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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和之镜》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孔和之镜

The Mirror of Kong Ho

7.3 万字

著者
欧内斯特·布拉马(Ernest Bramah)
译者
波多
原著
The Mirror of Kong Ho,1905 年
出处
英国小说家 · 伦敦
卷帙
14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个中国人到了英国,把看见的风俗写信寄回家。满篇恭维,每句恭维底下都藏着针——被嘲笑的从来不是中国人,是英国人自己。作者神秘到出版商找不到他的照片,连生年都是死后才查清的。

导 读

一个中国人到了英国,把他看见的英国风俗写信寄回家。信里处处恭维,句句谦卑,而每一句恭维底下都藏着一根针。

这就是这本书。

欧内斯特·布拉马,一八六八年生于英国曼彻斯特,一九四二年去世。他是英国文学史上最神秘的作家之一——出版商找不到他的照片,记者约不到他的采访,连他的生年都是他死后才查清的。有人一度怀疑这个名字底下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最有名的创造是「开龙」,一个走江湖说故事的中国书生,从一九〇〇年的《开龙的褡裢》起,一连写了好几本。孔和是开龙的兄弟:同一副腔调,换了个去处。

这本书的全部妙处,在文体。

布拉马造出了一种极度迂回的「拟中式英文」:满篇「不才」「鄙人」「贵国」「不胜惶恐」「容某冒昧陈之」,拐七八个弯才说出一句话,而那句话往往是极刻薄的。他写英国人看足球,像在写一场血腥的祭祀;写议会辩论,像在写一群人隔着屏风互相咒骂;写报纸,像在写一种每天清早散布谣言的公共机关。

被嘲笑的从来不是中国人,是英国人自己。这是一面镜子,照的是英国。

这类书有个远祖: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哥尔斯密的《世界公民》,都是借一个外来人的眼睛看本国。布拉马把这条路走到了文体的极致。

译成中文有一道难关:那层繁复的客套必须保住。一旦译成干净利落的现代汉语,所有的刻薄就无处可藏,这本书也就没了。所以听起来会觉得啰嗦——那正是作者要的。

十四封信。

第一封信

记旅途。某等蛮人所召之不法妖魔;其法力,并禁绝之法。茶肆中侍应者之愚钝不可思议。一商贾之和顺气象。

尊严之父亲大人(不才之子谨于其有德而安稳之足下,一再虔心伏拜)——

不才既已抵此行程之极处,即广东商贾所津津乐道、怪诞而难信之伦敦城是也,谨奉上三倍加厚之孝问,并遵大人明令,凡所见闻,一概以不加粉饰之笔书呈。不才深知大人以如此可疑之差使相委,其用意多端,而首要者,无非欲以不偏不倚而又豁达之心,求得此间诸事之真相,务取精确,兼存宽容。

至于不才藉以渡海登陆、更深入内地之诸般骇人器械,其行途之险;执掌其行止者全无一分从容体面;又其几近反常之自是自用,竟坚执于既定预告之时刻启行——即便不才已据神圣之扁圆诸签,以无可辩驳之兆象婉言相告,谓是日是时皆不宜于此举——此等情形,前书已详。今只须一言:其不知审慎,每事皆然;是以已望见此城垣墙之际,吾等犹困于一片布置极恶之黄色昏暗之中,历一时之久。倘当日肯依不才苦劝于主事者之言,迟行一日,则此厄必可免矣。

船之行于海、车之行于陆,其推挽之器究属何物,不才尚须展一片空白之心以待,俟得暗中无甚风险地细加察验,方敢置论。若诚如大人所持之说,乃囚妖藏于其最深内脏之中所致,则不得不认:此辈素来桀骜难驯之物,于此竟驯调有法、约束得宜;不才亦不吝宽怀以思,谓我邦虽有九千年文教之精,于此一端,或尚可从此等蛮人之术中有所取益。然其秘守之甚严,且断然否认有何超乎常理之力;其抗辩可置之不顾,盖彼中最胆大之辈,确有一种极有力之妖魔为之所役,用法亦相类,惟其事为律所不许。

有一种车舆,专以居此妖;欲召之者,以形状可怖之面具掩其面,又以特制之衣履覆其手与身,无此则遭遇此等极有力之精怪必致死亡。当其尚在人烟之地、稠密之处,则不得不用法力较弱而律所许之妖;一旦行至人迹罕至之径,便尽弃约束,招致那禁用之精灵(其召之之法,乃以手作隐秘之动作),遂为其力所载而前,速非人力所能及。昼则此妖自三只白眼中张望,夜则其光穿透逼人,与神龙震怒时最厉之目光无异。倘有人不慎当其道,则发一声警告之呼,怒不可忍;而冒昧者若不即避于道旁、于其前恭敬伏拜,则妖执其身之一处而轻蔑掷之,使之遍体青紫、面目莫辨,抛入四周无边之虚空。

此妖又每每使车舆腾空而起;据有辨识之见证者可信之言(然不才所录为不可否认者,仅以亲见为限),有腾飞中空、历数十里而不辍者。囚妖间或因召之者一个不慎之手势、或一句悖理之言,遂脱其束缚而逸;逸则必厚加虐待其人,掷之于地而伤之,以火焚其车舆,并于一股极其卑下之臭气中去——如我邦之地神,此妖去时亦必携此气也。

前已陈明:此妖既一经召起即法力难制,其行止又公认无常,故在上位者于此风习,持严厉不移之面色。为诱不戒者入网,特选若干人(取其轮廓壮硕,又以其纯正不渝之操行而免于邪祟之染)日夜守望。其一人自匿而觉此物将至,则细察日影之位,以警讯传之于彼。于是第二人——其生平之圣洁为之蔽护,其衣履之性质使之不可侵犯,单其一双鞋履便足以覆任何挡道之妖——毅然步入道中,举某种神圣之符记以示之。其符力大如此:妖一见便自认败北,虽通体以难抑之怒而颤,四周之气为其不堪之呼吸所污,然已无力再抗。车中之人遂被命遣散此妖,加以锁链,解至若干小吏之前;此等小吏坐于高台之上以行法。

「请看!」囚人既已作卑顺之姿、立于小吏之前,捕者之长乃高声而言,「事之经过如此:可敬之王某,虽假作卖苹果妇人之状,已审慎藏身于道旁,通身皆没于一道死水之下,独余其头。至上午第八时,彼见此等可厌之弃民乘车而来,为不法妖魔之鬼力所载而前。不才虽自置于才德兼备之王某数里之外,而彼车不及一息之间便已及我;车中之人作其最凶最横之态,且行且屡催此妖益加其力。其速过于燕子于婚飞之时;道旁一切灌木花草,一经妖之染秽之一瞥,无不萎然而不可救;流水为之止而不行;道路亦因其过而焦,地中发出一种暗蓝之焰。此等事实,并其时刻、其里程,不才又已载之于册,是凡一切可能之辩词,皆为之所废。故此,诸位小吏,愿法之行,重而无迟;盖谚语有云:『火愈烈则受者之挣扎愈无用。』」

至此,囚人每每力求使人闻其言,抗声称:在所匿之王某与立而讼之者两处之间,彼等曾三次停车以修其最内里之细部,又曾从容进食饮酒,且曾为一送葬之队所超、所撞、所阻。然世人之恶此辈也甚,是以暗杀之徒、亡命之人、自尸身上窃取之辈、以及以计使小数之钱显为大数之一群人,皆得自由陈其无罪,而召此不法妖魔者独不得;且以锁链击其头,直至其不复言。

于是诸小吏齐声而言:「可亲之蔡熙陈此事甚审慎而公允。听我等之判:此等召不法精灵者,各出黄金十两,以充香烛之费,以洁其所焦之道路,以恤两性中贫而有德者之困。可嘉之蔡熙,更当于其袖上绣一荣誉之记,以志此事。今可击鼓,遍告一省,高宣我等之断。」

此等事,呵,我显赫之父亲(虽因不才笔札之鄙陋,其中多有似不可信者,入于大人无所不知之心),此等事不才皆以不屈之笔书之;盖所录者,惟亲目所见,或读之于彼辈自家之印本者耳。以大人超凡之明智,必将念及:我邦断案之法,凡能雇证人较多者,便理所当然视为有理——此法虽或非绝对无误,然于一切处皆较为便利。然古语善言之矣:「于瞽者,夜与昼同其可受。」

此后大人尽可无所犹疑,遍告元平一境:此等外邦蛮人确有其秘妖,虽其口中否认。不才料不久尚将发见其他,其力不在此下。

不才幸而有荣,已粗得此地口语之要领——诚非足以使人解其意,亦非足以解他人之意,而仅足以明辨己之不能使人解、或他人于己亦有同样之困难而已。早前有一日,不才尚未有此进境,适无人为伴,自觉腹中有阙,遂入一处似为茶肆而体貌尚正者,于一大理石小几旁坐定,从容吐出久所熟习之一字——「饭」——以告侍侧之仙娥。一切烹治之节目姑置不论(此事不才亦实无从措手),不才优雅地挥其手,同时含笑作宽容默许之色,若曰:凡如此令人魂摇之少女所肯为之烹而献者,于不才亦足以食矣。如是安然不扰,坐足一时之久,见四周他人无一候逾此期之半者,乃渐悟此举终不致有于己满意之结局;于是以本国之语,略致数句不胜怅恨之辞而出,复入一处,所为如前。……至于向晚,不才外貌不动声色,而他处则已大受亏损,遂坐入第十一家茶肆,先指己之消化诸件,次指炉火,终乃向上一指,俾凡智力不至短缺者皆可知:不才身心已至此境,凡诸神所愿分与者,无论煮、焙、烤、或悬于签上者,一概愿食。此志坚定,终不可移——直至多位少女先后前来,皆伸手作无可奈何之势,继而有一人入,戴武士之盔而具大员之仪,辞强而意诚,备言即刻举步之善,兼陈安静自持之美。

夫一民族于饮食之学及凡与之相涉诸事,所用心如此之少,则纵其矫饰外表之文雅何等巧妙,终必不免于野陋。有言——此事不才不以己笔为保——谓彼中所撰之书,论实无其事之题者,多于论烹调者;又有不可思议者:体格异常之圆硕,于其人竟不加公家之荣誉。倘得其便,则多有不惮以饮食为谈笑者;更有甚焉而不可计其邪者,乃以饮食之匮乏为谈笑。

虽然,亦有光辉卓异之例外。其中当数一人,不才近由我辈温雅和顺之友、茶与香料之商广尊,引至其前。此人才具多方,其行商之名,人称「琼斯·鲍勃琼斯」,足当一切慈和之敬;若在真正开明之国,必升之于较「破外者」更尊之位(此业于其国中既无,则其名殊难以文字达之)。盖其面如收获之时西下之日,其腰间之衣过于宽广,而其中段部位之匀称无疑,可敬之至。不才历观无穷无尽之凹陷枯槁之蛮鬼之后,一见琼斯·鲍勃琼斯此等完美,喜何可量;故不用此岛之套礼——即无义之「阁下如何为之」——而自与自己亲切握手,以本国之语深情而呼曰:「无量之福!尊腹安否?」

「嗯,」广尊将此礼貌之问候译与其解之后,琼斯·鲍勃琼斯答曰,「既蒙见问,此正是不妙之处;不过我还算过得去,谢了。市上登过告白的东西我差不多都试过,如今我的医生几乎把我派在面包清水一路上——清汤、白煮鱼、净肉一块、甜食全无、乳酪一屑,埃米塔日酒干干三杯而已。」

此一番和悦之言(因其略涉专门,不才直至可亲之广尊为之反复数遍以供记取,方得其中之意),不才自始维持和顺赞同、欣然推重之一贯表情(此表情,不才察之,凡遇同类之场合皆宜);继观琼斯·鲍勃琼斯面上同情而生动之状,度其所言或与饮食有关,乃审慎引出海螺浸于碎桃之精之一事,谦恭问彼曾否尝此珍品。

「没有,」此宽怀之人答曰——此前不才见其一闻此馔,两目便急切外突,遂更言此馔风味之雅,并述其烹治之法——「我不能说吃过,不过听来着实不错,想来有点像甲鱼。我倒要问问品氏那边能不能替我弄来。」

此一片孝忱,托可靠之手带去,其人名纪奈,不久将以其身委于列祖之庇佑与无边苦水之饕餮;有光明与黄金为佑,十二或十八个月之内,想必可达大人之手。此间迷信之俗,不才可为陈之:彼辈欲相互传书,则于外封之上书一代表所求居处者之字样,更加一小纸符,投之于最近墙上之孔中,冀其终得达于所定之处——或赖好施之过路人为之,或赖诸仁慈之神明为之干预。

谨以万千问候,并多方卑屈自陈之辞,更以一成不变之拇印为证。

孔和

(纯正宽厚之干上,一衰微之枝。)

上呈孔亚白大人,卧于铅龟招牌之下,在元平城外莲池以北。中央花国。

第二封信

记犬赫格力士命途不佳之存身之法。摄魂少女一句未经思量之愿望,及其于一多感而重雅之人身上所生之效。某赫伯特适逢其时(事后犹可如此称之)之来访。四周诸人之举动。感想。

尊严之父亲大人(其宽大之右手,于精魂之中恒常浮悬于不才恭顺伏拜之形影之上)——

以大人无所不吞之先知,当即可明:不才已离前书——即那封字迹拙劣、章句失当之函——所自发之寓所,乃体恤而多能之布兰诸姑娘之宅第;在彼处,不才以按期缴纳之一笔实属不敷之银钱为报,得与两性中可亲之人共食一种调配精细而略嫌不变之膳馔,食毕更得与之在正厅之中以可敬之平等相往来。不才去彼之缘由与情形,于其行事素来之雅驯丝毫无损,一半起于对一种公认纠缠之语言其更繁复之轮廓领会不足,更大一半则起于过分之性急——急于成就彼当时所信为某人之志愿,而此人已于不才最内里之情愫之上施其婉转之影响。圣人有善言曰:「黄金可以齿试之;一纸还钱之约,可折价让与更易轻信者;然风也,黄河也,与妇人之行径也,将何说焉?」

为于此短视之人未熟之足下设一陷阱,必有某等怀恶之精灵作此安排:布兰诸姑娘中为长而秋气较深之一位(然其所持之名,却花气过盛),久以其身倾注于一头犬之占有;此犬迟钝而自是,素好以不断将其外表之细屑存留于不才与左右坐者之不堪之衣服上为乐,而当天气较寻常更寒之时,则将其优美而文雅之身躯横陈于炉火之前,其位置恰足以保诸人无一受过于切近之炙烤之苦。以此诸端,又因其本性如此:即在最黑之夜,亦可于逾乎情理之远处为人所察;而无论何时,又从不迟疑于向各样备好之馔中尽情一抖其身;故不才(无疑尚有他人)于其存身之得以久延,所怀之情极为不利。然自始即观得:凡肯容其身被存留细屑、容其手乃至其面为犬舌所污,而以外表最为欣然之缄口之意忍之者,所得分予之食必为最可取之份;不才乃断为审慎而有益于安稳之消化者,莫如以善言善举迎之,并频频称道其周身比例之昭著,与其向每一盘馔之中吐气时所确实保持之轻捷灵便。此事如是,可视为暂且安顿一时矣。

一夕,不才依晚膳所定之锣声而归,正照常以谄媚之礼向此犬致意,而掌权之长者举一只责备之手,同时呼曰:

「不可,孔先生,您不该以您和蔼之俯就去鼓励赫格力士,因为眼下他在我们众人之中气味极坏。」

不才答曰——然心中不无所惑,盖此一瑕疵竟由一向毫不迟疑以最亲密之细节抚弄此犬之人当众言之——「诚然如此,今夜四周之气确有一种极为凝聚之锐利;然犬赫格力士此一恒常不去之特征,断非新事,盖每当他在室中——」

至此,须加解说:此等蛮荒弃民之礼仪规制,既相冲突又极纠缠。于人生寻常诸事之中,强插己身于他人谈话之内,乃不可为之事;然而不才这朴拙之人,每当述其阅历、或究问所亲见某些事物之性质与意义时,屡屡觉其言语竟如被涂抹而去,其议论亦为在座者突如而不可预料之欲望所改道——其欲望,乃在就某一其实并不引人入神之题目高声发表己见。此等场合,在座者每每同时开口,以凝聚之忧虑论及天气之状况、室中之空气、当日之时辰,或他如此类卑不足道之细目。又有时,礼貌无可置疑之少女们,以不息之精力奏铜器或张弦之木器,或掷落瓷质之饰物,乃至以假作之不雅踏于彼此——或不才——之足上。故此,当不才就犬赫格力士据称并无香气一事发表其惬意之议论之际,一位惯于雅驯之先生以其正横过室中、欲奉与一位女士之一具可倚之座,颇重地击中不才后脑,继而立以几近不必要之繁富之道歉将不才淹没;不才之心当即跃入一灵感所启之结论,遂含笑默许,向各人屡屡鞠躬,以表其承认此无可疑之实情:于智者,风雨之前一个及时之兆,与风雨之后一道雷霆同其有效。

恰值在座者中有不才前书已曾提及之那位格外动人之少女。其诸般姿色之多方与华美,以不才这不及中人之才具,欲图作一相称之描摹,实属不胜其任。其名色泽浅淡,所缀之字母回环交缠,和谐至于远出不才低下之发音之力所能及;故不才若欲于其不在时提及之,便须以物相拟而指明所谓何人:或拟之为一朵盛开之菊,或为一方稀世之玉,或为一座古不可攀之象牙宝塔,或别取他样公认优雅之物。即此等形容,亦恐难以将其雅致人品之真实程度达于大人;然在其身前,不才之内脏诸件从未有一次不以最摄魂之不定而颤动;即在今日,一念及其贞静之风仪,不才犹远未能于己心之中安定。

「罢了,」此一和声之幻影以体贴之机变呼曰,「若因为可怜的赫格力士把我们的晚饭都吃了,大家就都要跟他断绝,那我倒十分愿意要他,他是个乖乖的老宝贝儿小心肝儿,可不是嘛呜?」(呵,不才无瑕而尊严之父亲,此一句不才以忠实不渝之笔照录;此似为某一边远州郡之方言,惟少女——年轻者与处秋日孤寂者皆然——于偶有心神受迫之时用之;犹如山西之土人,在京师住过一生之后,不觉间复堕其鄙野之舌音。)「孔先生,您不也这么想么?」

「日照则影生,诚如古语所云:『于忠贞之人,即黄昏时秧鸡之声,亦道其远方之所爱。』」不才如此答之——盖为少女当众如此见问,心中可人地错乱,以致于其所言、乃至己所答者,皆未留下一分细致之印象,所存者惟一不自夸之愿望:或者其情愫之性质,可假一个得体之寓言之貌,不致唐突地显露于其前。

「或者,」一位雅驯有所疏废之人插言,转向那少女,「您也想要一只秧鸡,好让您想起孔先生?」

「我不知秧鸡是何样子,」那少女以可嘉之端庄答之。「不过我想不要,我从前养过一对金丝雀,觉得它们很不能令人满足,很是乏味之物。但我确信我极想有一只小狗,只是布兰姑娘万不肯答应。」

「孔和,」不才于内心自语,「你香烛不辍地焚烧,并非徒然,盖那令人入迷之人已对着你的眼睛说:她极想分食一只小狗。近来吾等所食之冷羊肉,其次数之多,实已超乎一班按期缴纳定额之人在严正之可敬上所能要求者;换一换口味,自当为可喜之事。诚如其所言,连金丝雀之风味,相较之下亦属琐细而无足取。」当晚膳之时——是日之膳为鸡子与田间之青蔬——不才任此一番沉思于胸中滋长,又为一种至为愉快而无私之志愿所激,即欲成就那发言者所表之愿,遂决意:虽有布兰诸姑娘唯利是图之阻挠,此事亦须不露形迹地安排妥当。

不才早已由阅历得知:犬之陈于肉贩摊上售卖者,极少,乃至绝无;其故无疑在于此乃过分奢靡之物,依律专留与富贵有权之人。私家所养者,一至身量渐入可取之境,大抵即加严看守;而犬赫格力士,于生前识之者而言,亦难成一道可人之馔。虽然,善言有之曰:「长城不可逾,然可穿之隙孔甚多。」即于当晚,不才便得将其善意之惊喜之第一步见诸施行。

此事今须牵入一名赫伯特者。此人与一位寓于此宅之少女交换过订婚之礼物,遂照此等蛮人之俗,于获准与之相见之时,公然将己身呈现于人前。(然即在彼辈之中,较有辨识者亦承认我邦之俗远为优越;盖不才曾向布兰诸姑娘之老父说明:在我邦,婚仪之行,无可挽回地在新妇之面未经男子揭见之前即已完毕;彼乃长叹,而呼曰:此国之父母辈所当学者尚多。)

此性情和乐之赫伯特,久已为己博得一种名声,即:能以言、以行不断除去他人之庄重;而自始他便选中不才这晦暗之人充其慈善之用,其见选之程度,实为可荣。其一,他于相见之时(托言其记性桀骜不驯)一概呼不才为「香港先生」;不特如此,更有数次,他以引人发笑之语涉及不才不合体式之衣服诸端,坚称不才必是一时糊涂,派了一位香港夫人前来,而非亲身到场;又屡屡从背后猛然一扯不才之辫子,而推说他以为自己在拾取马鞭,以此极为得手地颠倒众人之庄重。此可亲之人出入必携一头可畏之犬相随——四肢外凸,唇吻紧缩,神色多疑——其名曰「流感」,凡听其述说此犬性情者,无不乐不可支。不知何故,此犬自始便视不才之下身衣装为不宜于人生寻常诸事之用;纵其主人以低声作嘶之呼唤,力图将其注意引归己身,它仍不息地致力于其自任之职事,即将该衣装一片一片地剥除。虽然,其身量与体况均属可取;故此:当那富有才智之赫伯特于是日告辞之际,不得不认定此犬已先其而去——此事亦不足为奇。既已成就若此,不才在自己房中将其有味地烹治妥当,而于次日施行其替换,便无甚难处。

虽则不才之心于此一冒险之得手上公认为之开阔,其所望亦因思及那可爱之人一旦发见其愿望被执行得如何精当时,其感激之敬意将何如,而染上最为华美之色;然不才亦不能不察:布兰姑娘于分派其前那一盘之所盛时,亦显著地有所不安。

「孔先生高尚之魂,可肯以您开明之礼,领受一份兔肉馅饼,并宽恕其诸般不足之处么?」轮到不才这微不足道之人时,她优雅地如此见问;而不才将其五色杂陈之情愫藏于一副无动于中之面容之下,和顺地一鞠躬,答曰:「于乞人,黑面包即是御宴之一道。」

「你刚说这是什么馅饼,亲爱的?」当众人皆已略进之后,另一位处秋日之姑娘低声问之;而因其言,一种前后极为一贯之锐利之静默笼罩了此席。

「我——我也不甚清楚,」居上座者答之,面上之色泽变得极为匮乏;继而她抑住其声,立刻遣一侍奴下去细细探问。

至此,一位门第卑陋之人,试以假作家猫夜间之叫唤,驱散此无可疑之沉郁之云;然于此他未能得手。而对面一位姑娘,在定定地注视其盘中一块骨头之后,忽然退去,且行且自抱其身。片刻之后,侍奴回来,高声宣称:原为此次而备之那一盘馔,适才已为那圆身之厨妇于一具扶手椅之坐垫底下偶然发见(以不才之想象而言,此一处所实在远不足以令人满意,倘当时可供其措手之机会稍宽裕一些的话)。

「那么,吾等所尽情分食者,究为何物?」四周之人呼曰;而在继之而来之实在可畏之静默之中,一位来得不合时宜之人于其盘中残屑之间发见一小方银牌,拾而起之,高声念出那一个词:「流感。」

是日之间,乃至深入暗夜中无从计数之锣声,不才曾屡屡沉浸于一种入迷之凝想:想到那一刻,他将自表身份,起立受取凡按定额于定期缴纳者仁厚所致之祝贺,尤其是那位天质所成之少女——即明白表示其极想有一只小狗者——那炫目然而公认令人不安之目光之谢。然而此刻,当此一段事业本应如此发生之时,不才发见自己无从回避一个结论:此一整个方略之中,必有某一要紧之细节未能与其余和谐相合;倘有可能,不才本愿以不露形迹之机变引身而退,容他人去佩戴不才可敬之所得。然不知何故,不才环顾之际,察见每一只眼睛皆钉在不才身上,其一致之状,若在别时当为最可亲者;且虽不才以不为所阻之繁富鞠躬,又力图躲在一副向来未曾失效之无所不包之温雅神情之后走出,然一位轮廓全无同情之人将己身置于门前,另有二人一左一右立于不才两侧,使不才明白:离此室之前,须将事情之全部经过陈述一遍。

于一个沉于蛮荒、不识真正尊严之所需与膳食烹治之要义之民族,欲望其手中有雅驯之明智之显示,是无望之事。至于在座男子一部之举动情形,不才毫无任何动机为之流连。即便那位不才为之成就如此之多之少女,在那误会之性质向她说明之后,亦仅发一词以示嘉许;此词不才后来查一部训解之书,得知其所指为:「智力薄弱之人;于事物之分寸与得体无足够领会者;一丑角;一戏谑之徒;一种以醋栗煮烂捣碎、和以乳酪而成之物」;虽则此诸训解每一条皆可在某种意义上视为适用,不才至今犹不能断定其所指者究为哪一条确切之义。

谨以孝敬之问候,并以一种为忧患所七度炼净、为徒然之追悔所涤清之心志。

孔和

(其碑之上,后人或将刻此名号:「命途不佳,然为人所误判。」)

第三封信

记老少两辈有德之娱。围坐之戏。神妙李唐之绝唱,并众人——连同那位赫伯特——对之之领受。

尊严之父亲大人(其胸襟之广,已足以将无穷无尽之孝顺陈辞视为当然;此等言辞一再重复,诚亦转致淡而无味)——

大人和颜下问:此等蛮人于不治商贾之事、亦不祭其先祖之时,以何消遣岁月?此问激不才将其详加考究。然大人所撰那句意趣可喜之格言,谓人之内里性情不随眼色而异;又谓不才若肯细加寻访,当见老者放纸鸢,少者则或踢毽子、或作刺绣,各从其性别——此说似难得其确切之支撑。

少年辈诚然从事种种华靡之手工:如以火灼木牌,使成图样之貌;又以利器剜刻他板,成粗率之浮雕;于盘碟之面绘鸟与花;裂皮革为缕;并将锻过之铁、黄铜、紫铜缠绕成百般至为巧妙之纠结。然不才曾问一位神情慈婉、宜于家室之少女:其年迈父亲之棺衣,可已绣就?彼答曰此题非所可戏,遂急急陷入一片丰盛之情绪流露之中,拂然而去,留不才一人骇然失措。

为使心神复归宁静,不才走近一位通体镀金气象之少年,先以无数自谦不如之预言为引,建议与之一试毽球之激励较量。然彼既知此戏乃以足侧击一缀羽之木片、使之腾空而起,遂直率答曰:踢毽子之年岁,恐怕已经过去;不过倘不才兴致甚壮,彼倒不妨「陪你来一局央乒乓」。

此地之老者,据云不放纸鸢;又佯作鄙薄以捕蝇为乐,然彼辈却常往钓鱼。不才为此一异处所动,乃以问句之形陈之于一位状貌可敬者:明明有百有余只蝇无可否认地在其目前,何以彼偏爱长时偃卧于溪流之侧,设法诱捕某种生物——而其存在,彼本人迄今并未得过任何足以成立之明证?然想必是不才可鄙之无知,用字有所不确;盖环立诸人皆自纵于取乐,而所问之人答曰(并不假作半分和蔼之俯就):此等戏谑,百年以来早已有人说得更好;不才若欲观之,书橱中有一种名曰「笨拙」之印本,其后半部分内可寻。不才既觉此番谈论之中最经提纯之一味已为己所错置,遂无意再续,乃反复鞠躬,和悦答曰:智慧主其左,真实主其右。

亦正于此一席之上,有一位心胸开阔而无偏见之青年,引不才至一旁,断言不才先前垂询纸鸢之事时,彼间情形并未得其正说。彼继曰:老少两辈皆屡屡致力于放纸鸢,即在此城纠结之腹心亦然。彼本人亦曾一试再试,然从无可以鼓舞之成绩;据人告彼,其故多半在于所用之纸不够好。彼又言:许多人于此一题上,因对何为真体面怀有失衡之见,故不惮以闪烁含混之辞误导不才;而彼则不愿其同邦为不才之同邦所视为沉沦于较其实有者更深之蛮陋。

彼之警诫,来得并非不合其时。其后某次,与不才邻坐者为一少女,其唇形安置可喜,自此唇间向来所出,无非诚实与事实。不才密察之,乃以一个无论向此向彼皆仅存淡然兴味者之姿,问彼:其可敬之父亲,或其才具出众、衣饰富丽之诸兄弟,可曾以放纸鸢于城中消遣时日?彼虽自持极为得力,闻不才之言而颜色遽变,容貌颤动一瞬;然迅即复其自己,答曰想来是没有;继而——似欲更彻底地镇压不才之疑——又曰彼确知其必无此事,盖纸鸢定将惊马,而街道上奉命守望之人亦断不容许。惟彼亦以不加矫饰之直率承认:其姊之嫡出诸子,于此一艺颇为娴雅精通。

由此一端,伟大而明达之大人当可一望而知:一人若用意虽极审慎,而不能时时兼顾两面,一旦置身于一族秉有蛮人之不安疑忌、又挣扎着要申明一种可疑之雅致者之中间,其所携去之印象,可以误谬至于何等。此外尚须计入者,乃彼辈推理过程之纠缠,以及彼辈于每一题目所施之标准,意外地各不相同。

在某氏诸女公子之宅,若夜间不以听悦耳之歌声与弦木之和谐为度,则例必共与种种围坐之戏。(且此事既在不才笔下,不才愿以可嘉之自豪一言:我邦一名训练精良之乐工,自一具中空之木猪——其价仅数文钱——所能榨出之声响,较此地最擅技者于其最大之器上所曾达到者为多;而彼之最大之器,乃一具上足之厚漆棺木,内填铃铎与隐藏之簧,售价每及千两。)

某一夕,有一围坐之戏方毕——此戏涉及突兀之乐声、一道以椅为之之障壁,并有被年少活泼者于其热忱之中坐压于身下之振奋可能——席间一人忽转向与大人通书之此人,以诱人之语曰:「鸟笼何以行?」

不才察其神色,不以为此乃他事,只当是一桩扰其安寝之事之礼貌询问,正欲答曰:此等显形无疑是某个作祟之妖魔所为,彼已于所言之物中安其居处;忽有另一人在侧,高声呼曰:「因其羡安妮王后之门。」且不稍停,便将此问掷还,曰:「禽市为谁所切?」

此一要求虽貌似简易,而众人受之,皆作纠结之疑惑之态;不才正自斟酌:若答曰此职按例当归某氏姊妹中较为严正之一人,或可由此得一分声誉——而彼时一个极不充分之答语「马刻巷,以圣玛利之斧」,却博得掌声,并有若干关于那禽鸟究系何物之半声议论。

依围坐之戏之法,末后发言者此时自陈于众,要人答曰:「巴特西何以起?」然其纠缠显属浮浅,盖那位一经忆及、便使不才诸器至今尚卑贱震颤之少女,立即答曰:「因其以克拉彭为寻常。」又转而问曰:「云石之拱,何物所成?」

虽然不才本愿作无限度之牺牲,以求得那预先约定之暗语,俾能于此圣化之存在不可攀之敬重之中张大己身,然不才早已断定:此等竞逐,于一个思绪循清晰平行之直线而行者,实在太过无从捉摸;于是答语遂落于另一人之口:「为听索尔兹伯里之庭。」

此事,呵,不才第一等胸襟开阔之先人——一句无所指归之挑战,缀以一处可辨之地名,而以另一处地方之随手回掷应之,两处往往全无相接之理——竟被一群年事已长之蛮人视为格外引人入迷之围坐之戏!

或曰:「沃尔何不能忍?」而答曰「如此奇普之侧」,便算得可嘉之解。又问:「王座之席何时行?」而答曰「待格雷律舍之路一吼」,便使答者笼罩于压倒一切之赞叹。「比维斯之记,于箭靶场仅画一内环;何故?」此一问之精巧纠结至于如此——不才虽为四围之沉默所诱,出其自设之约束,并将自己之才智沉降至一个习得之水平,不着痕迹地献议曰「或者是因艾尔斯伯里之鸭一躲罢」——而终归于发问之人自行宣告:「因圣约翰之林射上其山。」

诚然书有之曰:「百叶既扣,则腰带可松。」然亦有言之同样确切者曰:「智慧不在头,亦不在足,而在消化诸器之中。」即在戏谑之际,亦当守其中道,既不过于自矜,亦不至于全然弱智。不才若得见其清白无瑕之先祖,与一堂可敬之大员同与此类围坐之戏,一人发全无意义之问,如「彼等何以汉口?」而另一人以同样毫不相承之调答曰「为的是天通!」——则其心中所受锐利苦痛之具体刺戳,当何如耶!

终有一人——世人言其昔为一队武士之长——转向不才,以一种出人意料之全无凶猛之态曰:「孔先生,贵国人于隽语妙对之术极为精擅,不是么?那么,可否反过来也赐我们一例?」于是数位少女以可亲之高兴高声曰:「哦,是呀;孔先生,出几个有趣的中国谜语给我们猜猜!」

「我邦确有许多需人相配之轻妙之语,皆属经典之例,」不才答曰,心下甚为得意,以为可藉此机会显其优越。「其一,和谐处超乎一切挑战与应答之调合,其辞曰:『绣于鞋侧之凤凰:鞋进则凤凰向前而跃。』」

「哦!」数位少女齐呼;观其目光之性质,大可合理地推知:彼等已开始认出自家言语之不及。

「这是上句呢,还是下句,还是两句都在里头?」一位尚未羽成之少年问;而为掩其自觉之屈辱,有数人任其面容消融而去。

「所已陈者,」不才以毫不吝惜之宽容答曰,「乃此一对举之前一截,即发问之一截。其答语,则有待诸位尊贵之俯就赐与。」

「可是,」一位少女插言,「孔先生,这实在算不得一个问句呀,你知道的。」

「以一种看法而言,亦可谓之问句,盖其须有一答,方能立其比照。最可喜之答语,乃在意念上与之相异,而同时又维持最完美之平行思致之和谐,」不才答曰。「现请诸位非常之心灵,于一片譬喻之林中游行:『绣于鞋侧之凤凰:鞋进则凤凰向前而跃。』」

「哦,若只要这个,」那位赫伯特曰——彼因恶运所使,恰在座中——「『举于猫鼻之前之烧红火钳:火钳进则猫向后而跃。』」

「哦,好极了!」四围数人呼曰,「自然是要向后跃的。孔先生,这答得对么?」

「若高尚之诸君已觉满意,则必是对了;盖此中并无断然之对与不对——惟有对最富珠玉、最具机变者之无尽寻求而已,」不才答曰,心中于此围坐之戏之毫无热忱,愈积愈深。「然则,」彼又言——意欲将一片明澈多面如天鹅之心之华盖举起片刻,而后任彼辈自归其拙——「五百年来,无一答语曾被评为可与李唐所献者相等。当时彼受赐一面三角之绸旗,上以七色绣其十一代直系先祖之名;而彼自身之名,至今仍以不灭之追念传之后世。」

「哦,快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众人呼曰。「一定很妙。」

「『绘于扇面之龙:扇动则龙向上而飞。』」不才答曰。

不可否认,此语所受乃一种恭敬之怅然之态,于才具过人之李唐之智慧,推重之意十分可观。然或是时间过促,未及领会此语中较为微妙之精致;或是蛮人之心本自内在地缺乏真正之均衡——不才闻一人于出门之际对另一人言曰:「你知道么,我真觉得赫伯特那一句倒好得多——更切实些,也正是哑剧里头指望得到的那种。」——此言使不才极内里地受痛。

此等不能以清明而不纠缠之目力把握事物之病,不独渗透于一围坐之戏之琐屑,即于生存中最重大之交涉亦然。

不才抵此岛不久,即由众所钦重之广尊引入一人之私家生活——此人之业为授法之师——不才于其处屡以彼此诚挚相待之谊饮茶。某日于其处,不才正与其家中少者辈谈论——其家之长则不在,往教堂中宣法去了——忽有一位少女以可亲之活泼呼曰:「哎,孔先生,你讲到在这里见过的女士们,总是说那样一贯雅致的话,我们少不得要等着你带一位英国太太回去呢。不过,你也许在中国已经成亲了罢?」

「此一结论,其确切毫无偏差,」不才答曰,无从回避此一提及。「就目下情形而言,乃是与宁、夏法、台燕三人。」

「宁夏法安台燕!」授法之师之妻怡然呼曰。「好一个要紧的名字。可容我们冒失一问,她是怎样的人?」

「是宁、夏法,『并』台燕,」不才重言之,不肯未经正式申辩便被剥去两位妻室之体面。「三个名字,三位妻室。三种相去甚远之怎样。」

不才此语绝无夸炫之意,然四围诸人面上轮廓可喜之表层,遽然起了变异;此一效应,不才于自己最为礼貌之致庆之辞当中,已屡屡见之。确有一瞬,不才无从自掩:那位发问之人曾将其莲花似之手伸向那机秘之簧——此地习以之召唤下处之侍奴者;然彼终自抑制,作出一种宁愿将一事看得比其本来所似为轻之神气,复转向不才。

「多好呀!」彼低语曰。「孔先生,可惜你没有把她们都带了来。她们必是一大收获呢。」

「然此中亦须细加权衡,」不才答曰,于彼此相褒一事上不欲落于人后,「若在此地,她们将遇见如此众多俊秀优越之绅士,恐怕便要对不才那不及中平之相貌生不足之心了。」

「我倒想:在你的事上,她们是不是也曾这样想过,因此不放你来呢,」一位少女曰。

「诸人不可视为四足并立者,」不才答曰,殷切望此一点上不致有所误会。「她们自然是同居于一内室之中;然不才若无限度地增添其数,其中亦并无两面之诈。」

「自然没有;我真是蠢!」那少女呼曰。「你们的音乐之夜可要多么出色。可是孔先生——妈妈,这是不是该称作诸位孔先生呢——你且告我:倘有一位姑娘在此地嫁了你,她在中国算不算与你合法成婚呢?」

「哦,算的,」不才确然答曰。

「可是,依你们自己的法,你岂不是随时想要便可以把这婚姻废去么?」

「自然,」不才认之。「律有此设。」

「那么,她怎么算得合法成婚呢?」彼固执再问,其疑忌实在不甚得体。

「合法成婚,合法不成婚,」不才答曰,心内甚为苦恼,不解彼所困之难究在何处。「一概完全合法,亦一概体面遵行。」

「我想,格温多琳——」那位有权柄者曰;此事虽未再有所陈,而不才凭一种无力避却之本能,立即发觉自己已起身作礼数周备之辞别。

不才不愿此一障碍就此扫除得如是不足,后来又曾数次将僭越之足步转向授法之师之宅;然每一次,守门之奴所传之辞,皆谓其家中之人,下至亲谊最微不足道之辈,皆已退往一处遥远而幽僻之地矣。

然则,不论此等未经消化、易致误导之不成熟之笔札在大人目中或显得何等不堪,不才仍再陈保证:此一事业正雅驯地进行之中。

孔和

第四封信

记欲就哲理之要义铺陈申论,而终未得成。此等蛮人所陷之心窍凹陷,举例者三。一桩曲折之事,其外貌与其实情全不相符。

尊严之父亲大人(其于凡所必需之际,慷慨和易,不才每于祭献之时,犹以「仁厚」「宽袖」二号追念之)——

不才一度存念于心,欲以此邦所最见尊崇之经籍、所通行之哲理诸说,略陈于大人之前,并就其余若干卓然可观之题目,为大人广开其明。然诸神所排布者不然:不才方欲前往城中一处体面之区——于彼处,凡此诸事之实情可得之而最少遮掩——而中途足迹忽为一事所牵引,此事今已充溢于不才载实之笔端,余者尽无可容。

然在此之先,倘许一向极不足恃之子,于一向明睿之父亲之前擅此僭越之便,则容不才恳请大人:凡其所书,皆以一种极宽阔之胸怀、四面环顾之意态观之。前此数书,当已足使大人信服:此间所行之事,其多有者,即在能蓄长指甲之辈中间,亦断非元平所能容;而为免大人疑不才头颅已受重伤,或已为一相冲之妖魔所据,则尤须续持一种更为高卓不懈之宽容警觉。不才自身,亦屡尝冒然自恃之恶果,以为既以可亲之意态行事,其所为必得人之敬受;譬如有一次,不才被引至一众少女之前,彬彬然询其年岁,又于其中一人,不才尤欲加以慰悦,乃以此语相赞:观其容仪,必有其所谦称之二十九岁之两倍而不止也。

又一次,不才入一剃头之棚,觉其中热气逼人,难以忍受,遂命其侍者抬一卧榻至街上,就彼处为不才剃其下肢、抹油于其头。彼似迟疑不奉命——想必以其所须之些微劳役为嫌——不才乃以更具威权之声重述前言,并以从命后必有公道之赏为诱,又告之曰:若其骨节僵硬不肯屈,必被拖至最近之大员之前而受刑。闻此,彼显然已解其险境,乃恭顺自陈:己仅一剃头者,所能甚陋,其器具畸形残缺,实不足以当此任;遂极有礼地指点不才,令往问一辆公用之车,其所往之区名曰科尔尼哈奇(据理推之,当是上等剃头师营业之所在),既坐其中,便吩咐侍者于大门之处放不才下车;彼处诸般应用之器无不具备,且若所愿,并可为不才剃其头颅。至此,此一事便添几分可疑之色。盖言此语者之有礼,不才固已认之,而其后凡不才就此事有所询问者,无一不以全无鼓励之面色相示。实无一人指出不才所求之车;多有人于一片内心沉思之中默然而过,不作一答;而其中若干人——大半为他种同类车辆之侍者——其所答者,据不才度之,乃出于一种闪烁隐喻之意趣:有言此等车驾必须往一名奥尔德盖特水井之处寻之,其每日自彼启行,在第十三锣声之半;又有一人力言:不才若不先雇一类女侍之役——此辈身着飘曳之蓝袍,以示其已备妥迎受并克服生平任何急变——则断无抵达所欲之地之望。不才于此事不欲作精巧之虚饰,可断然承认:彼终未曾抵达所言之处;且虽历勤苦之寻访,备受讥诟,至今亦未得一剃头者,其器具之完备足以承此一节。

更近之时,不才又因行一桩恭敬之礼,而受浅薄之辈无端之责。不才闻此邦开明而宽宏之君主将启一行程,乃自置于其宫前伫立诸人之最前,意欲观其仪仗中可为不才此等身分所宜见者。待此诸节既过,而至尊者之车驾将近,不才乃恭然以背向道,作一祈福之姿,若自以为连仰视此等威严崇高、德望昭著之存在亦不足以当者。此一微妙之举,经某种不可思议之心窍偏斜之过程,竟为四周之人判为有意之侮辱,甚且为预先约定之公然反叛之信号;若非当其时有一阵天赐之风,将一位极有体面之旁观者之帽吹入一株恰在近侧之树之高枝,又将众人之注意成功引往一场极不节制之全失仪态之表演,则不才必已公然受刑,甚或竟被撕裂为数段矣。

然最初所述之事,其构造之稠密曲折,更有过于此数者;其中若干细节,至今犹在不才内心知觉之最利之锋刃前展而未卷。虽然,今已尽数笔之于不间断之精确之中,以待大人不偏之裁断。

当此一桩事之时,不才外出尚仅数次,且除已记者外,所行亦无多;盖彼时已甚明然:不才所屡屡牵入之诸事,于其身家之丰裕从无所益;又不才虽能记其邦言语一句之中之九字,而蛮人中竟无一人能解不才自家之言十分之一,此一失望,尤令兴致益堕。

不才自始即以之为陈述之标的之那一日,彼出门而欲于前所指之诸题更受教益,乃循一并无确知之方向而行,不久便身在城中一处人烟稠密而卑污之区。俄而,不才见于前面两条构造恶劣之通衢交会之处,有一广大而重要之建筑,楼层层叠,其饰以黄金水晶、云石珍宝,纷然充溢,且自一高竿悬出三色之徽,为无可置辩之权柄之标记;不才之惊讶,可谓有其道理。人流出入于其众多门户之间,终无断绝;内中可清然闻得精熟拨弄之乐器之声;又有一种极可亲之香料之温暖气息,弥漫于四近。「此必是,」今记此事之人当时思之,「蛮人礼拜之庙宇其一也。」且为尽释余疑,不才又见有以金光灿然之字所书之种种可嘉而得体之题铭,其中不才所读而解者有曰「上佳」,曰「陈年之醇」,曰「酿熟有时」,曰「内中所贮,惟择其至精之精灵」;并有许多祷祝之辞,不才无从夺取其隐藏之义,如「旧桶所窨」「巴克莱之全酿」「一时之常膳」之类。

至此,已有一众可观之人围聚于侧,而自其举止之态,令人疑其正笃然等候某种演艺或显示。为破此等荒谬之误解,不才方欲抽身而退,忽偶然见于庙之正门之上,有一纯金之像,其大无伦,作以叶与藤蔓为冠之状,而于其伸出之两手中,持一硕大而无疑含有象征之葡萄一串。「此,」不才自语曰,「显然是此地之守护神,故如此陈列,以受过往者之礼拜。」既有此发见,一念极无可指摘之仁善遂据不才之心。「不才何不,」不才思之,「以向彼辈之神行礼之举,博此等蛮人(彼时已将不才团团围住)毫无吝惜之嘉许,而于同一行事之中,微妙而不伤人地谯责其自家于他人之感受过于屡见之不可容之态度?不才在本国为孔子、老子、佛陀诸家之说不存偏见之信从者,所认之神明,品级各异,已有一万七千九百三十三位,则于此数之上更添其一,其为异端也,所须祓除者甚微。」既为此等可敬之情怀所激,不才遂即伏身于地,于一片实在无边之期待之静默之中,开始依礼节之精准,连连叩头。

此一片慈善宽阔之示现,四面皆起嘉许之呼声。不才既受此激励,乃叩头益不懈其勤;俄而有明确鼓励之言语,杂于呼声之中。「孔和,汝之和善无私,毋稍懈怠,」不才向己之耳低语曰,「自汝持守不衰之坚忍之中,或可生出一番诚挚之相知,而终至两大邦之间一桩有利之盟好。」不才既满怀此爱国之望,遂不容其颈项稍僵;且若非忽然起一声呼喊,不才必将此举持续下去,一如围裹不才之诸有同情之人所示其文雅之赞许之久——然其时忽有人高呼曰:「留神,铜钱来了!」

此语,呵,我可敬之头颅之父亲,不才当即猜度,乃是预告化缘之钵将至;盖有某过于热心之旁观者,正欲为不才而传之四座,无疑是以为——蛮人中多有于事情真正之关联极为钝塞者——不才乃一游方之僧,作此虔敬之状,以为乞食之具。不才不欲因此可厌之误会而取利,方欲起身,忽有一手毫不客气按于不才之肩;回首,见身后乃官家巡守之一人——此一流人其力之大,但举其手一示意,即最猛烈之未驯之马,亦往往以无言之顺从立于其后二足之上。

「清晨之问候,」不才欣然言之,然因方才用力,其言稍见纠缠(盖此等人向来须以有分寸之礼貌待之)。「愿尊府兴隆,呵,勤勉之街衢巡守者,并愿有千孙以祀其显赫之祖先。」

「多谢,」彼简要答曰。「鄙人是单身一个。目下而已。那么现在,你让条路出来好不好?你站得起来么?」

「站?」不才重其言曰,当即认出此乃内含深意之要语之一,前此已由多才之广尊为不才启其蒙。「若以此一举为所乐见,不才断不迟疑,必立定其脚跟而当此一局。如此,便请移步,同往一处品行无可置疑之茶肆。」

「你所谓的茶肆,你今天一日之内已经移步进去得够多了,」此官差以闪烁之意答曰,同时扶不才起身(盖不必隐讳:那拘束之姿已令不才一时不能自撑而立)。「瞧瞧你干的好事。」

循其目光所指,不才纵目沿街东西而望,始首次察知:不才最后所见之一众尚属合理之人聚,今已成不可计数之大群,充塞通衢之全部空间;更有他人覆于上面之屋顶,并自凡可资探出之窗牖中探出其身。在我邦,若以伞、乐器、旗幡相间其中,更时有爆竹一响,则此景当更添生气;然除此一端之外,不才生平未尝与于一场更为壮观而更为绵长之仪仗。即在不才注目之际,远处已现其余官家巡守之盔,如狂涛簸荡之黄海上未成之舟,似竭力而无成,欲至不才等之所在。

不才既全不能确知人所期于己者为何等态度,乃含一片无所不包之赞许而笑,并向身侧之人示意——以为彼此愉快度此时光之一道——谓其机敏之同僚能抵此而衣裳不乱,其望极为渺茫。

「这个你倒不必替它操心,李鸿章,」彼言之,其声若在其自身之外,环抱一层更深更苦之意味;「我们若还能带着一件衣裳出去,那可不是你的功劳。嗨,你——照理说,你早就该上黑名单了。」

此一事,崇高者,不才虽尚未能自任何一部爵秩之书中查得其品级之确切,然其无疑为一卓著成就之标志,惟授于少数人,以其在某一特殊才能上自表殊异者;譬如我邦之双龙宝星是也。不才既切欲自一位于此封赠显然不无势力之人处,得知此品级诸般特权之一二,又不惮使彼知不才绝非出于低下之门第,遂谓此官差曰:「不才有一祖先,在其本国佩黄鞘之勋,凭此勋可乘其肩舆直至禁宫之门,而后下舆以履地。贵国此黑名单之勋,其意趣亦相类乎?」

「你说得对,」彼言曰,「正是如此。在本国,这名分许你给一路抬到弓街的大门里头,脚连地都不用沾。留神!这下咱们可不——」

正于此时,不才初以为乃花卉之馈赠,继而见不惟全株,连那陶土之罐亦附之于上者,击中此官差之盔;彼遂抽出一藏匿之棍棒,而止其言。

此一场演艺何以发展至此等地步,不才实全无足以表之之能;然于不可思议之短促时间之内,其景象已成一片令人神移之纷繁。自四周凡目所能及之处,空中便充满种种货品,其物——无疑并非出于定意——恰足以代表此多资之邦之百工、制造与物产之学,皆丰沛无穷地掷于此官差与不才之足下,虽其大半不免先中我二人之头与身,而后乃至于足。出此我等贴身一圈之外——姑如此言之——人群推挤前趋,其势不可阻挡,无一刻休止;其间时可见官家巡守之辈自恃而进,然往往已无其盔;而亦不少于此者,乃盔自行而进,却无官家巡守之人在内。更益其公认之可观者:在场之人,无不自由宣其所见于种种不同之题目之上;而高出一切之上,可闻乐器之清音,官差辈即以此相激励于其困厄之中,并以之掩那些被其棒击而不及者之号呼。

不才虽屡屡抗言此等殊荣太过,然犹在四周众人之间被不可抗拒地自一手夺往又一手,每易一步,便失其制作粗陋之衣裳之一部,诸人之欲留住不才,其殷切亦可谓和悦矣。然正当此一桩事看似将以不快收场之际,不才被重重推撞于一门之上,其门竟开;不才即以之闭锁于身后,遂穿过门内所通之一片空地,循两墙之间之一道而行,复经一曲折之迷径,自一条运河之水底而过,入于一处幽僻可喜之林。不才留于此处,以有益之默坐度其时光,直至天光收去,而天上之大灯笼已升。然后乃谨然潜出;又历若干琐细之曲折——大抵涉于一茶肆外门之顽固头脑之奴仆、一贩售丝绣衣裳者所雇之不甚明达之少女、一两轮车之贪利之执掌者,并一位坐于柩车之上者之富于同情而适时之到来——不才终得返抵其寄居之所。

谨以不可移易之孝爱,并一桩实际之请求:望以可靠而迅速之手,寄来新衣,务取充足无吝。

孔和

第五封信

记其废弃祖先之事,及由此而生之可耻后果。有二人将此事说得明白无疑。记彼岸之人观物之法,并少女芙罗伦丝自相矛盾之举止。

尊严之父亲大人(不才之子谨于其有德而安稳之足下,一再虔心伏拜)——

有一发见,其凶恶之气弥天而压人,使不才喘息不得。虽屡遇支吾含混之辞,又屡见有意回避、心知其咎之态,然今已无复可以通情达理地存疑矣:此等蛮人竟不祭祀其祖先!

此事在不才心中,向来只如一缕不安之疑影;其间虽时有无可计数之迹象,令人觉此种可能或竟以浓缩之形而存,然其亵慢不祥之甚,终不敢整然而完备地思之。故每与年少者同行于都城街巷之间,不才或终于启齿曰:「诚哉,诸君以其可爱之俯就,已以种种夺魂之景相示。今且请轮番同往贵国列祖之坟茔,俾不才得以致适当之馈遗于其神灵,兼放数枚吉祥之爆竹,以为致意。」然此一片好心之请,未有一次得人敏捷领受者:一人称彼实不知所问之坟在何处安息;第二人称彼本无祖先;第三人称肯萨尔绿地于一个湿漉漉之下午,并非夺魂之地;第四人称彼宁愿先见其迁往更远之处;又一人称于墓园之中撒野狂欢一事,彼自划有界限:如此之类。此等言语,以大人无所不知之心度之,或已足成定论;然每逢下一次说及此事,又似转向较为可喜之希望。

「明日,」曾有一人于不才听闻之处言曰,「不才将往艾文河上之斯特拉福;一到,便即刻于不朽之莎士比亚墓前以心智伏拜,而崇奉其无与比伦之遗泽。」

「此意之构想,仁厚可嘉,」不才道。「然则此莎士比亚者,竟无后裔乎,以致安抚其神灵一事,须付之于偶然?」

彼既确言此一浩劫果已发生,不才本欲自所储之物中,添一块镀金甚厚之砖,托其一并转致,冀此被弃而又喜怒难测之幽影,能免不才于其挟恨之垂顾;而所问之人竟竖起一道异议之障。谓不才若欲饰一墓(彼于此举之深意,避而不谈),则有哥尔德斯密斯之墓在其圣堂之内,自西方苦水彼岸渡来之多情少女,习以诗章编成之花环陈于其上,冀见此供献登载于报馆之纸;又于名为特拉法加之空场中,有一大将之像——其人曾率无数舟师而取胜——并有前朝一位皇帝之像,于彼处想必可将此事安排妥当。然至此时,其周遭之情势已过于纠缠难解,不才别无他策,惟端整地微笑而答曰:其言诚如自黄玉之盆中倾落之猫眼石也。

是日稍晚,不才欲求更为确切之教示,乃就近处不远之地,向一位洒扫通路之老成人进言。

「阁下既无子嗣以延其勤勉之世系,」待彼以此事相告之后,不才道,「则何不认一子以成此事?」

彼乃以气量狭小之贪吝答曰:当今之世,彼只顾得自身已足够费力;若说在理,倒不如寻个人来认他作子才是。

「然则,」不才置此不合时宜之轻薄于不顾而叹曰,「阁下『过彼岸』之后,谁祭祀阁下,而转致生计所需之物于阁下之神灵?」

「老爷,」彼答曰,用的是亲昵而不失体面之称呼,「六十五年来,无人祭我,我也凑合过来了;倒是在我真个『过彼岸』之前,谁转致生计所需之物于我这身子,这才更叫我犯愁得多。」

「阁下自以为是之疏忽,」不才接而言之,「其终局必是:阁下那无人照管、无所供给之幽影,自觉已不复见容于较上等妖魔之交际,遂将出而游荡,于绝望之中与一群同它一样之弃物结为伴侣,终被迫栖止于不洁之居处,而靠行善者无常之施与为活。」

「大有可能,」立于不才面前之不可救者答曰。「它的麻烦我管不了。如今我这些事,还不都得我自己来。」

此等狂悖之风,其中无疑含有一秘要,足以解释此等蛮人何以如此轻易便据有地上之大半,甚且于我花国境内一二处竖起其倨傲之徽帜。呵,不才所敬之父亲,一个虽勇敢而却虔敬畏鬼之邦国,一旦与一群人为敌——而此群人竟甘心就死,并不先留下足以守其祠庙、奉其香火之后嗣——则更有何法可施?诚如近处一位哲人曾有机缘言之者(彼所用之譬喻,于行门之内纠结过深,其解说不才只得留待相见之日),「此或可谓之战事,然终非『板球』之道也。」

其不可免之结局,自然是:此岛必成千万幽魂之游荡所;此等幽魂既无公认之身分,又为匮乏所驱——盖无人转致馈遗与之——遂至于最卑下之蒙骗伎俩。众口公认:凡古旧之屋宇,几无一处不是此等被弃妖魔一名或数名之所居;其初想必皆性情和善,且本可成为真正惠人之灵力,直至为固执之疏弃所逼而入于绝望。有极可敬之人士结一会(不才亦曾不事张扬地捐助一份),专以寻访其中最可悯而又最有功德之案例为事,并于可能之处,将之迁往较为适意之所。而于不才之见,最可异之事实在于:空中及四周凡可容身之处既无不塞满妖魔(其势必如此,殆无可疑),而其凶戾与邪恶之显露,于此间若有分别,倒反较我天眷之国为少;我国于满足其所需一事,可谓竭尽心力矣。

当晚,不才适坐于一位少女之侧,其人活泼可喜,据云乃属一与此地同源而非一体之种族。四周之人既满怀不可思议之亵慢,不才冀于一个如此令人神往而意气昂扬之邦族中,寻得较为相投之高尚襟怀,遂终于转而向之曰:「请勿以此问为不足取之好奇,盖不才之五内已为其所惧而苍白如丧;然则贵女所属之同源之族,可祭祀其祖先乎?」

此少女费一刻工夫,尽心而思。「不能,孔先生,」彼答曰,所叹之息真切而不伪,极可嘉许,「我不能说我们有。我想是因为我们太新了。就说我家的罢,只上溯两代,而且多半是在猪油里头。他们若是年久而有爵第,或许又不同;可是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去祭一位在猪油里头的祖先。」(此必指蛮人某种敷尸防腐之法也。)

「则贵国广大而开明之同胞,」不才又问,已不能自禁一腔纯正血脉之绝望,「彼等亦如此看待此一义务乎?」

「我怕是如此,」少女答曰,于不才之激动表示了可敬之体念。「不过自然,一位姑娘若嫁入欧罗巴之贵族,她同她一门上下便都去祭她丈夫的列祖,一直祭到四周人人都为这题目头昏眼花为止。」

此间礼节于各样场合所要求之确切身分地位,不才之所知得以日见精进而娴熟,大半正赖于此等小者优雅而有德之谈话。诚然,与不才同一性别者,亦不惮以刺人之勤勉,探询我邦某些风俗习惯;然此等探询,其所引之谈话,于不才较为审慎之见识,多属无所裨益。至于内室之人,则一面亦不辞垂询于不才,问及衣饰之细、发之编结与上胶、商贾摊肆之式样种类、玉与金与水晶之佩戴、头上插花、吸烟,以及其他关涉我邦小者诸事;一面却极其宽宏,每逢不才以其好高务远之无知而稍有逾越,便将不才之思虑引回于较有常规可循之题目。

以此之故,前此曾有一次,不才与某位少女并肩而坐,等候他人之归来——其人等已退去一时。时节正当白雨之季,炉中之火又布设得甚为阔绰,吾二人遂和谐地于其前安置己身。不才乃应少女再三而明白之鼓励,坦然述及内室诸事之细目,即前文所已指者。

「和先生,」少女如此称呼不才——盖其不谙实情,而称之始终如一——「听说女子之足要被毫不留情地束紧,直到最后形状与模样都成了两个球根,可是真的么?」言时,其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之拖鞋;那拖鞋正略略探出,以受炉火之力。

「此事在理上不可否认,」不才答曰,「其所以名之曰『金莲』者,无疑亦由此效。然此一规矩既已缓慢而苦痛地达成,所言之两端虽不见得较小,而其雅致则远不及不才眼前所见之这一双——那是经过挑选而又出于天然之形的。」说此一句机巧构成之奉承之辞时(为免自家想象之中头脑发胀,须承认此语乃实在难得之广尊授与不才者,并言其于几乎一切场合皆可取用),不才鞠躬不止。

「哟,和先生!」少女呼曰,继而于自己话音之中忽然顿住,仿佛其言不甚得体。

「于其他多端,亦可为不才身侧这位高贵之人寻出同样无可指摘之比较,」不才续言,忽而生出一个命途不佳之判断,以为自己亦不逊于阅历较深之广尊,能够构造精微之言语馈献。「彼辈之发如绳,全无自成之弯转;其目之少光,如半掩之窗;其手之颜色甚为低劣,且可谓两只都在左边;其腿——」然至此处,少女将自身极匆忙地收敛而入于自身之内,不才别无他策,惟得断定:若不设法折回,则此番经营已有不能和谐进行之险。

「和先生,」少女向其心中之念思索片刻,而后言曰,「您是外邦人,不能指望您凭本能便知在此国中何事可以公然言说、何事不可。故此,这义务虽不甚可喜,我想还是告知您较为仁厚些:您末后那几句话之所涉者,是永不可提起的。」

当此一责,不才复坚持不懈地鞠躬;盖在不才看来,除此之外,实无别法可以表白自身而不违所加之禁令。

「不但永不公然提起,」少女又续言之——彼虽已声明此题目并不可喜,却似不甚愿即刻弃之——「而且在最上等的人里头,依着不言而喻之默契,这些是被当作『实无其事』的,正如贵国人自己所说的那样。」

「然则,」不才略感不解而辩曰,「于一个曾亲见贵国和乐之堂内诸人那等高妙身姿、又于不屈不挠求知之中,连妇女报纸之告白各页都曾用心披览之人——」

少女宽宏地挥其手。「在贵国,如您告知过我的,有许多并非真有之物,为礼貌起见,却权当其有。此事亦当如此看待,只是方向相反而已。」

不才连篇累牍地称谢。「此国之礼节与其口语一般地纠结难解,」不才道,「盖二者所构成者,多半皆是既定规则之例外。前此曾有人谆谆以一条纲领印之于不才之心,谓凡不得见者,即不可议论;然而提及心这样一个贴身而幽隐之脏器,却不以为失体。昨日——时隔未远——不才还听得那位众望所归之海军中尉,正跪于贵女之前,宣称贵女全然不具此一物事。」

当此一毫无恶意之陈述出口,对面之炉火竟一副忽然映照入少女面上之光景,其聚集之势极为动人;而彼同时又跺其足,怒意难掩。

「您在门外听来的!」彼急声而呼,「我永不饶您。」

「全无其事,」不才慌忙声明(盖不才虽确曾于门外听闻,然观彼于此事所加之分量,似乎否认一番,以安其心,倒更为体面)。「不过是那一刻,不才一时忘了手中所握之柄是推出式还是旋入式;于此纠缠之间,若干既无特别又无久远意义之言语,轻轻落于不才之知觉上而已。」

「既是这样,」彼以高尚豁达之怀答曰,其双目向不才闪动,那光辉实在教人全身无力,「我便饶了您。」

「我邦有一古老而极为切当之谚语,曰:『于任何男子,一位少女之声,传得比雷之滚动更远。』」不才以显见克制之语调言之;盖虽心知此一情势所含之凶险已过于不才先前之任何本意,而不才竟觉自身无从脱身。「芙罗伦丝——」

「哦,」彼急呼,举起其光洁之手,作一个无可否认之责备之姿,「您不可以教名呼我,和先生。」

「然则,」不才答曰,其不雅之执拗自认不讳,「贵女亦以和之名呼不才。」

彼之双目竟变得如牛目一般,全无一丝杏核之轮廓。「是呀,」彼凝视而言,「可是那——那不是您的教名,是不是?」

「就说话而论——不才其实乃是崇高孔夫子之一个不足取之徒裔——亦不妨如此看待,」不才答曰,「盖此乃童稚时之乳名。」

「可是您总把它放在末后,」彼争之。

「正是,」不才答曰。「既生而不可更易地有孔之姓,便以为将姓置于首位,较为合理。此后则随各样因由之所需而附益其他:如参与满月之筵时得和之名,稍后又得书名曰津,中式之后得名曰白,如此之类。」

「真对不住,孔先生,」少女言曰,继而所添之辞,当时在不才看来,确乎是见识浅薄之偏执:「自然啦,您样样都安排得这么颠倒错乱,原本就全是您自己的不是。不过,再说回那题目:人为何不可以说起自己的心呢?」

「因为,」不才答曰,面色深赤,几乎按不住那难以承受之不快——竟有一个形貌如此无可指摘之生灵,公然提起此一细节——「因为那是一个粗鄙而不文之部件,比起那些两端来,既内里得多,轮廓也远不及其悦目;而那两端之口头对应之词,自此以后,于不才唇上乃是一个弃绝之字了。」

「可是无论如何,人所指的并不是那实在的脏器,」少女辩曰。「它是情感、热望、德行与意志之所居,是一切思想与情绪之约定之象征。」

「断无此理!」不才呼曰,面对如此离经之论,竟忘了步步须审慎而行之为善。「那是胃。」

「啊!」少女惊呼,将其面埋入一方香气雅致之残余花边之中,其势凶猛如此,使不才一时忧其或将陷于目眩而倾倒。「孔先生,万万不可因任何不巧,再于体面人之交际中用那个字。」

「不才本土天朝之礼节,其繁复素有定评,」不才道,同时作一自贬之姿,「然与贵国相较,则可视为一条不偏不倚之直行,而对面却是一场仪态万方、花样纷繁之舞蹈。在真正过于上选之人群之中(其中必永当包括不才此刻所面对之这一位),一个如不才这般无边迟钝之弃物,欲向左或向右移动一步而不致踏入其中,实在难矣。」

「哦,不然,」少女以馨香之辞相勉,「我倒觉得您进境很好,孔先生;况且人也不会指望一个外邦人全然合乎规矩——尤其是外得这样厉害的一个。若有什么我帮得上的——自然,我方才这些话,对一位寻常的生客是连说都不能说的,可是对一位远方族类之人,似乎又不同——若有什么我能告知您、免得您——」

「贵女至为尊贵,」不才以合宜之谦卑答曰,「德与智自两侧撑出贵女之太阳穴。诚然,自不才得知心之一物被这般诗意地看待以来,便为一种忧惧所袭,恐怕此前所鄙夷之其他脏器,亦或被作同样之用。如今,若说到肝——」

「那只配同腌肉一起用,」少女答曰,猝然起身。

「腰子呢?」不才怯然相询,实在急欲留住其足步;虽观其神色,并不能安心确认此一节正朝着真正吉祥之方向移动。

「那个我想您除了早饭时候,不必说起,」彼道;「不过我听见别人回来了,我实在得去换衣服预备晚饭。」

蛮人之中,多有人备一册子,用以录其深邃而优美之思想。不才因亦自备一册;此时取而出之,于一页已载有许多别样有趣撰述之上,又添数语:「洁白无瑕而又精致之少女,于一个异性之人面前,毫不迟疑地承认其将要更换衣袍。肝以某种错综之法为一表征,代表腌肉;或与腌肉合在一处,二者共指一个大不相同之类比。于最讲究排拒之人之间,腰子于晨间第十声锣响之后,便永不复提。」

谨以一片根深而真切之信赖作结:愿此等浮浅书札之中所陈之种种庄严、丰饶与明智之景象,不至于扰乱大人之心智,而令大人向往一种更为充盈之生涯。

孔和

第六封信

记不才坚持不懈、更求发见他种妖魔之事。两番所召者之行止。

尊严之父亲大人——

前者有一书,不才曾略述某等蛮人所召之一种妖魔。此事既动大人同好之兴,不才自后便私自倾其心力,日夜不辍,以求他种;然此事殊非易为,盖凡涉及此题较为隐秘之细节,蛮人每持一种心胸狭隘之疑忌。不才所就而问者甚多,或佯作莞尔,或托于戏言而回避确切之答;且每当不才欲夜伏于其教堂之内、或潜入其坟茔围合之隙地以求多知,辄于某种讯号之下,有一在位者趋前,面上刻着忧虑与不信之色,更不顾不才谦卑之申说——谓但愿独留此地,作静观之冥想——而示意曰:如此虔敬之功课,实为其成文之律所不许。

唯有一回,不才自觉已悬身于更充分之启悟之边缘。其时不才正在数位仁厚之人尊贵之陪同下,被导往一处又一处,以观其较为重要之建筑,并察百工结社而操其技艺之状。是日之大半,已耗于遍游教堂、专留与小儿之空地、以及因其言语形貌与举止之一般情状而宜使之与易受感染者相隔绝之人所居之处、藏有往昔遗物与徽记之厅堂、若干既无何等体量亦无何等可观而据称有无与伦比之史迹趣味之处所、并较有信誉之货物贩鬻者之摊肆。

以所观察者头绪纷纭、彼此相左,不才明辨之诸能,无疑已为之昏蒙;然将近暮时,不才确已领会:吾等此行所求晋接者,乃一群自全帝国之中选拔而出、于至重至大之事作最后裁断之人。车舆所停之楼宇,其一切气象,皆足以当如此异常之集会;不才念及终可拾得一确切之论断,遂怀极丰盈之喜,避开同行诸人,自信满满地混入里面之人群,迅即以多位状貌最具智慧者环拱于己之四周,恳其尽开头颅,毫无隐讳,以吐其胸中最深之见于一切种类之妖魔。

不才固尝自期:此辈必不至隐身于隽语之双翼或虚无缥缈之支吾之后;然彼等待我之坦白,实非不才所能预备;且不才久经惯习,于我邦一切公认之精怪比邻而处,大抵尚能处之泰然,而当此番剖露之际,不得不认:不才司勇猛之诸器官竟为之萎缩而难以自持。

据彼等之言,则吾等立足之处,久已是宇宙间一切等类之放荡可厌之灵所公认之中枢与会所。不独如此:环集于侧者中,有数人被人确信无疑地指出,乃是种种鬼魔之力托身于地上者;其余诸人则欣然自承,谓己身乃是若干久已上登之显赫者之影;而众口一致宣称:凡于其间往来、以一身深蓝制服为标识者,皆是一种至为阴森可憎之恶类。诚然,不才再细加谛视,则不但被指者如此,凡环立左右者,其神情之与一群被弃之精灵相称,远胜于与一代表智慧与雍容之集会相称,其相去不可以寸量。然而就在此际,忽有一人声称:彼已认出此正录写其阅历者,乃是一位大革新家之显形,此人于其寻常存在之期,受名为盖·福克斯——于是一阵极不雅之骚动遂起,在压倒一切之欢呼喧腾之中,有人倡议:当举不才周行一巡以示凯旋,而后引之入某一历世相承之古礼。此时此一场际遇究将趋于何等结局,已属可疑;然不才本愿欣然委身与其事,惜乎正当将被抬举而行之时,那蓝衣之一队劈开人丛而入,结成一环以为屏障,围不才于其中,旋即将相争之诸端重加整治,而使不才复归于友人之社。彼等更向此数位友人以颇为不近情理之刻薄语相诉,谓不才以狂诞之想象,激动院中诸人至于叛乱之境;不才至此方始初次明白:某人已犯一重大之误,此楼宇者,并非持守此国之智慧与权柄者会聚之所,实乃收养心智有阙兼性怀奸险者之一处院舍。

此事既出,不才于妖魔及与之相属诸力之一题,颇有一时,心中除一种全然毫无热忱之情外,更无他物;然近日以来,不才之兴味与探讨,复因一宽怀大度之人之热心与通神之谈论而有所拓展——此人以不倦之坚执,求与不才平淡之交游。待吾二人之交进至一方可以言及用度之事而另一方不即刻插言、谓己出门时亦不幸身无一钱之程度,此陌路人乃向不才披露:其名为格利德,然在某数位选定之人之间,则亲密地称之为萨罗伽摩之司守;彼遂以密语相就,问我中央花国之人,是否惯于承受那些已超往彼界者之灵所示之征验。

闻此一语之天真而不假,不才遂纵其漠然之容稍解,以素所立定之自豪答曰:一国而疏于其祖先者,所能产出之寻常鬼或坟茔之怪,固或较多;然若论显形之形状之繁、怨毒之深,则我邦实无可与并者。不才宽容而续言曰:单就不可见之众生而论,我邦便有被七百余种界划分明者所扰之殊荣;至于妖、魅、幻、巫、魂、精、鬼、异象、亡灵、倒影诸般较常见之加害,则几乎过而不提;而说到我邦公认之国之独门——龙——其至高之荣,从未有人置疑。

闻此,此可亲之人言:得与不才相遇,所获之乐,无以复加;且不才明晚必当随彼往此同一班选定之人之一处会所,彼等将藉神圣之法门,期能召致若干已往之灵临降,或且侥幸能起一二可以触摸之形相。于如此公允之请,不才自以从顺持身,继而询问:所言之会所,定于何处——是在一荒废倾颓之圣所,抑在某一峭绝荒凉之地?

此问本出于雅意,而对方面之上半,却现出一片不值一提之恼意之云,答曰:「我们这些真正的寻道者,是瞧不起那些戏台上的行头的;再说实在话,我也不能及时从写字间脱身跑到什么远地方去。明天就在我坎登路的寓所相会。从尤斯顿同托特纳姆宫路那个拐角起,坐电车只一便士半的一段路,对您再方便也没有了。」彼遂以一片写有字样之纸畀我,并道所约之时刻。

「我且告诉您,我为什么格外盼望您明天来,」临将各自分手之际,彼曰,「帕什——他在我们中间是吠陀之诵者——他跟他那一干人,弄到了一个希腊女子(自然,他们是说她是位公主的),这女子会用花同厚玻璃做出好些名堂来。他们明天头一回把她带来,我心里一动,想着他们到的时候我这边要是已经有您在座——顺便说,您会穿贵国的衣冠来吧?——那可就大大地压得住台了。自从他女儿在一个义卖会开张的时候得以觐见公爵夫人,帕什就再没人按得住他了;他究竟是怎么选上典籍之诵者的,我也不知道。呃——我们这里有时也遇着讥笑的人,不过我信得过您,凡有您偶然不以为然之处,总不至于发笑吧?」

不才以一片本着良心之庄重答曰:不才生平真正发笑者仅得七次,是以发笑一事,于不才非可仓卒从事、或以不足之因由而贸然登程者也。彼即刻表示一种得体之憾意,谓此一节本不该说出;不才复向彼保证:届所言之时刻,必亲至那挂有卡片上所刻之符记之宅第,于是二人确然分别。

至于不才实未能于准确之时刻如此亲至,其责大半在于那位粗鄙而心性专断之御者——即不才所往寻之人明白指称之车辆、其行止所系之人;盖于道路一转角处,彼竟任其马匹将吾等拽入一条与卡片上所刻之符记并不相合之途,且任如何劝说,终不肯回。

如此,于不才办理此一事之手法毫无可责之处,而事之所成乃是:待不才抵所指之地,凡前所称为一班选定之人者,皆已集齐,蛮人之公主亦在其中。虽然,不才所受之接待无可指摘,而所指之少女且以一种外邦之舌向不才道数语。不才于其语之意,自不能不茫然,遂摊开两手,作一和谐相契之态,且含笑以示亲善;见此,彼似于四周诸人之面上更添一层敬重(惟直系格利德之家者不与焉),因而受了鼓励,时时复作如是之语,不才亦每次以同样之法应之。

「公主,难道他也是一位道之导师么?」那位帕什留意及此,乃言;少女答曰:「略有其分,然尚缺最内之诸秘。」

未几,有人宣告:一切已于另一室中备办停妥。其中有一光润木几,几之一端立着一圆石,上有若干记号,又有一群刻有文字之典册,并种种别样之徽物;另一端则有一盂水、一水晶之球、几片未写字之羊皮,而在这一切之后、相隔一段距离之处,立一片透明之玻璃,高过常人,广亦如之。众人既坐——诱不才入其间者自置于石前,那位帕什守着典册,蛮人之公主则四面绕以其符物而自处于一种自取之孤寂,其余诸人各居一处——灯火遂被压暗,而静候诸般显形。

呵,我开明之父亲,若以一篇过于繁富之叙述占用大人善用之闲暇,殊为不敬;盖其后所有之事,与元平城中未经传授之小儿每用以自娱、以遣冬夜之种种征验,并无何等不同。时有和谐之声,明白可辨;花与木枝,稀稀落落散于此处彼处;有人自称有物过而触其面;又有烟气般稠密之畸形之状(有数人确信不疑,认之为其生前所识之已往者之轮廓),显现于玻璃之上。此等既毕,灯火复召回,蛮人之少女沉入一种倦惰之境,就人所询之事,宣示而预言其变故与将来,有时以口言应之,有时则任其手轻轻描之于羊皮之上。于是,有一问者得此宣示:某玛丽姑母在上界安好且乐,惟于威廉表兄处置那几所永业房屋之事,确不免痛心,又于其婚姻之将如何收场,殊不止于存疑。又有一人得此劝告:统一公债之息,固然低于掌握一桩名为「大红曙光金矿开发公司」之新业者所预期之数,其名目亦确乎少几分诗意之激扬,然诸位进言之灵之见,以为前一桩事业终当较后者为稳;且无论如何,彼等劝此人起手之际,投入矿中者不得过其毕生积蓄之半。帕什之家,则得保证谓有仁惠之灵环绕其左右,无一步无之,其所行之善,不致落地而不实;至于姓格利德之诸人,则反之,为一位自其襁褓之时便相识者所责,所责之咎为妒忌、炫耀、虚妄之念、性情之浅薄,以及诸如此类。

可敬之大人,到了后来,既似无何等合乎情理之迹象,足见有蛮人之幻象有分量、有权柄者将现——其所有者,实不过我邦一人,并无公认之技,而在透彻之日光之下,有二人握其手、一人安坐于其头上,亦能办到之事而已——不才遂成一或许尚欠成熟之判断:以为不才所当酬谢此一场款待之人,将受一场沉重之失望,而其在外之威望亦必因之而减。于是,不才未曾充分计及周围局面之狭窄(此为事后方见),便投身入一回溯之观照,无所牵碍地浮行于空间,往求关江帝——水之妖魔——以为可以合宜地有所呼求,盖不才幼年即以认灵为父之礼,托付于其护持者也。不才于第八境之近处,遇一股影响,认之为其在彼之兆,遂恭顺地恳其毋迟而显形;既而信其已有同情之干预,乃任己之魂自召而返,复苏入寻常存在之境。

「诸位朋友,今晚我们这里,」那位帕什正在说,「有一位极了不得的夫人——若在此一关节上容我用这样一个平民气的称呼——于她,时间与空间之界限只是空话;在她至高之意志之前,神秘自然中最可畏之诸力,都默然自承是她侍侧之奴——」然而就在此际,江帝雷霆之鼓声滚滚而起,淹没了彼之言语,惟彼后来犹扬声出其上,恳求将一切刀具或别样光亮悦目之物,即刻移往安稳之处。

以此连绵之声为先导,又伴以无数电光之闪,此一妖神遂于四周之空气中从容成形,显现其身。彼现其所喜之相,作一直立之龙,鳞甲纵横各排以九,喉中现出一珠,首上横一木尺。灯火为其在处所降不止之雨淋得无力而灭,然自其身上发出一种光明之气息,足以照见诸般事状。

「孔和,」此适时之形相以如击铜锣之声言曰,「汝所行之道,殊非常例;然汝所献之物,分量与次第皆有可嘉于吾目者。然则,若汝之召唤仅出于一种浅薄之虚荣,或一种渎亵之好炫,则无物能救汝于痛苦之死。今可尽言,无所回避,亦无所惧。」

「可亲之尊灵,」不才深深叩首而言,「此事之所设,其归趣惟在使尊驾无与为比之多方神通得以合宜地显露耳。此等蛮人徒然欲起诸般幻象而不能有何可用之处,不才于尊驾超绝之全能,心怀妒护,度之:若不以此机会相闻,则为一种不体面之疏忽也。」

「善。」此妖和悦言曰。「今当将此事一切之疑,尽置于息。更有何举,可较我向此辈蛮人一吹气,而立使之化为一片薄薄白灰之散屑者,为更足取信乎?」

「此诚为确凿不移之证,」不才答曰,「然若如此,则试念:于尊驾开明之俯就,所能作之见证何其不足;盖所余者将仅一人,而于此岛之口语,于彼之性质,更近于一张罗网,而非一具安适之车乘也。」

「孔和,汝之推论精深,」彼答曰,「然充足之凭据亦必不缺。」言毕举手,空中立时充满一阵铺天盖地之降落,所落者正是关江帝之名所最相连属之诸般产物——各色之介壳与卵石,河岸之莲根及他种根茎,深海之藻草,淡水与苦水两处所出之无穷种类之鱼,无不以实在令人难以为情之丰盈而落下,更杂以不息之沙雨与水雨。正当其中,此妖忽尔隐去,去时击几一下,使几上烙有一五爪之掌印,又将几上一切之物尽行击碎(惟石与典册除外,想彼于此二者,亦在某种程度上视为神圣),而留此室陷于一片深沉之黑暗。

「圣人在上呀——圣人在上呀,救救我们,别让这些黄皮鬼害了我们!」自蛮人之公主最后倚卧之处发出一声如此之呼;不才持灯往助,乃渐次明白:独彼一人仍留坐其位,其余诸人则皆已聚集于几下,虽所可容之地实不胜任。关江帝威严在场之诸般较重之凭证,大半已消退,然几上犹留其可畏之掌印,许多物件破裂而无可收拾,室之一远角中,尚有一小堆介壳与海藻逗留未去。自地上之铺覆之物,每一步皆扬起一层最纯之福州之沙,东海之咸露犹自四周滴落;而于稍后之时,更有一只海滨之蟹,被人发见正图悄然逃遁而不为人知。

不才深信:此番征验之成功,必已使那位格利德对不才之敬重增至无可言喻之度;遂携已备于舌端之自谦之辞而近之;然彼未发言之先,不才已自其目光之性质而觉:此等预备原属不必,盖其面上早已呈出——且呈至极为膨胀之量——不才久所认得之一种神情,此神情向来等于一句话:某一节已被人从与所预期者不同之角度看待了。

「请问,」彼以一种颇为沉重载负之声开言,先已确认开口说话者果为其本人、其外在之诸般属性亦未更易,「请问,先生」(闻此一称——此称若用于技术之义,其多方面之意味实不可译——不才即知:一切客套之往来,皆可视为已经关闭),「此一场事体之责任,您认不认?」

「若就那于此一场合之成功实有本质贡献之显形而论,则无可否认,乃出于不才之先见,」不才谦然答曰。

「那么我告诉您,先生,我认为这是一桩暴行——一桩卑劣的暴行。」

「然而,」不才以退让之自陈相抗曰,「此一仪典所明言之目的,在不才之智力面前所呈者,分明是为了召请诸灵、并起若干幻象之定旨。」

「诸灵!」面前之人以一种凝聚着厌恶之腔调叫道,「是啊,诸灵;无质的、文明的、真正的诸灵,经由公认的媒介显形,合于上等客厅社会之惯例——这是不错的。可不是妖魔,先生;不是在坎登路上的中国鬼——那不行。不惜一切代价所求的是真理与光明,不是异教。这简直是伤天害理。看看那张桃花心木的桌子——毁了;看看那墙纸——成式的鲭鱼,底衬着渔网,今年春天才新裱的——泡透了;看看那布鲁塞尔地毯,每码十七先令六便士,二十五码——浸饱了!」

「格利德先生,我完全同您一个意思,」那位帕什于此插言曰。「先生,我整场都在仔细瞧着您,这事是怎么做出来的,我心里有我的疑处。格利德先生在法律上有无可申之处,我不知道;不过我总要劝他明天去见他的讼师,而在这中间——」

「他是我的客人,」不才正受其款待之人喊道,「只要他在我的屋檐底下,他的身便是不可犯的。」

「可我想,再留他穿着湿衣裳待下去,未免不够厚道,」此家中另一人以其尖锐之恶意言曰;不才领受此语,以为去之之兆,遂自行退出,再三鞠躬,而不复奉以更亲近之殷勤。

「袖上一破,金囊遂堕。」此语善矣;又似为更深一层证明「祸患每以两手并至」,此无能之身,陷于浓如丧事之思虑之中,将脚步转向一处不正确之路口,辗转良久,终不得不于一片荒凉之石原上度其一夜——然此当属别一番叙述矣。

兼怀一缕潜生之疑:深谋远虑之关江帝最初之一念,究竟是否反为此一场事最称心之收局。

孔和

第七封信

记用兵之事,我邦所行者,与一无真文教之邦所行者。一老者,并吾二人道路之相逢与相分。某人以腾跃表其情之一例。

尊严之父亲大人——

大人无所不知;然大人于七月十一日所署、笔致秀美之来书中所陈之忧惧,不才实不能视之为他物,只以为是大人素所嗜之鱼翅与落花生油晚膳过丰,因而生出之幻想耳。若非北京在位诸大员——其言辞温和可亲、其巧于趋避之能最称绝技者——自不才去国以来,其才具已卑劣地退堕,则我大而开明之帝国,断无可能违其本愿而被牵入与大人所指之北方蛮人之争。事势一急,必有宗室之一王忠心自任,容其身「上升」;而为如此清纯崇高之大员守制之期内,若办理任何公事,诚为不雅之亵渎。倘此一节不济,而彼以真正野蛮之心轻蔑一切神圣高雅之物,迫以最后之书,则其次便不妨顾及至尊皇上本人之康宁(或更善者,顾及那位精选而又无时不在之皇太后之康宁);然蛮人若犹进逼,蔑弃文明用兵之常例,于此旷古之大丧中竟以交战相胁,则除于京师兴一场声势浩大之叛乱外,更无他途。于是诸蛮邦列强必如常聚集,众皆牵连其中,无一敢独行其事,而一切便只得视为复归于从前之位。善言之矣:「已破之器不可复完,然可细加布置,使他器代其位。」

此间蛮人,于计谋一道较为匮乏,近者方自一场战事中脱身;至于其如何被牵入此役,彼辈且毫不迟疑地自承:虽经抗辩而终不得免。此等无能,正其行事之通例。彼于己之意图毫不掩饰,即刻遣一军出征,所取者皆最易捉得之人;兵器固然给之,急难时所用之符咒亦给之,又给以三色之旗(其敌则取白旗,以象其态度之和解,而两方当极处皆放手并用此二者),然于教其以可畏之形相涂其身、于进击时效野兽之号、于以威猛之势互击其兵刃,以及凡一切公认之术,足以使列阵待敌之众心生恐怖者,则一概弃而不教。其结局,凡审慎者皆必早已料及。其敌较为老练,不以无谓之不便加于己身,而以其大胆伪装之能获利甚多:布置其衣装与位次,使外观如将进击,而其实乃行审慎之退却;遇压倒之众来,则迅没其身于土中;每当事势已极危殆而不复可掩之时,便公然为一种预见之灵光所据,确信终必全胜;及一切脱身之路尽为所阻,则以伪称己身非初时所示之彼辈一计,得一番实在之喘息。

其时在国中最为关切此事者,所历亦殊不欢。败退之讯初至,便已发觉:登船匆忙之际所遣者乃不当之人,凡真正最宜于统军者皆留在后方;而此辈中多有不惮投书于报馆之印本者,毅然自承其本人于一切方面皆更有资格使此役底于成,同时又巧为指陈:在前者所招致之诸般祸败,若一一反其所为而行,本极易免。

当此危急之际,最有远见者力主用一种更不屈挠之歼灭之策。其中尤有一人,乃一政家,所负之名显赫而含两刃之意,以其见解之通达宽博而自见于众;且彼于一时之间,竟不惮以其责难之广涉无遗、一扫无余,而使己身极不见容于人。「吾辈自承为一蛮族之邦,」此无所偏私之人毫无畏惧地宣称(彼虽以世袭之权,得于战阵之上执一旗,而以爱国之自抑,宁愿留处家中,指陈战者之不足任事、并言其终能成之事极无可能,以此激励之),「而欲速成吾辈之志,则非取野蛮之法不可。」其最为有效之一策,据彼继而以深思熟虑之细目所陈者,乃尽捕一切最无力抵抗之人,聚之于指定之一营,再于约定之讯号下,将举营之众化为彼在一段高尚雄辩之辞中所称之「一场烟气腾腾之妇孺百牲祭」。

其言中带有一种狡巧之识见;盖如此行之,不独可使顽强之敌省悟其势之弱,从而为一体面之和局开路,且即以此举之故,所余能以不解之仇恨传之于后者亦寡矣。然以不可思议之钝拙,其议竟遭置之不顾;而当时自别一角度观此事者,论及其人,皆带着几无遮掩之厌恶;此种厌恶,施于其徒党之众,则每当彼等欲于公众之前扬其声时,便化作建筑材料及其他表示异议之信物。其势所必至之结局:平定彼国费以年计,而若采那更为真正仁厚之策,则以月计足矣;商贾与百工皆萎,终乃所获之掠甚微,以致于市上遇六名佩此役荣誉饰记之乞者,犹易于见一名被俘之婢女出售——诚然,直至今日,此一短缺犹为人明白承认,且公然称之为「大『家内』难题」。

不才居此之间,时有所闻:周围之人言辞之中,似表其已认我开明之邦法度与典章无可疑之优越;每值此时,不才心中便充溢一种极锐之快慰。诚然,有时就其事细加究问之后,随即可见:或是不才误会其情意之确切所在,或是彼辈迟钝,未能领会不才所述那一条律例施行之精微;然此等例外,显为其训习浅薄所致,并不动摇一事:不才那微弱而且屡屡近于怪僻之辩说,终究确已使较有智慧者渐移其心,以至承认何者方为真正之公义与雅驯。不可否认:即在好学之士心中,亦时有一处两处对我邦风俗之成见;然此总不过误解之影,故不才屡得一种出于同情之荣幸,藉事实与理致不可移易之条贯,以促其和洽。「然则贵国之官吏,岂非于报馆之自由断然相抗乎?」有与不才论两国诸般情状者如此问;不才知在其眼中此必为不可容忍之罪,遂即安其心。「断无此事,」不才答曰;「若有可言者,其实正相反。自然,就实情而论,今已无报馆可言,盖无所不见之察院明智裁定:此物无益于民之福祉;然若容此一制存在,阁下尽可和悦地放心:凡在位者所施于其上之宽容,必无以过之。」又有一类相似之恶意失实之说,广传于人口,所涉者乃我邦之卑小者。「孔先生,此事果真么,」近日有一位宽宏而肯俯就之姑娘,向不才惊问,「贵国中我辈可怜之妇人乃为人所贱;而在作工之辈中,女婴甫生即被有例可循地弃去?」不才容其面上现出对此无尽谗言之莞尔,并表其对最初倡此说者之极度鄙薄。「贱之云乎,」不才以讨喜之殷勤续言,「吾辈固知彼等于备办食物、负载重物一类之事上甚为必需;且贫而慈爱之父母,若弃一数年之后便可售得真正优厚之利者,其举何其怪诞——此事诚为许多俭约之家主要之生计所系也。」

又一回,不才坐于城郊诸空旷之地中一处之木榻上,适有一老者过。不才以其年齿及其须髯可敬之威严,遂以备礼之恭敬致意。彼于是近前,和善地言午后甚佳(然若不用巧妙之回避之辞,则其时实甚恶劣),遂亲切地坐于不才之侧,与之入于家常之谈。

「人说在你们那一带地方,我们这些老祖父是受人祭拜的,」彼在把自少年以来一生最私密之细节尽数诉入不才之耳后,如此说道,「这话可对么?」

「诚然,」不才答曰。「此乃我邦道德之制不易之根本。」

「是啊,是啊,」彼欣然承认。「咱们事事都落在那些外国人后头老远。照这么下去,再过二十年,这国里买卖也没有了,活计也没有了,教门也没有了。我时常想,早年要是出了洋就好。要是碰巧到了你们那一带,我就受人祭拜了,嗯?」老者思及此一可喜之想,便于喉中发出朴拙之笑。

「断乎如此,」不才答曰;「——待老丈身故之后。」

「嗯?」此可敬之人一闻此语,便将其欢笑之泉猛然止住。「身故!不是在那以前?那——那不是有点儿白费么?」

「自无可记载之太古以来,所守者即如此,」不才答曰。「『顺父母,敬老者,忠戴君上,祭祀祖先。』」

「好啊,好啊,」坐于不才之侧者说,「顺从、敬重——这年头可是难得。你们还强着他们这么做?」

「我邦之律,施行之际毫不退让,」不才曰。「凡罪之中,无一较不敬吾辈所由以得生者更为可憎。」

「说得极是,」彼表赞同,「听着就舒坦。你们那国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国;照我说,是个有前程的国。再说我儿子亨利家那个最小的小子——就是把养着的蜥蜴往我脖子里塞、他娘不肯带他去看军阵大会、他就说要往他娘茶里下耗子药的那个;照你们的律,他们要怎么办他?」

「此说若得有能为证者确实支持,」不才答曰,「则大约将断为如此可恶之罪,以致非另创一新刑不可。若此不成,彼必被以烧红之锁链自头至足裹缠一周,如此暴之于众人之讥笑。」

「啊,烧红的锁链!」老者说,那话仿佛在他舌上成了一种可意之滋味。「这小讨债的!嗯,他也该当。」

「更有,」不才续言——得遇一人如此明达地识其本国之缺短与我邦无瑕之完美,心甚慰之——「其父母及其直系之后嗣,若有之,亦将受一同样不可免而稍不甚含轻蔑之命:或为缓缓之压轧;其隔一代之父母(如此便将老丈可敬之身亦括于其内),与较远之子嗣,则仅付之于刀而无更多之辱;而亲等较疏、约至第四等者,无疑可以烙印并训斥了事。」

「天爷救命咧!」此族长之人惊呼,急忙跃至木榻之极端,又将其杖握成一种意味分明之防卫之势;「那又是为的什么?」

「我邦之公义,其制无所不包,」不才解之曰。「其理以为:当此之时,或系有一种与生俱来之犯罪血脉,必不惜一切以绝之;或系凡负责以德教少者之人,大大疏于其职。无论何者为真因,以此万无一失之法,吾辈皆可达其所欲之的;盖我邦谚语善言之:『智者岂拔其草而留其根以蔓延乎?』」

「这是屠宰,简直就是史密斯菲尔德的肉市,」这老人断然说道,一边说一边起身,移往更远之处,而其横杖于身前那咄咄逼人之角度,一刻也不肯放松。「依我看,你们是个嗜血的种族;等他们把众人嚷嚷了那半天的中国那道门开开了,小伙子,你就从那门里头出去,不然老英国可要问问是什么缘故。」彼口中带此狭隘之诅咒而去,竟不容不才续陈:此案之诸证人、同街之居者,以及该少年曾意欲与之结亲之那一家之众人,各最可能得何等之判。

此一上下倒置得奇怪之邦,其中诸般自相矛盾之处,几乎真如有意布置以陷不戒者;其一便是:凡受爵者与居高官之位者,其态度皆恭谨而温雅——每每至于拒受曾蒙其惠者之钱,任如何私下相强亦不肯受——而卑贱如奴之辈,则不独少于谦卑之状,且容其对以合宜之庄重向之开言者公然还口。在此地,此等情形太属常见,不足为奇;然实例既有「论断之树上之花」之美称,不才便将陈述:彼如何为一斜目之弃民所悖然相抗——此人在一售制作之金器、珠宝及较精之货物者之摊中当差。

不才欲购一礼,以邀某姑娘之看重;见一铺所陈繁多可观,其上悬一记,象三度重复之镀金丰盈之意,遂近之,不疑在如此吉兆之下必可成一桩体面之交易。窗内陈一器,乃转一轮便可使一衣之种种部分相接者,其上挂一字样,列明其价值黄金二枚、白银十九片、并此地之铜钱十一又四分之三;不才度之,为此目的更无可得之物较此为宜,遂入其铺,命当差之奴仆取之,以供细看。

「请看,」不才在假作使此器运转之状后高声说(呵,慎密之大人,此事不必隐于大人:不才实不足以为此,且险些为其突然而不意之凸出之处所贯穿),「贵铺布置得巧妙之窗,其面光亮,使此机器显出一种丰美之可观,而近看则全然无之。虽然,不才先前所出之价——或嫌太率——黄金一枚、白银三片、铜钱四又半——仍不退缩,」不才之意自然在于:经一番互相诋低与过夸之责辩,一两时之内,吾二人当于中途之处得一相称之折中。

「哼,」此下役答道,望着不才,面上之神情竟不曾稍抑其卑下之情绪,「你这么远的路,可真是白跑了」;且假作欲将此物放回之状。

「然而,」不才续言,「请以平静不偏之心观:锈之侵其漆外之光,何其阴伏;更请察此下部木上,一记深而有尖之击所留不可磨灭之凹;又请细看那——」

「刚才要我从窗里头给你刨出来的时候,倒是好得很罢?」此顽固之蛮人逼问;彼举止之间渐生火气,而不肯如吾辈所认为经营此事之正道那般,勉勉强强却又有礼有致地将价钱略减一分。

「所言是矣,」不才承之,心冀彼或犹能自不才不乱之温雅中学得智慧,然亦恐其议价之角度与不才之角度相抗而不可胜,「惟今其多处之不完已显。其轮廓之不雅、所施之色之粗、此牌上所刻数目之不吉之配合、那——」

「该死!」立于对面那全然乖戾之叛徒嚷道,「你怎么不待在你自己的围场里头,你这黄祸?谁叫你进我铺子来把东西说得一塌糊涂?说呀,谁叫的?」

「此处断然是贵处营业之所,」不才欣然答曰,且预备提出一说——此说在我邦从未有不能动摇最顽强者之时——「然请俯目于一事:相去不远之处,另有一更为诱人之货摊,在那里——」

「那你就去呀!」此无行之弃民尖声叫道,一跃过其柜台,在不可自制之狂怒中大声喊嚷。「滚出去,不然我就把我的脚俯一俯——」然不才至此断定:彼无疑正受某种私下之谗谤所苦,其心为之所扰已甚,吾二人将此交易导至有利之收局,殊无多少指望,遂即离其铺,而仍不失相称之庄重。

谨怀一确有凭据之笃信:大人今将于此国几乎一切情状,获得一种真正精确而如鸟瞰之洞察。

孔和

第八封信

论崇高之魏冲其智,及以之施于生存日常诸般难题。又记素不相识之三人,萃于道旁一酒肆;其各自措办此事之手法,亦各有不同。

尊严之父亲大人——大人谅必尚记老哲人魏冲之举:当其时之豁达皇帝命彼尽泄所学无涯之隐秘根源,俾人人得以自取,而全族因之跃居旷古未有之卓越地位。魏冲乃亲昵地携其善意之君之臂,引至林中洞口,并肩而立,嘱其张目静思片刻,而后出声道其所见。「无甚紧要,」时刻既满,皇帝曰,「惟见树为风所摇耳。」「足矣,」魏冲对曰。「以调度精当之心观之,此景所示者何?」「其为有风之日,固无疑矣,」万能之君得意而呼;盖虽公认其为神圣,终乏哲人之辨识。「不然,」哲人冷然曰,「此乃浮泛之极者之天然判语。于锻炼有素之智,则传一更微妙之真理:是风动树,非树动风也。不才于此洞门之前,日日小立片刻,逾七十年矣;每日规规采获一事,其光辉皆如此例,而以之为一日思索之源泉。以是之故,今已默记有用之事实二万五千有奇,无一不足供新撰谚语之用;兼具包罗万象之心,纵不借一册参考之书,亦足于大众之竞试中居高第。」皇帝好施,深为此行所动,乃以玛瑙之冠赐魏冲(哲人即掷之于近旁井中),归其都而下诏:命人人每日日出之时立于其居室之门,观望一时,而后互相比较其思中之细节。彼欲以此成其帝者之志;然此令之字面一端,世人虽谨守不违——尤以惰者与好毁谤者为甚,至于今日,犹可见其立于门前相与絮语——而因某种未可预料之缺陷,此族智力之量,仍一如其旧。

虽然,多才之魏冲其法,就其本身而论,实植基于远见精确之上,此断乎不容置疑;且置身蛮族前后矛盾、离奇荒诞之风俗之间,此等合乎理性之观察,其需尤切。是以不才乃养成一有用之习:每以晨间第一桩可记之事所生之省思,为当日行止之准绳。

本书所述之日,不才循久存之愿,出而探访此城隐僻之处。其时狂风大作,势甚凶猛;不才低首迎之而行,遂得与一外貌天赋欠薄之人相撞于两道交会之角,此亦可谓荣幸。此和气之行路人,乃依劳作阶级对待言语、衣冠、肤色与己有异者所特有之礼数,与不才交换寒温:即:取不才所献之烟袋以充其斗,既燃之,遂将火柴掷于不才面上,并附一句得体之评语而去。

此等微末之事,若世间从未有洞察如魏冲者,谅必悄然消去,心中不留一辞;然今既有其崇高之先例为导,不才遂将此事按省思三端,排为当日行止之纲。

正当不才沉思其第二端之际,忽闻一声惊叹,回首则见一体态富足之人,适自地上拾起一囊,其状若饱胀而满盛金钱者。

「若非亲见阁下已走过其旁,鄙人当以为此一囊乃阁下之物,」此好义之陌路人言曰(盖此事已不可抗拒地缓住不才之步履);彼操此地之语,而其腔调之和谐入骨,为不才耳中前所未闻。言此吉祥之辞已,彼将囊翻转于掌中,面带犹疑。

「如阁下所婉言指明,此等令人神往之可能,势不得不否认,」不才答曰。「虽然,不才亦必不吝与阁下同声称庆;盖《诗经》有善言曰:『瞽者若诚有礼,亦必赞君屋顶之景。』」

「正是,」身旁之人首肯曰。「不过我看也不必特意谢天谢地。我自己的钱本就多得花不完,这个我就近送到巡捕所去。想必此刻正有个苦命的家伙在为它熬心。」

此人所蓄之财,多至非其一己之力所能用尽,而其行善之志又如此坚决,不才心甚悦之,遂不动声色地整身于其侧,竭力展其最为圆润亲和之谈吐,以求深入其见爱之中。

「朝这边看,孔,」彼终乃以吉兆之亲昵呼不才之名而言,「我在这城里是个两眼不明的生客,我看阁下也是。咱们先灌上几口,然后一同去瞧几样边场的把戏,如何?」

「此议,不才决不竖一恶意之藩篱以阻之,」不才即答;盖不才心志已坚不可移,断不肯失此具有如此动人禀赋者于视界之外,故纵令其言中所含之倒置姿态须一一照办——即须以倒悬之身饮尽不才之米酒——若其坚欲观此一景,不才亦欣然备办之。「虽然,」不才复以应变之审慎补曰,「不才于故里元平之文苑与科场诸最上之流中,虽亦非无声名,而立于阁下之前者,终不能追随一位其所积蓄多至非己力所能显著减损之人之足迹。」

「不要紧,孔,」被不才末语恰如其分描摹之人大声曰,同时以意味优雅之姿击其下衣之夹袋,「我中意了谁,便不在银钱上头计较。我身边随手常带着五百镑或一千镑的皮夹子,倘若咱们能把它花得见底——哼,银号里还有多的等着。不过我说,我盼着阁下身上别带太多;那实在不稳便。」

「如此行事之诱惑,不才至今皆幸而避过,」不才答曰。「此蛇皮之匣」——且为不敢于彼此推诚一事上为人所掩,不才遂于此公然出而示之——「其中所藏,不过九枚十枚金钱,并印就之凭券同等之数,每券许偿五枚而已。」

「收起来,孔,」彼断然曰。「只要跟着我,阁下用不着这个。好,如今且看,咱们这儿有间什么样的酒肆?」

若仅就浅表论之,此处种种迹象皆可谓年代可观;而于本性谦退之心,其毫不自矜之羞缩,或反为之增一分韵致。虽然,若在多数情形之下,不才必将以不可动摇之灵巧,绕其洞开之门而过;然既承认取舍之权在怀五百镑或一千镑金钱者之手,吾二人遂同入,穿堂而至一间退隐幽静之小室。

于我邦,呵,持正守教之父亲大人,无数之龙、精、僵、鬼、影、兆与雷霆,其不竭之资力日日被征调以行既定命数之判令;因是之故,关于因果之双腿不可挽回地相向而合之事,我邦史上例证甚多;然自不才看来,其布置之令人叹服,皆莫有过于此刻正自不才笔下流出者。

吾等方才安身坐定,自侍候之奴手中接过那三重烈性之液——此液于此岛被视为生存一切举动不可或缺之伴侣——忽有第三人入室,坐于稍远之一几旁,低其头而纵身于一番极尽铺张之沮丧之中。

「这可怜的家伙看来不像是在度什么佳节,」不才身旁那位悲悯出自至诚之人,细察彼人良久,乃言;继而为其内心无可抵挡之慷慨所动,遂高声呼曰:「我说,生客,阁下脖子上好像压得极重。是家门之痛,还是本店的威士忌?」

闻此亲切有意之言,生客急举其目,其状若在此之前并未觉有吾等在旁者。

「先生,」彼大声言,一面走近一处可以更为便利交谈之所,「当某放纵那不可抑制而未免失男子气之悲时,自以为四顾无人;盖纵是最可人之同情,某亦必避之;然先生之声调仁慈,自能招人倾诉。立于先生之前者,乃天地间最可鄙、最左手、最无资格之弃人;此刻正取道往河边去;而其寡妇将不得不为人浆洗,幼子将不得不贩卖晚间之印叶,其温婉而向来深藏闺中之诸女,亦将不得不登台卖艺矣。」

「我说,生客,」不才于此插言,盖此新得之问候方式,不才殊不惮将其镂于记忆之中,「此情之迫人固无可疑;惟在不才那华丽缀花之语中,亦有一句致意之辞曰:『慢慢,慢慢走,』似颇有远见而可通用于此。」

「正是,」身旁之人曰。「用牙一寸一寸地咬开它。」

「那么某便镇定下来,」另一位续言(为免诸般情形互相缠夹,此人以下可称为二人中之「较生之客」),一面解下其颈巾。「某乃茶叶、黄油脂与杂香料之商,所营虽小,而迄今尚堪自给。」如此自陈其身世已,彼乃接述:早先某一时辰,彼曾起行,欲将其财货存入某一银号(此举无疑系为抚慰被触怒之神明);及抵所指之处,乃觉所携之物已脱其看守。「全没了:凭券、金钱、皮夹子——一生的积蓄,」此不祥之人如此作结;且念及此事,一阵忽起而更为持久之自厌狂潮将其卷没,彼不假片刻,以二十七种侮辱之语自加于身,其中多有不才闻而不解者。

关于所失之物诸般细节才一提及,那位已自任当日财政之责之人,其肘便向不才腰腹之间挺来;且趁彼一人不见,以其眉目示意于不才,谓此一场戏正渐入可意可喜之境。

「如今说到这个皮囊,」彼随即言。「阁下怎么个形容它?」

「其色是红的,内分两格:一格装十镑一张的凭券六十张,一格装五十镑金币。可是形容它又有何用?总有个运气好的鬼拾了去,一股脑儿塞进腰包,我是一个铜子儿也再见不着了。」

「那么阁下最好去请个重新擦亮眼睛的来,」那位宽大之人笑而言之;一面取出所言之物,向这位小本经营之商掷去。

叙至此处,不才那万分不胜任之笔,不得不自承所需之规模已越其最远之界限;是以许多极可敬之细节,不免只得搁置而无从措辞。

「人我是见过各色的,好的、坏的、两样都兼的,」那位复得其所有之人大声曰;「可我万想不到会遇上一位先生,把六百五十镑递过来,就跟递一根牙签一样。先生,这把我整个人都压得失了平衡;真的,确实如此。」

「这事不必再提了,」那第一位力劝之;且为婉转示意此事已达其最远之极处,彼乃哼起一首未唱出之曲之调来。

「那么某便不再提,」彼答曰;「但先生总不能在理上阻我做些什么以表谢意。若先生不以为屈,便请到『丧仪公牛』之招牌下与某同进饮食;且为显某之信得过先生,某定要先生代揣某之皮夹子。」

不才最初所遇之人,乃任其面上泛起极度之愉悦。「我说,生客,阁下把我当驮骡了不成?」彼好脾气地答道。「我手上已经拿着差不多我想拿的那么多了。不打紧;咱们跟阁下同去,叫孔先生替阁下揣那笔金银便是。」

闻此体贴而高尚之建议,那第二人面上忽起一变,于不才素来妥善办理凡所承任之事之明白习性,殊不足为荣。

「先生,」彼大声曰,「对这位先生某无一言可说;只是某并不受他的恩,也看不出凭什么要把身上所有的尽行托付于他。」

「生客,」另一位起立而言(且自此一点起,须知诸般细节乃以真正轻捷之敏巧一一相续而来),「我告诉阁下:孔先生是我的朋友,这一句也就该够了。」

「够了。先生既说这位先生是先生的朋友,又说与他相识既久且深,足以为他担保,那在某这里便尽够了。」

「嗯,」那第一位承认道;而其语气之不吉地勉强,不才亦无从自掩,「要说认得久,我可不能确说;其实我半个时辰前才碰见他。但我对他的操守是信得十足的。」

「正如某所料。好,先生,先生的好心肠什么事都当得起;可要请先生恕某直言:先生毕竟是一片陶器之碎块」——其隐喻无疑在于:器既必破,所盛之物自必外泄——「某只盼先生不是正给人算计了去。」

「我不是;在咱们一同出门之前我就证给阁下看,」那位可喜之人反口曰。彼此时为不才之故已激奋得如此雷厉风行,竟不甘止于口说之言,而将所提及之各物一一抛掷于外,其铺张之势,实为无可比拟之激烈。「来,孔,不管他说什么,把这个皮夹子接了。现在,在这上头,再把我身上所有的一概接了去——我那总数是多少,阁下是知道的。现在把阁下自己那一小份给这位先生拿着,好叫他安静;我一样也不要阁下的。好了,生客,我预备好了。阁下同我绕这一片房子走一圈再回来;回来的时候倘孔先生不在这儿等着咱们、东西不是一件不缺、一切完好无缺,我便把阁下的押头加倍还阁下,而且此生再不信任一个该死的灵魂。」

那位积财多至非其一己之力所能挥霍净尽之善心人,越肩和蔼而首肯,其意甚为融洽,俨然谓吾等正入一桩无可否认之有趣插曲;遂走出门去,一面催着那位疑虑未释、犹在抗辩之人在前行走。

不才既如此被弃于己之省思,遂于当日思索之第三端上有益地沉吟片时(关于那根火柴与不才面上线条欠美一事。所启示之真理:无经验之羊穿过篱笆,不能不留下几分其毛),继而觉魏冲之哲理甚善,乃决意不再迟延,为那食货贩子除其多余之疑惧:即出门而迎其归来。

去门数步之外,立有一名街上无处不在之守望者,正以不懈之警觉守望街市;然自其面上防守周密之神情,犹可揣知彼之立于此,若有所待。

「兴旺,」不才以合时之问候言曰。(盖于此辈,无论如何过分之礼遇皆不为多;彼辈一身兼具高等武士之勇、三手魔术家之精能,与和气大员之礼数。)「不才正寻二人,其装束如此如此。阁下可曾偶然留意其足迹所往之方向?」

「哦,」彼以极可荣之关注打量不才而言,「是『阁下』在寻他们,是不是?嗯,他们方才叫了一辆双轮马车去了;这往后一两个礼拜,怕够阁下好寻。想必阁下让他们拿了钱袋去了?」

「确然,」不才答曰。「以为推诚之表记;而不才一己,亦自彼辈手中领受同样之表记。」

「正是这样,」此名在公之守望者曰,并于其声中注入一种微妙之示意,谓彼已倦极。「这跟哄孩子的故事一个样——怎么都不会老得哄不住小娃儿。好吧,走罢,可怜的羔羊,所里不远。」

此时不才对此辈之依赖已深积成习,是以从不图违拗其判令(盖此一途不惟无用,且复失体),吾二人遂同抵其人所谓之「所」。

自外观之,此屋全无可畏之处;然一入内里之牢室,便立时明然可见:无论一人所被控者为何罪,纵以最顽强之抵拒,亦终归无益。一炉烈火之前,排列着金属之钳、沉重之签、带花纹之烙铁,并烧炙所需之通常附件;其中一具已插入火心之中,以示其用途之性质,兼示其即可应手。墙之一面,尽为悬被告之桩所覆——以此等桩可将其人以两拇指悬起,而于其足系以重物;铁链、镣铐、脚钮、束喉之钢环、紧胸之带,皆各有其所定之位;而「椅」、「靴」、「重帽」,以及许多于我邦行法之制中全然未闻之器具,则四散置于各处。

引不才来者并未稍停以择其一,而径趋一高起之案,案后坐一较不尚武之官长,其富于同情之相貌,颇能启人信赖之心。「孔和,」执笔书此数语者于心中呼其己名曰,「此处有一人,其耳能辨能择,正宜将事之所发,毫无规避地一一倾入。则纵使对你之控词乃谓貌似他人,或与不法之力相往来,彼亦必善为处置,使其赎罪之法,轻而省费至于可能之极。」

此时另有若干官吏已走近来。「什么事?」不才闻一人问;又一人答曰:「又是布鲁克林的本和卖黄油的吉米。嗐,他们可真不算刁,是不是!」而当此之际,不才主要落入其掌握之二人既已相互交谈毕,不才遂被命进前,并自陈其名。

「孔,」不才坦然答之;且不才已拟一策,欲将本族诸多显赫之先祖略陈一二;而案后之人,于停笔将不才之答语录入册中之隙,开口言曰。

「孔?」彼曰。「此是教名,抑是爵姓?」

「爵姓?」不才于两念之间答曰。「立于阁下之前者,确曾凭公家之考试而得『秀才』之衔;此衔作为嘉勉之殊荣,或可与贵国『披甲武士』之爵号等视。然若果以此相等,则不才之官名当作『白』。」

「哦,是这样,是不是?」坐于高椅之上者曰。「这就很清楚了。此外还有别的名字没有?」

「确然有之,」不才解说之,而心中隐痛:一位有官职之人,竟如此轻看不才之形貌,以为不才之所受乃如此之菲薄。「乳名曰『和』;入塾之时曰『秦』;大名曰『诚』;又一字曰『宽』;官名则已如前所陈;更有『春』、『立』、『元』、『农』,随生平诸般机变之需而取用之。」

「多谢,」高椅之官长客气言曰。「如今请只把全名说一说,不要那些丝绒的镶边。」

「孔,」执笔者于此开言;盖不才最所欲者,莫过于将此事办得妥帖,而心中又暗自惴惴:不知何者将被视为多余,何者又将被判为奸恶之隐匿,「和、秦、诚、宽——」

「且住,」此同一人大声呼道,以举起之笔止住不才。「你方才说的是『呱』?」

「呱?」不才重言之,于此开始在自家之内缠作一团,未能将此一节置于正位。「若以一种陈说此语之法而论——」

「记他作『呱呱鸭』,先生,」立于旁侧一位神情如犬般沮丧者高声曰。「这些拉斯卡水手多半没有真名字——当时谁随口叫他什么,他就算什么,就像铸币厂那边的『缅甸艾克』一样。」而不才不幸正于此际微笑点头以示首肯(并非出于什么既定之意图,只是作为礼貌温雅之一般准则),于是在本朝之史录之中,不才那些实在堪称尊贵之名号,遂被替以一个称呼;而就其内心之疑惧而言,不才亦无从自掩:此「呱呱鸭」者,实为下等种姓之称。

「如今请说住址,」高位者续言,一面再度预备录写其辞;而不才既决意务使此一节不致被记作有碍之状,遂毫不迟疑地答曰:「在元平城垣之外,莲池往北之道上,铅龟招牌之下。」

此答,持册者并未即时录下。「若是熟那一带的,我不说这便不对,」彼以宽达之心言曰,「不过听来总有些不合规矩。你不能给个门牌号和一条街名?」

「我想那准是家酒馆,先生,」另一人进言曰。「他说那地方有个招牌——赤龟。」

「好吧,你在伦敦有住址没有?」高位者曰。而不才既能依其所求供出一街名与一号数,此一端之事遂得了结,不才亦为之衷心称惬。

「如今让我看看这二人留在你处之物,」此一班之长命曰;不才乃毫无误人之参差,即自内袖之中取出二囊——此二囊前文已有足够之叙述——另有一囊迄今未经描述、二具测度昼间流逝之时辰之器,并一条以细金巧妙打成缆索之形之链、一枚胸前之饰物(其上嵌一宝石)、二幅通常揣于袋中之颈巾、一册以记录随时要事之本、值约十一两之钱、一只银壶、一具带鞘之凶器,与若干价值无足轻重之小物。此等种种细目,不才一一恭谨陈于命取者之前;而其余诸人则环立四周,或作明白之沉默,或低声于鼻息之下私语。

「依我所解:那二人将此等物件尽留于你处,而取你之钱袋作交换,是也不是?」高位之官长于验看金属上某些隐晦之记号、第三囊中之所藏,以及诸如此类之后,乃言。

「此事在理上不可否认,」不才答曰,「盖彼等去时,未将其带走。」

「是自愿的?」彼追问之;而虽其声中严厉不可回避,其近侧一目之神情却略有偏移。

「第一人口中所出而不容更易之言,谓其意在将所有之一切交付此人看守;第二人之断语,则谓不才既受此囊,便是受其所有之全部。」

「那么你的,他们得了什么去,呱先生?」而开言者之语调,已比先前远为可人;环立诸人之姿态亦向好而变,直至此刻皆传达出一种有意之敬重。

「一只蛇皮之匣,内分两格,」不才答曰。「一格之中,是此岛上小铜钱一手之数;此等铜钱,不才曾使人为之擦光镀金,以备带回元平,供彼处之人玩赏。另一格中,是一种解颐之印叶数页,其名曰『小雀之屑』;不才每周藉之以自修此地语言中较为浅易之根本。至于其余,此匣以隐机启闭,四周又刻有符咒,以御遗失、焚毁、及为不肖者暗中所得。」

「我看你并不怎么用得着那道符,呱先生,」在场另一位品位高于寻常者言曰。「那么他们实际上从你身上一文钱也没弄到?」

「断乎没有,」不才承认之。「此事从未经字面之约定;而不才所有之财,无论几何,皆藏于腰带之下一隐处。」(盖即对此辈,有德之父亲大人,不才亦不以吐露实情为合宜:其实此物乃藏于不才左履之底中。)

「我恭贺你,」彼以极铺张之文雅言曰。「本和卖黄油的两个,和软劝诱起来可是极有一手。能不能告诉我——这只算是我们这一行的好奇——最初是什么叫你起了防心?」

「在不才之国,」不才答曰,「有一句切当之谚语:『明智之鸟不于空汤盂中再筑其巢。』凡于既往者细加观察,则于将来者多可准确推想。」或者,出于不才文体辞令那难以容忍之短缺,此答未能将警示之逻辑次第传入其心;然若欲向彼明示:此中一切皆出自英伟魏冲那毫无瑕疵、权衡精当之体系;又或欲明示:那位讨取一份烟草之衣衫褴褛之弃民,与那位欣然不自矜而身怀多至非其所能便利散尽之金钱之生客,二者之间实有恰如其分之平行——则更为难能矣。

不才即以如此之状,辞别此所及与之相涉诸人;临去并嘱:按此岛律法应归不才名下之那一份赃物,务须变卖,所得之价则忠实分与两性中有德而窘乏者。诸位较高之官长,各依此地鲜明而富于画意之风俗,向不才和悦挥手;其品位较低者则环立左右,于不才去时进以嘉许之辞,如「可敬」、「一片全然不差之物」、「精明之老公鸡」、「嗐」之类。

谨再三奉达:无论此一番际遇当其时看来其趋向何等不妙,就真正之体面,以及对一切可兑之物件持握不移之一端而论,并无可憾之事须加忧虑。

孔和

第九封信

记高才之马之谚。地底诸部中所可遇之种种险厄。不才所行之不可解之旅程;并所用妖法之晦昧难明。

尊严之父亲大人——

此岛之人有一谚语,曰:「勿置菜牌于马前。」(其字原作「卡忒」,或作「卡德」,二音无别,义亦相同,皆指筵席所备肴馔名目之题牌。)此语之兴,想必初为对一蛮邦皇帝适时之讥:彼帝以其宠马加授高品大员之衔,又郑重命之为宰执,以此宣告其轻蔑臣民之智。然自「不通理之畜列于宴堂议室为不得其所,且近于不雅」之狭义,久而推之愈广,今则泛用之,以为对人之阴刺——凡疑其性情乖张、混淆是非、或举止虚妄无理者,皆以此语中之。不才早已将此谚收入所辑外邦思致语词之册,以备大人尊贵之消闲,盖其最足见此等外邦之智与谐也。彼辈之想象,本质上即属蛮野。试思一马——其毛必经梳理,其鞍必极华美,其智亦已尽境遇之所许,然终不免为一品性卑下、谱系无从追溯之畜——一马偃卧于陈设丰盛之筵席之前,审慎思量其次当取何馔而食之!据云:天下可笑之事,孰过于此!诚然,以我辈较为精细之目光观之,此譬既乏机锋之细腻,又失对称之确当;然以蛮人较为粗糙之「可去人庄重」之见解衡之,则实不可抗拒。

然不才因此谚而忽有所觉:方将录近日所生之若干细节,而未尝先为大人展陈其所由起之诸事——即:今与大人通书者已不复安居于京城,而方以一段时日有益地用于察访此岛边远幽僻之处之居人之习俗。此等颠倒事理次序之举,在周围之人看来,必谓之为置筵席于马前之一例。然则,不才不敢迟延,姑循此譬以至其当然之结,即如彼辈所云,且先回到不才之料袋中去。

京城街衢之间,若干处有人工凿入地腹之洞穴;凡人欲入者,须先购一印就之凭记,示之于守门者。既入最底之诸部,便可任意乘不才前书所已陈之车厢相联之列车,自此处载往彼处,直至欲返于地上之时,又须再示其符,方得放行。此亦非虚文:不才曾亲见一事,守栅者与一人争执甚烈,其人之凭记不知何故已失其灵效。

不才前此曾随熟于此事者同行一试,幸无蹇滞;故近日不才既表示欲往某一宫苑,而人告以最便之法莫如降入最近之洞穴,不才遂无可以推托此一遭遇之理。然而,明达之父亲大人,不才亦不欲向大人无所不知之心隐讳:于此一行,不才实毫无急切之意。盖主此等热烟之辇之命运者,其人好斗而多不足道之疑虑,不才至今未能探明此辇之行止与不可见之诸力之间究有何确切之关联。于一以毕生首务在不触犯那无数时时窥伺、欲因我辈一丝失检而报复之妖魔者而言,此一不确知,便开出一片无穷无尽之不可忍之可能。彼辈又似特欲彰显此悬而未决之疑之险,故将四周布置得尽量近于地下世界之可怖:无论昼夜,洞中皆笼一片丧葬之幽暗;其通道与歇息之处,既简陋,又造得全无可悦可憩之意;更以巧术暗抽去其天然之气,而驱入一种极其辛酸之硫磺之雾以代之。于忽然而不可预料之处,有火目开合,其疾令人心乱,且变换颜色以示其怨毒之意;木手伸出,坚执不挠,如拒人之祈求,又或窥知人未发之念,于人注视之际,毫不容情地指向地中更深之处;而其气中无一时无呻吟、尖叫、锁链拖曳之声,与足下或头上沉闷无望之响,兼有洞中侍役之奴仆每闻远处火辇将至之喧声便发出之嘶哑而无字之绝望之呼。诚然,此一布置之用意,据称出于仁厚:彼辈力言,多有习性败坏、生平失衡之人,于经过此等地底诸部时忽然醒悟,遂弃其行程之余程,急趋而出于外气之中,自此以往遂度一清纯而一贯之生涯;然就另一只脚而言,凡不得不日日取道于此等洞穴者,皆坦然自承:此等境况于其生涯之澄清、其内心思虑之安宁,实无丝毫实质之益。

值此急难,不才不敢疏忽,备写各式符咒以御一切可能之邪影,又将之丰盛地藏于头上与身上诸处,然后以一久历此举之人之外在从容现身于彼。想必因此于幽暗之中被误认为彼辈之一,不才领得题字之护符而无所阻,且更得铜钱若干;不才审慎地将此数归还于板窗之后的那人,并请其以其荣誉,为不才此行之顺遂焚香数炷,或略行小小之祭。如此,不才乃抵一候发之列车,于其中择一退让谦抑之位置而坐,遂毅然以身许此一举。

至下一驻留之处,入一外貌高等之蛮人。不才此时因四周恶兆之纷繁,又因引路之妖之乖僻冲动——每于忽然之转角,不才体中某些器官有被永远抛在后面之感,另一些则有被无情地攫向前去之感——自觉独力应此事之能已不甚可恃,遂恭敬就之。

「请看,」不才曰,「有数千里之水,甘者苦者兼之,横流于向阁下陈词者与其故里元平之间;其地街角之碑碣,彼熟之如熟其自身粗陋之手纹。盖古语诚言之:『八哥岂识莲藕?鲳鱼又岂能凭松树上枝之间的标识以辨其途?』今缘其无知之不得已,与阁下无可比拟之俯就,敢请赐以开示:此火辇所往之处,与彼符上所题之名,或有相合之幸乎?」

蛮人既受此祈,乃慈然留意于此细节;查一册符号之书而后,发其言如此:谓过相当之时刻,不才当至某一站,其名有一部分取自此岛明达之君主之号;于彼处弃其载我之辇,更入另一辇,便可出于地底诸部,不久即至不才所求之宫苑之中。此说似善,盖如此吉称之站,与以此邦仁惠而普受崇敬之君后之嘉名为名之宫苑,二者之间可推想必有合理之关联。不才遂郑重称谢,不惟以己之名,兼以上溯十一代近祖之名,又以下及七代后人之名;彼则欣然答曰,彼深信其祖母于不才之祖母亦必如此,又诚愿其曾曾孙辈无一人逊于此等殷勤。如是以此雅致之方式,间以繁多鞠躬之娱,彼此之间时光甚为融洽,直至此蛮人抵其自己下车之站,临行又将诸般方略之细节重为不才申说一遍,俾不才遵之。

此处当郑重声明:其所告者并无诡诈,更不可谓不才一旦于引路之标识已了然于心,便无能妥善达成其所涉任何险事之预定之的。所生纠葛,仅出于两个相去甚远之族类各自措辞之法互相冲突而已,正如我邦之谚所云:「于鳕鱼仅为佐酱之事,于牡蛎则为大事。」

至于那被指为带此邦君主标识之站(即便识见浅薄之人,亦可由那幅灯火煊赫之图像辨之;图上题有语意闪烁之一行:「只以纸包出售」),不才下此火辇,即见另一辇作欲发之态,遂如那偶遇之蛮人所明确嘱者入之,并开始自信不才于此等地底诸域行旅之术已臻娴熟,且预见不远之日,他人将于其窘迫之际放心向不才问询。此一思量引人入迷之甚,致使此荒唐之人竟预撰他日临事当以何语教之,如曰:「无疑矣,呵,有德而亦不乏姿容之少女,此火之机械终将引阁下清雅之足步入『烤食之人』之街。故请勿迟疑,即占此微末之人身旁之空位。」或曰:「断乎不然,可敬之先生;查灵之十字,正在此自是之机械所择之不合时宜之目的地之反向。请勿责不才失其庄重之过度,盖阁下之误,于一外乡人虽可宽恕,而实在可笑之至。阁下此时最审慎之策,必是立即自车中投身而出,而仰赖一向后而行之火辇之慈惠接应。」

嗟乎,诚如古语所云:「非吞剑之人,勿试吞剑。」此言所指,乃真能娴于一事者与仅自以为可以轻易娴之者,二者之间相隔之鸿沟至为辽阔。不久,不才之辨识力中渐生一深刻之印象:此行所历之时,较所闻应有者为长;而永离地底诸部之可怖一事,亦似阴险地延展为一种丧葬般之不可及。不才所往之处,据各方所保,乃一最蛮横自矜之机械亦不能过之之地,故不才本无被无能地拖入更远处之惧;然时辰一时又一时地过去,而此恶命之机械于其逐站离去之恶意经营未尝一次失手,则不可否认:不才之想象乃怅然系于我邦开明之地真正之文教——在彼邦,赖全智之朝廷体贴之干预,如此苦恼之遭遇,其一切可能皆已蒙恻然为之除于人之路上矣。如此,一日之大半已逝,不才正推度此时我等必已近于构成此岛北界之荒瘠不堪居之地,而车门忽开,不才数百里前所别之那位蛮人生客,入此车厢。

至此一显现,一切疑惑尽去;不才乃悟:为某种晦昧之目的,有一种极有力且极上品之妖法正施于不才四周。盖以人之智虑而论,断无他途可信:一人竟能自驱其身于空中,其速过于此等火辇之一,而追及之。想必亦属此同一谋划之一节,故此生客自觉以假作一角为宜,盖彼即刻招呼不才,若此遭遇乃日常之事,欣然而言曰——

「哎呀,孔先生,这是回去么?那宫里,您觉着怎么样?」

「古语善言之:『于蚯蚓,稻茎之高与宝塔等。』」不才以巧妙之回避答之;盖自彼之态度,不才已分明会得:为某种尚未向不才揭示之缘故,眼下须行一番掩饰之计,以误导四周之妖魔于不才行止之所在;遂以面上微妙之示意,向此生客保证不才已得体地领会此一要求,并当勉力紧随其足后而行,——「故以不才如此微末之造就,而参与那将其与贵国京城中点缀各处、清高显贵之人之其余众多邸宅相较之可疑之谀辞,实为不雅。」

「噢,」那位此后不才可适称之为菲力普爵士者曰,「那句谚语有时候倒是挺管用。那边人多么?」

闻此一问,不才不能自讳心中一感:对坐之人于此一题之执持如此,殊非出于善于辞令之启发;盖彼必知不才于此一题正有一种无所不在之匮乏。然而,不才由此愈信此一伪饰实出于紧要之必需;又不以为一宫之要礼与另一宫者有何不同,无论其立于何邦;(而于此一切之中,不才读出菲力普爵士一个明白之用意:此机会乃巧为安排,使不才得以向听闻所及之内任何怀怨之精灵,印上一种受高位庇护之假定;)故不才答曰:彼一集会,其盛无与为比,既以在座显贵之众多,亦以每一细处所倾注之珠玉之华美。不才又续言——此时已断然弃一切明智持重之提示,自念正如我邦所云:溺于大海与溺于木桶,其溺一也——不惟那崇高而不可攀之君主慈允不才于其前恭谨叩头,且随后召不才至其侧,于一金光之华盖之下,与不才欣然为谈,仁惠地保证于一切场合皆施以同情之眷顾(不才推测:此一节必可震慑任何不属至高之列之恶力);而那同样宽宏之皇族亲王,则以令人荣宠之殷勤,询不才以一种以击柱或于柱上加印之法与远处之人相通之术(就其外在之义传达于不才者而言),又询我辈所建之屋舍,及其墙中是否备有足量之封闭空处。

不才本可于此等可嘉之细致款曲之意中续言至无量之数,惜于此际偶然察见:菲力普爵士温雅之面色已纠结于种种别样之情绪,而其中不尽有利于此一谋划;故为悄然退回于己之内,不才乃宽大一笑,谓古语善言之:日隐而后月明;又谓不才近日为如此之多之光华与有德之俯就所眩,以致时有内心自问:所亲见者几何,而以内省之幻象之形传达于不才者又几何。

呵,我仪态雍容之父亲,此中必已向大人明言:此等蛮人全然欠缺那一门礼法之艺——两人藉之可相与为一种互相推崇、音调高雅之谈,彼此有益于各自之令名,而其所言绝不必有过于装饰之实在。即彼辈之大员,于此最为精粹之真正有教养之娱,亦如此欠缺;故再几句之后——不才皆以巧为维持之闪避之意答之——那全然不灵之菲力普爵士终乃曰:「恕我问一句,孔先生,您到底去过亚历山德拉宫没有?」

诚然,人生之中,少有不能以面容庄重之不动、以巧为施放之一谐、或以一句令人莫测之不相干语而避开不合时宜或下品之事者;然当如此令人苦恼之直截之质问当前,一个感受细腻之人,与一个身量远大于己者相对,囚于一疾驰无制之火辇之隅,而四周皆妖魔——其习性与所好,彼皆茫然——此时又有何可陈?

「若以一种措辞之法而言,」不才答曰,「不可否认:此人实际之足步,或已不觉地稍偏于其原先所图之路径之外。然既如古语诚言之,身于凡事皆服从于心,心所欲往,身即随之;而阁下引人之指示,又经不才一丝不苟、毫无偏离地遵行;则若谓其未能引不才至其所往之地,于不才一方实为无礼之自是。故就一切礼仪之目的而言,不妨本诸良心而认定:彼已到过其地矣。」

「恐怕是不才没说得够清楚,」菲力普爵士曰。「您在国王之十字那一站,是没赶上车么?」

「断乎不然,」不才坚定答之,而内心有所痛:彼竟以如此狭隘无能之影加于不才之身。「不才见此机械正将启行——正如阁下无可比拟之明察所能预言者然——遂以自恃之信心登之。」

「天哪!」对坐之人低声而言,始现出一种过度之情绪,其故不才全然无从推究。「那么您一直就在这车上——我说的是您实际的足步,孔先生,不是您那礼仪上的、抽象的、潜识的自我——从那时候起到现在?」

不才答曰:彼之言如中夜之月,闪烁着真实之点点光芒;然又依此场合礼数之所需而补言:不才于日间稍早为彼谈吐多方之华彩所感,致使时光之飞逝几不为不才所觉。

「可是您难道从没想到在哪一站问一问么?」彼问,而两手仍无能地左右挥动。「随便哪个脚夫都会告诉您的。」

「我族之始祖孔立恒,其人实为伟大,已殁十一个世纪;而其生平之事实与行迹,无一存留以影响世人。」不才答曰。「则在百年如此有限之时之内,此立于阁下之前如此微末之人于任何场合如何行事、何以如此,又何足计?则彼又何必为某一确切之的而徒自苦其心?」不才如此,欲以一种于一切急难之中皆可持守之不动心之庄重榜样陈于彼前,同时施以一种明白而又审慎加鞘之讥责;盖彼先以不吉之法引不才自信而谈王宫之礼,而后又举不才之不足以受不应得之轻慢,此事殊不悦不才之想象;而不才犹未能定:当认其多少,又其一切之下,是否或尚伏有更精之机巧。

「好吧,不管怎么说,您回去之后,总可以自夸有过被拉着绕伦敦七周的荣幸,虽说您实在也没看见多少,」菲力普爵士曰。「这是圆圈的车。」

闻此一言,不才举目视之。此辇顶盖固略呈弧状,然就其一切要处而论,依我辈之断,实为方者;至此,不才终觉此一纠葛已确然越出不才卑陋之辨识所能及之处,遂摊开两手以示顺受,并和悦地言曰:近日白昼渐长,殊为可喜。

不才与菲力普爵士相识,其始如此;而由此一条略为迂曲之线,不才执笔初为此拙陋平庸之书时所存之本意,亦于此达矣。盖此人不惟自任其责,于次日「以其围裙之带」——此蛮人语中别致而富于想象之说法——引不才至彼同一宫苑;自此以往,更雅意佯称于不才之谈吐与起居之习中见有若干可喜之德,遂屡屡来相寻访。近者彼又以双重之辞为请:一则其家人有意见不才,一则若不才尽以时日居于京城之内,则其于此岛之印象必致失衡而变形;遂进一议,谓不才当随彼往一处,——以不才所能领会其语法者言之——即彼素所习于坐(想必是坐于一种玄远之冥想之中)之乡间之地。不才既以审慎之暗示自明:所言之座于不才亦足可容身,且此一行绝不涉钱财之出,遂即刻表示愿赴此举。

今彼家中一少女之声,扬起而作向不才挑战之态,约以二人相搏之「哄乓」之戏,遂使不才不得不以(就孝道而论)种种不假之歉辞,将此尚未成熟之篇什匆匆作结。

孔和

第十封信

记此大员菲利普爵士之权柄。蛮人礼法之旁滑难凭。掷头抢地之戏;并以曲棍成其事之一种。

尊严之父亲大人——不才之记忆若于此一细节上持衡无误,则前书之中断,正当其将叙此等外方风俗之际,盖不才不得已而辍笔,赴与邻近数位可敬之耆宿作一场谈玄之议论。

今接续前叙之所止,既已及于本朝此一僻远之州郡,正是一适当之机会,可为大人陈明:此同一位菲利普爵士,在此地四面所受,无不是恭顺伏从之表示;其为高等顶戴之官,断无可疑:盖每当其意之所动,便命人搜致囚犯,继而于其身上公平无偏地施行律法。遇富厚而有面可失者,其事大抵以缴纳一笔相称之银钱而调停妥当,既益其私,又使众人皆惬,一如我邦官府历来不易之惯例。此一宽贷之诱因若阙如,则常例是判囚人禁于一室之内(官中虽否认之,然谓偶亦以一巨大陶器充此用,殊无可疑之理),其期不一;然众所周知者:遇极贫窘之人,间或竟释之使自由,而捕之者反受公开之训斥,谓其所讦告之人,其境况决无一分利可图。此等拘禁,所加之期罕有过于七日、十四日或二十一日者(此数皆吉数也),惟一例外:凡被判为以机索捕取某等禽兽者。此等禽兽似为彼辈所视作神圣之物,故各有按例派定之侍者,身着制服,又习于灵便用械之术,昼夜携实弹之器匿于隐处,以捕不戒者。此辈以其职任之崇高自持,于任何相搏皆不退缩,甚且以毅然不介意之态任人杀之;然得手之时,亦不吝予之一场有效之凯捷:盖公认凡为其所获者,自此便是有记之人(无疑是于其身上烙其捕者之名),而日后一切辩护皆归无用。第三种刑罚,即拷治之刑,专留以待一类独行行乞之人:此辈自一处游徙至一处,无疑是播散一种煽动叛乱之教义之种子;盖因不才自身之卑陋迟钝,其罪之实际性质,终未能为不才所明。所用诸刑之中,以彼辈语中所谓「浴」者(此语我邦实无确当之对译)为最可畏;不才且曾亲见身量巨硕之人——其躯体带有自愿忍受一切匮乏所留之污痕——一闻此不祥之字,便委身于至为卑下之绝望。此刑之加,与我邦沸水之试断然有密切之关联;然由其他征象推之,亦只合承认其中别添一味之物,为我邦所或未闻知,由之其效于各方面皆得增厉,而受者之外表亦愈易受伤。又有一种较轻之拷治,名曰「课役」,其法或是以利棱之石碎于人身之上,或是以人身碎于利棱之石之上;至于究以何者为官中之定礼,则不才于精确一端有不可满足之癖,而于此语言较为专门之轮廓又有短视之限,故不敢确言。

此处容不才公然自承:此岛之人所用名号,布置错综,而其所传之尊卑又相去悬殊,于不才在一切场合之致意,无时不为累。即在今日,不才于其怪诞不合情理之习俗已得较为澄澈之洞见,不独自能明之,且能为他人剖陈其意义,而不才最为丰盛之热络之中,仍必掺以必要之缄约;故今不才于初次相遇者之致敬,其权衡之妙已至于无可指摘:既可不觉其迹地展之为一番动人之溢美,亦可于不致实在失礼之间,随事势所需而退缩为一种不可亲近之孤峻。在我邦,呵,我洁白无瑕之父亲,一柄黄绸之伞,三千年来即表一定而可识之名位。六品之官与他六品之官以确然之平等相周旋,无须迟疑;而除一副得体之天性外更无别的指引,他自知在五品之官前取恭谨卑顺之态为合理,而与仅升至七品者相处时,则取一种相称之倨傲:如是乃合于和睦往来之要义——「须记:张周之天花板,即是唐威之地板。」然于一国之中,至为卑贱者亦得合律地与明德之君上同其显赫之姓名;使一座金矿浮起——此事虽公认艰难,而其无益则更有甚焉——其成就反较之于中式科举之试、或作一首绝妙无伦之诗,更为可嘉;又有身戴镀金之钮、帽上缀一徽记者,一经逢迎而近之,乃知其非有权之大员,而是一名贪得而不识字之下等奴仆:如此之国,谁能以平匀之步履行于其间?如是,由彼辈自家褊狭之前后不一,即至为娴于礼数者,亦时或现出失衡之仪态。此语之所涉,于不才自身实无可责,乃是那内在之缘由:由之,以亲爱而每事皆有计之子之名分置于大人之下者,竟不意失却了一位有尊贵封号之夫人之慈和整面。

当其时,不才于城中一偏僻之坊曲,与一位身着制服之人相识;四面皆称之为一队人之统领,而其外衣颈项处之金字,又不能不使人想到:他于近日远方之役中曾有过一份光荣之出力。因不才屡于前所述及之那位可亲之女伯爵宅中,遇见多位同等官阶之人在彼饮茶,故不才毫不迟疑,力劝此米格斯上尉亦于一日偕不才同往,并向其保证:在彼必得平等之待与同情之接。然自吾等入门之一刻起,四周诸人之态度便指明有某种不祥之隔阂存焉,而为不才目所不见;及至与不才同来之人于正中之几上据一不可攻之位,开口以权威之口吻论说「诸般德行」、论骄者富者可羡无几之境况、并论那千万火妖如何确然伏候于凡在午后食香茶与丰腆之馔、而又不着与他相似之制服者:至此不才渐悟此番人选之安排实属不吉。不才乃以此不符之处责问左右数人(盖似无更体面之法可以卸此责任),彼等无从与不才相争,只得承认:凡持上尉之阶者,实有两种,乃至不止两种,截然各别;而彼等自身所属全是另一营,所着是别一式之衣,亦无权于其颈项处显示那两个金字之符记。得此一承,不才便安于就此罢论,丝毫不以实在之两面相责之;然其退也,自有其法,使凡立场无偏者无不得此印象:不才乃一卑劣伎俩之受害者,是以彼辈自称非其真实所是之名目为饵,而诱不才入其交游之中。

此一事,及其他绝无二致之诸事,其苦味之记忆久留于不才之喉间;故此有一段时日,不才于凡持名号、具品级之记、或任何类此之附属者;凡着制服、佩兵器、戴铜盔、顶珠冠、穿颜色别异之袍、或缀珍珠与金属之钮至于过分冗滥者;凡出行则以随从环之、公然坐于一椅或一寓意之辇中、于通衢广处以官宣之腔高声而言、揭示任何羽毛、徽记、刻字之牌、或悬于一杆之上之印本告示者;或凡以任何方式自处而在我邦看来皆相称于高位尊严者——一概戒慎以致其敬:此事无须揣测而知。由此遂有不才初受菲利普爵士所施之殊遇时外表上之不见热络;盖不才虽已至于不信一切合理之既成权势之征象,而于此等征象之全然阙如,所不信者更有甚焉。又当不才察得:此人出入从无乐工一队或散花之人相随;他与街市上寻常过往之人相处,俨如熟稔之交;凡偶然碍其行路者,他亦从不挥而斥之于旁;且他竟宁愿卑下之人以两足立而近之,而不取无条件伏拜那较为合体之姿——于是不才自与己辩:此人果能前后一致地算是一位权势既立之人么?抑或不才又为蛮人逻辑之另一番偏斜,而被引离其自足之境?正以此故,不才今乃欣然于其公认之权柄,即可以种种应罚之罪名加人;且不才更以一分加添之惬意察见:在此地,此一特权为人所解较为透彻,故遇之者少有不举手至其头之上部,以表无可置疑之臣服;或若将此象征之意译为实在之语,则谓:「如是,自此一点以至吾等鞋底之下,其间一切皆在大人无所不包之手掌之中。」

别一蛮邦有一则笔载之谐语,谓不才今所逗留于其间之此辈,天性乃是以悲惨之态取其乐之一族,故每晨起身,便互相谓曰:「来,看哪;又照常下雨了;我们出去杀个人罢。」此一机巧之语,其尖端无疑可于下列情形中寻得:即诚如此谚所切言,人生几乎每一场合皆在下雨;而为补全此一对照,则此邦于已往多朝多代之间,一直在世界各处成功地从事于杀人之业(其意在以一时之不便,促成彼辈终极之利益)。如是,两路平行之思致所持之和谐均衡,已逾乎彼辈谚语通常之比拟;然于此之下,更可寻得一层愈加精微之锋刃:盖为使自身习于一种高远天命之所需,彼辈种种戏技与游乐之法,皆存一定之意而争竞至于严酷,以致其行进之中,孱弱无能者大半得以适时地被绝灭。

有一种为人所酷好、观者极盛之演示:两相对之队,各着一种别异颜色之袍,布为长列,彼此作相抗之势,得一号令则奋然交接。两边之用意,皆在以力或以诈,将其对手引入直柱所成之门拱之前一不利之位,然后以不可挡之势涌前,携之越出界限,而掷之于地。凡能于其敌手身上成功地加此羞辱、直至其不能再抗者,便受欢呼为胜;遂敛身作一优雅之姿,各自一位选充此役之少女宽厚之手中领受一金杯。此少女之见选,或以其轮廓之无双,或以其家门之尊位,或(倘此二项诱因显然阙如)则因其家中之主事者素有不吝资助此得胜之队装备之习。又有别一种争斗,其要处所异者,仅在凡与斗者皆给以一曲棍,可用之以灵便之技将其对手引出界外,或当对手自卫不足之时,折其踝间之细骨。然此一式之相搏,虽用此等兵器,其致死实较前者为少;盖以棍挟怨而击其对手之头,乃非所许之举,甚至以之直抵其中段之身亦不可。由此一节之节制,公众所赐于曲棍之戏之颜面,若与那沿每一渠道汹涌而至、为观一场比寻常更为拚命之掷头抢地之试之无量人群相比,便可鄙地稀薄(此一景象之于此等面色苍白、嗜血之外邦人,其可悦正如一场格外盛大之处决之于我邦);因此之故,前者除在少女、孱弱者、与天性怯懦之辈中间,殊少令名。

不才于彼辈外间诸般游乐之知识,既立于如是之地位,则其谋略之中最为显著之志之一,向来便是避免被牵入任何相搏之中。然同时,一念及此宅之少女(其数有数位,体态之匀妍皆足动人,若以确有所偏之心而比较之,于不才乃为可厌之僭越)或将视不才为一于暴烈之显示上不足之人,则此念于不才雅洁之感殊不芬芳。故当吾等至此未久,菲利普爵士向不才述及:次日他与一队选定之人将与村中之敌手作一场蟋蟀之戏之赛,并问不才是否有意于此争斗中担一份——不才乃以右手握其左臂上部之筋肉(此举不才屡见强健雄武之辈于其膂力受人疑问时为之),而答曰:不才久已藏有一不可满足之愿,欲于冲突争竞最为报复不已之一点上担此一份。

既如是不可转移地许下,便亟须安排一场适时之阻梗(或属身中之失调,或属火灾、妖孽之变、警告之兆,或属吾等若干主要敌手之死亡);然于行此之先,不才颇欲明了此一场至今尚在不才阅历之外之竞技,其斗法究竟如何。

此地有一位和善而圆硕之人,宅下洞窟般之库藏与金银之器皆在其权之下;其位固属仆役,然以其嗓音之醇厚温雅,与其硕大身量之尊严,使众人皆不得不致以得体之敬。于其语调之和易俯就,与其每事待不才之态度中有辨别之嘉勉,不才读出一种对不才安好之同情关切。不才今乃就之,引之于一旁,先以谀辞询其年齿与其年中所得酬劳之厚薄,继而随口问之:以其语言而论,他将如何说蟋蟀之性质。

「蟋蟀么?」此乐于相助之人即刻复问;「蟋蟀啊,先生,那是一种虫豸。依我看来,大约是蚂蚱那一路的东西。」

「诚然,」不才赞之曰。「比拟甚当。那么,循此比拟而推,所谓好斗之蟋蟀者——?」

「好斗之蟋蟀么?」彼答曰;「唔,先生,好斗的那一只,自然比别的更好斗些,不是么?」

「此一推论无可退让,」不才承之;继而又问他:临别之际,是赠一具漆棺为人所重,抑是赠一袭绣花寿衣为人所重——如是成功地将其心引离此番询问中之任何深意,不才乃舍之而去。

其言,可敬之大人,以一确定之缘由,于不才如银铃中玉舌之乐音。此一场戏技之试——较彼辈多数游乐为少杀戮——其实乃是跳跃与足下灵捷之角胜:以彼辈语言中颇为宽角之晦昧而言,是好斗之蟋蟀或蚂蚱之相争;若以我邦之说,则无疑更宜称之为一场摹仿兴高采烈之蝗虫之庆赛。无论周围之情形如何参差,有一事已无可复疑:腾身高跃于空中之力,乃此蛮邦蟋蟀之赛中成功之要素——而于此一长技,不才自少年之时便以实在难信之精熟而超于众人。然则,可以此相责么:不才思及此节,又于一幻象之中见自己必能于彼辈少女目前,向此等土生之蟋蟀施以轻其卑下之蔑视——于是孔氏三十七代先人所积之不动声色,一时竟为之溃决;不才不能抑住情绪之每一痕迹,遂不为人察地潜入菲利普爵士之祖堂,在环壁而立之九名铁甲武士之每一位之前,与自己亲切握手,然后方能复归于可托之漠然之得体之境。是夜不才在自己楼上之室中,费数时之久以试其力,并研习蝗虫飞腾更为出奇之诸姿;且于自身之内更觅得若干栩栩如生之灵捷之新能:如摹作此虫迎其敌时连绵不辍之挑战之声,如于每一跃之顶巅于空中停悬一可觉之瞬息,又如于上升之际使身躯忽作一旁出而令人错乱之移动。不才沉溺于成就一种高度之完美,至于竟未察有一次真实无疑之神异降临:此事为不才永无穷尽之自责。盖次晨众口皆认:宅中某一向所熟识之妖——此妖惟于有悲兆之时方显其在——通夜皆闻其作警,不独绝望地以其头与身撞击墙壁门户,且时时发一声哀号,其苦足以使魂魄麻木。

谨以万端之保证奉陈:下一封书虽文体同样歪曲、措辞同样未熟,然其中必载此一日趋卑下而又时时向上奋力之子最终之凯捷。

孔和

第十一封信

记吾人所当称为「蝗虫」之戏,并其诸般动作中较深之意义。一位往内里去者苦心之警告,及其措辞不当所致之纷扰。记那已隐隐先现其兆之胜捷。

尊严之父亲大人——此蛮邦灵捷蚂蚱之戏,其行之也并不合于一场真正匀称之演示所应有之最佳气象;不才此刻虽确曾博得广远之声名,并以合宜之谦德披其无花果之叶,然自那以后,心头始终未尝全脱一重悬而不去之疑:即当日纷纷加于不才之赞辞与和悦之语,其抑扬顿挫,恐皆出自一片虚浮而两面皆有锋刃之气氛,而此气氛有一时之久笼住了凡不才所近之人。其征有数:不才过时,诸少女之面匿于扇后;年齿较长者则唇向下撇而目向上翻;不才自家同类之中,大半于忽有所忆之际转身他顾,两手按其中段部位,上身前俯而作一种肿胀无仪之姿;又村中一切羽翼未成之童子,皆以吉庆而无可否认令人窘迫之方式,簇拥于不才退行之足迹之后,不断呼之为一位「詹姆斯」,并谓此人更获赐「阳光」之嘉号。此番相斗之轮廓,可述之如下。

两相对之群,各选十一人为一队;吾等一行既着别异之绿袍(而彼辈则自择被视为一群褐色之蟋蟀),遂至一处合宜之地,比试将于彼决之。至此,不才本已颇在理地假定:待一预定之号令,争斗便当开场,众人一齐腾身入空,发出威吓之声,不住跳跃,并以种种方式显其身段之灵便。实在说,此一期待既属在理,则绿蚂蚱中有一位——其人无须更作指认——其时已开始对四周着褐者作一声摹仿得颇为逼真之挑战,并向上跃起以作预备之试;此事便不得责之为过。正值此际,时刻警醒之菲利普爵士亲切地执其臂,托言邻近一座亭榭之僻静处有一片可人之荫凉。

自那一点以后,这场交锋之布局便难以条理分明、铺陈周备地达之于笔墨。就其本身而论,摹拟两相对之虫群居家之生涯与争竞,其构思与用意是颇为可喜的,本可以和谐精当地行之;然而照这些僻远部族的惯例,原初之构想已被遮蔽,而想象之纯粹亦埋没于一堆彼此不相贯通之细节之下。此一缺陷之故,便致有如下之事:不才其时正于塔中之幽暗处,与村中一位少女作引人入胜之周旋,力图向她剖陈此戏之方略;及至终被人从那里唤出,命即刻入场效力,不才乃向引其出者客气地承认:对于人家究竟要不才做什么,不才连一个影子般的轮廓都没有。

虽然,彼等仍以一副带褶之甲缚于不才两腿,其制作之巧,正所以摹那虫豸胫骨之嶙瘦;又以套裹其手足,用意亦同;更把一根木棍硬塞于不才之手,示意时辰已到,不才当独自闯入那隔着一段距离、以持衡待发之姿而立之十一位褐色敌手之中,以证其能。

诚然,仁厚之大人,这场蝗虫相争之游嬉,愈走近它,其面目便愈不比一场掷头抢地或曲棍之属的屠戮更为和平。不才那时想到:在这样一场竞技之中,不才「既立之才士」之衔号何其不受敬重;而不才向上、乃至向侧跳跃之无可置疑之本领,又何其不足以为之屏护;因为不论他把自身推送得何等有力,也不论他于半空中自持不坠何等得手,那命数不佳之一刻终不能久延:他必得重新落回那十一人之中——而彼辈无疑人人都藏着同不才自家一般沉重、一般致命之兵器。对一位趣味恬静、其首要之乐在于玩味上等经籍中哲理之精微的人来说,此等前景本身已毫无光彩可言;然而当不才自家队中有一人趋近而在他耳边低语之时,他那一片下沉之心绪,又该用怎样送葬的颜色去描画呢?那人说:「这一头你当心;他们踢起来凶得像鬼。他们那个蹲在柱子后头的人也真机灵;你给他半个空子,他能叫你连『刀』字都来不及说,就把你的柱子撂倒了。」把那粗野的亲昵之气剥去,这原是一番存着仁心的警告,即:不才正把脚步转向其壁垒的那些人——他们大约还先要用一番殷勤相与来骗过不才之警觉——踢起来会有未驯之恶鬼般的凶残;而其中尤有一人,其形貌如何,不才竟未能记住,更添了不才之绝望——此人据知持有一把可畏之刀,意在一有机会便先把不才两腿割下来,而且要赶在人家来不及指他行此事之前。诚然,「佛欲彻底毁一人,必先赐之以吉梦。」

身后是那座塔(至于不才确曾转过身去一阵这桩事实,大可不必过于苛刻地细究),塔上有三层少女,有些已在挥手以示鼓励;两旁又不合时宜地各横着一道多刺之丛篱;而前面则是那十一只善踢之蟋蟀立而待之,其中还潜伏着那一位,手里握着一把双刃、磨得极为在行而锋利之刃。

人生之中偶有那样的片刻:他心里生出一种洞见,要退后几步回头看一看自己的通身气象,审度自己与自己相较究竟处在何等境地,以司法般的严厉之心把过往的一生重审一遍,断然把未来安排成全由仁善之举所组成,并把命数的整个运行察看一番。在这样一番审视之中,不才这时开始懂得:倘使不才在闯入这片蛮荒之境以前,先把其中的不便细看得更近些,或者至少把那个机会有益地用来提出一番议论、以求从大人仁厚的袖中多领得几两银钱,那于不才爱静默沉思之性或许要和谐些。诚然,我们自家那片有德而遍地落花之国土,也并非对一切细小的不便都有豁免。黄河——明确地承认这些不便中有几桩确实存在——时常冲破束它之堤堰,不分青红地把一切不智而住在其恶力所及之处的人一概卷去。战乱与叛变时而被认为是必要的;而不论其用意何等合于道德、行之何等不失人道,终不免致使成千上万与两边都无干系的、有礼而无激情之人被侵、被分解、或被绝灭。城镇一再被火吞没,州县被麻疯所鞭,省份被饥荒所扫。那里的风暴公认比别处更致命,雷霆更大、更多,而且无一不是准准地投下;而寒暑之极,使一年之中大半的时日,活着实在不合人意。穷人既无钱买公道,便受恶待;而富人因钱太多,又被那些粗鄙而有势者依律围攻,以榨其财。盗贼与刺客潜伏于每一个洞窟;大群的水寇把每一条河的水面都染黑;而九品之内的官吏总得用这样那样的法子挣一份生计。所以白昼出门去遇见人是不足取的,而夜间走动的那无数妖魔与吸血之鬼,除了头脑浅薄的人以外也没有谁肯去冒险相遇。对一个在这些外邦幻影之间度过许多月的人来说,那里没有沟渠、没有道路、没有带图之信札、没有那种一摇铜丝便可听见其抗辩之声的少女、没有大小参差之面包、没有力图把自家面目印在每一张告白上的人、没有置于衣袋之中便涌出泉水之笔、没有琳琅满目的增力之食品、也没有一部《蒙古百科全书》——这些无疑都可举出来,算作实质上的欠缺。当此危局之际,诸事办理得也并不全然体面;那位多才而气性高的皇太后下一步要做什么,永远不能十分断言;而此间更有人毫无顾忌地主张:纯洁不朽之帝国再也不能长久地保持为一整块了。这些、以及别的同类之不便——挑剔的人尽可把它们扭曲成实在的苦难——从来没有人否认过;然而在我们九千年文教之中,无论哪一个时期,都不曾有过这样的风习:以一场可人之娱乐为名,把不戒之人诱出去,然后把他丢进十一位持棍敌手的交游之中,而其中一人还可以被描画成正在给他那把已然灵利得近乎神异之兵器加上一道并无必要的光;同时他自家一队的人毫不加以屏护,而三层衣饰极为华美的少女,还以文雅的赞许之态把他往他的命数上鼓励。

无疑是不才不自觉地容自己内里的沉思把他带走了——姑且这样说吧;因为等他从这一段神游中出来,才发觉自己已在车马之道上,而且——当那司驾之明智撤去之后,人的举动可以多么不相称啊——还正以一种颇不体面的脚步,朝着与褐蝗相遇恰恰相反的方向行进。这个使人羞惭的处境,幸而得以挽回:一则因不才从那些思梦之中出来时,回头还不算太晚;二则,倘这一节细处不至于太微末而不值一提的话,也因不才自家队中有几位选定的奔走者,已抢到路上他前面的一处,这时正把伸出的臂膊横接于通道之上,并发出足以驱散庄重之气的呼声。于是不才带着顺从的笑意,在他们当中折回;又因自己那根木棍已在心不在焉之间失落了,便另领一件兵器,重新小心地出发赴那场交锋。

然而他在这上头也并未全然疏忽了审慎的持重。那位好心之人,不才既承他所赐那番带锋的提示,他已明明白白地宣称:那些以受挫幽魂般的凶残使用其两足的人,守着他们阵地较近的那一界;他那番及时的暗示,其用意无疑是要不才设法从相反的那一头靠近,因为那里聚着的,自然是较为仁厚肯和的蚂蚱。不才既得此指引,这时便循一条绕得极远的方向出发,心里把打算开攻之处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同时为求发出一记更有实效的突袭,便设法在一定程度上不被人察觉地到那里去;为此就在长草与未加修剪的野蔓所庇之阴影里匍匐而前。

前面所说的那一位,究竟是无能地没把自己的真意表达出来,还是他天性颤怯、过分地自觉不足,这于叙事之关系,不如下面这桩事实之重要:他确已造出了一种大大超乎实际的局面。如今再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借口,可以硬说那些守着他们阵地任何一点的人不是温和而仁善的;而所显露的唯一一件带刃之兵器,也只是客气地取出来,为帮不才解脱他那无效的挣扎——其时不才不知怎样动了一下,极不体面地把自家的辫子缠在了自己鞋上的爪钩里。

不才于此真实情形一无所知,仍在精巧地推进,忽见有一位佩着我方队徽的人从那些褐虫中间出来,朝不才走过来。不才小心地把头抬起,又欣喜地发觉自己不至于孤身一人,便以提防的腔调喊道:「壮哉!这里来了一位着绿而赍救援者,而且他还要死守其木柱,到最后一分一毫。」

这位来得正是时候的人和悦地答道:「这就对了;我们正需要几个这样的。不过劳你驾用你的后腿站起来,跟我走罢,好人儿。你要想扮熊,等我们回去了在育儿房里扮罢。」

诚然,一个人若认为这种扮演可取,也尽可在菜圃里摹仿野兽的举动;然而这句话里在理的类比,实在飘忽到极处。不才带着一重深埋的疑虑,跟上了这位把不才之所在就这样泄露了的盟友;不过在没有更可靠的指引之下,又疑心自己每一步寻常的方略都有哪一点失了当,便不得不把自己一丝不差地塑进他的劝告里去。

他才离开不才,不才正以种种雅致有礼的举动力图把对四周之人怀着奸谋这个念头驱散,忽然有一位——此人不配得葬——立在二十步之外(而其时不才正以几近炽热的恳切向他鞠躬,所凭的确信是:他那一面也正在行一番同样的礼数),忽然把一件投掷之物——那物他直到此刻一直带着几分两面之态藏在合起的手中——以毫不偏斜的力量与准头掷了出来。那举动如此出乎意料,那怀恨的一触又印得如此疼痛,若不是这一击的后果把不才心里一切还报的志向都夺去了,不才本会本能地把那恶意投来之物抓住,再轻蔑地掷还给他的。正当此急之际,显出了一桩配得上以诗为香的大度之举:有一位就立在近旁的人,见不才之心绪正在权衡未定,便把那投掷之物拾起来;他虽是对方队里最前列的一位,却极肯相助地把它掷还给了那行凶之人。连一个被逐之徒也不会不予此举一番相称的称述;于是不才转向他,正在赞赏地说道:分隔人与人的并不是海与木造的壁障,而是心里那无所约束而彼此冲突的贪欲——此时二十步之外那位不洁而以野草养成的叛徒,从不才的这个姿态上取了一桩卑下的便宜,又把他的兵器投送出来,其奸诈比先前更为凝聚。遇此新的横暴,每一只褐蟋蟀都从他们此前一直保持的那种机警有力之姿上退缩下来;而且仿佛是要把自己同同谋之污撇清似的,全都横过场去另占了新的位置。

到这一点为止,威严之首,为把这番经历按其本来的次第陈述出来,宜乎把诸般细节照它们在一位可靠而无偏之观者眼前出现的样子呈上。不过如今同样合于体统的,是宣明一句:这蛮邦跳虫之戏,并不像它起初所显得那样可鄙地浅薄,而在它每一个动作里,都可寻出一个贴切而隐伏的象征。如是,那两只绿蝗处在许多别异之性的同类当中,便表那无休的争斗——连最爱和平的人也时时被它围住。那以木棍架起之脆弱建置(不才起初曾设法在它后面自守,直到被一位着白衣者引到一个更为暴露的位置上去),则可视为家与祭坛,恰切地描出了它所给的庇护何等空洞,又描出了人必得有所倚仗地走出来向入侵者挑战、而不可不体面地躲在它的凹处。那投掷之物等于一桩确切而当下之危;那木棍则是一切活物所受之自卫的天性;因此,当那危险一时被驱走之后,便正是展布有德之娱乐、交换款待、以及照我们的说法击职业之鼓的时机。于是,在下一次来攻时,与不才共担此役的那一位把那投掷之物击得极为在行,以致把它取回这件事牵住了我方一切敌手的心;随后他便奔跑跳跃着朝不才这边来,以显其本领。不才认出演示的真正时刻已到,当即发出一声凝聚着挑战之意的穿云之呼,并且也开始向上向四处跳跃,其精力之盛,使他飞腾所达的那番高妙之境连他自己都觉诧异。

至于旁观的人,可敬之大人,无论与我们对立的,还是我们自家队里的,虽说这跳跃之嬉在各色人等中比追求商业之显达、乃至比最崇高经籍之诱惑更受看重、更有人习之,然而可以确确实实地想见:他们从前从未见过这样一只了不得的好斗之蟋蟀。塔上发出一声响亮的惊叹之呼,为不才这番努力之灵便喝彩;三层少女因怕漏过这场经历的任何一节,竟一层攀到一层身上;远处的外人也开始聚集过来。褐色之敌当即一任自己陷于惊慌,大半无能地把身子掷在地上,在一阵情绪的发作中左右翻滚;那两位着白衣的裁断者则凑在一处商议,无疑是在议再斗下去已无用处;而那位召不才入场的盟友,本当受此激励而以同样的方式显其轻捷,却仍旧奴仆般地从一处跑到一处,而不才则以一连串得了神助的腾跃越过各处的距离。

其间那不断增多的人众所发的鼓励之声,长起来像一场骤来的海岸风暴落在一片茶园熟透的叶子上;随之而来,还有许多人呼唤不才之名、激不才更进而至于更高之成就的声音,一齐送到不才耳中。为不使自己在这些可敬之人眼中变小,不才便把这飞腾持续下去;而且把一切定规的动作与界限都抛开,开始向场中各个方向游走,每一次用力都更为在行,还在上空之际便给自己添上侧行、乃至倒退之势,于相当可觉的一段时间里悬停不坠,并且轻巧而又从容优雅地避开那些想留住不才的人的拥抱。若不是那些奉承的赞许之呼引出了一桩不审慎的误会,不才无疑能把这份优势一直保到我方这一队足以正当地索取彩赏之时;因为村里传开了警报,说有一场气派骇人的大火正在肆虐,于是一辆装饰过的车载着一队披黄铜之甲的武士随即加入这场争斗;他们既寻不着可供其慈善之力施展的火,便错误地把不才这个讨厌之人荣宠了一番:当不才飞腾至最高之点时,他们把一道至纯至为清爽的水柱笔直地推送到不才卑贱之身上。把雷霆引进一只虫豸的日常生涯里,这事的来历是可疑的;然而不才既自觉于这游嬉较细之节目上所受的教诲还不足以质疑此一安排,便容人把自己带往亭榭那边去,挣扎之度仅以洗去一场不加抵抗之投降的羞名为限;一路还和悦地对抬着不才的人说:对一位有哲理之持衡的人来说,那写定的命数在落叶里与在初升之日里同样分明;并以这句话点明其意:「山子大漠虽无边,人类虽有百万万,李兴却在其中遇上了他的丈母。」

半路上转而遇见我方队里另一位持棍出场去作此一试的人,不才得允与他略周旋一刻;于是把一张皮制的符塞到他手里,以御用力不得其所之厄,并嘱他把它缚在头上,又以秦苏皇帝那句不朽的口号勉之:「星固小矣,而其光所及,与满月同远。」

在塔前的石阶上,那些要以其殷勤之意把不才淹没的人众是那样之多,若不是不才之颈近来因不住使用而几乎成了自动的,他实在应付不了这个急局。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对一班金线刺绣的乐工施以浮面的一挥手——他们正以相称的乐曲迎他归来——又向最上一层少女那边投去一瞥,内中恰到好处地示出一种遗恨:他没有更周全的法子,把自己那番繁复的心绪传达出去。随后候着的菲利普爵士便把他稳稳地带往亭榭内里,并宣告说:不才把这场冲突维持得如此机敏、如此意气昂扬,以致各方已断然议定,不再对他的能耐作进一步的试验了。

于此,一班装饰极为豪奢的仙娥走近前来,献上液状之脂与一种殷红之果,照惯例是要在盘中把二者碾在一处的——其结果诚然无可比拟,然而在碾压之际,对不戒之人又飘忽得难以置信,而且落在较为娇嫩的丝衣颜色上,实际是拔除不去的。在这样的境地里,此刻正在叙述当日诸般事故的这个人,尽可由一位宽怀慈爱之父亲想见:他一面食着这本地的果与油,一面时而诉说自己那无可满足之痛恨——他总是不能更在行地驾驭这些食物的斜行之势;而那些不甚得手的蟋蟀则不得不在相斗中坚持下去;同时屏后又有一个声音发出那无时不在的、意指含糊之调,喊道:「先前出局了?出了也许是出了,可他当我们肯先前就判他出局么?不成,老爷,我们这一带可不是天天有马戏看的。」

这一番竞技之蝗的想象,便可这样铺陈到底。倘使还需要更周全的证明——而一份不务张扬的自我抹杀对此是不肯铺张的——那便可在蛮邦的印纸上寻得;因为次日不才见到了一份关于这场争斗的公开记载,其中不才自己的名字之后跟着一个数字之符,表明不才未曾失足,亦未于任何一节上显出不能。而菲利普爵士,不才带着痛心的诧异看到,竟糊涂地容自己在犯下五十九项既定之罪过时被人接住拿住。

不才怀着一种并非不自然的期望:由于这番苦心的描述,不才归来之日,当可在元平见到两座装备齐整、彼此相争之蝗营。

孔和

第十二封信

记一重显然之误会,如何缠住了尊亲无所动情之辨别之能。全水之娱;并有两位性别不同者,自始即以相反之眼看不才,而终则以相似却又颠倒之方式收场。

尊严之父亲大人——大人缀玉之书,内含千言光可鉴人之厚责,已化作同数之锈刺,入于不才日削之魂。岂真有此事:大人所遣——诚如大人所言——「以观蛮人哲理之精微、以究其历朝之纪载、并与耆宿尊长豁达往来」之这个不能之人,竟如大人那无可企及之典礼辞令所云:「据多方审慎之耳语,其所亲近者,主要乃茶肆之少女、两性中未成之辈、各色可疑之人物,以及候审之囚犯;又显出对轻浮之娱与不入品第之演艺有一种不移之亲近;且身为佩三品金钮与角制带扣者,于危疑之境本应持一种明智之疏远,而由其自家坦直之陈述观之,彼似反而保有一种无可比伦之本领:或以甘肃农夫水晶般之质朴行事,或作汕头一文钱杂调堂中装备简陋之班子里担末等角色之七品扭身者那种用错了地方之丑态」?诚然,倘使大人那些惊人而择辞精当之比喻,不比一个独腿驼背者于风雨之夜踏一块滑板横渡怒流之蹒跚之姿更失其衡,则它们必使一个尽孝而步履素来高举之子,喉中生出最为剧烈之苦味。然而有一句贴切之谚语:「市上二卒之争,至城外便成一场叛乱」;不才一念及他与他素来端正而无所动情之父亲之间,隔着数千里杂糅之元素,便不得不对这一时之不公持一种温和宽容之态——此不公之由来,一则是渐近之老境所致之衰弱,二则是嫉忌孔氏门第之被逐者心存恶意之诳语,三则或许是大人过于丰盛地享用了心爱之炖鼠一味所生之烦躁。

不才既如是在一位永远温和完美之父亲明察之慈爱中重立其身,又把日后一切可能之误会之地扫净,现在便承认这桩事实:为不在大人体察之眼中立于一丝隐含之瑕疵的影子之下,他一明白人家把他摆在了什么样的姿态上,便立刻投入了一群沉郁而仁善者的有德之交游。

这些人,就不才之智力所能把握其情形而论,大可在理地视为那一类极为高尚之人在蛮邦之对应:在我邦,那类人以毕生之力暗中去杀他们认为主神实在并不喜悦之人;因为这里虽不许他们——无论依成文之律或依公认之俗——行此有功德之举,而他们与上位诸公之心思与密议又通得那样亲密,以致凡立于其盟约之外者,他们都能宣布极重之拷治之判——此刑之重,远过于单被人暗杀。而这些结盟之中,有些最善咒骂者其人数不过二十来个,则整个蛮族最终之境况必至于危险之极,乃是不可免的了。

不才与此一类人交往既足以逃其报复之宣判,又大方地声明对其诸般仪节有不移之依附,接着便去寻别的祭坛之祭司,意在依次向每一处作一番体面之归信,以切实保全不才将来之生存。此事不才不久便发觉已超出一副寻常寿数之能:因为我邦以四亿臣民而有三种宗教,便足以应一切急变;而这些意志不定的岛上小儿,其数与我邦相较仅为一与十之比,却在三百种之间摇摆不定;而且即便在这般丰盛之中,据称大多数蛮人仍寻不着一座恰合其所需之庙宇,于是写信到报馆上宣告此事,随后便绝望地放弃了寻觅。

不才正在一个这样的宗派——即凡遇何事皆饮水、并佩一徽记者——之内里精微处渐趋熟练之际,彼中一位颇有权柄之少女求不才相助,为的是娱悦一群人,而她极愿劝导那群人也佩上这枚徽记。在前几封尚未成熟之书里,不才或许已用恭敬称许之辞提及过某几位少女;然而现在必须最后承认:在这位海伦娜之前,她们一概显得像一丛不堪入目、矮缩变形之罂粟,环绕着一株丰茂之菊。一念及要僭妄地描写她那无边无际之优长,不才之指便成爪状,自认不足以执一枝够正的笔;然而不至过于自信地,也不妨记下这几句:她两手匀整而变化之动作,有如一只鸳鸯之雄之两翼;她的头发,轻而尖端生光,如山西金佛之前浮着的那一片透明之香云;薄薄的白缎紧绷在磨光的玛瑙之上,与她玉般之双颊也只勉强可比;而她的眼比庚江之晶水更不可测,在那深处,可以隐约见到她纯洁大度之念头游动着,像圣河之下的金鲤与银鲤。

当这位无可超越之人带着前面所说的那番令人荣宠之请求走近不才时,不才那欣慰之心绪竟不可自制地撞在一处,内里的感觉犹如许多火山同时动作;而她那悦耳之声竟直接对一个如此卑下之人说话,这一番俯就使不才表情之官能缠结到如此地步,以致有好几分钟之久,不才除了以一片景慕之沉默与一副不变之笑意相应之外,再无力作进一步之应承。没有一样礼数配得上去迎她,也没有一句自轻自贱之辞足够难听,可以把不才自觉万般卑下之意传达给她那明达之心;若不是大人那句关于汕头扭肢者的话适时地重重打中了不才,把不才那应承之源头陡然掐断,不才无疑要在一个钉住了的姿态上停留,直到她终于转身他去。不才那时想到:这所谓全水之娱,莫不是在于诱他去喝一碗不知不觉烧得滚烫之汤药?或是把他向后推入一桶同样的液体之中?或是别的类似的、为博四周之人欢娱之设计,而这一切都要落在大人雅正之不许的范围之内?倘只论他一己,则没有一样屈辱是这个人不肯欣然承受的;可那根深蒂固之孝念的无情之索,忽然把他向旁、向另一个方向拽去。

不才解释了(因为这样于她的想象较不费解)自己身负一誓,这位蜂唇之少女便惊道:「可是孔先生,我们一直都在指靠您呀。您难道不能」——说到这里她把眼垂下去,又带着一种扑闪之态把它抬起来,而这种本领,我邦那些较次之女子为着一个无所不知之用意,是全然不懂的——「您难道不能就这一夜把那誓解了,单单为了叫我欢喜?」

一闻此语,又见她那一瞥之中如经点亮之娴熟,并见她那要把不才以头或以足牵入这场演示之可敬的决心,那位公道而爱人顺从之父亲素所崇敬之形影,便再也不生任何实在之影响了。须记得有一句深语:「一个有德之妇所致之祸,更甚于十个河上之寇。」至于这个正在记录其不能之人,那屋子与四周一切人便开始以一种愈转愈大之回旋把他吞没;他两膝毫无约束地柔软地互相颤抖;而他把声音凝住,要借一个譬喻把自己心绪之些微一分表出,遂热切地答道:「所说的那娱乐,哪怕其形式是坐在一只滚沸之鼎中、听任一切观者讥笑,不才此刻便穿着黄绸之裤进去。」

这些不合逻辑之外邦,有一个特性:这所谓全水之娱,说起来并不在任何细节上与那液体相关,只有一只玻璃器皿里的内容例外,而一位占着一张高椅之耆宿则不断从那器皿里取饮。这位有辨识之人,谈起那液体之益处来是那样有信心,又那样毫不偏差地把不才当时自家的感觉——即头晕、言语不甚精确、下一步会落在何处也无清楚之界定——描述成凡不按时饮此者之共同下场;以致那位海伦娜一走开去同别人说话,不才便不被人察觉地离了那厅,接连饮了数份;而因夜间寒冷,每一份不才都审慎地添了一量本地之米酒。他的劝告实在指得很对,因为到第四份时,不才忽觉一切可疑而压人之幻象都退了去,其位置上升起一种新鲜而振奋之自信。不才带着这副可人的心境回到聚会之处,见一位较小宗派之祭司正在叙述一桩事故:他在林中遇见一位野性之少女,而她坚执自称是七人一群中之一(在迷信者中间,此数乃是最吉之护身之数)。她虽不能使其余之人现身,却在他手下经了一番极为细密之盘问,而丝毫未曾走样;于是那位叙述此番经历之人,因不信这场较量会有什么结果,便喘不成声地退了出来。

这位多才之小宗派祭司把叙述讲完,而那一片喝彩——它清清楚楚地表明在座之人赞许那位孤身少女审慎之方略——也止了之后,占着正中台子之人起身高声宣道:「下一节由孔先生赐教,据告,其内容是一则中国之故事。」

其时正有一人在座,此人先前已令不才厌恶,因为他以一种成套之灵便,把他那不合时宜之影子安插在魂魄崇高之海伦娜与任何一个动身想靠近她天赋之轮廓的人之间。这位僭妄而失教之被逐者,其时实在正坐在上文所说那位迷人之少女身侧;他一听此宣告,便装出一种只达于她桃皮之耳的声音——而其抑扬实又有意调得能穿透那屋子最远之界——说道:「中国之故事!哦,那准定是一条拖在脑后的猪尾巴罢。」遇此不成体统之一箭,在座许多人竟任自己笑得毫无节度,连那位唤过不才名字的山羊似的贤者,也把脸藏到一只张开的手后面去;惟有气性和善之海伦娜,冷冷地看了那不知分辨之少年一刻,便从容起身,移到远处一个空位上去。不才受此芬芳之同情之举所鼓舞,便以一个有礼之鞠躬指明那个位置,答道:「恰恰相反,不才此刻所僭图叙述的故事,决不会提到前排占着两个空座之那位精心修饰之人。」随后不才不再作别的引介,便讲起高与他三位兄长之本事,而不才为它添了一个题目,叫做《三件赠物》。

这一则关于常伏于不敬者足下之罗网之古典范例讲完之后,不才察见那位被不才如此细致地规谏过的好戏谑之少年已不在场了。无疑他无法与威仪之海伦娜那意气昂扬之愤慨同处一室;不才料想她那整面之慈和此后既无障碍,便带着一副相称之笑意靠近过去。

某处有一条正式之记载说:「只有一个人曾确切无误地知道一位少女下一刻会是什么态度,而他因惊诧而早亡。」不才走近之际,感到自己正走进一片严厉得如此僵冷的不喜之气氛,以致不才面上那几道取悦之纹,纵然其所表者何等不得其当,也在这片冷峻之中冻住了。不才既不能看透自己得罪之由,便说了种种和悦之语,直到发觉没有一样有助于一场得体之重归于好,才渐渐绝望地退了出来,又把面向着不才早先在一块「围圈之山羊」招牌之下所寻得的那同一处款待。在此,由于命数之讥讽,不才遇上了那位把不才之辫子与不才讲故事之能作过轻侮类比的人。在短短一段时间里,这场遭遇最终会如何发展,还悬而未定;可彼此在对方的面容上都认出了同一种痛楚那一片悬垂之云,于是眼前这个人为那句戏言表了一番得体之悔意,并同时递上一杯。不才为免显得落了下等,便以一种相称之路数作答,其中包含再添几件器皿之事;于此接着又添了许多器皿,有单要的,也有齐声和唱而要的;随后又有众多明亮之幻象重现,伴以一片流星般光彩之普遍闪烁。在这副和悦而大为放大之气概之中,吾二人亲密地一同回到那厅,于不被人察觉之际进去,恰逢那位作宣告之人正在高声喊道:「照单上所列,下一节本应是一首中国之诗;可孔和先生似已离了此屋,我们便把他跳过——」

不才身侧那位颇为急躁之人惊道:「跳过什么和?」他带着亲爱之热忱,愤然前行,登上台去。「只要我还有一只爪子抬得起来,谁也不许把我这位老而可贵之朋友——这位和——跳过去。上前来,大人,让他们瞧瞧这位举世公认、名闻远近之『孔和生发之水』的发明者兼唯一使用者——五几尼一瓶,凭四枚一便士之邮票即寄任何地址——瞧瞧他在『多尔与埃德加』铺子里那出名的人面天鹅之扮演中是什么样子。上来呀,哦,和!」

不才一面力图跟着他,一面答道:「诚然;不过心上还刻着那句谨慎之致意——『慢些,慢些;走慢些』——因为这一道盘旋之梯之障——」可话到此处,一班少女匆匆退了出去;在那一片扰乱之中,不才登上了台,开讲翁齐那首不朽之诗,题为《迂曲之飞》;而为把其中的用典译成匀称之比拟、同时又保住那使原作升至如此崇高之境的、对一切成规之巧妙回避,不才曾足足费了三昼三夜。

有人在天明时歌唱之声;

天上七色之和谐;

泉边之相会;

赠物之交换,与行列之鼓声;

每一受造之物心中满足之情;

此乃春之最显之征。

普遍不愿担劳苦之役;

普遍乐于随便借个名目便饮下大量之汤液;

城中一片人去之状,每一门上那「进来」之动作之阙如;

少女、乃至年齿较长者,衣薄如烟,在岸上游嬉;

商贾公然情愿以原价之半出其货物。

此无疑是夏。

黄茶叶落而旋;

被暴风掷弄之天鹅徒然盘旋;

入暮时池边玉琴之音;

向日而望、一动不动之柏。

那无端刁难之试卷。

凡此诸事,皆令人想到秋。

一张铺得丰厚之榻日见其诱人。

送信者、驾车者、与持棍之保太平者,态度卑顺。

无数爆竹在欢宴之神龛周围炸响,

平日彼此避之惟恐不及的亲戚聚到一处。

种种与所发之誓相违之事忽然一齐涌上记忆,又有不可动摇之志,欲日后更为坚定。

凡此,又无不依次随每一个冬而至。

「无不依次随……而至」这几个字择得不妥,此前实在未曾向不才呈现过;可正当不才要念出它们时,其不雅已明明可见,于是这个人尽心作了八次尝试,想以种种调换把它们那刺耳之抑扬缓和下来。他仍在抱着希望坚持之际,那位掌首席之权者走上前来,请正在如此用力之人与前面说的那另一位安安静静地离厅,因为全水之娱已经结束,而一名在侧之奴仆已备好去熄那些灯笼了。

不才不自夸地抗言:「然而至此所陈者,只在一首引子之辞之貌而已。下面还有——」

另一人插声说道:「你不可与那椅子争辩。凡椅子所裁定的,都必须接受。」

不才以不可动摇之庄重答道:「此一讽喻甚为乏智;不过不才仍把手扶在栏上。待这个人失衡至于与一件无理性、无官能之物相争之时,再把那一箭掷来罢。那一段论四季之引子之后,一日之十二鼓点亦照同样之法历述一遍。继之以一月之诸日,再继之以一年之诸月,终乃及于一纪之诸年。」

那位乖戾然而本意良善之少年——不才渐渐认出吾等之间若干误会之由正在他身上——惊道:「这才算公道。要是你们不想再听他的诗了——我也不怪你们——我这位朋友和,他是人人爱看的翻腾班里的一位,他愿意以两耳作踏轮之奇技。你们还能指望更多的么?」

另一人严厉地答道:「我们指望一位警察很快就到。已经派人去请了。」

那位如此执着地认不才为盟友之人说道:「若是这样,那么我或许能替你们效一桩劳,把他引到这里来。」说罢,便把这个人留下,让他凭一片使人安心之沉默与本岛几块较大的银钱自行解脱,而他则匆匆不见了。

不才尚有一疑:此番岔入那些自称有德者之交游,而其收场又确实陷于一场纠葛,会不会被断为命星不吉;然而仍怀希望。

孔和

三件赠物

孔和于全水之娱之际,在前文所述之情形下所讲。

在扬州镇界之外,住着一位富有的星相家,名叫魏。他凭自己对诸星的娴熟解法读出,自己不久便要上升,于是把三个儿子朱、山、兴叫到身边,把家财不偏不倚地分给他们。给朱的是他那所内有金榻的房子;给山的是一条河连一只船;给兴的是一块田,田里长着一株多产的橘树。他接着说:「如此安置之后,你们便能安舒地同住,各人的资源既供自己所需,又供别人所缺。因此我去了之后,你们首要留意的事,便是把我所留下的别的一切都祭掉,使我在上界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且说魏除这三个儿子之外还有一个,是最小的;可此子性情如此驯顺、恭谨、自甘隐没,以致常被人忽略,而便宜都归了他那几位精于算计、怀着野心、又善逢迎的兄长。这位少年名叫高,想着此时确实需要把素常的自抑放松一刻,便谦恭地走到父亲面前,求把自己也在他的恩赐中算上一点点微末之分。

这个在理的请求使魏陷入一重尴尬之困。他在分派之际把高全然忘了,而此刻那安排已明确地定局;而且以他衰退之力看去,依别的路数要作一个公道的分配也似不可能。他问道:「一个人怎能有利地把一株橘树、一只船、一张嵌饰之榻、或一所房子切开?谁能把一条流动之河分开?而把一块开阔之田不作整体来看,除了无休的争斗还能生出什么?六件相连之物断然不能分给四个人。」然而高那隐含之责难既属公道,他也无从回避;于是把一只玉柜拉到身边打开,从其中之物里挑出一根乌木之杖、一柄纸伞、和一把写着一句神秘之辞的扇子。这三件东西他放到高的手里,并以最后一口气示意:遇有需要时当审慎用之。

丧礼完毕之后,朱、山、兴聚到一处,不久便把贪心之念捏成了一桩议定之同谋。山问道:「倘使这个人把捕鱼所用之网与器具都祭掉,那么一只船或一条河又有何用?」兴叫道:「没有牲口与农事之具,一株橘树与一块田里能有多少赚头!」朱固执地说道:「一个人不能日里夜里都占着一张空屋里的金榻。既然如此,这样一份家当供三个人又何其不足。」

高明白了三位兄长已决意如此横行,便毫不迟疑地责备他们;可他们既不能堂堂正正地与他相争,便以讥笑相待。他们轻蔑地叫道:「不要想用你那根木杖来管我们。你内里若真诚实,便把它祭掉。眼下你且去坐在你那柄纸伞底下,摇你那把写字的扇子,我们可要照看我们的榻、我们的船、和我们的橘树了。」

他们走了之后,高心里想道:「诚然,他们的话无理而伤人,可其中或许挺着一道尖锋。我们宽厚的父亲如今既无安适之物,也无必需之物;虽说以眼下的情形而论,一根乌木之杖算不得什么,可这个人若真有仁心,便不该把它留下。」高怀着这个存善之意,在那张榻前生了一堆火(他出于宽恕之性,很愿把长兄也牵进这番祭献里来),毫不迟疑地把他三件所有之中最实在的一件祭了。

这里须得说明:魏除了是一位高明的星相家之外,还是一位有远见的方术之士。那根质地坚实、不受影响的杖,其实是一道御腐朽之符;它隐藏之德既如此被毁,相反之局面自然便起,所以第二天早上发现:那张金榻在夜间已坍成一堆一文不值的灰土。

即便这一桩显化,也没有打动三位兄长,不过山与兴脸上那份和气,朝朱这边却有些冻住了。然而朱毕竟还有一所房子;他指出他们仍可靠那条河、那块田、那株树的资源像从前一样丰裕地过活,便成功地在他们中间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过了七天,高又反省了一回。他良心不安地承认:「这个贪得之人仍有两件东西,而这两件都承他可敬的父亲那不朽之影响而来;而所说的那位,却只有一件。」他即刻取了那柄纸伞,依礼把它烧了,这一次把灰撒在山的河上。像那根杖一样,纸伞也有其秘德,它特别的长处是一道咒,可御云、风妖、雷霆之属;因此那一夜起了一场大风暴,到早上山的船已被水冲走了。

这一桩新的灾祸所遇见的,是比从前更顽固乖戾的三位兄长。不可否认,兴本是要从这桩有罪之同盟里退出的,可他们二对一,占了上风,并指出房子仍能遮身,河里还出些较简单较次等、可以从岸上捉到的鱼,而那株橘树的多产也丝毫未减。

又过了七天,高心里生了疑。他悔罪地认道:「一个尽孝之子与一位手头困窘之父亲之间,并没有什么一定之比例或一定之算法。这个人先前竟未看出这项本分那不可移之必要,其举动何其难信地不敬。」高怀着这个一丝不苟之决心,取了他最后一件所有之物,带到田里,在兴那株橘树底下以火把它烧了。那把扇子照样也有隐藏之性,它所写之辞是一道符,可御旱、热风,并御那吸去一切庄稼养分之妖。因此一举,这些力便被招动起来;不到第二天,兴的树便枯死了。

有一句话说得在理:「地震之中,人说真话。」遇此末一场大祸,三位兄长那不敬之坚忍忽然崩了,欣然承认自己的错,各自自尽:朱在他那张榻的灰里剖了腹,山沉到他那条河的水底下,兴则在他自家那株已然枯败的橘树枝间以一条绳子悬了身。

他们既这样适当地偿了自己的过失,那道咒便从他们的产业上收去了。那张榻以方术之法复了原状,那只船由一位爱公道的人送还——它曾落到他手里,在河的下游——那株橘树也发出了新枝。于是高承受了一份未经减损的家业。他娶了三位妻子,以纪念他兄长的数目;又有三个儿子,取名朱、山、兴,用意亦同。这三人后来都在朝中做到高官,并以其明达之德行,把家中牌位上凡关于同名之人那些不体面的记述一概抹去了。

从这个故事可见:凡事以德而行、同时又存一分审察之审慎,则一般不但能升到一个稳固之地位,而且能在同时不被人疑地把那些挡着我们路的人牵进一场公道之毁灭里去。

第十三封信

记一种窘乏之境;由之而生之诸事;并记掌此城文墨一区之诸公,对一位自有文体之人所转过去之面。记此外邦摹作扮演之法,并记不才对两个角色之庄重扮饰。

尊严之父亲大人——距今已三千余年之前,崇高之道德家郑浩为一位含怨之官吏判处长期禁于一只极不合身之油瓮之中;他不动声色地答道:「蜗牛既能合其不柔之壳,智者亦能自适于任何窘乏之境。」随即以人所不料之灵便,把自己盘进那逼窄之处。在不如意之时,这句无可比伦之答语常如一盏不摇之灯照在不才足前;然而近来它击中不才之感官,其力更重。因为不才上一回往那处兑换之所去——素来以殷勤之精确履行大人口许之诺、并按若干定期大方地付与这个人足数金钱、所取偿者仅是一纸写明其事并盖有印信之凭据的那班人常聚于彼——不才所受之接待,于体察之温文上并无一分减少,可那伸出之手却全无丰盈。

不才发出几句客气之抗言,便被引入一间内里之小室;在那里一位独掌权柄之人解说这笔短欠是怎样生出来的;然而由于他把最为繁复之术语以不断之流利缠在一处,其技甚高,以致留在不才浅薄之心上的唯一印象是:眼前这个人把这桩剥夺不才之筹划,归咎于一位似乎顶着一个与大人之名颇为相似、音亦可喜之姓名的人未能及时精确,而不大归咎于他同伙一方的任何谋利之性;又说此人之耳极难即时达到,故可视为住在一个遥远之邦。不才受此调和之表白所鼓舞(又看不出另有什么法子可以达我之目的),于是声明情愿把吾二人之间的歧异交付无所动情之兆象来裁定:或凭飞过之鸟,或凭扁圆诸签,或凭两枚橘子之核,或凭木与火,或凭泼于地上之水,或凭任何同样可靠之征,一任他自定。然而他虽有可敬之保证,无疑在此事中牵连之深过于他所肯承认的;因为听了这个一丝不苟之提议,他面上那副仁厚之面具陡然退去,他敲了一只暗铃,又挥其手而起身,示意更进一步之公道于不才是不予了。

如此便生出一种窘乏之境,需要把郑浩那套无所动情之道理全盘领受;而未过几个时辰,第一重诱人离其不肯妥协之安命的试探便呈到眼前来了。

那时不才所倚之信任(毫不涉及银钱之数目),无人比一位官面上称为威廉·贝维利奇·格雷森的人所得之块更大;不过照我邦之惯例取之,凡真与他相熟的人,除非逢极隆重之礼节,是不惯把他的名字全呼出来的。不才这时立定主意,走近这位好说话之人,把这场急变之由向他披露,并求他指教:不才身为一个被弃在一座陌生之岛上的人,凭什么手艺、或施什么技能,最便当地暂且挣得一份俭省之温饱。

挥洒不吝之威廉·格雷森即刻答道:「哎呀,老人家,你看这里,这个你别发愁。我尽可以借你几镑钱,先把这一关渡过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礼拜,银行多半就有信给你了;这当中实在不值得去做什么出奇的事。」

遇此措辞如此细致之提议,不才正要与自己握手以表应承,不料郑浩那番决然顺受之事复又占住了不才;不才见这会是对命数一桩不配之背弃,便把那动作转到一旁,含糊地答说:这世界太小,容不下他与另一个同样大度之人;并再求其指教。

他答道:「孔,你那颗你管它叫脑袋的中国连环锁里,这回又装进了什么颠三倒四的傻念头?」原来这位威廉素有一个习惯,把不中听的真话镀成一句奉承的玩话之貌。「每逢你把要说的话拐成一句柳纹图样的谀辞,再像个会动的大人一样鞠十七个躬,我就知道你有话瞒着。做个汉子、做个兄弟,痛痛快快说出来。」说着便在不才左肩上重重一击,而在蛮人中间,这是一种亲热之证,其可重远在彼此单摇一摇手之上。

不才答道:「在指教一事上,这个人情愿毫无保留地坐在阁下那双擦得极亮之足上。然而说到借钱、说到过了一定时日须连本带息偿还之义务、说到那些写着起首字样、来历可疑之纸片等等,不才已把贵国自家印纸上那些带锋之记载读得太深,以致宁愿把一生献给在街角把尘土扫拢成堆,也不要一时之丰裕,而其结局却要把不才送进一位本地放钱者虎一般之饕餮之中。」

威廉·贝维利奇定定地看了不才一刻,说道:「孔,你这可真把我夸坏了。要不是我记得你是个扁脸、斜眼、上下倒置、拖着辫子的老异教徒,你这番毫无根据的指着人说,我真要恼了。你把我当成你所谓的『本地放钱者』么?」

不才不带触犯之意地答道:「命数之宣判是以铁写成的;而且有一句话说得也确:命定要在洞中了此一生之人,不能永住在一座塔之顶上。阁下既生于此、居于此,无疑是本地之人;而由此又不可移地推出:阁下若把金钱借与不才,便成了一位放钱者。所以,纵使起初是受可敬之心所动,阁下也同样要被牵进情势之纠葛里去;而那无从回避之结局,必定正是贵国印纸一向警人提防的那一桩。」

贝维利奇·格雷森仍旧紧看着不才,仿佛不才是别处来的一头活物,问道:「那么那一桩是什么?」

不才答道:「起初,会有一个由雅辞、茶、与纸卷之草之吸食所结成的诱人之罗网,而这桩事会被人轻轻地说成容易调停的——实在说,眼下这一节确实正是如此。再下一步之局面是:这个人发觉自己无力在所定之期内凑齐那偿还之等价,便以一副极柔顺之颈向阁下致意,求再宽些时日;而这是会允的,条件是倘再不成,他的衣物与一身之妍丽便得质押在那里。为逃此屈辱之迫,到期将近之时,不才便要去求另一位,或许自称威廉、而住在北边某省者,而不才将不得不把元平之桃园让给他。随后,不才又要循种种程度之不堪,依次去拜访中州一位贝维某、在南岸经营其无可满足之生意的一位利奇某、别处的一位格雷某、以及西边的一位森先生——此公或许以毫无押品而借钱为一桩可敬之生业,然而到末了,他要把不才的祖宗牌位、妻室、与嵌饰之棺木一并据为己有,而且大约还要在不才上界之役事与福分上取得一项抵押权。然后,待不才在此生既已与一切安适诀别、在那彼界又尽失一切丰裕之望,随即便要揭出:这一切其实原是同一个人,而他一直不停地谋不才之毁灭;而威廉·贝维利奇·格雷森便要以一头恶意之吸血鬼之貌现身。诚然,此一发展眼下看来颇不像真,甚至值得一声『嗤之以鼻』;然而贵国自家的印纸与贵国法堂之记载所传之警告正是如此,而以不才这样未成熟之阅历,若把权威那伸出而示警之指头置之不顾,便是一桩不成体统之僭妄了。」

他把不才的话细细思量了一番,最后说道:「好吧,孔,我一向以为你那副心里的眼光是黑术、纸灯笼、无韵之诗、暮色、和酒狂之颤搅成的一锅杂烩;可见鬼了,你在银钱一道上倒真扎实,我只盼你能叫我几位朋友也照你这样在理、这样豁达的眼光来看借钱这件事。眼下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

不才答说,自己是重重地倚在他明达之洞见上的;不过又补一句:即便在一个蛮人之邦,一个能把《诗经》三百十一篇自首至尾背诵无遗、又能称有「确立之才士」学位的人,总该有一席之地。

威廉·格雷森答道:「是呀——在救济所里。孔,把你那学位揣在里怀,别提起它。你扮一个落难的水手,机会要大得多。收容所里住满了有学位的文士;海军无论出什么价,也招不足壮健的水手。顺便说,你看风琴怎么样?神秘的乐人一般都吃得开,而我敢说,老是蒙面的太太、受人迫害的船长、和穷困的伯爵,换一换也有地方容得下。你该能弄出点轰动来。」

不才一时未能确切领会他所指的是哪一种风琴,便问道:「是那种转动一个柄便出和悦之声的东西么?」

他承认说:「有人是这么叫它,也有人不这么叫。我想,眼下你大概不乐意把两脚捆在一处走到布赖顿去,或者把头发卷在纸里走去,然后到杂耍场上去登台?再不然,这事要是办得妥当,贵使馆有没有可能把你绑一回?『大清维新志士孔和自述生平』——这里头该有钱可赚。孔,你是个维新志士,还是一个秘密会社的首领?」

不才答道:「恰恰相反,我们这一脉对清朝之忠,向来是不打弯的。」

「那你就该更懂事些。如今在你那国里做这个,是桩没出息的生意。可惜眼下没有关于非洲劳工问题的补选,不然他们准把你抓去凑一场游行。」

不才对此答说:在一场凯捷之行列中行进这个念头,固然容易把轻浮好奇之心捉住,不才却更愿有一桩较近文墨之事;并谦顺地补一句:若遇那样的情形,不才于最卑下之差使也决不把关节绷硬,纵是把自己的声音掺进一支称颂之合唱里、或是扛着官府告示绕城垣而行,也无不可;因为有一句话说得公道:「将饿死之人不剥其瓜;渴极之人不先去抹那递来之杯的边。」

贝维利奇很有把握地说道:「你要是打定主意要弄点文墨上的事,那你最后落在一支合唱里、或者扛着印好的牌子在街上走,机会是十足的。真到了那一步,你到东市街来找我。」他以这一番关于不才终必得手之鼓舞人心的保证作别而去;不才既喜自己未曾落入与一纸写定之命数相抗之罗网,便往这城里文墨所聚之处去了。

凡此间之风俗或人生之面相,这个人若能以一种尽心称许之笔调写之,他从来是不惜把笔深蘸进墨池的。往回追溯一句:蛮邦这一条法令,即凡因任何缘由决意把一夜度于哲理之冥想中的人,不得在草地与空旷之处的公共座椅上安歇——其制定之际,并不存着和易宽容之心。然而在这城最远之界以外,另有一些人迹荒疏之处,所示之整面较为可亲。在这个人决意以其文墨之体自养的第十一天,他于日落时分正朝其中一处行去;一路以玩味崇高之老君之智慧来抑住人类较粗之本能——老君断定寒暑、痛苦与疲惫、以及心中之苦,皆无实在之存在,故皆可以逻辑驳倒;而饥渴之求,只是从前一种较低之生存状态所余下的多出之属性。正当其时,有一位过路之人——他此前有好一段路一会儿赶到前面、一会儿又落在后面——把他的脚步合进了不才的脚步。

这位不幸之人说道:「你往哪条路走呀,约翰,呃?跟我一条路。请请。」他看来是患着一种费力之言语之残疾。

不才心中满是怜恤:此人显然发觉自己孤身在一个陌生之邦,而那位本领较高之同伴又不在跟前,无从把自己的所需所求指给周围的人;不才便抱憾地承认,自己并未凑巧遇见他所寻那位游踪不定之约翰;又为表明不才对他的安好怀着一片体察之关切而不骤然离他,便向他指出将临之夜何等格外明亮,并补说不才自己正朝北边几里外某一片开阔之荒地行去。

他带着一副凝聚起来的、一概失望之气说道:「那么明天唱唱跳跳?快快地在汉——汉姆斯——哦该死!在汉普斯泰德荒地上一个收钱看的棚子里?档期满了,呃,约翰?」

不才渐渐确信,有必要把这桩事的意义重新调一调,便答说自己无意在一座搭起的帐篷里吃排骨或任何种类的食物,而只想在一片智性之幽隐中度过这一夜。

这位走在不才身侧之人带着动人之留意看着不才的衣物,同时又仿佛寻回了一种不起皱褶之言语,仿佛先前那一种只是装出来的伎俩;他说道:「哦,我懂了——青天客栈。嗯,我自己也在那里住过一两回。鞋面有点塌了,呃?」

不才把这几句话的象征一一追出来之后,承认道:「诚然,这个人或许会把上身部分放下一小段时间。正如《典册》里仁厚地写着:『睡眠与自尽,于无罪者与有罪者同是自由之庇所。』」

这位精力旺盛之人把两手互击了一下,惊道:「哦,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放假前一天讲自尽,是作孽的。嗐,我那唯一的索马里武士带着他全套妆扮溜了,磁力少女也溜了,我可从没想过自尽——只想过是把我那老婆改成后宫的蒙面美人,还是改成西藏来的多毛喇嘛。」

不才并未十分把握住这桩急局,然而本着一种不含触犯之热络,说那两条路难以取舍,实在叫人为难;而他接着说下去。

「后来我瞅见了你,一下子得了一个主意;这主意要是你肯入伙,准能叫座,而且真能大大地成。你照这个听:荒僻的北京,传教士的帐篷。灯下的居家内景。传教士(我)在读晚报;传教士的太太(内人)在煮茶,一面还时不时唱两句,哄住那只小宠羊别叫(小羊:一个枕头、一块马衣、一方手帕)。她唱不下去,呜呜哭起来,说她通身觉得有一种奇怪的预兆。传教士承认自己也有点毛了,又漏出来说他在城里看见一张用血签名的告示。」

这个人问道:「是挑在一根竿子上的么?」他觉得这桩事里或许还能拧出点文墨的意味来。

那一位大度地让道:「你愿意挑在旗杆上也行。那告示上说:凡他们这些娘生的小子,个个有本分把洋鬼子,男的女的小孩,统统灌死,尤其是那些讲书、传帽子收钱的人。又说他回来的路上有好几块砖头头朝他扔过来。接着他忽然顿住,一拍自己的脑瓢,说这是他那该死的蠢头蠢脑,倒把她吓着了;而她把自己身上抓了三回,便昏了过去。」

这个人颇有办法地提议道:「其时可要大量点起蓝色之火么?」

这位筹划这场扮演之人承认道:「按理该有的;只怕钱不够。反正把灯捻小了是不花钱的——其实还省一点,又出效果。然后在外头,你先在远处,开始把那渐近之人群的声音做起来——摇板、吆喝、咚咚、呻吟、锡盘,凡一个活人用手、用脚、用嘴能弄出来的声响都用上。」

不才喊道:「其间还要间以偶尔一声爆竹,并以连连敲击一只中空的木鱼所生之激昂之音么?」须得承认,在这场景的描画之中,不才的想象已自行担了一份角色。

他答道:「你愿意置办,又不把这破台子点着,那就行。总之这两个人,就算外头闹得更响了,也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接着那闹声落下去,便听见你在外头跟别人低声说话——发号令,叫他们先退一退,等半刻,等等。懂了么?」

「其时无疑还要插入一道口中之符咒,并把一段御兆、御背信及别事之禳辞反复念过。」

「再下来,帐篷贴地的一角被掀起来,你探头察看,脸上做出你最凶的样子,嘴里横咬一把刀,两手各握一把。向你的部下挥一挥手,叫他们退一退——或者叫他们上来:都一样。然后你贴着肚皮爬进来,发一声骇人的长号,从背后把我刺了。那一刺把我滚到帷幕底下去,我就好下场了。内人便举起斧子,站到摇篮前头;你呢,拿着刀又喊又跳地绕着转。这一段该做成整出戏的『那一刻』。要紧的是声响得够大。你要是能喊得比隔着一摊子那说话机器的家当还响,我们准得把客往外推。你在里头做的时候,我在外头另起一阵闹——吆喝、喝彩、呻吟、号令,再加一两个纸口袋。你见事已不济,便朝那老婆子扑过去;她一斧子把你打倒,把灯捻到最亮,又抖开一面英国国旗盖在睡着的婴儿身上,最后以她最好的一副架势立着,一手动人地朝上指,一手轻蔑地朝下指;恰在这时外头号角奏起《统治吧,不列颠》,我便穿着将军的全套号衣在门口现身,把幕落下来。」

照所指定的那样做——即里外两处的声响、举刀而作的那一套舞、把自己掷在地上、以及反过来被那年长之女子打败——另有一项约定:不才须时而被人以一条链子牵着,从一座高台上示与众人;为此吾二人议定每日酬以银钱二枚、食物足用、并以一种说得含糊其词的分成归不才。不必否认:既有这样一个把经籍章句引进去的大好机会,就是少得多的数目不才也会答应的;可既不费一争便得了这个,这位此刻正在叙述其事之人便趁势提出要一张写字之招牌,以践威廉·格雷森所预示之兆。

这位好说话之人应道:「哦,我们准把你挂头牌,放心。」此时吾二人已到了荒地上他家宅之神龛所立之处,便进去了。

他抽出一张尺幅可嘉之纸、又取出三色之墨,才沉吟着说道:「这国里一切最出名的戏子都另取一个名字。孔和沁成宽白春黎元农这个名字,论安安静静不事张扬的庄重,我并无话可说;可它没有我们要的那股抓人和叫人起栗的劲儿。你看『方』这个字打中你没有?」不才客气地应承说,这个字里头确实合着他所需的那些品质;于是他用红墨把它的字样写得极大。

他接着说:「依我说,『方红心』这三个字,差不多正合那股狠劲和嗜血的意思。」他用笔并用那几色墨,其在行之熟练若在我邦任何一场大比里都必能早早得人赏识;不多时便把下面这张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告示摆在不才面前,而第二天它便从帐篷门前一根显眼的竿子上悬了下来。

方红心

被俘之拳匪首领。

在重兵看守之下,并经英中双方有关当局商定,

方红心

必将亲身重演其在近日之乱中所任首要而血腥角色之种种血污屠戮之场面。

孤身在北京

又名:一个女人能做些什么。

第一幅 太平:夜间传教士之帐篷——一切安好——那可怕之警告——「我在你身边,亲爱的。」

第二幅 警变:那信号——那奸细——帐外之乱众——背信——「快自己逃命,我的心肝」——「丢下你?决不!」

第三幅 复仇:来攻——那一击落下——此刻谁能救她?——「退回去,叛教的毒蛇!」——英国的枪炮——「统治吧,不列颠!」

方红心,那亡命之徒。

方只有一个,非看不可。

方!方!!方!!!

可敬之大人,此番不才不拟在蛮邦这场灯节——或照他们语言所传,椰子节——的记述上耽延,只承认一句:除了三年一次大比期间一座要紧的省城或许可以例外,不才怀疑我邦那无可企及之帝国能否摆出一场铺陈得更为动人的聚会:无论就头上装扮那纷繁而华饰之繁花而论,就一性之人向另一性之人公然挥洒之亲热表示而论,抑或就我邦那独步之技——造出众声相冲之繁和——而论,都未必办得更成功。

到了所定之时辰,这个人任人给他上了沉重的镣铐,被牵出到聚拢之人众之前;他力图以一副含笑之仁厚的气象、并以种种使人安心之欢迎之态,在他们的同情上造出好印象,诱他们入内。这副和平之面无疑是得手的——不论立在一旁那位性情不良之人如何在齿缝间冲口说些触犯之语——因为帐篷里的地方很快便占满了,摹作之诸般动作就要开场。

无疑,这个人若先把蛮人演戏之法弄得更明白些,本该更好。这场想象之戏,在我邦即便一所次等的戏园里也足以把时光愉快地填上两三个月,而此处竟要压缩进七分半这样窄的界限之内;单凭这桩事实,便该在理地警告他:在随之而来的言语与举动之迅疾之中,那些点染我邦木板之台的从容客套、以及隐藏情绪的一切精微层次,必得一概不顾。然而有一句写得极好而耐人寻味的话:「凡每迈一步之前都要思量够了的人,必以一生立于一足之上。」在从前,这个人遇任何突起之急局都不曾觉得自己大为不足;他这时便把那垂下的帷幕拉到一旁,预备以无畏之自恃去担那预先讲定之角色。

前面已经说过:驱使不才欣然应承的理由与动因,在于那机会——可把高等经籍里合宜之章句审慎地织进这情节之布里,使这桩差事因之而弥漫一种可敬之文墨气味。不才循此决意,把许多最智慧之哲人不朽之语掺合在一处,用来表那渐近之乱众之呼喝与扰乱;然而直到不才把头探出那垂着的篷幕、作一个察看者之状时,才得了一个真正可以持续用力之机会。不才在这个位置上诵了雍基望见压倒之敌时激励其部曲之辞;虽然前面那位不知分辨之人一次又一次地用脚向后蹬不才,不才仍把那首诗的七十五行一字不失地成功诵完。随后不才完全进去,一面连连作歉抑之躬、说着自轻之语,为自己在一桩看来如此可憎之举动中担一份角色而自贱;一面又以不含触犯之机敏,背信地在那位戴着环领之人的背上轻轻一击。那人或是未认出这一动作,或是别有什么迟钝之处,竟不倒地,而匆匆转向不才作一询问之状,弄得不才别无在理之法,只好把那把刀公开给他看,并向他保证那致命之一击已经刺下了。无疑他随后那几句毫无节度之回话,在这样一刻是极不得其所的;而他接下来那番方略——整整转了三圈、在自己的头上身上一阵乱打、又念了几句礼节性的咒骂,然后才倒地身死,仿佛先前那几句话原是既定安排的一部分——也丝毫不足以使人信;而看客中发出的不以为然之呼声,证明他们也把这个人视作一场不配之责难的受害者。

这场演完之后,与不才共事之人嚷道:「哪怕一人半几尼把长凳都坐满了,这样的一场我也不再接了。除了白白耗了四十五分钟这桩净亏之外,座椅是活动的时候这么干,简直是逗老天爷。孔,我想这也不是你的错,你这可怜的东西;可你身上就是没有那股瞪眼生光的劲儿。只有一个法子:你来做那位沃克牧师,方由我来。」于是他披上不才的衣装,又把那环领与外衣之种种繁难引着不才穿换过来,在自己背上挂了一条细绳,再以一番把各色颜墨堆在吾二人脸上的巧技把这伪装弄完,便命不才以一条链子把他牵出去,并着不才明明白白地看一看,一个被俘之拳匪首领该怎样施其身手。

吾二人才到台上,不才所牵之人便高高跃入空中,把不才拖到台沿,向会众露齿,又向他们威吓地挥臂;随后转向这个人,把一脸怒气烧起来,暴怒地抖着他的链子,发出那样满载着复仇之呼声,以致不才无法把惧怕之情抑住,便把一切装相都弃了,丢下链子逃往帐篷最里的角落,而那仍在威吓之方则跟在后面。

我们有一句话:「郑胡太肯体恤人了:他拿一条黄瓜去钉钉子。」郑胡若生在这些蛮人中间,一定很快便会发觉非有一件三淬之钢的兵器不可;因为这些人既不通较高之礼数,又遇事无不以相反而不合逻辑之法行之。他们并不因方那番横暴之举动而却步或扫兴,反而比先前更猛烈地吵着要进帐篷来,把这桩事业办得如此成功,以致那位此后不才只能一律称之为方的人,向不才表示了他贪得之意图:要把这场扮演再减去两分半,以多收一份利,并趁黄河未涨之前把他的米尽数收进仓去。

至于不才自己,可敬之大人,若在大人洞察一切之心与不才自家的惶恐之间横一道粉饰之纱屏,便是未成熟之举了。自不才第一眼看见他用那些颜墨狡巧地刻在脸上那副彻底堕落之恶毒与深入骨髓之恨意的神情起,不才内里便远不安稳。连那位内室中并不失雅之人——此刻不才所担的角色正该以诱人之辞与动作去安慰她——的相伴,也有好一阵不能使不才的脸不在每一声响动时生出一种向后张望之本能;及至演到她力尽委身于不才怀中那一节,而不才头一次刚要把那不吉之周遭忘掉之时,那位方——他已极不成体统地潜了进来——忽然把他那冻魂之战呼掷在不才耳上,举刀跃前。不才从眼角处察见这一举动,正当他把自己从空中推送过来之际,竟不能忍住一声卑下的绝望之哀号;而且不才毫不踌躇地弃了那少女,若不是他抓住不才的外袍把不才掷倒在地,不才本要躲到一张榻底下去的。自此直到这场娱演终了,所说的这位精力旺盛之人没有一刻停止发出呼喝与挑战,其声如一道不曾迟疑、深不可测之流;同时他还不断从台的一端跃到另一端,通身环绕着一头无可满足之虎那怒气的一切外在之属。有一桩附带的传闻说:近旁那位前面提过、备有一台能出声之机器的人,竟因此发了狂,把那器具抬到行慈善者所搭的一座帐篷里去,央他们把它舌上之阻碍除去,好让它重新能被人听见,使他的生计得以恢复。等演到在那位较弱之人眼前挥舞一大把刀那一节时,方所造之印象震人之神经至于如此,以致不得不把帐篷后幅拆开,一面放那些已不能自持的人出去,一面——以十倍之数——放那些因谣言传开说里头正进行着什么格外令人厌恶之事而争着要进来的人进来。

倘使这个人被逼着在一日之诸鼓点之内每个时辰演十二场、而又全无文墨上的宽解,他将以何等削薄之安歇之官能走到这桩费力差事之终点,是不值得流连去想的。这桩祸患由一次及时之干预而免了:因为不才第三次往外面透气时,当即在最前一簇人众之中看见了威廉·贝维利奇·格雷森那张动人的整面。这位实在肯用心之人,照他后来所说,已得知那班兑换之首领(即起初决然与不才相抗的那些人)收到了一纸写定之兆,此刻正悔罪地表示情愿伸手作全数之归还。他得了这个消息,便动身不歇地寻访;由街上守望之人、清除多余泥土之人、以一足推身前行之家族、星相家、两轮驾车者、以及别的于夜间早动而隐行之人为之引路,他已把不才之形貌一路追到了这同一片荒地。到了这里,他被那张张出的招牌吸住了(因他还记着不才那番可敬之夸口);再走近些,便明明白白地听出了里面不才之声音。然而纵然如此,这场得手之解脱还远远未成。

威廉·格雷森并未料到事情会有这样一重纠缠之颠倒,而他天生又是近视;他不等更周全的确认,只满意于眼前这人穿着不才之袍、通身轮廓也大致相合,便向他说话了。

他和悦地说道:「孔和,你在那上头搞的是哪一门鬼王的名堂?」又劝道:「下来罢,好人儿。我有要紧的话告诉你。」

被这样一招呼,那位方便迟疑不定了:一面是他若不应这番交谈便要失一定之面子,一面又对人家究竟要他做什么毫无清楚之把握。于是他走上了一条推托之路,颇为无能地答道:「周乔威海卫隆东东乡黑木金姜贝里贝里。」

贝维利奇既是个决然之人,又是个一遇逆流便容易剧动起来的人,便说道:「别装那只有角的羊。你下来,不然我上去把你拎下来。」四周的人既不满意于方那一番劝不得其法、意在含糊其词的表白,便接住了那头自以为是之畜类的贴切之比,又开始提议把他比作别的同样下贱之生物。

不才身侧那位一点就着之人在这刺激之下失去了他谨慎那几根不中用的绳索,喝道:「你们自己才是老鼠!谁是兔子?给我两只豚鼠,我就拿你们自己的左耳把这里到『西班牙人』那边的草全割一遍。」说罢,也不容不才有足够的预备把那链子握得更紧,便陡然把自己掷进他们当中,于此生出一片最未驯之混乱。

不才一面前行,一面举手作雅正之不以为然,喊道:「哦,心存亲爱之众兄弟,崇高之孔子在那部名为《大学》之书第二十三章里,警诫我们莫要——」可不才尚未把那个用典组织出来,贝维利奇·格雷森——他一听见不才这番调和之辞,先是惊视,继而把自己弯成一团——便挤到不才身侧,牢牢抓住那环领,一气把不才从帐篷里推送出去;只停了一刻,意味深长地朝身后那片杂乱而生动的景象指了一指——在那里,于一派极为丰盛的相争之情之展布中,搭起的台子已被拖倒在地,而一队官面上的守望者正从四面合围过来——随后他便带着不才穿过几条更荒疏之径,到了一场最终解脱之地。

不才深觉快慰:沿着命数定数那迂曲之轮廓,不才始终守着一条不偏之途——至于那途通往何处,则另当别论。

孔和

第十四封信

记一位素来心存仁厚之父亲,给一个平庸然而志在尽孝之子的一道急召。记若干并无特别关系之事。记那最终之收场,而它正是一重更大之命数那无情之轮的象征。

尊严之父亲大人——蚯蚓不得置言:那包铁之靴何时落下、落在哪一点上;而这个人就此一比而论,更是等而下之之物,故对大人那道极明白之命——着他即刻返元平——他俯其顺从之颈。他心上无法除去一重黏附不去之疑:此事之起,恐是他通信之笔体可叹之缺陷所致,以致大人所得之印象,与他本意所欲传者恰恰相反;又恐大人心里甚或暗存一疑,疑他在某一特定之场合,未必不是把那桩事办到了一个不体面、或至少并不显然成功之收场。然而有一句谚语:「刻石者总说最后一句话。」而大人又以素来无可答驳、明察秋毫之逻辑之赋示意:此后不再汇寄银两供这个人支散——如此便以外交之手段,把最急切之焦灼加在一个素来思慕之子身上:令他再一次渴望见到大人那阔大而肯伸手给与之面。

这个人既如此悬定——不妨说,正要作一场越过阻隔之元素的归飞——则此时正不妨让自己风雅地流连于那些较轻之回忆:它们时而刻在他心上,却未曾引出什么更为实在而值得记录之经历。许多在他初到这个强盛然而公认野陋之民族中间时显得奇异不可解之事,如今已从一个妥当之角度显露出来;另有些他从前自以为已寻着解开之钥的事,反倒沉入一片使形貌走样之雾霭之中;而在这两者之间,还横着无数细节,各处于解与不解、疑与不疑之种种不同的阶段。作为最后一番苦心之论断,这个人毫不迟疑地宣称:此国并不像我邦从前一切游历者几乎都宣称的那样,与我邦之礼仪风俗完全上下倒置;可同时,它在实质上是大大地偏向一旁。

如是,表丧之色不是白而是黑;可因为就一般而论,同一种颜色又用于商贸、典礼、宗教、与人生寻常诸事之场合,这件事便与从前一模一样了。然而他们又以迟钝之不相贯通,把那些通常是白的衣物——在这上头换一换颜色倒真能看出来——在最痛切之哀戚之中仍旧留白。倘使在那样的时期里,他们外袍用白而内衣用黑,其象征之意便要显得何等鲜明。虽然,也不能说他们不留意颜色那表意之力;因为不像我邦自传说中之舜以来便令我们这伟大的民族心满意足的那个在理之确信——即红便是红、蓝便是蓝——这些目光浅淡之外邦人竟岔入了无数琐细之空想,以致这个此刻正在表其鄙薄之人要一件某种色调之袍时,先得把嘴弯到这样一重卑下之必需上去,才能被人确切听懂:须说「溺鼠褐」、「中暑洋红」、「比林斯门紫」、「伦敦牛奶蓝」、「结算日绿」一类的名目。至于别的丧仪之征,他们离我邦那纯正而不舒服之标准,更是远不可以里计。不才起初本能地向在哀戚之中的那些较次之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你既对那位已往彼界之人真心哀悔,那你为什么不在地上坐七昼七夜,一切食物都用手指取食,并让指甲三年不剪?」除一例之外,所得的答复无不含糊其意;而即便那唯一说出了理由的一句——「因为我虽是个苦寡妇,可我不是猪」——不才也以为浅薄。

关于名号这个题目,不才已把一枝揭示之笔蘸进去过了。倘使把名号按一种错误而不合逻辑之次第排列这个办法能一贯行之,那倒确实可以引出一声庄重之微笑,却不至显得可鄙;可当一处场合里某一个名字排在最前、另一处场合里又排在最后,那又能说什么呢?到了老年授予一项尊衔,便把它放在一位可敬之父亲与十七代受崇之先人所承的家族称号之前。又授一项衔号,它便像一条复仇之龙把先前那个吞掉。新的殊异接着来,有的添在这一头,有的添在那一头,直到一位极为得意之人可以恰当地比作那环纹夹竹桃蛇——它有本领从头、从尾同样地长。举一个明确之例来说这件事罢:不才所举这位人物之称号,若不照此国通常之格式,而习常地照下面这个合于逻辑、彻头彻尾中国式的款式写出,哪怕是以一个压缩之法写出,又该显得何等雅致、何等兰花般的风致:张伯伦约瑟,硕士,先生,三度服袍佩金领者,公正调停者之一,绅士,立法之院议员,商务议会之领袖,地方政府案牍之主席,正直可敬之外属部大臣。

在不才时而记入一册、以备日后指引之札记中,前面一页上写着:「他们并不迟疑于公开说出父亲之名。」然而这句断言旁边立着一个警告之记,是在下面这桩事之后加上去的。有一回,一位较次之人——人家说她极富,却不满于自己从前之境遇——向这个人问道:「孔先生,这是真的么?贵国同胞果真以为说出父亲之名是不该的,连在这样开明之世也如此?」不才答说此事正如她所雅言者;并受她和善之俯就所鼓舞,便问起她祖父之遗芳如何,因为不才屡次听人把那名字与她自己之名连在一处低声说起。使不才难为情得不成体统的是:她看了不才一阵,仿佛不才有了变得透明之德,随后便在一片最为压人的、令人惶惑地布置过的沉默之中走开了。

立在一旁的一个人说道:「孔,你这回可干出来了」——或者照我邦的说法:「阁下已成功地做成了那桩不可取之事」——「你不晓得那老头子是做下水与猪蹄生意的么?」

不才照实答道:「一点也不晓得。」不才又以另一个同样轻便的俗语来配他的惯语,接着说:「然而这个人的螺丝松在哪里了呢?那些下水与猪蹄之脉的人,难道不被他们的后代公开提起么?」

他带着一种显出话里潜着锋刺的凝聚之气说道:「大多数情形下是不提的。一般说来,他们既不被提起,也根本不被算在任何账上。他们活着的时候,是被搁在后头;一有体面的客人要来,就请他们自己去逛逛伦敦塔;死了之后,不妨说,便用二十来根十寸长钉和三簧的耶鲁锁,把他们钉死在这家人后头的壁柜里。而在这当中,所有的排场却都是拿他们那些泥里挣来的钱撑起来的。懂了么?」

不才和悦地点了点头;不过倘使机会更方便些,不才本要假作请教,想多知道一点这种把人葬在楼梯底下那块围起来的空处的秘俗。这便是为什么在「他们并不迟疑于公开说出父亲之名」这句话之后,又写了一句:「走慢些!把那不可提起的下水与猪蹄之脉好好刻在你审慎之记忆上。」

还有一处可供比较之点,是那些浮面之人未曾记下的:即那些频频劝人留意「诸般德行」的勉辞,正如我邦所引孔子之语一样,到处大方地写在城中每一面墙上与一切合宜之处。这些话大半是劝人于起假誓一事上有所节制,于冒然踏上未知之地一事上有所节制,于走那些通向可疑之结局之路一事上有所节制,以及别的及时之警告。「慎防喷烟之妖」常常横在人路上的一道栅栏上出现,而这个人从来没有不领这道兆象、不匆匆折返而又不敢左顾右盼的。连我邦自家的国训也未被忘记,只是为合蛮人之懒散,它写作:「慢些,慢些;驾车慢些。」「靠右行」(或照这个类比所持者,即「弃恶从善」)大约是一切告示中最常张出的;而无疑有许多存慈心之人把写着这几个字的牌子挂在每一根可用的柱子上,由此积得日增之功德。还有些是严厉而带威吓之性的,意在使最顽劣之作恶者也不得不住步,例如——照他们自家的说法——「此处可倾倒垃圾」;而我邦则当译作:「凡无用之物,随时随地可在此一类之处遭公道之劫与绝灭。」这一行字除在荒废之旷野上,别处是见不到的,而在那里它把自己的意味指得益发有力。另有一道明确之威吓也铺张得极广,而且周遍到连人迹最稀、几乎不可到之处也会遇见它。此语照可译者读来是:「勿越那禁地。放荡之人或可如葫芦一般盛于一时;然而到末了,他们必被查出,而公道将以成文之律那无情之怒施于其身。」

反过来说,那些回敬人之骂辞在礼节形式上的大相径庭,差不多把这个素来能言之人的兵器都卸了;而他早已放弃了一切希望,不想在任何一场无论何等尖刻之交锋中说出一句令自己满意的话。起初,他带着一副温文之笑与几个表庄重鄙薄之姿,以一道最为苦毒之辱骂不断之流,质疑与他相争之人其祖宗牌位之真伪。他见他们在这番责骂之下默然无言,接着便轻轻地把他们的来历往上追溯:经过几代受灾之麻疯病人、形貌扭曲之猿类生物、与无名之物,直追到一族原始之食尸鬼;随后又以无情之流利预言:他们的后代不久便要回到相似之状态。有一阵,他颇为快慰地确信,他所攻击的那些人已被压倒到无力回答的地步;怀着这个信念,他每次都要唤过路之人来见证他的凯捷。可到第四回,不才曾为一个足够、如今已忘了的缘由公开声讨过一位青年;那人客客气气地听完不才那番含毒之控词,便赐给不才一枚二文之钱,走开了,还说这实在难为;而周围的人若是许可,也要从自己袋里再添些来。自那以后,不才无论在公开场合、还是对私下所敬重之人,都不再试着使自己令人不快了。另一方面,蛮人回敬之法,不才天生又并未得着成功招架它的禀赋。它全然不讲匀整之章节,只图以刺来之极度迅疾与前后之不诚实,把被攻之人缠进一团随之而起之疑惑与心绪里去。「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你自己罢了」——一位面带愧狗之相的雇工这样喝道;他自称与一位可说是立在吾二人之间的少女交换过定情之物。不才便落进那罗网,热烈地抗辩这句侮辱,并力图在那谬推被揭穿之前把它的推论驳倒。遍《诗》《书》《论语》《礼》之全幅,对「哦,去把你的脚泡在芥菜和水芹里吧」这句嘲骂,有哪一条公认之答式?或者,一个人纵使最精于高等经籍,又如何招架「你倒是个挺不赖的货,是不是?不赖得很,我才不信呢」这句责骂里那精微之前后不一?

此国诸艺之中,在布上作画一道颇有名望;然而对一个与马朝诸杰作相习之人来说,这些本地之尝试若不是太令人想起刑室,本该是足以散尽庄重之气的。即便最受推重的作画者,也极少能把交到他们笔下的一具人身每一部分都画出来;而把半边脸漏掉的事也并不少见。有一回,一位名后缀着两个格外尊异之符记的敷色者问不才对一幅已成之作的意见,不才便怯怯地请他留意:他忘了把某位尊贵之人的左耳画进去。他带着一副不该有之自满的神情答道:「孔先生,并非如此;那只耳朵是被脸挡住了。」不才争道:「可它毕竟存在;那么为什么不无论如何把它挤到前面来,而宁愿把一位如此伟大的政治家以残缺到那个程度的样子送进后世之史册去呢?」他承认道:「它当然存在,而且人家也当它是当然;可在我的画里它是看不见的。」不才恭顺地鞠了一躬,情愿让这样一句自伤之承认自己去指明它自身之绝望。过了一刻,不才接着说:「在使臣之宫的大圆厅里,有一幅画着两头骆驼之作,而这两头幸而被足缚在铁环上。从前原有八头成群——其余的都是不系的——其周身各部勾画得如此精妙,以致有一夜门被不慎开着,它们便从墙上走下来,逃到林子里去了。设若这几头不幸之物在进入一种活的生存之后,发觉因其造者眼界有限,它们通共只有十二条腿和三个完整的身子,那境况又该何等可叹。」

这个讲得极有分寸、又如此适用于他自家欠缺之处的故事,或许能沉进那位被人不带触犯地向他展开此事的人之想象里去。然而疑惑仍在。我邦评画之人要察看一幅作品的品质时,是站到作品的侧面去的,并且不断退到一个愈益收窄之角度,以便把那些较为细腻之效果显出来;以致一位极在行而尽心之评者,常常要真正站到他所审的那幅画后面去,才肯作最后之论断。这些本地的画师,非到能从画布的另一面来看他们那些粗糙之尝试,便休想达到同等的在行。于这一重致命之不足之外,还须加上那无可满足之野心:它催着年轻的人去描画相去极远之题材。这个人近来被引进一位可以这样形容的人的画室,要他对一幅画评一句话;那幅上所画的是七个国籍不同、服色各如其宜之男子、一位异性之人手执一支点着的火炬、一头象卧在一棵多果之藤下、以及一个共和国之总统。有一阵,这个人抵住了那些要问他的人之力,把他们的注意引到远远下方河上雾气中那和谐之光上去;可随后既被明确地请到,便答道:「米英大约是他那时代最伟大的人;他把一生都用在画绿色与黄色的甲虫于天将明时躲进枯了的枫叶底下这件事上。到七十五岁,他忽然大哭起来;人家问他缘故,他便喊道:『唉,这个人倘使当初忍住了那求广博之诱惑,单守着绿甲虫一样,他如今大约真能称伟大,而不必对着一场虚掷之生涯发愁了。』」不才接着说:「那么,一位胡须尚未长成之人,又何能指望把一头卧着的象与一位立在一面旗下的共和国总统这样两件互相冲突之物都画得出来呢?」

对于以评断之笔来处置这岛上之人的宗教之性这一诱惑,这个人画上一笔抹掉它。因为凡以其洋溢之莅临荣宠过我邦那片不吸引人之土地的游历者,几乎人人事后都在印本之记载里留下话说:我邦之仪节荒唐不经,我邦之僧侣无知而堕落,我邦之庙宇圣地是一片本来遍饰花卉之风景上的几处疫斑,而我邦之信仰与祭献只配存在,以供较为文雅之社群拿去做笑话之种子;所以这个人这番漏略,恐要显得失礼,甚或显得是有意的无礼。对此,他身为一个燃香之人、一个不合规矩之人,只能以双手一摆之歉抑与一副使人安心之笑意作答。

还有许多别的细节,其两面皆有之记忆正密密地悬在他笔头周围;要照这样续写到一个几乎无从穷尽之数目,是算不得什么成就的。例如那些有定之日子,到了便行某些事;其中有四月初一(可那又要揭出另一桩纠葛了);另有一日,人家不加应有之审慎便吃起扁饼来;又有一日,较圆之饼吃得更不审慎;而其中灯火最为辉煌之一日,是许人公开拥抱少女的——倘使办得审慎,便无随之而来的法律形式之悬忧——而此事须在一根悬枝之符志之下行之,以纪念若干可敬之贤者的智慧,而那些贤者无疑是精于此道的。例如那个不便之风俗:两人同行时须把自己排成并肩,使别人显然不便,把一切可供和悦周旋之机会一扫而尽,并且全然不顾那明达之水禽历来可敬之榜样。例如那种前后不一:人家甚至带着鄙薄,拒领我邦最亲密之敬意,不肯在席后用这个人的唇布;可同一个青年,却骡子般急于要就着一位较次之人先前用过的杯子喝水。例如那种精确(它至今仍是一团疑云):像牛这样难驯之生物,竟被成功地训成在一日之中若干鼓点时大声吼叫,作为一个约定之信号。例如那些流动着的街道、傍晚的灯火、与那些看不见之人的声音。例如这些、又例如别的种种事情,其繁多竟像那些聚起来的燕子,在荒掉的粟田上盘旋,而后才把嘴转向大海,一齐挤到这个人心上来;于是他放下笔(或许还带着一声顺受之叹),也俯身叩头于一重盲目然而定好之命数,并预备从一片寄居的异邦之地觅一条归途。

不才怀着一个亲爱之子渴望见到可敬之父亲的急切之求——而此求又因他已摸到自己袖子最里的衬里而更形炽烈;谨向宁、霞法、与天燕致亲爱之问候,并保证他们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他的心思。

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