道;入场费只要几厘,于是它们很快成了暴行的得人心的使徒,成了一种荒纵,成了几亿人整日整日的狂欢——因为李古雨对他同胞的脾性与本能了如指掌。

各国使馆抗议这些放映,抗议那一大批新出的、开始宣讲这同样两种贪与酷的福音的「官报」时,李古雨一次次许诺「此弊必将禁止」;同时又劝他们去讨一个准许,把使馆卫队的兵力加强!

大约就在这时候,日本大使马奇野伯爵对他说:「中国须从四千年的睡里醒来,阁下。」李古雨答道:「醒的程度各有不同!中国已经醒了!你知道是什么把她弄醒的。」

「再讲一遍给我听。」伯爵笑着说。

「是一八四一年英国人的炮攻下广州城上头那些山炮台时那一阵锣响:她那时舒了一下身子。他们捉住那位可怜的满洲将军,自以为很大、很有神威——他们那可真是『捉到了鞑子』,如他们的俗话所说。是一八五七年法国人同不列颠人炮击南边海岸时那一阵锣响:她那时揉了揉眼睛。是一八八四年法国人的炮轰闽江里的帆船时那一阵锣响,还有一九〇〇年全球的炮一齐轰北京时那一阵锣响:啦啦!她那时站起来了,四面看了看。谁碰她,谁当心!她是龙,是大敌基督:她醒着站在那里。」

「可怕:只要这条龙的牙床上有牙就好了。」对方说。

「等四个月。」李古雨咕哝道。

在那四个月之内,照瑞士样式的征兵制在全中国开了个头——这是一件想象都跟不上的事。

恰在这时候,德国同英国正为着非洲的一片地方闹得不可开交;也恰在这时候,波斯同俄国又出了些纠葛;俄国的几支中队在列什特又预备好要扑向德黑兰了。

而自日俄战争以来,波斯的想头对日本那个泛亚洲之梦颇有些燃烧;好几个波斯的——还有印度的!——秘密使团曾虔虔诚诚地朝拜过东京与北京。

于是波斯在患难之中转向了日本:因为英国既被德国搅得神经紧张,自一九〇七年的协约以来一直在同俄国调情,这回又躲着不肯去插手波斯那一团乱。波斯转向日本,问:「还要等多久?」于是李古雨飞往东京。

他此刻所有的分量与权威已远过于他所需的;便是在欧洲,人们也公认他是东方最大的一股力量。

他是「御前顾问」,是直隶总督。

他竟敢在自己的轿帘上用杏黄色——这一手放肆使他成了整个中国南方的偶像。

实在说,他已经摆起了不少王者的气派。人们大为骇异地看见,公文里他的名字是「双抬头」的。他排场十足地陪着太后去东陵与西陵,还敢在她祭河、祭祖、祭神时充当主要的角色。

不止如此,这个人还自称有法术、有入定之眼、有神启,有行奇迹的本事——由于他熟稔科学之事,这一套装得倒相当省力。

中国人相信中国每隔一时便要出一位天命的救主:李古雨说:「看进我这双铜眼里,你就看见他了。」

一到东京,他重新提出他那份「秘密条约」;此外还提出下面这个谋划:

(一)中国向德国求一笔借款,以山东的保护权为担保——这一手要把英德之间的空气电起来。

(二)这期间,劝波斯议会向俄国屈服;再拿波斯这桩事做引子,促成彼得堡与东京之间一次(假的)修好。

(三)日本此时公开宣布:既已安享地伏在那头熊的胸脯上,她实在不再需要她全部的军舰了。

(四)随后她暗地里提议卖给德国——其结局便是英德开战。

可这位玩弄国际的杂技家又一次失手。

日本人这回倒是同意了秘密条约:可讲到这阴谋里更甜的那一半,他们虽贪婪有味地咧嘴笑,却明智地摇了摇头。那里头有危险——而且不忙。改日再说。

李古雨说:「聪明人的心思活在将来,蠢人的日子却住在将来。」那些日子他很是刻毒;他用自己最刻毒的一个词称日本人——「腐儒」;随即预备回北京。

他在外务省还有一个约要赴,忽然有一天晚上,使馆里送来一封从伦敦发来的密码电报——来自阿米,他那个爱尔兰日本混血的姑娘——电文说:「今夜英国举国若狂。澳洲发现金矿,奇矣。」

李古雨拍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喊道:「啦啦!巧的人,运气比他的巧还大。」

第二天他没有去赴外务省那个约——说是「不适」;他一直不适了八天,直等那不断传来的新黄金国的消息把日本人的脑子浸透。

金子出在澳洲西北部那片「天尽头的地方」,在无主之地上!而且据各方所说,那里不是吝啬的帕尔默金矿场,也不是刻薄的库尔加迪——那些地方只肯拿一点工钱换掘金人的汗——而是一座戈尔康达:地上崎崎岖岖尽是金块,崖是金的,海岸是金的,沙子闪闪发亮!

消息乍一爆出,八天之内,全世界的眼睛已经转向那边,全世界都在买上路的行囊……

而日本被一把挂锁锁在门外:她的国民上岸前须写五十个字的英文听写,拼写还得漂亮;船长若容一个黄种人溜上岸去,罚一百镑。

「迟疑的人与迟疑的国家的命运哪!」李古雨说,「侯爵,上帝会宽恕一切罪,只有那不可宽恕的罪不宽恕——虚掷光阴。咯!一个人今天但凡胆大一些,今夜满天的星就都要为他拍手,向他喊:『你是我们中的一个!』说真的,我想不出有什么道理,能说明这一片财富之野今天为什么不在日本的疆土里。」

这中国人此刻把这场交涉全掌在自己手里,仿佛面对的是一群被晃昏了头的人:因为澳洲的金子看来把日本这小小国度的贪欲掘得极深。

上头的人心里在搜寻不安;而《如如报》为了叫下头的人快意,用了「鹤」这个焦人的字骂本国的执政。

李古雨飞回中国,下巴抬着,朝地平线上笑——皮包里带着几纸许诺。

五有雷的天气

两个月后,俄国与日本的修好已成定局;与此同时,一笔一千八百万的中国新借款摆上了德华银行的柜台。

英国对这件事,可以说是一惊!东方汇理银行在这笔借款的经办里有些分头的角色——却没有不列颠的、没有美国的银团。于是一种不安的感觉立时贯穿了我们这片国土。

那情形像是飞行中的野禽从鼓涨的风团、从雷的气味里预知了风暴,而一万声惊呼都被起风的喧响淹了下去。

世上像是有些古怪的东西在动,有些意图、有些征兆,像半夜里走廊上贼的脚步吱吱作响,叫人把手指搭上扳机。可要说它们是什么意思,这一局布得太精微,没有哪一颗脑子能把碎片按对的次序拼起来。威尔士亲王从昆斯费里写信给女王:「在我看事情很奇怪,虽说我还看不清哪是哪。天皇何苦要这样扑进俄国的怀里去?」

正是十月十一日早上,路透社专电从北京发来断言:德国已获允租借山东半岛作担保,条件与胶州、旅顺、威海卫、大鹏湾相仿。

「绝无此事。」曼彻斯特与伦敦金融城说。

「偏偏有此事。」波茨坦借《北德总汇报》说。

这么说,是真的了?《泰晤士报》在一篇显然有来头的文章里声称:中国若要照这个样子被分割,那么长江流域该归英国。于是俄国、法国把手按上了刀柄,对着德国,对着英国,对着渺茫的命运。人的头脑在利益相冲的混沌与不定里、在诸种自行运作的力的漩涡里,开始发晕。一片极海正在碎裂:可这些冰块在崩裂中会怎样排布,只有造物主晓得。

那时世界还没有政府。每一个国家有:可这颗行星是一片无政府,是一群没有安排也没有巡捕的国家,各自可以随自己的性子去杀、去骗、去偷。

五十年来德国一直存着这样一个念头:她需要「殖民地」。她并不需要什么「殖民地」;可她热切地自以为需要,这却是一桩迫人的事实,是一个世界政府本该照管的。

在她这场求「殖民地」的狂热里,她处处被挡住。她朝巴西看么?——那里有门罗主义。她梦想棉田在小亚细亚翻着浪么?——八百万说着一种亚洲语言、喋喋不休的马扎尔人,起来挡她和平渗入近东。

她想把的里雅斯特与阜姆德意志化,当作「出口」,一小撮受匈牙利与意大利影响的克罗地亚斯拉夫人便恼了起来。她想安抚波森的波兰人,借此换取加利西亚与奥地利波兰人的好意,彼得堡便在对自己的波兰人的恩惠上再加一层,阻住条顿的思想与资本那只向东的鹰。

她那朝着君士坦丁堡、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的「向东进逼」,被巴尔干诸国挡住。她那个由北海洗着的奥德帝国之愿景,仍旧只是愿景——「均势」挡住了她。

那么,那一大堆军队抬着下巴、用挑战的眼睛点着地球,那一身怀了孕的沉重海军,那花费又叫破产的鬼影永远伴在她肘边——这些究竟有什么用?

不管这是她自己的错,还是命运的错,这局面是维持不下去的!她穷,而穷得一无所得!她那烧红的精力暴躁着,像梦魇里人在火中厮打——而一无所得!她是被人施了法,她是被毒蛛螫了,她疯狂地跳舞,人却没有移动;她胀得怪异,胀她的却不是粥,是水肿。

维持不下去了——她太精,而不够智;太强,而不够大。

正是在俄日修好、借款以及山东问题的这些日子里,她心里正为着巴黎与伦敦撤走资本、为着大笔的抛售指令、为着证券下跌,燃着火热的怨恨。她还是穷!

可山东在她看来是甜美的——是该抓住的一份运气;于是德皇在宴席上作了一次演说。他是个神经质的人物,爱咆哮,又有恐英症——那位皇储比他更甚!尽管我们的女王已经挑定他的妹妹伊丽莎白公主,要她做我们「泰迪」的妻子。据说这位皇储有些才干——那时是海军准将。

于是德国公海舰队从挪威海岸的秋季演习中被召回;我们的第一与第四驱逐舰队奉了明确的命令,在奥克尼群岛与北海一带行动;潜艇在拉姆拉什戒备;第一、第二战列舰分队与巡洋舰分队在昆斯费里与克罗默蒂一带动员起来。有传闻说,它们正在清舱备战。五天之内内阁开了两次会。面包每四磅涨了一便士。

法国第一防线正在土伦港动员;从北非来的三个旅祖阿夫兵已在马赛登陆。

在这一场世界的骚动之中,《纽约先驱报》一位通讯员急电传来的消息何等叫人费解:新组的载仁内阁向议会许诺在海军预算上作巨额撙节——减二亿五千万日元,合二千五百万英镑!

首相那篇演说反复陈说日本与各国关系的融洽,陈说她的贫穷,陈说近代人那些庞大军备之不道德……!

难道日本不再需要海军了?难道英国那个古怪的黄种盟友要在急需的时辰负她?

电报一封接一封!像天气诡异时电光在这里、在那里、又在这里眨眼,凤头麦鸡盘旋着哀叫……

可到了二十二日下午,次官吉尔伯特爵士在下院声明:局面仍未超出外交家的手段之外;因为德国若肯不束缚山东的地税与关税——那是上一笔不列颠借款偿付来源的一部分——或许还能找出一个临时妥协的办法。那天夜里伦敦是带着安静些的心上床的。许多风暴聚了起来,又都散了过去。

可随后是紧张得可怕的三天,白厅等着威廉街的答复,却一直没有等到……

到第四天,有一个极其奇特的会议的传闻,把英国人的心思抓得极紧——地点在柯尼斯堡——与会的有沙皇、德皇、两国的外交大臣,以及法国外交部的康贝尔坦先生。

英国听出法国也在那会议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连你也……?」

那句老话「亲善协约」是本世纪早些年的话头;可人们盼着它的精神还活着。法国代表光明,英国代表善意:这两个若打起来,那么神的国就自相分争了。

而且,它们若真打起来——摩洛哥如今已是「第二个法国」——直布罗陀便无用,苏伊士便堵死,马耳他便丢了——尤其若西班牙站在大陆国家一边。因为海峡这一边有塔里法筑了要塞,那一边有丹吉尔、有穆萨山的高地、有休达旁边低伏的沙丘布满炮位,那地中海舰队就等于坐了牢。

倘若真到底打起来了,法国会往哪边走?这是眼下的问题。她那更大的光会不会负她,她那世界的本能会不会负她,诱惑会不会胜过她?流言,流言,从一张激动的嘴飞到另一张激动的嘴。《每日邮报》得到消息说:德国急着要拉法国结盟,正抛出最狂的条件——阿尔萨斯—洛林!一整个北非帝国!《电讯报》则说:波斯湾、印度、满洲、蒙古都要给俄国。有报道说柏林城里每天有人群四处游走,唱着老施内肯布格尔的《守卫莱茵》;说不列颠驻柏林、驻彼得堡两处大使馆的办事房里,宣战书已经摆着了。

而俄国若要走,法国岂能不跟黑暗的势力一同走?法俄同盟固然已经失效;可它的惯性与偏向还在。若果如此,英国便只剩下同美国一起沉或一起浮了——而美国自己在西面、南面恐怕就够忙的了?因为人人都看得出:到底若是打起来,那便是遍及全球的、最后的一战,其终局是一片新的地,与一片新模样的天。

六人群里的姑娘

这期间英国脸上仍旧不在意,仍旧信着老运气;人们照做自己的事,对心里那记丧钟很少提起。照旧有为欠租的扣押,阿尔罕布拉剧场照旧有芭蕾,照旧有婚礼,街上照旧有人布道。

可到了二十九日夜里,举国的情绪泄了一回闸。那是个有雾的夜,没有星,街上的泥浆里躺着倒毙的马——约十点半的时候;忽然,布鲁姆斯伯里、图廷一带有报童两个两个地奔着叫喊,那声音惊起黑暗,像在报末日的消息。

他们卖的是《晚报》十点钟的号外,上面有五行狂乱的大号铅字。消息是从巴黎绕道由麦凯—贝内特海线传来的,说日本已将三十五万吨超无畏舰卖给德国,舰只已经启航,带着运煤船、运补船。

于是那一夜成了邮票的事,因为伦敦的男人们立刻眼里带火地奔向笔与纸,写给报馆,写给白厅。武装起来!武装起来!——别说话,别扯废话。「武装起来!」第二天每一张报纸都跟着响;白厅里发白的唇低声说:「战争!」

因为谁也一点不知道上帝的手臂正把法国往哪边拖:本国舰队也许要在吨位上被压得毫无希望……

只有一封不同调的信登了出来——在《泰晤士报》上。写信人劝人镇静:就他而言,他不信那些日本军舰连欧洲的海面都到得了,因为把种种迹象凑在一处,他此刻看得出整场惊恐乃是一手中国的诡计。

可这封信没人理会:无人猜到写信的是威尔士亲王,他前一天正赶往南边进京,要同女王说话。

那一整天政府毫无表示,尽管金融城里一片惊惶,威斯敏斯特一英里之内交通断绝。人们知道布赖顿与南岸铁路已归政府调度,知道陆军部、外交部与海军部正发着热地互通消息;可到半夜人们只得不得满足地回家去:下院质询时没有一位内阁大臣在场。

不过那天晚上,格罗夫纳广场一所宅子里有些话说了出来;女王在那里的十人一席之中。

饭后,三位男客中的一位讲了个故事,说中国有个教会的教师,正得意地指着地图上不列颠的那些红色,他那一堂学生却异口同声地一声喊把他淹了下去:「你们抢来的!」

这段趣闻的效果是叫陛下眼里射出火来;她嚷道:

「从谁那里抢来的?空间里一颗行星的任何一部分都根本不可能被抢,因为被抢的那个人、那个族根本不可能对它有什么特别的权利。可我们就叫它抢罢,既然我们自己那些野蛮的旧法律管它叫抢:那么我说,但愿有谁这样来抢我,抢我的铜子,把金镑丢进我口袋里!各位夫人,这个国家的心地到处被人误解,岂不残酷?海洋与海岸生得宽阔,是给人漫游的,她的儿子们已经走出去,英气地正面看着太阳——我想,对星辰也并非全然无知——带着无害的高心,对人存的是好意。哪一处有谁因此过得更坏了?谁不是因此过得更好了?只要英国能推开,地球上每一个港口都要被推开!我们已经向所有人喊过:『我们这些征服所得也是你们的:来罢,不用钱买酒。』吹着的风里,有哪一股的心地比这份丰慨更无边?海洋是我们的家,它比我们的心还大吗?我们不是被逐者的祖国、是畏缩者与被践踏者的同盟吗?各位夫人,我想,宇宙里的某处必定有一个法庭或者陪审团,会热切地嘉许这样的作为,并盖上正式的印:『合于天籍』。而我们却要被人图谋、被人放枪、被人赶出地球去吗?哦,我不是沙文主义者,也不是打着酒嗝的主战狂: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法国人比我们更聪明、心智更解放,德国人比我们更善组织、更有条理:这都是的,可有些关乎良心、关乎慷慨、关乎道德自尊的世界性理想,是我们所独有的,是极可贵的——我们是那块火腿里的盐!我们该活下去。我们的朋友法国人被人算作极「有礼」、极热情的,因为他们鞠躬鞠得低:也许真是;我们则相当僵、相当冷:可我有把握说的是,一个好英国人的胸膛里所有的那份低声絮语的、掰开饼来祝福的仁慈,比欧陆上十片地里的都多。这一样我们有:是的,我们还有另一样也值些东西的品质——运气!——被万物之魂偏宠——运气:我想这是人格里生来就有的品质,是一种心性的纹理:这一样我们有。所以,通盘算来,我说,各位夫人,好啊,约翰牛!你的腿肚子有点笨重,可你到底是一份光彩,更是你这颗行星的一大福气;我还要说,各位夫人,让他们都来罢,让整个串通好的世界都来罢,这一小丘泥土的脾气与钢口,会奉那位永恒的定意者之名,堂堂地把他们的大军从她身上掀开去,就像她不屑于那些在她岸上搅动的海涛。」

陛下说这番话时,眼里闪着那样英气而愤怒的傲然,以至座中较敏感的几位缩着身子,又羞又颤,因为陛下看去竟像有足够的王者气去举起手臂,命令星辰各就其轨,或者叫风暴伏下去。男客中间立刻有话传开:「唔,那么战是定了的,不然她不会那样说话——『让他们都来』……」

这桩事的闲话那一夜进了所有的俱乐部,又从那里进了各报馆。第二天早上——那是十月的最后一天——战争已被人当作当然:一个瘦小的大卫对一帮迦特的歌利亚们的战争。

可一直没有确讯,直到《星报》十一点的第四版把它证实。

这一版在人流如水的街上被抢购得像刚出炉的饼:那三小行铅字落进人们心里时,带着一种叫人发颤的庄重:「交易所突然关闭。政府正指派私人经纪人办理必需的业务。」

这消息传不进威斯敏斯特一带,那里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可有个医科学生弄到了一份,像牛一样拱着挤到特拉法尔加广场一座狮子的基座旁,攀了上去,把这桩大事高声念了出来。念完之后他红着喉咙吼道:「这就是说你们脱不开了,你们这些家伙,你们气短不气短?」

「不!」一千张嘴朝他嚎道。

「你们还是英国人不是?」

「是!」

「这就好。」他咕哝一句,跳了下来。

「荒唐的人。」理查德·钦纳里对他那位阿米低声说;她像夹心一样被挤在他胸前。她朝他笑了一笑,眼里有一种狂野的光亮了一瞬,又灭了。可钦纳里不喜欢这个。他是被阿米从霍斯费里路的家里硬拉出来看这场热闹的;可万国的命运在钦纳里心上几乎不占分量;此刻他挤在那里,像坐着牢:因为伦敦像一片热烈的大洋鞭打海岸一样,正把她的万众一层一层朝她的中心甩过去;那天占住窗口的人看见的是满眼的礼帽,还有便帽。

这一百万人被一场不歇的细毛雨淋了一整天,本该因其所知之寡而可怜;可凡有电话、有自动收报机或者无线电的,都把自己变成了报贩;许多楼面上挂起的纸牌传着最新的消息,或者说出一句人人心里都有的话。

因为激情一时把这民族惯有的、坚忍的不作声赶走了。《基督世界报》门口有一阵挂着「独抗欧洲」,查令十字一家画铺挂着「除自己的臂膊别无盟友」。

人潮里的一片一片又不时被歌声攫住:那边,随即又是那边,《统治吧,不列颠尼亚》嗡嗡响起,像大黄蜂在这里哑了,那里又嗡出来,嗡一整个夏日。

「你看。」大约两点钟的时候,尤拉莉亚·贝利说;她这时同一位已嫁的姐姐挤在离海军部不远处;她指着科克斯珀街转角上一张纸牌,上面刚写上:

「德、奥、意、俄四国大使已离维多利亚车站。」

「这就是说要同他们一伙人都打了。」尤拉莉亚的姐姐艾丽斯说。

尤拉莉亚眼里有一层露,像蓝铃花上的露,她的胸脯动了动。她没有说话;随后却说:「可法国不在里头。」

「不在,这倒是真的,」艾丽斯咕哝道,「谁知道呢!」

田野里的圣马丁堂的钟响了,慢慢报出《慈光导引,穿过四围的幽暗》的音调。

可此刻骑警把姐妹俩周围的人群挤得更紧,要清出一条路下威斯敏斯特:因为这场危机来得叫警察措手不及;而议员们总得有个地方通过,眼看快三点了——那天是星期四。

不多时,他们一个一个坐着出租马车往议院去时,有欢呼来迎他们,每认出一个便有人喊:「狠狠给他们尝尝!」可从议院里出来确讯,还要好几个钟头。夜幕落下时,少年联合俱乐部的纸牌上写着:「『无敌号』与『不屈号』已离拉姆拉什西行:或系护送『毛里塔尼亚号』」——这叫钦纳里因彻底的厌倦而叹了口气。那一夜黑而稠,飘着雨雾,有些地方连街灯都不亮,点灯人怎样也够不着。哈克塞尔饭店挂过一张纸牌,写着「巴黎众议院外的人群正在唱《天佑吾王》」,可那一带黑得几乎没人看见。到那时候,没带干粮来的人都饿了、发虚了。

七点时,尤拉莉亚同她姐姐已被那片人海的潮与涡漂流着送过了整条鸟笼路;正是这样,尤拉莉亚第一次看见了女王——七点刚过,女王同国王、王子一同出现在宫里的东阳台上。

一道彗尾般的光亮,那朦朦的辉射进雾一般的昏暗里颇远,照着这一组人:姐妹俩看得很清楚。女王正笑着往下看,几乎像在大笑,笑那片大洋——那嗡嗡的欢呼声从她脚下愈来愈远地滚开去,随即又以新的浪头涌起,又嗡,又一遍一遍地滚。那一夜她的眼睛亮得像怀着某种崇高的喜乐,某种奇异的凯旋。

她左手边站着国王,穿的是海军上将服;国王左边是王子,一副郁郁或者羞怯的样子,穿海军中尉服;他们背后隐约现出王室的一群人——其中有德国的伊丽莎白公主(「泰迪的未婚妻」),她正在英国宫廷做客,被这场风暴困在了这里。

尤拉莉亚的眼睛钉在女王身上。过一会儿她吐气道:「她真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又过一会儿:「为她死都值得。」

随后,她的眼睛转到王子身上,便朝天翻上去,叹道:「唉,天哪,多么像!」——每回看见王子的照片,她总是这样叹。

她已决定第二天早上要用这句话来招呼她那位「爱德华·里克斯」:「我的王子!」——因为她同他约好上午十点在钦纳里家里见。

可她的注意被阳台外的一件事夺走了:好几千张嘴里此刻爆出一声异样的呼喊——听去像在皮卡迪利那边——一路吼着、吼着朝她涌来,伴着帽子在空中乱晃的骚动,像一片被风吹得闪闪发亮的白杨树梢。

「这是什么事呢?」艾丽斯踮着脚,仰着下巴,低声说。

「不论是什么,女王知道,」尤拉莉亚说,「你看!她在笑!」

不过这阵喧响的由头,在全国自由党俱乐部门前看得更清楚;钦纳里裹着他的护胸,同他的阿米,此刻已被漂到了那里。

钦纳里到这时候境况相当可怜。他兜里带了两只小扁瓶,一只装水,一只装酒;在尤拉莉亚所疑惑的那阵呼喊的骚动之前不久,他曾飞快地、狂乱地朝四周瞟了一眼,把最后一口水喝了——那一瞟并不是因为旁边有人,因为他一天要那样瞟五十回,每逢喝东西便瞟,独自一人时也一样。

他二十七岁上已是个嗜饮狂——这不是说他是酒鬼,因为他喝水比喝酒勤;可他必得时时喝上一口,而且必得从瓶子里喝;每一口之前,必得贼似地朝四周瞟一眼!

此刻水与酒都尽了,他很疲倦,也很没有兴致。

平常他是耐性与温和的精髓;人人说起钦纳里都道:「他真是个君子!」——他的确「温」:因为尽管识者公认他是这地球面上远远最伟大的一颗头脑,他心地的好却使他任哪个女人都能骗得他,任哪个孩子都能牵着他走。

可此刻他在那里狼狈到如此,竟放出一句焦躁的话来。他皱着额头说:「这真是可怕的事!我难道要死在这些闲人中间?」

阿米仍像正午时一样爽利、一样鲜活,答道:「可这有趣呀!」

「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钦纳里说,「可就我而论,我疑心这一天过后我根本睡不着。而早上九点威尔士亲王要来看我……」

她没有回答——忽然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半晕着,压在他臂上。

「这我倒不知道。」她过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今早上来了一封信。他在一张报上看见了关于那空中艇的什么话,猜到是我做的,我想他是要来看看。」

此刻阿米默然站了好一会儿,沉思着。

这事之前两天,她曾把王子登在《泰晤士报》上那封信的一部分电报到中国去,那封信是试图揭破中国这一手政治阴谋的;李古雨从那封信里认出了「布罗克威尔的笔调」,说了一句「是王子」,惊了,随即给阿米发去一个极其凶险的密码字。

所以她听见王子第二天早上要自己送到她掌握里来时,才会发虚。

十分钟后她说:「我看我得走了。」

「可是,亲爱的,怎么走?」钦纳里问。

「总有法子。你跟在我后面。」

「阿米,这要弄死我的!」

「那就留着。明天下午见。」

她转过身,求着路,冲撞,厮斗,再求路,进了一码,浑身发热,一身毒气,与所有人的手为敌,一码又一码,衣裳撕烂,头发淋漓,毫不乏力——无可阻挡。

挤到托特纳姆宫路之后,她便能这里那里地跑;她一路跑,跑到了摄政公园那所房子里自己的屋里。

她在那里点了一盏灯笼,在那乳白的幻光里,她裹着一身狼藉的衣裙、烧得通红,看去是一个可爱的老巫;她从柜中取出一把日本小刀、一尊神像、几支香,打算彻夜熏这把刀,好向她其实并不信的诸神讨个人情。

她躺着扭动,搓着手,为眼前那桩事的可怖与惊惶而呻吟,可怜地在一千种恐惧的产痛里:因为她是最大的懦夫!——却又是最勇的人物之一,尽管手上黏汗、心欲死去,到那决定的一瞬却勇得不顾死活。就在那里翻着眼白求告、伏地呻吟的时候,她也还在筹划自己必须做的那件事。随后她像个女巫,动手在那件兵器上下咒念诀。

这期间,被独自留下的钦纳里倒被激起了对自己国家的兴趣,因为叫西边尤拉莉亚·贝利惊异的那声呼喊,此刻在这里也爆了出来,正如它在伦敦市中心到处爆了出来。全国自由党俱乐部在它那张点着灯的纸牌上挂出一句话:「法国!万岁!我们的盟友!」

议会街那头另一处楼面上写着:「法国是我们的盟友!万岁!」

人们一边欢呼,一边四下里找手来握。国家美术馆的台阶前,一个小个子瑞士理发匠(被错当成法国人!)被人一把抓上肩头,在直达夜空幽暗处的欢呼声里被热切地展览。人们唱,人们跳。俱乐部里的人举杯相碰,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低声说「法国」;小酒店里如此;旅馆里如此;再不然人们相互握住手,眼睛并不干,说一声:「法国。」那光并没有熄。

七「毛里塔尼亚号」

第二天早上的黎明荒寒,东边涌着湿淋淋的海,风一阵一阵地抽。

晨更敲过五下钟,夜色才略略抬起,那时「毛里塔尼亚号」在经度十度三十七分上;在一座全是穹顶与水的厅堂中央,她像一条猎狐犬顶着涌浪,纵跃着朝东开她的路——赶得急!像金龟子觉出鹰就在不远。

她吃水很深——装的是麦;因为十二天前天色一暗,政府便把她从载那些环游世界的客人的差事上调走,派往加拿大运粮——她同她的姊妹船「卢西塔尼亚号」一样,本是靠政府补贴、照政府规格造的;同时「不屈号」那一批巡洋舰也已开工,订的是同样的航速——二十五节:其意是在战时,这两条环球客船以八万吨的载货净重,由巡洋舰护航,两船合起来或可维持每周约二万吨的食粮接济。

所以她在那里赶着跑,怀着身孕,像一片猫地里的一只老鼠;她那四根黑红烟囱有三根在喷气,成群的通风罩冒着蒸汽,浪沫溅到那条四层楼高、跑着又跳着的上层建筑之街上,三行灯火还沿着她的长身闪,像某座传奇宅邸里的守夜灯,在白日的强光里显得古怪而炫目。那天破晓的风在她烟囱的喉咙里唱出些诡异的海歌零句,像报丧女妖的哀歌,像预兆之鸟,呻吟着不祥。

因为海是深的,而拖着她的那七万匹高傲的马还有很远的路要喷、要拖。

可到了舰上时计差六分七点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并不孤单,觉得安稳了些。

她的船长因缺睡而眼睛发红,正在廊式咖啡座的树木之间喝黑咖啡,无线电室送来一条电讯——命他把方位与航向报给「不屈号」;十分钟后又来一条:「航向向左拨三个罗经点。」

船长跳了起来,眼里有了光。「这就是说有鹰在近处,」他对大副说,「不列颠必是派了一艘驱逐舰之类出去侦察。」

「有鹰在近处,」对方答道,「就是说鹰是事先派出来的——这些背信的贱货:因为战似乎到昨天才宣。」

他们说这些话时,可以说是带着密谋者的神气,偷偷地,哑着嗓子。

「照令拨向,」阿瑟船长说,「再给她加半节试试:让她撒开跑。」

她于是撒开了跑,直到桅斗里忽然打来电话,一个慌了的瞭望员正指着云,还有一位军医——他本来闲闲地看着风在自己胡子里簸荡,站在休息室门口——朝天一望,便带着消息扑向舰桥,拿自己的烟斗当指棒。

那上头的空中有一架单翼机正朝西北飞,燕子那么大;不到两分钟,她发动机的歌声就到了他们头上。

「他们盯上我了,」船长举着望远镜咕哝道,「要打一仗。」

「也许是不列颠的呢。」军医提议道。

「不列颠的该在北边,」船长说,「她是从南边来的。今天预备见点红吧。」

那里没有一个人的嗓子发颤;只是那一小簇人的眼睛里喷出了火星。

单翼机此刻几乎到了头顶,高一千五百英尺;可她还没到船上,就在风里迅速一盘,又朝南飞去了。

同时军医喊道:「看!又一架!」——他指着北边一个比灰空更灰的斑点;船长把望远镜定住,说:「是的,双翼机——不列颠的——出来侦察的。」

可就在他说话时,那斑点不见了。

因为她已看见那德国人,转头逃了;正如那德国人也看见了她,转头逃了。

可这一番彼此的骇怕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那双翼机必须拦住对「毛里塔尼亚号」方位的侦察结果被送到德国人手里;而那单翼机也必须拦住这侦察一事被送到不列颠人手里;所以两架都盘转来相迎,为性命攀高,那单翼机正从头顶飞过,「毛里塔尼亚号」上这一群人清清楚楚听得见她那阵慌乱的轰响,看得见她底架下那双小小的水上滑靴——她就是靠它顺着母舰的艏轨放下水去的。

十秒钟后那双翼机也重新飞进视野,又重新在天上不见了;随后那单翼机也在天上不见了,想爬得比正在爬升的对手更高;「毛里塔尼亚号」上的人朝船尾上方死盯着一片空无,神经在对那场天上的凶杀的等待所成的地狱里,一个个咕哝着无人听见的话,那些话只用来遮住他们想尖叫的念头。

还没等再看见那两架飞机,「看见船了!」这一层新的搅扰又落到他们头上;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看那艘被发现的船,两架飞机又到了他们头顶——此刻不在后头,而在前头——看去离右舷正横不到一里格:因为它们已把苦斗的翅膀扑向那边,在空中盛怒地来回盘掠,像两个用翅膀填满空间的斗战天使。虽然它们的形迹一点看不见,云里的一个声音却听得分明——一只豆荚爆开的啪声,是一枚炸弹;随后是一包针在什么地方洒落的噼啪;随后是六下心跳的工夫,这时云被一大群颗粒分开了——残骸与仪器淅淅落下——随后追着它们下来的是两个人,像雨一样落,两个戴着帽子、裹着厚垫的人,热切地一同旋转着,或是合伙,或是竞赛,像听了一声「一、二——出发!」;两人稍后一点,是一架双翼机在坠,断成两截。

那两个人落到海里,看去像过了一辈子,以至被凌辱的胸膛里裂出了一声尖叫——一辈子,其实是三十七秒多一点。他们朝着地开始落时还在「毛里塔尼亚号」前头,等他们齐头并进、像两个赛着的翻筋斗人,带着一股已浓成旋转烟火般狂喜的劲头旋进了自己消失时溅起的那一片水花里,却已经稍稍落在船后了。

几乎在同一刻,又听见那单翼机在嗡嗡响,一件染了血罪的东西,朝南去归她的母舰。

那母舰已然是一小块黑色的长方,截断南方地平线的连绵;她后头四链处又立着另一块黑色的长方,插在海里,船头朝东北。

「毛里塔尼亚号」上的人像落在夹子里的老鼠。望远镜朝北查了又查,找不出英国人的一点影子,倒是西南远处立着第三块黑色的长方——谁也不知挂的是哪一国的旗。

「上帝,我要跑了。」阿瑟船长自语道;一名军官正从他身边飞奔着去传向北逃窜的命令,他却收到一条无线电:「若已被发现,勿试逃遁:敌为『冯·德·坦号』与『沙恩霍斯特号』」——船长一听便把两手一摊,因为「冯·德·坦号」比「毛里塔尼亚号」快三节——她一度是海上最快的主力舰。

她迅速地大了起来,像恶棍一般大摇大摆,横摇四度,右舷正横被涌浪拍打,而她在沉重的匆忙里把浪像肉一样劈开,不时把她那八门甲板炮一齐现出来,像八个感叹号,等着叫喊出来,再给自己点上那一点。

她是打着旗号来的——不过是行个礼罢了——在支索与桅上还额外加了旗,凛厉的东风朝那些旗上啐着,把它们抽成一面面铜鼓——那些铜鼓伴着从她那边飘过大洋来的军乐曲调。

她按通用信号码打旗要对方把速度减到每分四十二转,「毛里塔尼亚号」船长的脸上立时涌起一片怒傲的赤红……「外国人在海上下命令……」

可是无路可走。海上仍旧不见英国人——不过西南来的那第三艘军舰此刻在船尾方向已大了许多,望远镜辨出她是美国的;大副说了一句:「我看像是『阿肯色号』。」

同时「毛里塔尼亚号」的航速落到了六节;那两个德国人也慢了下来——一艘在南两英里,另一艘离得不到一千码;此刻一团团蒸汽随风在海上打旋;被勒住的涡轮里透出一股热味;机器毒毒地嘶响,船身为之战栗。

他们就这样向前推了一阵,「冯·德·坦号」向「沙恩霍斯特号」打旗;「沙恩霍斯特号」派出一艘满载人员的舢板到「冯·德·坦号」;「冯·德·坦号」预备派一支捕获船员组到「毛里塔尼亚号」上去,放下了一艘汽艇。

这期间「毛里塔尼亚号」上人心大乱,全神都被敌人占着,对后头那艘船几乎没留意;直到此刻一股从蒸汽里尖叫出来的声音传进耳里——是军乐的声音——《扬基歌》随风而来。

忽然,「阿肯色号」前桅上挂着一面海军少将旗,已到了「毛里塔尼亚号」后侧,离她五十码,横在她同「冯·德·坦号」之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她那位旗舰舰长,一个瘦长的美国人,可以看见他同三名穿常礼服的参谋在舰桥上踱着,步子轻快而全不在意;随后看见他低头看一块学校用的黑板,那是几名海军陆战队员举着给他看的;随后是几个头凑在一起商量;随后那黑板被举到左舷,让「毛里塔尼亚号」的望远镜去读上面用粉笔写得大大的字:「快逃」。

这一下阿瑟船长成了个心乱如麻的人,因为他奉着不列颠的命令不得逃,又没有工夫去发无线电——德国人正来。十种念头掠过之后,他凭第十一个念头奔向他的传令装置,下令全速前进。

她一受刺激便冲出去,「阿肯色号」也把所有锅炉点起,她的螺旋桨虽经变速装置低速运转,主机却已开满,此时也下令全速前进。

两艘一齐往东北偏东而去,那战列舰因只有二十节,落后了一点,却像一头腾跃的公牛那样用船头撞顶,把她那庞然的重量撞进浪里,把大洋碾成一片碎屑似的急流围在她四周——流着乳白的泡沫——像碎石机碾着碎石。

这期间那两个德国人保持着爬行的速度,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惊得目瞪口呆,全然无计:因为想用一门十二磅炮之类去阻住「毛里塔尼亚号」,就有击中「阿肯色号」的风险——而这「阿肯色号」明明是备战的,指挥所与炮塔上都有人,防雷网就在手边——两艘德舰合起来的吨位只比她那庞然的二万六千吨多三千吨。

至于「阿肯色号」为什么孤零零在那里,出于什么动机——这对德国人是个叫人不安的问题。

所以直到「阿肯色号」已在一英里开外,「冯·德·坦号」才终于向她打旗;两舰的信号长之间作了大致如下的一番对话:

「冯·德·坦号」:我们不是交战国吧?

「阿肯色号」:当然不是。

「冯·德·坦号」:那就让开!

「阿肯色号」:好。可你急什么?

「冯·德·坦号」:我就要开炮了!

「阿肯色号」:请设法不要打着我。

这番对话之后是五分钟狂野的寂静——德国人并不追击,因为他们不愿分开,又因为「沙恩霍斯特号」没有与「毛里塔尼亚号」同速航行的脚力。于是「沙恩霍斯特号」在三英里的距离上,从上层建筑漂漂亮亮地瞄了一发三点四英寸的炮弹,打「毛里塔尼亚号」的螺旋桨:一声轰鸣的嗓音在水面上移了过去。

出于一桩悲剧性的偶然,那发炮弹落在「阿肯色号」前炮塔正中,炸开,掀掉了她的飞机滑轨,把她前桅的格架撞瘪,并且撂倒了四位美国母亲的儿子。

于此,那天早上有地狱与狂乱从大洋里冲了上来,德国与美国进了战争:因为同火山玩是不好的;可战争的热病与「大家快活罢」的兴头正在风里、在脑子里,像一杯白兰地加一顿喜筵;他们想要《扬基歌》,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雷霆,他们就被雷霆击中了。就在那一秒钟里,「阿肯色号」丢开「毛里塔尼亚号」去自己照管自己,把螺旋桨的转数敲掉四十转;而「毛里塔尼亚号」从船底震到桅顶,她的人被「阿肯色号」朝「冯·德·坦号」吐出的那一整排舷炮的后爆与咆哮震得摇摇晃晃、目瞪口呆,像被装进了箱子。

那么,是战争了:耳朵包得最厚的人,往后自己去看耳科医生能有什么办法罢。

他们开一场架的距离算是相当近!——不到三英里,不过风里带着的雾已足够使这个距离够得上有效的粉碎。

不管怎样,「冯·德·坦号」立刻用她五门五点九英寸炮、又用她八门十一英寸炮中的五门作了答——那八门里有一门在炮身上被击中了。再过几刻,「沙恩霍斯特号」也进了场;而正在那时爬上东北地平线的三艘不列颠舰,耳朵里被呼啦作响的气浪一击,只好去问上天究竟是谁在打谁。

不过「毛里塔尼亚号」的一份通报很快告知了他们;他们断定「阿肯色号」是离了自己的战列分队,专程来护「毛里塔尼亚号」脱险的,于是英国水兵利落地脱下外褂,也下了场。

那三艘是「不屈号」、「无敌号」,还有一艘驱逐舰「迅捷号」——合起来算三万六千吨;「不屈号」朝南开了三分钟以让开「阿肯色号」的船头之后,把六门十二英寸炮瞄住「沙恩霍斯特号」,从地平线的边沿上抛出了五千一百磅地道撒克逊腔的爆炸粗话。

同时「无敌号」同「冯·德·坦号」交上手;「冯·德·坦号」的舷侧正对着那美国人,于是被不列颠的炮弹从头到尾纵射;虽然从那个距离打去,四分之一都没有一发碰着她,她的指挥台连里面所有的东西——炮术官、配电盘与操作班——都像一群白嘴鸦一般飞了出去,指挥台的桅杆塌了,她前部两门主炮像火里的蜡烛一样扭了。

不过多数德国船(这是很聪明的)在甲板之间的舰体中部另设一个指挥所,那里有一列装着全反射棱镜的管子,把影像成在反射镜上——像潜艇的潜望镜一样——使操舰作战的人能看遍四周的海面。而「冯·德·坦号」给「无敌号」的答复,是一口破碎的英文——破碎的是英国人装甲带以上的装甲,她右舷梯列的两发炮弹击中了那里——那是低伸弹道的长帽弹,像一记耳光那样直飞过去,引信设定为贯穿之后再炸;这两发穿过三英寸装甲、又穿过煤舱上部约八英尺厚的煤,得意洋洋地蹦进内堡,在主甲板与防护甲板之间的空间里,两枚一对在紫光中跳起了蛇形舞,四周是一片像鼓掌、像魔鬼的哄笑在叫嚷一般的哗响,就在涡轮与锅炉之间下面。

这期间「沙恩霍斯特号」的前舱壁里灌满了海水,她朝右舷倾侧;而「毛里塔尼亚号」——她本已像只受惊的母鸡那样加快脚步,想把头藏到地平线底下去——此刻一动不动地立着,像一匹落在眼镜蛇群里的母马那样持续发抖,她的舵与右舷两具螺旋桨都被打断了。

而这场战斗每一秒都在缩短距离:因为按着测距仪的那只手在抖,瞄准手被硝烟熏得又惊又刺,以至本该每分钟打两发的大炮只三分钟打一发,命中率远远低于一切实弹操演的平均数。

造成这结果的,有那片雾气,有各舰的横摇;就「阿肯色号」而言,她摇动时格架桅的摆动搅乱了测距;就德国人而言,则是他们把大量防蚊小炮当主炮用,使空气里满是受热的气体,那些气体折射日光,把瞄准弄得一片迷乱。

于是他们越靠越近:因为那些吃马肉的人,饮食里得来的是钢口,不肯降旗;而从头起他们也逃不成,因为「沙恩霍斯特号」跑不动:所以他们越靠越近——六团雷云一般的烟:「无敌号」是一团爬着的云;「迅捷号」是一团掠着的云;德国人是要贵重地死;余下的是要快快结束,好坐下来回想。

当时各舰的位置是这样的:最北头是「毛里塔尼亚号」;同一横线上,西边远处是「阿肯色号」,东边远处是「无敌号」;居中往南一点是「迅捷号」;再往南偏西是「冯·德·坦号」;最南一排,极西是「沙恩霍斯特号」,其东是「不屈号」。

「阿肯色号」离「沙恩霍斯特号」已几乎不足一英里,船头此刻朝西;忽然,整场战争都在敬畏中为一件事停住了:因为那艘大战列舰正要以整整一排舷炮的锋利怒气去压倒「沙恩霍斯特号」那残骸——喋喋的速射炮眨着眼,她吼叫的炮座里满是杀意——就在这时,「沙恩霍斯特号」一发八点二英寸的炮弹在她前部水线以下很深处钻了进去,显然在弹药舱里炸了。

于此,似有一道火焰从她身上前后穿透;她开始结结巴巴地放出多少吨的雷霆,像埃特纳火山式的雄辩,不是言语说得出的:她抓住大洋摇晃它,一遍更一遍地在她临死抽搐的那片赤红里怒吼又怒吼;透过一座喷着烟秽的火山,可以看见她那八百人所剩下的向四面八方从她身上跳出去,像小鱼从抬网里溅落;随后,像一头老狮子在吼过之后从肚腹里粗粗地轰出一声含毒的哼,又一声哼,又一声哼,就完了,只哼着,喷发歇了,话已说尽;又像一台水泵在倾泻之后甩出一股,又一股,又一股,就完了,只哼着,喷发歇了;「阿肯色号」便这样在雷鸣之后,从她的鼓腔里朝太阳砸出一声哼,又一声哼,又一声哼,就完了,她的死亡颂歌唱毕,她的死亡之苦受尽,下葬之前已是一具骸骨,在海上留下一座烟的陵墓。

她舱里单是大炮的弹药就有二百九十吨:所以她的悲剧在很远的海面上把白日暗成夜的阴影,「沙恩霍斯特号」上许多人也被她喷出的岩浆那阵锋利的雨打倒。

再过几刻,一个浪头冒着沫翻过「沙恩霍斯特号」那没了桅的船身;她不再浮起来。

同一时刻,正在急速下沉的「冯·德·坦号」猛地朝东北开动,要趁还来得及在「毛里塔尼亚号」身上稳稳打一个洞——顾不得「迅捷号」,那艘船此刻正疾驶过来,要螫一口就飞走,一边驶一边每分钟浇下二十八发四英寸炮弹的雨——也顾不得「不屈号」,那艘也正疾驶过来要放一枚鱼雷——因为那片海上没有一颗头里还剩下什么顾念,此刻每一艘船都是一座尖叫着的病院:于是当「冯·德·坦号」在二千码之内朝那停住不动的「毛里塔尼亚号」送出一枚针时,「迅捷号」正预备从她那两具发射管里送针,「不屈号」也预备送。

可就在这时,悲剧压到了「迅捷号」头上:因为「无敌号」——她仍在东边远处爬着——的一发炮弹,一发从炸裂的膛线里射出来的十二英寸炮弹,远远打不到「冯·德·坦号」,却落进了「迅捷号」的机舱,那船停了。

于此,「不屈号」那低长的舰身——舰体中部立着三脚桅,顶桅像刺刀——便越过「迅捷号」往前掠去,离她不远;等「迅捷号」的鱼雷班重新站住了脚,两枚十八英寸的针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从水下飞出去时,左边那一枚看来是被引偏,误入了「不屈号」的尾流。

这一枚穿透了她的船体,把螺旋桨揉皱,把舵毁了;她失了舵,只由左舷侧桨歪歪地驱着,自走自的路,恶狠狠地朝「冯·德·坦号」冲去,而「冯·德·坦号」也正以她坏了的舵机朝这边冲,两艘在那近得可怕的距离上用所有还能作战的炮吼叫着,浪已经打过「不屈号」的尾楼,打过「冯·德·坦号」的舷侧。

而当她们靠近时,像被缠进了什么磁石的困局,像初学者的自行车直朝灯柱冲去而拉不开,两舰之间被一柱水隔断了——那柱水带着执拗的锣声从「冯·德·坦号」底下涌起二百英尺高——那是「迅捷号」的一枚鱼雷。

这柱水宽宽地洒落下来时,随它一同洒落的还有一阵残骸的雨,落在「不屈号」甲板上。

还没落完,两舰上的每一个人都平平伏了下去,因为「不屈号」那炸开的撞角像疯狂本身一般轰隆着穿透了「冯·德·坦号」六英寸的装甲;而且它并不停住,还一路往那一艘船里走进去,在沉沉的昏暗中用一片尖厉撕开人的耳膜。

这大概使那德国人在水面上多保了一分钟;而在那一分钟里,当她们二合为一地那样立着时,一枚白头鱼雷在两舰舷侧底下炸了——那是「不屈号」发射的白头鱼雷,本已打偏,却被旋进了那德国人的尾流。

于此,两艘微微分开了一点;一柱与云相混的烟在她们四周升起,稳稳地停在空中,像一座殿宇,把她们的昏暗污成了半夜:就在那片幽暗里,在那座坟墓底下,两艘一同沉了下去,无人看见,一片安静。

她们的人有些跳水逃了出来:因为「阿肯色号」那场惨剧一发生,「毛里塔尼亚号」的一队小艇便已放出,只有两艘的船底同那惨剧共了鸣,掉了下去;如今「无敌号」那些还浮得住的小艇也出来了,捞着水里游的人。

各艇很快都装满了,有些艇的舷板上还拖着人,那些人的头被浪一遍遍扫过。

可风已歇了;太阳此刻明亮,这场战斗打了四十分钟;空气被炮的气体弄得朦朦;那边还留着「阿肯色号」丢下的那座烟丘,那边还在碎散的是「不屈号」与「冯·德·坦号」沉没于其中的那柱云。

「迅捷号」虽已被弃,仍旧看得见,弓着身子立在那里,船头深陷,像一头跪下等着的骆驼;「毛里塔尼亚号」也仍旧看得见,硕大而悲壮地等着,朝右舷倾侧,把她整个甲板的形状像一片叶子似地摆出来,海则像成群成群不计其数的狼,成队涌向她要吃掉她。

她在那里留了很久:直到忽然一阵慌乱,像是决意要一头扎下去,试一试海底下的新境界,她往前一纵,离了海面,把阿瑟船长与她四十来名船员一同吸了下去。

这期间那些装满人的小艇在涌浪里尽力朝「无敌号」划去,那些水手脸上是一副惊骇与骇异的呆相,像人经过了心所不能设想的事;艇里的人抓紧舷缘或座板,因为那片海像在他们耳边狠狠地打转。

有一艇里,「阿肯色号」的斯蒂克尼舰长同「沙恩霍斯特号」的舰长并肩坐着,后者是个大个子德国人,名叫贝格曼,长满雀斑的红脖子上横着一道割口。

这道口子看得见,因为他上身的衣服显然被燎掉了,只剩一件背心,被他那丰满的胸脯撑着;他一直用一块帆布抹布按住那道口子,布已被红色浸透,因为那道划伤流得像开着的龙头。

两位舰长很久不对彼此说一个字;可过了一会儿,那美国人把脸转向一边,侧着手递出一块手帕,低声说:「手帕?」

贝格曼出于礼貌的惊动,半身跳了起来,找了一秒钟的说法,用他那又大又有劲的嗓子迸出一句:

「美丽地谢,我的先生!」

「这就好。」那美国人咕哝道,若有所思地望着海。

不多久,小艇们到了「无敌号」旁边。可她已病得很重、很弱;直到三天之后的夜里,这场战斗的消息才到不列颠。

同一夜,消息到了北京;李古雨听了这结局,咯了一声舌头,说道:「果如我所料!人学会毁,比学会建更在行。」

八宝藏

海战那天早上的那个时辰,混血的阿米同她的短刀已经到了霍斯费里路钦纳里的住处——那是一所寻常的旧房子,门开着的时候同关着的时候一样多,此刻却是关着的;于是这姑娘在近处躲着,直等「蒙蒂」来——那是个老妇人,脚步与身架都有些摇晃,替钦纳里「料理」家务(钦纳里不知为什么管她叫他的「洗衣妇」,其实蒙蒂洗的东西少得可怜)。蒙蒂进去时把门「虚掩着」,阿米便溜进了楼梯底下那间小储物间。

从储物间的门冲到大门,大约不用一秒钟;她还备好了不在场的证据,万一出岔子,样样都想过了。

可我们不必去看她在那里黑暗中手心出汗地等着时的那些惊怖,不必看她一遍又一遍地呻吟「我做不到!诸神啊,我做不到!」而她的意志仍旧像镍一样定住——那些心慌全是白受的,因为正在那时候,李古雨给她的一封密电已经在电线上了,取消他宣战前发出的那个关于王子的凶险密码字——我们不如去看一个年轻人,他在白教堂路往北的地方,穿着海军陆战队士兵的衣服,一件斗篷挂在一只臂上,来回匆匆走着几步,手掌不时按在额上,觉得又难受又焦躁,因为他在附近多塞特街一家廉价客栈里、在一张四便士的床上过了一夜,那是个污秽的窝。

不多时他走进一家「可可店」,上到一间「上等间」,在柜台上付了三便士,把自己那份吃的端到一张钉在地板上的桌子旁——那上头除了他没有别人。

可他尝那咖啡,尝得不顺意——那其实不是咖啡;那黄油面包——那其实不是黄油。那杯子叫他深深地不顺意,那托碟,那锯末——那里的一切。

他用指甲敲着桌面,说道:「这是坏的,这是不对的,这有辱近代人的体面:所以,外国人若胜过我们、砸碎我们,缘由就在这里——二十世纪里的封建制——这一套怪诞的胡说!我若没有足够的炮火与胆识去把它咬成碎片,那我就带我的姑娘上萨摩亚去,在椰子树下抽烟。」

他此刻站起来,捡起一根小火钳,唇上笑着,眼里不笑,把自己的杯与碟砸了,咕哝一句「不够好」;又把铺子里的镜子打下来,落了一阵碎片,低声说「不够好」;又蹿过一个围着围裙、惊慌地瞪着眼跑上来的男人,把盛茶的、盛咖啡的、盛可可的大罐子一只接一只掀了,淌成地板上一片洪水,咕哝着「不够好」;此刻那火钳又在把架上的瓷器打得噼啪飞散,直到那间上等间成了一片废墟。

到这时候那伙计又冲到楼下,急着去找巡警;可那年轻人此刻已同他一起到了门口,咕哝道:「别嚷嚷——只是放一点汽罢了。赔多少?二十镑?另有五镑给你自己。」——说着掷下几张钞票,就用一种轻快而忙碌的水手步子走了,那步子把他的水手裤在腿上甩得晃荡;他身后留下一个人说:「唉,我真是——!」

可他越往西走,路上越是被人堵住,到了利德贺街不得不停下等了很久:因为有一群人围住了整个银行一带,要听警卫官在一群金融城要人的陪同下,从交易所的台阶上宣读宣战书。

等他终于走得动、去叫一辆出租马车时,那车也只能爬着走,到查令十字附近便被一片炮车的辘辘声与第十五轻骑兵营纷落的马蹄声堵住了,那一营正开往多佛:因为英国已在往法国倾注,部队在上行下行的月台上一样地下车,连侧线上也下。所以车被堵住时,这年轻人——他报的地址是霍斯费里路——朝车夫喊道:「快带我出这一团!绕到白金汉宫去。」——说着把一件宽大的斗篷披上身,遮住了他的装束。

到了宫门口,他问一名哨兵女王回来了没有,答说没有,他便进去在园子里踱着,为着自己那一夜的苦之后还有天上的空气而谢了上帝。

可他走着时瞥见伊丽莎白公主同三位女官在湖边不远处;差不多可以说他躲了起来——他站到月桂树后头,把眼睛斜向空处:因为女王替他爱上了那位公主,而那位公主替自己爱上了他。

不过不久,外头有欢呼声传到他耳里,女王——她带起了清早驱车游园的风气——驰进了内院,她脸色的绯红仍像少女的那样好看,衣着是王家的简素,只有她那顶过分的帽子像一片喧闹的海。

御马停了下来,那披斗篷的身影脱帽走到车前说话;说了几句之后,亚历山德拉公主同一位女侍官下了车;女王随即说:「又来了?」一边朝那军用斗篷底下她知道是什么的装束点了点头。

「是,母亲。」他答道。

「这有什么必要?我看不出。」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规,母亲:只要在岸上,每月一次,我要在那里睡一夜,就算弄死我也要。」

「很难受吗?」

「你不会信的——头疼,恶心。那些人——只会叹气。而这些人养我、给我垫褥子、在某种意义上爱我——分文不取:我一个月尝他们的杯一次,表一表好意。」

「去做,去做,我不想拦你。」

「我看我该做,一直做到这事完了。母亲,这是个好种族:可是,唉,我们真需要一个礼拜的独裁者。」

「是啊,可近来这个词太常挂在你嘴上了,泰迪!记住,把它丢开。你的本分是去感化人,不是自己把治国这桩事扛到身上来。」

「我听你的,母亲。可有什么消息?我到五点才睡着,随后又睡过了头,一张报都没买到。」

「唔——你知道下院昨夜三读通过了一项法案,为这场战争批了八千万?还把公债利息减了一又四分之一?」

「这个我知道。可『毛里塔尼亚号』呢?她报过位置了吗?」

「我——想没有,」女王答道,「我没看见也没听见什么。」

「我整夜脑子里都是她!万一德国人把她一口叼了去呢?那可算手快——这么快——你不觉得吗?我若能设出点什么法子,难道不该为这个报一报仇。」

「设什么法子?」——女王热切地朝他倾过身来;因为她所谓威尔士亲王的「男子气」,此刻是她的酒、是她私享的肉;而她怀疑别人是否都在他身上看见她所看见的那个德雷克,她又急切要人看见,这一点已经变得颇为寻常、颇有些病态了。他同帽子,是她的两样虚荣。

至于将来有一天他也许会「男子气」得超出她所中意的分寸,「男子气」得把她骇死——这个可能,她还没想到过。

他把脚踏上车阶,告诉她:「星期二你看见那一段报道了吧,说空中有人看见一件奇怪的物体——你留心,是停住不动的——母亲,这在历史上是极其重大的一件事,若是真的。我就当它是钦纳里做的,若果如此,我有个念头,要坐它到施潘道去,把那座塔炸掉,把塔里的东西抓走。你怎么看?——只要我看得出这事办得通。」

女王猛地一缩,却什么也没说;垂着眼皮把这事想了一遍;脸上红了一点;又白了一点;忽然把眼睛凑近他的眼睛,让嘴唇吐出一句:「你不妨试它一试。」

王子笑了,说:「母亲,我看你是有史以来系过紧身褡的女子里最放胆的一个。」

「你呢?」她说,抬起额头朝他笑;随即忽然带上一层郑重:「你晓得,淑女系的是那样的甲。」

「乖乖,母亲,」王子垂下眼皮说,「我不是水手吗?船不是阴性吗?船还常常『抢风顶住』呢?」

「这不算多么高明,」女王的唇只咕哝了一句,「船是在转向的时候顶住风,淑女却是在拒人于外的时候顶住」——随即出声说道:「可你同伊丽莎白公主说过话没有?瞧她就在那边,我敢说正想着你呢!叫侍从跑去请帝国公主殿下来同我们待一会儿。」

「母亲,」王子懊丧地说,「你能不能原谅我:我得上钦纳里那里去,已经迟了。」

「哦,你现在要上钦纳里先生那里去?你倒没说。我的天,我多想在那里!」——那轻快的样子像个女学生盼着一场玩乐——「听你们两个东扯西扯,扯卡盘、扯导轮、扯垫圈、扯摇臂,扯磁场强度同磁通密度——这是这颗行星上迄今扯过的最神圣、最高、最有神性的闲话——有神性,因为是真的;最有神性,因为最真。我爱那年轻人!——别对你那位尊贵的父亲说。」

「那就来吧,母亲。」

女王思量了一下。「我怕这安排不来——虽然也许安排得来!——不,我想还是不了。」——等王子离了她身边,她又半站起来要说她到底也许还是去,随即又坐下了。

他在门外没看见出租马车,便快步走起来,走热了,把斗篷脱掉,并不很怕街上看见威尔士亲王穿着陆战队的衣服。

这期间,在钦纳里家储物间里的阿米一直等着——王子迟了一个多钟头;她越来越怀疑他会不会来,加上神经长时间的紧绷,弄得她极为耗虚,因为每一声车轮都从她口里逼出一声嘶语「是他来了!」;到最后她伏在地板上,瘫着,说不清地凄惨。

可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门被推开了——她重新起来,绷紧了,预备好了。

不过她本来笃定会有一辆马车,而他进门时的样子同她预想中他的形象又如此不同,于是她下意识地断定:这是派来说一声托词的水手。她从没见过王子;直到一个嗓音在楼梯上一路扬着喊「理查德!」的时候,那个念头才刺了她的心:「那——就是——他!」于此她又瘫了下去,为自己的落败也为自己的宽舒而哭;哭停之后,她抽气的声音还传到那里头老鼠的耳里,像下雨的夜里阴沟的呜咽,雨早把它的泪擦干了,它还在呜咽。

那一天她的机会过去了,因为钦纳里必定会陪王子下来;于是她溜上楼,用几味对症的药水洗了脸,去工作间的钥匙孔上听。

钦纳里到这时候已告诉了王子「毛里塔尼亚号」被截的事,因为他有极精密的仪器;阿米听得见王子焦躁地踱着步,话说得火热,说道:「德国,是吗?——理查德,把那只老咖啡壶用氢氧焰烧一下——看着德国这样长啊长,我们却坐着不动!三十年前——十年前——我们明明能把德国每一艘战列舰从海上炸光,为什么不炸,然后说一句『握手吧,可从此永远不许有德国军舰』?再不然,我们若非得容德国有,为什么不对德国说:『印度给你——澳洲给你——只要人家肯,你就管它们叫德国的,你让它们对我们同对你一样开放,我们把海军都废了,去教化人类。』英国会因此坏了一个便士吗?德国会因此好一点吗?他们以为会:可是呢,大众的脑袋里塞满了一团从他们祖母那里得来的、无用而奇想的定见之雾,以至他们自以为在思想的时候,其实只是在记忆——记忆某个死掉的斯瓦齐人以为自己想过的东西。他们偶然想对了,那也只是靠他们天生的机智,不是靠人给他们的什么思维训练!他们的执政者也一样没有!这世界至今是谁在操持?不是受过事实训练的年轻科学家,而是受过意见训练的老律师——引着一群无知者的话——腐儒——乖乖,你还能指望什么?理查德,女王告诉我,两年之内天青已经砍了三百七十个腐儒的头——粗蠢的恶棍:可我完全懂得他为什么要砍。腐儒!奇想的口号!——『殖民地』、『帝国』——好像中国以外还能有什么近代帝国的可能;『渐进的演化』——好像『慢』能改良演化;『仓促立法』——好像既然人命短促,每一项科学试验不该越『仓促』越好。奇想的时髦!殖民地对我们的贡献是六十六万七千镑——你想想:它们花掉的是几千万;这场战争要花掉几亿,只因为几个英国律师同德国律师听见有人说过『殖民地』、『帝国』——这是十字军小小的怒气与妄想!要知道五年之内已有八千七百万镑的不列颠资本投到阿根廷去,阿根廷若做了不列颠的殖民地,对不列颠难道能更有利?人所需要的不是殖民地!而是承认:整个地球、以及它的每一英寸,都是每一个人的私产,正如在法律上一桩生意、一条船的整体以及它的每一英寸,都是每一个股东的私产。可你想想法国把马达加斯加圈起来不许通商,又不曾向其余的人付过一个便士的租,而各国居然不立刻向法国宣战!算了,法国人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不想——可是——乖乖——把马达加斯加从大洋里拖上来、赐给她芒果、赐给她葱郁的林子、赐给她好看的面目的,难道是法国外交部里哪个小人儿的胳臂?哦,我的地球,我的母亲,我自己的,我的诗,我的祭坛,我的传家之物——我不是火星人,我是从她那黑黑的壤土里出来的——如今有个粗鄙得不可思议的小公爵,或者法国外交部里某个精明的蠢货,竟对我说『她这一块不知怎么就比你的更是我的』,把她的整个圆形从我这里抢走,这难道不是加在我身上的一桩不可忍受的冤屈?原谅我,理查德,讲到这些小奴才的放肆,我总不能平静——我血要滚——」

「泰德,这回咖啡也完了,」阿米听见钦纳里说,「这回该叫蒙蒂拿腰子来了!」

一个按钮被按下;随后听见王子说:「倒不是德国人也这样被律师缠住——我看到一八九七年法国海军比德国强三倍;一九〇九年德国海军反比法国重四万吨;而在那十二年里,德国在海军上花的钱比法国少三千六百万镑——你想想。法国?海上不成。法文的『站好』怎么说?『阿—汤—西—雍!』——那个『雍』还要从鼻子里哼着唱出来。这不成。『弗雷德,亲爱的,请试试』——阿汤西雍!——乖乖。陆上行,可海上要英国。倒不是说我信英国的、或者任何国家的、体现在无畏舰上的海权——这个你知道。『无畏舰』就是那些定见之一!——没有比它更弱的了——连钟表都比它强。理查德,我算过:一艘德国主力舰足以对付任何四艘英国的,一艘英国的足以对付任何四艘半德国的——意思是它们都要沉:那时候你的海权在哪儿?我们不久就看得见了。」

「泰德,你那『亚撒黑号』也要受雷霆的试炼了,」钦纳里说,「别弄死自己。」

「乖乖,我才不。忙得没工夫停下来死。别的不说,我倒不奇怪,我这一生了结之前,还得踩一踩那位钦钦先生,因为我有一夜梦见过。你知道吗,我信这场战争的底子就是他。」

「听着倒很像。」钦纳里说,「他离开布罗克威尔那天,你猜他说什么:『我去,可我要成群成万地回来。』——有趣的人。我倒敢说他会的,既然他这样说——祝他好运。」

「祝天青好运?我说,朋友,你对你的国家一点也不关心吗?」

「谁知道呢?」钦纳里说,「我想不大关心,泰德。他那些『成群成万』肯定永远进不了霍斯费里路,因为我会在街角上把他们挡住。可除此之外,我们既知道有福是生命的定数,那么为路上的事烦心,岂不有点不敬么——我的蒙蒂来了!」——因为蒙蒂那天早上戴着帽子、系着围裙,收拾得利落,端着托盘进来了。随后大约有一分钟,阿米听不见什么声音——钦纳里在弄咖啡,那向来是他自己煮的;可忽然一声喊——像骇怖的一声嚎——从钦纳里口里爆出来:「老天!泰迪!别碰!」——夹着咖啡壶落地的一阵哗响。

随后是沉默:阿米知道钦纳里已跌坐到一把椅子上,喘着——他心脏不强。

此刻听见王子说:「你是说那只方匣子?」

随后是钦纳里:「哦,泰迪,你惊了我——原谅我。那是我写信告诉过你的那个类红射线——刚做成——我本打算昨天给它加上盖子,却被人拉出去看热闹了;如今咖啡也完了。你若碰巧碰着那孔里边一点点的小蛛毂,它会把我们打瞎,蒙蒂同半条霍斯费里路也别提了。讲到咖啡——跑一趟,蒙蒂!——到马尔祖科店打一壶来——」

于是蒙蒂颤巍巍地小步跑了,同外头的阿米交换了一个笑;阿米知道王子此刻在一边吃一边同钦纳里讨论那类红射线,用的是一套她一点不懂的行话:因为她尽管伶俐,科学对她的额头始终是块又硬又生的外邦。

其实钦纳里讲的是一种法子,把白光里的五种波变成一种类似红光而又非红光的未名波——比红光更短——它把视神经刺激到超高热,随即立刻使之萎缩,五秒钟就能把一条狗打瞎。可王子似乎给弄糊涂了,钦纳里便说:「你吃完了看那机件就明白。」

王子过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似乎就是说,你哪一天愿意,就能做哪一国的国王。」

「正是这样——我倒从没想到过。」钦纳里笑着答道,「可是,唉,泰德,那该多烦。」

其实钦纳里非但不想做国王,他一年只靠二百镑过日子,因为他那一长串发明没给他挣过一个便士。有许多发明连人知道他做出来过都没有!因为他把去年的发明忘得像去年的袜子,向科学求报酬的心,同一个爱吃甜的人求吃糖的报酬一样少。有几个小人物——他们的一生像苍蝇一样捏在他手里——曾给过他一个骑士封号!可他忘了把回信寄出去。

「可说那条艇,」阿米接着听见王子说,「你说没有发动机?」

「没有,」钦纳里答道,「你等一会儿就看见她。」

「那到底怎么——啧,这简直是法术!」

「泰迪,我想其实不是,」钦纳里说,「你须记着:飞行这个题目,至今还没有被会思想的人碰过;因为飞机当然不是思想的产物,而是几个无名之辈的英气的产物,他们敢于骑着一张风筝上天,以发动机作线——好小子!可当然不算伟大。我知道你是有名的『飞行家』;可是,唉,泰迪,那风险!发动机一带着我发动,我立刻就要心衰而死!它的荒唐在于它模仿鸟!我们要跑得比鹿快的时候,并不去模仿鹿的腿,我们上火车;要游得比鲨快的时候,并不像划独木舟的野人那样去模仿鱼鳍,我们用帆与螺旋桨。而飞行这个题目,便是要飞到大气之外,其实也并不难。要叫一只苹果往上落而不往下落,法子我知道四种;而应当有八种:因为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作过系统的思考。」

「可把这条艇托起来的是什么——是某种新的力吗?」

「哦,上帝,不是:只是拿那些老的力玩个花样。」

「电?」

「不,是磁。当然要一点电来取磁——从一台玩具似的发电机加油机里取出几个安培。一组电池也行。这事很简单,你等一会儿自己会这么说。」

「你说也很安全?」

「安全得五重有余——因为我这个懦夫之魁,星期二还坐着它在伦敦上头飞了一趟,同一位年轻小姐,掌舵与操作都是她。它比在小巷里骑自行车还要安全好几倍,便是在风暴里也一样——除掉打雷。便是这一条掉下一千英尺,人也不会受伤;虽然她若只掉五百英尺,人就要受伤了。」

「可磁怎么会——顺便问一句,这位年轻小姐知道你那些发明的秘密吗?」

「是阿米·梅——泰德,这名字的意思是『梅花』……是的,凡我能告诉她的,那些『秘密』她都知道;可我怕能告诉她的并不多。」

「这也许是好事,理查德。可这条艇能载多少重?」

「就这一条吗?——半吨:可要载多少都行——看电磁铁的大小、看它们的安培匝数,也看那铁样的导磁系数。」

「我懂了。她的速度呢?」

「这一条是七十五英里。可要多快都行,看尾部那块磁铁,或者那几块磁铁。」

「你做她用了多久?」

「五个钟头。她只是些粗板子钉在一起。」

「那么三天之内,你能给我弄出十条,载五吨,时速一百二十英里?」

「只要我能请到几个木匠在礼拜天做工。可为什么?」

「我们去把施潘道的尤利乌斯塔炸了,把那笔阿堵物抓走!——六百万英镑的金条。我给你开一张支票——那些艇要多少钱?」

「大约二十五镑。可这尤利乌斯塔是什么?」

「德国人存放一八七一年法国战争赔款的地方。我熟得很;我要挑十个最好的『亚撒黑号』上的弟兄,自己领这一趟。这笔财宝出自许许多多可怜法国农民的毛线袜子,被德国人拨出来作他们下一场战争的军费金库;我知道他们至今还没动过它,因为只有联邦议会与帝国议会联名下令才动得。我们要给他们看看什么叫『毛里塔尼亚号』……理查德,你也同我们去。」

「我,泰迪,去扔炸弹?」阿米听见钦纳里说,嗓子里带着一点要笑的断裂;而那姑娘听见「六百万」这几个字时脸都白了——在中国那是很大的数目。

「你去,」她听见王子说,「你什么也不用扔;可你会为我把你从这个洞里拖出来而谢我的。你偏要伏在自己的金子上辛苦;虽然理查德,我是低着头称赞你的,你是上帝的祭司,因为你所喜爱的是你主的律法,你昼夜思想他的律法;你进了内室、关上门,便亲近那在暗中的父,而你那行在暗中的父必在明处报答你。」——这些是所谓《布罗克威尔赞美书》里的句子,「泰迪」用低而慢的吟诵调念出来,颇有些恳切与回味;他念的时候,阿米那只窥探的眼睛看见钦纳里的眼睛朝天翻了一次,又落下:因为布罗克威尔的孩子个个都极虔诚——李古雨也一样,尽管他不喜欢引别人的话。

「不过,人也不必在自己的内室里霉烂,」王子又添上一句,「你去玩一趟。至于咖啡,不要紧了:我现在去看那条艇,随后看那类红射线,因为我的姑娘快到了,然后我就得走。」

可就在那一刻,蒙蒂已到了门外,阿米正从她手里接过咖啡;于是这混血姑娘敲了门,进去了。

她站在那里,笑着,从眼睛底下望人,像一件陈列品,立在那一长条杂乱堆积之物的尽头;那些东西摊在两扇毛玻璃天窗底下——王子的早餐桌是中央车床旁一只铜箱,油布地毯破了洞,书架发晃,还有放化学品的架子、积灰的旧马达、安培计、显微镜,还有工具、工具,侵占着电炉与钎焊炉;还有,唉,多少种不同的铁!瑞典铁、软钢、铸造发电机钢,钨、钛、钽的合金——没有个完。这姑娘站在里面,像一只极乐鸟站在马厩里,身上是京都的绸——绛红底上洒着大块的三色堇花纹——却是欧式的剪裁,头顶上歪戴着一顶无边小帽。

王子一见这景象便是一惊!

「哎,我倒不知道你来了。」钦纳里说。

「你的咖啡在这里。」

「这位是——爱德华·里克斯先生;这位是阿米小姐,泰德——梅花。」

彼此在笑里握了手。

随后是「交谈」!里克斯先生是水手吗?在海军里?战争是多么可怕的事!各国为什么不能设法——?原来她上过天了?她当时不怕吗?她怕,可还是去了。那是什么滋味?那滋味很甜:像坐在一个宝座上,脚踩着世界的喉咙;还有那狂野的飞行:啊!那狂野的酒在血脉里横行。有些快乐只有女人才尝得全;男人有点木,不是吗?

钦纳里为她得意,不断朝「泰迪」瞟,见「泰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下去,很是高兴。一杯咖啡已倒出来,却始终没有人喝。

「交谈」这道礼节被一件事打破了:阿米指头上一枚道家的护符戒指被拿给里克斯先生看,钦纳里于此用一支铜的换向器电刷去挠那指头,阿米打了钦纳里一下,钦纳里便绕着车床追阿米。此后阿米站着像被钉了十字架,两臂朝墙张开,话多而像只小猫,让自己的眼睛和善地落在王子那副奶与粉调成的好看上——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火会狂野地扑上来一瞬,随即灭掉。

随后钦纳里把手伸向口袋,飞快地朝四周瞟了一圈,喝了一口——王子同阿米都装作没看见——此刻他提议来一段艺伎舞:于此阿米跑去取来她那把长柄的盖塔琴,还有她的短刀,先像个鸟女一样在那一片繁杂的堆积间跳起艺伎舞来,把两个小伙子的眼睛跳得发亮;随后开始跳一段刀舞,舞中她用自己的披巾把王子套住,拖他来做陪衬,一只手把他拘住,另一只手不住用那短刀朝他的脖子、朝他的腰肋刺去,一边跳,一边从眼睛底下笑着看他。

这份兴致正到顶上,屋里忽然多了第四个人——一个穿护士制服的姑娘——尤拉莉亚。

蒙蒂敲过门,没人听见,便把她放进来了。

尤拉莉亚站在门内,把这景象收进眼里:最先记进她的纪年里的一桩事实,是这混血姑娘的美;随后是这桩事实:「泰迪」蠢头蠢脑地被阿米的披巾套着,而那混血姑娘正舞动着一只手臂挥那把小刀。再过一瞬,钦纳里注意到了新来的人;阿米同王子一惊而分开,他脸上有些红,有些恼。

钦纳里奔向尤拉莉亚——她从前在这里同她的「泰迪」见过面——随即要为两位女子作介绍,她们的手已半伸出去要相握,「泰迪」却用一手极为利落而得体的做戏,把尤拉莉亚两只手都握住,微微一摇,作个欢迎——他不愿她同梅花握手;于是两位女子改成了彼此一鞠躬。

可阿米懂了:有一瞬间,一种极凶狠的怨恨表情损了她的脸。

这期间王子正低声对钦纳里说他得走了;结果那条艇同那类红射线他到底一样也没看见,不多久便坐进了送尤拉莉亚来的那辆出租汽车。

车里,尤拉莉亚垂着眼皮沉思地坐着;有好一阵两人之间没有多少话。

「我们上次在一起,到现在是两个月三天三个钟头了。」他说。

她没有答这句,过一会儿却问:「你为什么打扮成陆战队兵?」

「不过是化装罢了!」他笑着答道。

「不过是化装」,这话不很懂得。可她已习惯了他那些含糊的回答,也学会了不再追问。

两人沉默着。随后他摇着她的小指头说:「有什么事不高兴?」

「哪里,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她仍带着那份沉思说:「我的名字是尤拉莉亚。」

「你是谁的姑娘?」

「我是泰迪·里克斯的姑娘。」

「整个的你?」

「是,整个的。」

她仍带着那份沉思、垂着眼皮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他说,「是泰迪。」

「你是谁的小子?」

「我是尤拉莉亚的小子。」

「整个的你?」

「是,整个的。」

说着他迅速吻了她的手指——他们正从维多利亚街的人丛里驶进白金汉宫路——而女王同伊丽莎白公主两人都看见了那一吻。

这两位正坐着一辆轿式汽车往钦纳里那里去会王子!因为陛下到底还是安排出来了,而她既得让那位公主有点兴味,便认为逛一逛钦纳里那个窝对她会是一次别致的小小见识,于是把她带上了——她向来急着要那位公主同王子见面;于是她们瞥见了那个吻指头的动作。

那位公主再看陛下时,见她眼皮垂闭,面色发白而僵硬;公主说了一句:「娘娘!」陛下却没有答应。

那位公主——一个略显苍白、略显平庸的格蕾琴,很瘦,神情十足是德国的,戴着眼镜,嘴唇怨毒地微微一压——她迅速吩咐车夫「往回开」;她一手把香精举在陛下鼻孔底下,一边不让那辆出租汽车脱出视线。那车转进格罗夫纳广场时,她告诉车夫「上这边去」。

她看见那一对进了一所窗上遮着帘子的宅子,王子有那宅子的钥匙:她把门牌号码记了下来。

这期间陛下并没有失去知觉,多少是看见了的,只是被压倒得说不出话、动不了。她的王国忽然离她而去了,她那白骑士的盾上——有了一个污点。

自然,她一腔的悲伤全是为了那个男的,一腔的憎恨、怒气与赤色的复仇全是为了那个骚货——那骚货的脸,她清清楚楚看见了。

九六百万的下场

王子去访钦纳里那一天的傍晚,伦敦又一次仰头望着空中那条艇:因为阿米逼着素来百依百顺的钦纳里带她到哈罗上头去,这一回她把操作它的那两三个小小的窍门彻底掌握到了手里。

有一天要做李古雨的夫人!——这已成了她的狂念——要骑在他身边——要够到那一步。凡是眼睛落到她身上的男人,只有李古雨对她嗤之以鼻;正为这一层,再加上她那放胆的野心,她把这个男人当成了自己的饥荒、自己的疯、自己的星。

而他曾许诺过——「虽然她眼睛有点斜」。他是忘了吗?他为什么不把阿鲁特同她从流放里召回来?她永远开不出口去提醒他、去求他,只能等着,盼着:年岁过去,一腔怨毒在她心里长成了狂怒。

所以她听见王子说出「六百万」那几个字时脸就白了,那在中国是极大的数目,在那里能买来许多恩宠。她又从钦纳里那里问清了这一趟远征大约会怎样进行。

此后三天,钦纳里多半在院子里,帮着造艇;她则从工作间的窗口看着他,脑子忙得很——屋里没有别人,蒙蒂是只在早上出现的现象。

星期一下午两点左右,运来了一批各式各样的炸弹与炮弹,她看着钦纳里同三名水兵把它们装进艇舱里,还装了几支步枪;剩下的几件放进了钦纳里自己那条艇——因为钦纳里无力违抗任何吩咐,是要去的,尽管心里暗含着苦,并且已把自己那条艇的速度加快,好跟得上。阿米跑下去,捧起一枚炮弹,试它的重——那块东西上横着几行字:「四英寸炮弹,特型,弗斯厂,五倍口径」;她把它温柔地放下时,默默地朝天翻了眼睛。

四点钟,钦纳里又在院子里,向七名水兵演示两条艇的操作;其中两人上了艇,升上空中,像人乘电梯上去一样。于此,趁其余的人都仰着头看,钦纳里从口袋里取出扁瓶,朝工作间窗口的阿米举了一举,示意空了——还眨了一下眼;于是阿米跑下去取那瓶子,拿着它跑到起坐间的柜子边,灌上基安蒂酒,随后从口袋里一只灰玉的小瓶里,往那基安蒂酒里滴进三滴液体;然后跑去交给钦纳里。

到四点半,那些人两个三个地在艇上升上落下;随后王子同两名中尉一同到了;钦纳里往前门赶去时,在储物间门口对阿米低声说:「我难受得要命!我不能去!」

「哦,你非去不可。」她说。

三人进屋时,她从储物间里往外偷看;他们匆匆穿过屋子往院子去之后,她站在后门里侧听。

那些人向两位军官行了礼之后,钦纳里先给他们演示了艇的操作,随即开始讲它的科学原理;可王子一心是事、动作极快,把他截住了,说道:「改天再讲,理查德:我们迟了,动身吧。」

「我正要给弟兄们喝点威士忌。」钦纳里说。

「那就快些……路远……给他们看看什么叫『毛里塔尼亚号』……」

那些人此刻跟着钦纳里成群往屋里去;钦纳里走过阿米身边时,又低声说:「亲爱的,不成,我真不能去。」

「怎么了?」她低声道,「你总得试试。」

这期间王子同那两名中尉一条艇一条艇地看过去,打量那机件;其中一位说:「殿下懂这东西的原理吗?」

「到现在一点不懂,」王子答道,「我看这是不可能的事。这里有电磁铁,有磁楔,有钢索把磁楔同甲板连起来:看来分明是索里的张力把艇提起来的。可磁铁对磁楔的吸力,恰等于磁楔对磁铁的吸力:这样一来,每个磁铁支座上向下的拉力就该等于索里的张力,艇就不该升起来——就我所看得出的而论。它的秘密大概在这儿这块铁皮底下,他似乎是想拿它给底下的东西挡雨……他说这很简单;我明天弄明白;也许会把它说给你们听。我盼他快来……」

那十一条艇一排躺在那里,钉得极粗——是长长的六面体,二十英尺长,五英尺高,甲板同艇底相比又窄又短,那宽宽的艇底略略凹进去,好在遭雷击出事时当降落伞用;每个艇底上又有两根杠杆,一根杠杆的一端压在近艇首尖端的一个弹簧上,另一根压在近艇尾尖端的一个弹簧上,其巧妙近于天使的手艺,使这艇便在最大的风里也不会朝首或朝尾俯冲;它也不大会摇,因为这两根杠杆各连着一大块沉重的铅,一块在前,一块在后,于是重心极低,平衡稳到人可以在上头随意走动;而且甲板是撑在几根有力的螺旋弹簧上的。

钦纳里同那些人回来时,王子已坐进了座位;此刻人人都在扣大衣与手套,是启程的一刻,谁也没有眼睛去留意其中一个人的样子有多么骇人地难受。

王子此刻又向那些人说了一遍作信号用的各色信号枪弹的含义;一名中尉提醒他们干粮放在哪里;到差九分五点的时候,王子发动了一台小油机,压下一根连着棘轮的杠杆,升上去了。

十条艇的一群迅速升到高处,去了。

只剩下钦纳里一个,阿米此刻同他一起站在棚屋门口他那条艇旁边;「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叹道,手掌按在额上,「我不能——」

「试试吧,」她说,朝他抬起一张像蜡一样惨白的脸,惨白得同他一样,「喝一点这个。」

她拿出的,正是她往他酒里滴过三滴的那只小瓶。

「这是什么?」他问。

「人参。」她说。

他知道人参是她治一切人间苦楚的药;为了顺她的意,他接过那小瓶——他早就习惯了机械地照她的吩咐做;再说——有口喝的就好。

他负疚地朝四周瞟了一眼,喝了一口,立刻晃着撞到门柱上;他额头朝前垂着,在那里立了十秒,十五秒;随后叹了一声,往后晃着,瞪着眼,像被死击中了,晃进棚屋里,倒在板子与刨花之间,一动不动地躺着。

于此,她带着一张狂野发白的脸奔进屋里,又扛着一堆皮毛、一把铁铲、一把锯子奔出来,把它们掷进艇里,攀上去,发动那小机器,压下杠杆;她的行星便从她身下沉落、驶开,把她留在了空间里。

朝东两英里处她看见那一群艇:她压下身后的一根杠杆,跟了上去。

风差不多是顶头的,颇为凛人,虽不强,却很快用它那争吵不休的舌头对着艇的破入与冲行絮絮不止,把耳朵絮得发倦。

可这风虽听得见,却几乎感觉不到,因为艇首的舷缘比掌舵人的头还高,她得略略侧身才看得见前面的艇。

她坐在甲板上一个方孔边,脚踏在通到艇底的两级梯阶中的一级上,舵索握在手里:头两分钟过后,一种十足安稳的感觉温温地在她心里涌起来。

飞过切姆斯福德上空时,她把自己一层皮毛一层皮毛地埋进去,喝了些人参,点起一支雪茄,喉咙向后一仰,开始大声唱起来,在那雷鸣般的疾风之上渎神地嚎着一支歌。

这期间,她当心同前面保持距离——速度同高度一样,是靠棘轮调的;而前头那一群人都以为她那条艇里坐的是钦纳里。

他们把科尔切斯特留在左边、在克拉克顿上空出海时,她像个复仇女神一样朝天尖叫:「来啊,李古雨!」

底下那边出现了一支小小的舰队,七艘可潜航舰带着它们的母舰,看去是往哈威奇去的;这里那里还有一张帆,看去像是钉在无限的正中央。

可不久,她一路一路往海上飞去,却毫无移动或前进的感觉——因为每一个浪都是别的浪的孪生兄弟——这时她开始起了第一层恐惧,因为在那一反劲之下她觉得困了;她知道,睡着就意味着汽油也许会烧尽,艇会落下去,说不定落进海里。她又唱起来,可是在喉咙里低低地、抑郁地唱,向海鸥、向阵风呻吟些昏惨的东西。

太阳从它的云与荣光里落下去之后,前头出现了一群萤火——那些艇的绿色右舷灯、朱红左舷灯与白色桅灯,有些在她上方,有些在下方,散着,却又多少成一簇。

此刻黑暗可怖地掌了权,随之飘下点什么细雨;看不见月亮;可在一团团云之间,簇簇崭新的星在爆着光,不是铺在什么天穹上,而是深深地嵌在无边的黑的腹中。

他们正在海牙映出的那团光上头,最前那条艇打出一道粉色的信号枪光,划开了夜。

这意思是「集合」;不多时一道蓝光射出,意思是「停」;于此他们中有一条落到一个村子上去,好弄准他们的所在,不过风既差不多顶头,可虑的偏航并不大。

这期间王子同其余的人为钦纳里极为费解、极为发愁,都想着:「他一定是回头了!」——因为那混血姑娘藏在夜里,一盏灯也没点。

随后,那位去探查的重新升上来,嚎出一声「海牙!」,于是一道绿光流了出来,航程继续;此后再没有停过,只有一次在距勃兰登堡三英里的一个小村上空停了停,从那里他们径直飞向柏林。

在西郊上空,领头的打旗号「灭灯」;他们低飞到一千英尺,好借城里映出的余光刚刚彼此看得见,一路往东去:那时是十点四十五分。

他们在蒂尔加登以东的柏林各区上头缓缓移动,看见全城处在极大的喧腾与迸发之中——欢呼在空中响着、占着,像瀑布的回声——因为地上没有一个民族能像德国人那样欢呼、那样放汽——万众唱着国歌,房屋插旗如节,人群在一些街上狂奔,或者堵在某个阳台、某处楼面前站着。

在贝内代蒂先生那所满是一八七一年记忆的旧居对面的奥国大使馆前,艇上的望远镜看见人稠得那样密,以至一截从艇上落下的雪茄头就停在一个人的背上没有掉下去;而且,就在那些看不见的艇从他们头上移过时,人们看见大使满面是笑地站在阳台上,一声吼便像拍掌一样爆了出来。

实情是:「毛里塔尼亚号」之战的消息到得不久,立刻被当作一场德国的大胜:因为那两艘德舰虽然沉了,击沉的钢铁吨位却大得多,而且达到了她们的目标——毁掉或俘获「毛里塔尼亚号」。于此——好哇!摇晃的啤酒园,滔滔的话,涨红的额,旗子,杂乱的跳舞,热昏的头,帽子举上天,欢呼,特出的晚版;菩提树下大街上报童哄叫的喧闹,在别的喧闹之上分明地升到艇上来。英国的日子完了——把这话喊给星星听罢!——另一个太阳正在升起。

王宫那边,皇帝同皇储此刻刚露了面,那十条艇的一群正巡过那条路,因为那吼声还留在空中,像一股散着的水气。他们的欢腾之上,那片幽暗里正在移动着什么,他们全然不知;正如他们头上的那些人,也全然不知在他们自己头上还有什么。

这期间,王子脑子里进了一个新的打算,他的眼睛此刻在一个刻毒的念头里闪着光;他转了向,沿着林荫大道往西走了一段,随即向北偏六个罗经点,朝俾斯麦街与施普雷河去。

他在河边一座楼房上头停住,吹了两次哨,慢慢降到那楼的顶上。

此刻他轻轻跑了几步,舒一舒手脚;下一条艇——皮尔彻中尉的——一碰到屋顶,他便跑过去低声说:「参谋本部大楼——文件!」

等其余的人都落了地,这两个已在两片石板屋顶之间、隔着几处铅皮平面的地方,发现了一扇铁活板门;于是低声的话传了下去:「把步枪同一盏灯笼拿来。」

十个人平伏着把那活板门掀起来,随后灯笼在先,王子在次,顺一架铁梯偷偷下到一处极大而低的地方,满是灰与黑暗,只有那地板正中一方光亮。他们用贼的脚步走到那里,躺下,往下窥。

那里有几级木梯通到一间屋里:他们看见屋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在一张桌旁看报,桌上有两大杯啤酒,他穿着便装制服,帽子戴着;床边有个女人在脱衣,一边骂那男人,那男人只看报,不理她;一炉焦炭在炉子里通红地呼着。

一眨眼之间,那男人已仰面躺在王子身下,一块手帕塞进了喉咙;那女人落进陌生的臂膊里,嘴被塞住;懂几门外语的皮尔彻在说:「别挣!不然就砸开你的脑壳!」

他们随即把床上的被单撕成条,把这两人捆了,又拿了剩下的条子出去。

这地方黑暗中显得同一座弃城一样大,他们踏过了一段又一段没有尽头的走廊与堂皇的楼梯,找一扇开着的门,才碰上一点活人的迹象——远处一条走廊尽头映出的一线光。他们朝那边爬过去。

到拐角上一窥,他们看见下一条走廊亮着灯,一名哨兵正照德国人那种脚尖先落的走法踱着——是第十七(西普鲁士)团一个高壮的「勇武的战士」,他听人说过英国牛肉,却还没尝过。

「注意前方!」——迟了。且看那位王子穿着袜子像个精灵一样疾冲!又像猫一样一跃,把他按住了,皮尔彻在次。这人落在利落的英国水兵手里,从头到尾没出一点声音,只有他那杆倒下的步枪当的一响。

这家伙躺着扭动,牙齿磨着他那身绑缚,被塞住的嘴里咕噜着,一双眼睛从脑袋里瞪出来,瞪着围在他上头的那十个粗鲁的鬼。

此刻王子转向那扇原先有人守着的门,门上有金字写着「议事室」;他极慢地转动把手,往里看。

那里面,围着一张长桌庄严地聚议的,是他看见的德国的诸位首领。

一间大厅,墙是淡淡的苹果绿;桌上一片狼藉的计划、地图、文件、书、海图;他们坐在几把闪着光的大椅上。

其中多半王子认得很熟——最远那一头是陆军总参谋长冯·阿特姆伯爵,近这一头是海军总监、普鲁士的拉齐维尔亲王:因为这是帝国军队两个部门的联席会议;正中那里是海军总参谋长、海军大将冯·布莱克纳,旁边是普鲁士的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元帅;那边那颗光头与海象胡子是帝国海军署长冯·格罗斯曼伯爵,那张猪脸上那只锐利的小眼是海军国务秘书奥霍恩—哈特曼先生——还有许多别的星章、勋位、肩章。

王子对自己咕哝了一句「毛里塔尼亚号」,飞快去穿上靴子、取来步枪,随后回到门口,相当响地说了一句:「来,皮尔彻;来,伯克。」转动把手,进去了。

且看那张桌子边此刻的他们——他们的脸!若还能叫脸的话。有一种茫然是言语说不出来的!

王子鞠了一躬,把枪托顿在地上。

「诸位先生,你们是我的俘虏了。」他用英语说。

每一个德国人都看进另一个德国人的脸,看那上头印着的是什么德国式的表情!

「诸位无疑承认自己是我的俘虏,」王子说,「手边有相当的兵力。皮尔彻,用法语告诉他们。」

皮尔彻鞠了一躬,告诉了他们。

这一层他们是不可能怀疑的:因为楼下院子里本有一个掷弹兵连的六个小队守着,而既然这些幽灵就立在他们眼前,他们自然的推断便是那些小队已被制服。

可是俘虏!——在军事的柏林正中央,柏林正在他们四周为胜利呼喊!而他们若是俘虏,那么这场战争便到了头,德国被征服了。

忽然,像是那份骇异刚刚落到他们身上,他们一齐跳起来;冯·阿特姆伯爵喊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对不住,诸位先生,没工夫解释,」王子说,「你们是服从优势兵力。」——他朝外一瞟,喊道:「你们进来七个,把这些文件接管过去。」

于此那七名水兵穿着大衣成群进来,行了礼,利落地动手收拢计划、海图、地图、书、文件,像堂倌收拾桌子。

这期间低声的话在传:「像是威尔士亲王!」冯·格罗斯曼伯爵把两只手掌撑在桌上说:「我们可以请问——?」

可王子把他截住了。「诸位先生,我看你们有水也有火,那么我把你们暂时锁在这里。晚安。」他出去,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可惜我们只有十个人,不是二十个。」他们上去时他这样说了一句,把那哨兵留在绑缚里;不过楼上那对男女,他们锁上门之后把绑解开了。

那些战争文件王子装进自己的艇里;不多时这一群便振翅往西北,朝施潘道去。

他们五分钟就到了,施潘道此刻正睡得很沉,忽然大炮的声音把它惊起——一下,两下,轰轰;六万人在黑暗里坐起来细听那响声,随即一种毁灭之感把他们全都压倒了,一种倾覆的预知,因为一片雷霆在他们中间爆开;再过一会儿,全城被一片昏红的黎明照亮了,那是军械库迸射起来、蹿上了天。

这座城另外还密布着军事机构,王子把那图熟读过:于是枪械厂、炮厂、军校、那座大马市、兵营、铁路,都轮着挨了那阵炮弹雨:因为周密并不是德国人独有的品质;那一夜活下来的人,此后一生在梦魇里又一遍一遍地经历那一夜,都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老梦,梦见街道尖叫着奔跑,像人呼求岩石与山岭遮盖他们。

城里有几支近卫掷弹兵——第四团与第三团的一半——还有一营近卫徒步炮兵:可当陀斐特的洪流在他们中间炸开时,这些部队只有一小部分能勉强动员片刻,而人的神经躲着它,因为他们不知道那火是从哪里来的,只发觉它在自己中间喷涌,便以为施潘道被二十万军队围住了。

过了一个钟头,才有一位垂死的上校脑子里想到:这一场火的诅咒也许是从天上来的。

随后,一门九磅气球炮被从城堡里推了出来,那炮架在一辆装甲汽车上,车上有装置可以抵住高角度射击的后座力;跟着出来的是徒步炮兵所剩下的人:因为有一位勇敢的上尉站在斜堤上,他的夜视望远镜似乎在夜雾之外的高处辨出了一些斑点——虽说飞机能以这些炸弹那样的准头投弹,怎么想也想不通。

不管怎样,那门气球炮被推出来、瞄好了;可还没发一枪,它同四十个人便在一阵榴霰弹的飞溅里被打碎了,其余的人从那尖叫着、腥臭着的城里的屠戮与黑暗中逃散。

五十分钟之内,施潘道成了一座被征服的城,抵抗的痕迹一点不剩;而那边,在城堡那道大墙之内——一座城中之小城——尤利乌斯塔已塌了一半。

这期间柏林已由电话得了警,正预备派兵倾巢而出;可这些兵还没动得,参谋本部大楼那间「议事室」的门先得砸开;那一夜没有一支军队进得施潘道:因为塔全塌了、九条艇忙着装金子的时候,总有第十条在盯着通柏林的那条路,好把任何来的部队打回去。

他们发现金子堆在一间钢衬的方形地库里,那一堆约占三立方码,是十英寸长的条,有许多条被炮击打得残破变形,每一条的中腰都刻着「帝国战争金库,五十四公斤」——合一百二十磅;他们花了半个钟头清走石砾,把那些艇尽量安置得便于装载,把剩下的炸弹抛掉,动手干起来,看去像一群食尸鬼在自己那些绿光与朱光之间伏着爬着。

十二点半,干活的人听见柏林方向传来枪声与气球炮的轰响,却没有停下手;不多时那条升上去的艇下来了,报说敌人已被打散,于此一条装满的艇升上去接着守。

一点五十,最后一条金条被放进伯克中尉的艇里,随后水兵们得到许可,可以把打碎的碎块捡了归自己;他们捡得很难为情、很不愿意,嘴里暗暗发笑;此刻人人被这场劳作的汗浸透了,累坏了;对黑夜里飞回去这件事很没有兴致。

不过王子是个坚韧而不留情的做活人,绝不会提议歇息,因为夜是他们的朋友;到差三分两点的时候,他们点起三道灯光升起来,启程回家,载着法国给德国的战争赔款中的这一部分——王子打算把它还给法国。

可他们的灯光一现在空中,那混血姑娘——她已在附近一片田里、在自己艇的舱里睡了两个钟头——便发动她那小机器,在黑暗里跟上,此刻飞得比那一群高出许多。

这个时辰风大得多了,已朝北转了几个罗经点,此刻吹在那些艇的右后舷上,造成的偏航远比领头的所觉察到的更大。

于是,几个地标都没有看到,在空中飞了两个半钟头之后又白等了阿纳姆的灯火,他不安起来,打出信号枪光,示意「集合」与「停」。

那是黎明毫无迹象之前最黑的一个钟头,虽然此刻猎户座在靠地平线很低的地方比王后的项链还亮、还好;天上有一颗星像一只发光的钻石甲虫,四周颤着它的脚与触须;而双鱼座正颤巍巍地闪着极其丰盛的光。

有一条艇正要落下去,到他们能看见的南边一片有林之地的一处孤灯那里去问路,忽然十一发炮弹接连不断地从天上砸下来,落到那十条挤成一簇、停在二千英尺高处的艇上。

只有一发打空,可随即又跟上了一发。

有三发没有炸;可仍旧毁了机件,把人撂倒了。

那十条艇落了下去。

十「亚撒黑号」

那混血姑娘落在两片山坡矮林之间的一条小路上,提着灯笼在其中一片的树丛里到处乱跑,在四十码方圆之内把那些艇与尸首都找到了。

有一条艇船头朝下立着,尾巴搁在一棵冷杉上;另一条撞进了埋在林丛里的一座教堂的废墟,这条艇旁边是伯克中尉被砍烂又烧焦的尸体;所有的艇都破得厉害,因为艇底对它们所载的这样重量并不是完美的降落伞;而其中七条上,凡地面没有砸碎的,都被爆炸炸碎了,有一条艇里找到一只脚,那脚并不属于这条艇上的人。

其中三个人在坠落的震动中被甲板弹簧抛到空中,随后又落回到艇上,两个是落回到艇里的——王子、皮尔彻,还有一名水兵。

她头一桩事是把这三个从自己的路上挪开:于是她踩着钉上去当踏板的木块爬上去,把他们拖着、滚过艇舷,身上一股热,一股狠劲,喘着气;看见王子那些伤口时,她的牙齿刻毒地磕在一起——那个人的心上人的手,她竟不许握;她那颗狂怒的心在这一切死亡、溃散与权力之感里恣意享受着。

可搬那些尸首弄得她断了气,不多时她撑在那三个人中间喘着:此刻她的热迅速转成了冷。

因为矮树丛里有水在滴;有松果在落,落一声便当一声、回一声;死叶在风穿过林木的呼吸里打旋;那名水兵把脖子歪着,用一只眼睛对她有兴趣,带着死者那种一贯的不知分寸。她提着自己那团孤零的灯光,立在那座不识得的林子的幽暗里,手上是些鬼、是那一堆金子、是一桩上绞架的活计,她埋怨地朝天翻了眼睛,随即忽然吐气道:「哦,我怕。」便由着自己哭了。

可没有工夫软弱——她把身子挺直了。

她先把那名水兵拖出自己的眼界,拖了十码到一处高脊上,把他滚到那一面的蕨丛里;王子同皮尔彻也照样办了;此刻又跑出去到自己的艇上,把它升起来,再降进林子里去,好藏住它。

随后她坐下来思量那笔财宝的难题。

她本以为埋掉它是桩简单的事,可这事此刻在她眼里成了另一副样子。不过林子里那片废墟很快在她那机警的心思里浮了上来;她钻进埋着它的那一大片蕨与蔷薇,在原先圣所的位置后头发现一块带铁环的石板,便下了五级台阶往一间潮湿的屋子里探去,一只獾从那里贴着她冲出来,把她骇得脸都白了。

她确信这里从没有人的脚来过,就定了它做自己的宝库;离天亮还剩的那一个钟头里,她一直在把落在废墟里的一些金条搬到那地库里去——每搬一条都重新骇异一次:这么小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沉。

可忽然,正当她小步小步地挪着、扛着一条金条的时候,那金条当地一声掉了,她成了一件大理石的东西,脸色一白:因为离她约一箭之地,有个喉咙用一声嚎凌辱了这夜的寂静:「开火!」——用的是英语。

下一瞬她觉得自己溺死在一千次死亡里,因为一片枪声的哗响像要把她耳膜炸裂,而她被恐惧射穿,倒了下去,因为她以为全球的枪都把子弹从她心上穿了过去;一股硝烟的气味飘到她鼻子里,她呻吟了一声。

随后,从北面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枪声,还有一门臼炮在吠;接着,不远处有个嗓音在喊「冲锋!」;接着是一片杂乱的嗓音在叫:「退!退!」;接着一声喊:「谁说退?」;接着一百个喉咙的一声吼:「冲!冲!」;接着是一阵靴子刷过矮树丛的疾走——再过几分钟是远处的枪声——一声吹得笛也似的军号——随后是寂静。

那是德国与英国的前哨守备队之间的一场遭遇——这就是说,她并不是像自己算的那样在荷兰,而是在比利时边界附近什么地方;而这场夜间行动是那些空中艇的灯光引起的,两处守备队的夜视望远镜都看到了,它们本是相距八公里彼此对峙的。虽说带彩灯的飞机是从未有过的事,两边的上尉都认定那是敌人派上来侦察自己炮位、或者投弹的飞机——那一簇灯光的忽然消失更确定了这个疑心:于是两边都出击,这桩事以二十七人死了结。

至于那混血姑娘,这场枪声的迸发把她身上一切气力都震掉了,她死死地躺在台阶上,听着一只蟋蟀尖叫,捂着眼睛,像受惊的小老鼠那样斜着眼偷看;直到日头高了,她才敢出林子,走了四英里路,在一家小客店里租了一间房。

可下午三点她已回到林子里。这回她头一桩活是把每一点血与肉的痕迹埋掉。她有一把铁铲,一把锯子。

可她到自己拖过、滚过那三具尸首的地方去时,大为烦难——那些尸首不见了。

她踩下一片陡坡,那里林丛极幽暗,一边找它们;大约走了二十步,左脚踩了个空,她叫了一声,落下十英尺。

这里有一道崖,崖底有一条路;她爬起身时,怀着一阵可怕的痛楚明白了:那些尸首必是滚到这里来,又被人搬走了。

她爬回去,坐着搓手,哀叹着,心想这一下什么都要被发现了。

可她又动起手来:先把每一丛染了血的树连尸首一并埋在一道浅沟里,这就费了好几个钟头,又用死叶盖得严实;随后开始那桩巨大的活,把那些艇没坏的部分锯成她提得起、埋得下的块。

这桩赫拉克勒斯式的苦役她干了两天;直到那十条艇、那些枪、那些德国文件在地面上一点痕迹不剩,她才接着干把金条搬下教堂地库去的活——那是苦力的劳役,折磨了她的魂四天,弄得她对着金子直呻吟。

这期间她的眼睛盯着报纸——盯着欧洲为条顿人宝藏之劫、为施潘道之毁、为威尔士亲王的失踪而起的骚动。

领这一劫的是王子,欧洲不久就知道了。可如今王子在哪里,宝藏在哪里,同伴与艇又在哪里?

便是在那样一片世界的乱局里——商业的动荡、败战的泪、舰队与军队的调动、粮价的昂贵、胜利的疯狂——人的心思都聚在这一桩事上,千千万万只眼睛忙于查柏林与伦敦之间的那条路线,找呀,找呀。

可那些艇仿佛像阿尔戈号那样被摄到星辰里去了!至于那场怪异的灾祸怎么会使它们全都落进海里,人有多少,臆测就有多少,一个比一个奇——因为过了一阵,只有女王还不肯信它们落进了海。

她已经说出那些艇是钦纳里先生的发明,说钦纳里本人也随这一趟远征去了——因为王子曾对她说钦纳里会去。所以没有一个人去找钦纳里问过话;不过有两天工夫,一群人茫然地站着盯他的房子,全然猜不着后头那棚屋里躺着什么。

直到那次劫掠后第四天的早上,一位轻骑兵上尉偶然去了普莱西村头他那师随在他连后头的两所野战医院之一;他走进本连的救护马车去看一眼病员,忽然,当他站在一张弹簧床边时,伸出指头指着床上的人,对一名包扎员说:「这可是王子!这就是他!」

那一夜国王同女王到了普莱西,在那张弹簧床边听王子说些微微谵妄的话,他左肘折了,额头裂开一道口子。

他怎么到那里去的,不久便查明了。

那天夜间行动的黎明,有三个乡人步行经过,注意到崖脚下路边的林丛里躺着三具身子,便把他们抬去交给了在稍远一片田里、臂上戴着红十字找自己伤兵的几个连里抬担架的人。

于此那些抬担架的人以为他们是在这场遭遇战中受伤的百姓——因为他们穿的是便服——便把那两个活的抬到一处急救包扎所,从那里经一处主包扎所转到了野战医院。

那么,这一趟远征到底不是落进海里的?那么,那六百万英镑与那些艇在哪里呢?六百万,做私人的家财,也算齐整!于是世界动手去搜那藏着它的教堂四周约三十英里方圆的地方。

三个星期之内,这桩事成了叫人发疯的东西,几百个蠢人在这股狂热与痴念里抛下自己每天的生计去做发现者——找的不是那宝藏,而是那些艇!因为艇是宝藏的线索;而藏着艇与宝藏的正是那片林子,也许已有许多人白白走了进去。

第七天半夜他在温莎苏醒过来时,头几个问题里有一句是:「可那宝藏呢?」

「到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有。」海军机械中将罗伯特·巴林顿爵士答道;他是王子的朋友,一直多半守在他床边。

「皮尔彻呢?」

「好得很。肱骨折了。」

「其余的都没了?」

「都没了。」

「可我们到底是什么弄得落下来的?」

「这完全不知道。」

「钦纳里——他怎么说?」

「可钦纳里也死了。」

「钦纳里死了?不对!钦纳里没同我们一起去!他本要动身,可他回头了。」

「那——我就摸不着头脑了。」

「可那宝藏——它自然就在找到我同皮尔彻的地方附近。」

「无疑;可那地方在哪里却查不出来,因为找到你们、把你们抬去交给抬担架的人的那些乡人,也查不出来——无疑是因为那片战区里许多村子已被毁或被弃,人口正在流动迁徙之中。」

王子盯着天花板上画的那场战役;过一会儿低声道:「唉,事情就这样收场了。我不明白——明天见钦纳里。可是——女王呢?」

罗伯特·巴林顿爵士眼神软下来,笑了。「都说女王这一路照旧勇得很。」

(前文可曾提过:明娜·西蒙斯这年轻姑娘在出嫁前不久,曾把一个青年的照片按在脸上,随后掷进壁炉里?——那青年如今就是海军机械中将罗伯特·巴林顿爵士;还可以提一句:女王同伊丽莎白公主看见王子用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的那所格罗夫纳广场的宅子,正是罗伯特·巴林顿爵士的宅子——他是同他的尤拉莉亚一起进去的。)

几分钟后,陛下本人悄悄进了那间屋,罗伯特爵士与护士们退到屋里最深的阴影里;王子坐起身来迎驾,看见泪水涌上她的眼皮,她的嘴唇发抖,她站着握紧他的手:可他有些诧异地注意到,她并没有吻他,同他待的时间也不长。

天亮以后,王子的一位侍从先后三次打电话给钦纳里——没人接。

当天下午,警察借蒙蒂的钥匙进了钦纳里的房子——因为一个邻家的仆人知道蒙蒂住在哪里。

蒙蒂的陈述是:她本来就知道钦纳里先生要乘空中的东西出门,远征那天之后的一天她没去过那房子,此后却进去过几趟,喂猫之类。那么她后来没看见钦纳里先生的什么迹象?她什么也没看见。

于是那地方被里外搜了一遍:可哪里也没有钦纳里的踪影。

于此,一种恶毒的疑心钻进了公众的脑袋,那疑心是关于钦纳里的:钦纳里要那六百万英镑!他并没有像王子所以为的那样真回了头,而是在黑暗里跟着那一趟远征,把它毁了——因为皮尔彻中尉能说话之后,声明自己在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分明有过炮弹被投到那些艇上的感觉。

而钦纳里若真回了头——若宝藏此刻不在钦纳里手上——那么宝藏在哪里,钦纳里此刻又为什么藏起来了?

实情自然是:钦纳里的确藏着,可藏他的不是他自己,是那混血姑娘。

第六天半夜,她从洛林那片灌木丛里升起来,六天的劳役完了;她飞得很高,任性地把最后三枚炸弹丢在布永城外一处德军阵地上,像是要说:「我大声唾你」;随后在迪尔附近上了英国的地,把艇丢在一片田里,问清了自己的所在,凌晨三点左右找到了伦敦,从高处飞过它,落进摄政公园那所中国人宅子的园里,没有一只眼睛看见。

可她此刻仍旧没有歇:还有一桩活;然后才是甜甜的睡。

她从报上看出,棚屋里的钦纳里还没被人发现:因为正如她所预料,蒙蒂以为他出了门,没往棚屋里看。

可她知道钦纳里的尸身不久必被发现,那时候,他的死以及所有别的事,疑心都可能落到她身上;可若把尸身埋掉,疑心便可能落到钦纳里身上,说是他毁了那些艇。

所以她决意赶快把它埋掉;把她听说过的那个类红射线取来送到中国去;从此同霍斯费里路一刀两断。

于是她穿过那所中国人的宅子、穿过睡着的街道,走到阿鲁特的中国车夫住的一处马房巷;二十分钟之内她已驱车往威斯敏斯特去了——带着她的铁铲。

她发现房门是关着的,却从地下层的一扇窗进去了;把车打发到稍远处去等之后,她拿着一支蜡烛跑向后院,那支烛她的手根本不必去遮,那个清早的时辰是那样静,那样沉沉地压着雾。

一只黑猫那天没人喂,喵着穿过院子扑向她这个人的情谊。她不理它:站着听着,斜着眼,听一个巡警的脚步在一条街上敲过去。

随后她压下自己的不情愿,进了棚屋:他就躺在那里,正是他穿着皮外套与护胸倒下去的样子,帽子还在头上;而她正凑近去看时,他的头忽然带着一双可怖的眼睛朝她抬起来,粗哑地喊:「水!水!」又倒了回去,眼睛闭上,她心里的骇怖跳了一下。

倒下去的时候,那颗贤明的头在一块板上磕了一声,那颗头从此再不会那样贤明、那样有识见了,两颊是饥饿与临死的凹陷;而她忽然觉出他还活着的时候,怜悯把她刺得流了泪,还有愧,还有爱他——爱他对她那份温和的爱,爱他还在活人之中,不在那些外邦的死人之中;她没有去给他取喝的,倒躺在他身边,吻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为他的瘦而怜悯地啜泣;随后才跑去给他取了酒来。

可活也好死也好,他总得藏起来——大概藏不了多久,因为他一向不强,经了这一番虐待,未必还能活下去。

于是此刻的问题是怎样把他弄进车里;他个子太高,抬不起来,她便把自己的车夫叫进来,那车夫把他背到门口,她则拿着蜡烛跑上楼去取那类红射线。

那是一只黑匣子,立方形,二英尺宽;她清清楚楚知道它被放在哪里,因为王子来访那天走后,她看着钦纳里给它装上了那个使它拿起来不危险的盖子,问过许多关于它的话,看见他把它放在车床旁的架子上,也知道他此后没有挪过它,因为那次劫掠那天它还在那里放着。可此刻它不在那里了……

她把那间屋翻了个底,跺着脚,恼火得很——把每一间屋都翻了:没有那匣子。

她着了迷,又焦躁,一直找下去,对着那东西嘶嘶地骂,直到乏力迫她放手;随后她叫人把钦纳里抬进汽车,天亮前一个钟头便驱车去了摄政公园那所房子——她打算叫他从此再不出来。

十四年前,北京吏部一位大员曾被绑到那里,囚在一间后屋里,那屋的两扇窗至今还用砖砌着:这里就要成为理查德·钦纳里日后的家。

直到第二天正午,阿鲁特夫人才知道屋里有个陌生人;那时阿米告诉她:她能否回到宫廷生活里去,全看把这个人囚住——阿鲁特此时已老,很受阿米的支配。

钦纳里被搬走的同一夜,王子恢复了知觉;第二天,钦纳里的房子被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他。

两天后,阿米又一次去了霍斯费里路,因为那类红射线不在那里,在她看来是不可信的事:她先去问蒙蒂,随后同蒙蒂一起到那房子去。

门前停着一辆带威尔士亲王徽记的轿式马车,还有两个便衣,他们不让这两人进去,后来阿米解释说她只是上顶楼去取自己的几件零碎东西;可她在工作间的钥匙孔上偷看了一会儿,看见王子独自坐在里头、佝在那张凳上默想,帽子底下斜着一条绷带,一只臂吊着,她的牙齿刻毒地磕了起来。他从她手里逃过了——两次:可到底也被撒了一身胡椒。

她猜他来的差事同她一样——是来取那类红射线的:这话是真的,因为钦纳里既已不见,他想起了这道射线落在无知的、邪恶的或有野心的人手里会有多么可怕的危险;他也白找了一趟,随即把这场搜寻交给了侦探。可他来,还为了在那间屋里对着他少年同学这个昏暗的谜默想,为了在那里问自己那个问过又问的问题:「理查德·钦纳里此刻在哪里?」因为他不信钦纳里落进了海。

无论如何,钦纳里没了,类红射线没了,所有的艇都没了——他仍旧不知道那机件的秘密;然而他若知道那个秘密,像那样的艇本可以使这场战争迅速了结。

不过他在那里哀叹得并不久,因为那天下午他得北上去他的「亚撒黑号」。

因为海上一场世界的大战差不多是确定要来了;人人嘴上都在说,一场进犯不列颠的企图就要发动;而「毛里塔尼亚号」一战的结果,把不祥之感压满了人的脑子。

实在说,那一个星期里人人嘴上都是一千个凶梦,因为一种一惊一跳的病忽然抓住了这国的百姓,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个鬼在斜着眼看人。

一队兵沿蓓尔美尔街走过去,人们眼里带着狂乱扑到窗前,看他们是不是普鲁士人。

有人看见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空中航行,也有人看见幽灵般的舰队在海上出现又消失。

有位绅士的飞机出现在空中,切普斯托附近的阿尔文顿与艾尔伯顿两村便惊了,全村像一个人似地一齐扑进蔷薇丛与小树林里去。

有人赌咒说鼓在隆隆、炮在轰响,而那地方是不可能有炮轰响的;靠着债券过活的富太太们镇静而有胆气地过了好几天,忽然有一天被恐怖击中,像有猎犬在她们脚后吠着一般,跑到威尔士的山里去了。

可便是在这一片惊恐的浓雾里,这国的人听说威尔士亲王吊着一条臂膊也获准上战场去,还是腾出工夫为此皱了眉。

人人都觉得,这场战争他已经十足地为国家出过力了——因为从德国那本已相当瘦薄的军费金库里扣掉那一亿二千万马克,是一道惨重的刀口。

所以,两点钟他驱车往国王十字去时,很诧异地发现整条路线上挤满了人,而百姓的欢呼那样有心、那样有情谊,弄得他眼神软了下来;他额上虽还缠着绷带,仍一遍遍朝车窗探过身去,把帽子举起来。

也许这多少把绷带弄松了,因为在南安普顿街转角上,尤拉莉亚正在人丛里踮着脚,又在对自己吐气道:「天哪!多么像」,那绷带同衬垫随着举起的帽子一同抬了起来,她看见了那道长长的口子,她那护士的眼睛注意到它在右眼上方有一个钩。

她觉得自己对他有一种所有权,他「这么像」!她希望他能看见她,便使劲拍手;可她的掌声被那片喧响淹了,被那些「泰迪!」的喊声、那些热切的祝福淹了:因为在人人看来,他从床上起来去归队,是一桩不必受的苦。

「不必」——因为对他关于舰船与海战的那些主张,没有人(或者极少人)有什么特别的信心;虽然众所周知他自有一套主张,从做学员的时候起他在这行里就是个叛逆,并且他已设法让人照他的意思造了两条船——「亚撒黑号」,他是它的「舰长」(那是个礼貌上的称号),还有「喇叭铳号」。

可这两条船是他费了极大的力才弄成的;有一个难忘的夜里他对女王喊过:「哦,母亲,你若不信我,还有谁信我?」

「泰迪,」女王当时答道,「你有知识,可你不是专家。」

「专家!」他当时喊道,「我瞧不起专家。钦纳里不是『专家』——他只是个会思想的人:他同我一样认为,无畏舰这种船从指挥台到龙骨都是错的。专家?他们的心智硬得死死的!像塞在孔里的油灰——除了偶然冲进一阵阵小小的痴狂与惊慌的时候:譬如四十年前法国人搞起了鱼雷艇,于是一片喊声『战列舰必须废掉!』随后出了对马,从那以后就是对马、对马地满脑子都是,加上战列舰的狂热。可在对马,打仗只有一边在打!——俄国人根本不装作有什么用,若不然,两边的战列舰必定都要沉掉。」

女王当时问他怎么能这么有把握;他答道:「母亲,这是常理。战列舰是个软弱的东西,因为它是两种努力之间的折中——既要重,又要轻。可炮已经确确实实打赢了装甲,母亲——确确实实——我是说凡有点速度的船能载的那种装甲;那么它们的装甲还有什么用?而它们又逃不掉,因为装甲把它们的速度限住了;那么它们的速度又有什么用?它们岂不该要么有足够的装甲、而不要速度,要么有足够的速度、而不要装甲?而不是两样都有一点没用的?」

到末了女王说:「我有什么影响力,都替你用上。」海军机械中将罗伯特·巴林顿爵士也帮了忙。

于是「亚撒黑号」与「喇叭铳号」造成了。

「亚撒黑号」是什么?她不是驱逐舰:驱逐舰的角色是螫一口就飞走;「亚撒黑号」的角色是飞过去螫一口。

她不是无畏舰:她比任何三等巡洋舰都小。她不是三等巡洋舰:她带的炮比任何无畏舰都大。

她是海面为之变色的最迅捷的东西,无论它怎样怒、怎样追——她的合同航速是四十八节。

至于「喇叭铳号」,她是一艘半潜式的无畏舰,航速六节。

十一蓓尔美尔街上的德国人

德国在埃姆登有约八十五万四千吨——五十三艘主力舰——不列颠想把它们封锁在里头困住,自己排成一道长弧,横在博尔库姆(埃姆登前面那座岛)之外。

不列颠这一边是第一与第二分舰队,全由最新的战列舰同附属的巡洋舰、驱逐舰、补给舰组成,随同的还有法国第一战列分队的一半,一概归总司令海军上将理查德·拉姆齐爵士节制,将旗在「雄狮号」。

可这个困守的念头还没撑到三天,就变成了一心要把敌人引出来交战的最热切的渴望——头一层是因为人们看明白了:德国人是在等那批将要买进的日本军舰,据说正「绕着好望角过来」;其次是因为有三个军团在拉雷尔特动员,又因为威廉港的炮下囤起了大批运兵船与军用物资(威廉港与埃姆登、博尔库姆之间有埃姆斯—雅德运河相通)。

原来埃姆登并非一向就是主力舰的海军基地,拉雷尔特也并非一向就是驻军之城。疏浚埃姆登航道、在拉雷尔特建起巨大的兵营,这些都花了大钱;所以那个地方久已被我们视为「进犯」的基地;而如今「进犯」二字苦在不列颠的面包与啤酒里,可怖在她的梦里。

那危险大概并不像人们所设想的那么迫近:因为事实上,正在那几天里,德国的海军参谋部正为从东方来的一个消息而烦恼——那支「买来」的舰队似乎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因为自从邮船会社一艘轮船在久久礁附近的一场台风里看见它遇险之后,就再没有它们的消息了!不见了——那么一大团。据此看来,德国的谋臣中间已生出了疑虑与犹豫。

可中国海上确实曾有过一场可怕的秋季风暴;两天之后欧洲似乎也染上了它。于此「大风」开始了。

两天之内太阳灭了,天,可以说是被墨染了色;封锁的舰只任海水从炮廓与挡浪门里冲进来,从一场每小时八十五英里扑到它们身上的风暴的面前逃开;而不列颠则起了一阵寒颤,本能地觉得:海上既已不可能有一场列阵之战,此刻正是德国的机会。

一名王家信使带着消息狂乱地搭奥斯坦德邮船而来,在望得见多佛的地方沉没了;多佛的防波堤与海军部码头都在水底下,几扇大挡浪门被冲倒,主码头上的办事房被毁,海军港里的船相撞、搁滩。

这场风扑到「亚撒黑号」身上时,她正在去埃姆登的半路上;王子抗着打了一场,到底不得不朝南偏西逃了半夜,海压在他左后舷。为了让水兵能系住装备而拉起的救生索,也没能保住两名水兵不被冲出船外,因为人的脚在深与陡之间荡得那样厉害;小艇里只有两艘没有被从吊艇架上撕走。

这期间「亚撒黑号」上没有一个人睡觉,因为好几吨的水甚至冲过机舱的舱口盖,灌进机舱的深处;水兵的餐间浸了水,军官起居室里有水,无线电室里有水,王子的舱里也有水——水是从一扇破了的舷窗与起居室的通风筒里灌下来的,弄得她仿佛不是浮在海上,而是在海里头。

王子坐在一只绑住的箱子的一头窄边上,额上的绷带点着血,小腿露着,脑袋在一架六角手风琴上晃来晃去,向那似乎正尖叫着在无光的空气里狂奔的一群邪魔奏《前进,基督的精兵》。这就是他所谓的好天气,所谓的快意的一夜。

可他在自己那间孤零的舱里这样摇着、闹着的时候,心底里有些比这夜更黑的东西,因为他明白:他所爱的那片土地上正悬着大难。

到二十三日那阴沉的破晓,他一有胆量转头回去,便把「亚撒黑号」的船头对着那些山一般的水,去找自己的舰队。

可那一天只是一片略不那么稠密的黑夜之地——无法观测天象,连自己的位置也无从确定。

他晃着攀上了三脚桅的外面(三脚桅的管子里头爬不了,它们又细又轻——却高),骑在那上面,皱着一副不安的眉,单手抱了很久,对着那把他荡来抛去的海皱眉,头发在他的头与风之间绷成一线;他胸中有一种不祥之感:外邦人的脚此刻正在路上,要去凌辱那座岛的骄傲——那座岛已经证明自己是诸主宰的正当主宰。

而他在这局面里差不多可以任意行事,因为他久已在这行里成了一种自成一格的存在,人们把他看作一个半独来独往的人物,他那两条船是那样独特,而且又是那样全靠他向造舰局施压才得来的。

它们只花了国家二百四十万镑;而人们曾说过:「唉,顺他的意吧……他是位王子。」

他的「亚撒黑号」不足二千吨,没有鱼雷发射管,没有装甲,也没有装甲甲板,可肋材有力,支撑得很结实,为的是在转盘上载两门二十点六英寸、五十倍口径的钢丝炮(没有装甲),一门在前,一门在后——一次只能放一门!因为放一门就像个暴烈的继母那样把她抓住摇晃。

此外她在舰体中部有四门四英寸速射炮(没有装甲),成梯列两对,用来对付蚊子式的攻击;还有一门小气球炮,一挺小马克沁机枪。

她的「舰长」在海上没看见别的船,快到十点的时候作了个决定,向「喇叭铳号」发了无线电——得知「喇叭铳号」正朝南开,差不多是在水面以下,离英国海岸五十英里,此刻在北纬五十五度上下,正对桑德兰。「亚撒黑号」于是向左拨了八个罗经点去找她。

大约三分钟后,王子对舱门口一个小侍役说:「过来——嘘——你听见什么就告诉我。」他抓住那孩子的胳臂,两人摇晃着、抱着东西听。可那孩子摇了头。

「这会儿!——嘘!」王子嘶声道。

「是炮声吗,长官?」

「你听见了?」

「我觉得像是听见什么地方有雷似的响。」

「到船上各处去问。」

一百二十人里只有三个听见了什么,可炮声确实正在东北方响着,那里一支德国战列分队正在消灭十艘「部族」级驱逐舰与两艘侦察舰——「冒险号」与「布迪卡号」;那二十八艘军舰是猝然之间发觉彼此混在一处的;而在那分队的后方,在阴霾里可以辨出九到十二艘邮船。

那些驱逐舰没有试图逃走——太迟了;两艘侦察舰试过,可一群速射炮弹(多半打了天,或者打了海底)里有几发把这两艘小巡洋舰打坏了。

那十艘决定把自己的命卖得贵些;于是二十五枚鱼雷成队穿着涌浪去了,靠陀螺仪的拉力保持着尚算平稳的路;而两支舰队互相穿撞而过时,小艇上感叹似的一片小炮的哗响,加上那些巨舰四英寸、六英寸、八英寸的射击,被风一路尖叫着送到北海极远的地方。

可炮弹比鱼雷多得多,不列颠这一边全沉了;小小的「布迪卡号」在一座山峰般的浪顶上动了十秒钟,船头竖直,两根烟囱露着,两根埋在海里;同她一起沉进黑水里的,是雷鸣般的「埃吉尔号」那二万七千吨——她的螺旋桨被炸掉之后,巨浪便扑上去把她吞了;而在海底永远同她相近的,会是「皇帝卡尔大帝号」——它优雅地把左舷的船底抬起来、露给一枚打近旁过去的鱼雷,于是在锅炉底下被剖开了;还有两艘运兵船也沉进了黑水,船上六千名步兵,生来没带那层吉利的胎膜。

传到「亚撒黑号」耳里的微声,就是这一场短促的接仗;一个钟头后在南边很远处又有一场,她没有听见。

其实敌人猜到英国人多半被这场大风弄散了,正分三队、走三条路线在阴霾里溜过来,要在霍恩西那个纬度上会齐,再从那里等海面情形一许可,就在海岸防御最薄弱的地方登陆。

登陆之后,再打出一片干净的海面来——因为「毛里塔尼亚号」那一课已在德国被迅速剖析、学到了手:如今他们所盼的,是在进犯之后的一场大战里两败俱伤,这样便可保住进犯的部队同它们基地之间的交通。

至于不列颠沿岸的第三、第四道防线——老式战列舰、驱逐舰、潜艇、岸炮——这些虽然警醒,却是散的,对那样一大团钢铁未必可畏。

不过,那夜十一点,「亚撒黑号」瞧见那三队中的两队正在霍恩西东偏北九十英里处会合。

她此刻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又勉强能向「喇叭铳号」发无线电叫她来,虽然那机器已被大风弄得不灵。「喇叭铳号」答了;可「亚撒黑号」发出的别的电讯里只有一封得了回答——是一艘侦察舰答的,从那通报的声音听得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此刻离那正在合拢的德国人最外围的舰只九英里,缓缓前推;她自己藏着,却看得相当清楚,因为虽然还有些风在放它那阵阵的炮,海已静了下来;天那一夜飞着云气,很是狂野,却被一群群星座照亮,那些星座像一支舰队一样滑行、滑行,半月是给它们带路的旗舰。

王子想:「他们在等别的人。」

他又想:「明天!上帝会不会替英国叫太阳明明地升起来?」

那一整夜他的眼睛没有合。他盯着那支大军,像一头饿狼盯着刚刚够不着自己牙口的食。

这期间「亚撒黑号」的三盏灯都灭着;那一夜里她三次像只家禽那样怯生生地,从进出的敌方侦察舰面前逃开。

事情竟这样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背上,而他非扛起来不可:可要去对付一支海军!他知道半发炮弹就能了结「亚撒黑号」;他也知道,海上雾一大,她就几乎是个没用的东西。

那场大风似像把海上的船都扫空了——一艘货船、一艘小渔船都看不见;便是天亮了,他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等「喇叭铳号」?去找舰队?还是冒着同这支无敌舰队失去接触的险,去警告岸上?没有无线电!他那疼着的头为这份操心与重量出着汗;虽然布罗克威尔的孩子从不「祷告」,认为那是不敬的事,天开始亮时他被压得情急,还是在自己舱里跪伏下去,喊道:「指引!」

此后他看着太阳上来,看着十五艘船加入那支大军——其中七艘是军舰,样子被打得不轻,像刚打过仗的船——看着他们向军旗行礮,吃了早饭,参加了「早祷」,吩咐给兵士发一份格罗格酒;此刻他虽然脸白得很,白得很,脚里却有一股振起的精神,眼里有一份骄傲,血里有一种他母亲调进他身上的意识:这海是他的领地。

那一天来得相当明亮、相当晴朗!风不再特别强了!「亚撒黑号」的横摇不到三度!军乐队在乱吹《统治吧,不列颠尼亚》!

她看着德国人把自己裹进烟里,排成分队纵列——两条没有尽头的单纵队,相距十六链——按着其中最慢的那一员的速度,朝英国开去。

她站着不动,看着。

可她忙得很——她的炮已解开,炮手们用提弹机从弹药舱里把炮弹提上来,她的轮机长在深处照料他的汽力、照料他那具用于快速倒车的空气压缩机,王子同他那一小班参谋在指挥台上照料他们的测距钟、他们那具十八英尺长基线的测距仪:忽然,「亚撒黑号」——她能在六秒钟之内达到最高速——一跃而出,在海上跑起来。

烟在她烟囱上贴了下去,像鹿受惊时压下的耳朵,而它的脚已飞进了迅疾(她的中轴是油机驱动的——一台狄塞尔式二冲程——两侧的轴是涡轮驱动的,也用油作燃料);她像一头奔驰的雄鹿,去了。

这一刻,海军大将冯·格拉德心里对这趟远征的结局盼望极高;他的侦察舰一艘不见,不列颠的侦察舰也一艘不见,因为他已把不列颠这位姑娘身上的「须」一根根沉掉或者躲开了。他正看着海上的明亮,那明亮在两列舰队之间的水道里泛着蓝与白,那两列舰队在自己的旗下英气地行进,旗在风里流着——舰长的三角旗、海军少将的旗、中将的旗,船尾是德国的军旗,那只鹰贪婪地尖叫着,爪子锋利。

这就是「那件大事」!——进犯——多少次在军官餐厅里、在军人俱乐部里被人举杯高呼过;而它原来是这样的——差不多像放假一样!一场风暴之后的一个欢愉的早晨,满是旗的盛典!好得几乎不像真的,可偏偏是真的。

是真的——直到「皇帝号」在这位海军大将的脚下迸成一片翻腾,他在一片半夜般的烟中,被一个旋转的东西朝着天穹掀起三十码去,那烟就是他那辆昏黑而悲惨的战车。

因为有一发炮弹(重一千九百八十八磅)从北边一万八千码处进了她的身子;那边,望远镜能看见「亚撒黑号」的,除了一件朦朦的、也许是渔船桅杆的东西之外,什么也没有;而「亚撒黑号」自己看得见的,也只是那些战列舰的上层建筑。

所以头十五秒钟里,敌人只能想「皇帝号」是自己爆了;直到「布吕歇尔号」也在他们的呆视之下冒起烟来:这时他们的良心才捶了他们一下。

设想一口钟每十五秒响一次——一分钟哀哀地响四下——是一口在你还没走之前就替你送终的丧钟,而它一响,你就走:「亚撒黑号」那两门炮就是这样响的,每三十秒一门,轮着来——像朱庇特与耶和华之间抛来抛去的谑骂与刻毒;她那身肋骨还没为朱庇特的粗话笑颤完,耶和华的玩笑又来了,又把她摇了一遍。

其实她有一种特制的炮闸与闭气具,使她的炮能极快地操作,靠肘节杠杆的力,用手打开炮闸机构不到五秒钟;而且她的炮弹与发射药是分开提上来的;她的瞄准手比在激战之怒中的人冷静——因为她不是斗士,她是刑手;他们的耳朵护得极深;又因为炮的瞄准是从指挥台上用一台小电动机驱动液压机的阀来调的(距离与偏差一并传过去),瞄准手只须把炮保持在目标上,然后开火。

而且她那具测距仪的误差,在一万八千码上只有三十九码,所以五发里有四发命中。有些打近了的也照样中:因为它们的弹帽上四周开着小槽,从那些槽里会(凭自身的重量)落下一些小铁片,炮弹飞行时这些铁片起翼片的作用,于是它若打在海上,既不会跳弹,也不会被水的密度折偏。据说这些小翼片——那是钦纳里的一个巧思——还能减轻风的影响,并能影响炮弹那种「钟摆式的摆动」。

且说那阵风原本太急,飞机侦察不成;那支无敌舰队的侦察舰只至此还没有一艘报告过「亚撒黑号」;而她的构造又对间谍捂得极严:所以她那些突如其来的炮弹把这支大军淹在惊诧里,淹得三艘德国军舰已被击成死伤,「皇太子号」那副豌豆汤色的船身已慌乱地沉着,副司令海军上将这才来得及打旗发出战斗队形的号令,一支八艘的战列分队才随着一群驱逐舰朝北出发,去压住那两股招灾的怒火。

同一刻,空中开始热闹起来,飞机一架架蹿上去,炮也成群地咆哮起来。

「亚撒黑号」并不逃:她照旧往西走,跟着敌人的主力,稳稳地往它身上送一捆一捆的发射药;同时她那三架水上飞机顺着艏轨跃下去,尽飞机所能地以最窄的盘旋往上爬,去护她挡那群飞来的东西。

在这期间,死亡与纵火在那支大军里收割得那样起劲,不久又有一支分队朝北出发;三分钟之内,差不多整支兵力都在朝北回转——它们一边回转,一边挤成那样一团,以至「亚撒黑号」的炸弹几乎不可能砸不着什么东西;于是在那阵挤压里,正在机动的「阿尔萨斯号」一发十一英寸的炮弹,把近旁「但丁·阿利吉耶里号」的一座三联装炮塔砸烂了:因为「亚撒黑号」一发炮弹从水线下进了「阿尔萨斯号」,她为此像患肺病一般咳了一声,那一咳把她的骨架都撕了,咯出来的血是红的,她的装甲甲板像人撕硬纸板一样顺着长向裂开,好几道舱壁被打得千疮百孔,炮甲板上有两处起了火;于此她像个心慌意乱的活物,从梦里惊起,左右开弓,拳打脚踢,敌友不分,把自己装好弹的炮朝她四周的人群放了出去。

那些船上的「装甲甲板」与「舱壁」究竟有什么道理,到今日已不可说了。它们极重,是船速的死敌——甲板约三英寸厚,舱壁约十英寸——却又薄得根本挡不住炮火,恰好只提供了足以让炮弹在最有效处炸开的阻力,所以拿马口铁、木头,或者压缩纸板来做还更好些。「亚撒黑号」寄出的那些包裹,把它们看得轻轻的。

那些包裹像箱子一样——是延期起爆的炮弹,引信经过调配,贯穿之后才炸,壁厚像加重弹一样,外面包铝以减轻膛壁的磨损,于是那两门炮的「寿命」高达一百八十发:她只须避开危险、不停地打,就能叫那一天成为万世的一个日期。

有闲话说,那些炮弹中有一发在巡洋舰「格奈森瑙号」身上开了一个八英尺宽的洞,直穿而过,从另一侧出来时向下偏了,打中了大个子「黑尔戈兰号」,那船船底上被利落地拍了一记,便吐着火焰号叫起来。

可此刻「亚撒黑号」在朝北逃了:因为有两发乏力的炮弹砸在她甲板上,没有炸,却凭自身的重量砸断了五条肢体;第二发落下时,她像只鸟一样怯,转头就走,此刻只用尾炮朝后放着直向的火。

「不过我们这是正朝『喇叭铳号』去,只要上帝把她送来。」王子喊道,可他那一班人谁也没听见,因为此刻北海的空气在炮口那种喉音的爆响里颤动到这样的地步,仿佛地球被掀进了什么滚开的锅里,锅忙乱地沸着,起着泡,撞着底,把那间尖叫的指挥台用喧哗打了一顿;而他两手掌按在肋上朝远处望的时候,风从他嘴里捉走了一声笑:因为此刻整个南天已经红得像一万座火葬堆的火在升起,红得可怖,像天地的死亡之日,而大洋的底是一片火焰的坟场。

「况且,」他想,「这一场炮火整个北海、整条海岸都该听得见!救援总该来!」

就在那一刻,他从指挥台带尖刺的边沿上望出去,看见一个从云里落下来的人把自己的肚腹扎在船头的旗杆上,同时一架飞机带着炸弹如雨落下,还有另一个人落在右舷几码外;他又看见高处一群,看见空中的战争,看见炸弹这里那里地落,看见他那门气球炮朝飞机放着,白放。

不过「亚撒黑号」(在理论上)并不怕飞机,不只是因为她自己那三架直接从她身上爬升,占了更高的位置,还因为以她的速度同它们的速度,它们打中她的可能,同她打中它们的可能一样小。其实那门气球炮在实用上证明是件没用的家伙。

可除了飞机之外,还有一支驱逐舰的海军在她尾流里疾追,高高的艏柱在泡沫的犁沟里拖着低低的船身;虽然她轻易就把它们甩开,甚至一艘一艘地把它们沉掉,它们却弄得她「一直在跑」,不能像先前那样对那些无畏舰有效地下手。

其实她本是造来同「喇叭铳号」协同作战的;而「喇叭铳号」不在。

可她逃了还不到九分钟,甲板上的人便向天上的人送去一声狂喜的欢呼:那边,离她右舷船头不到七百码,「喇叭铳号」正犁着水来。

望远镜到此刻才看见她!她在水里那样低,因为走得慢而不起沫——而且漆成海蓝色。

再说她甲板上只有两件东西,也都是海蓝色的——一座低低的司令塔,一根低低的柱子,柱上载着几盏探照灯,柱上还有一根小棍当旗杆。她没有烟囱(是油机驱动的),没有桅,没有上层建筑,没有甲板炮,连她的小艇也在甲板之间、齐着海面。

两船擦身而过时,「亚撒黑号」降旗致意,并向「喇叭铳号」打旗:「英国。」

「喇叭铳号」打旗回她:「英国。」

随后各走各路,「亚撒黑号」逃着、放着炮,「喇叭铳号」不出声,往前推进。

直到十分钟后,她已到了那群驱逐舰当中,它们几乎还没有看见她:她粗暴地哼了一声,把它们沉了,走过去。

再过三分钟,她同她的地平线之间全是在轰她的战列舰,她也在轰它们。

且说它们最大的炮要大得多,她的炮一概是齐着海面的伍尔维奇型九点二英寸炮:所以谁先沉,她还是它们,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可她的装甲不仅厚到——若是光面装甲的话——世上没有一发炮弹能在二千码上穿透它,而且它偏偏不是光面装甲,她通身看去像一只刺猬,满是可怖的矛与乳突,像一个满生钟乳的洞窟,于是炮弹并不穿透她,是她穿透炮弹;只有在她某一平方码上持续地砸,才能把她砸穿。

而且她虽只比一艘寻常的超无畏舰大一点,排水量却有四万八千吨,吃水就是那样深:她通身一样厚,连她的上甲板也是整整一块粗糙的克虏伯钢,十九点五英寸厚,像冰岛上一片带尖刺的冰原;她的司令塔是一只七十六英寸厚的匣子。

她立时被炮弹淹了。

三艘巨大的「图林根号」级、两艘「拿骚号」级(一万八千吨),有一刻同时都在离她二千码之内;这几艘一齐从前后炮塔、又从它们中部设在堡垒四角的两座炮塔里,送出四十发炮弹。

可便是这么近,她同海面也不很分得清;而她自己的射速又相当快——每炮每分钟三发——那些炮由一道道盖板护着,盖板在炮弹炸响之后自动落下,随后为让炮弹通过又抬起一瞬,再落下,像飞快眨着的眼皮;那些炮自身的活动范围很小,她的舵在瞄准上也起着作用。其实她全然是从司令塔里作战的,也是从那里操舵的,她的舵机全在装甲底下,她的舵那样重,三枚装药三百三十一磅的施耐德鱼雷也不能把它全砸烂。

再者,既然她是造来打混战、打贴身的地狱之戏的,她那许多发射管里便有一道不断的鱼雷流疾射出去。

那是快活,是狠活,是雨点般的活;整个德国在喊,整个英国在那三分钟为治理一颗行星而狰狞的搏斗里咧着嘴笑。

那阵炮弹的雨像剃刀一样把她的尖刺与乳突剃了,接下来便成了在她的厚度上一英寸一英寸地找路的问题,因为除了螺旋桨,她别处处处坚不可摧。

而他们把她弄白、给她打上泡沫的肥皂来剃她的须的时候,她剃的是他们的肉,把他们弄红了。

她左舷炮的半个齐射,把「拿骚号」的右舷变成了从头到尾裂开、崩断的废铁;五分钟之内,大个子「东弗里斯兰号」体内烈火熊熊,像一座尖塔从她海图室的顶上高高蹿起;那边一瘸一拐的是「图林根号」,像人膝上有了病;再往北那边,「毛奇号」在孤独地演说,凄凄地预言自己的死,肚子里有一枚「亚撒黑号」的与好几枚「喇叭铳号」的毒药丸在轰响;于是六分钟之后,「喇叭铳号」正在用棍子打到海底去的,已是另换了一簇敌人。

甚至她右后舷被钻了一个洞,她也没有沉,因为那发炮弹恰好没有砸烂水灌进去的那个舱室的壁,尽管她那些舱壁只有八分之一英寸厚;六分钟之后,终于有一个浪头扫过她那片荒漠般的甲板,她一歪,像一个世界那样咕噜着,去了;那是因为「亚撒黑号」一只装满发射药的大皮箱来了,从她身上前后穿透地砸了下去。

因为「亚撒黑号」那两门炮喉咙已经哑了,此刻抛得不那么有效了;而「亚撒黑号」自己正缓缓下沉,靠她的水泵才浮着——因为运气极坏,一箱飞机炸弹被颠翻,把她船身打穿了,别的不说,还把她的桅打倒,指挥台上那一班人全受了伤,三名瞄准手死了。

可她的速度大半还在,此刻正朝北追一群运兵船;那群船原在很靠内陆的地方,正偷偷往北走,然后再转东回德国:因为在南边看不见的地方,两支赶到的不列颠分队此刻正在同敌人的残余交战。

在弗兰伯勒角那个纬度上,十一点十分,王子——他在桅倒下的那一撞里把本已折了的臂膊又折了一次——忽然重新发动进攻,那些陆军部队此刻只由巡洋舰「俾斯麦亲王号」、「约克号」与「罗恩号」护送。

十一点半刚过,「俾斯麦亲王号」沉了,「约克号」不动了,小小的「罗恩号」降了旗。

「亚撒黑号」此刻已临时装起一根单柱桅,随即打旗把那一群运兵船与邮船赶往南边;她像牧人赶着那三十二艘,直到同不列颠的舰队会上,才被允许沉下去。

直到被接上旗舰「雄狮号」,王子才听到「喇叭铳号」的下场,才同她的舰长、同她那六百八十人中的一些握了手(有七人受伤)。

他也在那里听说了两支舰队之间一场短促而可怕的大战,两边都惨重;敌人想脱出去往东逃,大概只有七艘主力舰得手。

此刻正在着手的事,是把捕获船员组派进那些邮船、三艘被俘的军舰,以及三艘带拖网的扫雷船;海上相当平静,尽管仍有一股硬硬的海风扫着它,日头在上头晴晴地照。

下午三点,这一大群启程往南,朝泰晤士河口去。

随后的两天里,伦敦看见了她那样惧怕的景象:普鲁士军队涌过伦敦——不过是俘虏。

一队又一队,一团接一团,整天整天地流过挤满人的街道,往车站去,往监狱去;整个伦敦立在人行道上、守在窗口,耐心地一直看完,天气好得出奇,像春天。

他们像是没有个完!——其中有些是堂堂的英武之士,有整团的巨人,有第十七团与第三团(西普鲁士与勃兰登堡)那些闪亮的头盔,有俾斯麦重骑兵,有枪骑兵——普鲁士的、俄国的——有穿着宝石红的宽袍、样式奇特的军服的部队(土库曼人),还有工兵营,还有捷列克骑兵的样子,还有身披花边与肩章的骑马掷弹兵,还有俄国各团那彩虹般的斑驳。

而既然我国也有腾到伟大那一层高度的时辰,那些成群的旁观者里便没有一声叫好起来伤他们的心;他们不幸而高傲地默默走过,两旁是默默高傲的人墙。只有不列颠的钟拦不住,一处一处地奏起乐来,互相把这事传告;许多人的嘴里念着上帝的名字。

从「俾斯麦亲王号」上被俘的德国皇储,在从莱姆豪斯来的路上,坐在我们这位王子的车里,竟有那份趣味说这场胜利是天气赢的;据说我们这位王子的回答是:「殿下,没有什么比天气更反复无常了;可有一件您尽可以放心:它永远站在这座岛这一边。」

便是王子经过的时候,街上也几乎没有欢呼;有几朵花打到他身上;人们低下头,默然立着。

一位国王、一位王子,便是一位公爵,只要不是绝对低于常人,百姓就倾向于认为他是个有才干的人;他若真有才干,他们就认为他是伟人;若是伟人,他们就把他看作神一般。此刻正是如此。

初听到北海之战的消息时,女王曾跑进温莎宫里国王的一间屋子,把额头垂到他身上,喊了一声「哦!」便哭得不成样子,那意思仿佛是:「这是你早先借给我的钱,我如今连本带利一并还清。」

那是她气派堂堂的日子,她高扬着在空气上大步走着,眼里有光。她活着、她劳力,就是为听这些钟声。

可她这一腔福气里有一小块苦:而此刻一种更丑的恶意毒害着她,对着那个在她那杯欢喜里掺了麦醋、使她加冕般的时辰有了缺的姑娘。

一想起那个姑娘,她就转过头去对伊丽莎白公主大肆宠爱;不过那位公主眼下心情并不好看。

这位公主疯狂地爱着王子,却又一向出于一种爱国的怨与妒而厌恶他;她从不让他离开自己的念头,总是要么情意绵绵地梦着他,要么轻蔑地说起人家所称的他那些可佩之处。

此刻看见他把她哥哥当俘虏带来,一种十倍的爱与十倍的敌意所成的毒,把她整个天性毒成了一窝蛇。

而在这种病态的、实在说是疯狂的、对威尔士亲王的痴恋上,她并不孤单——只要想想北海那件事之后不久,少女之间忽然爆发的那场奇特的相思病:上层社会与下层一样被传染,初入社交界的少女、女帽匠都一样,一个月之内竟致有四人自尽。有个可怜的玛格丽特,是诺福克一个农夫的女儿,被自己那份爱的饥饿弄得形容枯槁,随后用篱边的毒芹把自己麻醉了,被人发现死在一片月桂丛中,安息着,脸底下压着她「泰迪」的照片——此外还有别的人。

这期间,全国都称他为「救主」,叫他这国家的宝贝,又叫他这国家的父亲;并且要求破例,吵着要把他升到将官阶。

他也立刻被任命为国家安全常设委员会的委员。

「不过,」当时的诺福克公爵——一位蓬头的小个子绅士,胡子里满是微生物——在王子归来那一夜蓓尔美尔街的一家俱乐部里,对当时的图利巴丁侯爵说,「要是德国人来了,对我们这一伙也许还更好些。」

于此那位侯爵——一个立起来浑身都是贵人气的年轻人,个子高,左臂叉在腰上,右腿翘着——举起指头要说句带预言口气的话,却又把自己止住了。

实在说,贵族作为一个阶层,久已不信任这位王子,对这一片把他当偶像供起来的风气并不怎么中意,并且怀着惊惧望着那一天:一个做科学家、做思想者的国王要登上王座了。

十二公主

这期间女王无法安宁——为她的幸福,也为她的凄惨。

因为对一个极幸福的人,眼里一粒微尘便是大祸!汤里一只老鼠便有山那么大。

「要不是那件——那一件事,」她叹道,「唉!我今日该多么好!」

那一点土褐色看去黑得像煤烟;她恨着;到伊丽莎白公主对她说「唉,娘娘,您自己也看见了——泰迪同我之间隔着一条命」的那一天,女王匆匆走进纽马基特厅,心慌地草草写了一句:「我必须同你谈一谈。今夜九点我到你府上去。」

不过,要「同」罗伯特·巴林顿爵士「谈一谈」,把他召到宫里来,大概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吧?连一位女王的内里,那些天气与泉眼也很可以怪得很。

那张字条送到他门上时,罗伯特·巴林顿爵士恰好在海军部;他从那里驱车去了一家俱乐部;直到七点四十在那里吃饭时,那字条才追上他。

这位中将深深地被触动了——满心是一千种诧异;在一颗颇有力量与判断的脑子里斟酌了十分钟之后,他猛地站起来,写了一张字条,飞快地送往马尔伯勒府。

「万分抱歉,不得不恳请殿下今夜十点之前不要到臣的府上来。殿下当能正确地推想:若非极重大的缘由,云云。」

可威尔士亲王那天下午去检阅了「即调后备队」,那一夜是以家中子弟的身份在白金汉宫用饭;直到八点二十分,罗伯特爵士的字条才到他手里。

于此他这一边也送了一张字条到圣乔治医院,说:「九点不要去巴林顿家:我九点半在克鲁府对面一辆马车里等你。」

可尤拉莉亚那时已离了医院,正在沃德街她姐姐家里闲谈。所以她照旧穿过毛雨与雾濛濛的街道,九点到了罗伯特·巴林顿爵士府上那个约会之处。

而差一分九点,一位披斗篷、戴风帽的女王独自一人步行出了宫里的园门;一转身已在格罗夫纳广场上,走得很快。

她同尤拉莉亚都很准时。

那位工程师就守在自己门内,像个贼一样听着车轮声,一边吩咐自己的魂安静些、大胆些;这时那两位女子在他的门廊台阶上碰上了。

陛下高一级台阶,转身往下看那一位,一盏街灯正照在那一位脸上;她认了出来,明白了……原来王子急着走、坐不住,就是为了这个……

此刻一股强烈的愤慨搅动了陛下的唇;她手上做了一个挥开的动作,咕哝道:「可怜的小妇人——走开。」

于此尤拉莉亚的嘴唇张开了,她仰头望着,像一个风精惊畏地望着一位女神,直到她的意识里忽然被提示:这不是别人,正是女王本人;再过一会儿,她发觉自己正走开去,走在一个全由创伤、惊畏与无言的骇异造成的新宇宙里。

同时,罗伯特·巴林顿爵士深深地弯下腰,低低地说了一声「娘娘」,默默地把女王引进一片荒漠般的客厅,那里有两座壁炉,一列拉下的百叶,还有金饰、线脚,以及几盏审慎的枝形吊灯。

女王这边话说得相当短、相当高傲,气也有些紧,对阴影与角落颇为疑心,她坐在一张摆着酒的桌子旁;那位中将站着,火光照在他那张村里铁匠一般的方脸上,处处是成团的肌肉,头顶上如今露出一块稀薄。他的眼睛在笑:因为她如今真的就在他面前了,他觉得暖了些、静了些,能自己做主了;于是在这一反劲里,一个爱闹的念头掠过他心上:「她这件斗篷花了国家多少钱?」

可她那下巴!那一副抬起来的仰度。她极为愠怒;而他在她说话时极为吃惊、极为痛心、极为窘迫。

她用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到这会儿还几乎不能信——他——罗伯特·巴林顿爵士——竟肯让自己去出面——去容许——去助成——在自己家里——让一个穿着一种可敬职业的服色的东西,对一位年少的王子施那种有害的影响——

「娘娘容臣一言,」那位中将有些生硬地打断道,「臣须说:威尔士亲王同那位小姐之间的关系是——清白的。」

他微微弯着身子,看着火;她的眼睛与眉毛则不停地朝上在他身上做着戏。

「哟!——你倒这么说。清白。我承认我一直在猜你会寻出什么话来说,罗伯特·巴林顿爵士;可你会说出这一句,我倒没想到。让我告诉你,若是你不知道的话——殿下从他在布罗克威尔做孩子起就认得这个人:我知道;我查出了她的住处与家世;我一直远远地追着看她的经历;我一直知道他见过她,也一直不安——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是照拿细耳人的规矩养大的,剃刀从没挨过他那可爱的头。」——说到这里女王的语调低下来,喉咙里有点断了;巴林顿迅速地、安静地倒了酒,她在那道给她鼻子投下阴影的影尖底下,用那好看的唇喝了一小口。

他在一片深得说不出话来的同情的默然里,那一刻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两人的魂之间有一种情绪动作上的同步:她苦,他就在她的苦里受着苦;她的身子一跳,他的就打个跃。于是她接着说:「可他进这所房子的那些情形——那辆车——车里还有个抚爱!——那把钥匙——没有仆人给他们开门,罗伯特·巴林顿爵士!——那个东西的自在——」

「那位小姐,娘娘——」罗伯特爵士开口要说。

「哦,那种日子过去了,」女王焦躁地说,「那种只因为是一位王子一时的情人,一个轻浮的相好便得称小姐的日子:那对巷子里的萨莉不公道。可我实在不懂你!我到这里来是求一个解释,而这就是了——『小姐』、『清白』!你当然是诚实的,既然你这么说;可我骇异得很。罗伯特·巴林顿爵士,请说点什么,减一减我的骇异。」

她等着,眼皮挂在他的侧影上,那侧影垂向火光,垂得像一条铅垂线;而他既然把嘴唇封得极紧,他脸上的肌肉便像痛中的钢一样抽动了一瞬,牙齿合上了。

「我相信,」他终于说,「我所陈述的是实情。而且我认为,那两位当事人的品性足以支持这个相信。这是臣给女王的回答。」

且说女王向来有一条相当自由、相当可怕的舌头:她随口便道:「哦,那么好,我只得承认,罗伯特·巴林顿爵士的眼力也罢、坦白也罢,都叫我失望。」

罗伯特爵士鞠了一躬,微微转身,看着她,两人的眼睛相遇、相通;直到她的眼睛忽然落到自己膝上。

「不管怎样,」她说——带着半个笑的一半!——「我不能同你分享你那种理想的看法。我倒愿自己也那样得福、那样不涉俗务!那么,既然如此,我接下来还得同你商议,因为都说你是这位年少王子最亲近的朋友,而且看来还是他的朋友的朋友」——她笑了!——「这两个人怎样才能分开?总该有法子把这年轻女人弄出国去。」

罗伯特·巴林顿爵士听了,立刻拿出了当家的样子,指头竖起来。「臣须警告娘娘:没有那样的法子!」这时女王站了起来,对自己咕哝道:「这个我们再看」;随后出声说:「我走了」:这事便到此为止。

那一夜余下的时间里,罗伯特爵士独自坐在那间屋的火边,对着一本旧日记与一截旧衬衫袖口,把其中几页读了又读,那几页之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旧玫瑰花瓣。

「她十八岁生日后第三夜的第三支舞过后,我们在橘室里待了五十分钟……我随即对她说:『是的,我心里这个就是爱。那是六月九日星期五的夜里,我正在为一处矿设计一台发电机时,忽然意识到我竟是如此。』

「她随即对我说:『那台发电机成功了吗?』我答道:『完满地成功了。』

「她随即对我说:『这个东西、这个爱,究竟是什么?它在自然里的位置与来源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你给我定义一磅,我就给你定义爱。』

「『一磅,』她答道,『是地球对存放在格威狄尔大厦商务部的某一根铂条中那团质量的引力。』

「『可你说的是「力」,』我对她说,『那么力又是什么?』

「她对此的回答是:『哦,这可不是公道的问题:力是至圣所,是真实临在,是那「物」本身:天上无论多高的生命也永不能对力究竟是什么有任何概念;不过你若要板球场上人人通用的那个定义,那么「力就是那使一个物体的静止状态、或者沿直线的匀速运动状态趋于改变的东西」。』

「我随即对她说:『正是如此:那么我们所要的定义有了:爱就是那使一个凡人身体的静止状态、或者匀速运动状态改变的东西;而它的一个马力小时,就是存放在某位罗伯特·巴林顿胸中的一团标准质量所含的能量,那能量推着他朝某位明娜·西蒙斯去。』

「我说完这话,她乐得笑了,像是自己笑给自己听;她随即对我说:『爱是一位神,还是一个魔?』

「『每一种力,』我答道,『(必然地)都是神圣的。』

「『纵然如此,』她说,『我想我还是要管爱叫一个魔。』

「『你为什么要这样叫?』我问她。

「『因为,』她说——我想她说时不无几分犹疑——『它似乎常常在诱人。』

「我像锤子落下一样迅速地扑住她,说道:『你刚才若说的是「就是」,不是「似乎」,我就要觉得自己是个成了的人了!』

「于此她变得格外郑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听见她说了一句『罗布·罗伊』;随后她说:『罗伯特,你那钢一样的意志正在算计我的前程,我想它是要把它那细脖子拧断的。』

「听了这话我心里大喜;可赶紧说了一句安慰她:『唔,爱固然会改变匀速运动的状态,却并非全然同一个姑娘的前程不能相容。』

「她对此没有答我,只是奇异地笑了,像是自己笑给自己听,随即用她那支节目单上的铅笔在我左边袖口上写了点什么。因为月亮在那棵树外头很亮,我想站起来看,她却按住我,随后想用手套把她写的东西抹掉。不过我们分手之后,我设法辨出了那几个写得狂乱的字,认出拼成的是:『我向来是一做到底的。』她的存在像通了电的线一样电着我的存在……

「马厩的钟敲十一点时,她对我说:『我想大概会是那样』,不过她确定的回答要等到八个月后的那一天……」

这位海军机械中将把日记的扣子啪地扣上,把那截旧袖口包起来,一边叹着一边问自己:「她是把这些全忘了吗?还是说,死寂的深夜里她在榻上心思游走的时候,也曾记起过,并因此叹过气?」

「不管怎样,」他忽然使着劲添了一句,「我总不会容她那条泼辣的舌头在我面前碰污威尔士王妃这样一位美好的小姐那美好的名声。」——说完他去睡了。

那个时辰,那位「威尔士王妃」自己躺的可不是玫瑰铺的床。

奉陛下之命「走开」之后,她一直游荡着,思量着那句「可怜的小妇人——走开」。这个谜!——除非她被人认错成了别人?至于说话的是女王,这一层她毫不怀疑。而陛下竟会在那所房子里,这个事实在她心之深心里生出了一大群还没有形状的疑,生出了一些惊畏的追问,那些疑与问此刻还太朦胧,成不了自觉的念头。

她到九点半才回到自己的医院,所以到那时才拿到那张字条:「在克鲁府对面等你……」于是她出去了,迟了,飞快地走完那段路,爱是她脚里的机器。

在二十码开外,她隔着皮卡迪利那一片稠密的车马与雾,就看见了那辆停着的马车;可忽然她腿里的热切没了,她张着嘴停住了看。在那车门口,在她看去,有一个姑娘。

而那个姑娘便蒙上好几层面纱她也认得出——就是那位「阿米小姐」,她曾在钦纳里家里看见自己的泰迪落在那人妩媚的臂膊里跳舞……

其实阿米并不在车门口,而是在车门后头;她在那里,是因为北海之战以后,北京又给她来了关于王子的指示,而这一回她是愿意了。所以那些日子里她像影子一样耐心地盘桓在王子的脚步近旁,守着自己那个十全的机会。

她朝自己的车夫挥了挥手;在尤拉莉亚看去,那像是朝那辆马车挥手作别。

夜的阴影碰了碰尤拉莉亚脸上那份期待的笑;她心里起了个念头:「今夜必有什么东西同我作对」,她的脚步便沉了些,走了过去。

她的泰迪跳出来迎她,说:「我真高兴!刚要开始怕起来了——你没去巴林顿家吧?他写信来说——不要紧,这就是那双每回都把我惊住的老眼睛吗?——那么我干了什么?——乖乖,我被掀得船底朝天了——我在骑士桥租了一家小旅馆——不过,我说,怎么了?见着人不高兴?」

他忽然觉出:那双每回都叫他惊异的眼睛,这一夜张得格外大:里头有惊畏,也有几分骇怖,还有一种失了方向、心神散乱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问自己:「我此刻是在上帝的哪一个世界里?」

因为他左臂吊着,正如她在街上看见威尔士亲王北上赴战时那样;他额头上横着一道伤疤,在眼睛上方钩了过去,同亲王那道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那景象;她站着对它默想时,一个念头掠过她心里:「母亲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如今全明白了!如今她心上一亮,明白了陛下为什么说「可怜的小妇人!」:女王并不知道她尤拉莉亚是什么人。

在那一阵惊畏的震动之后——在那一阵被举到空茫高处、在日头那样高的地方遇上狂野白光的震动之后——她下一个感觉是骄傲!因为她若是威尔士王妃,那岂不是因为她生来就是这样的?有这样的品质与精髓的?凭着天生的血脉便与诸女王相等的?再过一刻,她的魂又动向一种爱与母性的情绪,她的哀语是:「我可怜的孩子。」

「泰迪」当年以他那副摇着肩膀一头直撞的作风,在他们第四次见面时就把她催进了婚姻,那还是他离开布罗克威尔的一年前!近来她开始想:认为一个男人被这样一桩婚事束住,怕是不大公道的事……

他又说了一句:「可到底怎么了?这道口子?这条臂膊?那都不算什么!」她这才终于找出力气说出一点什么来;可他认不出她的嗓音,认不出她说话那副绷紧的调子,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我得告诉你——今夜我不能来——我很抱歉——我得——」

他原本笃定她开口第一句会是问那道口子的!他呆住了。「不能来?」

「不能——我求你——时间——你得给我——我得走——」

「唔?」

不知为什么,她带着几分隐秘与央求说:「到谢泼兹布什去。」

「谢泼兹胡什吧,尤!那么这期间我这可怜人怎么办?你为什么不写信来?我自然也去谢泼兹布什。」

「我得一个人去。」她低头凑近他,央求似地体己地说。

「那样的话——可是,尤,一个人该不该这样突然、这样神秘?让我一起去吧!」

「我求你——你去那旅馆,也许——我很抱歉——我不能确确实实答应,可也许——我会来。请给我叫一辆车。」

他此刻皱了眉,照她的吩咐做了,把她扶进车里,又扔进去一盒糖果——因为她有个嗜好,爱在床上大嚼巧克力,还把他也教会了坐着一点点啃;他把旅馆的名字告诉她,没有再求她来,只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转身离开她,随后又半转回来,带着受了委屈的下巴生硬地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用一副绷紧着抗住眼泪的嗓音答道:「我的名字是尤拉莉亚。」

「你是谁的姑娘?」

「我是泰迪·里克斯的姑娘。」

「整个的你?」

「是,整个的。」

「那么,再见!」

「晚安……」那车驶走了——往谢泼兹布什去!

若在一个钟头之前有人对她说,她那一夜会驱车往谢泼兹布什去,她是不会信的!到了谢泼兹布什,她喊道:「往前开!」于是那车驶过阿克斯布里奇路到了科尔尼哈奇,又回到码头区,又回到谢泼兹布什;这一路上她一直在一个问题的痛苦里翻腾——是只再去见他一次,还是连这一次也不去见。

其实她从前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这并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她在布罗克威尔第二次见他时曾问起过王子,他说:「你要是看见我,就是看见他——弟兄里好多人都把我当成他」——一句狡辩,假得真、真得假。可他一次又一次躲着不肯告诉她他那条船的名字、不肯告诉她他家里的详情,她本该猜出些事情来的,她如今看明白了——许多迹象本该开她的眼,使她看出他不是哪位公爵的儿子、也不是乡下的乡绅:可她的心智被他最初那句谎催眠了。

「可他那么做是为了得到我呀!」她在大理石拱门附近往西驶时含着泪呻吟道,随即忽然吩咐车夫往那旅馆去,对自己说:「他是我丈夫」:因为她喜欢他那只手——手里有一节电池,还有些小小的工场划痕与污渍——喜欢把它热热地握得久久的,摸着里头的骨头,直到它离她像自己的手一样近,是她的手也一样是他的手;她也喜欢他那一团卷毛,喜欢他那一种飞快的斜瞟,英气而帝王气得像凯撒,喜欢他皮肤那像丝的质地;他身上还有一股气味,像海与船的气味,混着石油精、石脑油、虫胶、玛蹄脂,那气味总弄得她魂里有点什么因情绪而发虚。

可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他是谁呢?那是什么意思?是说她只是一件玩物,参与了一场王家的胡闹?不是妻子,只是一种像妻子的东西?她命那出租汽车又往西开。她祖父的祖父曾在特拉法尔加、就在「胜利号」上打过仗;他虽只是个炮手,用滑车、撬棍与楔子摆他的炮,可英国若是堂堂的,那是因为他堂堂过……

她不要做一个可怜的小妇人;她若是个王妃,就要有王妃的样子……

可是话说回来——他很爱她:这一点毫无疑问:她知道自己所知道的。他多少回缠着她,要她给自己置起城里的宅子、乡下的宅子,一大群仆役,头上戴上冠冕,只等他得着一个照他常说的「真正好的机会」把她公布出来。可她宁愿去做工,几乎不愿面对她爹那双探问的眼睛。她爹是个清教徒——退职之后一直做循道会的地方传道人——骄傲——爱尔兰血。她知道只有爱尔兰人懂得骄傲——那种骄傲的香精,是至高地拣选过的,在它心之深心里比汉诺威、比哈布斯堡、比霍亨索伦都更加高傲,能以一种更高贵的闪电去不屑闪电的眼睛。她爹就是那样的人:他管国王与国王的狗都叫「猪食」。她那位(英国的)母亲也从他那里染上了这个,或许她自己也有:所以她拒绝了,走了自己的路——她拒绝告诉他自己的生日,也从没得过他的一件礼物,只有几盒糖果与那只结婚戒指;她把戒指从胸前挂着的地方取出来,打湿了它,吻着它,想着他正等着她,把那颗不安分的心磨得要出来了,于是又吩咐车夫往那旅馆去。

不过路上她心里起了个念头:她若对自己假称这一趟是为他去的,那怕是不很诚实,因为说不定是为她自己,为了能握他的手。因为她若真打算把他放开,今夜正是时候;因为她若垮上一次,那就会是次次都垮。最好是能对自己说:她明白之后一次也没有去过;而此刻正是她刚强起来的机会。

可到底为什么要把他放开呢?便是这一点,也还没有正正经经辩清楚!她岂不是在凭一时之念行事,被每一阵风推着走?做威尔士王妃总是件事,因为许多姑娘若有九条命,为这个愿死八次;而她凭权利就是王妃,他到底是她自己的人,是她的骨肉,比对女王更近她,也更亲;虽然她的智力也许不像女王那样被培养到很高的程度,那又怎样?那就使她成了个可怜的小妇人吗?她的魂也许一样洁净、一样是金的;而她自己那一族人,她确实看得比女王那一族更高:那么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刺得那样深,还要用自己屠夫一样的手把两只眼睛都抠出来?要人这样做,看去并不很合道理。

可话说回来,到底争论也没有用,因为还有他要顾。她很明白:他父亲既娶了一位「平民」,那下一任王后再是个平民,便成了骇人的事:所以她若把他拘在他少年时那桩婚事上,就是把他推进无穷的热水与窘境里;他母亲比别的戴冠冕的人更骄傲,会在癔病里断气的。还有伊丽莎白公主:人人都知道,三年来女王同自由党一心盼着她同他成婚,盼由此得英德的修好。她若挡在中间,那才真成了个可怜的小妇人。

而她一直被人惧着、被人查着、被人盯着!——她如今懂了。三年前有一回,她家附近那个小村霍尔门德来过一个男人,暗暗打听她家里的人与她的行踪:她爹听说了,很不喜欢!她一直是被人惧着、被人瞅着的!可她不愿再做那些在她之上的人的一个危险、一个可怖、一个吓人的东西。

她要消失:不久他就会开始以为她死了;随后也许就会去看那位在她那些盛装排场里的、古怪的日本花孔雀了。

可她若还留在英国的哪一处,他必定要嗅出她来,又要来追她……那么去哪里呢?

有这场战争:上一场大战之后,前线正觉得护士不足,正在征募志愿者。她已入了亚历山德拉王后王家海军护理队后备队的名册,这样的急需之时必被热切地接纳。那一夜她就去申请。

只是,她要让自己的魂放纵一回,在他身边再过一夜;那一夜里她要活五十年;她要告诉他:他永远找不到另一个妻子,能像尤拉莉亚这样爱他。

可那车离那旅馆只有几码时,她对自己说:「哦,不,我真的不去了」,一阵慌乱里嘴唇发抖地喊:「往回开!」

她瘫着驱车回医院,嘴向后绷着,绷在一片自怜的紧张里;此刻她对自己正落进去的那一道失丧的深壑的空洞,骇怖起来。

这时已过半夜:她还是坐下来,给蓓尔美尔街写了信。

她的请求被接受了;三天后,圣詹姆斯宫里有一场揉心的煎熬等着她。那里她同志愿队另外二十七个人、还有一个女士委员会在一起。她们本是在等基蒂公主——国王的二妹——据说她要来祝她们平安;忽然,高大可畏得像一堵墙朝人倒下来一般,女王穿着淡紫色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群随侍。尤拉莉亚的心一下没了。

陛下是来说一句「你们肯去真好」,并给她们的制服上别红十字丝带的;于是她们站成一排,那副笑容顺着这一排移过来,从匣子里拣出来,别上去;尤拉莉亚在一整个世纪的紧张与凄苦里等着,一心想飞走,想沉进地板里去,想变成看不见的。

看来陛下直到真正面对面时才看见了她;实在说,她那时正把丝带送向对方胸前,忽然……!可她的神经养得那么完善,几乎一点没有惊到:只是两只手往上跃了一英寸,随后把那丝带落下,走到下一个跟前去,仍旧堂堂而和煦地笑着。

这事自然被人看见了——大家颇为诧异;于此尤拉莉亚满面羞惭,又痛,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自己该往哪里放;可有一位女士斜眼瞧着她,认为她在自己那份好看的窘迫的拿捏中扭动着,比陛下在她那座高塔上称王,更有几分风致,像画里一个羞于裸体的风精。

带着身上这道刀口,那一夜她赶下乡去辞别,从霍尔门德那条长坡往上爬;正爬着,落日的绯红彻底变成了灰,那轮满月满面地立在她前头那一片林荫之上,随着日光死去,一刻比一刻更堂皇。

她还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自己要走,一路走着一路笑,预先想着两位老人的诧异与不安。在这里她的确不能不笑;这一小圈地面被她爱得那么深,给她那样一份亲密、那样一份安息、那样一份虔敬的感觉,所以她笑着,眼里也漫上了虔敬的露水:因为那条溪、那些粗粗的犁沟,不只是她自己的,它们就是尤拉莉亚,而尤拉莉亚就是它们,虽然有某个外邦人被容许管它们叫「他的」。

她推开一道园门,从两棵老紫杉之间走向一所埋在结着红果的泻根藤里的白色的家,脚步无声,好叫他们诧异;她轻轻开了门;进去了。

可没有欢喜的一惊!没有迎接的一阵张罗!她立时冷了,站住不动。

在一张铺着绿罩布的桌子旁,她爹坐着从一本大圣经里读《申命记》,越过眼镜稳稳地盯着她;她母亲穿着灰绸、戴着帽子坐着,在读《礼拜天良伴》上的连载,(看来)并没有停下她那只放大镜底下的阅读。

尤拉莉亚悬在那里,骇着,手里提着包,说:「爹,怎么了?」

她父亲笑了,稳稳地瞅着她,像瞅一份种子的标本;一分钟没说什么;随后轻轻地说:「你走。」

于此,立刻一声尖叫,一声溺水者那样可怖的喊:「全能的上帝,约翰·贝利,我受不了这个!」——那是母亲喊的,她双臂朝上一抛,往前跪倒了。

于此,一场最苍白、最激烈的癔狂在那间屋里演了两分钟,三个人各自像在临死的挣扎里一样抢着气,「妇人,学着管住自己!」的吼与「我不会看着母亲被谁弄死!」还有「你不许拿你那只可耻的下贱手碰你母亲!」还有「愿全能的上帝做她的父亲!」搅在一处,像一群人在满是氧气的空气里得了狂呼的病。到末了,尤拉莉亚发觉自己被人按着肩膀推了出来,站在外头,处在一种恍惚里;她提着包下那座山时,从头到脚抖得像一辆公共汽车。

这是伊丽莎白公主的手段;人家认为这位年轻小姐分明是「聪明」的!——有几分女学究气!——研究康德的!——解难题的!——她的提议在亲友中间有分量。正是她提议说:要叫那姑娘对安排屈服,先得把她一切倚撑都敲掉,把她那不正当的行止通知她那正直的家。于是一位以手段与审慎著名的女使者下去了,到紫杉小屋里坐下闲谈了一场。

第二天夜里尤拉莉亚到她姐姐在苏豪的门上时,一名女仆传给她一句话:说她还是别来为好。她于是把头靠在门上待了一会儿,才慢慢从那里走开……

十三类红射线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一封信:「我很为难,亲爱的,求你替我解一解。我明天夜里九点必须见你五分钟……在皮卡迪利喷泉……」

可她没有去。他九点在那里等着的时候,来了一个不认识的护士,问了一声「是里克斯先生吗」,递给他一只信封。

「是他心上人寄的。」阿米在斯旺与埃德加店旁自己的汽车里想。

而莫尼科咖啡馆底下两个侦探中的一个咕哝道:「是桩恋爱事。」——因为自从那些空中艇被毁的谜案以来,警务总监一直派人盯着王子的每一步,为的是保护他。

「亲爱的,」她写道,「我不能来见你了,我怕是永远不能了。亲爱的,我像是看见你读这封信时会缩一下,可这并不是我真的残忍,而是有些情形下我信不过自己;我似乎看得出:我离开英国、不再回来,对我更好。你要永远记住:我们那桩婚事全是我的错,因为你那时只是个孩子,可一个姑娘本该更明白些;如今既是我弃了你,这婚事对你也就不很有约束了。可你永远不会把尤拉莉亚整个儿忘掉,是不是?那只戒指我还放在我一向放的地方,放在暖处。」

王子读完这封信费了好几分钟,脸上一条肌肉也没有动,可他一动不动地站了那么久,弄得阿米想:「有什么东西把他打懵了。」

不过他相当从容地抬手叫了一辆车,披着那件长斗篷上去,往东驶去——这是他每月一次去廉价客栈的夜;侦探跟在他后头;阿米又跟在他们后头;她对自己说:「那辆车跟着他的车:他们是侦探。」

他的车过奥尔德盖特时,两个侦探中的一个喊道:「上帝的名,他这是要往哪里去?」等他在一条巷口下车时——那巷口标着「迪瓦尔巷,原多塞特街」——他们的眼睛惊得张大了:因为「多塞特」这个名字同污秽、同丑名、同一个「开膛手杰克」联在一处已经太久,人们曾试过给它改名——白试。

凡进那条巷子的人,都是嫌疑——本身就是。从那些幽暗里斜眼瞟着你的目光里有一个问题:「他打的又是什么小算盘?」

巷子走到一半,一盏灯上标着「著名单身男子宿舍」;王子虽是有妇之夫,也跨了进去。

他此刻已把斗篷脱了,在一扇小窗口买了一张四便士的票,穿着陆战队的衣服进了一间「厨房」,那里正有人唱歌;他在壁炉一角背后的阴影里坐下,避开人,沉沉地弯着身子。

这个窝不知怎么本质上就是黑的,污暗,惨淡,尽管两支煤气焰在跟它的黑抗着——地方倒够宽,可低,闷,没有窗,塞满了人,许多人赤着上身(衬衫在烘干!);屋里摆着熏黑的长凳与熏黑的当桌子用的木墩,还有烟草味、鱼腥臭、做饭的气。

那一大堆火旁边那伙常客里,有几个王子认得——小蒂姆,那个犹太人;还有「教堂司事阿列克西」;还有伯罗斯,那个穿棉绒外褂与灯笼短裤的流浪诗人,他那本小诗册曾得「报界」称赞过。此刻尤其是他,为北海之战而处在一种昂扬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阿尔罕布拉剧场那支战歌的片段——那支歌三天之内已在街上卖出几百万份,全英国每个小叫花子都在唱;火堆旁这一伙停下来的时候,那边洗脸盆那里又会有人接上,用一副锯子难产般的嗓子唱起来。

有个叫图基的说道:「嗯,他可真会狠狠地招待他们,为这个谢天谢地。」——这人虚胖得像浸透了水,白天一年又一年地在「博福特公爵」酒店门前混,在一个不比两条街更大的宇宙里发呆。

伯罗斯有一只一夸脱的瓶子,向「教堂司事阿列克西」提议道:「来点啤酒?」——那是个大个子、一把凶胡子的人物;可阿列克西对着火堆沉思,不答话,把瓶子挥开了。

于此伯罗斯自己喝了,随即从肺里放出来:

「他们吐气:『快到了!』

又斜着眼:『嘘!

快到了!』偏在这里

亚撒黑号一涌而出——

撒的是活酸,浇给德国这些细菌,

黑的是地狱,泼给俄国那一簇。」

可此刻「教堂司事阿列克西」跺起脚来,两手在耳朵旁发抖,他吼道:「把那该死的嚎叫停了!」——这句话措辞地道,反而更显出是外国人的口气:因为他懂每一种语言。

「我的命哟,」小蒂姆——那个以自己是英国人为荣的犹太人——说道,「难道谁也不许唱歌了?伦敦不合你意,你回敖德萨去扔炸弹罢。」

阿列克西不屑答话;伯罗斯便不相干地把胳臂同嗓子一齐放出来,念到第三个字时还有别人加进来:

「因为她的船主是泰德,

泰迪是一头熊,

他头上一疼,

出了门就撒疯:

一头熊又同时是狮子,

莫斯科的熊可受不住这一宗。」

王子在自己的晦暗里沉思着,想道:「他们爱英国,这些人……可为什么呢?奇怪的生物!做英国人并不是什么特权——恰恰相反,因为他们在萨摩亚会快活得多,那里没有贵族;或者在法国,那里贵族的头已被砍掉了。可他们偏偏爱,他们在自己那份极大的忍耐里偏偏要爱:这一层我记在他们的功上。」

可此刻,全体猫叫的哗噪又砸到他的默想上来了:

「那只鹰眨了眨眼,

喊一声『雷电天!』

她一踢,他喊『阿尔萨斯——撒!』

他一死,他喊『啊,黑地狱!』

『她叫起来虽是驴叫,

她肋下的黑比撒更毒。』」

唱完之后伯罗斯咂了咂嘴,「啊」了一声,起来踱了几步,两只拳头把他那条阔气的灯笼短裤的口袋撑得鼓鼓的;他闲步走到王子跟前,一只爪子落到那弯着的背上,喊道:「哟,杰克,又倒运了?那胳臂又怎么了?」

「别扰我,伙计,」王子咕哝道,「我没那个心思。」

「喝一口?」

「不喝,你下地狱去。」

「也许是下亚撒黑?朋友。」

没有回答。伯罗斯朝那背上看了一会儿,随即一转身,跺着脚喊道:「这回把肺都使上!」便格格地唱起来:

「他们喊:『她船头那门炮

狠得赛过硫酸!

她船尾那门炮

倒也一样敢往前干:

船头那门该叫「撒酸」,

船尾那门该叫「黑地狱」!』」

听了这个,「教堂司事阿列克西」一跃而起,巨然地立着,握紧拳头、皱着眉,对着那一群合唱的人,因为他深沉的默想又被打断了。可谁也不理他,那哀号继续用各种生硬的调子拖下去:

「随后,呼呼地、嗡嗡地,

喇叭铳号鞠了个躬:

『马克斯表哥,你来了?

承你光临,我脸上生光:

我迎你时亲了一下,

亲得像喇叭一样响,望你原谅。』」

此刻阿列克西——他还皱着眉立着——那片厚唇往下一弯,他用一声吼止住了歌:「你们这一群家禽!坐在这里唱你们主人的歌——是吗?那么你们看不出:他们正忙着,如今正是你们的机会?可你们连想都不想!你们这些天生的农奴!你们这些胆小的老鼠!你们若把他们加给你们的不义还他们百万分之一,他们会把不列颠荼毁成一堆灰——只要他们办得到。你们办得到,却偏不办——」

「这正好说明我们两方里我们是较好的人!」那个游民图基喊道。

「你们?」教堂司事阿列克西带着一片苦毒的唇说,「你们比谁好——是吗?从来、从来没有一条母狗生出过一条狗,是不比你们这种东西更好的!我告诉你们——」

「哦,收起来罢,」有人插进来说,「我们这儿不要闹事。」

「不要,你们这些驯服的——」

「嚎起来,弟兄们!」伯罗斯嚎道,把瓶子从嘴上放下来;那阵喧响便重新爆开:

「他用他可怖的连枷

救我们脱了灾,

他伸出他的膀臂

救我们脱了祸害:

我们跳起来一齐喊:

『上帝祝福威尔士亲王!』」

他们果然跳了起来,几乎人人都跳;于此教堂司事阿列克西发觉自己站在一群站着的人中间,便忽然坐下了。

那两盏昏暗的煤气灯——挂在天花板一根梁上一根丁字形的细管上——絮絮的响声填了好一会儿的静;这期间王子对自己说:「好罢,没有人要求你们有什么爱,可你们偏要给;我也偏要把我的给你们。只等我得着一个好机会拿出来,我就拿出来——对你们那些无情的敌人绝不留情。」

再过一刻,一阵新的、尖的痛楚里,他想:「走了!」

于是他重新细读尤拉莉亚那封信——在他那份晦暗里也读得出,因为他已经背得下来了;可读到中间他一惊!耳朵竖了起来——去听教堂司事阿列克西说话。

阿列克西此刻正对他周围的人说:「他们眼下是称心如意的,那些有钱人——是吗?可他们有一个可怖的敌人,那敌人绝不会推不翻他们。他们的敌人是谁?是几个扔几枚炸弹的可怜英雄,是吗?那些不算什么。他们的敌人,是一个在一间公寓里静静地趴在显微镜上窥看的小人儿——爱迪生同狄塞尔是他们的敌人,钦纳里是他们的敌人,达尔文同瓦特同法拉第是他们的敌人,上帝的光是他们的敌人。你若去对他们说:『我在什么地方有一只小匣子,每二十秒能打瞎你们一万个人』,他们会觉得怎样?他们会觉得有点凉——是吗?说不定已经发明出来了呢——谁知道?」

正是这句话使王子把尤拉莉亚的信匆匆塞进口袋。「一只小匣子」——还有「钦纳里」这个名字——这弄得他问自己:「难道真有可能,这个人手里有那个类红射线?」这样一件东西便多存一天,对文明的危殆也是够清楚的。

他把耳朵凑过去,极有兴致地要多听些;可偏在这时那支讨厌的《亚撒黑》歌又起来了,于此教堂司事阿列克西「啊,上帝!」一声,双臂朝上一抛,起身走了出去。王子迅速而无声地溜出去跟着他。

那俄国人从多塞特街闲步出去,转上商业街朝北,两手插在衣袋里,那衣服在他那庞大的身架上松垂着;王子这时满眼在找巡警,一点没想到多塞特街转角附近那两个人是侦探(阿列克西却知道);而往北八百码那边的阴影里停着阿米那辆汽车,她立在车门前。因为侦探在场,她没能看见王子进那所著名的单身男子宿舍,一直在纳闷;直到此刻她看见他远远地过来了。

再说那俄国人,他一向习惯被人跟,机警得像阿尔戈斯——后脑上都有眼睛!——他知道自己正被那个陆战队兵盯着。为什么?「他打的又是什么算盘?」他用某一种语言问自己。莫不是因为他阿列克西嘴松,把那「打瞎人」的事说漏了?他的良心捶了他一下。

且说那么大的身子也能相当灵便;于是他猛地一扭折回来,在王子胸上打了一记突然的、毒而重得像棍子的拳,随即迈开他那双长腿朝北去了。

看见这一幕,那两个侦探吹着尖哨飞跑,阿列克西飞跑;而比这三个更快的,是王子那双闪动的脚,同空间角力着。可他被打得转了个身,那俄国人便得了相当长的一段头,王子离他还有二百码、侦探大约还有四百码的时候,那个什么都看见了的日本女子朝那俄国人走近来的方向迎上几步,向他嘶声道:「跳进我的汽车,你就逃得掉。」

阿列克西一向怕圈套、怕「有钱人」,并没有停;可他立刻觉出她不是英国人,又看出王子在赶上他,于是在跑过那车几步之后,一时起念,决意冒这个险,折回来,蹿进了车里;阿米比他先进去;那车的号码还没能被人记下,汽车已经窜了出去,轰着口簧琴一般的乐声。

它猛地转过第一个街角;等那两个侦探上得出租汽车去追,那辆车已经不知去处;而从多塞特街另一头过来的第三个侦探,对自己呻吟道:「上帝!我把教堂司事阿列克西的行踪丢了,而明天就是圣保罗大教堂的大礼。」

这期间,汽车里那个俄国人同那个日本女子互相瞪着,都因为发觉自己竟在这里面对面而又惊又慌:因为在匆忙与紧迫的时刻里,有个并不完全是我们的东西替我们行事;她的邀请同他的接受一样都是一时之念——她潜意识里无疑有这样一个觉察:这人能给她关于王子的消息,而他既是王子的敌人,就必是她的朋友。

所以有一阵窘;后来那俄国人鞠了一躬,说道:「唔,我很感激!——假定夫人的意思是友善的。」

「还能是什么呢?」那副轻而硬、没有抑扬的嗓音问道,像是一只鸟在说话。

「敢问夫人,您的动机是什么?」

「我看见你被人追——我心好——你后头那两个是侦探!」

「啊,」他立刻想,「她不是个天真的少女——懂门道——手里有一盘什么算计。」

「你为什么——打他?」阿米问。

「敢问夫人,您问这个的动机是什么?」

「好奇。你真谨慎!你是干什么的?」

「唔,您问一个人这个?他是什么?您指望一个人对这样的问法能怎么答?」

她的眼睛停在他身上,一边对自己说:「习惯躲藏的人——一辈子在警察的眼皮下。」她出声说:「不必了——因为我并不在意。我看你是个俄国人——」

他一惊!「也许是!夫人您呢?」

「我是哪一国?我是爱尔兰人。」

「我不信,」阿列克西暗想,「更像是马扎尔人或者斯洛文尼亚人。」

「而你大概还是个无政府主义者。」阿米说。

阿列克西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他咬得牙齿发响,用他那双向来带着哑剧或者电影里那种夸张表情的大眼睛瞪着她,朝她嘶声道:「我就是无政府主义者!我以此为荣!」

「唔,你也不用吃了我。」——她的眼睛停在他身上,停着,停着,而她那微妙的东方脑子里忽然自己织起了一整张网,把这个人判了第二天的死,除非他照她的吩咐行事。她又添一句:「我也是无政府主义者。」

「您?一个有钱人?」

「我是说在主义上。」

「夫人以名誉为誓?」

「从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起。」

那俄国人同志式的爪子伸了出来,那姑娘便把自己的手套放上去,肩膀里含着一声轻笑。

「再说,」她说,「你是个俊小子,我也不是丑得那样,值得你想把我吞下去。」

「正是为这个缘故呢!」他殷勤地答道,此刻斜着眼瞟起来,一边问自己:「她到底是不是个天真少女?我是不是遇上好运了?」

那车正从霍尔本高架桥的阴影底下过去,从那里往北驶到摄政公园,在那条此刻空无一人的外环路上一圈又一圈地转,月亮照亮着浓雾。

「可你打的那个人,他为什么跟着你?」那姑娘问。

「请相信我,他的动机我一点不知道。」阿列克西答道。

「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在那客栈里人家管他叫『杰克』。」

「他到底为什么要去那里?」她纳闷;随即出声道:「杰克不是他的名字。我要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只为看你跳起来。」

「她不是天真少女!」阿列克西重新思量道,「她有特别的见闻,有特别的动机!」

「那个人是——不,我干嘛要说?——罢了,我说——是威尔士亲王。哈!哈!你不必——」

他那双大眼瞪得像在凹面镜里鼓出来的眼睛!随即忽然道:「这是真的——我真是蠢,竟没看出来!」于此,叫她骇异的是,他把帽子摘下来,低着头咕哝道:「那么,上帝祝福他!」

「哟!」她照她那轻快的调子接下去,「你是个无政府主义者。」

「可正是啊!因为他的动机除了亲自去看看那些他将来总得『治理』——照他们的说法——的百姓的境况,还能是什么?我再说一遍,上帝祝福这个人!」

「他其实是个老实的傻子,人家却像追罪犯一样追他。」那日本女子想;又出声添道:「可主义呢:主义是不看人的脸面的。」

「这是真的。」他说。

「他去这客栈的时候,待多久?」她问。

「他睡在那里!我想您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些恨开窗的虫豸,一间屋里烂上十五个、二十个——我说这是英雄气!是堂堂之举!不,我此刻实在懊悔打了这个人。」

「可是主义呢。」她说。

「这是真的,」他说,「您是个真正的无政府主义者,要不然,」他又对自己加了一句,「就是政府的探子。」

「你可以趁他睡着在那里把他捅了;没有人会知道。」她低声说;可回答她的是一声咕哝:「人不做这种事,夫人」;她于此想:「我可以扮成男人,必要时就睡在那里。」她出声说:「可王室明天要从斯特兰德街经过,到圣保罗大教堂去为这场胜利『谢恩』:这样的机会你就放过去?」

于此他又起了那个念头:「她很可能是派来套我话的探子。」「夫人请恕我,」他对她说,「可您说话带着孩子的没有经验。这是办不到的。头一层,我岂不是已经打了威尔士亲王?我今夜一回寓所就被捕,岂不是很可能的事?再退开这一层不说,到明天的大礼过去之前,我的每一步岂不都会被人知道?」

「那就不要回去:睡在我家里;没有人会知道。」

那俄国人低头看着她那张仰起的笑脸,忽然喊道:「大为倾倒!这正合我意的事本身!可讲到明天的行列——不,这不是我的事:那几乎办不到;而且我还要为这世界做一桩远为浩大的工。」

阿米低头去嗅胸前的玫瑰,默想着;随后说:「你自己最有数。不过我很高兴遇见了你——我们想的事竟这样一模一样!房子就在那边树林里;我给你些晚饭,好好待你;明天你可以同我一起去看行列。」

「倾倒!」教堂司事阿列克西喊道,「只要容我把我的左轮枪留在您的住处:因为我不该带着武器挤在人群里。」

「自然可以。」她说。

「哎,您真是可爱!」他又一惊地喊道,「我像是遇上好运了!这是一场奇遇!」

「我就是这样的人,」她轻轻说,「我能心好的时候心很好,不能的时候我能很残忍。」她用中国话喊道:「回家!」

于是,第二天早上警界上下为着出来的一个问题一片惊惶:「教堂司事阿列克西在哪里?」——在王室行列的任何一天,这都是个揪心的问题;可这一天,因为王子说这个人手里大概有那件可怖的类红射线——警方为它已找了好几个星期——这份不安更被抬得极高。

所以每十分钟就有电话在苏格兰场、金融城与河堤之间往还;十点钟时有人提议把大礼延期,因为伦敦每一个窝都已被翻过,那俄国人的寓所、他常去的一切地方、他同伙常去的地方,都翻了——他同那射线都无迹可寻。

可这时又发觉延期太难办,于是那条路线上的兵布得比平常更密;并且人人都被告诫要把眼睛睁得快、看得见。

然而上午十一点,阿列克西就在斯特兰德街的人群里,又大又黑,可同海边千万沙粒中的一粒一样毫不显眼。

他是同那日本女子从河堤沿埃塞克斯街上来的,就在那个转角上两人站住,位置在圣克莱门特·丹麦堂稍东一点,她挤在《自由人报》馆门前的栏杆上,稍靠后,在他左边。她站在那里脸白,膝软,手袋里(他不知道)装着他的左轮枪。

有几辆带篷的敞篷马车过去时,车上载着宫中僚属往圣保罗去,她几乎爬上了那俄国人的背去看;这一下她被人看见了:因为在圣克莱门特·丹麦堂四周搭起的一排排座位中,稍远处坐着尤拉莉亚——她两点钟必须离开英国,所以弄了一张票,来最后看一眼她的小子;她的眼睛往对面人群上游移,恰好落在那张日本人的脸上。

她一惊,问自己:「那是她吗?」——她张望、窥看——可实在难以断定;偏在这时那一片大洋般的吼声起来了,近了,行列来了。

伦敦钟的舌头在说这是一个欢喜的日子;旗子、彩门、层层叠叠的花彩,把那条路线上撒满了色。

那边狮鹫像旁,伦敦市长穿着朱红与貂皮,执着他那把珍珠剑,等着献给国王;四周围着穿深蓝袍的市议员、穿朱红袍的参事、掌剑官、掌权杖官、典仪官;一支乐队奏起了国歌;一声口令,穿大衣的兵士们立正,举枪致敬。

尤拉莉亚看不见西边,可从那片吼声的浪随他移动而起、而滚的质地里,她相当清楚地知道王子的位置——那浪里有一种突然,是一声跃起来的呼喊;他在第二辆车里,同国王与女王之间隔着一队侍从武官、侍马官、银杖官、副官,以及护卫的第二分队;据说他看去一副郁郁或者呆然的样子。

在认得她的人看来,女王那天也不像她自己——那一天她身上有一种不祥。她坐在四匹枣色马后头,同国王的妹妹、同国王一处;国王向一顶垂着羽毛的帽子举手致意,那帽子有几分红种印第安人的意味;她后头是一列王室前骑驭者的兰道车——几位大臣、各自治领的代表、女官长、王后的内廷大臣。护卫的第一分队驰过圣克莱门特堂之后,在狮鹫像那边停住;此刻国王到了那里,王子也在国王的骑士队与护卫之后现了出来;此刻整个行列都停住了,为着伦敦市长同他那把市剑。

它一停住,每一只眼睛都被那件华饰系住的时候,透过那场欢呼的风暴,有一声枪响可以说是被人感到,而不是听到;随即立刻又是一声。

第一声穿过了威尔士亲王的脖子,第二声穿过了教堂司事阿列克西的心。

那日本女子可以说是「攀」上了那俄国人的背去开枪:而有一点该记在她的功上——她从没练过火器,她极度地心慌,她瞄准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而王子的车在那一侧还有一名中队长挡着:所以她总算有她的德。而就在从那无政府主义者背上落下来的那一下动作里,这只猫把一颗子弹送进了他身上,又把他的左轮枪丢在他脚边。

近旁有些人后来声称,他们根本没有听见什么枪声!

可他们感到了,他们看见了,他们尖叫了;而比他们叫得更烈的,是站在那里尖叫的尤拉莉亚。

王子就在她脚底下很近的地方,在他失力昏过去的时候,觉出了那个揪心的嗓音。

十四六百万

可那伤终究是「不致命」的,虽说「重」,虽说在它的「病程」里还伴着些谵妄;而这期间最为人所憎恨的人,是死了的阿列克西,因为谁也不曾起过念头去怀疑:开枪的是他,随后自尽的也是他——尽管一位师里的军医起誓说,那颗子弹的走向是他在任何自尽者身上见过的最古怪的。

「可为什么用子弹,不用那类红射线?」四个星期后的那个早上,王子开始复原时纳闷道,「那射线此刻又在哪里?还有钦纳里——他在哪里?还有那六百万?什么地方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他从这些默想里转向床边一堆报纸;那一上午都在读,读,餍着自己的兴致……

因为在他病弱的那几个星期里,陀螺的旋转已进了嗡嗡作响的境地,那平庸的旧世界正在一场最晕眩的谵妄的旋晕里,朝那道深渊的边沿打着转去。他看见「除中国外,全世界皆已开战」这样的通栏标题;他一边纳闷人类的儿女究竟喝了哪一年份的眩晕之酒,一边自己也被它灌醉了。

看来奥地利已不在三国同盟里了!奥地利为了扑向俄国的喉咙,从同盟里挣脱了出来;而俄国已经在征召后备役的部队,在她那些哥萨克军团里搞全民征召。

于此,让罗马尼亚——她疑心俄国所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的灭亡——轰轰地绕着自己的边界奔走吧;让塞尔维亚赶紧背靠克尼亚热瓦茨,在尼什与弗拉涅屯下两个军团,好扑向她那些保加利亚的战胜者与旧日盟友,喝一口酸奶与保加利亚乳酸菌的苦汤吧。

那情形正像一个星系里有一颗行星在轨道上滑了一步,两颗于是相撞;那么好了,整个局面便乱了,它们索性都决定为讨个吉利而相撞,那时便是烤面包的日子,是的,也是折断脖子的日子:星期一为逃避将要来的忿怒,从星期日的中间穿过去,一道道巨大的月弧从北极隐隐现到南极,伴着一切战神与战犬猩红的笑。

因为欧洲的钟已敲到了那个时辰;要把一千种贪婪、侵略与复仇的图谋搬上台去,就在此时,否则永无其时。

所以让瑞典赶紧把两个步兵师投进比约内堡,以赫尔辛福斯为目标,把她那些芬兰人从俄国那只严酷的手里拖出来吧;而瑞典是英国的盟友——瑞典与挪威,丹麦与美国,西班牙,葡萄牙。

丹麦,那个久受苦、久被截短、久被篱住的国家,看见了复仇之日的黎明,第一声臼炮的警号一响,便已扑向武器,要往弗伦斯堡去;而在芝罘外黄海上一场战争的活剧里,美国的分舰队已同法国与英国排在一条战线上作战——那出活剧里,二十三万六千吨击沉了十万三千吨俄德两国的钢铁,胜的一方只剩八艘舰船;而当天下午,一支日本分舰队扑到了这些受了伤的船上,把它们沉了,或者俘了。

同一天,日本的战列舰在远处轰击旧金山;鹦鹉岛(悉尼)的海岸警卫在地平线上看见了一支日本分舰队。

那边得克萨斯也一样,美国在炸响;成群羊蹄一般的墨西哥人穿着彩色破衣,分成游击的旅队攻打「格林戈」,从篱后、沟后狙击,用锐利的眼顺着李—梅特福步枪的准星瞄。而离那阵炸响不远,整个厄瓜多尔的地面也在炸响,被成队的秘鲁神枪手荼毁着。

到处是同一场狂欢的癔狂。「动员!」慌乱的手抓起步枪,狂野的眼睛扑向队列。只有在李古雨坐着的地方——在莲花与大理石的奇珍之间啜着奶茶——有一片清明的太平呼吸在风里。

他不作声;他等着;他放肆地笑着;他有一块干净清朗的脑髓,上面一根毛也没有,是一块非人手所凿出的磐石:他坐着,用茶去激它。

他在这场狂欢与癔狂里恣意享受。没有一件事逃得过他的眼、逃得过他的默想。朝海上望去,他看得见美国放出了大批改装的武装商船,装着四英寸与六英寸炮的箱式炮组,令世人骇异地同战列舰交战——交战,而且往往获胜。旧金山—长崎航线上白星公司的一艘邮船,在太平洋中部遇上两艘大型日本巡洋舰,先把两艘都沉了,随后自己才沉;而「卢西塔尼亚号」在同一群在大西洋上巡着捡零嘴的远洋炮舰与鱼雷炮艇的一场接仗里,在它们逃走之前沉了一半,随后一直浮着,直到望见爱尔兰。

看见这些,不列颠才在很晚的时候开始在本国港口与海军基地里为这样的船屯起属具与武备;这些船有些是从殖民地海军后备队里补足员额的;它们在大洋上快活地飞窜,过着最高扬、最活泼的日子。

多半亏了它们,我们的国家还没有开始饿。

她在纸面上仍旧是富的,她的统一公债仍旧有人承买,圣斯威辛巷与华尔街是她的盟友,全球一半的证券持有人都盼她得胜;她却仍旧被匮乏攥在手里,而且已经看见空中有一具骸骨朝她咧嘴。

别国的保护关税在第一炮打响后两个星期内便像糠一样不见了,于是英国的自由贸易再不能使她成为进口的磁石;而供应既在从加拿大一路躲着、打着、险险地挤过来,政府的谷仓便一天比一天低。

俄国一道敕令禁止了小麦出口——可笑的事,因为俄国如今没有一个活物会梦想出口小麦。那一大片辽阔的帝国已经可怖地摇摇晃晃,要倒了。

「毛里塔尼亚号」之战过后不到一个星期,奥地利怀着一颗恋着萨洛尼卡的心,把一支枪骑兵越过萨瓦河抛了过去,那些人从容地占了贝尔格莱德;第二天早上,广场上露营的旅队分队、林荫道上闲谈的奥地利军官,就落进了骇异的贝尔格莱德人的眼里。

于此那位白色大沙皇更白了;而少年土耳其则在吞她的人的牙齿底下变得硬起来,把常备军与后备兵一班一班地屯集起来,打着绿旗,向她的柏柏尔人、赛努西人喊着「聚集吧,聚集吧,你们一切吃肉的鸟」。因为你看:马其顿已在一片火的怒吼里碎了,萨洛尼卡的总督在自家门阶上被刺;于此那位大修士司祭长、耶路撒冷牧首冕下,在自己宫中一间屋里被肢残了;当天傍晚,敖德萨与君士坦丁堡之间的电报断了,苏伊士运河被炸了。

于此,近东一片雷霆的无政府、一切旋涡的华尔兹:三万雅典人涌过色萨利边界,克里特迸成了一片燃烧,成群的匪帮束着劫掠的短刀与卡宾枪,从一头到一头地流窜;对这一切,土耳其的「图尔古特·雷斯号」正倾下炮火,用地狱去灭地狱;而同时,一群土耳其炮艇正取道博斯普鲁斯北上,去监视那支(俄国的)黑海分舰队——它正护送两个军团从敖德萨出来——好静静地占下保加利亚的布尔加斯,那里有铁路直通斯坦布尔。

这场舞跳得还要更快,像沙暴里那些宏大而疾射的沙形,跳着华尔兹撞成一团。第二天奥地利对俄国宣了一场在宣战之前就已开打的战;占了布尔加斯之后第三天,不列颠地中海舰队东面那一支穿过博斯普鲁斯,去寻黑海舰队,并轰击塞瓦斯托波尔。

俄国已经忙不过来了:到第四个周末,她往南看、往西南看、往北看、往西看、往东看,或者往里看自己的破产,处处都看见墙上有字。瑞典在赫尔辛福斯正朝喀琅施塔得张望;十二艘瑞典装甲舰在涅瓦河口。黑海沿岸是不列颠的了。印度军手里握着德黑兰铁路,已在梅尔夫把突厥斯坦军打散,在新切尔卡斯克狂欢般地屠了四天之后,沿公路开往哈尔科夫,要把脸转向克里姆林宫。

另一支土耳其人与英国人的混合军,已经彻底压碎了从卡尔斯推进来围攻埃尔祖鲁姆的那个俄国军团。

诚然,俄国南方第四军团连同第八到第十二军团,已把屯在东加利西亚德涅斯特河上的奥地利军歼灭了;可奥地利在桑河上、背靠普热梅希尔(中加利西亚的屏障)的第二军,以及以克拉科夫(西加利西亚的锁钥)为基地的第三军,遵了毛奇的格言,分道而行、合力而战,经过一场只有正在法国北部上演的那出血的活剧才在杀伐上超过它的拉锯,使波兰成了奥地利的,并且过了涅曼河的源头。

再添上这一层:海参崴此刻正在日本雷霆那些放纵的瀑布底下崩裂、点头;而雷霆般众多的、矮小的日本部队正拿屠戮来自娱,一路一路侵进满洲,把西伯利亚铁路像卷线一样往上卷。

而法国,那位美人,正为月信不适而脸白;马克斯同她交接之后,得了病,生了疮。

在德国东部,维斯瓦军正同瑞典征召之兵的英气与热忱扭在一处;那些瑞典人以惊人的猛劲已推进得很远,穿过了东北部那些大军需库,攻下托伦—波森铁路之后,又在波森四周画了一圈土工与舒曼式炮塔,顶着那东方地区蜂集的军团——王家萨克森军团,从托伦——那东方的梅斯——以及从柯尼斯堡抽来的兵——那些军团一浪又一浪地扑向这些不曾料到的金发之众,白扑。

北面,丹麦也以几乎不减的胆量与精力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用兵,已在基尔城下坐了下来;而西南在法国边界上,条顿族的两大支骇人地撞在了一起:于是德国二十个军团里已有十八个上了阵,她的市民与店主此刻正束上子弹带;此刻正是她交易所的不满之冬。

至于法国,这世界之光像一支在风隙里摇曳的蜡烛。

你看南面的意大利,此刻正在收回她那些「未收复」的疆土,她的上萨伏依、上阿尔卑斯,因为如今正是那一日,而法国人同细面向来是合不到一起的。

所以,意大利海军所剩下的(它在斯帕尔蒂文托角外一战里被砸烂,也砸烂了人家)要轰三天里维埃拉的炮台;同时成群的狙击兵、山地兵、宪兵要在飞机翅膀的阴影底下,像岩羚羊一样在阿尔卑斯的隘口间攀爬,他们的炮由脚健的骡子驮着,朝着龙骑兵与山地猎兵、朝着斯帕希与祖阿夫那些穿着艳布、大摇大摆的黑皮无赖推进;而在这一锅欧洲的杂菜里,还有几头带几分冷嘲的骆驼要生闷气、要咆哮,最后带着一只怨恨的眼睛死去。

等意大利第二、第四、第六军团在尼斯附近登了陆,血淋淋地冲破了法国第七、第十四、第十五军团,过了伊泽尔河,那时巴黎便晓得什么叫恐慌与暴乱了。

而在俄国与德国双重的吨位底下,法国本已必要窒息,若不是有不列颠救援的力量。

不列颠正以缓慢却渐增的热度变成一座招兵站:她兰开夏的黑面人、她伦敦东区的小伙子、她苏格兰的汉子、她爱尔兰的魔鬼,一天比一天更沉稳、更热切,流着去把这事办了——利落地!一个星期成兵,两个星期成战士,一个月成老兵:因为照眼下的局面,法国若倒了,不列颠也要像一条船那样沉进海里:而不列颠的人说「还不到时候」。

所以,在法国那道以可爱的香槟地方为后背的东北边界上,那火是地狱之火,那场博戏的严酷相当狰狞——英国人来了,压上去,被挡住,被打回,被打败,被拖住,被纠缠,被屠戮,被磨,被扰,却仍旧来着,压着,一天比一天把那副可怕的斗志抬得更高,像挖隧道的人对着花岗岩的坚硬咧嘴笑一样地挣,挣一英寸,再一英寸,又一英寸;直到那个重大的十二月的半夜,火星上的人必定看见了梅斯陷落那一片洋红,也必定听见了地上那场骚动的一点低鸣。

尤拉莉亚写信给她母亲说到这事:「这样一桩事我不愿再经历一次,可要说从没经历过它,那我无论拿什么来换也不肯。」

九天后她又写:「我不好,就算我是万般的坏,爹也总可以让你写一行来说你还活着,并且祝人家圣诞快乐。也许再过二十年,有一天你听到的会比你此刻听到的那些话多些,那时你想起我来,也许会宽容些。

「究竟哪里不对,很难说得清,可我实在很不适。昨天伯克军医少校翻开我眼皮看了看,按了按我的脉,说:『是心。』——好一个了不得的发现!医生们逗我笑。

「不过护理班里有些人开始有点斜着眼看我了,我想;因为两辆连里的马车上病人装得相当满,一个年轻包扎员三天前得伤寒死了,而人自然该「顶得住」才好。可我老忘事,我实在很懈怠——这个我一点没法子,就像没法子同一门「长汤姆」大炮同床一样;我此刻只想一个人躺在林子里,把自己交出去;我又做那样的梦,弄得我只想永远睡着。当然,我还是好好地挣着。

「二十一日一大早,我从我们那棵无花果树下出发,要进纽恩费尔德去——我告诉过你没有,第二连同第三连经了好一番艰苦与行军才赶上我们的旅,如今宿在纽恩费尔德村?是这样:我们那位年轻的外科医生从哈丁上尉那里领了一张准条,要第二连六个抬担架的人里派一个来顶戴维斯——那个包扎员,他死了——所以我是去领那个人的;可我刚过了辎重场的哨兵,身上就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村子就摆在我前头,高级军官的屋门前那盏灯笼还亮着,几个英国兵在黎明里站在门口替自己的班值哨,打着呵欠:可我不知怎么像是在一个梦里看着它。过了最外头那个哨兵之后,我一直走到一所他们叫作警戒屋的农舍,那里有六个人的内哨得整夜醒着;我记得看见那六个人在一间屋里打牌,腰带都松着,围着放在一只箱子上的一盏灯笼;可我像是在那里停住,靠在窗子上——他们说我昏过去了,我倒不觉得我昏过去了。

「不管怎样,我在那里待得太久,达林姑娘不得不来找我,在警戒屋里找到我坐着;随后——她一向是个天使——不许我回野战医院去,说我得整天到处走走,好好歇一歇。

「唔,我照办了;而那一天于我是有定命的一天:因为下午四点钟,你能想出的最奇妙的事落到了我身上。

「我在背囊里带了点吃的;经过小卖部再往前走时,遇见一位皮尔斯中尉,他告诉我有传闻说,那天我们的前哨守备队同敌人一支前出的分队大约要打起来。你须明白,我们的旅据说此刻是菱形的,第二连同第三连成了那菱形的南角,我们又在我军极北那一翼,而我军此刻同敌人对峙的正面据报约有七十五英里;人人都说两军已渐渐接上了手,所以你不妨等着,在你下一颗牙掉之前还会有更多的事发生。哦,这是一桩大生意。十二日夜里——梅斯陷落前第四夜——我那连宿在一片斜坡上;我睡前望得见脚下雪地里整整一个师的火,一直伸进黑暗里很远,一营接一营,带着他们的炮兵、带着他们穿大衣的哨兵,像是某个大梦里的一景。而这一大团人、畜、炮与辎重,只不过是占着北方的一支远为浩大的军旅的前卫;而藏在黑暗里的,是敌人那支更浩大的军旅。

「唔,听说我们菱形那个前出的角上可能要打起来,我就想我听够了狗吠,索性躲开它。可我一定是不久就忘了自己往哪里去,其实是把我这只小鞋踏进了它的正中;因为快两点钟的时候,我大约已走了七八英里,我两次听见有军乐在响,随后什么地方有军号在吹「结连纵队」,不多时我看见一列炮兵的马在我左边挣着上坡,因为这一带地势很破碎。

「此后我到了一座同霍尔门德一样大的村子,那里除了一条见我就窜掉的狗,一个活物也没看见。地上有些炮弹的碎片,房子都成了废墟;村外稍远一所学校前头有两辆山炮车,炮同炮兵的车都毁了,一名炮手直挺挺躺在其中一辆车底下,龙骑兵的刀同左轮枪还挂在腰带上,可怜的孩子。你想不到那里有多么荒寂、多么叫人得着安慰;我在一所烧焦的农舍台阶上坐了很久。那下午相当暖,虽说山坡上还有一片片的雪。

「随后一阵大炮的声音把我惊起来;一如它向来的那样,它把我引过去,因为那无疑是这个物种的种性里就有的。于是我朝东往几片陡田下去,下到一半,从树间看得见一连灰骑兵排成班纵队,摆着短裙迈着步子走,那些英气的小伙子,他们的旗手在前头挑着旗招摇,像个人骄傲得发了痴在跳舞;后头跟着两门野炮与一个梯列的辎重;前头是他们那些尖叫的风笛,那风笛把人的脑子吹得为勇气发疯。说真的,男人是可亲的生物,是些心好、朴实、强壮的可亲的东西。我敢发誓,我宁要一个男人,也不要那些『与人的女子交合』的天使中的一个。也许你要说:『是啊,正因为这个你父亲才不得不把你逐出家门。』唔,也许。母亲,你愿怎样想就怎样想。是上帝造了我们。

「于是我一路沿着田与小路走过去,那阵喧响越来越大,直到我望见了一座山,从那山的脊背那边我看见一片雾气,因为无烟火药若被密集队形的部队大量放出,还是会起雾气、起气味的;在那山坡上靠顶的地方,我的望远镜不久就瞧见了一处补给所与司令部的信号站,带着炮位;再往下有一处包扎所;山脚一处岩崖的遮护底下有一堆弹药车与救护马车,车上插着旗。

「靠顶的地方躺着一线因尼斯基林团的人,是那面山坡上射击线的预备队;再往下二百码上下,有那些灰骑兵站在一条路上。我上到高处时很诧异因尼斯基林团的人竟没有挨到,因为在我看去,小口径榴霰弹像是在山顶四面八方地溅着,而那场战斗正带着一台机器的喧嚣进行着——那机器又吼、又呻吟、又嗖嗖响、又可怖地哗啦作响。

「我想上去到因尼斯基林团那里看看,因为让身上进点铅也许对我有好处;可灰骑兵团一个下士朝我怒气冲冲地摇指头,于是我往旁边走,走到一处岩崖那里,连着几段像舞裙舞一样的险境爬了下去,因为我看来其实还相当有劲、相当灵便,可「是心」的毛病;到末了我到了一片往上升的草场,像家乡那座小丘,在那座山左前方约四分之一英里处;草场里我发现一座土丘上有个自来水的蓄水池,池上有两个德国姑娘躺着,下巴搁在拳头上,一声不出。

「我们在那里并不很安稳,敌人有些炮弹落得颇近,落在我们那片草场底下;可我们在那里看得见,虽然从山坡上四所农舍与一片林子燃着、被风吹来的烟碍了人的视线。

「我们的人在四个带射孔的掩体坑里,或者不如说是在三个里,因为我瞧得出有一个坑里除了插在棍子上的军便帽什么也没有,是引敌人开火用的;他们后面还有一条有遮盖的退路,我看见有三个伤员从那里被抬上去。

「我躺下的那一刻,敌人离那座山已相当近:我瞧得见他们像老鼠一样成一线从一处遮蔽窜进另一处遮蔽,像人在刺骨的风里一步一步挣着前进;他们的炮兵从几英里外某处仍在用臼炮与小口径速射炮砸我们那座山,看来距离量得极准;我们的炮则从山顶隔着天回嘴。

「随后我看见敌人的射击线从三所房子后头跑出来,随即跃过一道石篱,他们冲锋的呐喊微微传到我这里;再一分钟他们已在山坡上;我可怜他们,他们在那上头跑着,同那座山、同他们正陷在里头的四周那么大的声响相比,显得那样小;因为他们才推进了不到十码,就在我们轰鸣的战壕前像线一样断了;于此我们的射击线跃出战壕去追他们,预备队因尼斯基林团的人跑下来助阵,信号站向灰骑兵打信号,灰骑兵跑上来,又跑下去,乱糟糟地扑进那些战壕里。

「不过我想敌人的行列不久就整住了,虽说因为一片片雾一样的烟把山谷涂污,我几乎说不清出了什么事;再者,有一所乡间宅子起了阴火,把大半的场面裹在烟里。

「正在这中间,一个声音使我朝左边一瞟——骑兵!

「那条沿山脚南北走的路,在蓄水池那片草场的北头折向东;在路东那一段上,我看见一个中队排成六列纵队,骑着高高的白马从一道高地后头驶出来。同时我被那两个德国姑娘吓了一跳,她们狂野地跳起来,拍着手笑,喊着「哥萨克!哥萨克!」——他们无疑是哥萨克,可他们的统率者一定是个德国人,因为我不久就听见了他那种发狂的号叫——他们冲锋时号的是「冲锋!快步!乌拉!」——再不然他们是一支混编的队伍。不管怎样,他们戴着熊皮帽、穿着深绿灯笼裤与高筒靴,径直朝我这边来了,从慢到快,那些白马狂躁地颈挨着颈,他们那位狂野的队长在众人前头几码处挥着马刀招呼他们;那几百条腿越来越快地敲着地面,热劲稳稳地长起来,从收缰的驰到放野的驰,又从放野的驰到一场雪崩。那真可怖,可是好看。

「这期间他们正被灰骑兵一个个打翻,人同畜一并,又被踏过去;不过我想灰骑兵隔着树还看不见他们:所以他们赶得急也不奇怪。

「他们的意图是趁我们的主力在东边同他们的主力交战时,把那座山夺下来;我原以为他们要驰上去用马刀砍我们的阵地;可他们到了我那片草场的北头、进了那座山打不着的死角之后,三分之二的人不停下就跳了下马,每第一个与第三个人把缰绳扔给每第二个人——我站起来窥着看得见;一转眼这三分之二的人已跃过路那一边的石篱,在那个角上留下三个死人;我有一分钟没看见他们,直到又看见他们跃过那道石篱,此刻散得很开,正对着那座山:他们冲锋了。

「在我看来,那山坡上给他们的遮蔽少得可怜,因为我们的人占那山之前一定烧掉了许多灌木;所以这些可怜的骑兵在那些低坡上挨得够狠,是那些狰狞的灰骑兵给的;那阵喧响一连好几分钟没有一瞬的间断,像一千万辆摩托车砰砰地响,好厉害的东西。我看见他们许多人一边从一处窜到另一处,一边去抓那些并不存在的球;可他们没有断;他们挣着往上;忽然我觉出灰骑兵的火在松下来,随后我确定了,随后它停了,我的心一沉。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让了步,我不懂,我几乎要哭了。那两个德国姑娘站着,咧着嘴,站在蓄水池最边沿上,兴奋得白得像牛奶;再一分钟她们在尖叫、拍手:『胜了!哥萨克!乌拉!』说真的,德国人的举止很招人厌,也没有谁能比他们更容易激动。

「唔,后来的事我不肯看到底,太叫人难受了。那些哥萨克——或者不管他们是什么——喧嚷着跃上我们的战壕,而就在他们跃上去的那一刻,可怜的东西,他们已像羊一样在死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事——我不肯看。他们跃上战壕,却发现是空的,因为灰骑兵已从有遮盖的退路上暗暗退到山坡某道褶皱里藏着的另一些战壕去;而就在那些热腾腾的哥萨克为胜利欢呼的时候,从那第二道阵地上,在可怖地极近的距离上来了灰骑兵那一齐射的、枯焦一切的一击。你想想吧,他们那悲惨的绝境,那捕人的机关,那场屠杀。哥萨克像一群猫被狗追散那样窜了,那些灰骑兵朝他们身后浇着一片炼狱般的咒骂;我也散了,翻过一道门到了路上——那里有三分之一的哥萨克在替别人牵马——我顺着路走了一段,走到一片林子,就在那里躺下了……

「可不,我不打算连你也告诉——至少现在不——我在那里遇上了什么。今夜我托我们的邮差把这一大叠寄给你。这已经是一大叠了,写了我三个下午,因为我想我是爱把这一切都对你说。你可以写一次:只要你肯试,你能偷偷写的。你要记着我是病人;而且我便是个罪人——不过我并不承认自己特别是——受苦总能赎点什么。圣诞节那天我会想着你们所有人,因为我对艾丽斯不怀恶意,你若肯提我,就告诉她;你也写信来罢,因为我爱你们,比你们哪一个知道的都多。你能寄点消息来吗?你若看见关于威尔士亲王的片段,也请寄来,因为达林姑娘疯疯地爱着他,可怜的姑娘;我怕我也是。我倒想知道,还有没有更多的姑娘为他傻掉了,那些傻子?

『因为她的船主是泰德,

泰迪是一头熊……』

所以别忘了这个,好好地想着你自己的人,再会了,上帝祝福你。

尤拉莉亚」

至于她在那片「躺下了」的林子里「遇上了什么」,那是一说就明的。

那林子里她瞧见一座教堂的废墟,那是荒寂里的一处荒寂;她既爱荒寂,便走了进去,在它西端一大片蔷薇与蕨里躺下,那是荒寂里的荒寂里的一处荒寂。

实在说,她的心与身此刻比她信里所显露的还要更病;此刻病到这样、被爱害得这样痛而萎顿,只有丘比特学院的一位学监才能精明地解她的症、治她的病。那是空气里的病,没有名字!她的胸膛像是渴望有月亮来喂,若真给了她,她又要饿着想抱太阳了。她躺在那丛灌木里,眼皮闭着,两手垫在头下,压扁了她那颗生着金发的脑袋;有些时候,王子的脸会十足分明地向她现出来,像一个就在她鼻子上方的幻象,眼对眼地瞪着她的瞪视;于是她便安心地笑了;随后它去了,她的身子便翻来翻去找舒服,一身是叹息与消瘦、苍白与倦怠。

虽然她曾同他的生命那样近——而很少男人在自己妻子眼里还是仙人——他此刻在她脑子里竟十足是一位仙国的王子了,也许是世人为他而起的呼喊在她心里把他裹进了紫色的幻光;又因为他们婚后的亲密仿佛已在一百个世纪之前,她便新鲜而涨红地爱着,像是从来没有得过他:因为她必须看一看那只戒指、把他的信重读一遍,才能觉出自己曾同他那样近并不是一个梦。所以她带着妒忌那些刺痛的芽,把他想成活着、动着,活动在高高地设在她之上的一重重穆罕默德式的天堂里,把她、把她那些百年之久的抚爱都忘了;而那座笨重的旧白金汉宫,由一群笨重的巡警守着,在她的幻想里竟成了一座叫人心疼地被施了魔法的传奇之楼。

而想到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亲手从自己身上抛掉的,她便呻吟。可要在自己承担的这件事上垮下来这个念头,此刻似乎连一次都没有进过她的头脑,因为在她天性那场大风里,比一切拉扯与阵风都更强的是自尊;她的话仍旧是:「我若是个王妃,就要有王妃的样子。」

她已不再觉出那炮火——那炮火还响了约二十分钟——也没有觉出它停了;把她震回知觉里去的,是一种觉察:这废墟里还有别人在。她抬起头;看见了「阿米小姐」;而在她骇异的正中,她吸进一口气,说了一句:「她真是美得不得了!」

阿米就站在那中殿正中,腰与臀带着那一点柔韧的意味,仍旧一身红与华丽,手里提着一只袋子,额上横着一幅面纱;她的眼睛正机警地四下里转,那转法使尤拉莉亚立刻觉出:她这一趟来是秘密的。

可尤拉莉亚还没来得及现身,阿米已迅速走进圣坛那一部分;尤拉莉亚看见她又慢慢把眼睛四下里转了一圈,随即迅速地拉着一个铁环掀起一块石板,往一个洞里没了影,骇异得只好屏息坐着。

不过此刻她想自己实在不该看,便小心地起来,踮着脚要溜走;偏巧踏在几块松石头上,石头滚了;她绊了一下:阿米听见了。

阿米像鸟一样窜上来往洞口窥看,可稍迟了一点,没看见尤拉莉亚,她那一瞬已溜了出去。不过阿米觉得自己能听见矮林里的声响,便赶着去追,预备下手杀。

她要来取的东西已在袋子里了,是一条金条:其实是因为那老妇人阿鲁特那时快死了,因此支票上的签名出了些麻烦,所以那户中国人家现钱短缺,阿米便来偷了李古雨窖藏里的一条金条,要去化开来用。

而问题是:她被人看见了没有?

她对这份窖藏的所有之感,比做工的人对自己正当工钱的所有之感更强;她为它而有的骄傲,比科学家为自己的征服而有的骄傲更大;而只要一想到有哪个神、哪个人、哪个鬼竟敢去刺探它、从她手里夺走它,她心里便起那种喘着气的、傲然的怨毒,正如贵族们对任何要从他们口中夺走他们那些残暴与不义所得之租的企图所起的怨毒。「我岂不是被人看见了?」她问上天;随后她轻轻地、轻轻地把石板放回去,窥探着穿林走去;可她此刻被袋子里那条金条压得很重,还没看见尤拉莉亚,尤拉莉亚已到了路上。

此刻阿米拿不定了;可单是「可能被人看见了」这一层疑心,就把她激成了一团嘶嘶作响的恨,而且足以致尤拉莉亚于死。她短刀与火器都带着;她忽然朝尤拉莉亚跑去——那人此刻正往西朝德国人刚在路边设起的一处主包扎所走;她朝尤拉莉亚喊道:「哟,贝利小姐!」

尤拉莉亚转身、鞠躬、迎上来时,她说:「想想我们竟碰上了!那么你在军里了?你属哪一部分?」

「第二萨默塞特团。」

「而我是去圣皮埃尔—莱—萨潘看一位老朋友,此刻在林子里迷了路,正找那处包扎所。」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在尤拉莉亚脸上;尤拉莉亚为这句谎微微红了一下脸,这把阿米激怒了。她接下来的话是:「我不忍看那些人:你陪我朝这边走一小段好不好?」——她指着东边;因为往西一点有两座帐篷,门口挂着灯笼与旗,里头有手术台,帐前是一大堆救护马车与担架,担架上是被砍伤的人,发出一片哀号的声音;帐篷里有两名外科医生同他们的助手,忙得、也冷静得像屠夫。

有这些见证在,阿米什么也做不成;而承一个有福的灵感,尤拉莉亚回她说自己得回岗位上去。

听了这一拒,阿米眼里闪起了刻毒。

「可这真滑稽,」她粗鲁地说,直看着尤拉莉亚的脸,「你,一位王子的甜心,竟在这里做苦工!还是他已经厌了你?——你看去有点病。我盼这不是我的缘故,因为殿下近来老在撩我。」

那一位的下巴抬了起来;她高傲地吐出一个字加半个字:「我的——天!」随即转身往西走她的路去了,身上带着一道比那些伤兵更热的伤。

阿米这边看了看表,往东去,过了那片有废墟的林子;可她在路的一道弯之外扑倒在一道草坡上,扭动着,搓着手,想道:「我想她是看见了——我非看她死不可!不然我不会有安宁……她说的是第二萨默塞特团……」

这期间尤拉莉亚倒转了回来,要看看那块带铁环的石板底下是什么:因为此刻她心里也有了怨毒;她想:「我偏要看。」

于是她往西过了那一片担架与尖叫的场面,又往东过了一遍,看见前头路上没有人,便跑进林子、跑进废墟,掀起那块石板,不无几分鬼气的战栗——因为天渐渐黑了——下了台阶。

底下已经是黑的,可她从背囊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了:她面前靠着一堵残墙,立着一大方发着光的金条……

她提起一条,那重量叫她骇异……

此刻她坐在一级台阶上,把它思量。忽然她两手往上一跳。「这就是那六百万……」

正是!那些金条上打着「帝国战争金库」的印——那六百万找到了——而且是她找到的。

她有点傻气地笑了一阵,整个人在阿拉丁的国土里,眼都花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笑得不傻气,因为她明白了许多事。

她此刻看出自己久已在半自觉里妒着那个混血女子;而此刻那一阵刺痛永远过去了。「是她毁了那些空中艇,是她同钦纳里,」尤拉莉亚不久就在说,「而他在斯特兰德街被打的时候她就在近处,因为我看见了她;一切事的底子都是她;他们之间不是爱,是恨!」随后她笑了。

可此刻怎么办?她在黑暗里默想了很久。说出去?还是瞒着?她心里起了个念头:六百万英镑大约很买得起威尔士王妃的名分与头衔。

不过,这份财宝按理该归谁呢?当然不归德国:那是在战时夺来的。不归英国:那是私人的举动夺来的。自然也不归阿米。它是「泰迪」的!而若是「泰迪」的,那就是「泰迪」妻子的:它是她的!而拥着几百万的女人是买得起许多东西的!

她要等一等,看自己要怎么做……

这期间,阿米被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推着,动身要回那片林子来;可随即因为得赶自己的火车,又被拉往另一边去了。

十五闹鬼的潜艇

在那列火车上,她独自坐着,带着那个折磨人的问题:她看见了没有?

那一夜若不是有一桩绝对非在伦敦不可的事,阿米是不肯离开法国的。

不过她对自己说:她不久就要回到那个「第二萨默塞特团」去。

尤拉莉亚若真看见了,那便全完了——窖藏没了——牢房——英国的绞架。多可恨的运气!难道真有神看见了,还刻毒地布下机会来罚罪?她无疑是犯了罪的;她仿佛正变得颇为浸透、颇为腥浊,成了一个同从前那个阿米不同的新造物。她此刻该悔改吗?该对人人怀友善之意吗?该把李古雨连根从自己肉里拧出来吗?该另立一份遗嘱吗?还是说已经太迟了?犯罪里有一样甜的东西,那就是全然、全然地无所牵绊,就是飞起来往人类身上投炸弹;至于神,他们赐成功的时候是好的,可他们一插手弄坏了那可恨的运气,人就要嘶着恨他们。那姑娘在那里做什么?——她,一位王子的娇宠。他们吵了吗?是的,分明吵了:因为在皮卡迪利喷泉交给他的那封信把他打懵了。还有一件古怪的事:那姑娘把下巴一抬,说了句「我的——天!」他会不会——碰巧——就是她的丈夫?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像鱼一样被钓上来。

她决意试一试,而且不拖延:到伦敦的那一个钟头里,她就给王子写了信。

三个钟头后,她进了一间后屋,那屋又窄又长,昏暗,没有窗,一头有个凹间——在二楼。屋里有个囚徒,门却没有上锁,因为那囚徒从没有过逃走的念头;她像对一个孩子说话那样说道:「你看!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一整瓶,不是半瓶,因为——」

「我宝贵的阿米。」理查德·钦纳里吐气道;他穿着便鞋与晨衣,坐在屋子东南角一只小炉子里的火前——这屋是南北长,门在西墙上;他用发抖的指头去抓那瓶子。

「因为,」阿米又说,「我要你乖,因为我要给你换地方——」

「哦,阿米,不要走楼梯!不要走楼梯!」他喊道,眼里满是惊怖。

「要,」她说,「走楼梯。你若稍稍闹一下,我就把瓶子拿回去。你这样怯,真是可耻。而且你该高兴,因为我要把你从这个黑窝里搬出去,住到花园屋里,在那里天好的日子你可以走走,可以看见太阳,看见树。一切都给你备好了。来。」

「哦,阿米!」

「来。」——她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领他走,他不出声,把自己那颗高贵的魂聚起来对付它;可到了楼梯口他失了力,缩了回去,屏着气吐道:「哦,不,不,不……」

这弄得她烦,便把他的胳臂拉过自己的脖子,狠狠地催着他下去;他瞪着眼,狂野得像一头背上骑着狮子的斑马;直到两人下来了,此刻他消瘦地看着她,喘着:「我宝贵的……我宝贵的……」

她此刻领他出去,进了后头那片乱蓬蓬的园地;到快到花园屋时,他眼睛亮了一瞬,喊道:「我的空中艇!」——因为它就在那边一片遮篷底下。

「是的,我把它运来了。」她说;他的兴致又灭了,随她进了花园屋不见了。

除了她给王子的那封信、她搬动钦纳里这两件事,再添上这一件:隔三条街有一所待租的房子,她熟得很,因为她有几个朋友曾住在那里;那天下午近晚时她蒙着面纱去了出租的代理行,取了钥匙说要看房,在还钥匙之前用一小块木楔把前门塞住,让它那样不上锁……

她那封标着「急」与「密」的信,由一位在工场帮忙的助手——一个叫斯特奇的工程师——经手,那天晚上八点半送到了王子手里,王子那时正在自己的工场里。

他就坐在那里,穿着围裙,伤还没有全好,那只信封没有开,挂在他指间;脚边是一具钦纳里空中艇的模型,或者说是试做的一具模型,刚刚没能动起来。

可他想的不是这一次失败,而是尤拉莉亚,是她在他身旁从枕上朝上望的那一瞥——一瞥神圣的目光——十足是神,十足是人——深不可测的蓝宝石,含着整个没有底的世界,含着永恒、无限,含着克什米尔、含着火星——像藏在田里的宝贝,人一发现,就卖掉一切,去买那块田。

它丢了:他找不着。他派去她家打听的使者,连她父亲的一句话都没得到,被人从园门赶了出去,脚后还跟着一条寻回猎犬的牙齿!而她从离开医院那一刻起就把自己的痕迹遮得极其巧妙,以至他那些人手至今没有疑到她在军中。他此刻正想着索性冲破一切,把自己已婚这件事大声喊出来,向全世界索要她。是罗伯特·巴林顿爵士拍着他的臂膊,叫他等,叫他忍——为他母亲的缘故。

她,那位女王,知道尤拉莉亚在哪里——而且满心纳闷那姑娘走的动机!尤拉莉亚没有等着被放逐,自己把自己放逐了——运气!可缘由呢?女王猜想大概是王子翻开了新的一页,把她辞了。可话说回来,那姑娘从他那里总该弄得富了:那么,这样一个人,一个情妇,而且有钱,为什么要扑进战地看护那些艰苦里去?这把陛下弄糊涂了。

她不停地把眼睛盯在王子脸上,默然地探问……

而他自己对尤拉莉亚的动机知道得并不比他母亲多!——除非她发现了他是什么人?可他想不出她怎么会……

不管怎样,失了她一个月之后,死亡的面孔开始对他有了笑意。人们都说,自梅斯陷落以来,联合的敌人正万分匆忙地在把海军所剩的力量凑起来,意在把不列颠的钢铁撕开一道大口,逼她为自保而把陆上的兵力从法国撤回:面对这个危险,不列颠的百姓坦然地热望着王子去做海上那场预见中的哈米吉多顿之战的不列颠统帅;而他此刻正带着比任何人所知的都更奇特的念头与盼望,望着那一战。

因为他明白尤拉莉亚本质上是任性的、执意的、倔强的,在她那副笑容底下是骄傲的,一旦定住便难弯;而真要失掉她这个念头,既使他怒不可遏,又使他成了个哭哭啼啼的娃娃。四天前他几乎同罗伯特·巴林顿爵士吵了一场,因为他嗅出这位准男爵知道的尤拉莉亚的事比他说出来的多——实在说,罗伯特爵士确实知道她在哪里,因为尤拉莉亚只在一封信里告诉了他一个人,却封住了他的口;王子当时目光如刀,随即又眼里含水地求朋友原谅。

此刻他忽然叹了口气,想起了手里那封信……

她在里头!找到了!找到了!

他浑身每一块肉都像潘趣一样得意,像一个遭了船难的人忽然在盛筵上被奢华灌醉,咕哝道:「我要叫她见识见识骄傲;我要叫她见识见识东西。」

「臣盼殿下不要把那些驱动猫与女人的心绪与任性看得太重,」阿米写道,「……我那可怜的尤拉莉亚自同殿下分开以来,同我在一起颇多;我从头就断得出,她所苦的只是她的性别……我在她身上着力做过一番工夫,我想略有些成效,虽然我还不敢确定……不管怎样,我大胆要给她设一个套:她今夜要到我那里来;殿下若那时在场现身,我想那条引线就会接上那枚把你们两位一起送上天堂的炸弹了。我晚八点四十五分必须在西北区西摩街十三号的一所房子里;殿下若愿九点在那里同我会合,我便可用我的车把殿下送到我那里去……若殿下能把这封信带来还我,臣感激不尽,因为尤拉莉亚是会记恨的……」

王子注意到这信上没有地址;他一边让人给他穿衣,一边还想:「尤拉莉亚从什么时候起同梅花亲近起来的?」可他此刻的状态不宜于细想;不久就走了;两个侦探在他后头盯着。

到了西摩街十三号,他注意到只有两间屋子有灯,而且立刻有一种窗子又脏又没有窗帷的印象,虽说那两扇亮着的窗上是有帷子的——没有百叶;而侦探们注意到的一件事他没有留意:有一扇窗上漆着「招租」二字,「招」字被刮掉了,只留下「租」——大概是因为来不及!

穿过一座园子之后,他敲了门,见那日本姑娘在他面前弯身行礼;同时他那辆马车转头回去了——这叫侦探们诧异,他们跑去问车夫「为什么」。答的是「奉命」。

那姑娘这时正领着他往后头走,穿过一条那天下午才摆上家具的长厅,那厅却给人一种说不清的古怪之感——是用蜡烛照着的;而那两间亮着的屋子若往里一看,就会看见除了几支立在箱子上的蜡烛与一些帷子,是空的。

「我的车就在后园门旁边。」到了后头的廊上时她说,随即领着下了几级台阶,走上一条灌木夹着的小径。

「你这一番苦心,我很感念。」他随即低低地、由衷地说。

「殿下,我们还没有出这片灌木丛呢,」——她的嗓音很脆、很颤——「愿上天保佑她不要记恨这件事。殿下把我那封信带来了吗?」

「在这里。你别怕——我一把她攥到手里,就摆布得住她。你知道,我一直想见你,同你谈谈我们的朋友钦纳里:可那个老妇人——她叫什么?——蒙蒂!——不知道你的地址。啊!理查德·钦纳里!他后来怎么了?你把这个告诉我,我就管你叫女先知。那是一颗高贵的头,一只有智慧的眼。」他把眼睛投向一片暗天上的星。

「我常想,他也许还活着。」那姑娘低声说;这时他们从一道绿色小门过了一条小巷,到了一条窄街上,她的车正等在那里;随后他们往那所中国人的宅子去了。

这所宅子的气氛里有一种极其古怪的幽闭,所以它的门总是锁着的,除了送煤的,从没有一个商贩进过它的园地。便是阿米自己,也得摇得一只铃絮絮作响,才有一个弯得对折的老辫子来给她开门,那人斜着眼看地,嘴里咕哝着。

她从那里领着自己的俘获,沿一条又暗又长着青苔的林荫道走进一座满是灯笼的厅,灯笼有各种颜色,却都柔得像月色,静得像坟墓,脚踩上去一丝声音也没有。

「上这边来,」她带着一种忙碌的隐秘、一种男女间的同谋低声说,「我把你留在这里,去从我那位监护人处把她带来」——两人便踏上楼梯,沿一条过道,到了那天理查德·钦纳里被搬走的那间屋子。

「你在里头等着!」——他一进去,她飞快地锁了门,手从钥匙上一缩,像被烫了一样,随即瞪着它站了一会儿,咧着嘴,然后靠到对面墙上滑下去,喘着,松了,眼睛闭上,累坏了,要死了,满足了。

这期间那两个侦探等着,盯着西摩街那所房子,直到过了两个钟头,一个说道:「那房子是不是着火了?——你看那边!」——因为有一支或者几支立在自己的蜡油里、放在箱子上的蜡烛大概塌了;等消防队冲得进去时,那地方已是一片大火。

第二天英国是什么样的心境,尽可以自己想——王子不见了——那所烧空的房子里没有一具尸首的痕迹。

卖出那些帷子等物的家具铺只能说买主是个女人,蒙着面纱;那个在工场帮忙的斯特奇只能说王子八点三十分读了那封信便跳起来,而那笔迹像是女人的。信同信封都找不到——没有痕迹,没有线索。

此刻没有一颗英国人的心不被割了一刀,也许没有一个德国人不被推向怜悯。可以说,西方的人类是坐下来忧伤地思量这个难题的。

关于他而起的这一整场世界的骚动,王子都详详细细地知道:因为从第三天起,那姑娘养成了一个习惯,来坐在他门外一只凳子上,门上有个孔,衬着铁,大得可以递进碟子或者一盒煤;她在那里一坐几个钟头,上午,下午,绣着绸子,在象牙或者缎子上作画,一面像对一个家里的老成员说话那样,两分钟也不停地说着,把世上的消息告诉他,把她最细碎的家务烦恼告诉他,把阿鲁特病情的逐日纪事告诉他,把她心里关于李古雨以及别人的秘密告诉他,把那些空中艇被毁的故事告诉他,把教堂司事阿列克西的故事告诉他,还告诉他:他那把骨头要带着她的印记一百年,他脖子上那道疤也是她手上来的;还告诉他她怎样在那六百万的林子里遇上了尤拉莉亚,怎样疑心尤拉莉亚看见了她,怎样打算不出几天就把尤拉莉亚了结。而在她所有这些事实里,还掺着几句为说谎而说的谎。

而那间幽暗的牢里从来没有一个字答她——从来没有,一天又一天,仿佛他成了木乃伊一样的哑子。他倒是把自己的座位挪到那孔近处,听着,听着,直到她鼻子那诱人的雕塑在他眼里已旧了、钝了,可他一言不发;而且,他虽越来越疑心自己正被慢慢下毒,也不曾哀一声。

自然,不能拿我们的标准去评她:因为若说近来有一次神的显现扩大了我们的心、缓解了我们心里那份以霍屯督人为可憎的劲头,她却同她那一族一样,属于我们祖父那个时代,不,还要更往回,属于「血腥玛丽」与「屠夫亨利」那些年代的黑暗里:因为她不但没有科学,太阳在她眼里不过就是它看去那么大、那么老,而且科学对她可以说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发展阶段本就是外来的,所以尽管她有鸟一般的机敏、有求学的心,又同钦纳里那样近,她也没能学到一点。

所以她的心境仍旧是英国、意大利那些血淋淋的老王后的心境,是那些粗鄙而血淋淋的教皇的心境,是中国那些名字听去像一个喷嚏的可怖的女皇的心境——慈禧,汉朝的武氏,还有吕氏——她们那一套「砍了他的头!」,还有蓝胡子的地窖,还有为取乐把人扔下去的井;于是,当她带着她那些蛇与一只鹦鹉坐在那里,用一种坦白的肉欲讲述自己那些堕落的经历时,有些瞬间她的脸上有一个醉汉那样的赤裸,被一闪而过的表情损着,那时候她一点不好看。

夜深时她常起来蹭到那个窥孔前,想窥见他在西北角那张寒微的铁床上睡着,就在那夜的静里待着,直到夜的寒气从她的睡衣底下攥住她,把她抖着赶开。

在这一切里,她有一种不安然而甜美的感觉:自己是在「自作主张」——因为李古雨听说擒住了人,就下令立刻动手,而她当天就给他发了电报:「已办妥」——所以他信王子已死已葬,夜里梦见过一位王子。

可她要立刻杀他,同猫要立刻杀自己的猎物一样办不到,他是她那样一件秘密的甜物,全世界都在找他,却只有阿米一人拥着他。她看着他衬衫前胸那一道弧——他穿的是晚礼服——渐渐从脏变到灰暗,因为他得自己铺床、自己点火,等等;而她虽每天对自己说该回法国去照管那六百万与尤拉莉亚了,却撕不开自己,不能不去端详自己所成就的这座纪念碑,不能不在自己的桂冠上歇着。

「你该比喜欢她更喜欢我,」有一天她说,一截线头搁在唇上,她低头缝着,「她有一种英国式的小小的风致,眼睛也好;可我若愿意,本能把你从她那里哨过来。那天在理查德家里你同我跳舞,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身上在起什么——不管你成婚没成婚?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成过婚没有?」

不过她已经不再指望他有什么回答。只有一次,一声呻吟——刚出来就被闷住——从他喉里挣了出来:那是她讲到自己在取走钦纳里的空中艇之前先给他下了药的时候;那时他一定极想知道钦纳里是否活着、那条艇此刻在哪里——因为她没说——却什么也没有问。

她照旧絮絮不休;这个下午她穿一件煤烟色的晨衣,邋遢而散漫;另一天她像一幅巴黎女子的画;又一天是一位散着香气的东方女王;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造物,头发换了,整个的观感换了,样样都换了;而她越换越是同一样东西:迷人——像幻灯幕上那些活动的星,它们窜出新的颜色、新的情态,却仍旧是星。

「想想吧,一位王子竟没有后房!你的祖先都有,你为什么不?可人家说是你母亲、还有你那学校,把你弄成这样——弄得像李古雨一样。我看见她病了,正由『伊丽莎白公主』照看着。一位公主在一个同她本国交战的国家里做什么?她一定是很想要你!而且无疑很愿意替我把你那位尤拉莉亚勒死。人家说她父亲一直想把她弄回德国去,总是不成——怕路上的战险!有趣的是,报上还有几处提到她『为解开你这个谜所作的努力』。高位上的人那一套江湖把戏与孩童游戏竟被人当真,这真好笑!看来这位公主是『聪明人』之一:她画图去找你,把自己裹进沉思里,深深地皱眉,看去锐利得凶,而女王同宫里人人都怀着一种古怪的盼望,盼她终究能找出她的泰迪来——社交报上是这么说的。宫廷是古怪的东西。」

她那条鸟的舌头歇了几秒钟,又说下去:「叫英国人发疯的是你不能到那场海战上去——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皮,不是你。《泰晤士报》说这场战争再撑不过三个星期,因为到那时每一国都要破产、都要饿;所以人们信这场海战就在一星期之内,而美国自己要办的事太多,帮不了英国。

「意大利人、法国人、英国人同俄国人在地中海与黑海那五场战里差不多把彼此都沉了;剩下的意大利人同俄国人三夜前从直布罗陀海峡逃了出来,去同德国人合。英国人已经把他们大西洋上的与本国的船全聚起来了;可两支兵力若彼此歼灭,胜的还是欧陆那边,因为那时便再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们又一次进犯英国。

「英国其实已经被侵了——被飞机。昨夜又有第四座城——赫尔——被彻底毁了,为这个闹得很凶。德国人说这不过是你对他们施潘道做的那一套;可今天《泰晤士报》上有位罗伯特·巴林顿爵士说那是『谎』,因为你的炸弹是投在军事地点上,不是投在百姓头上。有人主张英国也该报复,可他们多数人反对。这是蠢的——可是——我说不上。这当然是蠢的——可是——不,我说不上。英国人是白人中最好的——却那么好骗。谁能比你同理查德更好骗?擒住你那一夜,我心里呻吟了一百遍:『这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我偏要他先到另一所房子去,而我的车在后头?』——我不得不那样,因为总有侦探跟着你。可我本可以省下那一切折磨——你来的时候只当人人都同你自己一样——脑子沉!能看得深,却不能看得快,除了你们心思受激的时候。

「你看看李古雨对欧洲做了什么——只用了一个诡计,而除了你,也许一个人也没有看出这里头有他的手。便是你,也永远梦想不到他打算做什么,不然你就绝不会为在『亚撒黑号』上打仗操心,也不会为你那位尤拉莉亚、为任何事操心了。你们白人全完了,你们的白日过去了,这是你们的半夜。你们不懂中国人,他们会像炸小鱼一样把你们放在锅里炸,还加洋葱。李古雨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他想要什么的时候总这么说。

「我高兴,因为东方人更懂得享受,吃更好的东西,穿得住得更好,颜色更多,妩媚更多,享受人生也更有兴味。

「你们这里被你们那些喇嘛与祭司教得怕你们的神,说你们一享乐他就要妒;可那是非洲人的想头。

「东方人要用绿与绛红把欧洲的灰涂掉。而他们已经开始来了。几夜前东方出现了一颗彗星,你想不到它长得多快——它那张脸叫人骇怕;有人断言这世界会在某一夜扎进它里头,又说它是人间哀号的预兆。我想它是被派出来的通报者,口里衔着李古雨的名字,虽然没有人懂得它的话:因为李古雨大得通天——迅捷而明亮!是众天体的一个小弟弟。

「在中国他有这些尊号:长寿的、正统的、昌隆的、昭著的、完备的、恭敬的、光荣的、神圣的、育养万物的;又因为大喇嘛已宣布他是孔子再世,他近来从满洲到广西、从拉萨到宁波,走遍了全国,向百姓显示他们这一族的救主的面容。

「东方在他所乘的座前扑倒,不敢抬眼,怕他的光明像理查德那道射线一样把他们打瞎——那道射线,说不定就在你手里——是不是在你手里?告诉我在哪里,我就放你自由——好不好?

「可这都是谎,他不是孔子,他就是李古雨,不是别人,比两个孔子都更迅捷、更明亮。

「而他要来了!你听他怎么说」——她从一封信上念道——「『你所述的空中艇一事,全然不能理解;因此,要么我派一条轮船去接它,要么我在四月中前后带着它同你在比利时海岸相会』——快了!那时我就见得着他了!我的血脉要用一条火的藤把他的生命缠起来!

「李古雨?像枪里的子弹!而中国就像一辆自行车,他用两条腿骑着它!他把他们弄到这样一个地步:他说如今没有什么力量拦得住他们了——他们以为欧洲满是钻石的溪流,满是一些叹着气、谈着情的、血气不足的东西,只等中国人的手指头来撕它们的肢体,像人用拇指与食指撕开老鼠与嫩鸡肉。

「那边出的事你们不知道,因为电线被剪断了,各国使馆被抄了,租界与通商口岸的白人被屠了;而自黄海之战以来,整个香港已被漫过,被付于刀下。李古雨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的光!人家说他不喜欢刑虐,可一条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飞着的风筝。让它是血罢:让我们拿血染眉、拿血洗牙。荣耀!千年万年!让我们踏在红里,溺在红里!

「如今再没有什么能挡住它了。那支所谓印度军,一路打到差不多莫斯科,被一支德俄混合军砍成了碎粉;而印度已经在张开臂膊要抱中国了。从南到北,整个亚洲都在为白面孔的倾倒喊『千年万年』。日本人已经踏着冰过了贝加尔湖,把西伯利亚铁路拿到了手。俄国已把她全部后备都征了出来,据说如今已经耗干。意大利的常备军只剩了几个人。法国已经把本土军的后备也放出来,她那些南方军团都不见了。人家断言德国两个星期之内就得承认破产,英国四个星期之内。李古雨说,已经住在欧洲的蒙古种人有二千九百万——在匈牙利、土耳其、芬兰与拉普兰——这些人会欢迎中国人,而且要留他们活着,做他在自己脑子里为欧洲想出来的一种新文明的核。至于日本人,他们像跳蚤『撒欢』一样,像是到处钻!如今不列颠哥伦比亚也归他们了,还有——」

可到这里,她那位囚徒起身走进北头那个凹间去了。

他久久不出来,她便把头伸进去,看见他坐在凹间地板上,脸埋在臂里、抵着脸盆架的腿;她觉得自己看见他的身子一抽一抽,像在哭:可没有声音。不多时他起来,把凹间的门关上;她听得出他的龙头哗哗地把水放进盆里。

后来他回来了,把煤扔进东南角他那只炉子,又坐下,头发照旧梳过,黑白领结与硬领都戴着。

「我想你哭过了,」她说,「是我说了什么惹的吗?我当时是在说日本人拿下了不列颠哥伦比亚。也许你饿了。今天有燕窝汤:那是跟我们从北京逃出来的太监李做的,做得叫人舔嘴唇,虽然他是那样一头又脏又懒的猪。

「不过讲到日本人,这也不奇,他们有打仗与屠戮的天才。在尼布楚的一场战斗里,他们过不了某一道战壕,最后前排的人把俄国人的刺刀往自己胸里拖,好让后头的人冲进那道壕:因为他们屠自己同屠别人一样痛快,只要一切都红了。

「看来他们只被吓过一次——是在取澳洲的时候;报上讲了一个很古怪的故事。有一天半夜他们去袭墨尔本附近的海军基地威廉斯敦,澳洲海军那些没有在黄海之战里被毁的船都在那里;他们在黑暗里坐着潜艇溜进港去。

「这些潜艇中有一艘叫『戊三号』,原是不列颠的,在黄海被俘了;据说她曾经沉过一次,她那些不列颠的水兵都死在里头;可她被捞起来了。

「不管怎样,这次袭击失败了,原因是这艘潜艇『戊三号』过早浮起来,停在海面不动。澳洲人把她夺过去时,她上头一船日本人都被看见死了,这件事没法明白。

「有人说这艘潜艇也许被她从前那批水兵闹了鬼,因为那些死了的日本人一个个是惊畏与骇怖的瞪视,而且分明是要一窝乱地把自己抛进水里去,有几个的样子像被勒死的老鼠。

「澳洲人拿着她过了两个星期,可第二次来袭时日本人又把她夺回去了……澳洲人同日本挣,到底有什么用?以为几个英国人能把那么一整个大陆留给自己,本是蠢念头。你们哪一个挣又有什么用?你看今天《泰晤士报》上这一段:『本报专电。经英美电报公司,纽约。《晚邮报》驻阿斯特拉罕通讯员经敖德萨电称:突厥斯坦蒙古人一支,八千至一万二千之众,已夺取克拉斯诺沃茨克至浩罕之铁路,并夺取印度军所拆毁之撒马尔罕炮台,最后出现于里海岸。其意图未能查明。』……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那要压到众人身上的墙,正在洒下一点点灰。

「再会。我去看阿鲁特,一会儿叫人给你送饭。你不肯同我说话;可不要诱我诱得太久。一只鸟若不肯讨耳朵的欢喜,就让它去讨牙齿的欢喜罢。」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满手拖着走了。

他直到夜里十一点才又见着她;那时他已在床上,她在那孔上唤道:「阿鲁特要死了!我不管黄怎么说,已经请了一位英国医生,还要叫一名护士。明天你不大见得着我,因为我要去法国照管我的利益,好在那场死、那些丧事的麻烦、以及升仙之召之前把这事办完。晚安!你没有睡;你听见我;可你不肯说话……」

十六埋着的射线

女王躺在一张除了伊丽莎白公主与一名女侍官谁也不得靠近的床上——因为陛下不肯见医生。那时是夜里九点,一团红红的光离那张翻乱的床很远,在屋里洒下一种月蚀时的月色;公主戴着帽子、戴着手套站在床边,是刚到的,她的手套被女王攥在手里;女王热切地说:「你把你最新的想法都摆在他面前了吗?」

「样样都摆了!」公主答道。

「他也把他的都对你说了?」

「样样都说了。罗伯特爵士不认为泰迪死了,娘娘——」

「叫我妈妈;说『妈妈』。」

「他认为只要他同我一直把我们最新的想法凑起来、榫合起来,我们终究能找出泰迪来。」

女王带着一双发烧的狂野眼睛,两手掌按着额头,说道:「是的!他同你——你们两个——你们会找到他的!他知道!他强!」

公主那片薄唇上弯起一丝暗笑,她看见那颗曾经压制过自己的王家心智如今破了、伏在尘土里,心里正享受着。

「我告诉他明天傍晚再见他——」

「就是这样!他怎么说?他是不是垂着头?他是不是显得愁苦?」

「是的,可娘娘该设法睡一睡。」——她吻了女王的手——「我这样是不对的,我一刻也不再待了。」

「伊丽莎白,你要走?」女王向她喊道。

「请娘娘想一想,您已经三天没睡了,」公主把下巴转过来说,「我也困了。半夜我再来陪娘娘。」

陛下此刻倒回枕上,在那里心神散乱地翻来覆去地换着姿势;忽然,她坐了起来,瞪着眼,思量着,随即急切地转身去按一只按钮,可又把自己止住了;随后她带着鬼鬼祟祟的匆忙站到了地板上,晃着,却仍旧堂堂,是一个花边里的鬼。

她一阵急切地动手给自己穿衣,轻巧地走过一间前室的门——那门外有几位女官等着——小心地开着衣柜门,迅速地挑着,稳稳地把自己一层层建成一身衣装;只在一面镜子前停了一下,把四根白发举在手掌上,极有兴致地盯着看,骇异着,郑重地觉着有趣。

不多时她已从一幅壁毯后头的小门里飞了出去,收拾得实在不算十分精致,可她不在意,一路往园子里去;有一位内廷主管与一位宫禁监察,在楼梯转弯处恰好瞥见她那逃走的裙角一闪,两人都骇异了,都起过要向她开口的念头,因为她这样一现的模样太叫人想到心里的躁与狂喜。

她走到园子的下头之后,从那里的小门飞了出去,跌跌撞撞地到罗伯特·巴林顿爵士家——只有一分钟的路。

好在她敲门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使他自己去开了门;他见她靠在那里,眼睛闭着,一点力气没有,像个被弃的人在他门口,便向她哀一声「进来」,把她整个人抱住,扶到晨室里一张宽阔如床的长榻上;他自己为这件事喘得很厉害,激动得很——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年轻了!

他手按在心上,喘着站着,说道:「臣不能认为娘娘——病到这样——做得妥当——」

从她埋着的喉咙里迸出一句可哀的抗辩,撕了他的心:「哦,我心里忧伤得要死,罗伯特·巴林顿!」

于此他的额头在她面前垂下来,他的气息吐出一句:「愿上帝赐我力量。」

「我曾有盼望,」她说,「你许诺过——」

可此刻他生硬而尖利起来。「没有!那是假的!我说那是可憎的,是不可恕的:若有谁把什么毫无根据的盼望当作是我的意思传给娘娘。我声明我全然无力,绝对是在黑暗里。伊丽莎白公主也许是位有意思、虽然有几分奇想的年轻小姐,可我说——」

「你不必生气,」女王疲乏地说,撑起身来,「我到你这里来,你倒生起气来。我为什么来?我活得厌了,我就到你这里来。」

「那么我此刻要说:娘娘来得好。可娘娘凭自己的训练也晓得:意见是没有价值的。我的意见是:娘娘的孩子在无政府主义者手里,还活着,或许终究能找出来;可是话说回来——」

「那么,你既这样想,事情就是这样的了!你会找到他,你肯给——你真是好得不得了——」这时她的手已伸向他的手,可她忽然看见了,又把手抢了回去,吸进一口惊气,那声音听去像是「啊,当心,别让我!」

随后,有十秒钟,她坐在那里骇异得失了神,不很确定自己说了什么、说得多响;忽然又说了一句「让我走」,怒气冲冲地往外挣,挣在他抓住的自己的胳臂之前;而他呢,等他把她送到园门、又回来之后,也坐在那里一段长长的遐想里问自己:「她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

随后他绷着一副粗蛮的下颔在屋里游走,从牙缝里透着气:「人,是吗?无能!没脑子!虚妄!猴子那点小脑瓜!要用蚯蚓的筋去举起一个世界!」在这中间,他一时起念,坐下来给尤拉莉亚写了一封信:

「臣不能不表明一个盼望:愿殿下一切都好……自亲王失踪以来,臣一行字也没有收到过,虽然臣写过两次……一种自然的不安逼着臣恳求殿下一有可能便赐臣一字……」

·   ·   ·   ·   ·

三天后的傍晚,这封信到了尤拉莉亚手里,那是她第一次听说亲王有什么「失踪」:因为她发现那六百万之后的第二天便一阵阵头晕,于是被安置在纽恩费尔德村一对农人家里的宿营处卧床;不但有一位军医少校禁止把任何消息或信件给她,而且第二连与第三连在摩泽尔之战后又往德国境内推进三十英里占了阵地,把她留下了;再因为她的德语不流利,她同那对年老的房东的谈话除了他们门口三十公里之内的小接仗,没有别的消息。

后来有一天正午,一位达林姑娘——一个高高的一条制服,上头一张画里圣徒的脸——赶到纽恩费尔德来给病人作一次天使的探望;尤拉莉亚见那张脸苍白而忧劳,心里那样不安,第二天便发觉自己在说:「不,我要去做我的活——不能那么多想着泰迪。」

那天她起了床,头晕,昏过去,又回了床上;可三个早上之后,她从传闻里听出自己整个旅正在同敌人的一支守备队交战,便弄到一辆粪车,走了一整天,在索尔河东一里格的一片田里赶上了那旅的野战医院。

她发现自己的到来被热切地欢迎,因为那天傍晚敌人不只是败了,是溃了;留在不列颠手里的那一群俘虏中有十六人受伤:所以加上那一大群不列颠的伤兵,这所医院是忙得够的。

尤拉莉亚在一片陡田底下的一辆马车里,那车停在一棵月桂树底下,旁边是一道溪;溪水在石间的絮语,加上蚂蚱那一片絮絮的女高音,把一个黑而无星、温暖而安静的夜的寂静衬得更深。车外——是那道溪,是粗糙的灌木,是穿着厚外套想从两片车帘之间往里窥的阿米,是几盏在各辆车之间游着的灯笼,是投在草上的车里的光亮,是幽暗中马嘴粗粗地磨着、磨着的声音,是一座帐篷,是田角上油布底下两堆担架;车内——是叹息,是弹簧床,是夹板,是纱布,是一股病与石炭酸的医院气味,是绷带上一点点朱红,还有眼睛——消瘦的、将死的、失明的眼睛。

达林姑娘走了进来,忙忙地一床一床看过去,又对尤拉莉亚吐出一句:「你怎么样?」

尤拉莉亚耸了耸肩:「我熬得过去。」

「好样的!其实经了那趟可怕的路,你都要倒了。这些现在就给你,算是奖赏。」——她从袋里拿出三封信。

三封都是罗伯特·巴林顿爵士的;尤拉莉亚断断续续把意思抓住之后,对她那些残废的病人可哀地喊了一声:「是阿米!」

听了这一喊,阿米惊得以为自己被人看见了,动了动身子要从车辕之间跑开,可这时看见一个英国兵牵着一匹马的鬃毛走过来,便蹲到车底下去,等他走开。可那马停住了,那人也停住了,把头搁在马颈上,像个累死了的人,或者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朝他嘶声道:「走开!」

她去过那片有六百万的林子;那些金子虽没有被动过,尘土里却有一个脚印,她断定那不是她自己的。到那一刻为止,她多少还相信自己所猛烈盼望的:自己其实没有被人看见;可此刻她确定了:尤拉莉亚到过那里。

于此,一伙刺客、一群「理查三世」、一群咧着嘴的贵族立刻在她心里咧嘴笑起来;她跑去杀人,像跑去接一只球;可她嘶着找了两天才找出第二萨默塞特团,随后又找出野战医院——这期间她一直骇异着:这几个星期里尤拉莉亚竟对那份窖藏、对她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因为她想,除非尤拉莉亚脑子弱,如今总该看出来:毁那些空中艇的是阿米,在斯特兰德街打亲王的是阿米,而如今把亲王囚着的也是阿米!想到最后这一层,她曾觉得发虚,便赶起了路。

天全黑之后她走到医院,一辆车一辆车地躲到尤拉莉亚那辆,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因为在黑暗里逃走并不难——偏偏达林姑娘来了,把她止住;如今她等着那个人同那匹马过去、不要缠着她,因为仿佛有个缠人的东西在拦她。

且说尤拉莉亚把信里的意思弄明白之后,动身要跑——要抛下自己的病人,要设法赶回伦敦;可她刚起步,一个将死的嗓音用一个她不能不从的调子叫她:「小姐,」它呻吟道;她便退回车头去,俯在一副额头上,那额头上斜缠着绷带,遮住了右眼,而他的气管里已经有了死的哨音:然而尤拉莉亚同阿米两人耳朵离他的唇都不到三英尺,他说的每一个字两人都听见了:「求一个情——为人类效一件劳——我名叫哈特曼——俄国人。到白教堂弗里斯街十一号的后院里去挖一只黑匣子——后院,右手那个角,把它挖出来。把匣子送给塔斯卡——包厘街——纽约——鞋匠——很有名。告诉塔斯卡,一个近来死了的人——他会知道——把秘密交给我传下去。就说是那道射线——只说这个——他会知道——那道射线——还要说,那个盖子要当心。这是死了——我要去了——」

尤拉莉亚几乎只等了几秒钟替他合上眼睛,就飞走了;她飞走的时候阿米都不知道,因为她正张着嘴、踮着脚坐在那里,为这一下奇妙地发现了那道射线。它在弗里斯街十一号的后院里——那三个词里竟藏着多么奇妙的一件法宝!

她曾有一回把钦纳里三天不给酒喝,逼他照那只丢了的匣子再给她做一只黑匣子;而他——这在他是奇怪的事——竟抗了,问她「你要它做什么?」可后来还是让了步,叫她去凑了许多材料来,动手做起来,随后却失了手,或者是装作失了手。

可此刻它就在那里:有了那道射线,她一切的恐怖都到了头,一切的野心都成了。可以逼钦纳里教她怎样亲手用它……

她跳了起来,此刻不在意那个人与那匹马还在那里,飞快地算了算自己的机会,决意动手,比先前更大胆地从车帘之间窥进去:里头有个包扎员,可没有尤拉莉亚。

她的心为这样一个问题一跳:「尤拉莉亚知不知道那类红射线、知不知道刚听见的那三个词何等宝贵?她是不是已经冲出去要把它攥到手里了?」她一定是跑得极轻、极像飞!……往哪里去了呢?阿米动身去找她,一辆车一辆车地爬上那片田;被一个跑着的医院勤务兵看见了,那人停下来盯着她,她便问他护士贝利在哪里。

「我想在参谋车那里。」他答道,指了指,跑了。

可尤拉莉亚不在那里,整片草场上哪里都没有;阿米此刻呻吟道:「她走了。」便飞下溪边,又飞上去,上了在那边等她的一辆小马车。

其实尤拉莉亚是叫全体参谋骇异地提着包一阵慌乱地走了的;她仍在病员名册上,可以不办手续就走;她往西跌跌撞撞走了七英里,随后在一片林荫旁一间小屋里同一头牛一起睡了几个钟头。

早上天上一颗彗星的光使她惊起,她又一步步走下去,一会儿借一根火柴的光看地图,一会儿揣测着往南锡去的路——因为南锡同前线之间铁路已被毁,所以到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她才上得了火车。

那时阿米已在布洛涅:可海峡的船因为不时被军方征用,开得不定时;她只能等,便躺在火车站的餐室里——那里此刻是一片荒漠——哀叹着,想着自己那条空中艇,若此刻在手边多好;一会儿又被一阵关于亲王的惊恐袭着,责自己迁延自娱,许诺说他若还没有死,自己要像锤子落下那样快;一会儿又用控告的眼色告诉上天:尤拉莉亚是走了另一条路,那道类红射线早已稳稳地在她手里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才能从船上回头望布洛涅,像望一座逃出来的地狱。大约同一个时辰,尤拉莉亚离了迪耶普。

两人到伦敦相差不过几分钟,一个在伦敦桥车站下,一个在维多利亚车站下;此刻阿米有两秒钟拿不定,仍旧没决定是先飞回家看看情形,还是径直去取那类红射线。后者拉她拉得最紧:她飞去叫了一辆车。

不久之后尤拉莉亚也在一辆车里,往霍斯费里路去,一路骇异地看着伦敦变了的气象——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马沙姆街一家施粥所门前排成一串的一群豺狗,还有一个咖啡摊子旁的一群人;虽然还没到夜里九点,她却得着一种凌晨三点的伦敦的感觉。

便是巡警也显得少了,样子像是一切都完了;她看见两个人用一副带篷的担架推着一个死了的女人;在维多利亚车站与马沙姆街之间,她还注意到三只死猫、两家关了门的小酒店,以及一个卖熏鲱鱼给一个穿晚礼服的醉汉的小贩。

在一家报铺前她注意到《晚报》的海报:「让他们来!」还有《星报》的:「英国期望!」还有《蓓尔美尔报》的:「海战就在明天」。

随后她在钦纳里那所暗下来的旧宅前下了车,因为她记得读到过,有个邻家的女仆知道「蒙蒂」的地址;于是她到那里去敲门,盼着找到「蒙蒂」,再由她找到阿米。可一个妇人告诉她:「蒙哥马利太太死了。」

「别这么说……」

「恐怕是饿死的。」——她把门关了。

此刻怎么办?她本来的打算是去找阿米,突然指控阿米杀了亲王;而亲王若死了、或者若还活着,她从阿米脸上必定看得出全部真相,随后再同她量一量高低——这是鲁莽的事,因为她没有武器,也没有想到过这样的事,更不懂她这位阿米。

不过她还有那份谨慎,把自己疑心的根据写成了一份陈述,寄给了罗伯特·巴林顿爵士,上头标着「四日后开启」。

可阿米住在哪里,她一点不知道。她想到了中国使馆;她那位车夫知道在哪里;她驶到波特兰街。

在这里她被接进门右手的一间屋子,里头一个瘦的、一个胖的中国人,各坐在相对的一角,庄重地把手放在膝上,不停地交换眼色;这场本该一分钟完事的会见,费了二十分钟。也许他们是闷得慌,而尤拉莉亚是一件新鲜事:不管怎样,她从不认得有谁一旦把她弄到手,就这样舍不得同她分开。

「她可能是要找哪一位?」胖的那个温和地试问了一句;瘦的那个则皱着一副软弱而困惑的眉,把地板细读了一遍。

「我只知道她叫阿米,」尤拉莉亚说,「可我想你们也许知道——」

「她是您的朋友吗?」瘦的那个想到这么问;她极想答一声「是」——她此刻知道他们认得阿米了——可她(受过教养)在这一层上讲究,便说:「不是朋友:是一桩事情,可是很急、很要紧。」

这时其中一个说,他此刻想他大概猜得出说的是谁,若这位小姐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可以打个电话。

这把尤拉莉亚难住了:说「贝利」就等于给阿米通了风;到末了被逼着总得说点什么,她迸出一句:「就说『那位护士』。」

两人都出去了;她听见他们在打电话;他们回来时带着几分张罗,说道:「可您来晚了!您愿去就去,可您只赶得上那个邀请了。」

她一把热切地抓住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如释重负地抽了口气,走了,眼里亮着要打一仗的光,不在意她只勉强赶得上的那个「邀请」是什么邀请;那两人则催着自己不情愿的脚追出来,恋恋地一直望着她走远。

到那时候,阿米那一边正从白教堂驱车回家。她已找到了弗里斯街——那是一条只有五所房子长、连着两条街的小巷——里头大约是些退了休的水手体面的小家;十一号里一片漆黑,看来没有人住,只有楼上一扇窗上有帷子。

阿米按下一道边门的门闩,窥了窥,进去了:近处没有人;而靠在房子侧墙上的,正是她刚才还在发愁怎么弄到的东西——一把铁铲。

她拿着它爬上一条种着几棵幼树的后院地带,径直朝那「右手角上」的射线走;那一夜黑得那样厉害,她已经站在那个角上了,才觉出那里早已有一个洞——方的——面积同那类红射线一样——三英尺深。

「她赶在我前头了。」——她的额头往前一垂,随后膝盖软了;她像伏地祷告一般跪在那个洞上,想着:「她拿到了,她比我更受眷顾,她像是总赢我、总躲开我,像生下来就是为搅我、拦我、截我、缠我的,这个女人:可等着:我若杀她,我要杀她两次,三次。」

她回到自己的车上,急急往家去——从利德贺街下去——从圣马丁堂那边过……

这时尤拉莉亚已在那里,在一道绿门的叶荫底下按铃;那门凹形的顶上横着黄字漆的「宁寿宫」。

一个很老的中国人开了门,抬着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停,领她从黑暗里往里走到光亮处,走到一座厅里;厅里立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小个子女人,衣裳极华丽,胖而圆润,可嘴角一道皱纹里有几分狰狞。她一见尤拉莉亚,便两手交叠举起,低下头——是汉人,不是满人;她带着埋怨咕哝道:「可你来得这样迟:送终的衣裳都办好了。」

尤拉莉亚苍白地笑了笑,耸了耸肩,红着脸低声答说自己不能更早来,一边看出自己是被当成了另外一位护士;所以为了确保进得去,她尽量少露自己的脸——其实后来证明这是多余的,因为便是她在制服与别的一切上都不像那另一位护士,那也不要紧,因为这位中国女人一旦先存了那个身份的念头:正如刚到印度的英国人眼里所有印度人都是孪生兄弟,在英国幽居的中国人眼里,每一张英国面孔也都是一堆豆子里的一粒豆。

再者,那光虽然多——尤拉莉亚觉得一定有什么典礼在办——却很遮、很敛,像那道朦朦的虹,又像肥皂泡上那些乳白与珠母的纹;所以这位名叫黄的女人很自然地说道:「不麻烦,你来看」,便领着尤拉莉亚上到一处楼台,从那里上三级台阶进了一间停灵的屋子。

这期间尤拉莉亚的眼睛一直在锐利地找阿米的一点迹象;可她此刻走进屋里时,那女人看着她,张开臂膊埋怨地哀道:「可阿米没有来!——太不好了。」

此刻尤拉莉亚明白阿米不在家,心里便涌上一个叫她发虚的问题:「他若还活着!若就在这里!若我能查出来!」——阿米不在家——而这里显然是这一家之主死了,因为她被领进这样堂皇的一间屋子;也从没有死人比阿鲁特更华丽,她戴着凤冠、穿着朝服与斗篷、佩着品级的章饰,在灯笼的光泽里躺在那里。

黄立刻领着尤拉莉亚把样样都看一遍;这期间尤拉莉亚膝下发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因为心里有那个问题,因为怕那位真护士随时会来、怕阿米随时会来、怕出什么事,因为觉出自己那些宝贵的秒在过去、过去,而她却傻站在那里看人展示——看那件白绸的衬衣,看罩在上头的灰绸短袄,看那件蓝缎的絮袍,看那条玉带,看那件宽绰的貂皮外袍,看那些章饰,看那串琥珀的项圈,看那一头一片金光的头发,看那具惊人的漆棺,棺里衬着朱红的绸与草。

可她想不出有什么可做的、可说的;一个字就可能露出马脚;这一刻对她压得太紧;她想一个人坐下来想想;尸首脚边一个华丽高大的戈耳工像是把眼睛系在了她脸上;她觉出自己一身每一条肢体都在抖,像小铃里颤动的舌。

随后又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随后那个老门房也来了;她帮着把尸身从床上抬起来,把头放在棺里那只朱红的缎子「鸡鸣」枕上;随后他们开始了一场仪式——请亡者升天:这期间她挪到一扇窗边去,为自己正抛掉的这个机会而痛,一遍又一遍地问上天:「哦,我的上帝,我能怎么办?」

正在这中间,有人碰了她的肩;黄一道眉毛颇带讥意地高抬着,对她说:「你请阿鲁特上去,好不好?」

于此尤拉莉亚缩了一下——因为一串念头立刻在她心里冒出来——那些念头意味着对死者的亵渎、意味着支吾、意味着假装,而这都是为了报答一份客气,因为她看得出这个请求多半是出于对她的客气,不是为了阿鲁特的好处——阿鲁特大概已经应了别人的邀请上去了。

不过讲到亵渎死者,尤拉莉亚(这是自然的)对尸体的敬重远比她母亲那样的人少,因为她惯见年轻医生在解剖室里把死人的胳臂互相朝对方头上扔,也惯见战场上尸体贱得像白菜;所以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决意,就带着她那副羞怯而央求的风致说道:「不过要照英国的法子。」

黄耸肩,笑了。

「你得先让我把各个角上的鬼都赶掉。」

黄耸肩,笑了。

「那么,好了……」

这时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同她在一起,黄同那太监;这两个带着一种迟缓而宽容的厌恶,随她走到四个角上;她在每个角上站着,呜呜地做起功来……呜呜……呜呜呜……

随后又到楼梯的转角上,呜呜呜,耐着心,一个一个来,一路往上,他们跟着,几乎已懒得再笑;可到了第一层楼梯口,她转进某一条过道时,黄止住她:「不用再麻烦了。」

「哦,我现在非做不可。」她羞怯地、央求地、带着那份能得着一切的风致说。

自此她在每一道门楣的角上呜,一边在每一声呜的夹缝里掺进那颗药丸:「你是谁的小子?」直到她到了那条过道幽暗的角上——那里有一扇门上有个孔,虽然她没有看见什么孔;她在那里也呜了一句:「呜呜,你是谁的小子?呜呜呜。」

仍旧没有回答;这时她心里已是绝望,这件事太难挨、太下不去,她那两个跟着的人显然已腻了,而她自己此刻对它的成功也毫无信心。不过她往前挪,此刻已离开了那扇有孔的门,正要重新呜起来,忽然,在她上一声呜过去足足半分钟之后,一声可怖的喊——急切的,像一个人从可怖的深处与梦里被惊起来——从那条横过道的黑暗里尖叫出来:「我是尤拉莉亚的小子!」

那一喊在寂静里的疯狂,它所出自的那道深壑与绝境,它那发狂的怒,它那可怖的突然,把尤拉莉亚震得连嘴唇都没了颜色;可她还剩着一点机智,抬起手说:「听!一个鬼!」

「呸,」黄说,此刻恼了,「不是鬼——厨子病了——你来吧——鬼现在都走了。」

「既然非走不可——虽然我还没做完。」

「不麻烦,你来。」——两人便下到那间停灵的屋子;尤拉莉亚站在棺旁,很乐得把自己一脸的斑驳藏起来,抬起手臂说道:「阿鲁特,我请你升天。」

可就在这同一刻,门铃在屋外絮絮响起来;黄朝那太监喊了一声「阿米!」便飞了出去。

尤拉莉亚由此明明白白地懂得阿米回来了;而此刻她既已找到、那份要找的火既已在她心里熄了,一种寒冷而阴森的处境之险的觉悟便攥住了她:因为她若不被杀,也可能被囚……

再过一会儿,阿米的声音已在上楼梯,尤拉莉亚此刻逃路断了;阿米一见她,所得的一切就都失了。而黄既告诉过她阿米还不知道阿鲁特死了,她便确信这间停灵的屋子是阿米头一间要进的;此刻她苦苦地责自己:铃声一响时为什么没有溜出去、把自己藏到什么地方去。眼下唯一的希望是从窗子里望出去,于是她飞到一扇窗前……

再过一会儿阿米到了门口……

可她只朝屋里飞掠了一眼,便飞着上去了,冲过那条过道到那扇有孔的门前,一心先要把那件正热在她气息上的恶事从自己身上卸掉。

看她在那里!在那孔前俯着身,朝黑暗里唤,热切,含着毒:「我回来了!阿鲁特死了,你的尤拉莉亚也死了。两夜前——她在西本贝格附近一片田里的一辆车上——我就蹭上去——天很黑——从两片车帘之间窥进去;她正俯在一个伤兵身上,我就一枪正穿过她的脑子,那畜生;她硬了、踢了几下的时候,把自己一块舌头咬掉了。她死得透透的。她到过那片有六百万的林子,因为我看见了她的脚印;她还从一个快死的俄国人那里得了那类红射线,可如今它稳稳地在我手上了——我明天就要把它送给李古雨。我再来——」她走了。

她那位囚徒在她来时本坐在床沿上,瞪着眼,在戒备里颤着,在一片疯狂的盼望里:她若看得见,就会看见他在她这消息之下往后倒了下去,完了。

有人也许会想:他不久前才听见尤拉莉亚的嗓音说「谁的小子」,他大概很难信尤拉莉亚已被杀;可恰恰相反,他一个字一个字都信了。

其实阿米离开他之前那一天,往他饭里掺了不少毒药,他自己也觉出自己的脑子不在清明的状态。

整整一夜他的头都在梦魇里被挑在这个问题的角上翻来翻去:「动量同能量,哪一个更黄?」到早上他心想:「我完了。」

所以听见「谁的小子」时,他有好一阵没有答,不信自己的耳朵。此刻听见有个什么在说「呜呜,谁的小子……」,对他已不算什么奇事。

不过救他的人的脚是急的。阿米还没有再下楼来,尤拉莉亚已在大门外头;她跑着,直到找见一个车夫,便半哭半笑地对他说:「格罗夫纳广场!威尔士亲王!他找到了。」

他一跃而起。

「快些,可以吗?他找到了。」

他们走了。

可她告诉他是不聪明的,因为她想快:那人三次几乎停下来宣布这件事,两次对巡警,一次对一位在空荡人行道上的太太;而那三个人像是他的气里带着死亡与瘟疫,立刻拔腿就走。

到了格罗夫纳广场,尤拉莉亚只好搓手——罗伯特爵士不在家!

「我是说罗伯特爵士真不在家,」那仆人又添道,「而他回来时也许不能立刻见您,因为另有一位太太——一位公主——正等着他。」

「不会的,他会先见我——你去告诉他——『贝利小姐』。」尤拉莉亚说;他便领她到那间大客厅——从前罗伯特爵士在那里同陛下谈过话的。

这间厅同楼梯口成直角;同楼梯平行的是一间小客厅,那小客厅通着大的;而在那大厅里踱着的,正是满怀着自己最新想法的伊丽莎白公主。

因为两室之间那两道折门里有一道是开着的,她听得见有人被领了进来;一窥之下——她一惊!是她,那个偷福的贱货!可女王告诉她那个骚货在战地上的。那么她在这里做什么?帝国公主殿下不惜屈身到钥匙孔上,颇为贪切地窥着,要看清那只平民的猫儿——那只比她自己帝国的存在更是一块好饵的猫儿;而尤拉莉亚所谓的叛逆与掠食,在她眼里并没有使尤拉莉亚少了几分意思——恰恰相反。

可当罗伯特爵士匆匆进来、先去见尤拉莉亚时,她骇异了,因为他一定知道……!她看见罗伯特爵士俯身去吻尤拉莉亚的手,像吻一位君主的、或者一尊偶像的手,带着恭谨,带着敬畏;随后所发生的事在她看去全是一个旋晕的梦,大得可怖。她觉出尤拉莉亚喘着倾倒出那一腔消息,觉出那位准男爵手里的酒在抖,觉出亲王找到了、而且是另一个女人找到的这个事实,觉出「阿米」、「摄政公园」、「宁寿宫」这几个词;下一件事就是她发觉自己已下了楼、出了门,坐在自己的马车上往「宁寿宫」去——那三个字的意思是「不惊不扰的老年之宫」,不是燃烧、迸裂、汹涌的青春之宫。

到了宁寿宫门口,她送进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的女官留在外头当哨,不久便在一间舒适的屋里,看着阿米那只深棕的眼睛侧着停在自己身上,冷,意味幽暗,神秘,满是权谋与危险的政术:因为她被逼到角上时向来是勇的、备的、灵便的、能自保的;而公主的眼镜则像星光一样静静地瞪着,揣度着,一眨不眨,注视着阿米胸膛的起落、她的美、她的柔韧、她那只发紧发白的鼻子。

「公主殿下——是赏我脸吗?」

「不必说话:立刻带我去见威尔士亲王。」

阿米朝那些神像那边溜了半眼,哼了一小声。

「公主殿下以为威尔士亲王在这里?」

「不必说话:我知道。」

阿米站起来了。「怎么知道的?」

公主耸了耸肩。「从线索里推出来的。」

「正如我所盼!」——阿米把门锁上了。

「哦,锁门是没有意思的,」伊丽莎白说,她的鼻子此刻也白了些,「别人既知道我在这里,也知道亲王在这里。」

「可你难道以为我看不出:我一锁门就赢了你?」阿米俯视着她,唇上是一片苦毒的轻蔑。「你到这里来,一个人,匆匆忙忙,是在从一位护士那里得知亲王在这里之后来的;你的缘由是你要人以为是你凭自己过人的聪明把他找出来的;而我把你囚起来,正好做你聪明的凭据。」

「这像是有点傻。别人就要来了——」

「正是。你把我想知道的样样都告诉了我。我会让那些『别人』去得你所贪的那份功。」

「你为什么要——在意?」

「哦,你若不像你在女王面前装的那样聪明,你就比你在我面前装的聪明无数倍。你看得出:我的自由有危险,而你的婚床有危险。让我们做朋友罢!」

「我并没有说我不愿意。」伊丽莎白抬着眼说。

两人苍白地对着彼此笑了。

「握手!」阿米发号施令地说。

两人的右手刚碰上,阿米便伸左手往旁边把门开了锁。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快说!」

「一个姓贝利的姑娘,他的亲密女友,来过这里,被人当成了另一位护士,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她?尤拉莉亚?她呜呜——」这弄得阿米发虚:竟有这样的事;她的胳臂在身后盲盲地找一把椅子;她坐下了。

「我们没有时间——」公主刚要提议,那一个却一句话把她震哑了:「她不是他的亲密女友,我想她是他的妻子……」

于此伊丽莎白像被刀砍了一样脸白了,因为罗伯特·巴林顿爵士吻尤拉莉亚手的那副样子闪过了她的记忆。可这是个要她的脑子好几天才接得下、信得下的念头,于是她带着一种战栗的高傲说:「这是无礼的猜度——你说的是不可能的事。」

「可若是亲王自己对我承认过呢?」阿米说,「而且你也不必在意。我若活着,她活不长。」

于此伊丽莎白的眼睛垂下去,嘴里漏出一句:「人不该可怖。」

「可我若可怖起来,你会大为高兴?女人都一样!除了某一个男人,我们什么都不大在意。而这个姑娘活着,你就永远得不到亲王——在法律上得不到;那么,你是愿我活着的。你同意吗?你看得出吗?那么,你要让我先去见他,好叫他有一分钟以为我是出于自愿放他,条件是他签一纸许诺,保我不受后果之累;而你也要帮着保!」她一跃而起,伊丽莎白也起来了,说道:「条件是我同你一起去。」

「为什么不?」阿米斜着眼看她,答道,「我们岂不是同盟?吻我一下。」

伊丽莎白的眼睛垂下去。

「据说有四个男人为我这两片唇自尽过。」阿米提了一句。

「你的确是——这个人得承认——」

「那么,你可以吻。」

伊丽莎白从害羞的眼皮底下溜出一瞥,随即又摇了头,吐气道:「现在不。」

阿米此刻匆匆写了几句话,两人跑了出去;公主心里颇有几分诧异:自己竟成了那个她本是来用自己那副强大的眼镜去击碎、去镇服的恶徒的「同盟」;她站在那盏放在有孔的门旁地板上的灯笼的光圈之外,阿米则说起话来……

难处却在于要在那铺在铁衬的孔上的几句话上得一个签名,或者得到里头任何一种回答——而每一秒都那样宝贵。

可当阿米说出自己的动机——说一场海战在即,说李古雨吩咐她放人,因为他不愿在自己进犯之前英国先被人进犯——那时一支发抖的笔便一下子噗噗地写起来,事情办成了。

于此阿米的唇扫过伊丽莎白的脸颊,低声说了一句「我会写信——钥匙」,随即飞走了,把金子撒到她遇上的两个人手上,说一句「逃!逃!躲一阵子:全完了!」随后在一面镜子前狂手地把自己装成一个伦敦东区的小贩姑娘,六分钟之内已经出来了,把貂皮与袋子雨点般地扔进那条空中艇——她向来给它备着汽油——随后把一个哀求着的钦纳里堆进去,随后擦着自己的额头,叹着气,已高高在褐色的云背后了……

十七洪水

那一整个上午,不列颠被一场海报的内战撕裂着:「病重难行」、「一小时内即决」、「他将到场——特讯」、「医生不许」、「已弃希望」、「亲王离滑铁卢车站」、「因为她的船主是泰德!」——最后这一张是《星报》正午前的第四版海报,寡妇的小钱都花出去买了它。

那是个明亮有风的春天早上:可对车厢里的他,太阳在一个「好像人子」的影子背后黑蚀了;因为他从牢里出来,进了一个全然新的世界,在这世界里,那天要见分晓、在别人眼中如此重大的欧洲棋局,于他只是儿戏。

「中国!」他吐气道,「多么怪!多么幽深!」

后头随员里的笑声一阵阵传到他耳里时,触得他有一种骇异之感:人竟能在太阳底下笑。可他们是在无知里笑的。

他骇异得像发觉自己游荡在一颗每一株草木都是藏红色、天沉沉发黄的行星上;他朝前瞪着,带着孩子般的骇异笑着;他那位「死得透透的」尤拉莉亚被李古雨推到了这颗脑子的后头,李古雨在前头:因为那个把太阳蚀了的、好像人子的影子,垂着一条辫子。

从孩童时起,他一向认为李古雨生来是要改动这世上的事的——是要侵入印度与西伯利亚的——而他,这位王子,不知怎么是被定下来将他将死的;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设想过:某一夜的星辰会俯看一个黄色的欧洲。

他在囚禁中听见那日本姑娘说过的一些话,曾使他一惊、一缩;可此刻把他的头压下去的并不是那个。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天由私人秘书译出的,是一位名叫贝格曼的骑兵军士长——从胶州逃出来、刚到欧洲的一个亡人——呈给他这位国家安全常设委员会主席的;他的眼睛自己读了又读……

「此臣之奏本,同时臣冒昧呈于臣之帝国主君与殿下……

「具奏人之得脱,全赖乔装为蒙古赶驼人,又赖那位开帆船的席某之情谊……具奏人不能设想还有别的欧洲人这样蒙天意眷顾……那些单薄的欧洲驻军,同一夜里都被毫不费力地制服了……

「他已把中国分成二百四十个军区,每区人口二百万,每区又分为一百五十个乡区,每乡区出一个步兵团,二十个乡区成一个步兵旅司令部,四十个成一个步兵师司令部,后者由日本将官统领,前者由日本人与中国人共同统领……

「每一区内都驻有野战军团的各部、参谋、募兵所、炮兵库、辎重库、衣被库、营具库,以及粮秣的储备。

「每一军团都配有一个规模极大的军团骑兵旅,其兵器主要是大名的『长枪』,坐骑主要是骆驼与骡;一个军团的正规编制另有十八个炮兵连、六个炮兵库、六个工匠分队、六个电报分队、二十五个舟桥连、四十五个野战面包房,方算完备。

「具奏人估计,过去四个月里,除炮、刀、枪之外,每月自日本涌入中国的有约三万支步枪与二千万发子弹。

「许多应征之人似乎至今只带着一根火钳或一根棍子;对于一支包含多种女子在内、也许更像蝗群而不像军队的军旅的某些部分,这也许可算足够的装备。

「每一小队都配有一辆颇长颇重的装甲车,成了一种带射孔的活动掩壕,兼作输运、行旅与防御之用。

「具奏人认为,此刻的中国同欧洲人惯常设想的中国甚不相像……

「他视之为一个以极多的不安为特征、又被一种极可注意的迁徙倾向所推动的国家……这一个人的在场与人格,似乎在众民身上起了一种醉剂或者刺棒的作用,刺得他们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怒气与极其无度的冒险心……

「新加的赋税之重被人以忍耐担着,那忍耐出于他们每日都在等候弥赛亚式的奇迹……李古雨处处被人看作一种天使般的戏法人……

「满洲、广东、黑龙江与吉林各省矿藏之开发,已为这样一个精确而善治的心智提供了足用的国库……具奏人以为,这一切的结果已近在眼前……」

那结果是眼前的事了:因为《泰晤士报》上一段说,前一天傍晚有一个黄种的团进了欧洲,把伊列梅尔山一带那个乌拉尔的乡付于刀下。

他这一边,病成这样,觉出自己的背在这件事底下弯了。

再者,一通打到车上的无线电话传来了传闻:说有三个德国旅在夜里静静占了布鲁塞尔,说有一支德国分舰队正同拉弗洛里德与德勒尔两处炮台作炮战,想在勒阿弗尔或者翁弗勒尔登陆。

那么,法国人以及在法国边界上的不列颠人是要被从背后夹住了——这似乎就是那意思:实在说,这正是德国的一个星期,她若在这一星期里败了,那就是败了——也许无论如何都要败;如今她像个赌徒一样踉跄而麻木,正掷她最后一注。

所以,那一大群被召到官署来等王子到的舰长与司令,一见这德国的消息都涌上一阵激动;可在那里等他们的,是一种他们神经上从未有过的激动。

王子站在一扇窗子近旁,屋里渐渐满了人的时候,他看得见外头一片头颅的海;看见他们,他脸上的肌肉忽然朝着眼泪抽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万物之中有泪,人的生命像浪,也像叶子……

实在说,英国那一整片地方两天来一直在往绍思西、波特西、戈斯波特、朴次茅斯倾注;「那些下到海上去的人」那一阵张罗,同另一大群人混在一起,给这一天添了几分节庆的气。从波特西的码头、从坎伯、从哈德码头看,这海港有一副为某个大日子、大日期作预备的样子;朴次茅斯的内港里怀着满满的船,锚链哗哗作响,一片烟与帆的混沌,侦察舰出去,进来,还有些当了飞机的海鸥在空中戏耍。可人们心里所存的并不是节庆。

王子这时已把那份奏本的抄本分了下去;他站起来时,肩上已是四道章、腰上已系了带,众人饥渴地好奇着,带着批评、带着疑问与纳闷,挂在他的脸上、他的举止上、他的话上。

「诸位先生,」他说,「你们既已读过那个,此刻便不必多说;因为这一份定命今天在你们看来若是不可信的,我预言明天你们就会看见它。那么,该怎么办?你们看得出:国家安全常设委员会同海军元帅约翰·谢泼德爵士串通好了,把我诱来接下这个指挥;无疑你们也同我一样纳闷我究竟造了什么孽:可话说回来,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天气眨着眼——一个病船主在舵上。谢天谢地,我们属于这样一伙人:在太平年头也许只是一群平常得很的乌合之众,可到审判之日会打扮得很齐整。我想我们是不会怕的——便是在这新的一天面前把我们做事与思想的老样式抛掉,也不会怕:因为这屋里的我们就是主宰;文治的权柄、海军参谋部,此刻都不在其中了;所以我说,既然这件事已压在我们背上,而我们今天要沉掉的那些船说不定日后正苦苦地要用,那么,让我们求敌人回去罢,不要来搅了。你们怎么说?」

他坐下了;也许有一半人围着桌子发出一片赞同的声音;可另一些人还几乎不能抓住那条龙的敌基督正在推进这个实情,便默然坐着,眼睛垂在纸上;约翰·谢泼德爵士——一位老先生——开口时,是念了一份敌方吨位的备忘录,从那上头看来,不列颠在大洋上那一场艰苦的角力,使同盟一方在最新式的主力舰上多出三万二千吨。

可越来越占住众人心思的,是王子那些话……

他的将旗升在「玛丽王后号」上;到三点钟,坎伯兰堡与绍思西堡的炮已在向那两列相距六链、顺潮而下的纵队锣锣地道着一路平安。

那个时辰,同袭击勒阿弗尔各炮台的敌人之间,一场大舰之战已在进行,尽管那些炮台自己先前已被压哑,步兵也已登陆。

可敌人的主力在北纬五十二度上,在哈威奇与鹿特丹之间;不过人们明白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的南岸,因为整个东面被蚊子式的小舰队巡得极密。

不过五点钟前后,正对布赖顿时,王子得到消息说敌人的舰队已转向北,他随即打旗要十八节——他那些最慢的舰只强行通风。

稍后,「安特里姆号」、「阿盖尔号」与「凯撒号」三艘船——都跛得很厉害——在日落时在南面被看见了,它们显然是从勒阿弗尔那场混斗里往纽黑文去。

到了比奇角外,法国人的「让·巴尔号」与「丹东号」赶上来,进了不列颠左舷那一列;据说这两艘是法国如今仅剩的完好的主力舰。

天黑下来时德国人仍旧朝着北,而不列颠——两列没有尽头的探照灯的行列——一直追到夜里十一点;那时(快到泰晤士河口)王子从无线电里听说德国人转了南;他于是把队形改成单列纵队,每分六十六转。

不过那一夜相当阴暗,风一阵一阵(海面倒是平的),敌人显然在朗桑沙洲一带什么地方把他们甩了;到一点钟时,人发觉他们在南面几英里处。不列颠既还相当接得上手,便压下舵朝他们去。

十分钟后,一艘侦察巡洋舰进来,带来消息说:英格兰与苏格兰整条东海岸大概都在打一场驱逐舰与潜艇之战;王子的头落到一张桌子上去思量它。他的念头是:「我但愿自己只是身体好……」

正在这中间,他那位旗舰舰长把头探进来说:「长官,彗星来了!」王子便冲出去看那件对别人早已是人人看见了的事——一团光泽在海东边的地平线上映着。

它不久就把夜照亮了;而西南那边,敌人像一堆玩具躺在那里。

此刻王子裹上油布衣,打旗通报自己要下到队列中第九艘去(约翰·谢泼德爵士,「雄狮号」),随即同一名少尉坐一艘高速水上飞艇走了,一副夜视望远镜热切地凑在眼上。

十六分钟之内他已在海军大将冯·巴赫贝格的「雷鸣号」舱里;三十分钟之内他已在朝不列颠疾驶回来,血都上来了,因为他求和的提议被冷冷地接了;此刻他的病已退到他生命的后景里去。

他立刻命令舰队北上,在自己的军官起居室里召集会议,说话极快:「诸位先生,我们非打不可,如今要紧的是打得稍稍刁一点。他们的目的自然是摧毁我们对进犯的抵抗;沿整条海岸,这个尝试此刻正一处一处地进行着;而不论他们自己在这尝试里被毁与否,只要他们把我们毁了,这尝试就成功了。那么好,既然非打不可,就让我们躲着打、打了就飞;让我们杀他们而自己不死。(有人喊「好啊!」,又有笑声。)我们办得到:因为我见过有人一把抓起烧红的炭,在手掌上刁刁地耍弄,一点没有烧着;也见过有人漂漂亮亮地摆弄荨麻,从没被螫过。那么,我劝各位把这个作为首要的目标——不要被他们沉掉;把这个作为次要的目标——不要把他们沉掉,而要把他们俘获;因为我告诉你们:欧洲将来也许正要用船。

「现在你们要知道——只用两眨眼的工夫——我以为这两个目标怎样才能达到。」

他随即把一份战斗的计划摆在他们面前。

照这计划,每一艘不列颠的船都要把舷侧对着敌人;而每一艘敌船都要把自己的头或尾对着人(无论她怎么转),好被某几艘不列颠舰从头到尾地纵射。

而那法子极简单!

不列颠要成两列纵队、成直角作战——沿着一个正方形的两条边——把敌人夹在中间。

不列颠这一列要东西向,另一列在这一列东边一英里处,要南北向。他念了他打算填进每一列的舰船名单。

若有一艘敌船把舷侧转向攻她的那艘不列颠舰,那艘不列颠舰就要放开这一艘,把她留给另一列里的某艘船去从头到尾纵射——因为她那时对那一艘正是头尾相向:不列颠的着眼处不在杀船,而在杀炮与杀人;不在打船身,而在打甲板。

又匆匆交代了些别的指示,那一群舰长便越过大洋朝各自的船飞回去,方才郁闷当权的胸中此刻烧起了一片火;那新的心气立刻贯遍了这支海军;旗舰打出了战斗口号:「香肠——砸烂」;这声笑、这声挑战,越过大洋的辽阔传了过去;而英国水兵晓得如今是谁的英气把他握在手里,便以一种喜到星河的爽利着手去干这桩苦差。

舰队一出敌人的视线便一分为二:旗舰带第一、第三战列分队与巡洋分队往东,往东南,往南;副司令主要带第二、第四分队等了一等,随后往南。

而敌人还没能看破这个计划,马盖特之战就落到他们头上了——那是一出大舰的活剧,尽管那一早整个北海都在打一些较小的仗;而那颗彗星的探照灯急急地赶着路,在那个早上庄严地看着。

那两艘旗舰交火了三分钟:因为「雷鸣号」——日耳曼尼亚船厂那头巨兽,三万五千吨,是到那时为止下水压在大洋上的最大的军舰,她船尾的人对她船头的人之陌生,正如霍尔本的人不知斯特兰德街的人在做什么——她既是德国为这一天留下的,便把舷侧转向了不列颠北列的「威尔士亲王号」,于是正对着不列颠东列的「玛丽王后号」,从锅里落进了火里。一千声雷霆的爆发忽然把她打哑了,把她的上层建筑、烟囱、桅、炮、舵机、艏部机件,一并撒在一阵尖锐的雨的喊声里;她成了一根发着大火的木头,躺在一片绛红的海上;在这以前她已在「玛丽王后号」的机舱里安下了三发炮弹。

二十分钟后「玛丽王后号」船头先沉下去时,载着王子与十六个人的一只小艇也沉了;可他们游到了「圣文森特号」;而「圣文森特号」正在沉的时候,天亮了,他坐一只小艇登上了「不列坦尼亚号」;那一夜他有九条命。

到那时候这场仗已差不多打完了;目力所及之处,海上是一片红红的残骸;那个早上,黎明来得奇异。

到此刻结果已可估计。沉掉的不列颠舰比德国的、俄国的、意大利的多三分之一:其实是因为不列颠把舷侧呈了出去,暴露在炮火下的面积比敌人对着她们的面积大,于是敌人较多的命中把许多不列颠舰的船身打穿了;有些海军的评论也责过王子:既然他的计划是那样,为什么不在比他所取的更近的距离上交战。

不论如何,敌人较多的命中,结果每一发所造成的祸害却远不及不列颠的:于是剩下的三十艘不列颠舰大半仍能作战,而剩下的三十四艘敌舰已经没有炮,有些还修得好,可上层建筑被剃光了,成了不列颠的俘获。

这期间,沿岸那场浩大的战斗里小型舰艇的毁损极其巨大;可讲到马盖特之战,那天上午全国听到这样一个结果时,也不大去操心这戏法究竟是怎么变的,只把它当作一件奇事来听,当作一个巫师挥着一根鞭子做出来的活儿。

篱边的庄稼汉霍奇、车站上的经手人、房里的女王,都对着这消息瞪着眼,随即发了疯地飞去宣布:威尔士亲王又一次把德国拴着锁链带来了,这场战争打完了,钢丝炮终于打赢了克虏伯,舒服的和平与丰足的日子又回来了,永永远远。

可这场战争几乎没有结束:因为不列颠钟声的高音又在向峡谷与城市歌唱时,德国的旅队正从西边朝巴黎涌去;而东欧三块地面上已经烂着尖叫的黄色军队——虽然那天上午西欧还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黄种人到处头一件活就是毁电报;而他们正像非洲河流夜间的洪水一般涌起来,要漫过欧洲。

可到那一夜九点前,王子在多佛登岸、正筹划着怎样最好地向西方的人发出警告时,那一声已经在欧洲奔驰的尖叫——像一个产痛中一路尖叫着逃的妇人——已经传到了不列颠人的耳里。那天傍晚没有一口钟迎他来。

他这一边,便是天塌下来,也觉得自己非再看一次那张他以为已死了四天的脸不可;而他既不能自己去接她——大战那一夜之后又病了一场,胸上还被划开一道——便有一个年轻人,一位叫珀西·伯内特勋爵的侍从武官,在半夜离多佛去办这件事,心里的眼睛盯着第二萨默塞特团。

在他如今所见的欧陆那一片号叫的无政府里,等着他的是两个星期骇人的遭遇。

他夜里骑马穿过鲁昂与圣皮埃尔—莱—埃尔伯夫之间一片松林时,被一队巡哨打中了腿——那林子里有一个德国旅设了审查哨;他被当作间谍囚了五天,被押到巴黎附近的沃:因为,这也是想得到的,德国这场新侵袭的势头需要时间才收得住,正如把不列颠军队从欧洲召回来的那套机器也需要时间才动得起来;所以,当欧洲以千万计地在那黄色瘟疫张开的翅膀前逃向她西边与南边的港口、当全世界的商船正搅着海往他们的尖叫处去的时候,在不列颠人背后与面前的德国军队,正在皮卡第平原上沿五十英里的正面接上手,除了这最后一掷骰子、最后一场屠杀的狂欢,什么也看不见,打完就逃。他们交手那一天,从阿尔汉格尔到比萨拉比亚,俄国每一条路边都已经红着被屠的农夫;那时蒙古人的肉已经把柯尼斯堡的炮喂胀,又从炮口溢了出去;第二天,黄色已在科布伦茨的斜堤上,已在梅斯的花园与卧房里;它漫过那些欧洲交战者,像一堵墙倒在三个打架的孩子身上;欧洲人互相杀剩的,黄种人加以肢残。

珀西·伯内特勋爵历了许多险,望见巴勒迪克城堡时——他本盼着在那里同第二萨默塞特团接上头——却已再没有什么萨默塞特营存在,巴勒迪克是一片阴火的废墟。当夜他往西飞奔,脑子里那片黄色的污比尤拉莉亚的遗体更毒。

这些在法国北部的部众,是蒙古种族伸过欧洲的三条大触手里居中那一条的一部分——这些是山西、陕西、甘肃的中原人;他们坐火车到了中国突厥斯坦的边界之后,便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商队,拖过塔里木,拖过新疆与中国突厥斯坦那些荒漠地带——早些年李古雨曾在那里撒下成堆的回民的尸首。

正是他们的前锋曾被报在里海岸上,而那时夜夜的星还照着他们从喀什到布哈拉扎营的五个军团,照着面包房的火光,照着怀中婴儿的哀啼,照着系着的骆驼的叫嚷——这些军团在幅员与编制上,同人们此前带去打仗的军团极少相像,因为一个军团的各单位(假定它能在一条路上行进)要占一千二百英里的路,要花十三天才过得完一个点:那些行政的车队与团属的辎重队,单单它们所占的地面就比通常一整个寻常军团所占的还多。

肤色更黄些、是真正的汉人、很少掺满洲血的,是第二条触手的筋骨——湖南人,福建、广东的人,是些勤勉的好手,惯于粗活,个头短,结实;悉尼与旧金山的洗衣匠、佐特潘斯贝格的矿工都是他们出的:这些人眼里一厘钱、一撮盐都是大事,如今在行军途中却已看见盐在自己四周被挥撒,还有米、干菜、茶、香肠、压制的肉、鲜肉,是他们所奔的那片希望之地的预味。

这些人分七个军团,彼此有时只隔三四十英里,路上分出半个军团去孟加拉,一路沿湄公河与长江源头之间的商道,像没有尽头的虫一样蠕上「世界屋脊」;他们在终日下着雨的天底下,沿着涨满的大河倾注而去,穿过桑树林,经过滑稽得像格列佛梦里的僧城,经过营地——在那里他们那四个梯队的辅助车队接收谷物、饼干、干草的储存,行政车队的两个梯队在团属辎重队后头半天行程处,另两个从后方送补给上来,牲畜则在前卫纵队与主力之间行进。

至于第三大列——他们才是真正第一个把一个欧洲村民变成石头的——他们由个子较高的北方人组成,多半在心性与血脉上已经是游牧的人,蒙古人、满洲人、吉林人、北京人。他们那二十个军团把中国北部走成了荒漠,到了贝加尔湖却发现湖冰已融,只好连人带火车与装甲车由火车渡船送到贝加尔村那一边去。

从这第三却最先的一大团力量里,有三个军团在鄂木斯克一带分了出去,转向巴尔喀什与额尔齐斯河源头——那里是亚洲中央高原的西门——从那里像众水一样漫下那些低地与荒凉的草原,在咸海四周,狼嘴的嗥叫在那里打破月的沉默,俄国在那里攥得那样紧,又白白耗尽了她的力气。

可便是在这些干旱的地带,粮秣的机器似乎也没有一点咯咯作响:一支大军里每个人都带着一件像饭盒的家伙,里头装着八磅应急口粮,除极需时动它便是死罪;每一个军团的司令部又养着成群的狗、骡、骆驼、牲畜,紧急时够六天的食粮。

北方那一股的这一条细流,用巨大的帆制浮桥在二十六小时里从克拉斯诺沃茨克渡过里海的窄处到了巴库——那些浮桥是先行的(中原)那一股三天前为自己渡河而造的:因为,由于构成一个军团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军团之众,有些工程在几个钟头里就办得出来,而别的大群人要花几个星期才开得了工——这条细流的目标是征服高加索,占领新俄罗斯与小俄罗斯,以及已经是蒙古人的匈牙利;先行的那二十五个军团则要归中欧与北欧,正如那七个走西藏的要归南欧。

这洪水无论在哪里遇上抵抗——像在柯尼斯堡、在巴黎、在威尼斯——那抵抗恰像一些孤立的障碍去挡潮水;而障碍还远未倒下,潮水已经绕过它、越过它了。

其实提供第一道防线的是德国的炮台,因为在俄国——如今彻底是一片无政府——她的国民一部分逃了;一部分躲着,直到被捉;其余的瞪着眼死了:因为黄色的脚所到之处,似乎处处先有一些传闻,那些传闻的可怖足以把许多人化成石柱——那是些恶臭的丑行,是搀着疯狂的屠杀——仿佛在什么地方地开了口,倾出一股烟,那烟一边滚一边近,攥住人的喉咙使之干渴,又击得人的脚不能动:所以有一个逃难的人,库班军区的一名号手,能报说他那村子有一半人立在那里,钉住了,瞪着一条巷子上光着脚朝他们冲下来的黄种军队,却动不了,像鸟被蛇迷住而瘫了,像人被鬼迷住而瘫了;他们在那一群面孔里所看见的,只是一场鬼的来访——那些鬼被杀血的欲望弄得没有血色,瘦骨嶙嶙地丑,僵僵地咧着嘴;那时便仿佛在神那大而可畏的日子里,每一座坟都交出了自己的死人,于是许多妇人一声不出地立着,钉住了,在那长枪穿透她、那棍子砸碎她的头骨、那火铳把她的骇异与惊畏轰出去之前,先已死于惨白的骇怖;而逃走的那些人里,许多后来也死于记忆的谵妄狂乱。

而这些东方的先行者立刻能一变而从杀人的活转到勤业的活,师散成旅,散成团,散成营,去组成一些农人的公社——那些人喝的是伏特加,不是三烧酒;于是乌拉尔村落四周田中千百万根木桩上已现出某个中国申领人的名字,而直隶的主妇——如今发了誓,要在那场杀伐与那场朱红昏黑的荒纵之后做个明白人——正在清点她的新家当,其时巴黎与威尼斯周围的屠戮还没有完到一半。

正是在这两处,那洪水被堵得最久;因为巴黎是「不可攻破的」——若换了别的任何用东方人那点飞机的军队,它是不可攻破的;又因为马尔盖拉守备队一旦炸掉了泻湖桥,威尼斯便是一座岛。

然而便是在这里,三天也就全完了。

巴黎里困住了将近五十万人,那雪崩从科布伦茨往西扫得就是那样快;这些人带着法国人那种绝望的骄傲与骑士气,决意在自己灭亡之前先用血肉去肥法兰西岛的泽地。

外环那一带炮台——科尔梅耶、弗朗孔维尔、蒙莫朗西——有充裕的飞机,有又好又新的三十点五厘米大炮,而巴黎的守军逃走的还不到一半;于是巴黎像欧洲废墟之海里立出来的最后一块岩石,红着、绝望地立着;而那些黄色的部众炸掉铁路之后,画了一道直径将近四十五公里的线,带着攻城炮扑向多蒙时,却发现巴黎的心比旅顺更硬。

可那洪水已经远在巴黎以西了。

同一夜里,快十一点时,一弯西沉的瘦月照着圣康坦附近一片荒野;荒野东南角上有一个不点火的吉普赛人的营,而在一条南北穿过荒野的、算是路的东西上停着一辆救护马车——停着,因为它那匹唯一的马刚倒地死了。

可荒野上有三匹矮马,毛蓬蓬的,长鬃,三个穿着红衣白翻领的英国兵正张开手去捉,在月色那朦朦的情调里,看去像三个鬼在荒野上疯跑;忽然,十五个中国男女从南边的矮林里跑出来:这些人一看见那吉普赛营、那马车、那几个跑着的人,便放出中国人一碰上突然的事总要跳出来的那一声尖叫,随即往右边朝那些吉普赛人扑过去。

同时,本来站在马车旁的两位女子——尤拉莉亚同达林姑娘——蹿进车里抓起了自己的步枪;那三个英国兵伏进蕨里,开始朝那些中国人放;那群吉普赛人则尖叫着散开跑了。

三个中国人立刻被打倒,七个伏进遮蔽去对付英国兵的火,五个换了方向朝马车扑来。

马车的床铺上有三个伤员:一个德国人,快死了;一个英国人,只剩一条腿;还有一个年轻的法国人,是个陆军飞行员,名叫博内,左臂吊着。

除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叫伯斯勒姆的:他在往西北逃的路上不知怎么同这辆马车牵上了——是个做「活人画」的走江湖者,如今那些中国人多半要把他做成一张死人画。

他同博内、同尤拉莉亚都朝着车帘瞄准,达林姑娘则跪在他们后头的黑暗里,枪托顿在地上——这时那七个人同英国兵之间的仗还在噼噼啪啪地打;而那五个更近的人,踏着粗路、踏着灌木,脚步无声地扑过来,像几颗跑着的骷髅:路上那一个上身赤着,只挎一条子弹带;左边那一个没有辫子;还有一个姑娘穿着布裤,枪笨拙地直伸在身前,像踩在烧热的砖上一样偷偷地迈着大步跑,嘴张得大大地号着,却没有声音。

他们到一百码开外时,黑暗里有一只黏手按在尤拉莉亚臂上,黏的按在黏的上,一个哑了的喉咙挣着说:「亲爱的,别开枪:让男人去。」

没有回答;再一刻,博内放了枪,尤拉莉亚像回声一样放了,伯斯勒姆也像回声一样放了。

那中国姑娘停了跑,往下看了看,坐了下来。

同一刻,一个英国兵从蕨里放出的第四枪止住了路上那个中国人;他想了一想,忽然带着一股劲一把抓起一丛蕨,随即倒下了。

剩下的三个中国人此刻尖声叫着,继续朝马车跑。可一枪又一枪迎着他们:两个跑着倒了;第三个逃着倒了。

这期间那场七个对三个的仗已成了五个对两个,英国兵一直朝那些中国人偷偷靠近。

正在这中间,那个独自坐在荆豆丛里的姑娘咕噜着唱出一种两个音的哀调,一个是「索」,一个是「米」,像一支刚刚听得见的丧歌;于此达林姑娘朝她冲了出去。

「凯蒂,小心,回来!」尤拉莉亚喊道。

她这一喊不如去喊聋了的死人……

达林姑娘跑的时候,一枪削掉了她左耳的一半,逼出她一声尖叫;于此尤拉莉亚戴着军便帽、手里提着枪冲出去找她,两人朝那坐着的姑娘跑;可当走在前头的达林姑娘俯身要把那姑娘扶起来时,尤拉莉亚身上有一条激烈憎恶的神经迸了出来:「啊,别碰她!」

不过再过一刻,她也在帮着扶那呻吟着的姑娘;可当一枪从她身边唱着过去时,她从那姑娘身边一甩身离开了——他们所有的动作都带着那种被激到疯狂的脑子所有的抽搐与散乱——她脸朝下扑进荆豆里,开始朝那些正在放枪的东方人放;而达林姑娘——她很有力气——则背着那姑娘的重量小步朝马车走去,一路把红的滴在黄的上。

可三分钟之后枪声停了,人看见三个中国人偷偷退回他们钻出来的那片矮林去。

此刻救护车上的灯点了几分钟,照着那几张被饥饿与痛苦弄得枯槁的面孔;那只被削开的耳朵、还有那姑娘的伤,都包扎了;两个英国兵发现自己的同伴死了,进来了。

于此他们坐在马车周围的草里商量;伯斯勒姆说他们此刻唯一的机会是丢下这辆马车,「在中国人到海岸之前赶到海岸去——如果他们还没到的话。」

「那么,哦,你们去,」达林姑娘恳求道,「尤拉莉亚,为我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等着,这样白丢了最后的机会!」

「小姐,你别指望我们会丢下你,」一个英国兵说,「所以不必说了。」

「可这是发痴!」小个子博内用很好的英语喊道,「哦,可是坦白说,小姐,请恕我,人已经不能认为您的心智是健全的了。因为您死抱着这两个快死的人,您是故意把我们六个全杀了。我呢,我管这个叫——发昏!」

于此达林姑娘把两手掌拍在额上,心神散乱,向上帝喊道:「我不能丢下他们!我若能就丢了,可我不能!」

「你说得对,甜心!」尤拉莉亚喊道。

「那么,」伯斯勒姆说,「既然达林小姐硬要这样任性,我想此刻该是我们别的人考虑该不该丢下她的时候了。不管怎样,让我们付诸表决罢;如果——」

就在那一刻他飞跑起来,那个会议不见了:两个穿红衣的英国兵都躺下死了,是从西边的树篱丛里打来的枪;两位女子飞进马车;博内同伯斯勒姆不知埋到哪里去了;而五个中国人从灌木里迸出来,眼睛狂野,脚下滚烫,出着汗,喘的气老远都听得见,朝那辆马车跑来。

其中一个被尤拉莉亚在离车门台阶四码处用三声连响放倒了;另外四个火辣辣地进来了,用他们那股生猛的热风与疯狂的在场把这辆救护车淹了,一二三地把长枪捅进那两个伤员与那个中国女子身上——那女子嚎出一声尖叫——随后把两位女子压住、拉倒:因为许多中国人并不立刻屠白种女人,先要同她们耍一阵;而那白种女人若碰巧是个圣徒,或者是位王妃,对中国人也没有分别。

那么,此刻是老鼠落在了恶猫之中。

不过,在尤拉莉亚第一声怒吼像一管爆破胶炸在夜的寂静上、从她肺腑里迸出来之前几秒钟,博内同伯斯勒姆已到了救护车的车辕旁,小心而发抖地瞄准,怕打着两位女子;不久他们已把两个中国人打死在车里,又把另两个在逃走时打死了。

此刻的问题是捉住荒野上那两匹矮马——不是容易的事;还有吉普赛人那两匹小矮马;四个人骑着这四匹马,不用鞍,只用笼头,一路抽着马往北去。

可他们知道逃得掉的人很少——中国人在炮火面前如今处处显出一种新的鲁莽,巴黎那时正在见证这一点,威尼斯也一样:因为这两处本来根本不必强攻,巴黎的居民已经在吃狗与猫了,围上几天就该完了;而讲到威尼斯,四艘日本巡洋舰在沉了奥地利的「特格特霍夫号」与「弗朗茨·斐迪南号」、又俘了一大群奥地利与意大利的炮艇之后,就停在利多之外:这几艘巡洋舰虽奉命不得炮击威尼斯,却断了海上的供应(若还有供应来的话),并且把利多的海堤与泻湖的炮台都置在自己的炮口之下。

那么,只须等着就行:可等着已不合黄种人的口味——宁愿此刻蹚过一片辫子的沼泽冲到一座城门口,也不肯多待一个钟头:因为他们既已尝到了那滋味,他们的群便扑向前去,对障碍抖着不能容忍,只为那最后一浴、最后一饮。要把那片红海喝干,要按山按岭地作恶,要在罪孽里绛红,要沉下去,要叹一声,要死于罪——凡是拦住他们一秒钟不得到这个终局的,他们都发狂地扑上去,成密集队形突击,而他们那些队伍被从空中、从炮台上落下的火雨一时之间成千成千地割倒。

在圣西尔,那些炮的喉咙被杀戮塞得胀足,直到疲乏的膛线再也保不住距离。

多蒙、圣日尔曼、凡尔赛,一个一个陷落了。

在那座庞大的马尔利炮台七个炮组跟前,屠杀之寻常、死亡天使阿兹拉尔之可怖,到了这样的地步:有一刻那些扛着云梯推进的中国人的行列动摇了,缩了回去;于此一个矮小的日本上校冲上前去,要一个人把那炮台夺下来,一边喊,一边挥手。他们站在划人的子弹阵风的抽打里,却不肯去:他倒了。一个少校冲上前去,挥着手喊「来!」他们不肯动:他倒了。一个上尉冲上前去,要一个人把那炮台夺下来,喊着,挥着手,招着。他们还是躲:他倒了。可就在他倒下的时候,那些黄种人嚎起来,乱糟糟地扑上去;如今红的地狱也挡不住他们了;二十分钟之内,那座要塞成了黄色的地狱。

在科蒂永,弹药的存量在那阵漫溢之前就都在屠杀里用尽了。第二天旺夫被漫过了,伊夫里,蒙鲁热——越来越近,像一种死病无情地往心脏蔓延。巴黎被恐慌逼得发狂,知道黄色已在圣克鲁、在皮托、在絮雷讷、在塞夫勒。

同一夜,威尼斯的大运河现出一片奇景——贡多拉与尸首——挤成一团——贡多拉上挂着中国式与日本式的灯笼,艳丽得像威尼斯古时狂欢节的一夜,只是朱红的色调浓了百万倍,四处溅着盛装的排场:因为在几个钟头之内,中国人已在一座城里洗了澡、安了家,像老主人,像穿着便鞋在继承来的宅子里摇摇摆摆走着的老爷;而威尼斯既同巴黎、同布达佩斯一样,被定为新欧洲将要联合成的三大国之一的首都,争着要在那里弄一处落脚之处的挤压与竞争便极为贪急:于是那些小河道与窄巷里此刻挤着的人肩摩着肩,蜂一般嗡嗡作响,是人的城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那些星、那颗彗星,看见这守夜之夜蜂集而血污;西北那边半个犹太区是一片大火,在夜色里发着光;整夜里贡多拉那一片月色的荣华在血污的泻湖的幽暗里滑行,泻湖里堵满了一群群鼓出来的眼球,辫子在基督徒的死人堆里死着咧嘴,一路沿大运河上去,到朱代卡,一直出到墓岛与穆拉诺,没有尽头;那些拜占庭式的宫殿——黄金宫、福斯卡里宫,是颜色与装饰的梦——都不歇地在那可憎的荒凉里打着旋;公共花园里到处是倒下的活人躺在死人之间,像鸬鹚一样被狂欢餍足,死于酒与白肉的放纵;墓园的坟间也如此;犹太墓地也如此;上头钟楼里、钟塔里也如此;下头圣马可教堂的地窖里也如此;圣约翰与保罗堂的柱间也如此——那里一尊多手的普法像、一尊鹰头的斐的神像、一尊大肚饕餮甘的神像,朝着贝加马斯科所作的马利亚·马大拉咧着嘴,那大理石一定是红了脸的。

第二天夜里全巴黎也是一样:黄种人不屑于黄檀木,偏要在肉的桌上狂饮;不屑于鸭绒被,偏要在肉的榻上叹息;这事公然在大林荫道上、在马德莱娜堂、在巴黎圣母院里发作着;爱丽舍宫上飘的是那面龙旗。

到那时候,从圣康坦逃出来的那四个人已经历了险境把命抢到了距杜埃五英里之内;夜里九点前后他们正在走路——此刻是步行了,因为他们那些饿马撑不住了,他们自己脚也烂了,也饿了,也累坏了——那时他们耳里传来了中国人的那一声尖叫,他们如今太熟了,如今比死本身更憎恨、更惧怕它。

约一百人的一群,正在前头二百码路左边一家小酒馆里狂饮,在他们藏得住之前就在月光里瞧见了他们:于是那群人飞扑出来。

可右边、离逃者更近的地方有三所孤立的房子——差不多算宅邸:于是他们冲进一道大门,把门锁了,随后穿过灌木丛到了一扇门,把它锁了,上了楼梯,又锁了一道门,四个人一齐倒在一张床上喘气。

可不到一分钟,他们就觉出中国人正在爬那道大门与花园的栏杆;他们窜到一扇窗前,看见那园子开始密布着中国人。

再一刻,中国人在前头砸起来,是一片粗野的喧响,像「神之声」,骇人心魄。

于此尤拉莉亚在她的心神散乱里哗哗地把百叶帘放下来,又把板窗猛地推开要放枪——鲁莽!这就露出了他们在哪里——随后转身去抢自己的枪。

就在那一刻,达林姑娘对她说:「亲爱的,别打:这没有用」;可尤拉莉亚的脸白得像一根白萝卜,牙齿僵着,回她一声嘶语:「没有用吗?我要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爱尔兰。」于此她步子里带着一种舞态跑回床边去取自己的枪。

然而她永远没有放成那一枪,因为就在她转过背去的那一瞬,外头放来一枪,那一枪找到了达林姑娘的心。尤拉莉亚再转向窗子时,看见的是达林姑娘倒了;那枝枪从她手里落了下来。

同时博内在低声说:「我们试试后头——来——」一边拉着尤拉莉亚的臂膊。

可她不肯走,伏在那个将死的姑娘身上;那姑娘瞪着眼,像在惊怖里,喉咙里滚着临死的痰音,低低地、急急地倒着,像一阵咕噜的滚响。尤拉莉亚按下一个恋人的吻,狂乱地低语「心爱的?」又狠狠按下一个,又深深秘密地问「心爱的?」随后博内狠狠一拽把她拖开了;于是他们在子弹之间四肢并用地走了,不是四个人,是三个。

他们从后头一条有顶的花架下轻轻跑着,顺一片算是园子的地方往下到了马厩;他们把马厩的门闩住;就在里头,在最黑的黑暗里,三个人坐在一间宽大的、铺砖的屋子的三个角上——屋里堆满了挽具与鞍具,死马的臭气在里头作祟。

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的黑暗里,他们就那样分开蹲着,一声不出,抖着,没有前景,可也不大再顾念明天了,睡意朦朦地像在梦里听着中国人一阵阵欢呼的尖叫——那些人一定是挤进了那所房子里,正在狂饮;而三人中若有一个稍稍睡去,一惊而醒时,那梦里的尖叫总还在耳里,像一台永远转着的机器,在远处。

可有一次,快到早上时,尤拉莉亚被另一个声音惊醒了——一声喊——「上帝的名,一架布莱里奥!」

原来博内被冷抖得站起来踱步,在旁边一间屋里撞上了一架单翼机。

他在机上找到一台好的七缸「诺姆」发动机;而且还找到工具、汽油、毯子、罗盘。

他划着火柴细看,那机器从头到尾都像是好的;此刻他抱住一只底架的轮子,坐着哭了。

他收拾好自己之后说了一句:它能载两个人,不能再多;随即动手干起来。

天亮时,机器从一道大门被推到马厩后头的草地上;博内用一股撕开的绳子把它系在那里一棵落叶松上。

可那发动机的喧响立刻被中国人听见了,那些人从房子里扑出来看是什么在动;博内迅速跳上自己的位子,伯斯勒姆同尤拉莉亚苍白地站在机旁。至于谁做博内的乘客,直到此刻也还没有说过一个字。

「贝利小姐,好了,一切都备好了。」伯斯勒姆说。

中国人在草地一角瞧见了他们,尖叫着扑过来。

「你愿意去就你去。」尤拉莉亚说。

「快选!」博内不能忍受地用法语喊道。

「妇孺在先,小姐。」伯斯勒姆咧着一副骇人的笑说。

中国人的一枪唱着从博内头边过去了。

「可为什么?」——尤拉莉亚说——「对小丑与懦夫,这是一条极好的规矩;可对我们两个人,要紧的问题岂不是:谁的命更有价值?我的并不很有。」

「快!」博内发抖地尖叫,「不然我一个人走,上帝作我的见证!」

听了这一喊,伯斯勒姆从口袋里抢出一枝左轮枪,朝自己右眼里放了。中国人的尖叫近了。一枪撕开了尤拉莉亚的肩。伯斯勒姆倒下时,她一跃上去坐在博内旁边,把转开的头朝着伯斯勒姆,笑着把他送进永恒。博内挂上了发动机;她一用力,那根拴住的绳子断了;她在投来的东西与喉里的嚎叫之间欢快地顺着草地小跑,忽然像笑着一样颤颤地坐上了自己在空中的宝座,不久便平安地降落在多佛。

十八射线放射

可在这事之前几天,被派去寻尤拉莉亚尸身的珀西·伯内特勋爵已设法回来了——舌头上带着消息!因为不列颠虽知道东方的军队已在东欧,却一点不知道他们的数目、性质与推进的速度。

那时约是夜里十点,女王正大胆地在文明崩解之中开着一场朝会;她刚同王室一同踏进御用舞厅,国王穿着科尔德斯特里姆卫队总队长的服色,她戴着一顶周圈的冠,冠上是光明之山钻石,佩着嘉德勋位,银线织锦的拖裾,左边领着她的王子,还有她的伊丽莎白;国王的乐队正向六百个闪闪发光的人絮絮地奏一支叙事曲,那曲子吐出的意思是:世上并没有忧伤、也没有咧着嘴的死人这种东西——至少在那里没有。

在这上头,让珀西·伯内特勋爵脚不点地地落下来同王子说话吧;于是在伯沙撒的筵席上,墙上出了字,出了惊畏,出了被耙过的心。

中国人已经在柯尼斯堡城下坐了下来。而那不是一条河,那是海……

王子听着,从牙缝里吹起哨来:「前进,基督的精兵……」

忽然他站起来了——而他一动起来,动作就像一座钟、或者像一个瓦特,每秒做着那么多单位的功——他往身后抛下一句「珀西,想法子见女王」,便一头不见了,很快已在园门口一辆马车上,往「宁寿宫」去了。

自马盖特之战以来这一个星期,他的念头一直是:「若说我真是个刁的,那么我或许恰恰能在海上压碎李古雨」;而他已经在佩斯利、在朴次茅斯、在纽卡斯尔、在格拉斯哥、在桑德兰、在查塔姆发动了一场极匆忙的锤打、铸炮、检修与修理;可即便海是他的,空中却是李古雨的,因为钦纳里的空中艇在阿米手里——也许在阿米的脑子里;大概还没有在李古雨的脑子里,因为她不久前才念出过李古那句话:说他从她的叙述里一点也弄不懂它。

那条艇在哪里他一点不知道——说不定就在「宁寿宫」!不管怎样,要紧的是赶快把阿米抓住。

不过他对抓她有些不安,因为同她有过约;可珀西·伯内特勋爵滔滔地倾出消息的时候,他对自己说:那一纸约只指警方的抓捕,不指他自己的。

路上他捎了两个巡警,叫他们在门口等他,自己进去,见着一个骇着的黄在抽她的烟斗;他一个字不说,提着一盏灯笼一间一间地游走搜寻,她默默地跟在后头:那一夜她的烟斗灭了。

没有阿米的踪影!他心里半以为会看见她还坐在门上那孔前,缝着,画着,一刻不停地说着;在那间又窄又长的屋子里、在那个凹间里,他待了好几分钟,举着灯笼照每一样东西,记起自己曾问过自己动量同能量哪一个更黄,记起自己曾听见「呜呜,谁的小子……」。

随后他下到园地里,拿灯笼的光四下里窥探;在后头他看见一件古怪的事:四根桩,那是空中艇立过的地方!又在花园屋里一个窗台上看见一件古怪的事:一只烟斗——钦纳里的!因为它有一个吸湿的氯化物室,同钦纳里的烟斗一样:这又把一个问题放进了他脑子里,他站在那里为它默想了好几分钟:「理查德·钦纳里还活着吗?活着吗?他五十个字就能救这个欧洲……」

可再没有找出别的什么,他心沉沉地走了……

其实阿米离他并不远——她住在埃平森林边上一所孤零的农舍里,逃走那一夜她就是降在那附近的;她每天等着李古雨召她带那条空中艇去同他会合,那条艇盖着油布躺在她的后院里。理查德·钦纳里此时若在那里,也偶尔可以看见他穿着便鞋软弱地摆弄些什么。

这期间她一直藏得极低,唯一的仆人是个英国小姑娘,她自己极少出门,出门一般扮成小贩姑娘;不过夜静时,偶尔在弗里斯街十一号那个后院里还捉得住一个孤零的身影,那就是阿米——那地方迷着她——她在那个曾埋过类红射线的洞上搓着手,确信那射线此刻已从尤拉莉亚手里到了王子手里,又纳闷尤拉莉亚在哪里:因为自从从「宁寿宫」逃出来,她曾在夜里坐飞艇去过法国一次,看见那六百万还没有被动过,却没能查出第二萨默塞特团的一点消息——那个团已被砍成了碎片。

可就在从欧陆涌来的移民潮忽然停住的那一天——那时中国人已处处到了海边,正饱胀地躺在直布罗陀的岩廊里,正在屠杀哈默菲斯特的居民——她冒险出了一整天的门,一直走到摄政街;就在那里,她以一种在她看来极其奇妙的方式撞上了那类红射线。

她的目的一半是买些中国双绉,一半是去看报上说的那种变了样的景象:她在那里面消磨了好几个钟头,很是受用;此刻她看出自己本不必穿那小贩的乔装,因为她在这奇妙的新伦敦的旋卷与漩涡里彻底被淹没了;这座城的人口一定已涨了几百万,正如不列颠各处、地中海与爱琴海诸岛、北非、美洲一样。

那样一片肩摩着肩,像一场永不散的市长就职日,一片喋喋的多国语言,一种热切而炽热的生活的气氛,街心与人行道一样挤满了人,一切旧的路数与拘束此刻都破了,人人都同人人说话,像一个欢快而热络的大家庭在过节:阿斯特拉罕那戴皮帽穿皮袄的犹太商人,布哈拉那长袍与鬓发,黑森林那位主妇带着她最后一包咖啡,巴黎女子做作地把自己的喉音含糊掉,阿穆尔的哥萨克带着他的马刀,英国姑娘带着她的红脸,马车夫穿着大摆的外褂、戴着毛皮帽——全都在一个交往的漩涡里亲亲热热,许多人一无所有,多半多少都饿着。

倘若不列颠这样漫进法国,法国是要抱怨的;可不列颠——有世界兄弟之谊、配得上这世界——并不抱怨,虽然她从前曾为不值一提的事抱怨过一点。她便抱怨,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不过铺子里人少得多,所以阿米在牛津圆环一家铺子里没买成她那匹绸,并不是因为挤,而是因为外头一阵骚动使她冲出去看。那时快三点了:是个明亮的春天下午。

那阵乱的源头,不管是什么,在远处朝大理石拱门那边:因为有一片脚步从那里往东奔,又有一阵分明的哀号与悲叹的风从那里往东来。

「是什么?出什么事了?」阿米四周那一片人群里人人都在问人人;而他们正问着,「瞎了!瞎了!」这句话已从西边传上来,到了他们中间。

再过一会儿,他们看得见那股逃着的人流在街心分开了,那道裂口越来越近,像有一头往东奔的公牛把他们从自己路上朝两边推成两团挤压;忽然,这一切的缘由闯进了阿米眼里——一个人用蜘蛛似的腿疯跑着,喘着,狂野地瞪着——是个美国佬,像画报上讽刺的美国佬,瘦长得像带棱的海沙,一把山羊胡,像个骇着的母亲一样抱着那个类红射线。

到这时他已跑进了一片这样的人里:他们只因模仿而在他逃来之前分开,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逃、又为什么人人在逃他;于是一个正在牛津圆环稍东一点往西缓行的车夫,不问缘由地把他收了上去,带着他转了头;阿米飞奔着追;而那一带的车辆只能哄着挤路,她跟着并不难,直到遇上另一辆车,她便坐着它一路往东跟他到了奥尔德盖特。

他在那里下了车,眼睛仍旧狂野,不时又迈起那双爹长腿地跑上一阵,斜着眼四下看,最后到了弗里斯街十一号。阿米看见他从门口最后又斜了一眼,进去了。

这么说,她在那个土坑上呻吟的那些时候,那类红射线一直就在那所农舍里……这一回她非到手不可!

同一个钟头里,大理石拱门那件事的消息也到了王子耳里;他也说了一句:「这一回我非到手不可。」

同一天,刚坐飞机到伦敦的尤拉莉亚对自己说:「替那个俄国人哈特曼把那只匣子挖出来,我不该再拖。」

不过且看赛拉斯·斯蒂克尼先生:他正在十一号那张床上直挺挺躺着,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他是一位体面的船长,「芝加哥,伊利诺伊州」的人(他总要加上「伊利诺伊」,那个「诺伊」还带一股鼻音甩出来——我看是这样);他近来决意在伦敦一个出嫁了的侄女近旁度他的余年,便买下十一号四十年的租约,要安顿下来。那房子至今除了一间顶楼还没有摆家具。

可他已经在后头种了些幼树;挖土栽树时,他碰上了那类红射线——那还是这房子挂着「出售」牌子时,教堂司事阿列克西埋下的。

阿列克西是个有几分开明与科学的人,曾朝圣一般去见过钦纳里;钦纳里照自己一贯的和气把他放进门,带他各处看了看,也把那类红射线一并给他看了,并不知道阿列克西是无政府主义者,或者并不在意;而那次六百万的劫掠时一说钦纳里死了,阿列克西便从一扇地下层的窗子进了钦纳里家,带着那射线走了。

随后他把这射线的秘密交给了哈特曼,以备自己被捕或死亡;正如哈特曼临终时把它交托给尤拉莉亚,要她交给一个叫塔斯卡的人。

在他死前那两个星期里保护社会不受这射线之害的,是阿列克西对瞎眼的恐怖:因为钦纳里曾为「蒙蒂」的好处在那匣子上贴过一条纸,上头写着:「切勿动那个盖子」。

可那一埋把这行字弄得很模糊。「那个盖子」几个字磨掉了:赛拉斯·斯蒂克尼先生是拿一只放大镜细看,才辨出「切勿动」三个字的。

这三个字使他三个星期里眼睛不断盯着那匣子、手不断离着那匣子。那匣子成了这人的痴念。他疑心里头装满了钻石,而「切勿动」只是个吓人的鬼影。可话说回来,它也很可能是一台杀人的机器。而问题是:怎样才弄得清。

到末了他决意把它拿到某处空地上去,把那个盖子样的东西推下来,然后逃开。若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就再做别的逃开的试验;若还是什么也没有,那么这东西就是装满了钻石。

于是那天下午他去了海德公园,把匣子放在一张长椅上,揭开盖子,逃了;他一直没有回头看,直到公园巷那边传来一片哀号。

这时他看得见那机器里正射出一束射线,面积极大,却极淡,那奇异的色调他叫不出名字——有点像雪松木的锯末——只因那射线所触着的空气里的尘粒,才在眼里现出来。

可他的脑子过了些时候才把这射线同那哀号连起来,直到那哀号蔓延到了那些冲到自己窗前的人、那些冲到街上要看这哀号是怎么回事的人。男人、女人、孩子,每一瞬都有几十个被打瞎。

真相进了他脑子时,他扑向那匣子,自己此刻眼睛已很不好——因为在那匣子背后,空气里微尘反射的射线也有致瞎的作用——他一把抱起匣子,带着它冲过大理石拱门,慌乱得太狂,又太专注于自己那双紧闭的眼睛里的苦,想不起把盖子关上;于是他一路伸着长腿跑,一路散着灾殃,一路哀号。

三个飞奔上来要抓他的巡警,半路上都站住了,指节戳在自己眼窝里,呻吟着;而在他把盖子关上之前,牛津街已经一半是呻吟、一半是奔逃。

此刻他躺在床上呜呜地哭,想着自己命里所作的这场恶,想着凭自己这副显眼的模样,当天就会被追到,若不被绞,就要被人处以私刑。英国已不是他待的地方:他若麻利些,或许溜得回美国去。至于那件魔鬼的东西——他此刻几乎不敢看它——他要把它照原样重新埋回去,就这样把手从它的妖术里洗净,不向任何人辞行就往利物浦去。

他就这么做了:天黑后不久便出去了,光着头,那顶宽边帽丢在家里,胡子也剃了;而好几个钟头没把眼睛从那房子上挪开的阿米,看见他走了。

她立刻溜进院里,发现后厨房开着,便偷偷进去,要找,要抓,要逃。

然而,叫她骇异得心惊的是:没有匣子——不在那只没上锁的小箱子里;不在哪个橱里;也不在哪个烟囱里。

她把所有的墙都敲了一遍,搬着他的椅子站上去,不在乎他回来撞上她;不过她渐渐觉出:在那片幽暗里,有一群鬼正围着她聚起来,嘲笑她的苦挣。

他既然没回来,她猜他是逃走了;可九点前后她跑到前头窗子往外一瞟,如今——又一次——看见了那射线——在尤拉莉亚手里;阿米在那所房子里呻吟着的时候,尤拉莉亚已从容地取来一把铲子把它挖出来了。

阿米把她那条小贩披巾往脸上拉得更远,抖着跑了,跟着尤拉莉亚往东穿过挤满人的街道——在那里开枪很可能打着并非要打的头,而动刀就要被众人围殴;这期间尤拉莉亚往东走,再往北,走进一片破败的高房子的贫民区,那是一条东西走向的、住着希伯来人与斯拉夫人的后街兔窝。

阿米在那里看见她进了一所房子,此刻便把背撑在一堵墙上,魂与身都乏得要倒,想着接下来怎么办,怎样才弄到那射线,然后就倒下去死。

这期间尤拉莉亚在三楼上她以五先令租下的那间小小后屋里——因为住处贵——正把哈特曼的话草草写下;她又用一张报纸把那类红射线包起来,写上「纽约包厘街鞋匠塔斯卡先生」——全然不知道这匣子对人类有什么要紧。

阿米在这期间正被一阵强烈的诱惑困着:想把这一天的事全抛开去歇一歇;这时她又看见尤拉莉亚出来了——提着一个包。

大小同那射线差不多——可是包着的:没法确定它到底是不是那射线。

转过街角,到一家当铺前一群挤着的人里——那是个星期六的晚上。尤拉莉亚挤进那片挤压里;她挤得进去、又再出来,要等很久。

随后那路是沿着小街往一条大街去;阿米此刻比先前更加不定,眼睛烦乱,那包有时在她看去小了些,像是在当铺里被取出了什么。

可在那条大街上,一种小小的尖叫从她唇间抛出来:「她是要把它寄给王子!」——因为尤拉莉亚进了一家区邮局。

那么,此刻正是要用电一般的精力与凝成一点的毒意的那一秒,一切人世的事都悬在一瞬的侥幸上。

人群在阿米的狂怒前散开了。尤拉莉亚已经站在包件柜台前时,那匣子忽然从她掌握里没了。再过一秒,一声母虎般高傲的喊声响遍了那地方:「不许拦我!」

因为那屋里满是男人,还有两个臂上挂着空袋、看出了这场抢夺的邮差,堵住了她的逃路。

再一刻,她一个人像十个人一样同二十个人挣,想把那包皮扯下来、摸到那个盖子,好把人类打瞎,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一并被打瞎。

可那一团力量、那么多只手,一个人到底顶不住;半分钟之内她已像死了一样挂在某人臂上,在自己的昏晕里稍稍呜咽着。

随后有四个人把她拖出去要交给法办;可拖了四十码,她的重量成了累赘,他们便把她扔在一个门阶上,走了。

因为在这新的伦敦,抢夺之类的举动是寻常的,罪案此刻已完全换了一副面貌。

实在说,文明正在解体的边沿上——不列颠也一样;而国家最先被这病染上的神经之一便是警察。其实他们要办的事远多过他们办得了的,于是他们开始什么也不办了。

所以,连追查赛拉斯·斯蒂克尼先生这样显眼的一个人物到弗里斯街,也花了他们三天——尽管一位王子所能激起的热心是有的。到那时候赛拉斯同那射线都早已不见。

不过两天后有一份报告到了王子那里:说在海德公园那件事的傍晚,有三个人在离弗里斯街不远处看见某位护士抱着一只黑匣子。

「那么,」王子说,「给我把这位护士找出来。」

可在这新的旋卷与骚动里,那不是容易的活。

不管怎样,阿米昏过去时,有个波兰的犹太人把那匣子递还给了尤拉莉亚,包皮已经损得不轻;可她把它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不过一个办事员在她背后喊道:「这样可寄不了。」

「为什么?」她问,「邮费在那一头付。」

「往美国的包件现在不这样收,」他答道,「再说还得用封蜡封上。」

可要她付邮费,是她所不愿的——如今除了身上这一套没有衣服,除了那只结婚戒指没有首饰,手里只有刚当掉一只戒指得来的六先令。

于是她把那匣子拿走了,等自己手头宽些再说;她一边纳闷那个抢它的小贩姑娘的脸,意识的后头浮着一个关于那日本女子的念头。

阿米还躺在那四个人把她扔下的门口,疲乏地想着:那射线——若果真是那射线——此刻已经寄出去了;而她阿米碰到过它,却没有得着它。

后来她起来回家;到家歇过之后,便坐下写道:

「李古雨:今日出了奇事。一个美国人用那类红射线打瞎了许多人。我跟了他,在他家里找那东西时,往外一望,却看见那射线在那同一个尤拉莉亚·贝利手里——就是我写过的那位亲王的甜心。我跟她到了她的住处,随后她提着一个同射线匣子大小相仿、可是包着的包出来,提着它去了当铺,又从那里去了邮局;我在那里动过手,她却终究把它寄了出去。

「李古雨,我不能十分确定那就是那射线,也不确定是寄给谁的。它可能是寄给亲王的;可如今有许多事叫我想:这个女人也许一直根本不觉得它的价值,所以它也可能是寄给『纽约包厘街鞋匠塔斯卡』的。我是一只针线篮,里头塞满了纳闷、矛盾与纠缠的零碎。

「李古雨,你明白得像禹的九鼎,该由你来决定:是派一条船去美洲从『塔斯卡』手里取那射线,还是设法从亲王手里取——若是他拿着的话;伊丽莎白公主在这上头是否有用;还是先由我断定那时寄出去的究竟是不是那射线——虽然眼下空中艇在这里,我要出头、要活动是危险的。我一逼那愚蠢的钦纳里试着说出那射线是怎么做出来的,他就又忘了。我想他活不长了。伦敦如今不可思议,像一只被伤风堵住的鼻孔。别矣。」

为了把这封信送到李古雨手里,她在半夜作了一趟三千英尺高的飞行,在格拉沃利讷一带上了法国海岸;那里忽然有一阵极大的诱惑袭她,要她一直飞到巴黎去窥一窥李古雨的脸;可她的骄傲仍旧要等着被召:她托赶骆驼的人把信送走了。

三夜之后,一个日本上尉在她房子附近伏了一阵,忽然朝它跑过来。他是从法国搭专船到她这里的,斗篷的衬里里有一封密码的信:

「阿米,我的事极大。

「不过明天,三日正午,我把司令部移到敦刻尔克沙丘赌场。你就在寅时——凌晨三点——之前不久,带着空中艇到北面两公里处同我相会。在罗森达尔那些海水浴场以南,我会点一堆火给你指降落之处。

「随后要请你带一名侍从武官到那座藏金子的林子去。

「拿着那道射线的,可能是威尔士亲王殿下(他并没有你所报的那样深深地被埋掉),也可能是『塔斯卡』,也可能两人都不是。我从手里的事实算来,认为是塔斯卡,所以正派人往美洲去。不过你要叫钦纳里先生写一封巧妙的信,请亲王殿下到罗森达尔的沙丘上同他相会,好让我把亲王殿下擒了……」

阿米看了这个喊道:「我要见着他了!」

可钦纳里这一计的窒碍在于钦纳里抗着,说道:「阿米,再给威尔士亲王写信会弄死我的……威尔士亲王已经忘了我,因为上帝已经从我身上退去了……」

阿米曾把他给王子的两封信压下过,她对此答道:「他没有回信,只是因为这场战争!如今你若写,他会飞奔来找你的。」

「哦,阿米,我不能。」

「那么,明天没有酒。」

这一句征服了钦纳里。纸笔取来了。可到了要把信的地点写作罗森达尔时,他眉头皱了。「为什么是罗森达尔?」他要知道。

「因为我要坐空中艇把你带到那里去。」

「哦,别再上天了,阿米!」

「那么,坐船。」

可钦纳里虽然极少起疑心,这整桩事到底有一股谜的气味:他不肯;此刻无论威胁还是发怒也不能改他。

阿米花了一夜,用他的笔迹写了一封信。

那信是在下午三点王子正在口授信件时到他手里的;他读道:

「罗森达尔别墅

亲爱的泰迪:我这一向不作声是有缘故的,因为我算是一个姑娘的囚徒,那姑娘是你的敌人。你能不能念着旧日的情分帮我一帮?我在这里,在一片被黄种人淹了的地方,我的性命是苦,我的饼是无酵的。你若能在四日凌晨三点中国人都睡着的时候坐一条船来见我,我或许能设法在那些沙丘上点一堆火,指引你到我等着的地点。朋友,我求的很多:可我有许多关于新发明的事要告诉你。一位有同情心的日本人带这封信去;可我病了,手在抖,我写不了。你诚挚的朋友……」

且说王子也许同钦纳里一样极少起疑心,可这封信是不可能不叫人起疑的。「我的性命是苦,我的饼是无酵的」——这话出自理查德·钦纳里,古怪得叫人发火……还有那个诱饵!「有许多关于新发明的事要告诉」……「旧日的情分」……「诚挚的朋友」……

「把送这封信来的那个日本人带来见我。」王子说:可那日本人已经走了。

不过,单是这封信有可能是钦纳里喝醉时写的这个可能,就弄得王子手指发颤,把他拉去要看这事的结局。

十一点他到了多佛;半夜,港里一艘快小游艇的炉火点起、封好了,艇首装上了一门从南正面兵营取来的小速射炮;一点半他已不点灯地在黑暗中航行,极贴近法国海岸,一路看见每一处泊地、港口、港池里都密布着不可思议的、各种各样的浮着的东西;加来不眠;敦刻尔克火光四射;每一处都是一卷狂欢掺着军事的调动;没有月亮,大洋的底平得像一池水,那一夜极静,昏黑,无星,直到那颗彗星——滕佩尔彗星——在摩羯宫里进来了,可怖的发丝在高处散开,把那些水气稍稍调和了些,把黑海斑斑驳驳地染成一片片水银。

两点钟,王子从一只小艇的艇首一跃,到了东方人的疆土上,到了那条龙的口里;他浑身裹着油布衣,鼻子上罩着一只黑面罩;随他来的还有二十七个同样穿油布衣、戴面罩的弟兄——是他旧日「亚撒黑号」上的人所剩下的全部——个个从头到脚武装着左轮枪、步枪、刀、斧;其中一个名叫皮尔彻中校,是精明人里最精明的,少年时有一段是在艾奥瓦草原上赛马度过的,他带着一条套索——王子此刻相当确信李古有一手擒他的谋,而他自己倒宁愿把李古雨擒了。

所以他比约定的时辰早来了一个钟头。

他们伏在一座沙丘上一片瘦草里,静静地朝内陆望。

南面两英里,在他们右边,夜色里有一团光亮,那是敦刻尔克;他们左边往北一英里,是罗森达尔那些房子的影子,暗着,如今没有人住;而在罗森达尔与他们之间,在那片沙地断开、滚进一片粗糙的灌木沙丘之前的沙边上,排着七辆更衣车;两只小艇在浪花之外晃着;那艘游艇在更远处晃着,一片黑;浪花潺潺地低语,像杀人者的唇在睡里说着隐秘的事。

半个钟头——此刻什么地方有个声音,像远处马蹄;又过十分钟——此刻有一点光,一堆火,约在内陆半英里处,在那些更衣房与罗森达尔之间;虽然它在深深的沙丘里,看不出是谁点的——这一带的地面全是起伏的丘与洼;很快那里的光辉便像一座灯塔,像一所着了火的房子。

守望的人没有动:此刻没有声音,除了那光什么也看不见。

可忽然王子攥住右边皮尔彻的袖子,嘶声道:「皮尔彻!一个姑娘!——不论什么代价都要擒住!擒不住就打死。你们五个,跟着!」——说完他便弯着身子往海里飞奔。

因为他瞧见有一件黑东西从空中落到那堆火稍北、稍内陆的地方:而比起一网漂漂亮亮地把阿米同那空中艇一并抓到手的机会,危险算不了什么。

于是他带着皮尔彻同五个人,从海边浪花里往北跑,过了那些更衣车,直到把那堆火留在身后,随后转向内陆,把火留在右手,一路穿过洼地飞奔,在丘顶上伏下,直到正对着那堆火光;此刻他们看见自己南面有一群约五十个穿土黄军服的黄种人。

同时他们自己被一个丘顶上的哨兵在火光的余照里瞧见了,那人喊了一声,放了枪;一秒钟之内,围着那场大火的一群人便射来一阵齐射——没有效果,因为这七个冒险的人在三百码外,而在那些眼里有强光的放枪人看来,他们像鬼一样。

于是这七个人成功地闯过了那道四十码宽的谷底的封锁;他们一登上下一个丘顶,王子的眼睛便分明看见了阿米,离他不过二十码上下,正拼命吃力地往上一道坡爬,显然是要回到那条空中艇上去。

而在她同他之间,南面二百码处,站着一群五个人——四个矮的,一个高的;王子的眼睛断出那高的是李古雨。

这五个人一定是本来要去迎正来的阿米的,而她被那阵枪声惊了,便逃回去要把自己同那条艇一并安全弄回空中。

那五个东方人立刻伏到矮岩后头(那是沙丛里的低石)去打这七个冒险的人;七个中的六个也伏到矮岩后头去对付那五个;只有皮尔彻一人像一阵风似地往前扑去抓阿米——阿米看见了,飞跑起来。那一段追逐里他放了两枪,抛了两次套索,四次都没中她:因为她那些相互作响的裙子虽已离他很近,东西却极不分明,那沙丘里的火光十分局部,而那道沙丘很大;她在下一个丘顶之外从他眼前不见了。

可就在她不见的那一瞬,他已把一支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又抛了一次。

这最后一抛使他往前扑倒在地:可那一拽告诉他,他套着了什么;一阵愤怒的猫叫般的惨声告诉他;不多时他已压在她身上,手帕塞进她喉里,一边张望着找那条空中艇。

叫他骇异的是:他看不见什么空中艇;可他到底得着了她,六眨眼之内已带着她的乱踢往北去了。

这期间,火堆旁那五十来人正上坡去援自己那交战的五个;可他们几乎还没上到丘顶,就被王子那支已往内陆窜去的预备队从背后攻了;攻的人在黑暗里,被攻的人被照亮着,于是后者立刻倒了约二十人。

可此刻一阵可怖的声音落进了不列颠人的耳里——海上有炮在响:他们知道自己的游艇完了。

原来李古雨在罗森达尔稍北处布下了一条不点灯的船,为的是毁掉王子的船与逃走的机会;这条船听见内陆那阵步枪的喧响,便去搜寻,很容易地找到了王子的船,尽管那船没有点灯。王子的船上倒也装了一门六磅炮,可对着如今轰她的那些口音那样大的炮,是无能为力的。

听见这个,王子便蛇一般用肚子从他那块矮岩后头蠕出来,要去查那条空中艇——此刻步枪的火噼噼啪啪响得像一排打字机,两边的主力在噼啪,那两小群人也在噼啪:于是他没被人注意地到了往内陆的下一个丘顶,下到下一片洼地,四下里看,四下里飞跑——没有空中艇。

可他确信这大致就是它降落的地点……

他跑到下一片洼地——又跑到下一片——还是没有一点它的影子;四周也没有一丛能半遮住它的树;他也想不到阿米是坐着它逃了的,因为他听见过她的惨叫,认定她已被皮尔彻擒住。

那条空中艇怎么会不见了,他想不出。

而他正四下跑着纳闷时,听见靠海的下一片洼地里有喘气声与脚步声;他爬上去一窥,看见约十个黄种人四面八方地跑,显然是在找那条空中艇(李古雨派来护她的),而且看来同他一样为它的失踪骇然。

不多时他们中有几个往他那个丘顶上来搜;他便蛇一样用肚子窜开,先往北,随后往海边;经过他那交战的五个人背后时,撞上了皮尔彻——皮尔彻正从海边跑回来同那五个人会合。

「是你,皮尔彻?姑娘弄到了?」这句话从王子唇间跳出来。

「堵了嘴、捆在其中一辆更衣车里了!」

「好活,皮尔彻」——王子的眼睛从眼皮底下停在他身上——「可那条空中艇呢,伙计!」

「哪里也看不见!」

「这可真怪。唉,游艇我看是没了。我这就跑去看小艇还剩没剩什么。你若爱我,把李古杀了或者捉了。」——他走了。

于此皮尔彻没有往南去同那交战的五个人会合,却一路往内陆跑,随后往南,随后往海边,好绕到李古雨那一群人背后;他远远地在黑暗里绕,一路瞥见有马被驰到李古那一群人跟前——李古无疑觉得这地方对他这样的人太烫了。不管怎样,皮尔彻还没绕到他们背后,李古同四个人已上了马,两个上马时倒了,三个往东南敲着地面去了。

这三个从离皮尔彻二十码处过去;皮尔彻对自己嘶声道:「中间那个是李古——不许打空!」

再一秒钟,那条套索在空中唱着蛇的歌,疾射出去,一下套住了一条辫子,把一个人从鞍上拖了下来;可这人像个有法术的弹簧玩偶一样,两眨眼之内又坐回去了,像被弹簧弹了回去,所以他一刻也不可能放开过缰绳;于此皮尔彻骇异地看见套索空着回来,便利落地放了三枪:可那些马上的人不见了,看来毫无损伤。他发现那个绳圈被切得像剃刀切的一样平;便苦苦地对自己说:「哦,我偏要卖精明:我本该一开头就放枪的。」

这期间李古雨在逃的时候,对终究擒得住王子一定十分放心,因为那条派去毁王子的船的船,此刻在夜视望远镜里看得见正在外海锚着;而至于那两只小艇,王子除了海面上停着的一些残骸,什么痕迹也看不见。

此刻决断必得快:于是他迅速尖尖地吹了一声召回的哨,把自己的人聚到那些更衣车后头——放枪的中国人不大敢靠近那里——他一边说了几句话,一边把自己脱得精光;两分钟之内众人已散得很开,在沙上爬着,进了水,手里、牙里衔着左轮枪、刀、斧,散得很开,在水底下游着,一共四十三人——沉了的游艇上十六人,三名艇夫,还有二十七名战斗人员,减去失踪的三人。

那条船——是那些勒阿弗尔—安特卫普的邮船之一——烟囱上带着几分红妆,停在那些更衣车南面约三百码、离岸一百码处:那些游泳的人便暗暗地、无声地、绕着路靠近她。

她身上此刻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岸上的中国人还在从沙丘朝那些更衣车放枪,别无声响——那里除了阿米一个人也没有。

此刻王子同皮尔彻正像白色的夜蛾一样沿锚链往上走;别的人也在很快地到;而那条在左舷船头上朝沙丘张望的辫子,正在这下界呼他最后的几口气,因为忽然有一粒海盐从一把砍进他脑子的斧头里嵌进了他的脑子,他无声地死了;一个在舰桥上踱着的小个子大副也如此,一个靠在一只小艇底下的值更人也如此——他们都极安静地死了,像死亡天使的影子悄悄爬过这条船,睡着的与醒着的一概不放;只有一次,在很深的下面,响过一声像枪响的回音;随后三个锅炉工投降了;这条船成了英国的。

此刻有一只小艇往岸上划,去取那些更衣车里的衣服,也去取阿米;那些尸首被抛进海里;沙丘上为着好玩被两门四英寸炮撒了些炮弹;蒸汽匆匆升起来;这船往英国的陆地驶去,不愿背上一艘日本战列舰。

「可那条空中艇!」回程走了一半时王子说,「它到底在哪里?皮尔彻,你去问——看她怎么说。」

于是皮尔彻咧着嘴下去见阿米——她正躺在舱里绛红的垫子上——王子在门口后头挂着;皮尔彻说:「那条空中艇后来怎么了,你不妨说一说。」

她把脸埋着躺着;船在螺旋桨处那一阵阵抽搐的颤动摇着她的身子;可她稍稍撑起自己,用一只阴沉的斜眼说道:「它在离那堆火不远的一片洼地里。你们回去,就找得着。」

「不,我们不回去。」皮尔彻说了一句。

忽然她像松鼠一扭似地直起身来:「殿下给一个不幸的姑娘的许诺就是这个吗?」

王子对她一个字也没有说过,此刻也没有答;可一片浓浓的红潮浸了他的脸。

十九金子的窖藏

可此刻的问题是:把阿米关到哪里去?

那是房舍紧缺的日子,也是连国王都要计较半个便士的日子。桑德灵厄姆先是关闭,随后被交了出去,一半给俄国皇室,一半给奥地利皇帝那一大群人。英国富于戴冠冕的头:一群挤在温莎——塞尔维亚、门的内哥罗、希腊、巴伐利亚、西班牙——而意大利、挪威、丹麦则在奥斯本寻欢;他们的内帑,我们还是不要去窥看。德国皇帝占着巴尔莫勒尔,不过伊丽莎白公主如今算是有了一种权利,住在白金汉宫:因为当人人心里都是死的时候,她心里默想的仍旧是婚事;她靠着不歇的交涉与一封封电报,如今已得了她那位帝国父亲在她与威尔士亲王的订婚上的印,并且像巷子里的吉蒂那样吻过自己的戒指了。王子此刻也住在白金汉宫。

这期间我们的王室费已大加删改。首先是国王自己提议大减他的进项,而且坚持要减。因为不用先知也看得出:崩溃已近得如此,不久便要成了到哪里去找一个先令付给战士的问题了。国库券轻得像空气,统一公债成了虚妄之物,信用——公的、私的——都死了;这是在那场侵袭之前;而在欧洲人成群涌进不列颠之后,每一天都看见文明病得更重,每一个半夜都有一千万人的欲望给她添上一记致死的打击。铺子、宅邸、银行被抢;一片手枪的爆响响在这片国土上。

如此一来,可课税的除了土地什么也不剩;财政大臣博斯托克·亨利爵士便在他的预算里提议每镑征两先令四便士半的税。

可对这个,英国的「业主」们——约二千人——心里说了一声「不」。

他们没有叫嚷,不像先前被征半个便士时那样;这一回他们是认真的,静静地说了一声「不」。

而他们自然早已看出要来的是什么,便结成了一个实质上极为秘密的地主保护同盟。于是——那是擒住阿米之后四天——他们派了使者去见李古雨。

他们十分明白:威尔士亲王若能在海上把李古雨压碎,他随后便实际上是英国的独裁者;他们也相当确信:他随后便要把他们到那时候还很认真地称为「他们的」土地从他们手里拿走;而那项地税又是要花在修船去打李古雨上的,这就给了交涉一个基础:他们派了使者。

那是夜深时分,王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那实验室已搬到白金汉宫,是一间朝着园子的屋子——这时他的助手斯特奇递给他一封「由人手」从欧陆带来的信:

「威尔士亲王爱德华殿下,首子与末子〔注一〕:

「谨使威尔士亲王知悉:不列颠的地主们已向李古雨提出接洽,正在交涉之中。条件是:李古雨对他们的产业给予保证;他们则拒不纳税。

「李古雨并不需要叛徒的帮助:可他不拒他们的提议,因为他有缘由要骗他们。

「亲王的一个弟弟」

〔注一〕(原注:意谓「他母亲的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儿子。)

且说威尔士亲王的情绪是火山式的:于是他此刻把那封信甩了出去,暴怒着,四下游走,脚步轻捷地在障碍之间闪躲,恰恰擦过工作台的角,一边说:「再不要公爵——再不要贵爷——他们这回是做绝了——他们自己挖了自己的坟——不要公爵——不要一群小丑国王……」可说到中间他忽然停住,呸了一声,想道:「人不该对低等的生命形式发怒」,随即把那封信捡起来细看那笔迹,问自己:「是他写的?」又咕哝一句:「够体面的」,因为其中有几处看去像是李古雨有意要改装自己的字,却又不耐烦费那功夫。

他还在研究它,忽然报进来珀西·伯内特勋爵——那是被派去寻尤拉莉亚遗体的人,那个钟点约好了要来见。他进来时神色很是沮丧,弄得王子立刻说:「坏消息;坐下;直着扎进来——我习惯了。」

「只是这个,」珀西勋爵动了动手说,「我做了个叛徒。」

沉默。

「你也在里头?」王子喊道,「哦,是啊,那件事我全知道!——同天青的一场交涉。」

「我今天早上从欧陆回来,我,还有——一个人。」

「你,珀西?我的朋友?一个布罗克威尔的孩子?」——王子皱着眉,眼光扎人。

「事实如此。我很抱歉。我想在——之前告诉你」——他停住了,带着极沮丧的神情盯着地面。

「见过天青?」

「见过。」

「可我不能信自己的耳朵!」——他带着激愤——「别人我都能恕!——可你,一个经过陶冶的心智——」

「泰迪——」

「别对我泰迪来泰迪去!」

珀西勋爵鞠了一躬。「殿下,我本要说的是——您说的是『一个经过陶冶的心智』,可您也许并不完全体会那些处境。我这个阶层的孩子也许很有向着高贵地做人的冲动;可他生来就在一个无望的虚假位置上,他有什么机会?他若稍能思想,很快就会明白自己不是英国人,而是个真正的外邦人——正如每一种寄生物对它所附着的机体都是外邦的——没有国家——靠英国活着,却从来不活在英国里——没有社会的职能——属于一群收租子的人,那群人在意英国只为能从她身上捞到什么,而一旦这同他们自以为的私利合得上,他们随时都愿把英国扔给狗——同犹太人一样,只不过带着他们那份坏血脉,又缺犹太人的脑子。一个可怜的孩子背着这样的拖累,能怎么办?他看出自己这个阶层既靠一种不义的行当活着,就必然是些良心浑浊的人;虽然在理论上,一个孩子也许有那份心力说一声『哦,这不像样,我把租子扔了,从正道上起头』——可他几时真说过?托尔斯泰说过,可那不是靠心力,是靠他性情里的堂吉诃德气。就一个心智健全的孩子而论,等他有那份见识说出这话时,他已被自己的环境败坏了,他的理想在死或者已死,他的道德感已经打了折。自此他便无望地陷在里头——只有一个药,一颗子弹。而一个人的其余部分都插在泥里,他的头『经过陶冶』也没有多大用处。」

「唔,可我知道,」王子焦躁地踱着步说,「有句话说『懂得就是宽恕』;我自然是懂得的;可我到底不能宽恕。说真的,你们这些人几百年来一直『尽你们所能地作恶』;许多人为你们叹过气、死过。而为了什么?若有二千万人是靠另二千万人的苦而活在福里,那也许不很『公道』,可我想还有许多可说的;若有二千人靠四千万人的苦而活在福里——或者只有一个人活在福里——我想也还有点可说的。可你们这些人!你们在自己那份闷湿的舒服里,对心里的喜乐之陌生,同在你们底下呻吟的众人一样;你们自己的无知、粗鄙与愚钝,比起你们拖着走过无知、愚钝与粗鄙的那些阶层,也不见得少多少。凡有一滴宽厚之血的人,看见这个,岂不早该说一声『不,我们撂了吧,这场赌局连那支蜡烛的一半都不值』?可你们这些怯懦的小丑不会: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点宽厚的温度,连装作君子也不会。任凭二千万妇孺在你们耳朵所及之处咕嘟着尖叫沉下去,只要你们自己同你们那位小丑伯爵夫人在你们那条可憎的船上浮着,你们就能向四周你们那些做船夫的主教撒赏钱,好堵住人的嘴不去喊你们那份卑吝的可耻。近来你们周围的世界里有了一点光:可你们偏偏自愿留着做十八世纪的野人。太阳是一个星座里的星星之一,你们却硬要以为宇宙到上头五英里天的所在就完了。好罢,如今你们把我推到对面去了,只要我们不是全都沉掉。我在乡间宅子里闷过,盼着能感化你们;我在赛马会上你们中间厌倦得发过病——不来了,上帝在上。要感化木头,除了斧子没有别的法子。这话你尽可以去说——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不管是谁来向我讨钱,都没有用,因为我一文不给。」

「正是如此,殿下:不过这也许会激起怨恨。」——他从眼皮底下瞟了一眼。

「哦,你们是一群不值钱的东西,」王子笑着说,「激起怨恨?你们要是打我,一定打不中;你们要是刺我,大概还不知道哺乳动物的心在左边,会往右边刺。激起怨恨?我倒愿意抓住自己被这样一群瞎老鼠吓着的样子看看。」

「殿下,我几乎不是有意要威胁——只是想劝一点宽宥。他们——我们——抱着一个迷信:英国的伟大有一点是我们的功。」

「那些瞎的!——好像从一座耻辱的大山里能生出一只最小的好老鼠来。你们有什么权利抱迷信?你们自己若从没往史书里窥过一眼,就去街上问个人:英国至今没有仍旧是个十六世纪的国度,岂不是顶着你们这些奴才的嘶声与讪笑得来的?她一英寸一英寸地顶着你们苦战她那条苦路;对人的每一样福气,你们都扑向武器;每一件高贵的事都在你们身上遇见一个仇敌、一道延宕、一个掺水的人。我说,这一类人的名是被咒诅的;你们是一群不值钱的东西;在人之上蒙福的,是把你们灭尽的那个人。」

「唔,殿下,我也这样说……我只盼您所提议的推翻里不把王座也算进去。」

「恰恰相反,我支持王座……因为我自然是位王子。你以为是这个?」

「不,殿下,我不这样以为。」

「像一个酒店主从理论上赞成小酒店,因为他自己是酒店主——是吗?或者像一个国王看重君主制,因为『他的行当就是做国王』?我想不出比这更下贱的存在,也不信上帝生过比这更脏的狗。所以你这一点上说对了——我支持王座不是为这个。倒也不是说我很支持它;不过——它多少有点职能,好看,有历史,又不花国家的钱——五十万——那就是说,不花钱。要废掉它所费的精力,远超过废掉它的价值!而一个国王同二千个国王之间,是有分别的,不是吗?一镑同二千镑之间?屋里一炉能暖你的火,同二千炉把你烧成灰的火之间?再说,君主制还有这一点可说:随时可能生下一个带着光与眼睛的君主;那时候,王座能借给他伸展臂肘的余地该有多么壮阔!这一点对贵族也一样真;可话说回来,那贵族对自己手不洁净、位置虚假的那份不安的意识,使他永远做不成比一个收租人多多少的东西。所以每一个阶层都出过近于伟大的人物,也确有两三位国王多少看见过一点新东西、做过一点可记之事;可你们这些人,从来没有一个,从来、从来没有一个。」

「殿下,我完全明白了。」珀西勋爵起身说。「殿下,我原是想让您知道:有一场同李古雨的交涉,而我在里头。殿下您看得出:我先背叛了我靠其活着的国家,随后又背叛了我的同谋。我要说——晚安,殿下。」

王子没有答。那一位走出了门口。

可他刚一不见,王子便追了出去,在一条过道里追上他,说道:「珀西,我愿意跟你和好。」

珀西勋爵鞠了一躬。「殿下十分宽厚。」

「胡说。一个人能做的不过是悔。握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处,随后分了。

可两个钟头后,珀西·伯内特勋爵在圣詹姆斯街一间屋里把自己的脑子轰了出来;于是第二天派往欧陆的新一批使者里,另一个人顶了他的位子。

且说这时候李古雨似乎颇需财宝;而阿米恰恰是在要领他去那六百万的时候被擒的。所以他急着要把阿米弄出来,不只是为那条空中艇(那艇从他跟前消失得同从王子跟前消失一样古怪):因为他需要那六百万去凑造那支不可思议的、不久要朝英国漫过海去的帆船与驳船的舰队。于此他(他是天生的讲价人)对那些地主同盟的使者说:「你们先给我放一个名叫阿米的姑娘,然后我们才可以谈条件。」

可那正是斯芬克斯的谜!谁也不知道王子把阿米放到哪里去了。

不过,那位漂亮的年轻的图利巴丁侯爵——他一度颇引过伊丽莎白公主的眼,同她很熟——有了个主意:他去见公主,提示说这位阿米既据说那么美,那么把她从做一位年少王子的囚徒的境地里放出来,倒未必不是件可意的事。

恰恰这时阿米正占满伊丽莎白公主所有的念头——自从阿米说过王子同尤拉莉亚是「成了婚」的:因为公主虽几乎不能信王子若已成婚还会同自己订婚,单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她心里一粒不安的种。所以,若有人告诉她尤拉莉亚上了天,她是不会哭的;她也常想阿米如今过得怎样。

所以图利巴丁发现她的耳朵是开着的。她低声说自己要设法查出阿米被关在哪里;自此她便着手窥探王子的脚步。

有一夜,王室在饭后正家人独处,一张名片递给王子,上头是皮尔彻中校的名字;偏偏那时伊丽莎白公主找到机会在王子之前先出去了。

她并没有走远;看见王子进了一间屋子去见皮尔彻;而在宫廷里耳朵的运气是土生土长的,她很运气地在经过时听见王子说:「皮尔彻,我要你在这个阿米身上再试一次:我两分钟后就到。」

于此公主小步回了客厅,对女王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又出来了,随后头上包着一块巾,出了宫,同另一个人一起坐在宪政山一辆车里朝两头张望。

她看见皮尔彻同王子坐一辆轿式马车从园门出来,便慢慢跟着穿过挤满人的大街——到「宁寿宫」。

原来王子不讲客气地把「宁寿宫」的中国住客赶了出去,给那道门换了一把新锁,安了三个仆役,把阿米扔进了他自己曾在里头哀过的那间屋子。

所以此刻皮尔彻坐在她从前坐着缝东西的那只凳子上、坐在那扇有孔的门前,而王子在近处挂着,不露面,听着;皮尔彻重新提出那个条件——她若肯说出自己究竟把那条空中艇藏在什么样的藏处,一星期之内便放她自由。

不多时,一个嗓音从里头的幽暗里说出话来,闷闷的,低低的,慢慢的,像在自语:「我在这里很快乐。我不再渴望自由那只虫子的翅膀。世界是虚空,是包东西的纸。我把它那些只把凡人引上邪路的甜与排场践在脚下。我的心已经变了,白得像个童女的心,我的眼睛自己转向上天。在这里,一位圣洁的忧伤是我的情人,而我是灾祸顺服的妻。因为除了做好人没有什么是好的,除了舍弃没有什么算狂欢。我这一边呢,我用臂膊抱着沉思,我用亲吻闷死郁闷——」

「可那条空中艇呢。」皮尔彻提了一句。

这回她可尖利了!「我告诉过你们,空中艇在中国人手里!我一落地,李古雨就派人把她取走了——」

「不;不是真的。」皮尔彻说着站起来;他同王子便走了。

忽然,再过二十分钟,伊丽莎白公主同她在一处了;阿米的心一跳。

那三个仆役——两男一女——照规矩说过「这是违令的」,可公主说了句「我只想窥一眼——不必让王子知道」,语气很是亲热;他们的谄媚与她的哄劝便轻易替她开出了到阿米那里的路。

阿米在屋里像一只逃出笼的金丝雀,喊道:「我这就要自由了!自由了!我盼过你,你却不来!」

公主按了按手镯上一个按钮,放出一道光。「你须明白:我不敢放你出去。可另有些人也许敢。我们到时候再看。」

「到时候?不是今夜?」

「不是。」

阿米搓着手,立刻问道:「你如今查出他同尤拉莉亚·贝利是成了婚的吗?」

「那是胡说。威尔士亲王已经确确实实同我订了婚。」

「那么,他多半以为她死了!我那时是气疯了,夸口对他说我杀了她;他——也许——以为她死了。可她好好地活在东区!他随时都可能发现,因为她手里有一样东西,是警察为他热切地找着的——一只黑匣子,他愿拿性命去换来的——」

「这匣子里是什么?」

「是一种杀人的机器,」阿米说,不肯提那类红射线,「今夜就放我!那我就去把它弄来,那么他便找不着她了,便是她还活着也一样;不然他必定找得着。而他们成了婚是确定的——她自己夸过口——他自己承认过——只是他们之间有点争吵——」

伊丽莎白脸白了。「这匣子是她的东西吗?」她问。

「不是,是我的。」

「那么,我去替你弄来。」

阿米呻吟了一声;随即说:「那你就去罢。不过我不确定东西在她手上——我看见她寄了一个像它的包;可她若真拿着它,你记住它是危险的!你若摆弄错了、或者不懂它的脾性就收着它,它会把殿下炸成苍蝇脚那么大的碎块。所以,你能不能立刻把它埋起来,好交给我——?」

「我一碰它,它就把我炸成苍蝇脚,那怎么办?」公主提了一句。

「你若当心地捏着两侧就不会。」

两人议了很久之后,伊丽莎白带着尤拉莉亚的地址往东区去了,要在一个阴惨的伦敦的毛雨里摸索——那伦敦此刻只用旧日一半的灯数,昏昏地朝它那些混乱的众人眨眼;那时约是夜里九点。

不过一进那片贫民区,尤拉莉亚的住处就很显眼,因为那里一块窗玻璃上贴着一方纸,用三种文字写着:「此处住有一名熟练护士」。

而门是开着的;一个纳闷的妇人告诉她「三楼后间;她也许在,也许不在」;公主便在成群的孩子与阴险的面孔之间择路走上去,心里想着:「多么古怪的地方!」

到尤拉莉亚门前她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敲了门,没人答,便进去了,用手镯上射出一道光照着这片荒野里一小块精致的绿洲——那张小床白得像百合,壁炉台上一只银框里是王子,还有一只金丝雀,一把椅子上有个包,那一定就是「那只匣子」。

她把那已经撕破的包皮撕开,看清它是「黑的」;可一看清便起了一阵惊怖……

她若「当心地捏着两侧」就不要紧:可哪里算「两侧」?那匣子是个立方体!「哦,不,」她吐气道,便站在门边悬着。

偏在这时,两分钟内第三次,她听见了脚步声,第三次逃了出去;而这一次是尤拉莉亚。

两人在那摇摇晃晃的楼梯上迅速地擦身而过;那里并没有暗到使尤拉莉亚看不出:在这破烂之国里竟有一身仙人的衣饰,她颇为骇异;发现自己门开着,又是一惊;点起灯,瞧见那匣子的包皮比先前撕得更破,又是一惊。

「这可有趣!」她笑了一声,说道。

而那包皮既已不能再用来寄邮件,她此刻便把它撕下来,把那匣子摆在自己小桌的油布上,坐在它前头,第一次纳闷起这匣子里是什么,它为什么被埋起来,对「塔斯卡」为什么要紧。

它看去像一架照相机;上头有一个盖子;她若把它挪开,或许就看得见里头……

可那盖子上方贴着一张纸,污垢底下有字;她把灯凑得很近,那字像是说:「切勿动……」

这对一个人的好奇心是诱人的。因为谁若被这样神秘地告知「切勿动」,谁能忍住不动?夏娃动了,也为动而受了苦。里头无疑是有钱……

正是这个可能,使她在要动的时候止住了手:因为这是死人托她的。「还是不动好。」她终于说。

随后她把买来的东西摆出来——腌肉、干酪、一只面包——腌肉已不是从前的腌肉了,面包也不是,她也不再是她阔绰时那个爱幻想的萨福、不再用一阵阵叹息去扇动空气了,因为清淡的饮食把她肺腑里那点爱的酒气弄得没了兴头。

她很穷:倒不是没有病人,她一直忙着,可她的病人不付钱。她母亲或者姐姐从没回过她的信;而黄油已成了星期天才有的奢侈。

不过,对富人而言,贫乏是一场玩乐;而她就要无限地富起来了。

因为她恰巧被叫去看护一个皮色棕褐的年轻水手,名叫「巴多」,是伯克郡的小子,在商业街一场斗殴里被刺了;这位「巴多」对她生出了一种一半是恋、一半是崇拜的热情;而要紧的是:巴多在上海住过五年,所以他除了别的身份之外,还算半个中国人。

所以她告诉他自己在法国有一大团金子、可如今中国人要拿去了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小姐,他们拿不去;我能给你取回来,容易得像亲你的手。」

他的计划是同两个伙计坐一条大帆驳船去——「如今六便士就弄得到一条」,他说——去法国海岸一处僻地,他自己乔装成中国人上岸,另两个回家,再回去接他。

他要用几匹马、几辆车,可他算下来四十五镑就够他办成,只要她弄得到。中国人相当深,可他还要深一寸,中国话说得比他们还好,这事办起来能像剥核桃一样顺。

他去她那里显示自己扮成辫子的样子时,路上被人围攻了两次。

尤拉莉亚随后在深夜去见罗伯特·巴林顿爵士,把这个谋划摆在他面前;她见他忽然老了十岁,便把头搁在他肩上——他把她的头拉过去的。

「中国人会进英国吗?」她朝他吐气道。

他的额头垂下来。「亲爱的,我看不出有什么能拦住它。威尔士亲王是条船上了不得的统帅,可他造不出船来。便是我们现有的那些船能不能用得上,也还是个问题:因为中国人的预备将近完成,我们这里却有一个贵族阶层拒不纳税——」

「是啊!我一直在纳闷。这些人莫非自称英国人?」

「他们竟还自以为是英国人——至少他们里头脑子更弱的那些是这样。可照眼下的局面,对付他们联合的抵抗,几乎没有什么现成的机器;给『雷鸣号』重新装炮的事已不得不放弃;而亲王要办的事已经够多——」

「可他还腾得出工夫去订婚!」

「是的。而在这一层上——坦白说——殿下您是做得不对的。亲爱的,我恳求您立刻把我从这个极难的位置上解出来。不到两个钟头前亲王还同我在一起——提到您的死——而要我哑着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实在不懂他怎么能以为我死了,不管这个阿米对他说了什么;因为就在那之前他还听见我唤他——还答了我——」

「那是幻听!呜呜!而他推想:若真是您,放他出来的就该是您。可放他的是伊丽莎白公主——我向您保证,那是一位眼力超乎常人的年轻小姐——至少在女王眼里是。所以他出于对她的感激——出于要让女王高兴——」

「女王时时刻刻都是全智的吗?他会恨这个姑娘的。而尽管陛下曾乐于把我说成一个可怜的小妇人——」

「别管那个了!再来一杯?好不好?」——他极痛心地注意到她此刻喝雪利酒、吃点心时那一丝贪惜;他硬要她再来一杯;随后又接着议那个「巴多」取六百万的计划的种种细节——他的判断是赞成的,虽然他预言那整份窖藏未必到得了她手里。可她对此答道:「我想若有一点到得来,就会一粒不少全到:因为我信我那个粗粗的巴多,不比信一个天使少。世上是有些本质上极好的人——诚实、能干、有骄傲——」

罗伯特爵士鞠了一躬,说了句「这话很真,殿下」;他并且借给了她四十五镑去办这场冒险。

到伊丽莎白公主去那片贫民区的那个日子,那份窖藏正装在四辆旧垃圾车里,沿多佛大路慢慢往伦敦来……

它们在五天之后到了那贫民区那所房子前头,那时尤拉莉亚出去了;忠心的「巴多」就站在那里擦汗——在成群的人中间站了两个钟头,那些人若对那几块帆布底下是什么起过一丝疑心,德国的「帝国战争金库」必定早被他们几下子处置了。

随后尤拉莉亚来了,一看见便欢喜地跳上去在她巴多两边棕褐的脸上各亲一口;又贪切地从帆布一角底下窥了一小眼;随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说:「现在你要把它直接送去,带上这封信,送到白金汉宫去:而且你记住:不管谁要打听寄的人,你什么也不知道。」

「巴多」骇异地瞪了一眼,喊道:「好的!」便摇摆着走到一个马头旁去听命。

这一队古怪的车,下午三点到白金汉宫门前时被拒进入。可那封信钻着、钻着,钻出了一条到陛下手里的路:

「谨呈至仁至慈的女王陛下。

「陛下:臣妾冒昧地把臣妾近日在法国发现的那德国的六百万,(经陛下至慈之手)献给国家的急需。

陛下忠顺的臣民

一个爱尔兰女人」

那封信凭自己的重量从陛下手里落了下去。

「哟!」她的唇吐气道;随后:「听这个」——她把信念了出来——「还是这是什么骗局?」

「娘娘,据说那些车就在宫前。」一位女官答道。

「快!去通知王子……」

她自己也赶起来;那些车不久便得了进内庭方院的许可,在那里停了好几个钟头,国王、宫中、大臣与所有人都来看了又看,把那些金条拿起来——有些被炸弯了、磕缺了——「巴多」还在那里,等他那几串马,被倾在他身上的成堆问题问得直搔头皮,装作痴呆;人人都在欢喜的高处,只有伊丽莎白不然:她上唇上有一种白而刻毒的东西,因为这是德国的产业,上头打着「帝国战争金库」的印。

那时六百万就等于六亿;当有人说「这会是谁送来的?何等无边的丰慨!」时,人看见公主全知般地、隐秘地笑了;此刻有人在问人:「把这德国的财宝献给不列颠的,是不是一位德国公主?」因为在宫里,从公主身上不断发现更深的深处与含意,是很时兴的事。

且说威尔士亲王(从阿米那里)知道尤拉莉亚曾知道那份窖藏在哪里;他听说这礼物是「一个爱尔兰女人」送的,心里那片朦朦的深处便动了半个的半个的什么;他说:「把这封信给我看。」

女王当时正同他一起站在那些车旁,伊丽莎白也在;他的眼睛落到那封信上时,两人都注意到他慢慢地白了,更白了,白到他们面前那些金子的那种白。因为尤拉莉亚虽极小心地改装了字迹,她写起某一个字母来却有一种奇特的手法,那一笔落在纸上像凶杀一般扎眼;而他知道她爱自称「爱尔兰人」……

在女王看来,他的苍白全是个谜;可伊丽莎白看见了,觉得世界从自己脚底下旋开去,心里一个感觉:「这是那个姑娘送来的……他以为她死了……而他们真是成了婚的……」

可王子仍旧落在十足的疑惑里。他把「巴多」带开去盘问、去诱、去哄、去命令时,巴多显得比先前更加有本事地装傻:关于那位太太,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说她是位上了年纪的太太。

可当王子火急派人去请罗伯特·巴林顿爵士来说这件事时,他从眼皮底下用一道稳稳的疑心的目光注意到那位准男爵的手掌慢慢抬向自己的额头,便想:「他知道点什么……」

他也感到点什么!因为三天之后女王收到了那位准男爵这封密信:

「臣冒昧向陛下写这封信,是做了近于失信的事。可实话说,臣再也担不起那份克制,不能不向陛下说出:臣有理由相信,把那六百万献给国家的那位女士,正在白教堂如今那片恶臭的漩涡里、在一处三楼上过着匮乏的日子……她的地址是教堂街十九号……」

这使陛下哀了一声;她说:「哦,今天我亲自去见那个女人……」

到这时候,六百万被发现、并由一个女人献给国家这件事,已被各报大声嚷开了——那些报多半仍在以缩减的篇幅出着;而那位不知名的「爱尔兰女人」既是全国的惊奇与欢喜——这个国家近来正为预算的破产与贵族的举动而愤怒——那么陛下决意亲自去见那位被奉若偶像的赠与者,是十分合于当下的心气的。

可她对罗伯特爵士那封信有一种失望之感:因为有一层暗示已经透进了她心里——透过整个宫廷——透进了报纸——说真正的秘密赠与者是某位能行奇事的公主,她那份侦查的眼力在发现王子的囚所时已经证明过了;此刻这低语满宫都是;那些精微的人为公主署名「爱尔兰女人」而非「英国女人」发现了些精微的缘由;那些眼快的人低声说自己捉住过她同「巴多」之间来往的会意的眼色;公主带着伊西斯的笑,一边否认,一边并不否认。所以陛下才有那一份失望之感。

而在罗伯特爵士那封信到的那一天,公主被一位女侍官低声告知陛下正预备亲自去见那位赠与者时,惊了一下!

「这位赠与者的地址是什么?」公主问。

「是东边的教堂街十九号。」

此刻她知道尤拉莉亚就是那位赠与者,立刻急了。

「唔,我看我总得稍稍说出一点来,」她此刻说,「因为我到底不能看着女王白跑到白教堂去。朱莉娅夫人,你赶快去对陛下低声说:你听我说过,我以为她这一回的眼力不及平日那样锐。你指出罗伯特·巴林顿爵士一定是不知怎么得了些错的消息,并且把这个证据呈给陛下:那位赠与者不可能『在匮乏中过日子』,因为陛下也知道,那些金子里整整一条被取走了——三千多镑。那位赠与者不可能『匮乏』:朱莉娅夫人,你把这个低声告诉陛下;不过请不要低声说你自己以为那位赠与者是谁,因为我很知道你以为是谁。」

原来那些金子里确实有整整一条被发现不见了——是阿米在尤拉莉亚在那林子里看见她的那个傍晚取走的。所以那一天陛下到底没有往白教堂去;而那一夜,宫里较有头脑的人中间已普遍知道:那位赠与者就是那位女巫公主;傍晚听到这个的时候,威尔士亲王在自己那一片旋晕与狂怒的专注里,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二十海与空

那是一种「怒」一般的专注:因为第二天必定是交战之日,眼下是电话、电报与飞快转身的局面。

这期间,不列颠同她添进来的人口,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一线光;也许王子自己也看不见一线。

进坞检修的四十三艘超无畏舰里,只有二十三艘备好了,另加刚到的十艘美国的、三艘巴西的、两艘阿根廷的、一艘奥地利的、三艘西班牙的;此外,朴次茅斯港里挤着一团欧陆的小鱼小虾——瑞典的、荷兰的、德国的、法国的、俄国的——还有五条装着六英寸炮的大猎犬般的快船;这些,再加些蚊子式的小艇,就是白人所剩下的可拿出来的东西。

另一头则知道有五十五艘日本与中国的舰——都在一万六千吨以上——正在从勒阿弗尔到加来巡着法国海岸;也知道那一天黄种人要有一次向前的运动。

二万五千红衣兵屯在南岸——多佛的炮——预备好要闹一场;而多半英国人都已静静备下了一支枪、一根棒、或者一把旧剑,好死得有个样子——那是逆着海流的风。

那么,那一天人的心气是铅一样的。三夜之后地球要穿过滕佩尔彗星这件事——虽说据说这一相遇毫无危险——似乎把人类的黑胆汁又加深了几分。正午一阵昏黑(是雾造成的)里落了些黑雨,弄得一股股人在意大利区里带着刺耳的尖叫沿街乱跑,叫着「上帝的彗星临到我们了!」沿着人行道的边沿处处看得见一排排的人,坐着,头垂到膝上,完了,哑着等。这期间,有个神志失常的副牧师迅速成了个有名的人物,穿着白袍与法帽走遍街巷,用自己的指头宣讲万物的终结。而生命开始成了一件停滞的东西,在那黑暗里生了脓。

所以,在海军起锚的那个下午的时辰,人是带着裹了黑纱的心去教堂里试着做礼拜的;王子自己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气离开斯皮特黑德,带着他那一队船——船上的人主要是旧第四分舰队那些船的核心船员、王家舰队后备队海军陆战队士兵所剩下的人,还有志愿后备队,后者是些中等阶层的人。

在同舰长与将官们的一次会议上,王子说过:「我们且去看看:水手的坟就是海;而被鱼吃总比被虫吃甜些。」

于是他们出发了;而仿佛命运有意要叫那千百万黄种人的登陆受到尽可能少的损失,一片乳白的雾使海面昏暗了。

于是他们挨得很近,成单列纵队前进,往船尾倾着烟,那些烟被指挥台底下燃着的探照灯卷成一道道惨红的光束,船的形体四周被浪沫镶着;在从「巨人号」舰桥上朝尾楼望的王子看去,这是一队幽灵的行列,它们看去宽得同长得一样,是一团团占尽气势的威严,在某个神秘的梦的意态里,默默地朝某桩神秘的作为或者定命移去。

先后有一艘汽艇、一架水上飞艇、一艘驱逐舰匆匆赶来报告:一支漂浮的蝗群的前沿已离法国海岸四五英里,从圣瓦莱里到敦刻尔克一带;而那支东方的海军此刻正在海上来回走,尾在黑斯廷斯的经度上,头在佩文西。

随后从一艘极小的侦察巡洋舰那里收到一封神秘的无线电:说敌人的无畏舰比先前估计的多五艘——这是个压人的电讯,令人不能信,直到有人提示说:那也许就是当年伪意要卖给德国、随后又声称遇难的那几艘船。

随后又到一封无线电:说在敌人战列线的后头有一艘二千吨的游艇,挂着龙旗,敌方的舰队司令海军上将已被召到那里会议——那艇上大概载着李古雨。

那支漂在帆船、平底船与驳船上的大军据说正极慢地前进,多半靠桨,有些在尾上装着一种初等的明轮,样式仿鲁昂的河驳。有一份什么绿色的糊糊在分发着;有几条船上一阵阵的笑声尖叫着越过海面。

此后不久,前方开始现出一两个影子般的形体,王子那一刻正在一座指挥台上,从航海望远镜里望。他的唇咕哝了一下。他一转身下令九节,又举起望远镜。

随即,前头那些影子不见了。

且说敌人显然并没有急于交战的道理。用来对付那支蝗群的那点部队与岸炮、藏在近岸的那几十艘可潜航舰,是挡不住那数不清的:所以,那支黄色的舰队只要在白人的舰队与那支蝗群之间挡住,直到登陆办完,它便别无军事目的。于此,那些影子一不见,「他们躲着一场列阵之战」这个推想便确定了。

白人的舰队也一样躲:因为便是把整支黄色的舰队沉掉,代价是白人的舰队被毁,那也一无所得:那支蝗群照样要登陆。

那么,白人统帅手里那张牌是:设法毁人以求生,而不要相互毁灭;李古雨手里那张牌是:设法毁人以求乐,而不要相互毁灭。两边都避着对方。

而那些影子在雾里一不见,王子便有了他的计。此刻他呼吸里是一声「这雾!」的嘶语。那是一片白的雾,为白人的。他一转身时,眼睛里有一种叫人一惊的东西,人也显得高了。他从九节改令五节,随即从三脚桅的梯子上下来了。

可大约同一个时候,东面十四英里处,李古雨正在一艘游艇的桅斗里,看他那位海军上将执行一个由他授意的谋略;他也把望远镜从眼上放下,那双眼里有诡与凯旋的光——他也在为那雾欢喜,那雾一分钟比一分钟更浓。那是一片白的雾,像死了的白人。

至于王子,在他那一列巨人的后头,跟着一队八十三艘各式各样的小艇,不列颠的与外国的都有——旧的撞角浅水重炮舰、炮舰、鱼雷炮艇、苏格兰的旧海岸警卫船、无装甲巡洋舰、母舰、王家海军后备队的武装商船巡洋舰、驱逐舰、法国式鱼雷艇——它们跟着只为跟着;这一切他用号令沿着十九英里的大洋传下去,迅速把它们动员成一条静止的横列,东西向躺着;他又把二十五艘装了投放装置的哨艇——用以投十四英寸鱼雷——以及三十二架带一百磅炸弹的水上飞机掺进其中;随后他从那里开走,把它们留在轻轻起伏的涌浪上一排一排地密密颠着,藏在雾气里,怀着好几百枚鱼雷,预备着对付任何冲那条路来的人——预备着在灭亡里灭亡,在西欧的一阵震颤之中。

其实它们并不是命定这样做、这样了结的:因为在东面很远处,王子所设的那个陷阱早已为他设下了——也许设得还更有效;不过事情若真那样发生,它们或许会在人间留下一段记忆。

旗舰打旗十八节,她的船头此刻朝东南。

一个钟头后再同敌人接触时,白人的船正往西朝那些往东开的黄人的船开去,两边都是单列纵队。

「巨人号」仍在自己那一列的头上,朝两英里外「伊吹号」那个影子开了火:那是幽灵般的锣一样的喊,白雾为之发抖;而「伊吹号」前部十二英寸炮组里有一门响了。可她并没有还手;把舵一直打到右满,随即成了一列在强行通风下往西飞逃的行列的尾。

于此,王子像一个无处不在、飘忽而充满「巨人号」司令塔的精灵,对自己说:「他们要的不是打!我把他们吃死了——除非——」他把目光送到海面上去。

就在那一瞬,他正进入一片海域,那里有一列十二英里长的可潜航舰潜伏着,要用一口喷吐了结他。

它们不靠潜望镜去看,怕鱼雷打了自己的舰队,而是放出了电话浮标,等着动手的时刻到时的一个喇叭信号;那些浮标恰恰齐着水面——白人那条战列线能隔着五百码朦朦的空气在右舷瞧见它们的机会很小。

当时的位置大致是这样:西北那边是不列颠那一群小艇,成一排;东南是那一列可潜航舰,长十二英里;再往南,是日本那一列,长十英里,其东是不列颠那一列,长九英里。

可在这一串靠东头的一艘潜艇里,有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正在发生——那是一条八百吨的大艇,水面续航二千英里,它从前的名字叫「戊三号」,因为她本是不列颠的。她曾沉过一次,被起了出来,又在东方被日本人俘去;在一次袭墨尔本港的行动里,她身上出过一件异常的事,曾使人管她叫「闹鬼的」。

不管怎样,那大战之日的雾似乎把它所有的鬼都交了出来,叫它们进了这条艇。她在那条守候的列里下沉五分钟之后便出了事故——海水开始从通风桅的阀门灌进机舱——毫无道理!——那指示器明明指在「关闭」的位置上。

这个补住了——尾部的压载水舱排了一半,灌进来的水被舱底泵压得有余——船员们奉了严令不得上浮,便关上舱壁退进了中部。

可此刻他们人人都是垮了的人——从艇长到工匠,恐慌那个鬼弄得他们牙齿打战、面颊发白。他们说不出话,瞪着眼坐着,等着这里、在海的怀里,接下来要出什么事。

什么也没出——二十五分钟里没有:可随后他们心狂野地觉出有蒸气在涌,是氯化物的烟;此刻他们像一群被关在火里的疯子,四下乱飞。

人相信也许是那一倾把蓄电池里的酸弄翻了,造成短路,把硬橡胶的装配件烧成阴火;不管怎样,那位中尉——他自己也是个鬼——下令退进第四(鱼雷)舱,决意不上浮:这照办了。

可他们在那里按钟表算还没待到六分钟,就像一群老鼠、毛都竖着,尖叫着挤着往外逃了;此刻他们狂野而无声,却是决定了的,把事情抓在自己手里:不多时那条艇便往水面上冒了。

王子从「巨人号」上看见他们在他右舷船头约三个罗经点处,疯了似地从她身上乱跳进海里。

他朝右舷再拨一个点,便瞧见了那一列电话浮标的一点——心里又狠又硬,心在他里头跳起舞来。而他此刻既在找它,他的眼睛便在那些浮标北边看见、或者说猜出了一条船的影子的影子——那是在等着向那些潜艇发喇叭信号的。

他随后往左拨了四个罗经点。敌人也照样。他追他们最后那条船,追到潜艇那一列西头以西两英里处;可他要把他们再往自己的陷阱里推时,他们转身向他扑来,此刻重战开始了——他们的意图是把他推回他们的陷阱里去。

十五分钟里他同人交手,两条线都散开去呈出舷侧,在近处的船之间几乎只有三千码的距离上打成一片可怖的混斗;他在几百吨突如其来的雷霆里把自己洗着,像水塘里扑腾的鸭子,因为他爱那可怖的淋浴;他一边看着「伊吹号」的尾楼一刻比一刻翘高一点,直到她船头朝下立着,此刻她肚子里轰隆隆地翻着乱响的杂物,像斯特隆博利火山庄严地隔水传来,随后她沉了;「鹿岛号」也在不远处沉了;而他自己的前桅连着一切索具都抽在了水上。

此刻他往东偏南逃,把他的「里约热内卢号」、他的「奥丁号」、他的「猎户号」留在后头……

这场交战中,他已命令后面看不见的十二艘船绕到那一列潜艇北边、从它东头过去,好趁主战场的喧响还没歇的时候,在近得枯焦一切的距离上迅速把那里等着向潜艇发喇叭信号的敌船一概炸出水面。这件事在那雾气一间间幽暗的屋子里照办了——敌人四艘、那十二艘里的五艘,此刻都成了正在下沉的残骸。

他这一边,把自己的战列重整之后,以最高的速度往东偏南出发,黄色的舰队在他尾流里。

而当「巨人号」——此刻已是自己这一列的末艘——到了潜艇那一列东头以东三英里处时,他又转向西;同一艘敌船交火了几乎只一涌的炮火;又把他们的线抛向西;于是他们领着他,总是带着往北的倾斜,朝那一列潜艇去。

先前他们自己穿过那片潜艇的埋伏时,那些背运的人显然投下过一些浮标,那些浮标此刻以灾难般的精确把他们的舵引到离那一列潜艇一百码之内;到日头成了地平线上头一块斑、夜的影子已经落下时,他们已伸展成一条十到十一英里长的线,沿着一条十二英里长的潜艇的线躺着。

同时,王子正往西来,在东面两英里处,带着自己的一列转向东,要从那悬在头上的浩大之物的面前逃开。在那些时刻里,太阳、海与雾的哑然,仿佛是一种震骇与惊呆的哑然:竟会有这样的事就要发生。

不列颠人在逃的时候,听得见那六艘不列颠舰——此刻以最高速从北面雾里现出来的——里至少有一艘的喇叭,带着喧腾的复活的号声,沿着那一列电话浮标嚷过去:「出来!」二十秒之后,空气开始处在一种危险的波动状态,器械与钢板开始裂,海的平面开始颤抖与震动,雨开始滴落,无量的恐怖开始威胁着人。

随后,耳朵所怕的那个东西忽然临到它了;忽然,舌头所不能说的那个东西来了:一座座压倒一切的声音的山,把人的感官溺到「比铅锤所探过的更深」,是阿尔卑斯的重块堆在一座座科托帕希火山上的、心神散乱的哗响,像北极在侏罗纪崩解的活剧的骚动与奔涌中向大西洋狂号的号角,是恐吓人的雄辩,掌着权,久久不息……

因为每一艘日本船上至少落了三枚日本的鱼雷——都在同一刻;而在十一英里外最远那艘不列颠船上,每一个人都被那股爆风拍得平平地伏了下去。

便是远在诺曼底海岸上那支漂着的蝗群,也忽然觉得像是荒寒而有风暴的半夜,他们的驳船与平底船在水的冲洗里晃着;而在迪尔与尼德尔斯岬之间,英国每一扇铺面的玻璃与每一块窗玻璃都从自己的卡子里蹿了出来。

在伦敦,女王正独自坐在暮色里做一枚金胸针,忽然注意到那些工具在跳、在抖;一分钟后传到她那里的是一片像雷的低鸣,随后是某种一撞,随后是更粗的雷声不断响着,像一辆大车走在一条粗路上。

远在东区,尤拉莉亚正在照料她那只金丝雀,忽然那笼子的玻璃抖起来,随后便是同样的声音;而在自己囚所里的阿米正在洗手,那水忽然摇了,随后不久雷在呻吟,随后一撞,随后是更粗的雷声……

据说这对人的魂起一种凄凉的作用,像一口丧钟在敲。

阿米挪到自己那只小小的炉子旁,在渐浓的昏暗里坐着默想。

那里没有火,因为天暖;而她既然被待得比她待王子好,她有一盏灯,不需要炉火的光。

于是她坐在阴影里,先是纳闷是不是有过地震,随后纳闷那场大战怎样了:因为她那位女看守曾对她闲话过,说这一天是日子中的日子。

不多时她觉出有钟在奏排钟;随后,她那样坐了约一个钟头之后,忽然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尖叫,短促而被闷住;随后在楼梯脚近处,有一阵扭打与脚步的拖曳,把她的呼吸截断了,把她赶到门上那孔前去窥。再一分钟,六个戴面罩的人跑来了,一个拿着一串钥匙试那把锁,不多时他们已同她在屋里。

「你自由了。」一个说。

「你们是谁?」她问。

「别管那个。门口有一辆汽车等你,多佛有一条船。走吧。」

她两手在自己头发上,拍得飞快,像她喘着的心一样快。三分钟之内她已收拾好,从那些解救她的人身边跑开了,怕他们变卦——那些人是地主保护同盟的使者,阿米的囚所是伊丽莎白公主告知他们的。

到门口,阿米问她那车夫:「你听我的令吗?」那人显然很激动,答了一声「是」,又自己笑了一笑。她说:「快开到钦福德去」;车一动,她又问:「你是怎么了?那些钟是为什么响的?」

「不知道吗?」他骇异地说,「没觉出那阵雷吗?黄色的舰队被扫光了,黄色的蜂群退回去了,他们几十万人被捉住、被炮打、被撞沉——无线电来的——完了——办成了——我们如今总能刮擦着过去了。」

她一时起念,把自己的伞半举起来要打他;随后用激动的指头别好自己的面纱,咕哝道:「他有空中——下个星期这一天,他就要睡在你们的皮上了。」

此刻是夜里,他们从小街上过——只有那里过得去——不过便是在那里,前进也不容易,这世界奇异地动着,像有新的诞生,因为有那样一声号角把它从旧的世纪召往要来的新世纪去了。她花了两个钟头才钻到埃平森林的外围。

一路上她都有一种祸事的预感;到了那里,她自从被囚以来一直怕的那件事落到了她头上:她那所农舍一片漆黑——钦纳里不在了。

这也不奇,因为她本打算回来,留给他的钱几乎没有。不管怎样,他不见了,那农舍被他脚步的缺席弄得像闹鬼;往哪里去找他,她想不出;而那一不见所包含的种种可能,把她钉成了她自家门阶上一块惊呆的石头。

随后她给自己穿上红与华丽,跳上汽车往多佛去;此刻她的念头是:「别的都在其次,我要先痛饮那杯酒,我要做一个妻子。」

可她一进到他在敦刻尔克的跟前,李古雨那股张罗与势头的翻腾便像旋风的紧迫一般把她旋了起来。她本打算把那条如今贵重了十倍的空中艇卖出去,换一桩婚事,把羞怯与体面都抛掉;可他一问她「空中艇在哪里?」她便像被催眠了一样告诉了他。

「在那些沙丘上!」

「不在。」

「在的」——她笑了——「你去,就找得着。」

它真在那里,静静地躺在那么多人找过它的地点近旁的沙上。

因为她被皮尔彻中校套住时,正在往它里头跃,可被拖了回来,恰好来得及把那根棘轮杆压了下去;而皮尔彻脸朝下的那一跌,使他没能看见那条艇升进了阴沉的空中——别的人是因为距离而没能看见。

再者,那一夜既极其无风,阿米知道那条艇大约会升到大气之外、把那小机器里的汽油耗尽,随后像降落伞一样落回大致同一个地点。

为了像一个饿人一样扑到这条艇上,李古雨把自己同他那些螺丝刀、扳手与钳子四周的人一概赶开:二十分钟之内,它那全部简单的真相他都知道了。此刻它永远是他的了。

可他抽不出工夫来谢那个给他的人;那人白白地往他眼里看,想看出一丝感激的光。海峡那场惨剧曾用一阵撕裂一切的风与玻璃拍过他——他那时正停在敦刻尔克外,玻璃划开了他的下巴——他当时说了一句:「我的签名!」可那是另一个人的签名;这件事搅着他,又使他精力增了十倍。自此他不让任何男人或女人歇一歇,一秒钟里活两秒。

所以那天早上七点,在她赶了一夜的路之后,他便打发阿米坐火车带人去那片有六百万的林子;在沙丘赌场门口他对她说:「快些来——好回英国去。」

因为钦纳里从那农舍里不见了这消息很激了他,尤其因为那条派往美洲去取类红射线的船关于那射线与「塔斯卡」还没有消息。

至于那六百万,英国虽已为它的被发现与献给国家而喧响过,他却一点不知道,因为英国同法国之间此刻有一道大渊隔开了;而地主同盟的使者自然小心地一字不提,因为英国财政大臣缺金子,正是他们交涉的唯一基础。

阿米在囚禁中也没有听过一个字关于那六百万的张罗:所以她带着那份旧的笃定往那片老林子去,以为金子还在那里,心里想着:「我把这个给他,他就非娶我不可了。」

可「她的」金子不见了!此刻她成了一个没有「他的」土地的贵族,一件破布碎片拼成的东西,凄惨,恶毒,嗜杀成癖。

那一夜她低着头回到李古雨那里;他很不知感激地对她说:「你看!你办不成。」——他穿着杏黄盘腿坐在虎皮上,四周是副官与侍从武官,一边用眼睛审她。

她的头在他面前垂下去。

「你的艇备好了,」他随后用英语说,「先办那道射线!弄确实:那位贝利小姐到底拿着它没有;随后是钦纳里先生:去找!别矣。」

她很疲乏,从眼皮底下恋恋地看着他,随后才说:「别矣。」

二十一将死的唇

在尤拉莉亚屋里,那道射线正摆着,等阿米进来取;可讲到寻钦纳里,她从法国动身的时候,钦纳里正在一个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阿米留给他的那点钱,钦纳里一直撑到了她被释前两天;随后他就断了口粮;那个小女仆弃他走了;他便孤零零地摆弄着度日。

其实他自己有一份进项,不过自那次空中艇的劫掠以来,他已失了去动用它的习惯,因为阿米设了法子不让他动——他若动了,那就等于露出他并没有死。

可此刻穷困临身,他的阿米飞走了,这孤单的人挨了一天的饿,决意步行到舰队街自己的银行去,领一本支票簿,取些钱。

唔,那是一趟可怕的路。他知道自己住在伦敦附近的某处,却不很知道是哪里,也没想到会远,便在早上十一点前后出发了,光着头,因为他找不着帽子;一路问路,一路走了又走,不时靠在墙上歇。

到了人多的地方,他开始疑心自己脑子裂了,因为人类那出活剧演到如今,他几乎一无所知、一无所涉;如今他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一个同他所知的伦敦全然不同的伦敦的骚动上。不管怎样,他极不宜于在这里面挤路;被人推来推去,夹成夹心;一个炎热而朦朦的日子的光柱打进他那颗为饥、为乏、为弱、为焦渴而旋晕的脑子里;路上他昏过去两次。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四点前到银行,于是靠着他一向有的那份魂里的力气所剩下的一点,他执着地跋涉,到差十分四点时发觉自己在舰队街上了。

可银行的门关着。一个英国人告诉他:他想那银行早就倒了……

到这时候他已经有点中了暑,额头烙得通红,几乎不再是清明的心智了。他痴痴地动身要往埃平自己的床上走回去;此刻他一边跋涉一边咕哝,一会儿又格格地笑,眼睛狂野地瞪着,步子游移,踉跄。在商业街往东第三个街角上,他整整一条身子倒在街心。

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他在那里躺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无人扶助,四周是混乱的脚步;直到往家走的尤拉莉亚几乎踏到他身上。她俯下身时一惊,认出了他。

且说她一向以为他是同阿米串通着偷了那六百万的,可仍旧为他哀了一声——他躺在那里,垮成那样;她一边想自己能做什么,一边想起附近格雷森街上一个匈牙利姑娘那间地下的窝——那姑娘她照看过,人很爽气;她便凭自己那份央求的风致,说了句「他是我哥哥!」得了些帮助。

他被抬下一道窄梯,进了一间十二英尺见方的后屋,里头几乎看不清东西;他被安在那张笨床上,呼吸粗重;她搜他的衣袋,一个铜子也没找到,便想:「那六百万于他也没什么好处。」

随后她把他的领子松开,脱了他的靴,给他盖好,在他胸前留了张字条给那姑娘,便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正是那时候,她在照料自己那只金丝雀,那笼子被摇动了,随后有雷声,随后一撞,随后是更粗的雷声……

一个钟头后她带着毛地黄与稀粥回去,见那匈牙利姑娘双手叉着腰站在他身上,正要抱怨;可尤拉莉亚把她哄住了,同她讲定两人合睡一张床。

钦纳里还没有恢复知觉;不过给他喂过之后,他眼睛开了,不多时认出了尤拉莉亚;她明白他是要死了。

她同他坐了一个钟头,他攥着她的手,像溺水的人那样攥;第二天她三次带着滋养的东西与白兰地来,坐在他旁边。傍晚快七点时她决意说:「我想你要死了。」

「我想是今夜。」他说。

「你不怕吗?」她说。

「哪里,不怕,」他说,「怕什么?」

「怕死。」她说。

「哪里,不怕,亲爱的,」他说,「我死得几乎不会痛。」

「可是,」她说——心里还想着那六百万——「你从来没有犯过什么罪吗?」

「罪?」他说,一副惊怕的神气,「哪里,我亲爱的,没有。所谓『罪』这样的东西,在这宇宙里是不可能有的。样样东西在当时都恰是那样,你知道吗?不然它就不是宇宙,而是一片乱了。」

「哦,那好,这一层你无疑比我懂得多。可你告诉我这个:你不愿见一见你那位朋友吗?」

「威尔士亲王?」

「是。」

「我很愿。可我不该请他,亲爱的,因为我从前请过他,都白请。」

「这就奇了……我知道他看重的人里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他就在家,刚从海上把中国人的势力压碎回来。你昨天傍晚若清醒着,会感觉到的:人说地上从来没有过那样可怖的事的一半——」

「那么,他一定忙。」

「不,你若写得动,他会奔来的。我有一支铅笔,还有这个小本子——只是,你别说你见过我,好不好?」

她把铅笔递过去时他惊怕地缩了一下;可她催他——一半也是为她自己,好从前间听一听那位客人的声音——他便抓住了铅笔,用一个老人的潦草,就着她举的蜡烛写道:

「亲爱的泰迪:我要死了。你在生理学上有兴趣吗?

理查德·钦纳里」

她用印刷体添上了地址,折好,写上去处,又在地址上头写了一句「钦纳里先生寄」,跑去找那匈牙利姑娘,打发她坐车去了;回来看见钦纳里已睡着。

此刻她连二十秒也坐不住,上上下下地弄,把被褥拽平,剪那支细烛的芯,脸白得同烛光一样白。

忽然,远远、远远早过她所预料的,他已到了她跟前,他的声音忽然在楼梯上,正在对那匈牙利姑娘说话,她的退路完全断了!「哦,上帝!」她心神散乱地抽了口气,她的裙子疯了似地在那间小屋里窜着,把它填满了——那是一秒钟的事;下一秒她已脸朝下伏在床底下——别处没有地方了!——而她的衣裙一没进去,他就进来了。

钦纳里睡着。

王子穿着厚呢短外套、戴着便帽,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从一只箱子上取起烛台,举在床上那张脸的上方——那床很污,枕头油腻,钦纳里的两颊很凹,额头白得像雪花石膏,像一个年轻的先知、一个先知们的儿子,伏在贫乏与忧伤里。王子的脸忽然抽动了……

「姑娘!」他低低地唤;那匈牙利姑娘往里一看时,他说:「你说的那位护士在哪里?」

床底下那颗心跳得快得像猫脚闪动。

「先生,她大概走了。」那姑娘说。

「海盖特!」——两位随员中的一位往里看——「快把王家御医亚瑟·劳埃德爵士请到这里来。」

他再往下看时,钦纳里正同他一起笑着;他那只凑过去的耳朵——自那一战以来是聋的——听得见一句:「唔,泰迪。」

「唔,理查德。」他说。

「谢谢你,泰迪。」

「理查德,你为什么这样瞒着我?」

「谁瞒了?我写过你两次。」

「啊!我不知道。」

「唔,你如今来了……我一直被弄得很暗、很苦……」

「理查德,听着:你得把自己聚起来。拿着你那条空中艇的那个姑娘——从前是我的囚徒——逃了;东方人多半会坐着它把我们压倒:你得把它的构造、还有你那道射线告诉我。」

「哪一道射线?」

「唉,理查德,你非说不可——」

「枕头底下有些白兰地……」

王子把它举到那将死的唇上,说道:「理查德,趁你还能,现在说。那条空中艇——我做了一个模型,它就是不动——」

「怎么会不动?一块磁铁,一块磁楔,穿过磁楔的下方磁力线在一个小电枢上『做功』,那电枢的电流通到磁铁的线圈上去——你有铅笔吗?」

王子的手掌朝自己额头抬起来,因为一道忽来的半明的光打中了他。他迅速取出铅笔与纸;钦纳里画了几笔;忽然又睡着了。

同时那蜡烛开始摇曳,王子便溜到门口,打发他第二位随员去取蜡烛与白兰地;随后又坐下;不多时钦纳里又说:「唔,泰迪。」

「理查德,现在说那道射线。」王子说……

「射线?」

「理查德,你那道类红射线。」

「啊,我那道类红射线!我同你说过吗?我想自然界里未知之线仍旧远比已知之线多得多——便是太阳光谱也还有一半未知。我得着了一道射线,每秒只有三百九十七万亿次振动——几乎同赫舍尔射线一样带热——很像铷的那两条谱线,可是极淡,而且能瘫掉视神经的末端。它在霍斯费里路一只黑匣子里——或者说曾在:我想是我的阿米告诉过我的……她离了我!她走了。我从她身上得过许多敬虔的喜乐,虽然我承认她待我并不总是温和的。不过人要当心那个盖子,还要戴紫色的护目镜,因为把它推下去就接通了那道小焰弧,那焰弧里有钇与铒的盐掺在银盐里。随后那些射线被一块高折射率的红宝石透镜分解,随后被偏振,穿过三个左旋的——你有铅笔吗?也许……」

他此刻的气息在唇上很粗地喘着;可那支铅笔立刻到了他指间,王子一手把那摇曳的蜡烛端过去照着,另一只手掌托着纸;那图便画起来了,上头这里那里还有字母、数码、化学的符号;王子在那些重大的时刻的哑然里成了一个屏着气的东西,那哑然只被死亡的呼吸与伦敦遥远的低鸣打破。忽然那烛光一窜就去了,身后留下黑暗。

钦纳里叹了一声,往后倒去;王子呻吟了一声。

他没有火柴;烛台上也没有。他呻吟着摸索。「姑娘!」他呻吟道。没有回答。「哦,没有火柴。」他哀道。尤拉莉亚小心地把一盒火柴从被褥外头推了出去;可他不知道。

不管怎样,他觉得此刻已经太迟了;他听见钦纳里在自言自语,便挪过去,还没能摸着那把椅子,就一声哀叹撞在那只肥皂箱上。

此刻他那只近的耳朵刚刚听得见钦纳里梦一般的话;那人像是有些谵妄了,舌头厚了,半瘫了……「麻醉只是第一步……我曾信我能把每一种痛——譬如截肢,或者产难——变成相应的一种忘我之乐……可我那梅戈斯姆来插了手,而那一样我也没顾上……我一直轻浮、自娱、调得不好……不过我想,上帝不久就要生出好人来……愿他的名得称颂……那东西之于嗅觉,本该像显微镜之于视觉……向着上帝醉醺醺地跳舞……等到大有光的人们来了……愿他的名得称颂……他教他们的心跳舞……教他们心之深心跳踏步的舞……我要说预言……因为他虽杀我,我仍要倚靠他……泰迪,是你吗……」

此后他所说的话,他那位聋了的朋友再没有听清一句;就在一位随员带着蜡烛与白兰地冲下楼梯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

二十二射线迁移

那么,随后有几天是空中艇的当政:园子里躺着二十条艇的时候,钦纳里的尸身还在白金汉宫里躺在他的棺中;王子同斯特奇亲手在绕、在绕磁铁的线圈——却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的!因为李古雨手里一定有阿米那条空中艇,这是相当确定的事;而到第四天,造空中艇的事在英国忽然停了,因为皮尔彻同别几个坐空中艇在法国上空侦察的人报告说:每一处「铸炉与船厂」——拉塞恩的、吉伦特的、地中海的——以及在索恩河畔沙隆、在罗什福尔、在瑟堡,都在成千上万地出产磁铁:于此王子便着手去做那道射线。

那些日子里他是在伊丽莎白公主的眼皮底下做工的:因为他工场的一面墙上头有一道走廊,廊前是旧石头做的大腹栏柱,人从柱间往下窥看而不被看见;公主便从那里一天又一天、一个半夜又一个半夜地耐心守着往下窥:因为那些日子里威尔士亲王对她是生的——硬,硬,又静。

她疑心也许有人告诉了他:她在「宁寿宫」探过阿米;她疑心他疑心阿米是因她而得了自由的:于是她在最深的不安里,常在全宫沉睡的时候坐着窥,窥着,把眼睛钉在他那些飞快的活动上;而他连吃与睡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到这时候,曾为那洪水被堵住而唱过那么欢快一支歌的英国,又一次不只知道了自己的定命,几乎还知道了它的日子。

每一个钟头都有空中艇与飞机飞回来带着新消息:那些中国人的大军此刻正在云底下像不祥的禽鸟一样尖叫着,从根特到吉耶讷,每一座城、每一片乡野都在受空中的训练。

空中艇与空中艇之间已经交过火了;已经有三群、各十来条空中艇在伦敦上空出现,把米绿之物丢进人的眼里。

那么,毁灭将不是从底下来,而是从空中来;不是一场喷发,而是一场雨;而西方的人既一点不知道那类红射线,便明白王子此刻已无力去救。

他这一边,从奥尔德肖特送来的报告里算定:那场雨会在五月九日星期五的夜里;他又算定:靠着不歇的力,能在五月六日星期二的正午前把那射线做成——赶得上给李古雨送一封信。

可他同斯特奇是心里带着一片不确定的黑暗在做工的。他们所做的那套器械里,至少有一半不是靠着已知的真理做的,而是靠着大概如此。

而到那个命定的星期二的正午,阿米的轮船正迅速靠近迪尔附近的英国海岸,急着要找尤拉莉亚与那道类红射线。

阿米几天前就从法国动身了,就在钦纳里死的那一夜;可还没有开出九英里,就被三等巡洋舰「先驱号」瞧见了——那船有二十节的速度;于是——一场追逐。

阿米那艘游艇最后在斯海尔德河的航道之间逃脱了;此后她一直是海上一个缩着的囚徒,直到此刻她靠着躲闪看见了英国的白崖;一上岸便立刻坐汽车往白教堂教堂街十九号去。

在那个时辰之前,约在正午,女王进了那间工场,来看那活是不是完了——她并不知道做的是什么,因为她儿子谁也不肯告诉,可她知道那是极为重大的什么东西。她把手搭在他工作台边的衬衫袖子上,低声道:「还没完?」

他没有看她。「没有,母亲。」

「我给你带了这些好吃的小三明治来。」

他那只失聪的耳朵抓住了「三明治」;于此他一生里第一次不能忍受她。「哦,母亲,老天在上!」他说,带着一种荨麻疹一般极强的焦躁;此刻她那张本已发白的脸更白了,她像老鼠一样无声地出去了。

他同斯特奇都没有吃;六点那活没完;八点没完;九点近乎完了;九点十九分完了。

此刻在那片光亮里,底下那两张脸像鬼脸,他们的身架在一种颤抖里,像电铃里发颤的通断簧;他们在屋里飞来飞去,不说话,只不时从这一个向那一个抛出一口气;而伊丽莎白在上头从栏柱间窥着,纳闷着……

此刻是试验的一刻。他们手边有一只黑色的小猫,于是把所有的门都锁上之后,他们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跑了开去,王子手里牵着两根绳,跑到屋里最远处、他们那只放在工作台上的黑匣子后头;在那里,两人背对着那匣子,王子一拉:那盖子落了下去;一束射线从那孔里射到猫身上。

此刻他们哑着挂了一会儿,可他们胸中的心像舌头一样哗哗作响;忽然,就在那些无声的时刻里,那猫喵了一声。

王子拉了另一根绳:两人朝她飞过去;使他们伤心的是:他们看见她正用爪子洗自己的腮帮……好一个冷嘲。

「猫儿,猫儿,来。」斯特奇唤道;她径直跑到他跟前去了。

王子坐到她那把椅子上,从牙缝里吹起哨来,此刻镇静了,可脸白得像白垩。

那一刻,阿米的汽车已在伦敦东南,正朝那道射线飞驶,她的车夫是从欧陆来的一个日本人。

可恰在此刻,王子坐在那里吹他的哨时,报进来一位要紧的客人;不多时警务总监已在那里,说道:

「殿下,那位被人看见抱着一只黑匣子的护士已经挖出来了。那匣子此刻就在东边教堂街十九号她三楼后间的一把椅子上。至于是不是那只黑匣子——它有一个盖子——」

「就是它!」——王子已一跃而起——「我自己去。斯特奇,打电话到马厩去。」

可在「马厩」这个词之前,伊丽莎白公主已狂野而发白地飞跑走了,很快到了女王膝前,恳求着说:「泰迪已经查出了那个姑娘——我这一生全完了——他派过人去找她——哦,我知道——我知道——凭着娘娘所不知道的种种——他一找到她就必定要娶——而他此刻必定找到——除非——母亲——您慈悲地插一手。您亲自去——您同我——只是必须立刻——他已经打了电话——您若把她带到这里来,他就永远找不着——别处他此刻都要——」

「来。」陛下说。

头上包着巾,手挽着手,两人跑了。

就在宫门外头她们碰巧遇上一辆出租车,沿林荫路疾驶下去;她们疾驶过海军部时,王子也坐一辆轿式马车疾驶着追出来了,而阿米那一刻正驱车过象堡;在象堡与黑衣修士桥之间,有三个人被她车轮的速度伤了。

且说王子那辆车的汽缸比他母亲那辆马力大,沿林荫路那一段他迅速追上她,尽管她小心地回头看时以为看见了他来,便催她的车夫使出最高的速度,一边央求:「你认得我——是女王——求你——求你——」

可一出到斯特兰德街的人丛里,两边便站到了较平等的地步,两边都只得更慢地在雾濛濛、泥污污的人群里挤;而过了查令十字饭店,女王恰恰躲过了落到王子头上的那件事——一匹倒下的马,人群围着它稠得像血流里的一个脓疖;那里又没有一条旁街……

他也并不知道有什么赛跑、有什么极特别的赶急的必要,不然他必定会折回去,或者从男女的尖叫里硬闯过去。可他等了。

于是母亲远远地赶到了前头,比儿子早六分钟冲进教堂街——此刻伊丽莎白神经里起了一阵战栗,怕陛下看到街名与门牌号会记起:这正是罗伯特·巴林顿爵士所说的那位六百万赠与者的地址。可陛下另有心事,两人便一齐冲进了那所土褐色的客栈样的房子。

尤拉莉亚坐在自己的桌子与灯旁,眼睛落在一本《琵帕走过》上——那本书在她口袋里走过了欧洲的血战、走过了她那场中国的梦魇、走过了空中——忽然,门上一阵擂;门被推开;她面前是女王;从女王肩上窥过来的是伊丽莎白公主那副揣度的眼镜……

「我来是要把你带走,」——女王说——「没有工夫解释——为国家的好处——为你的国家,你的一切都是它给的——你肯来吗?」

一瞪!

「你肯来吗?」

「我——想是肯的,娘娘。」——她朝一只装着内衣的肥皂箱瞟了一眼。

「那箱子里是什么?衣服?丢下!来——」

「我的金丝雀——」

「带上——快些——」——趁尤拉莉亚去拿鸟笼,她把自己瞧见的一顶军便帽往尤拉莉亚头上一扣;这一办完,尤拉莉亚朝四周望了一眼作别,瞧见她那只给「塔斯卡」的黑匣子,一把抓起来;于是她右臂下夹着那射线与自己那一捆信,左手挂着鸟笼,那顶军便帽歪歪地扣在右眼上头,三人便走了,像被旋风的风暴卷走的草秸。

到那时候,王子已过了奥尔德盖特,离得相当近了。

而在那所房子的门口有一场延宕——是阿米造成的,她刚到:因为女王到门口时,听见的是自己的车夫朝阿米的车夫尖叫:「你喝醉了,还是怎么的?」原来后者一头撞在了那辆王家出租车的机头上。

而陛下正踏进自己的车、随后尤拉莉亚也踏进去时,阿米从自己的汽车里跳出来,在一盏墙灯的余光里看见了正踏进车去的伊丽莎白的脸;她便朝伊丽莎白跑过去,说:「是你?我一直想同你说——」

可伊丽莎白刚朝她转过来,女王的脸已伸出来说:「快些!这是谁?」——阿米心一跳,认出了女王,立刻想道:「她在这里?为什么?为那道射线?」

那车在她还没有一瞬工夫往里窥、看见尤拉莉亚与那射线之前就动了;可在女王把头缩回去之前,阿米已朝她做了一个满是毒与不屑的脸。

此刻,那辆王家出租车若往西开,就必定要遇上王子;可它往东开,随后往北,随后往西;这期间公主的眼镜不断朝那只黑匣子斜着不信的眼,因为便是有女王作伴,被炸成「苍蝇脚」这个念头她也一点不喜欢。

这期间阿米生翅一般往里飞,飞上楼梯——决意:那匣子若不在,就去追那辆王家出租车,必要时便倒地而死……

她不讲客气地冲进尤拉莉亚的屋子——使出一百只眼睛——不在那里——便冲了下来……

这弄得王子的心一跳!他此刻离那所房子的门刚刚近得看见她的脚跟蹿进她的车里;他立刻断定她拿着那道射线,便同斯特奇追了上去——她的车正朝东转,那是她看见女王的车驶去的方向。

且说她冲出门时,早在他对她的认出跃进自觉的认出之前一秒,就已经注意到了他那辆汽车与从车里往外看的他:所以,她看见他追上来要擒她,便探出身去,朝他的车迅速放了两枪,随即疾驶而去,把人群从自己路上驱散。

王子的车撞到右边的墙上,撞坏了,他那位车夫的右臂折了;他便步行追,直到阿米的汽车不见了,才止住。

他同斯特奇冲上那「三楼后间」时,什么也没找到——一顶护士帽,一双小拖鞋露着尖,一本《琵帕走过》,一只寒微的橱子,一件叠得整整的睡衣,一张银框里王子的照片……说是射线,倒更像仙踪……

而阿米自己也没能找到那辆王家出租车——那车平安地到了宫里。

二十三落到谁的手里?

「伊丽莎白公主同我,」陛下在宫西一间高处的屋子里说,「针线上都很巧,所以我们两人合谋着,要亲手给你做几件可爱的衣裙,只要你肯——样式简素,可是别致。因为我们认为:你像这样把自己交到我手里,是可亲而且好的。」

尤拉莉亚屈膝行了礼,没有说话,退在一边站着,眼睛里藏着一重重骄傲的神秘;她明白自己是被人施恩、被人曲宥、被人雍容地容忍着,因为她有风致,又是个有意思的小罪人。

于是此刻是卷尺、时装图样、剪刀、最漂亮的细纱的当政。一整箱仙气般的细麻布已从(爱尔兰的!)伊冯娜店送来,梳洗的器具从邦德街送来。伊丽莎白公主拿着卷尺与眼镜量。尤拉莉亚要被做成一件叫人朝她手指亲吻的东西。这是女王的意旨。

她们出来时,那位女侍官朱莉娅·纽科姆夫人便进去,去逗她、去待她可亲,因为尤拉莉亚从不被独自留着;而在外头,陛下把手与眼睛一齐朝上一举,叹道:「她漂亮!」

于此公主起了一阵不安:因为女王尽管道德上极严,人却众所周知是多情的,好起念头、好时兴、好偏宠,常常任性、无常、算不准;而她在尤拉莉亚身上竟同她儿子生出一样的口味,对公主并不是件可意的事——公主此刻心里已认定尤拉莉亚是位妻子。

「母亲,您打算叫她在这里待多久?」她问;她正在「纽马基特厅」里那张缎子桌布中央的「最后的晚餐」上头剪细纱——那厅里挂着伍顿画的三幅马景,是女王爱去的一处静地,一间小屋,比例很好,靠一个朝西望着园子的凸窗采光,北边有一间前室。

女王茫然瞪着眼,过一会儿低声道:「我要留你在这里多久?或者留我自己多久?他做的不管是什么东西,他失手了。他坐着像一座石头的阿喀琉斯;没有人敢同他说话……好在你受得住,很有忍性……」

公主此刻在近旁一只财政大臣的钱箱上坐下——那种箱子是支票的时代之前财政大臣们放现款用的——她用眼镜对着女王细看,迸出一句:「娘娘,我一点也不怕中国人。」

那一刻女王像是没有听见,只沉思着把头微微地上下动着,陷在颓丧里;公主接着说:「倒不是我崇高……而是我有特别的见闻。我知道泰迪做的是什么——一台一分钟能把成千的人炸成极小碎块的机器;而我一直只是在旁边站着看他失手,为的是明明白白叫他看出我多少配得上他,为的是我好在他失手的那一天进来对他说:『泰迪,你试着要做而没做成的那件东西,做好的就在这里。』」

听了这话,女王一惊!因为关于这位年轻小姐那一套江湖把戏,前文已经显明:人的迷信毫无界限——便是眼力颇为清明的人也一样——只要那心智一旦被弄得先有了倾向、被某一种信条与信仰的流行病染上了、催眠了。

公主这一边,从阿米那里知道尤拉莉亚那只黑匣子能「把人炸成苍蝇脚」;知道阿米急着要抢它;又注意到王子工场里做的那只匣子同它一模一样;而她觉得从尤拉莉亚手里把那匣子哄来并不难——尤拉莉亚在眼下这羞怯的处境里,自然有一种要和顺的倾向。

至于女王,她曾看见过尤拉莉亚那只像照相机的黑匣子,却等于没看见;王子工场里那只黑匣子她根本没有看见过。她此刻立刻热切地朝公主倾过身来,吐气道:「亲爱的,告诉我……」

「母亲,我说这么多只是安慰您,」那一位带着她伊西斯的笑答道,「我眼下还不准备透露更多——只想表明我所有的这份信心:靠着我所能揣出与查出的东西,泰迪会发觉自己完全应付得了这一切可怖的事,还能应付更多。哦,我不把这算作自己的功!——如今我知道有一个「什么」在提示我、向我低语,像苏格拉底的灵异——是的,有个什么,有个什么。不过讲到那姑娘,母亲,赶快把她送到美洲去!假定——只是假定——泰迪在这里发现了她!」

「她漂亮!」女王叹道,茫然瞪着壁炉旁一张老橡木边桌上排着的一列王子的小像;随即忽然说:「把这个替我给她!——那会让她受用。」——她从一只安女王式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刻着狮与独角兽的镀金银玫瑰水盘。

「很好,」公主说,「不过我们可不能叫她自以为是个圣徒。」

「她并不堕落!」女王迅速说,「这是看得出来的。我不能懂的是:她把自己同他隔得那样彻底,弄得他只好去找她,究竟是什么动机;而她这期间,一个王子的相好,却在东区穷苦里过日子!这事把我难住了!」

「他厌了她——就是这个。母亲,这样的甜心只甜一天:随后男人就把她们抛开。」

「你怎么——知道的?」

「从我对人生的研究里!母亲,我是个好学的人,凡学问我都不以为与我无关。」

「很好:那么我们就说是他厌了她;她怨这个;从他那里逃了,躲着他;随后他悔了,又去找她。可这一切并不能解释她的贫穷!他从前难道从没往她身上撒过礼物?她为什么要去做战地护士?我不能懂!——除非她骄傲得极了!而骄傲是永不堕落的。」

「这一切都改不了她身上有污这个事实……」

「自然改不了。可女人必须收男人所种的,这是可悲的。」

「也改不了她在英国的危险……」

「唔,可我已经吩咐给她订下星期三的船票了。」

公主笑了。「我去替她试一试这件好不好?再把那只玫瑰水盘给她。」——她从东边一道门出去,上四级台阶进了一条南北向的走廊,往左一转,从一道挂着帷幔的拱门底下过去,到了她右手边尤拉莉亚的房间。她进去时,朱莉娅·纽科姆夫人端庄地笑着出来了。

不多时公主在说:「你那只匣子里是什么?是照相的吗?」

尤拉莉亚答道:「我一点不知道,只知道是我替一个死人从土里挖出来的,要寄到美洲去。」

「奇怪」——公主退开些,看一件上身的合身不合身——「碰一碰它有危险吗?」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上头标着『切勿动』。」

「奇怪。把它拿起来,让我看看你怎么捧它。」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尤拉莉亚说,一边从它所放的那张路易十四式写字台上安然地把它举了起来。

「我觉得这匣子奇怪,」公主随即说了一句,「也许是科学上的什么东西?你无疑会容我把它拿到我房里去稍稍分析一下。」

「若这能叫殿下高兴。」

于是那试衣的事接着做下去。

二十四黄色的大水

九日星期五下午三点,整个不列颠上下所说的话,大概比从前任何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里都少。成千上万有钱的人、贵族、王族,已迁到曼岛与爱尔兰去了,那里也是一片等着的寂静。可不列颠的王室留下了。至于威尔士亲王,自钦纳里火化那一个钟头起,就仿佛有一种瘫痹占住了他。

到那三点的时辰,伊丽莎白公主还没有从尤拉莉亚手里拿到那道类红射线:此刻一切人世的事都悬在这位条顿小姐的虚荣上;她带着负疚的战栗坐着,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推延着那个也许能救下西方文明残余的揭示,只盼还能照自己的法子去揭示它。

星期四早上公主去取那匣子时,尤拉莉亚本已答应,随后却说:「我想,到底还是不叫它被拿走为好,因为这是人托付我的……」

而要公主再去讨,那是难得要命的事——此刻她同那匣子之间只隔着一层最薄的体面之墙,可那是一层钢的墙。

可就在那一天她还是把它冲破了,到星期五又冲破了一次:又讨了——脸上一片朱红。

这弄得尤拉莉亚固执起来。她到这时候已记起:抢那匣子的那个小贩姑娘曾使她想起阿米;也记起自己在东边教堂街的车门口见过阿米同公主说话。这弄得她固执。她决意要在公主再有机会讨之前把那匣子包好、寄给「塔斯卡」。那是星期五上午十一点的事。

于是公主那时一离开她,尤拉莉亚便向自己的女仆要了纸,把那匣子包起来,放在她那间居中屋子的雪花石膏壁炉的架上,等收件的人来取。

这期间,公主此刻爱起孤零来,死守在自己下一层的房间里,坐在那里成了一块瞪着眼的石头,苦苦地悔自己那句大话,在时刻一分一分过去、过去之中成了一块软瘫而负疚的破布,却又被一种不能动弹攥住了。

可四点钟,不安地游走着的女王来看了她一会儿,公主便刺着自己活泼起来、装出不在意的笑——她这期间一直很清楚女王是来听什么的;而陛下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她所许诺的「帮助」,却叹着说了一句:「天知道这一夜要给人类生出什么来。」

而江湖术士在任何绝境与困局里都是江湖术士,到了最后一道沟里也死于江湖术士,公主此刻便随着她那颗鲁莽的心一跳,发觉自己已在滔滔地说:「娘娘,我想,泰迪若肯来见我——就说六点钟吧——我大约能把一件有价值的东西交到他手里。」

可怎么弄到手呢?从那时到五点半,她大概是这个苦痛的世界上最苦痛的姑娘。

五点半,女王的侍童来请王子到纽马基特厅去见陛下;母子二人便在那里坐了半个钟头,手挽着手,几乎没有一句低语,听着有风有雨的天气在园子里凄凄地叫。

五点四十,伊丽莎白像个幽灵一样掠过陛下的门,进了尤拉莉亚的房间,苍白,凝着一点,决意不论什么代价都要把那匣子拿到。

她看见那匣子已包好、写好去处;她知道六点的钟一打过不久,它就要走了;可她仍旧推延着不动手,迁延着,脸白地踱着,又迁延着,隔着喉咙里那一团酸痛声明说尤拉莉亚穿那件缀着蓝色花彩的细纱裙很可爱——那是织机上独一无二的一件——胸口上还挂着那枚小像,画的是穿伊顿式短外套的王子——那枚小像是女王照她那放胆的作风大胆地送给尤拉莉亚的,弄得好几个人诟议、私语。

可到末了,钟要打六点时,伊丽莎白凄惨地发觉自己已在说:「哦,罢了,我到底还是要拿那匣子」——而且已经拿到了手里。

可尤拉莉亚把她止住了。「殿下——求您——请把自己放在我的地位上想一想」——她一把握住了它。

「不行,没有用,你非给我不可。」

「我非不给不可」——于此是几秒钟的一场争夺,只因公主怕它炸了才收了场;不过她放手时刻毒地把那包皮撕开了一道,使它不能再寄邮件;尤拉莉亚随即焦躁地把整张包皮撕下来,一边把那匣子放回架上。

两人此刻对立着,胸中是粗野的海上风雨,脸色都乱了;公主用一种因癔性的紧张而响的调子说:「你在这里待着,倒待出放肆来了!」

尤拉莉亚笑了!

而那一笑穿进了威尔士亲王那只仍旧有点聋的耳朵。

他奉女王之命要「六点」去伊丽莎白的房间,此刻正在纽马基特厅外那四级台阶上,将要往右转;忽然,从左边——那一笑……

他朝那边走了几步,听得见人声,便像在梦里的人一样走过去……

这期间,女王凭着某种本能或者感觉,似乎看出了他是往左而不是往右去的,便悄步跑去看。那时他已在那道拱门的帷幔之间,像个浸在梦里的梦游人一样走着;她被一阵突来的惶恐击中,朝他扬起声音:「为什么走那边?」

他不理,也许连听都没听见;忽然她喉咙里迸出一声粗哑的骇怖与恐惧的吼,像临死的一喊:「泰迪,别进那里去!」——因为他的手已在一个门把上。

可他进去了;而她迅速地飘着,几乎同他一样快地也进去了。

那屋子中央立着一个细纱裙的尤拉莉亚,像一幅轻步而来的春天的画,像采玫瑰的花神芙洛拉;那里还有公主;那里还有那道类红射线。

王子一只眼睛看见尤拉莉亚的那一瞬,另一只眼睛看见了那用绳子捆着的射线;而一道闪电把这个念头打进他的意识:「她就是『那位护士』……」

有十分之一秒他悬在那里,被她拉着,又被那射线拉着;可随即他扑向她,在一片朱红的热情里跪了一瞬,抱住她,说:「我的爱!我的运气!我的星!我的吉星!我的爱!我的运气!」随即起来,他同那匣子一起不见了。

几分钟之内他已打瞎了一条狗,随后穿着厚外套同斯特奇、皮尔彻一起上了空中——那是湿而有风的空气,预示着一个狂野的夜;在他们把他放在多佛的「典狱长饭店」之前,他已交给他们一张给敦刻尔克的字条:

「呈李古雨阁下。阁下若愿于九点在多佛东北圣玛利堂的废墟后面单身同威尔士亲王相会,当有于阁下要紧之事奉告。阁下的安全在此得到保证。」

「可是,」皮尔彻说,「殿下,这事稳妥吗?您单身去——万一他不单身呢。」

「你没有理由认为他会背信。」王子答道。

「殿下,我们还是求您——」斯特奇说。

「我自有主张,」王子说,「你们去。」

天黑下来时他进了那家旅馆;那两人则在一片粗野的海上飞了过去,路上看见五条不同的空中艇,看来都是往不列颠去的。

七点四十,他们立在赌场的舞厅里,在李古雨面前;他高高坐着,笑着朝下看一场什么仪式,他四周是那位齐阿姆(大祭司)与成群的僧众,满厅拥挤,颜色杂成一片,像一盒盒彩色粉笔,像棱镜里那道彩色的景象,像铱的彩色化学。这两人被一直领到他跟前,看见他头上点点是汗。

他把那张字条瞟了一眼,立刻起了一个念头:「他要么真有那道射线,要么是要装作有」;随后出声道:「是你吗,斯特奇?见到你很高兴。我把你们两个囚两个钟头。」

「这太过分了!」皮尔彻又惊又怒地喊道。

「把这两人拿住,给饭,囚两个钟头。」李古雨对一名上校低声说,随即脚步轻软地飞快走了,辫子甩着,摇摇摆摆,像北方的中国人那样身子在脚跟上稍稍往后仰着,穿过那弯着腰的厅,出去了。

十分钟之内他也穿着厚外套上了空中,他那条艇的舱里还有十个穿厚外套的人。(所以他把皮尔彻同斯特奇留住,怕他们跟去看他在哪里落地。)

那一夜近于恶劣,几乎毫无光;一刻钟之内那一簇人已在圣玛格丽特湾以南黑暗中下了艇,把自己同艇都藏起来,只派一个人——一个灵便的长州少年侦察兵——蹿出去往南,去探出圣玛利堂的废墟。

他很快回来了;随后众人极其精细地潜行,从树篱底下爬,穿过泥泽的田心,一齐在黑暗里劫掠般地前进,谨慎多于匆忙,因为还有四十分钟可用。他们是七条辫子、三个长州人,加李古雨。

他自己去察看那片废墟,看准了王子必走哪一条路,随后把他这一伙聚起来,伏在一排长满荒草的断石后头;他从一个人挪到另一个人跟前,弯着身子,吐出一句密语:「要拿住,不要放枪;万不得已才放枪。」

可正当他把这句话吐给第九个人的时候,他心里一痛,觉出那里伏着的不是十个人,是十一个。

「举手!——快,快……」

「高明!」李古雨认出了王子的喊声,喊道——王子早已在黑暗里溜到了这一伙的后头。

「把你的手枪丢下。」

李古雨把它丢下了。

王子一跃过那排石头,枪口仍抵在对方胸前,说道:「右转——走。」两人便朝多佛迈开步子;王子背后甩着一条不比李古雨那条短的辫子,他的脸也不比李古雨那张黄褐色浅。

走了几百码之后,他阴沉地咕哝了一句:「不道德!」

李古雨笑着,全然不动,说道:「王子,怎么不道德?是你保证了安全;我——没有!」

王子此刻把手枪收进口袋,说道:「我想我同阁下一样快。」——这句话使对方额上涌起一股血。他没有答。

随后,「阁下可愿在这里坐下?」王子问;两人便坐在路边一棵落叶松阴影底下一大块石头上,可仍旧被一阵阵风与水抽打着。

沉默着。随后李古雨说:「让我们快些。」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王子说,「可否向阁下说出一个人所感到的诧异:至今竟还不知中国对白种人开战的理由?你们不宣战;你们入侵;你们屠杀。」

「没有工夫!不过且慢——你听。有生之物所关切的、所在意的,是哪一件事?幸福?同意吗?」

「同意。」

「好!而幸福在于敬拜上帝,就说在于『宗教』。同意吗?」

「同意。」

「好!那么,科学家否认猿、否认黑人、否认主教、否认僧众、否认托钵僧是有宗教的;他否认除他自己之外还有谁可能有宗教;因为除他自己之外谁也不可能对上帝有任何知识;他否认除他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宗教究竟是什么。而他是对的——必然是对的!同意吗?」

「同意。」

「好!那么,我出生时看见两大团人,数目相等——一团白的,一团黄的;两团都有他们所称的『一种宗教』;可黄种人的脑子从他那『宗教』里脱得开得多,一样迷信,却没有被迷信弄得那么畸形、那么病,没有那么不能被引着用一种以中为心的清明的心境去看这宇宙、去真正地有宗教。所以我对自己说:『欧洲人的脑子要用二百年才演化得出那个念头之外——就是基督教同宗教有什么关联、有什么相像。』若有人答说『可法国、德国、英国早已弃了基督教』,我便答回去:『他们以为如此!』可他们的思维还要在许多日子里被这样一个事实所染:多少世代以来,他们的父辈抱着一个自大的想头,以为一只他们自己那个物种的哺乳动物、带着三百个退化的器官,便是那无限本身。你设想一个火星的动物学家若知道空间里某一颗行星上走着一种动物,它的脑袋里竟能钻进、竟能烂着一种如此离心的自大之病,他会何等骇异。人?滑稽!是宇宙的笑柄!所以我说:『替人类省下二百年;把欧洲废掉。』」

「说得好,」王子说,「只要阁下对自己所代之以的东西有把握。可中国人在发现上帝的真理上显过什么天才呢?」

「咯!真的!——没有——很少。可他们的脑子比欧洲人的老——不是更演化——是更不曾演化!——可对演化更为成熟。」

「这个我倒不知道。我倒想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意见?因为阁下也晓得,意见是没有价值的。请证明它;证明了,我不必说,阁下尽可行你的事,我不抵抗。」

「这是从许多事上聚起来的一种意见!可讲到严格的证明——没有。」

「而为着一个阁下不能证明的观念,你屠杀一亿妇孺。」

「咯!王子,这是我们祖母的想头。杀一头牛、杀一个人,是不是错?」

「人说那是『夺了他们的命』。」

「正是!可夺任何东西为什么是错的?只因为你使人受苦!使人长久受苦!同意吗?好!可受苦意味着有意识!若被夺的人从来不曾意识到,或者只意识了一秒——譬如你夺的是命——那么夺便不是错。」

「可杀人的人也许要受苦。」王子说。

「啊!那么!就是错了!我杀一只苍蝇是错的,因为我要受苦——生来如此!可杀一只跳蚤不是错的,为最小的缘由杀两亿只跳蚤、或者两亿个人,也不是错的,因为我不受苦,他们也不受苦——尤其若这是为一个人!两个人!两亿个人的好处而做的!」

「这是真的,」王子说,「可我要问那个『好处』。你已经承认那是一种意见;我有相反的意见——而且我有钦纳里先生的类红射线。」

李古雨在黑暗里一惊,做了个怪脸,跳了起来。「王子,这不是文明的战法!」——他咧着嘴。

「不是。所以我才请阁下来,是要告诉你」——王子也站起来了——「因为白种在我看来是一个比黄种更有更高演化之能的品类,所以只要我办得到,我不会看着它被抹掉。而阁下此刻像是在我掌心的窝里。我们何不谈条件?把你的人从这一场里救出来——把他们带回中国去!」

沉默了十秒。随后李古雨说:「办不到!——便是我愿意也办不到。骰子已经掷了!王子,那射线是从钦纳里那里得的?」

「不是……顺便说一句,钦纳里死了。」

李古雨一把摘下帽子,垂下额头。「布罗克威尔最伟大的人!」

沉默。

随后:「王子,我走了。你若——既然——你有了这道射线,我们从此不再相见:因为今夜我要进犯英国,我自己也同我的各团一起分担那份危险。万一我败了,我会作些布置,使你更容易去处置那些中国人、去重新安置人。我祝你好。」

「晚安。」

李古雨往北走,他那件厚外套的下摆在前头飘着;而王子像被枪打了一样扑倒在那块石头上,一声接一声属于世界的悲哀的呜咽从他胸中迸出来,像夜风的一阵阵扫射;水从他脑子里出来,像雨。而李古雨在那阵风里听见一声呜咽,停住,转身,咕哝了几个字,又走了。

他一回到敦刻尔克,就把阿米单独叫到旧日的出纳室里,向她低声道:「杀!——就在今夜——你的机会!报你一个帝国!」

她从没见过他脸白而激动的样子;她从他那股有力的情绪里染上了苍白与激烈,朝他闪了一只不服的眼。「为什么派我?我怕在黑夜里、在大洋上头待在空中——」

「瞧一个女人竟怕什么东西!」——他伸出指头点着她——「却还梦想着做王后!快些,不然我要教你懂得怕!我手里还有谁认得他的脸?他也许涂成黄的——也许是白的——」

她抓住他的袖子,跪着,仰头盯着他的脸:「娶我!我再不能了——娶我!」

于此他惊怕地缩开去,像躲一只往身上扑的老鼠,两掌朝上,说了一声「妇人!」;而她一跃而起,高高地、悲剧般地喊了一声:「你不要我?」

「结婚要工夫!」他喊道,「明天!明天!他在多佛——」

「明天我们也许都要瞎了眼死掉;不过我不在意,只要今夜你娶了我,因为天地都听见过你许下这个,我吃的每一块面包里都咬着你,我洗澡时也在你里头洗,还有——」她垮了,把眼里的水甩掉。

「那么,我不娶你,你就不去?」

她热烈地朝他跺脚。「我说不去!」

一道危险的祸意的眼色朝她射过去,随后他张罗着站起来,说道:「那就结婚罢——来,来——」

可正如他先前所说,这要花些工夫;于是她在花园亭子里那场偷偷而匆忙的立约之后,只得过几分钟就动身;而当她那双满是央求与妻子般柔顺的眼睛请求在她出发前同他独处一刻时,他公然拍了拍她的背,说:「阿米,你下一回再吻李古雨。不许失手!别矣!」

她带着一个像猎犬鼻子一样机敏的日本小侦察兵动身了,用的是她自己那条旧艇——只有在那里头她才觉得是在家;不过飞到多佛的半路上,她受了一次可怕的惊:那艇莫名其妙地往下掉了一百英尺,把她的心留在了上头。李古雨把它的机件翻过之后她还没有坐过它,她怕他把它凑回去凑得太匆忙,那份忧惧很不舒服,直到她在多佛城外降落。

她在那里一间棚子里换上男装,成了一个穿厚外套的小子进了多佛,她的神经被她丈夫那句「不许失手」烧着——她每五分钟都要重新为发觉自己是个妻子而骇异一次!是他的帮手、他高高的左手!她朝着雨的脸笑。那一夜的狂野,那风的怒,都不及在她天性里怒着的那些奇异而危险的东西更狂、更凄。

可她不久就查出王子已不在多佛,已带着那射线坐火车往伦敦去了——其实是去取一条空中艇,因为他久等皮尔彻与斯特奇从敦刻尔克回来,白等了;而他走时既高兴又气恼,想着能见尤拉莉亚一分钟。

可他并没有见着她:因为他的车正疾驶过王宫的园子时,皮尔彻与斯特奇跑来迎他,两人见了一个中国人,几乎把左轮枪拔了出来。

「你们到底上哪里去了?」王子问;皮尔彻答道:「殿下,我们被囚了两个钟头——刚到——在多佛同您错过了——进犯开始了——中国人在阿什福德与福克斯通之间点了三片松林作信号火,此刻正在落地,我们算下来每分钟二十五个,还带着些营具。」

「我们走。」王子说着跳了下来;再一分钟已在空中。

到那时候,跟着他来伦敦的阿米正飞在克罗伊登北面;她的艇同他的艇在相距二百码之内交错而过,可她在昏暗的空中没有瞧见,因为偏在那时她那一夜第二次为她的艇往下掉二百英尺而受了一惊。不过她在瓢泼的雨里平安降在圣詹姆斯公园,便把艇藏起来,换回女装;此刻她面前的差事是要找出王子。

她算他的火车此刻必已到伦敦,便往马尔伯勒府去了……

那里一名外国的哨兵告诉她王子在白金汉宫;于此她跑回圣詹姆斯公园,这一回带上她那个侦察兵,升上去,降落在白金汉宫园子里那座湖以西一点——这是对王家权利的一次侵犯,而其根据是:国王这东西发明在飞机与空中艇被预见之前。

她一落地一秒钟后,有个浑身淋湿、穿着油布斗篷的黑影小跑过来,可那侦察兵的日本小刀扎在他心上,他就倒地死了。

随后两人立在灌木丛里,看着那所王宫——它百叶帘后头有几点灯火。

问题仍旧是怎样碰上王子、碰上那射线:因为在这座浩大的宫里他大概会在什么地方,阿米一点不知道。

可此刻她瞧见上头那边纽马基特厅居中那扇帘上,陛下戴着冠冕的影子走了过去:她一惊;她握刀的手紧了。

「杀她,」她心黑着立刻想道,「然后躲起来;然后他会奔向她;然后我就得着他了。」

「你看见那扇窗子了吗?」她此刻向她的侦察兵低声说,「从那道有哨兵的拱门到那扇窗子后头那间屋子的门之间,凡遇见什么就杀什么;用刀,不要放枪;把尸首藏起来;然后回到我这里来。」

那个矮小的日本人手腕快得像一只扭身的松鼠,立刻溜走不见了;过一分钟她看见他把自己灵便的身子挤进了宫里一道门。

阿米随后等了十分钟,直到他忽然又到了她身边,紧贴在她眼前举起四个指头——意思是两个哨兵、一个侍卫、一个侍童;她自己便朝前奔去,厚外套的下摆在前头飘着,一张湿而惨白的脸,头发在那顶硬的男帽底下松落了一半。

可中国人进犯的时辰一经定下便不能延,这就同她那条本来不坏的取王子性命之计作对了,因为他此刻正在福克斯通附近三千英尺的空中,把中国人那些当信号的大火留在身后底下的夜里,那些火亮得像日蚀,又像半夜的太阳;他正往海峡中间去;而同风在艇头呼啦作响的喧闹掺在一处的,此刻是空中一片烦乱的呻吟与哀号的声音。

掌舵的皮尔彻伏在舱口上,眼上戴着从斯特奇那里得来的紫蓝色护目镜,护目镜上又蒙着一条布,他不时把布掀起一点;戴着护目镜的斯特奇在舱里,充着值更的,不时探头上来看有没有艇升到他们上头去;而戴着护目镜、眼睛紧闭的王子脸朝下伏在艇头,就在那只射线匣子下面——那匣子绑在艇首柱上,盖子稍稍朝下弯着。

从它里头,好几英里地射进夜里,朝下,朝天,朝右,朝左,撒开那阵射线的雨,远看是看不见的,可在艇头前头一点的地方,看去是一小簇、一小喷射线,把夜的稠密染红了九码或者十码;除此再没有别的光,只有舱里一盏科隆海军将官式的信号灯;皮尔彻不时把一道电光朝罗盘照一瞬。

「殿下,我们到海上了。」他不多时唱着喊出来;王子唱着回道:「此刻该开得相当慢,往东北与东南折着走。」

他们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像在某个不会说话、只有歌与郁郁的情绪的天体上有人唱着呼唤;那大风使他们成了乐音,那昏暗、那不歇的雨,也一同唱着一支神圣而悲伤的颂歌。他们虽在极高处,天上一点光也看不见;水气急急地往西赶路,从他们头上过;那阵风吵吵闹闹地掠过去,像一盏石油精钎焊灯噼噼作响的气息在叫;那小得像矮人的发动机一下一下地推着、吐着,那些小炭棒不时稍稍打出火星,像托尔的铁砧;而那类红的一喷射线稳稳地在天上掌着权,像一只神圣的眼睛,它的怒使人失明。

不多时王子唱着喊道:「听见什么古怪的声音吗?」

「没有——像什么?」皮尔彻喊道。

「也许是你耳边的风太近了,」王子唱着喊道,「我听得分明,像远处的城市。问斯特奇。」

皮尔彻朝舱口问了下去,斯特奇唱着答上来:「我知道殿下指的是什么——我隔一会儿就听见一次——是一种遍布各处的低鸣。四周也许有十万个人。」

「皮尔彻,你看见多少?」王子喊道。

皮尔彻把布掀上去,背朝那射线,站在梯阶上喊回来:「殿下,此刻看得见三条。两条在后头,相距五十码;一条在右舷下方二百英尺。我最多看见过六条——我想若换一个夜晚,该看得见几百条。透过这镜子看去,样样都相当可怖——铅青一片——可怜的家伙。」

此刻他们中间哑了一会儿,直到不知什么地方听见一撞一闷响,那时正在梯阶上往外看的斯特奇喊道:「有两条撞了,都往下掉了,离右舷不到四十码!我早想着会有些撞的。」

「看得见海吗?」王子唱着喊道。

「殿下,这里一点看不见。」他愁苦地闭上眼,下去了。

「殿下,这似乎骇人,」皮尔彻不多时喊道,「您的警告竟被人置之不理!」

「我疑心李古雨并没有全信,」王子唱着回道,「他有一次说『你若有那道射线』,随后改口说『既然你有』——那是为了客气!他也许觉得我的警告有可能是个诡计、是最后的一着。而他大概也发觉自己不得不用原定数目里的一部分人作一次尝试。不过他不是个残忍的心。」

「听!」皮尔彻此刻唱着喊道;他们一听,便捉住一种像「喽、喽、喽、喽、喽」的歌声,是底下不远处某条舌头凄惨地絮出来的;随即从东边传来一声尖厉的叫,那叫持续了很久,慢慢在一支呢喃的歌里消下去、消下去;此后不多时,西北方又有一声枪响。

「我想是自尽了。」皮尔彻喊道——这话大概是真的,因为后来在英国许多地方的地上都发现了带着枪伤的人,数目极多。

那一夜,天上仿佛下的不只是水,还下了一阵血肉的雨,而且不只在英格兰东部,中部与西部也一样:因为那些空中艇的掌舵人虽已失明,艇却还在一路一路地走(直到发动机空了)。

那些在艇舱里的班队,看来许多是事先备了布条、被告知要留心那些射线的;可他们大概在看见什么射线、或者在真正明白有被打瞎的可能之前,就已经瞎了;而那些在舱里靠布条免于瞎眼的人,大概也很少有谁受过操艇的训练。

不过有好几千人(他们开始下落时还够高)平安落下来了,是那降落伞式的艇底救了他们,其中有些还没有瞎;到第二天黎明时,英格兰南部许许多多家里都住下了一个中国人,或瞎或不瞎。

其余的尖叫着砸进街道、田野或者河里,或者落在屋顶上一歪、一砸,或者挂在树上。

到半夜,英国已经在瞪着这场雨,骇异着,胸中生出一丝哈利路亚与奇异的新希望,一个人的名字在它气息上喘着。伦敦的窗子里是仰起来的脸,街上是喷射般的脚步。伦敦桥上一群人隔着雨看见一条空中艇落到另一条上头,两条又都落到圣保罗大教堂的金十字上,哗地碎了。有些落到出租马车上、大车上、人身上。有七个人一条艇平安落在南安普顿街当中,被人扑上去要粗鲁地处置,直到那骇然的人群发现他们是瞎的,便牵着手把他们领进屋里去。

在这以前,约十点钟,罗伯特·巴林顿爵士正要去见陛下,他跨出自家门时看见空中有一点光在沉,便等着、看着,看见它轻轻沉到对面一道地下层的栏杆上,在那上头一歪,把五个尖叫着的瞎了眼的中国人洒到街上;而女王本人正坐在自己的纽马基特厅里、灯都遮着,听见他们的尖叫,一惊……

而比他们离她更近的地方还有黄色!她并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什么……

她坐在自己那座梨木的壁炉旁等着,那壁炉的雕花里有一幅兰伯特式的风景;她在等她召来的尤拉莉亚——那壁炉(那个寒意的夜里炉里有火)在南边,通走廊的门在女王左手,财政大臣那只钱箱在北边前室里稍靠里些。

而尤拉莉亚走到外头那四级台阶的顶上时,她像是在通走廊那扇门的玫瑰色帘子上看见了火光映出的一个影子——那影子在女王身后五英尺处,锐利地倾着身,朝女王偷偷过去,手里有一把刀。

她一冲进去,那影子就不见了;陛下回头一瞟,为她的突然闯入而骇异。

「娘娘是一个人吗?」她尖着声问。

「是的,贝利小姐。为什么?」

且说那影子并不分明,所以她忽然觉得不确,又不愿惊动人,便只答说自己「像是看见」陛下身后有个影子……

「没有,」女王说,「坐这儿……那么,该怎么办呢?啊!你戴着我给你的那枚小像!让我看看。」

尤拉莉亚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女王;女王把它扔进了火里。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们眼下陷在最重的困局里,有八桩或者十桩洗不掉的丢脸事威胁着一个王座——你看出来了吗:一个年轻女人不体面的叛逆与失行,能把多少人沉进怎样一团泥里去?你是王子的『爱』!是他的『吉星』!——不吉的星。他哪里来的胆子——竟在我——竟在我面前——殿下管你叫他的『运气』,是什么意思?」

「娘娘,我想亲王指的是那只黑匣子。我似乎没有给殿下带来别的运气。」尤拉莉亚直瞪着那火焰,觉出风与雨在扑那扇窗子。

「而你说你挖出来的这只黑匣子——就是这个能把人炸成碎块的吗?」

「娘娘,它的性能我一无所知。」

「一定是这个!那样一来,看出它性能的显然就是伊丽莎白公主,而他的运气就是她。那位可怜的小姐被那不体面的一幕弄得病得不轻,几乎说不出话——她此后还留不留在宫里我说不上;而至于我——我能怎么办?我把这个摆给你。我若把你送走,王子像是对你有一种渴念——顺便问一句,是什么使你把自己撤开、躲着他的?你一直没有主动说明——」

「娘娘,要解释起来很长。」

「说『很长』倒很短。」

「娘娘,我怕我就是这样的人:求您恕我。」

女王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着,称量着。随后:「唔,我若把你送走,这个火气极大的年轻人要从天上降火到我头上;你若留下,宫里没有一位女士能——反正我不能。那么怎么办呢?」

「娘娘,不必您送,我自己能逃开、藏起来。那是一条出路。」

「你愿意这么做?」

「愿意,娘娘。」

「哦,可你并不坏!你并不坏!」

「听!」

「什么?」

「娘娘没有听见什么吗?」

「没有。是风。」

「也许。」

「别紧张。你听着——我再给你一枚小像,虽然它们于我是宝贵的——就那枚他十八岁穿水手衫的——往后我们还能见面,你同我——你看见我就会觉得看见了他——」

「娘娘慈厚。我今夜就逃,亲王找不着我,星期三我可以用那张去美洲的船票。不过有一个条件。」

「哦,好了,有条件就坏了兴。是什么条件?」

「娘娘须同我一起到我房里去。」

「我须去?」

「是的,娘娘。」

「去做什么?」

「娘娘去了就知道。」

「哟!」——女王站起来。「可人都在哪里?」她在门口诧异地说,见那走廊空得像死一样。拱门帷幔上方一小簇灯照着它那长长的凄凉。

可她们正往那拱门去时,那里有一个人——一个从楼下来的、金光闪闪的大人物,托盘上托着一张名片。女王念出「罗伯特·巴林顿爵士」。

再一分钟,尤拉莉亚在自己卧房里说:「我梦想过做女王——我要做一小会儿。娘娘要把您的冠冕与衣裳给我穿。」

女王起了一阵好笑。「而我下去接见一个等着我的男人时,是一副——本来面目?而那还是个极端规矩的人。」她向天呼吁。

「我的意思是我们换一换位置,」尤拉莉亚脸白得很,白得很,「我做女王,您做护士。」

「好怪的要求!」

「这是我逃走的先决条件。」

「可你真正的动机呢?」

「娘娘,那是我自己的事。」

女王瞪着眼。「而我若穿你的袖子太短呢?」

「短得不多,娘娘。」

「我就这么办。」

变装办成了。可此刻两人的头发给这两身衣裳添了新的样子:尤拉莉亚是一团金光与大大的发结,陛下则是一座幽黑的清真寺。

尤拉莉亚跟到门口说:「我——娘娘——我觉得娘娘今夜该把眼睛睁着……我总不能不想:我确是看见了一个影子……威尔士亲王有仇敌——也许娘娘也有……」

于此陛下为某个念头一惊,看进尤拉莉亚脸上——那张脸近来在宫里的饮食下曾泛过红,此刻却又一次全然没了颜色。她什么也没有说,只伸出手;尤拉莉亚吻了它;那情景很奇:一顶冠冕屈膝行礼,吻一个护士的手指。

此刻女王匆匆走了,又匆匆折回来匆匆说一句:「我会回来的:你在那里待着,等有人来。」随即匆匆下了北楼梯。

其实尤拉莉亚捉住的那个影子虽淡,却不知怎么把阿米带进了她的记忆,也把阿米在东边教堂街车门口朝女王做的那张苦毒的脸带了回来。

她往外窥了窥,看见那走廊仍旧是一条无人的街,便朝纽马基特厅蹭过去,到拱门处当心地窥了窥、推了推那些帷幔。

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到那四级台阶顶上时,她的心跳到了嘴里,因为她又一次恰好捉住一个影子的消失。

可她经过了这场战争、经过了那些中国人,不是白经过的,胆子是学出来的:于是她一冲穿过那些帘子,手里已有一根火钳,她搜那些帘子、搜那些家具,满眼是眼,满脸是白:因为她同陛下换衣裳时虽对自己说过她不在乎死、她这条命不值什么,可到了当口上她还是倾向于为命一搏;她把整间屋子、把外头那间幽暗的前室、把那前室之外一间暗屋都探了一遍:可她没有想到财政大臣那只钱箱。

这期间,陛下在楼下一间精巧的小客厅里问罗伯特爵士:她做护士他觉得如何;又问他为什么显得振奋;他答道:「娘娘,就在此刻,西方对东方的主权正被永远定下来。我相信——若这事还没有过去的话——此刻空中正有成十万的黄种人被打瞎。我刚看见五个——」

「瞎了?」女王吐气道。

「娘娘,我该当作您还不知道威尔士亲王手里有钦纳里先生的类红射线吗?」

「不知道……他在把他们打瞎?」

「我当作他是在打瞎他们。」

「这多么可怖!」——她闭上眼——「他那只可怜的手上已经沾着比它自己更厚的兄弟的血了……」

「恕我,」罗伯特爵士说,「我以为娘娘会知道的。」

「不知道……我知道他有一只能把人炸成碎块的黑匣子……看来是伊丽莎白公主发现它有某种爆炸的性能,随后亲王找到了它——这会是同一只吗?不!可是——当然,这道射线并没有爆炸的性能吧?」

「哪里,没有。」

「这射线是装在一只黑匣子里的吗?」

「是的,娘娘。娘娘也许知道亲王久已在找它,近来还试着做过一只像它的,失手了……」

「那么,就是同一只了。那么,伊丽莎白怎么会装作——?」女王停住了,思量着。

沉默。随后罗伯特爵士朝着地板皱起眉:「娘娘,臣恳求这一次觐见,是被一种必要迫着,必须就伊丽莎白公主一事坦白直言。看来殿下所装的不止一件事,而这是有损于别人的。譬如近来臣耳里听说:宫中普遍把献那德国六百万的功劳归给殿下。而臣已有幸把那位赠与者的地址写给娘娘;她穷;臣曾盼娘娘肯垂——」

「伊丽莎白公主,」陛下加重语气答道,「实质上——是的,承认过——她就是那位赠与者。你是说你怀疑她?」

「娘娘,臣是这样说。请信臣,事实并非如此。而臣今夜在此的缘由是:那位赠与者近来从她的住处不见了——臣查不出她的踪迹——她待臣不好——可臣今夜要向娘娘说:把那位王家的人寻出来、并抚慰她那许多的逆境,是关乎国家荣誉与国家利害的事,娘娘。」

他嗓音那一阵强烈的震颤感染了陛下,她眼里涌出水来,脸上激动着,因愤慨而发白——是对他,还是对伊丽莎白。

「我会去办,」她说,「我只盼你对自己那些事实有十足的把握,罗伯特·巴林顿爵士;不然你提到亲王的未婚妻时那副口气,是会被人认为不合体的。请你再把那位女士的名字与地址告诉我一次。」

「臣在信里并没有把她的名字告诉娘娘。至于地址,她走了——无从猜她为什么走、往哪里走——走了——把她那几件少少的麻布内衣留在身后——在一只肥皂箱里,娘娘——在一间三楼的后屋里——在一片贫民区里,娘娘——」

「肥皂箱?三楼?」——一种诧异在她眼里渐渐亮起来、亮起来——「什么地址?」

「娘娘,是东边教堂街十九号。」

「教堂街?是的——十九号——」她记起那正是她带走尤拉莉亚的地址;此刻她唇间迸出这个问题:「这位赠与者是个护士吗?」

「是的,娘娘。」

「她的名字!」

「尤拉莉亚·贝利,娘娘。」

陛下的头搁在椅背上,眼皮垂闭,那里有好几分钟没有说话。

「臣想到还要补一句,」罗伯特爵士忽然说道,「发现亲王囚所的也正是这同一位女士。根本不是像人所说的伊丽莎白公主。贝利小姐查明之后来把地址告诉臣,而当时在臣处的公主必定听见了。臣不得不坦白——这些是事实。臣说:威尔士亲王的性命、此刻这个民族的存亡、娘娘您的性命、臣的性命,都欠着那位贫民区的年轻小姐。臣敢说:她便是个阿斯帕西娅——而她是众天使中最贞洁的——她那颗王者的魂也配得上分享这个王座。」

女王开了眼说:「说『王者的』,我同意;说『天使』,我留给你自己更清明时去想;可我同意,我同意那『王者的』。顺便说一句,她就在这里。你会看见她的,看着很有王者气,戴着我的冠冕。」

罗伯特爵士整个人瞪住了。「贝利小姐——在这里?」

「这就是她护士的装束!我把她留下了——我去把她带来,交给罗伯特·巴林顿爵士父亲般的怀抱。」她站起来时低着头、从眼皮底下瞟了一眼。

「娘娘,请容一句话!威尔士亲王知不知道——?」

「知道,他发现了她,而那道类红射线在她手上:他管她叫『他的运气』——难怪!」

「那么,如今一切都会好了?——请容一句话!」

「罗伯特·巴林顿爵士,你听我一句:只要我还是英国的女王,威尔士王妃就不可能是一件带着斑与补丁的东西!」陛下立在她那崇然的高处,朝自己下巴底下的宇宙笑着;她往外走、要去找尤拉莉亚时,罗伯特爵士把眼睛朝上一抛。

可就在门外的走廊里,她发现伊丽莎白公主正逗留着——柔顺,病着,缩着。

「母亲——」

「你自己想罢!」

在那道枯焦一切的目光底下,公主立成了一件缩小的东西;可她随即忽然抬起眼说:「我并非不知道有人在娘娘面前诋毁我,因为这叫我叹息!不过既然十分钟的谈话就能把娘娘心里每一层误解完全澄清——」

「且慢:你不是声明过你已发现贝利小姐那只匣子有把人击碎的性能吗?」

此刻公主被羞、被痛、被惶恐、被困惑绞紧了,脸白地立着,像一个在自己遭难之日的罪人,像一条被烦着的神经,像深海里的虫在灼人的光束底下扭动。

「是的,」她承认道,「我说过它把人击碎。」

「可它是打瞎人的!」

「正是。它把眼睛击碎了。」

「我懂了!——因为它没有击碎我的。可你告诉我:殿下岂不是在罗伯特·巴林顿爵士处从贝利小姐口里听到亲王囚所的地址的吗?」

「是的——是的。我去那里,事先就知道自己会听到:果然听到了。」

「事先就知道……而你,伊丽莎白,是那六百万的赠与者,是吗?你就是那位被人崇敬的赠与者,安然受着世人的崇敬?」

「不是。我不是那六百万的赠与者。我说过!不过我虽不是那赠与者,我却可以说是那促成赠与的人——」

「促成赠与的人……哦,伊丽莎白,你是个江湖术士。」——这话说得又低又冷。

此刻公主既已绝望、既已被人揭破,唇上因刻毒而发白。「我若是个江湖术士,这世界岂不是一整团江湖把戏?社会岂不是筑在江湖把戏上的——那些大主教、皇帝——女王——?」

「那同你有什么相干?你去悔改罢,姑娘,去努力使自己配得上做一个比威尔士亲王小些的人的妻子。」

此刻血涌上公主的额头,她正要对着她所爱的亲王吐出些恶毒的话,忽然他自己匆匆摇摆着沿走廊过来了,弄得两位女士一惊,以为看见了个中国人,看见了他那件淌水的厚外套后头甩着的辫子,看见那颗糊出来的无毛的头颅……

「是我。」他喊道……「唔,全完了,母亲,进犯被止住了,明天早上有一个新的太阳……我厌得够了,也愁得够了,上帝知道,可我高兴……母亲,你改做护士了?……尤拉莉亚在楼上?」

陛下一惊!「望威尔士亲王不要忘了自己是在女士面前!」

「乖乖,母亲,我们且平静些,」王子倦倦地说,「明天早上我要开一个合乎理性的世界,上帝助我。不过母亲你既喜欢礼数,我就告诉你一件安慰你的事:那位小姐从十六岁起就是威尔士王妃了。」

近处细看的人会看见女王为这话稍稍闪避了一下;她随即退后靠在墙板上站着,忽然用两手掩了脸,发出一个声音;王子这时在说:「伊丽莎白,恕我……她一知道自己丈夫是威尔士亲王就逃走了——我想是为公众的理由,因为她心地极高贵——随后我听说她死了——也有理由相信——恕我!她在楼上?」

他还没得到回答,远处传来一连串尖叫到他们耳里,是一个临死的人的喊,像在说「救命!救命!」;那些喊触动了王子身上某一条血脉,起了一种可悯的同情,他脸上立刻现出一种极痛的神情,像一个要哭的人。他飞奔而去。而他飞得再快,女王飞得还要更快……心被击中了……

不过他很快就赶过了她;快到北楼梯时,他听得见头上二楼那道楼梯上有一阵密集的脚步往下奔;再一刻,阿米一片惨白地闯进他的视野,右手一把细亮的刀,亮而带红,三个人紧压在她脚后。

他冲到那一层楼台时,恰好看见其中一个人在下面一层楼台上追上了她,还稍稍冲过了她;于此她猛地往后一闪,从栏柱上跳到了底下,约有二十英尺,像有弹性一样双脚落地;再一瞬她已溜出宫外,那些人跟着,王子跟在他们后头。

可她升到空中二十英尺时,他们离她还有二十英尺。王子看见她那条艇的形体隔着雨升上去,捉住了一声从空中尖叫下来的「鹤!」,随即立刻转身回宫里去了。

可对那稍稍逗留的三个人,忽然什么地方响起一声闷撞:因为那条艇升起来大概还不到四十英尺,就像石头一样掉下来了;随后一切静了……

这期间,女王已穿过一群女士与男子到了尤拉莉亚身边,见她额上仍戴着那顶冠冕,胸前有几处血污,直挺挺躺在一张长榻上。陛下在离那失去知觉的身子一码处猛地站住,凝视着;随后伸开两臂,可哀地喊道:「哦,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再过一秒,她已用自己有力的臂膊把尤拉莉亚抱起来,带着她走了。

此刻她一声不出,嘴唇固执着一种报复的样子,小步走着,在走廊里擦过她儿子身边,并没有把尤拉莉亚送进尤拉莉亚的房间,而是下了北楼梯,一级一级,像一只叼着小猫的猫那样负着重,一直下去、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

这期间已有人飞奔去请御医;可他还远没到,罗伯特爵士与王子——这两人差不多算得上医生——已经检过那胸上的伤;随后两人看进彼此的眼里,笑了。

「像两只猫一样打了一场!」王子说。

尤拉莉亚手指上那些割口其实最重,所以到半夜她已在复原了;那时陛下独自在黑暗里同她在一处,两人臂膊紧紧相拥,采着彼此的玫瑰,在彼此的国土里游走,互相发现着,为自己那一份甜美的爱与亲吻的亲情的富足而格格地笑;那钟的滴答也不比她们的话更不间断,那话一直说下去、说进了早晨的黎明。

女王发现那只挂在脖子上的戒指,说:「这么说,这就是那只结婚戒指!」

「我一向就放在那里!」——尤拉莉亚笑了。

「可好一对海盗!谁猜得着……?你那时才十六岁?」

「还不到多少。我还什么都不懂,他就把我弄得脚不着地了。」

「说被打得大败吧。」

「是啊!唉,我要是也能像您那样说出这种一闪一闪、又快又利的话来才好!——那您就会更看重我了。」

陛下把她抱得又热又紧。「甜心,我能吗?我疑心。」

「你说实话:你很爱我吗?」

「你从头起就看不出来吗?甜得像蜜!我久已盼有一个做女儿又做妹妹的人,想想竟会是你,是你!……你要做成从来没有过的最有仙气、最银鞋子、最漂亮、最白的威尔士王妃!我要像一条空中艇,在你头发的阳光里沐浴,在你眼睛的天空里飞来飞去!不过我实在厌恶那种把严厉与荆刺都抛掉的女人——没有那些,女性就没有玫瑰,一个民族也保不住。所以我不得不试着不喜欢你,一边觉得你在我肺腑里是甜的,却一点也没有梦到你有那样一半的甜与那样高的王者气——恕我——我自己低下来——吻我。」

「你谈起情来有点像他!」尤拉莉亚说。

「是吗?他做情人好不好?」

「啊哈——像带电一样。可人说您是善变的:您若哪天不爱我了,我就要死了;或者您若懊悔我不是王家出身、或者懊悔德国那桩事。」

「我不会的。威尔士亲王如今有足够的权威与声望去娶巷子里的萨莉——只要她是贞洁的。他若愿意,能把德国变成英国的一个直辖殖民地。别怕那个。我若是善变的,那也只对漂亮的假人善变,不对真的人。啊!你今夜哪里来的这份胆量——你若为我把自己弄死了——」

「哦,我可是十分清醒的!我像是认出了那影子的脸——她美得出奇——」

如今不美了!——那天亮进园子里的早晨,向王宫园子里的三个人显明了这一点;那三人发现那个矮小的侦察兵死在地上,阿米还坐在那里,僵而冷,坐在艇的舱口上,手按在棘轮杆上,她的右眼在那一撞之下已从眼窝里蹿出了一半,她那顶硬帽歪歪地扣着……

二十五在彗星的尾里

第二天(星期日)夜里——也就是彗星穿过我们轨道的前一夜——陛下同殿下在那间纽马基特厅里独自长谈、长争、长角力,那张「最后的晚餐」桌上摆着一份他拟的文件;有一刻她几乎要跪下去,恳求着,抓住他,说:「不要做,我的儿——不要做。」

可他来回踱着小步,两手背在身后,一遍又一遍地说:「母亲,没有用的……」

「你看,你是废了你可怜的父亲。」她说,眼里含着水,挂在他身上。

「母亲,你这是在说空话……『废』……那有什么要紧?只是几个星期的事。」

「哦,我怕!我怕!……我知道,这会深深地触怒不列颠的百姓!」

「母亲,好像那有什么要紧。母亲,我是这世界的光——就眼下而言。五十年之后,人们会对我这一点点话笑一笑——我盼如此——笑它是显而易见的娃娃话;可就眼下而言,我所说的就是智慧,只要他们有那份智慧与恩赐去认出我的脸、我的声音,去认出那抹在我这受膏的头顶上的油。而我想他们会认出的——总有一天。我预料他们多半要跳起来欢喜。不管怎样,这并不要紧。我有这份兴致、也有这份能力去给他们好处,我就要去做。」

女王坐在桌旁,把自己的手做了一张床,托住那沉重的头,疲乏地说:「这难道不是一粒莫里森万灵丸?我开始怀疑人的忧苦是不是治得好的,用什么万灵丸也治不好。」

「母亲,你怎么会这么想?哦,这在你身上像是相当不科学的。问题在于:莫里森是谁?他看得见事实吗?他若看得见,他那粒丸就是神圣的,而宇宙里除了他那粒丸,别的一点用也没有。我们且、且躲开这些像死一般的口头禅,好不好?母亲,凡办成的事都是用一粒丸办成的:每一个效果都有它专门的致效之物;那边那盏灯不是靠劝人为善的空泛训辞点起来的,是靠一粒丸、靠专门的手段点起来的;太阳每分钟把自己那一团质量移六百英里,不多不少,也是靠一粒丸。而讲到一个人着了凉,随后从皮肤上肾病了,随后从肾上心受了累,随后是血管壁、是循环、是胃、是神经中枢,那人便喘出一片错综的失调——在那样的情形里,莫里森倒得是个相当精明的人,才好把他那粒丸对准那一切的原始的根;可讲到社会那一片错综的失调的根,就不需要那样的眼力了:因为那是已知的,便是木头脑袋也该明明看得出——若一个民族没有国土;若以色列住在埃及;若英国人住在一个外邦的英国上,给那些从诺曼底来的、占着英国的外邦法老做砖、纳贡——那么在英国你就必定有民族的失调;而若人类没有行星,你就必定有国际的失调。可笑的是:两者之中战争竟被人看作更大的祸!可战争并不是大祸,或者说不是深的祸,因为它是上帝为一桩小的不义所加的罚——为各族夺占本属万人的土地那桩不义;而那桩骇人的不义、带来骇人的刑罚的,是只由一个人去夺占本属万人的东西——这就是那简简单单的着凉,扎进了一片错综的失调里,用一粒丸去治它,用不着什么先知。而它之所以没有被治好,并不是因为没有人看见,而是因为我们的英国一直被一群蠢材与钝了的腐儒治着。」

「是的,我同意,」女王吐气道,「我知道,我同意」——她读着那份文件——「可是——哦,你听我一句。这里有些条——泰迪,你老实告诉我:这里这一条是不是说你要叫医生杀婴儿?」

「母亲,还能是什么?」

「唉!」

「母亲——说真的——那一声叹触不动我。母亲,杀一个人是不是错?我们杀一个德国人,或者杀一个杀人的人;可当然,一个污秽的婴儿要杀许多人。就在昨夜,李古雨还在向我证明杀两亿人并不是错。」

「哦,这嗜血的——泰迪,你就信了他?」

「母亲,我说的是『证明』:也许你没有听准……哦,母亲,我们多么不信真理!——它是我们唯一的朋友——是救我们脱离一切忧苦与不义的有福的救主——我们在自己野蛮的无脑与不敬里,多么怕她那张属天的脸——」

「是的——这一层我也看得出——这没有错——可你想想,泰迪——想想这对英国的道德感是怎样一击——」

「是的,可是母亲,英国的道德感并不是件固定的东西!眼下它也许不很高,可六个月之内我要把它提起来——」

「哦,天哪,我该对他说什么呢?」——女王摇着自己低垂的额头——「这一条关于医生的,是干涉演化——哦,我怕!——我们也许没有那个权——」

「『干涉』」——王子在踱步中停住了——「母亲,说真的,你如今说出来的这些话,我确信在我十岁的时候是决不会从你嘴里出来的!我想脑子也会像钢的回火一样『疲』掉——」

「意思是我老了?」——她从眼皮底下停着看他。

「乖乖,母亲,不是,当然不是——老,不——上帝不许。可是『干涉』演化,母亲。这是何等地——!母亲,把上帝排除在外的人都算错了帐:我们从他那里飞开时,他就是那双翅膀;我们干涉演化时,那自然就是演化在干涉它自己——这你也知道。」

女王没有答;可不多时便在咕哝:「唔,如今都过去了——再没有小泰迪了——雏鸟飞了——春天过去了、去了——哦,我的上帝,我总得知足——」

她一哭起来,王子便含着泪扑到了他母亲的膝前。

那一整夜与第二天上午,他都用在接见上;到下午,当首相麦凯先生正在下院发表一篇原意要很动人的演说、称颂威尔士亲王对世界的功劳时,王子带着五十名水兵走进了议院,站在议长席旁说道:「诸位先生,本届议会解散;武力在手边;打断诸位郑重的商议,我很抱歉。」

他们走了之后,他把议院锁了。

他的敕令登在傍晚的报上:

「大不列颠与爱尔兰的人们。

「你们认得我,我想我也认得你们。

「我承担(不损及我王家父母的尊严)本国的指导之责,直到下列社会学的试验着手实行为止:

一、大不列颠与爱尔兰以征服之权视为我的私产。

二、海军即行废止。

三、地方税与国税(「遗产税」除外)废止;关税亦废止。

四、公民自五岁至五十五岁,每日有受操练之责,操练包括跑步与呼吸。

五、以身为不列颠人为一种特权,男子自十七岁起每周领公民薪八先令,女子十五先令,十三岁至十九岁之间的夫妇三十五先令。养老金废止。

六、诸如疯狂、癫痫、酗酒、麻痹与懒惰一类神经的病,视为不可矫。

七、售卖情爱定为重罪。

八、本民族当献身于(甲)求得关于上帝的知识,(乙)传授这知识:此二事——研究与教育——为它两大主要的事务,而且每一事每年须费它百万计的巨款。

九、每一男童女童至少学五门手艺,或者「行当」,其中三门须为(甲)木工,(乙)铁工,(丙)田工。

十、下列各项为政府专营:(甲)教育,(乙)牛乳供应,(丙)电力供应,(丁)医疗,(戊)出版,(己)企业的合并与分配。

十一、议会议员岁俸三千镑;须为科学博士;须为做活的人,手与眼受过教育,亲身与上帝相识;且不得秃头,不得无齿。

十二、医师须两次受祝圣:(甲)由主教,(乙)由大主教;须为理学士;须为国家的公职人员;受祝圣时须受教:「在洁净的人,凡物都洁净。」

十三、各类教士自今日起,不得再为钱在公众之前宣说那些在寻常以中为心的人看来已显得幼稚或者野蛮的东西,而须开始像成年的白人、像好的爱国者那样行事。

十四、「惩罚」这个观念废止。动物(看来)是电化的、或者说「生化」的机器,而「惩罚」一台机器这个观念是没有意思的。所以刑罚的心气须更不涉个人、更有目的、更合社会学,监禁一般为终身,而监狱须为舒适之所;其余的刑罚则以罚金、痛苦、羞耻与死亡为之。

「新议会的选举令将在六星期内发出……

爱德华……」

那一整个下午随之而来的是寂静。

一场风暴正在聚它的雷、要倾泻出来,人人都觉得;可那是怒的雷还是喜的雷,却是个问题。

至于不列颠境内的外国人,他们不大在意:因为在他们——他们已经在想着再一次收拾行箱回欧陆去——王子不管做什么都是做得奇妙的;可有一件是确定的:便是在举国眼里他可以是一个炫目的天使,每一个英国人身上也总有一条神经为他这一举而抽了一下。

关着的门后头是寂静与默想……

随后电报开始飞,人开始聚成一个个漩涡、涡成一片片大漩涡;快到五点时,脚步开始朝王宫那边走;随后,正如潮水转向而未定的时候,水面上的船朝哪一头躺着都有,可忽然一齐决意朝同一头顶上去,人便说「事情就是这样的」;于是六点前,举国对那道敕令的回答已经知道了——从一种倾向上知道——从一股潮流的冲势上知道——从一片大洋的怒吼上知道。七点,伦敦西南已是一片翻腾与嚎叫的人头。

一片「泰迪!」的喧呼进了那座宫,从底下贯到顶上,像一股又热又不安的、毫不松手的在场;国王、女王、公主们、人人都请王子出面;可他不肯。

原来正像一个少年长出了他的伊顿式短外套、像一条幼虫生出了翅膀、像一只蝌蚪上了硬地,此刻百姓已对那一伙喋喋的老班子彻底厌烦透了——那伙人拿一代又一代的人命当孩子的游戏、当戏来演,互相引彼此的「演说」,争点数(掌声雷动),「投票谴责」;此刻忽然完了,那个虚假的时代、那个「我们且假装」与娃娃话的时代完了;忽然,在一天之内,做实事的时代生出来了;此刻正是欢喜的钟该一齐乱鸣乱撞、人心该一齐欢喜的时辰。

可王子说:「有人喊一声『泰迪』我就得去,我并没有这个义务。」到八点二十分,一封李古雨的信被送到他手里,他很乐意借此脱身:

「王子,我是借一个女人的手写的,星期五夜里她在森林山把我收进了她家——面包街十三号——我还没上到空中就被打瞎了,左腿折了,九点自尽。想到你,王子,会费心去把我的尸身火化,这叫我欣慰。

「随附我所构想的欧洲的方案。其中好的,你就照上帝的启示采用。愿他的名得称颂。

「李希洪与闲院义雄已受指示:王子,你便是中国下一个引路人。他们会写信给你。

「若中国人显出不愿撤走,就在这里那里打瞎一个。处置要宽。

「我若在你的位置上,会至少留一百万人在欧洲,让他们相混。请你思量这个。他们最擅木工车床、田地的耕作。或者把俄国给日本;中国本身对科学的设置会有所回应。反对的人斩了。

「我一向很爱你。别矣。

你的弟弟

李古雨」

那时是八点二十分,王子有意在九点前赶到森林山那个地址去。可那位公主此刻不肯同他分开,女王又不肯同那位公主分开,于是三人一同出发了。

不过不久便看出:要从斯特兰德街挤过去是没有希望的。

那一夜正是彗星穿过之夜——这件事久已被人以夸张的兴趣看待——把人群挤得更稠;除了那辆王家的车,哪里都看不见一辆车;前进是一步一步;王子焦躁着、气恼着;可那车仍旧在爬,那人群仍旧在吼。

那一夜雾濛濛地很暗,好一阵子他们没有被人认出来;可到了金斯威就被认出了,随后局面变得难受得可怕。此刻他们前进不得、后退不得,若不是被一队警察救进了那所所谓的歌剧院,不久就要累垮了;他们在那里被安置在舞台后头的座位上,脱了险却又凄惨地坐着,听一个社会主义者就那道敕令向一个挤满了、多半是做工的人的厅堂演说——那是社会民主同盟召的会——台上几乎同厅里一样挤。

王子就在那里如坐针毡,唇上带着怨气,很气陛下同那位公主——是她们影响了他,使他没有走空中。

过了好几分钟,那厅里才渐渐觉悟到他就坐在里头;忽然,那演说被一声「泰迪!」截断了——随后是一声接一声——起初还可以不理,随后大起来,随后大得庄严,像大风,像自然的炮。

「讲话!」有人吐出一句;随后便是「泰迪!讲话!」尖叫得像一台急急做着工的机器在尖叫:「讲话!讲话!」

王子的牙缝里吹着他那支《前进,基督的精兵》,眼皮不屑地垂着。

「那就顺一顺他们的意,稍稍讲一点吧。」女王凑近他的耳朵喊道——那耳朵此刻被一片喧响填得像战阵里闪着的一丛丛标枪那样厚;「是啊,泰迪,」公主用她的头与眼睛说;「讲话!」那机器尖叫着;不多时他被推着、被逼着,穿着一件鸽灰色的风衣、带着他那副肩膀快快地小小地一摇一摇,走到了前头,一边吹着哨,一边把一根小棍子在指间相当巧妙地飞快地旋着。

喧响!肃静!寂静!

「诸位,我承认,你们这样朝我喧嚷着要『讲话』,倒叫我颇为骇异。假定我并没有什么新的可说呢?你们还要一篇『演说』吗?(「泰迪!要!」)这就怪了!这是你们惯有的吗?(「正是这样,泰德!」)我懂了!那位可敬的先生在他那双可怜的老腿上站了两个钟头之后,在雷动的掌声中坐下了——是这个派头吗?(「你说着了,泰迪!」)而他若是在他那颗可怜的老脑壳上站过两个钟头,世上就没有一个人会掏一个便士——」(欢喜的喧腾。)

「可你们要从我这里得些更实的东西,是吗?(「是的!泰迪!」)要一大块面包与牛肉,是吗?还要蜂房?(「说对了!」)那么,我就试试;你们那一边也要试着体谅我,记住:我若比你们活得早了那么一小辈,一个领头的人本该如此;你们若在什么事上『不同意』我,那你们是在『不同意』你们的儿子、不同意你们自己将来的样子。

「我这样笃定地说,缘由是我预见到那篇『演说』里不会有我的任何意见。没有意见。你们听见古人说过『每个不列颠人都有权持自己的意见』,可我对你们说:没有哪个不列颠人有这个权,而我想最没有这个权的就是我,因为已经证明了意见是错的——两个相反的意见都是错的——而我们不能有权去持一个错的东西。古人又说过:『不要信你所听见的一切』;可我对你们说:『你所听见的,凡是稍稍有点幽深的,一概不要信』:你若愿养成强健的心智,就要不信;直等真理被证明了:那时就要信得极深。

「我倒想知道你们同我是不是一样:我一发觉自己一直在信一件其实不真的事,就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我身后、在我上头一点点地朝我笑,不是不和善的笑,可是极其不屑的笑——相当叫人受不了。所以那篇『演说』会相当短。我想——没有意见,只有查实的事实;随后我想全是实际的政治,它触到你们私人的生活、心思与幸福那个点上,比你们所惯的那种奇想的政治近得多;随后我想说得浅白——不用外来的长词。也许我会想用『现象』那个外来的词——有哪位工人不知道『现象』是什么吗?(一个声音:「是缺睡,泰迪!」)胡说!那是失眠!不是!『现象』是你所经历的一切,譬如你打喷嚏;是的,或者觉得睡不着;或者饿时觉出吃的福气、用锯子锯完长木头之后觉出喝的福气;或者意识到自己在意识,又意识到这样一件事之怪;或者意识到美——因为这个地球只是一根漂流的木头,带着流星石与别的漂流的木头顺着存在之河闲荡而下,可你看,她却泛着一道道美的光泽、一阵阵音乐的调子:在蓝眼睛里,在盖斯勒管里,在铜在火里泛红时那鲑肉色的缎光里,在刨花里,在森林里那阵强风之歌里——那歌没有哪条舌头唱得出——在狂野雪白的夜里在云的瑞士之间振翅而去的月亮里,那月亮像一只白色的野禽,尾巴上是各种颜色;于是你心里被引动了,忽然发觉自己的嘴已经吻了自己的手——是啊,第二夜天静下来时她又要重新把你夺魂,因为岁月不能使她枯槁,习惯也不能使她那无穷的变化变陈;或者意识到动物里有性别——有些种类不止两种——又意识到它们那些膨胀的心绪与热忱;或者意识到你夜里看见头上那两千万个太阳——白天你头上还有另外两千万个,你看见了却不觉得自己看见了;或者意识到你自己那个太阳,当云像是簇在他四周时,他看去像那些炎热地方的某位声名显赫的苏丹兼祭司,穿着你不流泪就看不了的料子招摇而行:那时他的衣摆因过分的明亮而显得黑暗。

「这些就是『现象』:是我们对这一片灯的全景、这座至高上帝的阿拉伯帐幕的种种风俗习惯所有的印象;我们用我们这双狗眼朝它眨一眨,两千万年之后人的子孙会看得更好、爱得更多,可永远不会看得够好、爱得够多。

「再不然,那篇『演说』里我也许要用『哲人』这个词——有哪一位不知道哲人是什么吗?(一个声音:「是能忍痛的人,先生!」)这又是胡说。不是!哲人是这样一个人:他习惯于把事物稍稍(只是极稍稍地)看成它们本来的样子,而把别人看成他们所显得的样子。譬如我们此刻在金斯威,也许有人以为一分钟之后我们还会在这里:唔,哲人就是那种笑这个念头的人,他看得见、觉得出一分钟之后我们已经远在北海那里了——若北海自己这期间没有跃走一千英里的话。(一个声音:「先生,那么科学家呢?」)唔,科学家想到这个时也笑,可笑得没有哲人那样由衷,因为哲人不只是像科学家那样把真理吞了下去,而是真理已成了他血里的实质。哲人当然必须是科学家;可我能说出名字来的几位颇为出众的科学家,离哲人之远却好笑,正如一个国民经济学家必须是个生意人,而不是每一个出色的生意人都是经济学家。其实每一个活物都是科学家——就是说,都知道一点什么——可在这下界只有人才是哲人;所以『科学家』、『专家』只是一个人的生料,任哪一只用功的鹅都做得了『科学家』:做人的是哲人,他不是真理的学士,是同真理成了婚的人,是真理的硕士与博士。而发明家是哲人:因为他不只像科学家那样获得两条真理,而是像用自己的工具一样亲密地使用它们,看出它们之间的一种关系,也就是一条新的真理:于是他成了真理的挥用者与工头。

「那么,这可不可以从此成为我们民族的目标——做哲人、做发明家、做真正的人?而这可不可以成为那篇『演说』的题目——成为往后一切『演说』的题目?若是这样,那么我的经句可不可以就是同我那位受人尊敬的先祖乔治五世陛下如今紧紧相连的那句话——『醒来吧,英国!』自然要假定陛下明白『醒来』是什么——唔,人人都知道:那就是意识到墙上有一幅画、脸盆架上有一只盆、有太阳、有云——意识到事实;而我们主动意识到的事实越多——那幅画的绳子里张力的规律、那只盆的化学、太阳的质量、年龄、速度——我们就越醒;我们就越是哲人。

「那么,醒来就是做哲人?就是识得上帝?(一个声音:「可是泰迪,我们多半人并不怎么信有什么上帝!」)不信?唔,我倒不知道工人还这样说话;不过我知道有一天我十四岁时,一位船长把我偷偷拐到——是偷到——海灵岛一间棚子后头,极其激动地求我,说若是我的先生们告我有『一位上帝』,千万不要信,因为事实上并没有——真是个极有趣的人——他那份偷偷的恳切!他那些斜着眼的隐秘!——我有三分钟不许他从我身边冲开,直到我逼他承认他嘶出来的是怎样的废话。倒不是我同他的信念有什么过不去——我知道他的信念是真的——可我实在瞧不上他的英文。他根本不知道『上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然他脑子里决不会生出『没有上帝』这句话——就是说,没有感觉印象之外的东西,没有现象之因,没有那位每一瞬都在造天地的造作者。他所信的是:那个因一点也不像马、不像隔壁的琼斯太太、不像火星上的波姆波姆太太所设想的样子;可他没有说他所信的,却说了他所不信的——说根本没有因——这实在算不得多么光彩的英文。其实严格说来,每一个活物所十足确定的只有这三件事:有现象,有它们的一个因——就是『我』、一个世界,还有上帝。(一个声音:「泰迪,上帝能是怎样的存在?又是什么造了他?」)唔!可你为什么要用不可能回答的问题拦我?你竟肯费心去向自己、向我问这样一件事,这可能吗?猫会问这个,你看它们望着月亮的时候;猫问,主教同巫医答;古代(所谓的)『哲人们』问过——他们其实不是哲人——可近代的哲人不去费这个心,因为他们知道生命是为了越来越多地享受上帝、爱上帝,不是为了猜他、懂他——祭司与黑人装作能懂他——因为上帝是无限的,也就是无限地不可思议,永远是个未知数;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人不可思议——对人,样样都不可思议——我说的是那些比这里更古老的星球上的生物,他们的椰子大得像大教堂,不歇地有崇拜的音乐之流在那里面滚着它们的轰鸣。而若有人纳闷我怎么知道在他们那里上帝也永远是个未知数,我答说这是已知的;可要解释怎么知道,也许会使那篇『演说』变得冗长。

「那么,你们往后再不必为上帝是什么费心了:你们知道他是可亲的,他生出麦子使人爽利、使人成为欧洲人,生出果子使人多情、使人浪漫,又在黄鼠狼的乳头里生出奶来喂她的崽。三月的风之洋何等清新!哦,说到底,人与那些在把自己旋起来的狂风里高高笑着的空中之鸟,境况何等地好!又假定你的舌头在你嘴里稍稍大了一点点呢?或者装得只留了最小的一线余隙与偏差,像新手锯黄杨木那样呢?一边的牙齿摩擦起来,会烦得人发疯!可它偏是个好而准的合,像一只转子在它的定子孔道里旋着,间隙不到一毫米:他是好的,他有圆规,有带游标的卡钳,有十进制的测微计,好用他的砖去造苍蝇那只复眼。你们又知道他是配受敬拜的:那片广袤是他的行囊,永恒是他的行程;你们也知道他不是许多东西——一点也不像人所设想过的样子——不是一匹以风为翼的骏马,也不是一株以星为果的草木;不短,不长,不中等;不是阳性,不是阴性,也不是中性;不活,不死;不是圣徒,虽然他没有短处;什么也不知道,虽然他超乎知道地知道一切;不能看,虽然在每一毫米的十亿分之一里、在每一分钟的十亿分之一里,他都在使十亿个十亿个指头忙碌着。(一个声音:「可先生,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匹马、一棵树?」)因为你就是一匹马、一棵树(很像),而你看去不大像那种能用肘子去推一个原子叫它尽本分、或者能同电脚并着脚赛跑的角色。(一个声音:「是啊,可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死?」)谁?你说的是什么,我一点也摸不着。你自己摸得着吗?一个东西若不曾死过,怎么能『是死的』?只有综合体——也就是魂——能『是死的』;一棵树能『是死的』,就是说它的魂;可木头与石头不能『是死的』。再不然你可以牵强地说一只钟、一把凿子能『是死的』,可黄铜与钢不能。实在说,工人们该开始把词用得稍稍精明些、有点见识些了。(一个声音:「可先生,先说『他没有死』的是你自己啊。」)我说的?什么时候?……哦,罢了,是的,这倒是真的:我先前在说他不是这个、不是那个,恰好说到『他不活』,就添了一句『他不死』。可添那一句是荒唐的,因为他既从未活过,就不能是死的。『上帝』『死了』?好古怪的一场词的相遇!——能叫一只猫笑!有人说魔鬼死了;有人说他没死;那倒是一场完全正当的争论,因为凡我们所知道的有蹄的东西,早晚都要死。(「蹬腿了。」女王迅速对公主低声说。)可你们知道,上帝在魔鬼之上。且慢: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关于上帝的、我所知道的事,对你们是新的,而且相当奇妙:你们听:上帝此刻在每一处的作为,都是他从前在任何一处都不曾有过的作为。听明白了吗?我说从来没有——那是很长的时间。你们以为他『按律而行』,他『昨日、今日、永远是一样的』:唔,不对,那些说法是斜的:我们该说『他的行事像他自己』;在两件相似的情形里,他无疑会以相似的方式行事,可他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那个机会。因为你们知道吗:今夜你们九个人若点起烟斗,你们就做了九件从前从没做过的事?你们若星期一钎焊黄铜、星期二又钎焊黄铜,若星期三制三氯乙醛、星期四又制三氯乙醛,那四件事之间会有一百万个一百万的差别?几天前我在锉一块锡皮做榫样板,那锡皮一定割了我的指头,因为我隔着放大镜看时看见了些血球;这时我猜,除了血之外,那上头很可能还有几样东西的痕迹——石脑油、四氯化的乙醚、重铬酸钾——我随即确信:在时间与空间里从来没有过那一场特定的相遇,也从来没有那里正在发生的那特定的一万种作用的先例。样样事都是如此。你看,某一只苍蝇的右眼在这宇宙里就是一件独一无二的稀罕物,它对付光的样式全然是新的、独一无二的。你们若用圆规画两个圈、或者用尺画两条线,你们以为它们是一样的吗?拿显微镜去看它们,一条会是安第斯山的图,另一条是巴尔干的图;再隔着上帝那副护目镜贴近去细贪地看,那一对铅笔线会宽阔得像行星,上头有崩塌的宫殿、有波斯波利斯与塞拉皮斯、有悬崖、有一片片撒哈拉、有沙暴扫过密集的人群——除了各自的独一无二之外,没有一处相同。便是地球绕日这样一件固定的事,每一年也有它自己的路线与故事;而在英国与法国之间的冰的大路上,大猩猩曾勒死过剑齿的母虎。我若在皮卡迪利上迈一步,我每一步都有万万万计的事件在永恒里发生,每一群事件在永恒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身体与衣服之间的电的事件,我靴子与人行道之间的,每一枚靴钉移动时的电磁事件,磁光事件,毛细现象的事件,渗透的事件,摩擦的、压力的、表面张力的、惯性矩的、分子振动的、化学的、热的事件,还有澳洲那边声音的事件(因为我摇动了地球),还有一千种力的事件,那些力的名字人无疑永远也叫不出来。上帝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一场永恒的纷杂之急?哪一位扭转不定的普罗透斯是他的工头,在他的耳鼓上飞快地低诉智慧?你看,他从不犯难,也不停下来查他的律书,而是恰到恰好地、以旋转般的自发去行事。『自发』——正如活物『似乎』在行事一样:因为你们知道——除非你们中有谁极其不用心——活物只是『似乎』自发地行事,一个用四条腿走,一个用两条,一个的行止像个婴儿、像个巴伐利亚人、像个副牧师、像个太监、像个疯子、像个女人、像个男人、像一只燕子、像一个莫扎特、像一个火星人,在任何一瞬都严严地循着他的构造与天性的调子。那么我们要说什么呢?说上帝其实就是活物所似乎是的那样——自发的?说上帝是『活的』?我们若愿意,尽可以这样说;那么我们就要把事物分成三类——上帝是活的;像我们这样的东西是似活的、像玩偶的、梦活的,或者说梦生命的正数;像铁那样的东西是梦生命的负数。可这样说法相当古怪,因为『活的』已经有了一个确定的意思,指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东西;所以你们最好把事物分成——铁是生命的负数;我们是生命的正数,或者说『活的』;上帝是超乎活的,或者说未知数的存在。你们看,无论怎样,上帝可不很『死』。

「我盼我表达得使你们看得出我的意思,虽然用两个音节的英文说这个有点难。我说『生命的正数』与『生命的负数』,意思是要提示:万物都是活的——这是我久已想过、也说过的——正如(我们知道)万物都带着电,含电多于某一种存量或者中性量的东西被称为『电的正数』,含电较少的称为『电的负数』。所以我称人、树是生命的正数,铁是生命的负数,晶体是生命的中性——这样一来,自然,一个月亮就远比一个人更活,其间的分别正如热与温度之间、动量与速度之间的分别:一盎司沸油所含的热远少于一吨冰,虽然温度更高;一颗子弹的运动远少于塞文河,虽然速度更大;所以一个人的生命少于一座山,虽然『势』或者压力更高;而死无疑是一种(如电工所说的)「接地」,就是说,生命的正数的物体里那过量的生命之流经由那台生命发电机的某处断路或者短路,回流到大地共有的存量里去。不过此刻我说的已多过我所知道的,所以必定在某处是错的;虽然这话、或者类似这话的东西,你们在今后五十年里大概会常常听见人重复。

「唔,可上帝虽永远是个未知数,我们总得对上帝有一个观念,虽然是错的;而文明所在,别无他事,只在于此——就是通过对他的作为越来越宽的意识、通过科学、通过做哲人与发明家、通过『醒来』,去得着一个越来越高的关于上帝的观念。

「而这难道不是可望的吗?是的,因为醒来、或者说变得有意识,意味着幸福。还是说我有必要证明这个?那很容易证。因为幸福是生命的一种属性,不是吗?『活着是甜的。』你们知道,每一只没有遭过不幸的虫子或者草木都是快乐的,而且除了一个表面上的例外,都不愿死。唔,可生命的特征是意识;所以越有意识,就越是活着:而幸福是活着的一种属性;所以越有意识,就越幸福;那位说『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的古人,是众愚昧的古人中最愚昧的:因为知识,若是真的知识,不是中国那些『士子』的『知识』,就是关于上帝的知识;而我们越多知道上帝,就越敬慕他,就越幸福。

「是的,可你们要留心这一点:意识极少的生命,只要没有遭不幸、只要康健,也仍旧是快乐的。你们中有谁恰好知道康健是什么吗?是你肺腑里一个唱着的虔敬之嗝?我做孩子时有一个三月的早上,在高地一道树篱后头看见一个姑娘跑过来,她的头发同格子披巾在风里飘;她偶然在离我不远处停住,半喘着气,半笑着,我想我从没见过有谁那样被感动、那样为福气而病。她把眼睛朝上帝抛上去,喘着,带着一种亲昵的埋怨说:「我的康健!哦,我控告你有爱。」而当那掺在一处的风与水在溪边甜甜地呼哨着、把柳条淹倒的时候,我看见她那情人般的一瞥渐渐消倦下去、朝着眼泪涌上来,她呻吟着「心爱的」,又是一声「心爱的」。又有一天,一位苏格兰的「牧使」把一张单子放在我手里:那上头讲的是一个鞋匠,他坐在日光里唱歌;于是有人问他:「杰米,你为什么总在唱?」那鞋匠怎么说?「是耶稣在唱,在我心里唱。」那里也是一个快乐的人生,虽然他这个近代的苏格兰人如此亲昵地提到的那位古代的亚细亚人,自然同这事毫无关系,这可以由——不过,顺便说到证明,我们往后是不是要对证明敏感些?因为可被说服,正是高的品类与低的品类的分别;要说服一个黑人是难的,因为你若把一串已知的真理灌进他耳朵里,那些真理推出来的是一条公理,他却会说:「那也许都很对,可我想我还是照我自己的想法。」猿更糟!而科学家则永远准备着,一有一个证明的气息,就把自己一生的信念永远抛到身后去。那么,我们若想做高的品类,就得留心证明。当然,一个人的脑子若因年岁而退化,那也许不容易……可我个人是向着年轻人说的:我自己相当灵便,而我承认,对僵了的膝盖与僵了的智力我兴趣不大。在有些地方,儿子会对父亲说:「你替我爬上这棵树」;父亲若太衰老,儿子就会把他挂在那棵树上。(「养老吊。」女王迅速低声说。)中国人则相反,他们崇拜老人与先人;可我们此刻实在没有那份心气去崇拜中国人与他们的古怪(「把他们抹掉,泰迪!」);不过我们也不该把老人挂起来,而要以温和与忍耐养着他们。

「不过我先前在说,那位鞋匠所提到的那位永远可爱的大家从来不是他唱歌的缘由,其许多证明之一是:乌鸫、会唱的猿、印度人,都以同一种快乐的样子在唱;所以那鞋匠不是因为虔敬而快乐,是因为快乐而虔敬——他知道谁使他快乐,谁使那没有遭不幸的生命成为快乐的。

「当然,他若有更多的生命、也就是更多的意识,本会更快乐——若他凭着对解剖学的意识,懂得自己坐在那里、千万个小部件里没有一处疼,这是何等可敬慕的奇迹;若他凭着对地质学的意识,把一种永恒之感弄进了自己的神经,把自己那快乐一生的那些日子的精妙的宝贵与浪漫弄进了神经——那些日子还不及上帝那座钟的一次咔嗒声的百万分之一长,而土星正带着哀鸣游荡,盼着生命在她上头兴起,夜夜望着那些照亮她飞驶的天空的火;若他懂得他的天空并不一向是蓝的、他的溪也不一向是亮的,而是万古为他所成的凯旋,好让他坐着为它稍稍唱一唱,而它们仍在变得更蓝、更可爱,好让他子孙的子孙哑着跌倒、为自己的福气哭出声来;若他觉出自己不是一个村子的农人,而是那无限的一个公民,那有福的一天里他正带着一千只翅膀、以一分钟一千英里的速度在那无限的腹中跃进——那么,你们会说,他歌声的音调就会深下去,就会从便士哨与鹪鹩的啾啾长成清唱剧的轰鸣与风琴的夸耀。

「再说,他也会更富些:因为他在自己魂里奏着那样的乐的时候,若有某位生硬的、像犹太人一般的公爵来说:『请付我一点租——把你做的靴子给我一半,你就上天堂』,那鞋匠会答:『什么,老骗子,你在空间这一带走动么?坐下,我们一边唱一边议一议这事。』(「泰迪!万岁!泰迪!」)

「再假定那鞋匠已从一切恐惧里被释放了呢?——从对明天、对死、对地狱的恐惧里?

「假定他曾知道:他非但不是一个永存的存在,反是一个连两秒钟也持续不了的存在?知道除了那些在诸天之天里把他一路欢欣地扫着走的球体的飞行之外,还另有一场疾奔——原子的疾奔——同样地扫着,快得不可思议,在他里头旋转;知道他像沙暴里的一个沙形,像一阵最欢快的颗粒的雨,旋成种种转瞬即散的结合与消解,以至四个月之后他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的肋骨是全新的,他的脑子、他的头发都是——而四秒钟之后就已绝不是同一个人:所以明天不管有什么灾祸临到他身上,那都不是临到他,而是临到别人——这话听去只因真理本是那个调子才显得奇幻:那调子是仙气般的浪漫、神圣的狂野。

「因为那鞋匠觉得自己从做四足动物、做婴儿『爬』着的时候起,经过做三足——扶着东西——再做两足,再到弯腰的老年又拿着棍子做三足、又渐渐要做四足——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存在,这种感觉纯是幻觉,是由几百万个鞋匠像电影里一闪而过的片格那样稳稳飞快地彼此接续所造成的,每一个都很像上一个,却又不同;那稳稳的迅速使我们以为自己在看一张马在跳跃的照片,而其实我们在看一百张照片;又像地球那稳稳的迅速使那鞋匠生出留在同一处的幻觉,而其实他已离开一星期前所在之处几百万里格,而且还在以雨燕的翅膀掠过无限:因为那孩子不是那人;也不是那人的父亲;而是那人猿一般的祖先。

「假定他曾知道这个:他所起的每一针,都是另一个鞋匠以一种精妙的『分工』收的;他上床去就再也不是为了醒来;而对他为真的,对他那把锥子也为真,因为在一切瞬间里一切东西都在变,那是一个万物旋转的梦乡,而那做梦的人自己是一个梦,那里样样东西都是刚刚新造出来的,没有什么老橡树这样的东西,那里我这手掌上的一个原子也许来自比昴星团更远的地方、比那些相撞而喷出这地球来的太阳更古老(因为我们是用永恒造成的,而且到过无限的两端),那里最大的谬误是平淡与呆钝;而你若看见我们所看见的这件事却还呆钝着,你呆钝,唉,我也呆钝。

「可那人这些真理一条也不知道:他那颗脑瓜是一整桶昏昧的幻想:他整个人就在天堂的狂欢与仙境里,却自以为在寻常的鞋匠之乡。

「他若对这些有一点意识——正如我做孩子时对一个苏格兰姑娘说过的:她上伦敦来看一位姑妈,星期日在教堂里她姑妈体己地对她低声说:『那就是给你姑父同我行婚礼的牧师。』第二年她又上来,又在教堂里她姑妈对她低声说:『那就是给你姑父同我行婚礼的牧师。』——弄得那姑娘纳闷!因为那完全是另一类牧师。第三年夏天她又来,又被体己地低声说:『那就是给你姑父同我行婚礼的牧师。』——又一个牧师!『哎呀,』那姑娘想,『这里头必是愿望做了念头的父亲,而那念头是私生的』;我记得我对她说:『那有什么相干?三个中不论哪一个给她行的礼,第二天她照样是没有出嫁的,因为他那位丈夫会是另一个「他」,她会是另一个「她」。』(「那牧师也是另一个『它』了。」女王迅速低声说。)因为那搏动着、受着苦的东西——原生质——是怒着冲进变化里去的。

「那么你们会说,这一份意识本会减掉那鞋匠可笑的、庞大的自我,会给他那种与敬慕、与真正的虔敬相伴的谦卑与涅槃,会把他从恐惧里释放,会扩大他的幸福。

「是的,可别忘了这里最要紧的事实:那位鞋匠没有这一切意识也仍旧是快乐的;而有了这一切意识的那位哲人赫伯特·斯宾塞却并不快乐。为什么?因为他消化不良。(「泰迪!说到点子上了!」)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说:这位康健的鞋匠、心里有桑基与穆迪在唱的鞋匠,比十个斯宾塞是更好的人?不知怎么更『在上帝面前为正』?因为更快乐?而一条为心里的欢喜而吠的狗,是比十个斯宾塞更好的存在?更在上帝面前为正?我们就这样说罢!——斯宾塞自己也会这样说;那么你们对我那道敕令里某些条就会体谅得更好些。(「泰迪!你是我们的人!」)

「我们眼下岂不是用一些没出息的材料做成的?阴沉丑陋的材料?——那么多药铺!那么多医院!而我想把它改掉并不难,改到每一片眼皮落在每一张脸上时都带着爱垂下来,改到一次疼痛成了一件稀奇事。那么让我们试一试:因为这已经被野蛮的部族成功地试过了——斯巴达人——那些部族的脑力比你们的小得多,可他们的脑子没有被堂吉诃德式的惧怕与勒普他的怪念头泡透,他们在日光里平心地看事物,不是隔着雾、隔着滑稽的凸面镜。」(「泰迪!别停!」)

王子正瞟着自己的表;他说:「诸位,就在这一分钟,地球已进了那颗彗星,你们看,我们并没有被毒死,也没有出什么事。哦,我们身上还缠着许多惧怕,像孩子与野人在黑暗里缩着躲东西——今夜就把它们抛掉罢,好用明亮的眼睛去面对这个新时代,它日出的光已在我们身上流着。

「那个新时代的目标必定是什么,我们已经靠剖析我们那位鞋匠发现了:第一是康健,高到天上去;其次是醒成哲人与发明家:因为,我那句经文那位受人尊敬的说话人,总不会是说:『稍稍醒一点吧,英国!可求你还是把一只眼睛再闭一阵子』?

「那么,要做哲人与发明家:为此你们必须有闲,也该有财。要有闲,我看你们只需要一样东西——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国土;要有财,我想你们需要两样东西——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国土,还有些新的工具,靠它们你们一个钟头能做出如今两个钟头做的东西来。属于你们自己的国土我要给你们(「泰迪!万岁!泰迪!」);那些工具你们必须自己去发明:我担保,你们中不论谁造出一件真正好的新工具,我就把他封成一位摇摆而行的公爵。

「把我们心智的活力稍稍催一催,就能办成这一切;而我想,我们身上是有这份东西的。当年开辛普朗隧道时,岩石太硬,怎么也推不进去,直到有位天才工程师提议说『试试英国的工人』;随后那隧道很快就开通了。唔,这就是十足的你们英国人。对他说:『你用手像农奴一样做活,我给你三镑』,他会答:『好的,先生』;可你若对他说:『你用头稍稍做点活,你就会看见天从天上下来』,他会答:『去你的,你把我当什么人?』然而我想,那开出隧道的坚忍与狰狞,一旦被逼向发现真理的方向,会使我们成为头一名。(「说得对!泰迪!」)

「那么,醒来吧!为什么我提议每个孩子都要学五门行当,已经有人不同意了?这并没有难处。我自己就会十门或者十二门。我倒想知道,你们这些男女是否明白:你们中不会做铁工的人是不文明的?因为文明人的现成定义就是——『铁器时代的人』。再不然你们以为坐在汽车里滚来滚去就有什么使一位伯爵夫人文明起来的作用,比使她膝上滚着的那条狮子狗文明起来的作用更大?问题在于:她做得出一辆汽车吗?她若做不出,那么就汽车而论她是「不在其中」的,哪怕她滚得成了一个滚圆的团子。因为一个男人或者女人若做不出铸件,若连钢都不会软化、硬化、回火,若不会退火、不会表面渗碳、不会镦锻、不会焊、不会钎焊,连一把凿子、一把铰刀、一把锪钻都不知道怎么做,同铁除了切面包皮之外毫无往来,怎么能说他属于铁器时代?他属于石器时代,本质上是长毛的;他若落在一座荒岛上,在那里从上帝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看见自己迅速滑回坦然的野蛮,就会骇然承认这一点。而自以为有教养的男女有成千上万——譬如我认得一个年轻人,他能用一种优美而揪心的嗓音背诵一位名叫荷马的古希腊或者黑人吟游诗人所写的、某位『赫克森』同他妻子『安』的告别(「他把她闺名里的『德洛玛刻』忘了。」女王迅速对公主低声说);关于这位年轻人,我发现——这件事使太阳系大乐——他不知道怎么车一个螺纹、怎么用丝锥攻一个钻孔——这些本质上是中国的、朝鲜的、勒普他的、而且深深地没有受过教育的傻西门一类人,脑子里从来连「教育」是什么意思的一点疑心都没有过。而我自己也不能自夸有教养,因为我从没学过田工,在那一方面我不过是亚伯拉罕时代的一个游牧人。不过如今从日本绕到美洲又绕回来,人类就要去思量「教育」这个词的意思,就要以一种新的心气去重学它的启蒙第一课。

「那么,快些!醒来!为什么你们中还没有每一个男人、女人、少年都成了——譬如说——电气工程师?(一个声音:「口气太大了,泰迪!」)看来你们对这件事所知甚少!这并没有难处——只要把自己稍稍半自愿地催一催。任哪一个肯把小说戒掉三年的人都能做到。讲到小说,我想你们会承认那全是胡闹;我担保:小说要在英国沉下去,否则我沉下去。不管怎样,十年之内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一本;我料到那时候你们的口味已经变了:因为我若乐于把自己的工夫花在做一个试验上,而你们乐于对着乔治·梅瑞狄斯或者儒勒·凡尔纳发呆,那不是因为我生得更高贵,而是因为我一直受着高贵的影响,你们受着低下的。把你们放到同样的影响底下,你们不久也会宁要那无限浪漫的真理,而不要那多少有些痴呆的、假浪漫的神话。你们且想一想:如今是每一个英国男人、女人、女学生都在写一本「小说」;若他们各自开始认为:一个人过了一生、像羊一样死掉,自己却没有发明过什么、没有看见过什么真正新奇而属于自己生存所独有的东西,是可耻的——那时候的英国会是何等一个晕晕然的欢快的英国!

「因为我说,对真理的意识既是对上帝的意识,便是喜乐:而要在我们心里向他作欢乐的声音——不是因为我们身上掺着印度的、希伯来的、中国的与非洲的一锅幻想,而是因为白种的辛劳者所查实的事实——要向他作欢乐的声音——我们也许还要一两百年才唱得起来,可眼下已能在心里闹起一种欢乐的喧闹来——诸位留心,那就是生命,那就是快乐,那就是文明,那就是教养,那就是醒来——愿他的名得称颂,他在他一切的道上都是信实的。那么,诸位,我为这个召你们,来敲你们的门。半夜的时辰对人已经过去,或者正在过去,破晓的一些水沫与针芒已经惊动了夜色:起来罢,去见证那日出将是怎样一件事。

「我怕这半夜与日出的比喻不很四条腿都站得住。不要紧,你们懂的。晚安。那篇『演说』演说完了。」

这话说完之后,整个厅堂默坐了一会儿;可他刚一动身,正厅座位的一角便起了一阵吟唱,低而慢而郁,人辨得出那些字是:

「他用他可怖的连枷救我们脱了灾」;

那吟唱像酒精在火上一般跑开了,起来、又起来,从低鸣到轰鸣,忽然尖叫起来;在场每一个活物都跃起身来,因为一场像五旬节一样的风暴仿佛攫住并占住了那个地方,燃着每一个胸膛,在每一颗脑子里烧起来,也把那讲台裹进它的狂喜里,连陛下也被它的热情卷住了,她也跃起来唱;也把那位公主卷进它的狂歌里,她眼里喷着火,也跃起来唱。

唱完之后它又低低地起来,被人带着摇晃的身子在喉咙里恣意地滚着,像一支夜曲庄严地低鸣着,起来,又起来,轰鸣起来,忽然又尖叫起来:

「他用他可怖的连枷

救我们脱了灾,

他伸出他的膀臂……」

只有王子一个人坐着,眼皮垂着,想着李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