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看中国译丛 · 历史与外交
风筝号沉船囚禁记
Narrative of a Recent Imprisonment in China after the Wreck of the Kite
2.8 万字
- 著者
- 约翰·李·斯科特(John Lee Scott)
- 译者
- 波多
- 原著
- Narrative of a Recent Imprisonment in China after the Wreck of the Kite,1841 年
- 出处
- 英国海军 · 舟山、宁波
- 卷帙
- 8 章
- 版权
-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舰「风筝号」在舟山沉没,幸存者被俘。斯科特写囚笼、审讯、狱中学中国话、同伴病死——从战俘这一侧看这场战争,材料极少,这是其中一份。
导 读
约翰·李·斯科特,英国人,风筝号上的船员。
关于他本人,留下的记载很少——这本书几乎是他唯一的痕迹。能确知的是:一八三九年七月他从英格兰东北的希尔兹港出发,经马德拉斯受雇于政府,随远征舰队来到中国。那一年正是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前夕。
他不是军官,不是外交官,也不是传教士。他是一个普通的英国水手,因为一场海难,成了中国官府的囚徒,也因此写下了这本书。
他没有观点,只有遭遇。
这正是这本书的价值。他不懂中文,不了解中国的制度,对儒家、对朝廷、对通商争端一无所知。他记的全是眼前发生的事:押解他的人怎么待他,牢里吃什么,什么时候给热水,谁病了,谁死了,过年时外面在做什么。
也因为这样,书里的中国人是具体的。有对他动粗的,有偷偷给他多一份饭的,有好奇来看他的村民,有隔着栅栏跟他比划的孩子。他不替谁辩护,也不替谁开脱——他只是记得清楚。
要留意的是他的立场:他始终认为自己是被无故扣押的受害者,对开战的缘由毫无反思。这是那个年代一个英国水手的自然反应,不必苛求,但听的时候心里要有数。
只有这一次,而且是被迫的。
一八四〇年,风筝号在长江口触礁。船在浅滩上倾覆,诺布尔先生和他的孩子淹死了,诺布尔太太活了下来。幸存者被中国方面俘获,送往岸上。
接下来是几个月的囚禁。他们被关过笼子——这在当时的英国引起极大震动,诺布尔太太被囚的遭遇后来被反复援引,成了主战派的口实。同被关押的还有安斯特拉瑟上尉,他是在舟山被俘的。
书里写到中国的新年、庙里的仪式、审问的场面、一个海军陆战队员的死、从广州来的通事、道格拉斯中尉。最后他们被释放,坐着舢板离开。
全书八章,篇幅不长,是一部彻头彻尾的亲历记。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视角:同类记述的作者都是自由行动的观察者——旅行家、领事、传教士、记者,他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斯科特不能。他被关着,他只能看见押解他的人让他看见的东西。
于是他看见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牢房的日常、看守的性情、中国基层衙门怎么办事、一个外国囚犯在民间引起什么样的好奇。他记下了看守给他热水、村民围观、有人塞给他吃的这些细节,和他记下笼子、镣铐、审讯是一样认真的。
书里还有一处值得留意:他提到《新约》。被囚期间有人给了他一本,这成了他打发时间的东西。
第一章离开希尔兹——抵达舟山——风筝号沉没
离开希尔兹——马德拉斯——受雇于政府——抵达舟山——兵船——疫病——船员人数——扬子江——小艇脱缆——触礁倾覆——诺布尔先生与幼子溺毙——诺布尔夫人——道格拉斯中尉——船身回正——小艇返回——中国人——弃船而去
一八三九年七月八日,星期一,我随风筝号离开希尔兹,驶往波尔多。那是一艘漂亮的双桅横帆船,二百八十一吨,船长是詹姆斯·诺布尔先生;船由纽卡斯尔的史密斯兄弟公司建造,也归该公司所有。航行三周后抵达波尔多,在那里停了两个月。十月十六日自波尔多启碇,载着一船葡萄酒开往毛里求斯,历九十三日而至。我们在那里停留一月,卸清酒货,空载压舱驶往马德拉斯。船在马德拉斯为政府征用,替开往中国的英国舰队运送军需;随后驶往亭可马里,又装了一批物资,再开往新加坡。抵埠时才知道,舰队已在数日前开赴澳门。
我们停泊新加坡期间,七十二炮的麦尔维尔号、四十二炮的布隆德号和十八炮的皮拉德斯号先后到来。我们奉命立即开往澳门,一路顺风,很快到达,却仍落在舰队后头——它数日前已驶往舟山。我们又奉命跟往水牛岛,说是那里会有一艘军舰巡弋,给我们进一步的指示;可到了岛边,一条船影也没有。因为这一程走得极快,诺布尔先生不敢再往前去,怕是半路上已经越过了舰队,反倒赶在它前面。于是抛锚停泊,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麦尔维尔号和一艘运输船到了,我们才起锚随麦尔维尔号驶往舟山,翌日抵达,在外锚地下碇。城已落入我军之手,就在我们到达的前一天攻下:倘若不曾在水牛岛耽搁,我们本该赶上这场进攻。北上途中,我们听见了炮声,也望见了城中的火光。
那些曾向威厘士厘号开炮的水师兵船,模样凄惨之极,尽被遗弃——有的沉了,有的桅杆被打断;凡炮弹击中船身之处,不但洞穿全船,连岸上一两所房屋也一并穿透。城里看不见多少中国人,仅有的几个,也都是最下等的人。饶是如此,城与港口却仍显出几分热闹,小船在舰与岸之间往来不绝,卸下服色各异、族类不同的兵士。不久便扎起两座营盘,一座俯瞰全城,一座在扼守港口入口的山上。疫病很快在军中蔓延开来,尤以东印度公司的土著兵团为甚。依我看,病因在于无所事事,在于城中那股可怕的气味,也在于中国人草草掩埋的尸首所发的秽气;而船上的人虽同饮一样的坏水,却因终日操作不辍,病得远没有那样重。
我们在舟山泊了约一个月。其间懿律海军少将与伯麦准将数次登上风筝号;他们看中了这条船,便把全部军需搬出,在舱底装进四门三十二磅炮、尽可能多的中国炮位、七只两吨的水柜和三四十只水桶,全作压舱之用。此后又从麦尔维尔号上拨来六门十二磅卡隆炮、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和五名一等见习水手;海军中尉道格拉斯前来接管指挥。此时全船人员计有:船长诺布尔先生,大副威茨先生,我们四个学徒——亨利·特威泽尔(代理二副)、佩卢·韦布、威廉·翁布韦尔和我;一名英格兰人,一名意大利人,一名马尼拉人;十名印度水手;还有厨子,加尔各答人,却不属印度水手之列;加上道格拉斯中尉,以及麦尔维尔号来的七名陆战队士兵与五名少年,共三十三人。诺布尔夫人和她约五个月大的男孩也在船上。
道格拉斯中尉升起将旗后不久,我们便带着公文出航,去寻康威号。那艘二十八炮的军舰,正与十炮的阿尔吉林号双桅船,以及一艘名叫赫柏号的小纵帆船,一同测绘扬子江及邻近海面。溯江而上时,我们发现海图极不准确,终于搁上了沙洲,一连困住数日,直到康威号等船赶来。原来我们早已从它们身边驶过,那时它们正泊在江口无数汊港中的一处。吃水最浅的纵帆船过来把我们拖了出去。风筝号吃水十英尺,于测绘无甚用处,于是一八四〇年九月十二日,星期六,我们奉命带公文折返舟山。困在沙洲上的那几天,一名陆战队士兵和一名少年死于痢疾。
那一夜我们抛锚过夜,次日下午起锚,黄昏时又下碇。极不凑巧的是,将近天明时,小艇脱缆,被潮水冲走。轻艇随即放下人去追,我们一起锚便驾船跟上;两条艇都追了回来,却费了极大的气力。轻艇吊上右舷后部,小艇则拖在船尾。当夜再度下碇,翌晨趁一股好风开行,只道一两日便可到舟山。这时除一名外,陆战队士兵全都病倒,两名一等见习水手,连同韦布和翁布韦尔也病了,能操作的人所剩无几。
九月十五日,星期二,上午九时,我下了舵轮,到舱里去照看韦布和翁布韦尔,顺便吃早饭。十一点半光景,我正伺候病人,听见船长下令抛锚。我立刻跃上甲板,奔到船头,松开制链器。这时船尾已在重重触底,甲板上约六十英寻的锚链去势极猛,竟把起锚绞盘擦得起了火。船是尾部先着地的,尾既卡住,锚又在前头拽着,船身无法转过来顺着潮流,只好横在流中;那潮水奔泻如闸口的急水,顷刻之间便把船掀翻了。抛锚之际,特威泽尔和我奔向船尾,松开主上桅帆与主中桅帆的升降索,正用左舷收帆索收桁,我忽觉船身在倾。我当即抓住主中桅后支索,趁它倒下时荡上舷侧;特威泽尔抓住主桅护桅索之一,也如法上去。我想诺布尔先生就在这一刻被抛入海中——我听见他向妻子喊:「安妮,抓紧!」却不曾看见他人,潮水必定把他卷走了,自然是淹死了。
我这时头一个念头,是舱里那些病人,只怕全已淹死,因为船已完全侧倒,桅顶都压在沙上。回头望去,我看见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似乎被帆与索具缠住;我抓起主帆转桁索的绳圈抛给他,费了些力气把他拖上船来——可他也不过是苟延了一阵,后来还是在宁波慢慢死去了。再环顾四周,我惊喜地看见那些我以为早已淹死的病人,正从前舱口和主舱口爬上来,连忙去扶他们上到船舷。他们多半近乎赤身,倾覆之时本躺在吊床上,有几个还是被甩出来的。这时我看见道格拉斯中尉和大副正把诺布尔夫人拖进小艇——那艇已漂到船边;艇上两名印度舱房少年正在解缆;艇里灌满了水,随时可能翻覆。我把小刀抛给他们去割拖缆,他们割断之后,便被潮水冲走了,道格拉斯中尉一面喊我们把甲板上的大艇砍下来。从船倾覆到小艇漂走,其实只有三四分钟,虽然这样叙来,似乎长得多。
轻艇吊在右舷后部,船一倒便随之失去;大艇则因火炮吊挂的样子,无法砍脱。我们好歹割断了前桅那道绑索,把艇首缆系在主桅索具上,指望它自己滑落,缆绳能拽住它。这时潮水已从各舱口灌入;不多久,艇果然脱出艇座,可潮势太猛,艇首缆一断,艇也被冲走了。帆里满是水,那重量压断了主中桅(就在桅冠上方)、前桅和首斜桁;甲板以下的那截前桅后来直窜上来,漂走了,只剩主桅还立着,而上面挂着那么一堆残骸,我们只当它也保不住。
如今除死之外,再无别的指望:潮水涨得飞快,不用多时,必把我们从船舷上卷走——我们二十六个人全聚在那里,除我和一两个人外,个个都害着痢疾。我料想转眼就要被冲下去,便脱了长裤,预备泅水,因为地平线上隐约看得见陆地;总之,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挣扎求生而死。幸而天意垂怜,这双桅船竟渐渐回正,直到桅杆斜成四十五度上下,我们得以有的上了主桅楼(在那里还找到大副养的一条小狗),有的爬上主桅横桁。一上桅,我们便动手割帆,因为帆里存了极多的水,多半会连累桅杆折断。我们割去主帆、斜桁纵帆和主中桅帆,只把桅与桁留着挂在主桅上,打算用它们扎一只木筏。
潮水不住上涨,直到桅楼淹去一半,我们心里的指望也几乎死尽——不料潮竟停了,那份喜悦无从言说。然而一刻也耽误不得,这一带几乎没有平潮的工夫;于是会水的人立刻下去,把够得着的圆材、撑杆、桅和横桁尽数收拢(索具还牵着中桅等物),打算等潮退得足够,再下到残骸上去——低潮时船身大约能露出水面——好扎一只结实的木筏。远处望得见几条渔船,它们必定看见了我们的惨状,却似乎无意前来相助。
病的人太多,印度水手又不肯动手,能干活的就那么几个;圆材还没收拢多少,退潮的水流已急得站不住脚,只得罢手,重新爬上主桅楼。收来的那些木料,我们捆扎系牢,使潮水冲不走。我们又在桅楼上坐下,心里满是感激,总算还剩一线指望。这时约莫下午四点。过了半个钟头光景,小艇出现了——他们已把水戽干,就在与我们平齐的地方抛下小锚。诺布尔夫人挥动手帕,可潮流太急,他们被冲了过去,完全不见了踪影,既不能给我们一点援手,连近到能说上话也办不到。这是一个极残酷的失望;但我们还有木筏可指望,而且知道诺布尔夫人与道格拉斯中尉尚在人世,多少算是一点慰藉。于是彼此尽力打气,把身家性命托付给那位能从这看似必死之局中救我们的主。
等到能重新动手时,天已很黑,但我们知道不久便有好月色,便高高兴兴干起来,收拢并捆扎了不少圆材,眼看木筏将成;忽然发觉四周围满了中国船,其中两条是大船,满载兵士,我们大为吃惊。
我们都明白,他们若来攻,抵抗全无用处,而且与其听凭风浪,不如托身于他们;看他们的心思又多在劫掠,不在我们身上,于是特威泽尔和我,两三名陆战队士兵,两名一等见习水手,还有大半印度水手,一齐跳进一条船;其余的人连同韦布和翁布韦尔上了另一条。中国人极力要我们再下去,这却是万万不肯的——再在船边挨过一轮潮水,根本不可能。
中国人见我们执意不留在残骸上,也就作罢,撑船离去。不想才走出几码,我们这条船便搁了浅。另一条船张帆走了。船上的人打手势叫我们下去,我们又不肯,怕一下去他们便把我们撇在那里;何况谁也不愿留在沙上——涨潮一来,这沙必被淹没,那还不如守着残骸。
我们只是坐在船里不动,直到一个中国人跳下水去,提起灯笼,做手势叫我们跟他走。我们答应了,一路留神不让向导脱身,涉沙走了约两英里,水有时没过膝盖,有时不过没了脚踝。最后到了另一条大船跟前,它也搁在沙上,像是在等潮水浮起。向导示意我们上这条船,说会载我们上岸。我们照办了,躺下略歇,心里感激:至少眼下,性命是保住了。
我们盼着能设法到宁波去,那里有两艘英国船巡弋,只消到得跟前,便万无一失。可我们对身在何处只有极模糊的概念,隐约疑心是在宁波岛上;后来果然证实猜得不错。
此时已是午夜。我们离开残骸时,还能在船舷上行走,水不过淹没六到八英寸。
原书注:那两名印度舱房少年后来在宁波狱中对我说,双桅船翻覆时,舱里的东西全倒向右舷,孩子正睡在那一边;他们出不了舱门,是从天窗爬出来的,把那可怜的婴儿撇下听天由命,自己上了当时挂在右舷后部的小艇。
第二章上岸——村落——沦为俘虏
上岸——村落——乡野景象——沦为俘虏——印度水手长——被缚——一位中国乡绅——老妇人——遇见部分船员——一个中国人的善意——上镣——凌辱——官员讯问——陆战队士兵之死
我们约在凌晨三点上了岸。中国人打手势告诉我们,若肯跟他们走,就给东西吃;我们便随他们走去,到了一个小村子。村里不过几间破败的泥屋,只有一所像样的砖房;可就是这几间泥屋,我们一走近,便涌出成群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把我们带进一间厢房,房子一半让一头巨大的水牛占着,另一半放着一张挂蚊帐的藤床;墙角有一架梯子,通到上头的阁楼,那里还有一张卧榻。他们端来热饭和一种腌菜;我们只吃了饭,喝了一碗茶,那腌菜实在难以下咽,谁也吃不进去。
我们在那里的时候,有个中国人来了,看样子是村中的尊长,那唯一的砖房无疑也是他的。他拿来一张写满汉字的纸,做手势要我们中的一个也在上面写点什么,同时示意:他已把我们的情形写在纸上,还想要一份我们自己文字的说明。我便照写了一份,说明船破的时间与缘由,以及我们眼下的处境,指望他把它送到本地官员手里,再由官员转呈舟山的当局,好教他们知道我们身在何处,设法把我们送回舰队去。
天大亮以后,我们提起「宁波」这个名字,他们比划着说,只要跟他们走,就带我们去。于是我们动身了——自以为是往宁波去。
我没有裤子,身上仅有一件法兰绒衬衫,头上扎着特威泽尔在主桅楼上给我的一条黑绸手帕。他们给了我一片草席,可这东西非但不顶用,反倒累赘,我很快便扔了,一路「无裤」而行。
我们就这样穿过一片耕作精细的乡野,四下里是大片的棉田、稻田和各色蔬菜,只是我多半叫不出名目。走了六七英里,房屋见得很少,可我们每过一处,屋里便拥出一群人来看。最后到了一个岔路口。这里又冒出一伙中国人,断然不许我们再往前走;但我们的向导仍旧前行,招手叫我们跟上,我们便挤开拦路的人走了过去。不料他们纠集了更多人手,抄到我们前头,我们只得停下。这时才显出彼此之间缺少一个明白的主意:那些印度水手吓得魂不附体,竟跪在中国人面前;对方自然因此壮了胆,我们还没来得及四下张望,人便像从地里冒出来一般,把我们冲散,一下子全都拿住了——只有四个人跑掉,其实他们也全不知该往哪里跑、跑了又能怎样。这当口,印度水手长做了一件蠢事:他用随身一把生锈的旧刀去割自己的喉咙,却只划破了一点皮肉,随即被夺了刀,反绑起来。倘若我们当初一齐站定,即便手无寸铁,也摆出个坦然的样子,或许就能安安稳稳走到官府那里,受到像样的对待;可印度水手一跪,我们的对头便有恃无恐,于是我们几乎还没弄清身在何处,就被擒住、捆绑、拖走了。至于那四个逃走的人,跑不多远也只好束手就擒,还挨了一顿好打,身上另添了中国人手中长矛所刺的几处伤口。
从此以后,我这段记述几乎只能是个人的了,因为除自己的遭遇之外,我很少能说出别人的事。
我方才所说被擒的时候,有个人从背后抱住我。我本来轻易就能把他甩开,但见另有五六个人正围拢上来,便觉挣扎无益。我没有反抗,于我倒是好事:别人都被绳索缚住脖子拖走,最先抓住我的那个人却一直挽着我,领我前行,始终不曾把我捆上。特威泽尔在逃走的人里头,直到宁波我才又见到他。我随着看守走的时候,迎面来了两名兵丁,当即站住,其中一个持矛的正要向我刺来;我那位老人家挺身挡在中间,同他说了几句,他便把矛垂下,放我们过去了。
后来我们到了一个大村子,我的头一个看守在此离去,这让我很是不舍——他一走,我原本自由的双手就被反绑到背后,绳索勒得死紧,肉很快肿起来,疼得厉害;又在我脖子上套了一条绳,牵着我到处走。
有那么几回,我只当自己是活不成了;可我又总不能相信中国人竟残忍到这个地步,会把我们无端杀死——何况我们落到他们手里,情形又是那样。我实在不知该作何想。
新的看守把我带进一所房子的院落,拴在支着简陋廊檐的几根柱子当中的一根上,绳子照旧勒得尽可能紧;不过我比划着要水喝,他倒真给我端了水来。我在那里没待多久,麦尔维尔号的一个人被带了进来,拴在对面的柱子上;可我们既不能交谈,甚至连彼此也看不大清楚——院子里挤满了争着看我们的人。
站了一阵,来了一个人把我带到另一所房子。院子里堆着许多棉花,一角的窗口后头,坐着一位中国绅士和一位女眷。带我的人把我引到他们跟前,自己伏地叩首,也要我照做;我只欠身行了一礼。那位绅士挥了挥手,我便被带到后院,向导端来饭菜。我对这顿饭大概并不像应有的那样感激,因为我疑心这人是把我当奴隶买下了。
吃完饭,我被带回去,拴在一棵树上,无人看守,任凭众人摆布。那些人拿比划取乐:有的比划说我的脑袋要被砍下来,有的比划说脑袋倒保得住,只是眼睛、舌头、鼻子这些零碎要被割去,然后放我走——真是一种再不值得羡慕的下场。我在那里被拴了好一阵,四围是一群丑陋的老妇人,她们似乎以戏弄我为乐;但折腾得最起劲的一个,既不老也不丑,身材高挑匀称,一双脚也不像她多数同乡那样畸形——说实话,她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最后来了一个人,把我从树上解下,带到稍远处;一个人搬来一块石墩,另一个被支使出去,我猜是去取斧子之类的家伙。他们要我在石墩前跪下,我不肯——打定主意,决不这样安安静静地任他们取我性命。去的人不多时回来了,石墩被搬走,我则被带出了村子。
这时已有十来个持械的人看守我。他们押着我沿一条河渠走,到了一座桥边,我看见几个患难同伴;他们把我拖着走过,我只来得及匆匆说上一两句话——我当时以为是押赴刑场。就这样走着,前头隔一段路还有两名俘虏,时不时停一停,我每停一次便以为是最后一次,此处就要了结我了;可他们仍旧押我前行,直到又一个村子,或者说镇子,我被带进一处看来是衙门的地方。他们把我领到后院,关在一间堆了半屋子草木灰的房里。我在这里遇见另外三个船上的人,境况和我一样凄惨;即便在这里,也仍有人肯怜惜我们、稍加照拂:我比划说手缚得太紧,一个中国人便替我松了绑,随后出去,不多时兜着一襟饼子回来分给我们,又给我们弄来些水——我们正渴得很,方才顶着毒日头走了那么远的路。
饼子刚吃完,进来几个兵丁,把我的一个同伴带到门外。外头的情形我几乎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叫他跪下,随即围了上去;其中一人进屋,端走了一篮草木灰。我这才当真以为末日到了——只当同伴的头已经落地,那灰是拿去代替锯末,用来吸血的。悬心并没有持续多久,门开了,几个兵丁进来,逼我起身,出到院子里。我认定自己的时辰真的到了;不料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把我带出来,只是为了上镣。他们给我戴上手铐脚镣,脚踝上那副由五六个环的链子连着;颈上套一个铁圈,上面固定着一根木棍,木棍又用一把挂锁锁在手铐上。这样苟延性命,我竟不知该不该高兴:说不定这般熬上一阵,末了不过是换一种更慢的死法。镣铐上齐、铆死之后,我被带到外院,那里此刻挤满了人,我又被拴在一根柱子上。环顾四周,先前被带出去的同伴就绑在对面柱子上,模样和我一样;不多时他们又把另外两个带来,拴在相对的两根角柱上。我们在那里被下等人凌辱了一阵:他们揪我们的头发,用烟杆敲我们,朝我们脸上吐唾沫,凡想得到的琐碎作弄都使了出来。最后看守来了,把我们带到门边一间小屋,又给了些饭吃。
在这里我看见一个中国犯人,上的镣铐与我们的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们被押着穿过镇子,来到河渠边,那里已有船等着。他们把我和一名印度水手放进一条船,另外两名俘虏上了另一条,每条船都有几名兵丁押守。一个人拉着纤,船顺渠而下,快得很,我几乎来不及看沿途的景致——纵使我当时有心思细看,也来不及。不过我仍看得出,别的河渠从我们这条向四面八方岔开去,岸上有无数的水车和各式各样的器械,把渠水提上来灌溉稻田;有的像踏车一样由人踩动,有的靠水牛拉,牛一圈一圈地走,正如我们磨坊里的马。黄昏时到了一个大镇,须在此换船。这事颇为狼狈,押守的人不大肯帮忙,我又戴着镣铐,从这条船爬到那条船上,实在费劲。好歹爬了过去,便在新船舱底躺下;那兵丁很有防备,把我颈上的绳子系牢,使我逃不掉。
晚上十点光景,我们到了另一个镇子,因为时候已晚,这里静得很。我被押上岸,穿镇而过,往官员的宅子去;路上我绊了一跤,摔断了镣铐上的铆钉,同时把膝盖磕破了。牵着我颈绳的兵丁一句话也没说,很安静地等我自己爬起来,我们才接着走,到了主官的宅第。
在这里我大喜过望,见到了当初同我一道乘船上岸的人,大半都在;可是离开残骸时上了另一条船的人,还有那几个逃走的,仍不见踪影,我们几乎不敢指望还能再见。我在台阶上坐下,一名差官给我拿来几块饼,又看见我膝上那道颇深的口子,便取来一个小瓶,往伤口上撒了些药粉,血立刻止住,一两天后就长好了。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不许同旁人说话;忽然被喝令起立,排成两行,那位官员带着两名属员出来了。他们沿着行列走过去,在每个人跟前停下,打手势问我们船上有没有炮、有没有鸦片。我们只是摇头作答,其余的手势又看不懂,他们很快便退去了。
他们走后,兵丁押我们穿过一两重院子,进了一座庙。借着火把的光,我看出殿里有一处用栏杆隔开的地方,躺着几个人,像是睡着了。起初我只当是中国人;不料转眼间又惊又喜地发现,这一伙正是韦布、翁布韦尔,以及乘另一条船离开残骸的那些人——他们的下落我们至今一无所知。因为某些误会,他们被中国人打得极重,两名陆战队士兵就是因这顿毒打,死在从海边押来此镇的路上。人到时已经断了气,中国人仍旧给尸首上了镣。陆战队的那名下士被折磨得没人搀扶便动弹不得;总之,他们受的对待比我们这一伙更坏。
如今失散的只剩四人,就是中国人在岔路口拦住我们时逃走的那四个。至于诺布尔夫人和小艇上的人,我们自然一无所知,只盼他们躲开了中国人,设法到了舟山。
各自说了自己的遭遇,又尽力彼此宽慰一番,我们便在几堆散草上躺下过夜;境况虽这般凄惨,却睡得很沉。
第三章庙宇——囚笼——狱中
庙宇——囚笼——女人——饭食——热水——顺流而下——城池——火炮——祠堂——特威泽尔与失散的人——一名英国俘虏——陆战队下士——牢狱——另一批印度水手——打更
早晨醒来,我才看清自己身在一座庙里。栏杆外是一间大殿,两侧列着成排的座位,中间空出一条宽道;四壁一无纹饰,屋顶也是如此。栏杆之内张着一顶绿绸的帐幔,帐下立着几尊神像,穿着各色绸缎,颇为华丽。靠墙另有四尊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像,一尊通体涂黑,一尊涂红,另外两尊五色斑斓,手中都执着些奇形怪状的兵器。我想这些便是他们的神了,塑得还算不差,只是比不上我后来见到的一些。整座建筑毫无装饰可言,若不是有这些神像,我断不会想到它是一座庙。
早饭送来得早,是甜饼和茶。吃完后,他们抬来两只木笼,把我们中的两个人各提进一只,抬出大门去,让平民百姓观看;至于留在里头的我们,则听凭那些体面人家携眷入内,每次约放进二十来个人来看。有时来的整整一群全是女人。她们容貌平常得很,在她们自己看来,美的凭据似乎全在把脸涂得红一块白一块,把脚裹成蹄子一样的形状。笼里那两人在外头晾了约两个钟头,被抬回来,又换两个出去。回来的人告诉我们,前一天死去的那两个可怜同伴,尸身就摆在外头草地上,镣铐还没有取下。幸而不久下起大雨,另外两人也被抬了进来,人群才渐渐散去。
正午前后吃午饭:一碗饭菜,外加饼和茶,与先前一样。看守从不肯给我们清水,凡我们讨水喝,端来的总是淡茶。晚饭仍是饼和茶。用过末一顿,便在草上躺下过夜。
第二天照样过去。傍晚时分,殿上忽然聚起许多囚笼,我万想不到它们是派什么用场的。中国人把这些可怕的东西在中间的空地上排开,便叫我们一人钻进一只。我忘了说,在把我们装进笼子之前,看守给了每人一件宽松的褂子和一条裤子,还给了尽我们拿得动的饼。这些木制的家什——与我想象中巴吕红衣主教用的那种刑具相去不远,只是我们的是木头做的,还便于搬运——里头既站不直,也坐不下,更躺不平,只能把身子蜷成极难受的姿势。有少数笼子的盖上开了个洞,恰够头顶钻出来;我算幸运,分到了这样一只。没这运气的人,还得歪着脖子坐着,在别的苦楚上再添一重。后来我被换进一只没有洞的,那滋味实在难挨。
各人装笼完毕,我们被抬到河渠边,放进船里,每船两笼,有一名官差和几名兵丁押守。与我同船的是一名陆战队士兵,就是当初同韦布、翁布韦尔一道乘船上岸的那个,挨的毒打还没缓过来,又害着痢疾,几乎奄奄一息。我们在码头边停到将近半夜,兵丁与旁人打着火把、敲着锣,在岸上来来回回地跑,又喊又闹,好不喧腾。半夜光景才撑船开行,顺渠而下;船上盖着篷,天又极黑,沿途景物一概看不见。
不久似乎进了更宽的水面,他们张起帆来,船行甚快。到早上我才知道,我们已出了河渠,进了一条江,正乘风顺潮而下。换在别的时候,这一程该是极惬意的;只是眼下前途实在不妙,任什么近乎愉快的心绪都生不出来。
两岸像是耕作得很好,间或看见一两处兵汛,与寻常房舍不同处在于立着旗杆。岸边泊着许多帆船,有些极大,尤其其中一艘,长长的旗幡在风里飘得正欢。
我们在左岸一个镇上停下,兵丁弄来些柴火,立刻动手做饭:他们自己吃米饭和几样我说不上名目的杂烩,给我和同伴的则是甜饼和茶。可他病得太重,吃不下,只是不住地讨水;水倒是从不曾拒绝他。船一到这个镇上,人便拥进船来,几乎把船挤翻;令我意外的是,押守的人非但不拦,反倒像是有意纵容。他们的好奇心却没能满足多久——兵丁一把要办的事办齐,船便撑开,重新扬帆。我们顺流而下,又到了左岸一个大镇。船在这里停住,我很快看出,我们是要上岸了。众人照例拥来看我们,可有个兵丁把半张帆布蒙在我们笼顶上,守在旁边,不许任何人来扰。
帆布揭开、要把我们抬出船时,映入眼帘的头一样东西,便是我们船上的一门炮,连炮架也在;随后又看见另一门炮和炮架。中国人能把这些炮弄上来,可见我们离开残骸之后,潮水必定退得很低。不消说,见了这两门炮,我心里绝不是滋味:它们无可辩驳地向捉住我们的人证明,我们是抱着交战的意图来到他们海岸的。他们杀几个遇难的商船水手,或许还会觉得羞耻;可若确知我们与新近的战事有涉,恐怕就不会有什么犹豫了,而这些炮便是极有力的不利证据。
被抬出船后,一根长竹杠从我笼子的栅格间穿过,两个人把杠端扛上肩,将笼子提离地面;我就这样被抬着穿过茫茫人海。抬夫时时停下歇脚,把笼子放在地上,众人便围拢来照旧折腾我。走过许多条街,有些街市颇为热闹,最后到了一片空地,尽头是一对大折门;进了门,又过一两条穿堂,我便到了一间大厅里。那是一间宽敞而素朴的屋子,两侧各有一道栏杆,栏后拴着几匹粗壮的马,鞍辔俱全。正对门的一端张着大红绸幔,幔下一张小桌,覆着绿布,桌上摆着几件金属的盘与瓶,供奉着这家主人祖先的神灵。已有许多装在笼里的俘虏比我先到,其余的也陆续被抬了来。中国人把我们连笼排成两列,一列靠一边墙;每列的尽头各安一门我们的炮,炮口朝着我们。我们就这样像展览中的野兽一般排列停当,许多衣着华美的人前来观看。看来只有体面人家才得入内,因为除兵丁外,场中并无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来客多半穿着轻软的细绸,上面绣着花卉与各样人物,极精致。人人手里都有扇子,有的画得很好看,有的素净。一两位男子佩着珐琅怀表,用金链挂在腰带上。他们待我们倒还不错,给我们水果和饼,有人讨水,也派人送来。
我们在这厅上没待多久,抬夫又出现了,我那两个扛起笼子便走,我于是再度任凭众人摆布;押守的兵丁从不曾稍稍拦阻过众人。幸而在遇难前几天,我刚把头发剪得极短,几乎没什么可揪的;否则这一边的人揪我的头发,要我朝他们看,那一边的人立刻又揪一把,要我回头看他们——我手上、脚上、颈上都上着镣,半分反抗也做不得,只能耐着性子坐着,换句话说,龇着牙忍下去。
再被抬起、抬走时,我打心里高兴。穿过许多街巷,到了一位官员的宅第,与其他俘虏一同被安置在一个小院里。院中放着几只空笼,比我这只大些,顶上插着小黄旗。
不多时进来几名差官,掀开我笼子的盖,把我提出来,带出这个院子,进了一个更大的院落。我在这里大为欣喜,看见特威泽尔和那三个失散的船员,正坐在角上一棵树下。我不能停下来同他们说话,带我的人一路催着走。我们几乎认不出彼此,各人都变得那样厉害。
我一边走,一边思量着这一连串遭遇,猜想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抬眼一看,竟吃惊地发现前面有个人也戴着沉重的镣铐在走,是我从未见过的。看得出他是个英国人,境况似乎比我还坏。他听见我在身后镣铐作响,回过头来说了几句,为又看见一个人落到这般田地而难过。我问他是谁、怎么到了这里;不等他回答,他被带进这条穿堂,我被带进那条,我既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在何处、如何被俘。
出了穿堂,我到了一个铺石的小院,面前站着几位官员。院子中央跪着一个中国老人,镣铐和我的一样;没有人看守他,也似乎没有人理会他——至少我在的那会儿是如此。
出乎意料,其中一位官员竟用英语对我说话;在场还有一名通事,是澳门人,也和我一样是俘虏,脚上上着镣。他们问了我许多关于风筝号的话:我们到过哪里,要往哪里去,怎样失事的;问毕便把我遣开,再把别的俘虏带上来,照样讯问一遍。他们问了我们每个人的姓名和年岁,把名字写在一条棉布上,缝在我们褂子的背上。随后一并遣散。中国人已把所有笼子从外院搬到内院,沿院排开。
这时我才得便同特威泽尔和那几个逃走的人说话,听说其中两人(陆战队士兵)身上中了几处矛伤,四个人被捉时都挨了狠狠的竹板,心里很难过。他们是从海边一路由陆路押来的,就装在笼里;在我们全体被俘的第二天就装了进去,比我们这一伙早两天尝到笼中的滋味。
那名痢疾极重的陆战队下士,仰面躺在笼底,两腿高高翘起,脚跟搁在笼口的上沿,笼盖敞着。他已完全失去神志,眼看是要死了;蛆虫在他身上爬,从他身上发出的气味骇人。我们自身戴着镣铐,无从照料他;中国人只看一眼,便捏着鼻子走开。
恰在此时,那位陌生的英国人走过,见他境况如此可怕,便对随行的通事说了几句,通事又对中国人说;于是有两个人虽极不情愿,到底把这名陆战队士兵抬进一只干净的笼子,让他躺得舒服些。那位陌生人这时告诉我们,他是炮兵军官,几天前在舟山被俘;可他随即被匆匆带走,我们连他的姓名,连别的什么,都来不及问出。
这时已是傍晚,天色将暗,我们又被装进笼子,抬着穿过城池,到了监狱。他们把我们抬过一个院子,进了一间长屋;屋里用栅栏隔成四格。在这凄惨的地方,我们又见到八个俘虏,都是印度水手,其中有些人已在同我们一样的笼子里待了两个月。我们被安置在几个小格里,笼子沿着每格的三面排列,第四面是入口。一条铁链穿过每只笼子,从我们两腿之间、镣铐的链子上方穿过,两端用挂锁锁在一起;于是我们彼此相连,也与各自的笼子相连。就这样极难受地过了一夜。
那一夜里,我说起的那名下士死了。他始终没有再清醒过来。
早晨,狱卒进来了,是个老头,嗓门洪亮,脸色乖戾,上唇总粘着一片百里香或别的什么草叶。他打开那八名印度水手笼子的盖,去掉他们腕上的镣,让他们得以站直身子、活动活动;我们却没有这份宽待,仍旧锁得死死的。八点钟送来早饭,是牢里的定例:两小碗饭,一碗菜。开笼、去掉手上的镣,好让我们吃这点稀薄的食物;一吃完,立刻又锁上。我们整天都是这样,用过晚上那份口粮,仍旧锁牢过夜。
天黑前不久,更夫上了岗:不远处一面大锣敲响一记,接着许多小锣一齐敲起来;敲完之后,屋外一个孩子便拿棍子敲一段竹筒,这声音整夜不停。这可怕的声响叫我根本睡不着。大锣只在更次变换时才敲,先敲一记,再敲两记,如此下去,直敲到五记,一夜的更次便是这样定的。我想在中国,一夜是分作五更的;至少我所见到的一向如此。
第二天早晨,狱卒打开我们笼盖上的锁,去掉手上的镣,我们总算可以站直身子、舒展四肢——身子蜷了那么久,实在极需要这样松动一下。我前面说过,我们所在的那间大屋隔成四个小间,其中三间关着我们和我们的笼子;第四间里是几个中国犯人,白天住在里面,夜里则睡在监狱的另一处。屋外是一条有顶的过道,过道里砌着几个炉灶,大半中国犯人在此煮饭做菜。他们腿上都拖着锁链,此外倒是自由的;他们比划着让我们明白,他们是因贩鸦片或吸鸦片下狱的。有几个出身较好,衣着体面,还同本地的官员一同用饭。
那些下等些的犯人里,有两个没了辫子,还有一个少了鼻子,那张脸看上去实在算不得讨喜。
第四章安突德上尉——善待陆战队士兵——官员的盘问
安突德上尉——善待陆战队士兵——官员的盘问——中国的音乐——小艇上的人被押到——困苦——延医诊治——迁移——轿子——城里——庙宇——住处——守卫房
将近正午,院子里起了一阵骚动,不多时狱卒同另外几个人进来,把我和另外两人——一名陆战队士兵和一个少年——抬了出去。在院中略等了片刻,笼子重又上肩,我们被抬着穿过城里,送到一位官员的宅第,却不是两天前去过的那一处。我们被抬进门厅,厅的尽头照例设着帷幔,我想那大约就是所谓「祖堂」。笼子一落地,我便被放了出来,发现先前见过的那位英国俘虏也在。他告诉我他叫安突德上尉,是在舟山被掳来的;说我们的脑袋眼下大致无虞,只是恐怕要久囚——中国人开的条件是,英国人须撤出舟山,他们才肯交还我们;而这个条件,我们不能指望总司令答应。不过,他应官员之请,正要写信到舟山去说明此事;这样一来,我们的同胞至少会知道我们的下落,说不定还能设法救我们出去。我同他一道走动时,望见先前与我一同被送到官员处的那名陆战队士兵,正躺在一顶轿子后面的草地上。我知道他患着痢疾,只怕这可怜人已经不在了;安突德上尉却说,是他吩咐把人安置在那里晒晒太阳的。他给了那人几块饼,后来又替他弄到一条裤子,还为他请了医生。凡是他力所能及、可以稍稍改善我们处境的事,他没有一样不做。
不多时,我被传到那位官员面前,见到与上次同样的一班人在座,通事也在旁伺候。我本以为要盘问舟山舰队与陆军的实力,不料那些官员只拿些极琐碎的事问我:可曾娶妻,年纪多大,父母尚在与否,诸如此类。这番盘问完了,安突德上尉被带进来;因为他是「大官」,获准坐在屋内地上,我们则坐在外面的石阶上。还有人递给他一碟饼、一杯茶。那些官员怎么也想不明白:安突德上尉与我们这一伙同是从舟山来的,怎么会彼此不相识;我说在前一天以前从未见过此人,他们竟不肯信。他们翻来覆去地盘问我,却问不出什么,因为在那以前我确乎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他们弄不懂「陆战队」是什么意思,直到安突德上尉把他们称作「水上的兵」,这才明白过来;此后陆战队士兵便一直顶着这个名目。
他们问了许多关于诺布尔船长和他妻儿的事,看得出,凭着安插在舟山的众多密探,他们对我们这条船知道得不少。又问了几句这类话,便把我打发了;我被抬进笼子,送回监狱,吃过晚饭,随即锁起来过夜。天一黑,照例的那套「小夜曲」又开场了;这声响加上我那难受的姿势,把夜里睡觉的指望统统赶出了我的脑袋。
第二天早晨我们刚吃完早饭,几个中国犯人便在院子各处奏起乐器来,彼此也不相顾。其中一件有点像曼陀林,弹法也相仿,只是单调得很,音上没有多少变化;唱的也一样糟,是一种哼哼唧唧的声响,实在称不上音乐。另一件像是一种小提琴,用弓子拉,拉的人只弄得出一片难听的噪音。还有一个人有支小笛子,比起同伴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他们却像陶醉在自己的演奏里,成天弹的弹、吹的吹,连吃饭的工夫都舍不得多留。
再下一天早上,星期三,我们这伙又有两人被带到官员那里去;回来说,诺布尔夫人、道格拉斯中尉、大副威茨先生,以及乘小艇逃出去的两个印度少年,都已经被押到了。他们说诺布尔夫人也关在跟我们一样的笼子里。我几乎不能相信,直到那两个印度少年被带进来,把这话证实了。他们不但把她装进笼子,还给她上了镣,待她与男俘虏一般无二;有些地方甚至更坏。那些官员竟没有一点恻隐之心,不曾下令把她放出笼来,就由她那样关着。
那两个少年进来不久,道格拉斯中尉和威茨先生也被送进监狱,却不在我们这一边,而在院子对面的几间屋里;我们看得见他们,却没有说话的机会。他们在小艇上漂了三天,苦不堪言,除了从一条帆船上讨来的一点干米和些许水,什么吃的也没有;最后不得不上岸,就此被俘。我原指望他们能划到舟山,把风筝号失事的经过、以及我们多半已成俘虏的情形报上去。
第二天,星期六,关在对面的道格拉斯中尉和威茨先生白天被放出笼子,准许在院子里走动;因为没人拦着他们过来,他们听了我们的遭遇,也把自己的讲了一遍。安突德上尉和诺布尔夫人关在另一个院子的两间屋里,白天也一样有走动的自由,一到夜里,便都锁进笼中。经安突德上尉再三恳求(他有许多机会见到官员,又有被俘的通事作伴,说话便利),来了一名医生给几个俘虏看病。其中两人痢疾很重,另有几个带着矛伤,还有些人的肉被镣铐磨破、烂成疮。对后者,医生敷上药膏,掺一种粉红色的药粉,不多时便收了口;至于患痢疾的,他不过按按脉、看一看,就走了,只留下话来:他们笼子的盖须一直开着,手上的镣也要去掉。
星期一早上,道格拉斯中尉过来告诉我们,说我们都要迁到一个舒服些的地方去;他和威茨先生随即就被带走了。我们晚饭吃得早,刚吃完,来了几名差官,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中国字。他们一到,便是一阵忙乱;狱卒进来,开了那条穿过所有笼子的长链,先带走五个俘虏。他们走出院子,狱卒不久回来,又带走五个,如此轮到了我。我被人从笼子里抱出来,走出我们那个院子,进了一个小些的院子,在那里去掉了颈上的铁圈和手上的镣,脚上的链子依旧留着。有人示意我在一条小凳上坐下;我四下一望,瞧见诺布尔夫人站在墙角一道门边。自沉船以后我还没有见过她,便想过去说句话,起身走了几步,看守立刻拦住,其中一个竟出我意料地说:「不行,不行。」我马上转过身问他:「你会说英国话?」他答道:「会的,先生。」可等我再问别的,他便或是不肯、或是不能回答了。我再要往诺布尔夫人那边去,他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还伸手按住我的肩,不让我起来。我只得作罢,与她远远地打了几个手势了事。
我在这地方没有待久,便被带到监狱前面的空地上,那里停着几顶轿子,我上了其中一顶。轿子前面敞着,两根竹竿的末端用一根同样的竹子横连起来;轿夫一停下,把横木搁上肩头,将轿子抬离地面,便一路小跑地把我们抬走,前头还有几名兵士开道。
我经过的街道,有几条颇宽,路上一律铺着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并不勾缝。各行各业似乎各占一条街:染坊在城的这一头,铜匠在那一头,如此等等。有些铺子装点得很齐整,一概面街敞开。房屋大半是木造的,主人的姓名与行当分写在门柱上下,用黄色和别的鲜亮颜色画出来,有的还贴了金,把街道衬得颇为热闹。这里那里有一处空地,立着一座庙,门面的柱子和别处画得花花绿绿,装饰繁复,屋脊上还安着几尊神像。我路过好些敞着的门,门里是庭院,看样子都属于大户人家;院里挤满了妇女和孩子,我经过时便一齐拥到门口来。无论在这里还是别处,她们都不见得没有自由,也不像是深居不出的样子。街道通常两端各有一道门,设在拱门里,一到夜里便关上,铺户便不必再怕窃贼——不然,他们那种敞开的屋子,实在太容易下手了。肉铺里陈设周全,摆着大块的木案和砧板,挂着一扇扇肥得出奇的猪肉;鹅、鸭、菜蔬、鱼虾,都摊在宽敞的街面上,如同集市一般。我被抬过好几座桥,桥下是黑黢黢、滑腻腻、像阴沟一样的水道;从这些水道、也从街道本身升起的气味,比科隆那七十二种臭气还要厉害。
轿夫一路小跑,穿过数不清的街巷,兵士在前头开道——这其实不算难事,居民的好奇心似乎已经满足,几乎没有人围拢上来,只是各自走到门口,看着我过去。终于到了路的尽头,轿子停下,我走了出来,向左拐进一条窄院,尽头坐着几位官员,带着他们的属官。我早该说明:我们辨认官员,靠的是他们帽顶上的珠子或钮子,我所见的共有四种——红的、蓝的、白的和水晶的;红的,我想是最高的一等。属官则以镀金的珠子为记,珠下按品级缀着一条或两条毛尾。我经过时行了一礼,他们都还了礼;随后我被领着穿过一个小院,院里我看见几口接水的大缸。我走进一间方方的小屋,又同先我而来的那几位英国人会合了。地上铺着席子,比起笼中,真是天渊之别。不多时又陆续来了些俘虏,屋里塞进十一个欧洲人和四个印度水手,共计十五人,恰恰是这屋子装得下的数目:一边九人,一边六人,这一边余下的地方,摆着一只水桶和两个小洗澡盆。天已经黑了,我们便想到睡觉,于是躺下——地方也刚够躺下,各人仰面朝天,两排人的脚在当中相抵,翻身的余地几乎没有。可比起笼子,这已是天堂了;我们想着在此总不会久留,便就着眼前的光景,尽量把自己安顿得舒服些。
第二天早上,有仆人送来水给我们梳洗(这是我们头一回享到这份奢侈),还有雪白的好米煮的饭,盛在小木盆里。米饭要多少有多少,另有一种炖菜,很像煮烂的旧布,装在一只盘里,还有一盘咸鱼。器皿是寻常的陶器,形状像碗。我们一共十五人,便分作三伙,每伙五人;每伙一木盆饭、一盘炖菜、一盘极小的咸鱼——鱼是生的,我也认不出是什么鱼。
吃过这顿饭,我才开始打量四周;前一天夜里太黑,什么也看不清。
我发现我所在的这间屋,与另一间隔开;那一间里有一张床,两三把椅子和一张小桌。住在里面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官人,想必有些品级,因为兵士和我们的狱卒待他都极恭敬。每天有两个年轻人到他那里去,我们常看见他们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像学童背书一般向他诵读。那间屋和我们这间一样,朝着一个小院,院里也摆着前面说过的那种接雨水的大缸。我被安置的这间屋,两面是木板,两面是白砖;砖砌得又薄又松,稍一使劲便能推倒。地上的尘土积了一寸厚,天花板(极高)上满是蛛网。这地方我们本可以毫不费力地出去;可出去以后,若真想逃走,也不知该往哪里走,何况我们的衣着相貌,一眼便会露馅。这样的尝试后果多半是致命的;所以他们把我们关在这座并不牢靠的房子里,与从前上着镣铐、彼此串在一起锁在笼中,一样跑不掉。
我们屋子前面另有一间,归一名看守使用。那是个老头儿,酒喝多了时性子有些急躁,可待人一向客气,对我们大体上也很和善。他卧房的左边是一条过道,通到厨房;右边又一条,通到一个大院,院子两侧各有一间宽敞的屋子,是他们做法事的地方。我们门外是一条过道和一道楼梯,楼梯通往楼上。过道往下通到另一个大院,院子一面是墙,另一面是一间敞开的大屋,里头摆着椅子、桌子和藤面的卧榻:这似乎是守卫房,因为总有兵士在里面掷骰子、打骨牌,兵器(火绳枪和弓箭)四下乱丢。这屋子过去还有一条过道,通到关着那十六个印度水手的房间,比我们的又小又差得多。
就我所能看到的情形而论,我断定这是一座庙,而且规模不小;只是我不曾见到神像,也不曾见做过什么法事。
一天过去,晚饭时候到了;这顿饭与早上一样。饭后屋子扫过,来了一名差官,分给我们毯子,每两人一条。比起席子,这已是大有长进:天热时躺着软和,万一要在这里过冬,也能盖着取暖。天黑时开始打更,和先前在监狱里一样,只是这里的声响不那么没完没了;更夫往往还打起瞌睡,让我们好一阵子不受搅扰。
第五章医生——来客——每日的消遣——被带到官员面前
医生——来客——每日的消遣——被带到官员面前——舟山寄来的信件与衣物——中国衣裳——除去镣铐——回到住处——手炉——消遣
第二天早晨,麦尔维尔号上的一个少年水手患了痢疾;医生来看他,开了药,是一剂苦涩的褐色汤水,却不见效。没几天他重得厉害,又被送回监狱里去——顺带一提,先前那两个病着的陆战队士兵,因经不起搬动,就一直留在那边。可怜的人!他们同伙伴分开、被撇在后头,心里很不好受;可抱怨也没有用,只得听命。至于从我们这里带走的那个少年(就是沉船时我从水里拖出来的那一个),他离开我们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存了必死之心,绝望得那样彻底;他的预感不幸应验,不久便死在狱中。
窗口整天被衣着体面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是来「看稀奇」的。起初我们也只是回看他们,后来胆子渐大,索性做起乞丐来:每来一拨人,我们便向他们讨要些什么——钱也好、烟也好、饼也好,并不十分挑剔;若是不肯给,我们立刻把窗板一推合上,叫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守卫的兵士也就很快把人赶了出去。我们的窗栅这样被围了一个多星期,来客才渐渐断了,我们总算得了清静。
屋里人挤得这样满,又无论借什么由头都不准出去,空气很快便污浊不堪;随之而来的小虫子也现了身,任我们怎样竭力扑杀,还是一天多似一天。天气正热,于它们大为有利;这样下去,我们大有被活活吃掉的可能。所幸我们这副可怜相又招来了另一族,它们虽同寄在一副身子上,却与先来的那一族拼死开战,彼此倒也相制。早晨最要紧的活计,便是把衣服翻过来细细搜检,捉到一个杀一个——这样打发光阴实在恶心,却又非做不可;一天余下的时候,不是在屋里来回踱步、闲扯海上的旧事,便是睡觉。
在这地方待了约莫半个月,一天傍晚,买办忽然出现,问我们要不要托他从舟山捎什么东西,他正要往那边去。我在那里并不认识什么人,又深信道格拉斯中尉——凡有机会,他待我们总是体贴周到——必会写信,把我们的处境和需用告知该知道的人,所以我没有写;别人也都没写。他于是走了,临走说,约莫三个星期,他盼着我们都能获释;可他又添了一句:「官儿大骗子。」不过这已比我预料的好得多,我怀着喜悦与不安,盼着他回来。
此后日子过得还算顺当,一切照旧;在船上得痢疾的几个人渐渐好起来——恐惧竟也治病,真是奇事。买办来过约莫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们正吃晚饭,过道里一阵响动惊动了我们。先前跟着我们的那块木牌又出现了;我们一吃完,所有白人便被带出屋子,在院里略等了片刻,轿子凑齐,我们坐进去,被抬到首官的宅第。穿过无数街巷,到了一片围着栏杆的草地;栏杆上插着好些小旗,有黄有红,一律写着中国字。进了一道门,是一对大折门,每扇上画着一个花花绿绿、手执刀剑的人像,很像我们纸牌里的方块王,只是没有那么好看。这大门两旁各有一道小门,我们从其中一道进去;轿子在此停下,我们下了轿。这新院子的尽头,照例是一顶红绿绸的帷幔;我们在帷幔下坐着,等候传唤。随后我们被领着穿过一大片地方,看样子本是要做花园的,这里那里堆着些山石,小径绕石而行;可我不曾见到花,别的绿色的东西也极少。
官员们聚集的那间屋子颇为宽敞,因是热天,前面敞着。屋里摆着几张卧榻和几把上漆的扶手椅;天花板上垂着四盏大纸灯笼,天色向晚,这几盏连同屋内别处的许多盏,一齐点了起来。又来了一两位官员,于是一番作揖打拱、喝茶寒暄,然后才办正事。
买办这时露面,拿出好几封信交给我读。拆开一看,信来自舟山,随信来的还有给道格拉斯中尉和安突德上尉的各样衣物和别的用品,给诺布尔夫人的各式衣裳,以及一大批给那个溺死的孩子的东西;给船员的却一件也没有——虽然道格拉斯中尉写信时,既为自己、也为我们求过必需的衣物。我把信一封封读给买办听,尽我所能让他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再转述给官员们,他们的属吏用中文记下来。信读完了,诺布尔夫人、道格拉斯中尉、安突德上尉和大副被带了进来,各人的信交给各人,也准许他们打开自己的东西。这时我们获准交谈片刻。自沉船以来,我到这一刻才第一次能同诺布尔夫人说上话。官员们不久便叫我们上前,由通事传话说:一切都太平了,六天之后就送我们下舟山去;可是,报过这个好消息之后,他们却问我们有没有御寒的衣裳,说天很快就要冷了。我当即说:「既然这么快就要去舟山,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衣裳。」他们却仍旧差人出去,不多时抬进一只筐,里面装着我们日后的行头,由官员们分给我们这一伙。每人一件宽大的长袄、一副套裤,都是粗布做的,里面絮着棉花。
这衣裳很暖和,御寒是足够的,只是又笨又重;然而不能不要。说实在的,若没有官员们这一番好意,眼看严冬将至,我们几乎要赤身露体地捱过去。可他们这样急着给我们备冬衣,倒叫我十分怀疑:别说六天,只怕六个星期也未必能上得了去舟山的路。事后证明,从那一天算起,整整十六个星期,我们才得开释。
官员们又商议了一回,把我们统统叫上前去,除掉腿上的镣铐,从诺布尔夫人开始。这实在是一大解脱:我们的腿锁得太久,早已僵硬,多数人的铁镣还嵌进了肉里。正开镣的时候,买办叫我们转告留在监狱里的印度水手,只要他们不吵闹,镣铐也会给他们去掉。
重获自由之身以后,我们又同道格拉斯中尉一行分开,被带到另一间屋里;那屋的天花板看上去随时都要塌到我们头上来。屋里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卧榻。我刚在榻上坐下,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国人便把纸笔墨摆到我面前——红纸、墨和一支小笔。他打手势请我写字,同时深深作揖;我立刻依他所请,替他写了几行。刚写完把笔还给他,他便掏出一把铜钱送给我。我那时囊中实在羞涩,这份馈赠自然不该推辞;我便收下,数了数有五六十文(合我们的钱约四便士)——写了六来行字得这些,我觉得酬劳颇为丰厚。
这屋里又给我们端来吃食:煮老的鸡蛋、切成小块的鸡肉和猪肉,还有两样点心,一样是素的,上面撒着小粒的籽;另一样很像我们的团子,里面包着肉馅。总之,尽够我们吃,而且样样都好;反正我们把这些好东西一扫而空,随后坐回轿子,被抬回住处。到了那里,印度水手正焦急地等我们回来;我们告诉他们,官员说六天之后就送我们去舟山,这好消息叫他们精神大振,于是便骂起中国人来,尤其骂中国的女人,怪他们当初何苦把人抓来。第二天,狱卒给我们送来中国做的鞋袜,又打手势说,印度水手的衣裳正在做,很快就得。
也就在这一天,前一晚的那位朋友又来,请我再替他写点什么;我自然答应。他随即拿出几把素白的扇子,我在上面题了几行,他似乎十分满意;温布韦尔也替他写了一把。作为回报,他送了我们两人满满一篮甜点心,正合用场。此后他又来看过我们几次,每回都不忘带点东西来表谢意。
光阴流去:六天过了,我们并没有获释。有人说,大约是等印度水手的棉袄做好;可棉袄送来了,我们仍旧是囚犯。
新衣裳送来,那些叫我们苦不堪言的可恶小东西也跟着来了;它们既是刚从裁缝手里过来的,便叫我们留心细看了看守卫,分明看出他们身上爬满了虱子。我们起初把这祸事记在自己的肮脏与不洁上,如今知道多半该记在狱卒和旁人的肮脏与懒惰上,倒也宽心。连墙壁里也住着这些东西,会从椽子上掉到我们身上来。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过去,我们对早日获释的指望全都断绝,只当要关上一年两年;不过这时候,我倒说不上还怎么担心自己的脑袋。这期间偶尔有点乐子,是院子里两个兵士打架——那打法很不好看:一手揪住对方的辫子,把头拽得几乎着地,另一只手又抓又挠,直到辫子软的那个滚倒告饶。我们每回都想出去看个公道,无奈这种时候兵士人多,出不去。有时又有个喝醉的兵士晃过来,走到窗前,也给我们添些乐子:我们抓住他的辫子,把它系在窗栅上,然后由他自己去挣脱;通常是某个同伴听见他嚷嚷,过来给他解开。这些事算不得什么正经消遣,可总能打发时光——我们既没有书,也无事可做,日子实在难挨。
天气转了,冬天来了;我们乐得穿上厚衣裳,觉得很是受用,只是这衣裳给虫子留了好大的藏身之处。不过到这时候,这已是小事:天一冷,它们都迟钝起来,咬得不那么狠了。我们一天只吃两顿,早晚各一;这两顿吃完得快,白天又不准另给东西,我们便用旧衣服做成口袋,趁仆人不在屋里,在早饭时装满米饭,收起来留作午饭。仆人也曾撞破过一两回,可我们大体上总能从早饭里藏起一些米饭。
这时候中国人身上常带着小茶壶,里面盛着热水,动不动就对着壶嘴啜一口;还带着一种暖手的家什,是长方形的铜器,上面有提梁,里面灌满热水;盖上开着几个小孔,蒸汽透出来,人便觉得暖。他们或是把这些东西笼在宽大的长袖里,或是坐下时踏在脚下。不过依我看,蒸汽多半会把衣裳弄潮,倒不见得暖,反要生寒。也就在这时候,我们同狱卒混得随便了些,有一天仆人来收米饭碗碟,我们中间一个溜到过道里,把更夫夜里用的那段竹筒和棍子拿了进来。傍晚我们看见兵士四处找它,只是不作声;等天黑了,便自己打起更来。这响动很快招来了狱卒,把竹筒收走,还吓唬说要给我们上镣。这吓唬不大管用,因为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人顺走了一名兵士的茶壶。这壶我们留了好几天,直到主人打听出下落;可我们不肯白还,非要他出钱不可,而狱卒和他自己的同伴只在一旁看笑话,末了逼得他花了一百来文铜钱把茶壶赎了回去——他自然大为不快。
原书注:海军里所谓的这些「少年」,其实都在二十一岁以上。
原书注:不过,直到我们快要获释时,他们的镣铐才被去掉。实际上,他们始终把白人与有色人分得很清楚:说起前者竖大拇指,说起后者竖小指。
第六章学话——陆战队士兵病故——广东来的通事——道格拉斯中尉——密信
学话——陆战队士兵病故——广东来的通事——道格拉斯中尉——密信——肥皂——银钱——圣诞节——军法会审——取暖——中国人的宴席——女眷的内室
十一月将尽的一天傍晚,那块搬人的木牌又出现了,把我们吓了一跳,只当又要被带走;不料进来的竟是我们先前留在监狱里的一名陆战队士兵,看上去还壮实康健。可跟在他后头的那一个——与其说是走进来,不如说是被抬进来的——却是极可怕的一副模样:一具会动的骷髅,皮紧紧绷在骨头上;眼睛深陷在眼眶里,说话的声音空洞得吓人。那是我生平所见最凄惨的景象。在船上时他是个壮实匀称的汉子,如今变得这样厉害!他上来,不过是为了死在老伙伴中间。另一个也曾病得极重,全仗底子好,又亏得诺布尔夫人的照料——凡她力所能及、可以减轻他们痛苦的事,她无不去做——总算熬过了病关,眼下已在向好。他们带来了道格拉斯中尉和诺布尔夫人的字条,说要给我们些钱。陆战队士兵的铜钱已经领到,我们的第二天就来:白人每人四百文,印度水手每人三百文。
我这时开始学着说几句中国话,先学会的是几样吃食的名目,如猪肉、牛肉、各色点心,还有那有名的燕窝汤——顺带说一句,那汤好得出奇。有了领来的钱,这些东西我们便买得起了。
这天傍晚医生来看那病人,走后不久,一名仆人端来一剂药,他服了下去。那一夜,这个上了年纪的仆人总提着灯笼在我们窗前,看那病人的光景。将近天亮,这陆战队士兵重得多了,人事不省,不多时便断了气。人刚死,一直在窗外紧盯着的那个仆人就进来,用一件长袍把尸身裹起,抓住两臂往背上一背,又打手势叫麦尔维尔号的一个少年水手托住两脚不让拖地,两人便抬着他出了大门,往城里走了一程,到了一片空地,那里有个棚子,里面堆着些稻草。他把尸身放下,用长袍好好盖住,让那少年明白:当夜就会安葬。
从麦尔维尔号上到风筝号来的七名陆战队士兵,如今只剩两个了;没过多久,其中一个又病倒。他很快重得不能再住在我们屋里,须得挪走;我们盼着能把他送到监狱那边去,那里照料周到些,又有诺布尔夫人的一番好心。狱卒和差役也打手势说是如此,可他们只把他挪到庙里的另一处。他被俘时中过几处矛伤,一直不曾好利落;痢疾一来,旧伤又发,把他折磨得不成样子,不久我们便听到他的死讯。陆战队士兵只剩下一个了。
此后不久,来了一名新通事,自称刚从广东来。他带来两封信给我们读,一封是诺布尔夫人的,一封是安突德上尉的,都是写给舟山的友人,求他们寄些衣物和别的东西来。这人对我们说,多半会讲和,我们不久就能获释。我们抱怨屋子太小,又抱怨除了米饭没有别的可吃,说希望偶尔也能有点荤腥;他也承认这地方实在难住,答应去同官员们说,把一应事情替我们办妥。随后他便走了——要说我们因此重燃希望,那是没有的,他的保证我们并不怎么信得过:到这时,中国人惯于虚言,我们已看得明白。不过他说,过几天安突德上尉或道格拉斯中尉会来看我们。
这一点他倒没有骗我们:他来过两三天后,道格拉斯中尉果然走了进来,叫我们大为高兴。他对我们所受的待遇、对我们被关在这样一个糟糕地方,十分气愤,说要立刻设法改过来。我们从他那里得知:官员们虽一再催几位军官写信给舟山的朋友,答应信必定安稳送到,却从不守信,信一到手便扣下了,大约当作稀罕物收着。舟山的军官见宁波的俘虏不来信,疑心其中有这样的缘故,便买通一个中国人,替他们把信带给道格拉斯中尉等人;他们也托这同一个人把回信带去。凡有所需,他们都写在托那中国人带的信里,而在交给官员的信里也照样写上同样的东西;于是这班老爷便以为英国人会使法术,或是别的什么邪门本事——他们机关算尽,始终没有查出那个传信的人,而信里所求的东西,虽然他们从不曾把信发出去,却总是如数来到。因此舟山的动静,道格拉斯中尉无不知晓,也能告诉我们早日获释的指望有几分。他说他几次三番想上来看我们,官员总不许。他曾托人送来好些东西,其中还有一条肥皂;可这些东西一样也不曾到我们手里。我猜那肥皂是被中国人吃了:他们自己没有这种东西,多半当作是可吃的;何况他们惯吃比这脏得多的东西,肥皂在他们说不定还算得上一样美味。又谈了一阵,他给我们每人一块银元,好买些实在些的吃食,然后才走,临行答应不久再来看我们,并且要设法改善我们的处境。
道格拉斯中尉此后一直接济我们,每十四天每人一块银元;只是替他送钱来的人,每回总要私吞一两块,前后一共坑了我们九块——在那个物价极贱的国度,这是一笔大数目。银元的正价,我想是一千文出头兑一块,我们却只能兑到九百三十二文,至多九百五十文。
圣诞节眼看到了,我们便买了些肉和别的东西,免得那一天还吃米饭、萝卜和极小的鱼——这是我们平日的伙食,实在不像个英国人的正餐;又好说歹说,磨得老狱卒答应给我们弄些烧酒来,那酒很像我们的杜松子酒,是用米酿的。这个圣诞节过得比我预想的好。饭后我们把狱卒请进来,敬他一杯,他大为高兴,高兴得竟跑出屋去,转眼又回来,手里提着一条羊腿,说是「送给我们的」,还要挂在我们屋里;我们觉得还是挂在外头稳妥,他便挂到了外面,第二天我们把它做了正餐。从这时起,烧酒要多少有多少;除了一个印度水手喝醉过一回,谁也不曾失态。那印度水手第二天早上醒过酒来,我们开了一堂军法会审,判他三十六鞭,用一条特制的鞭子行刑——那鞭是用线绳拧成、编起来的。
这时候,英国人中只剩那名陆战队士兵还带着镣铐。官员们经不住道格拉斯中尉的抗议,曾答应给他去掉,结果照例是骗人;于是有一天我们索性自己动手卸了下来,掀开屋角的一块地板,把镣塞在下面。这事办起来格外容易,因为他还在监狱时,为了穿上道格拉斯中尉送的一条厚呢裤子,镣曾被解开过,此后并未铆死,只是用锁扣在一起。中国人始终没有发觉他的镣去了,那副镣就留在地板的窟窿里,算是给老鼠的一份遗产。
一天傍晚我们正吃晚饭,一个兵士走到窗前,学我们拿筷子的笨样子取乐。这般无礼把我们中的一个惹恼了,他跳起来,盛了一盆水,隔着窗栅劈头浇在那兵士脸上,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水顺着胸口流进他一层层的褂子里,想必难受得很。可他的报复不过是一边骂、一边攥着拳头朝我们晃,随即跑了。见头一回并没惹出祸来,我们便打定主意,此后再不受这份气——只恨先前由人白看了那么久;于是凡是看稀奇又不肯出钱的,一律泼水赶走,屋里现成有一桶水,随手就来。我们这套做法把老狱卒乐得不行,他还时常带人来看我们,然后躲到人家背后,打手势叫我们把水泼到他们脸上;只是他自己总小心站在水泼不到的地方,事后再去安慰那些多半淋得透湿的来客。
到了一月,天很冷了,下过好几场雪;狱卒因此有时准我们用一只小陶盆,盆里装着土,土上搁几块炭。炭自然很快烧完,为了不叫火灭,我们把门上的横条和一部分地板拆下来烧。在那庙里,我所见的取暖之物就只有这些,此外并无火炉。
我们屋里人挤得太满,冷倒不觉得怎样,可到底有些凉;为了取暖,我们便绕着屋子跑圈、跳蛙背,玩这一类把戏,好教血别在血管里冻住。此外我们还买了烟斗和烟叶,成天抽着,也能暖和一点,大约还多亏它,我们中间没有闹起病来——这是极要紧的一件事,因为我们那屋子污浊到极处,一旦发起热病来,怕是要全数送命。隔壁屋里那位上了年纪的官人,我们常看见他一坐几个钟头地待在自家院里晒太阳、抽长烟袋,身上裹着两三件皮子缝成的衣裳,头上戴一种古怪的帽子,很像古时候小丑戴的那种,只是少了铃铛。
道格拉斯中尉来过不久,温布韦尔和我被官员们传了去;这要谢那位请我们在扇上题字的人,是他随差役同来,把我们指出来的。到了官员宅里,见广东来的通事在,带着舟山寄来的好几封信和几只箱子。信里说的是好消息:和议已成。这消息既出自英国方面,越发可信,我自然格外高兴。通事要我把信讲给他听,我便讲了,尽力让他明白我们的措辞;随后我告诉他哪只箱子是谁的。温布韦尔和我是分开问的:我讲完一封信便被打发出去,换温布韦尔进来讲他的一份。这样办法自然费时候,我们几乎在那里耗了一整天。约莫正午,抬进一张小桌,摆上给我们的吃食:切成小块的冷肉、煮老的鸡蛋、点心,还有一只金属壶,盛着约莫一夸脱烧酒。这一顿来得正好,讲信的事便又添了几分劲头。
有一回轮到温布韦尔讲信、我退到外面时,我被带到一位属官的屋里,看见他同另外三个人正在吃饭;我虽打手势想入伙,他们却不肯让我同吃。桌子当中是一只大碗,碗心有个暖炉,里面是浓浓的汤,满是切得极碎的菜蔬和肉。四围摆着几只大盘:剔了骨的猪肉和鸡肉、腌鱼、浇着浓芡的菜蔬;还有两只小碟,一碟是咸虾米,一碟像极了海藻;另有一只小碗,盛着雪白的油脂,几位属官用筷子蘸一点出来,拌进饭里。米饭极精极白,盛在一只小木桶里,碗空了,仆人便从桶里给主人添上。筷子是一种坚硬乌黑、磨得发亮的木头做的,像乌木;碗碟则是我们极珍视的那种透亮的瓷器,上面用最鲜艳的颜色画着人物和花卉。两名仆人站在主人椅后伺候,殷勤不亚于欧洲的仆役。属官们吃完,仆人便坐上他们的位子,就着剩下的吃他们的一餐。他们也学主人的样,不让我入伙;倒是很爽快地给了我几杯热水——我想他们是把这叫作茶的,因为杯底还能看出两三片叶子。
这时无事可做,我便走到门口向外张望,见对面有一所房子,里头传出一片喧嚷的人声;正看见一个小女孩从门里出来,我想趁属官们在别的屋里、仆人又只顾吃饭,走过去看看那里面是什么光景。于是那女孩回去时,我跟了上去;不料里面的女眷发觉得太快,一见我便一齐跳起来,砰地把门在我面前关上,同时发出极可怕的尖叫,把属官们都招了出来。他们立刻跑过来,把我领了回去,一路上笑个不住;我想看一看中国女眷内室的打算,就此落了空。
我回到通事那里,把差事办完,那张小桌又摆到我们面前,一如先前摆得满满当当;他们待客不周,我们是怨不得的。
那位官员是个胖胖的、面目和善的老先生,他隔着通事问我,我们国里可下雪;我说比眼下地上的雪多得多,他听了大为吃惊。他很看中我身上那件蓝法兰绒衬衫,只是这是我最暖的一件衣裳,实在舍不得送他。我们所在的那间屋陈设颇为精致:漆过的扶手椅、几张铺着软垫的卧榻、几张用各色木头嵌花的小桌、几只好看的瓷瓶,还有一只英国造的小钟,木壳上嵌着铜饰。天花板漆成米黄色,上过清漆,垂下四盏装饰华丽的大灯笼。地上既没有铺草席,也没有铺毡毯,只是光板,而且远说不上干净。
我们回到「家」(我们不得不这样称呼那座凄惨的牢房)时,天已全黑,别人都躺下了。我们把从信里得来的好消息告诉大家,随后也躺下睡了。
原书注:这两名陆战队士兵到我们这里来时,腿上都还带着镣铐。
第七章庙里的法事——中国的新年——《新约》
庙里的法事——中国的新年——《新约》——泻盐——狱卒的伤心——风筝——仪仗——离开宁波——镇海——巨大的神像——中国营盘——官员的口信
我们拜见官员之后一两夜,听见僧人诵经,同时敲响两三口声音清越的钟,间或还有一阵鼓。他们在做什么,我们一点也看不见,但从那片火光看来,庙里必是灯烛辉煌。第二天一整天,僧人们都不大清醒;可见夜里是喝了烈性东西的。
过了几天,便是中国的新年。无数人来庙里进香,带着各样供物,多半是纸扎的细巧花饰。来的人个个穿得极体面:绸的、缎的、各色皮裘,衣裳都很漂亮。
其中一个男人,身上是一件华丽的绸袍,同我们的狱卒争执了几句,我猜他还动了手——至少我看见他扬起了胳膊。兵士立刻把他拿住,揪着辫子拖进内院;不多时,一名兵士押他出来,颈上套着一条又长又重的铁链,手上戴着铐。他后来怎样,我不曾打听到;只觉得这处置太快,为着这样一点小过失,未免太重。住在我们牢房后面的那位老军官穿着一身极华贵的袍服,有点像花格呢,只是颜色更杂、更鲜亮。胸前一方精美的绣片,绣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走兽,我想这样的东西只存在于中国人的想象里。他一露面,所有兵士连同我们那位老狱卒都上前行礼,躬身几乎及地;他极和气地还了礼,众人这才退下。到晚上,各处都在放起花和别的烟火。这个节日于我们却是一桩苦事,因为铺子大半关了半个月的门,我们只买得到些素饼。
约莫就在这时候,诺布尔夫人送来一部《新约》,还有弗拉维尔的《论天意》,这实在是再受用不过的东西;有了它们,我们的日子总算过得比先前像样些。
有时候看狱卒剃头、捶背,我们很觉有趣,这一整套折腾起来要费不少工夫。所谓捶背,不过是剃头匠一手张开、一手握拳,把他的背捶得咚咚作响(我想不出别的说法);这是剃过头、洗过脸面之后的收梢功夫。那些剃刀模样极笨,却快得很,很中用。
新年的节庆过后不久,翁布韦尔和我又被官员传去,见到的信与从前所说大同小异;只是其中一封里夹着一句拉丁文,叫我猜到和局并不像信中英文部分让我们以为的那样近在眼前。这一句我没有译出,也没有对别的俘虏提起,心想那原是写给军官们私下知道的。随信来的还有几包药,其中有好几剂泻盐;中国人把它当成了硝石,拿蜡烛去点,见它不着火,大为诧异。见他们这样好奇,我极力怂恿他们吃几粒送来的蓝色药丸,说那是某种蜜饯,很养胃;可惜白费口舌,他们不上当。这实在是一桩轻率的举动,我得承认:万一真劝动了他们,吃出什么结果来,只怕要叫他们疑心我们存心下毒。随后我们回到轿上,被抬回住处。
刚出官员宅第的大门,我看见聚着一群人,中间有几个孩子打扮得别致,头上戴着绢花冠。我想不出他们何以这样装束,除非是为新年的什么会景出行。
我们不在的时候,狱卒到窗前来过,比着手势说我们都要走了。他显得十分难过,把手按在胸口,眼里含着泪,似乎是舍不得同我们分别。到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只好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一整天没有出来;却给我们送来几样实实在在的心意——炖牛肉、燕窝汤和烧酒。
冬天这几个月里,中国人以放风筝为戏。他们的风筝当中开一个孔,孔上横着几根弦;风筝升到空中,风从孔里穿过,便发出一片嗡嗡的响声。我想这同风鸣琴是一个道理。有些风筝做得极精巧好看,扎成鸟和蝴蝶的样子,翅膀用薄薄的软纸做成,升空时便扑棱棱地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两个又被带到官员那里去过好几回,听到的总是同样的放人的消息。这样的出门我倒很喜欢,因为这让我有机会看一看中国人的情形,否则是看不到的;再说还能透透新鲜空气,舒展舒展筋骨,也是大大的好处。
最后一次去官员宅第时,我看见另一位官员正摆着仪仗前来拜会。他的随从颇成一幅奇景,我且描述一番。最前面走着两个人,戴着高高的毡帽,帽上插着两根鹅毛,看去活像一只大墨水瓶插着两支笔;他们身后拖着铁链。其后又是两人,一样的怪帽子,敲着锣。再后是一名兵士,捧一柄红绸伞,端的姿势像要冲杀。他后面又是两名兵士,然后才见那官员的轿子,四个人抬着,前后左右围满兵士和别的随员;一行人都在吆喝,闹得极响。过了大门,仪仗便分左右散开,那官员走出轿来,进去了,只带着替他捧烟管的仆人和一两名属官。除去贴身的几个,其余的人衣衫都极褴褛,抬轿的几乎赤身,也不管天气何等严寒;看来讲究的是随从的多,不是随从的好。
中国人的会客之礼,颇叫我诧异,可见他们的讲究远在我意料之外。来客先递上名帖(一张红纸,上写几个字);主人若在家,或是愿意见他,便亲自到门口,把客人让进堂屋,立刻上茶。客人告辞时,主人照例送出一段路,远近看对方的身分:若是尊长,送到大门;若是平辈或晚辈,便不送那么远。同时两边总要谦让一番,争着请对方先行;虽说这上头有一定的规矩,谁都明白揖让到一定的次数,终归还是尊长先走。
二月里,兵士们不断比着手势,说我们就要动身了;有几个已经走了,把他们那一点点家当全带了去,我们于是真以为获释近在眼前。
一天清早,我们还没有起来,一个跟着我们的小厮到窗前,推开窗板,叫我们起身,说我们都要走了;我们不信他,回答他的只是从屋子各处飞去的一阵鞋子,把他赶跑了。可是不多时,我们那位老狱卒也来了,比着同样的手势,还说饭马上就送来。我们这才起来,仍旧不大敢信。吃过早饭,老人进来叫我们把毯子收拾起来,说要走了,毯子也带着走。我们于是猜想,道格拉斯中尉的交涉多少起了作用,我们不是获释,只是换一处宽敞些的牢狱;不过即便如此,也算好消息,我们高高兴兴地收拾起那一点点家当。外面乱成一团:来了许多新兵,原先看守我们的则带着铺盖杂物在走。狱卒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仆役,给这个一根烟管,给那个一件袍子,如此等等。一群苦力进来,把我们的毯子搬走了。我们那部《新约》送给了老狱卒——他虽有时脾气坏,大体上待我们很好,也很体谅;弗拉维尔那本书送给了一位常常照应我们的属官。
不多一会儿,我们自己也走了出去,见过道里停着好些轿子,一人一顶坐了进去,便抬着我们起身。就这样,一八四一年二月二十一日,我们离开了那个囚禁我们约五个月的地方。
第八章舢板——中国帆船的样子——腌制的蛋
舢板——中国帆船的样子——腌制的蛋——英国人的迎接——女王陛下的布隆德号——诺布尔夫人——离开舟山——死里逃生——女王陛下的萨马朗号——离开澳门——抵达斯皮特黑德
出得门来,只见外面聚着极大的人群;他们一点也不来难为我们,我们静静地走了过去。押我们走的是城里我不曾到过的另一区,街道的建造与装饰却与别处一样;两旁挤满了人,多得叫我想不出都是从哪里来的。就这样一直走到城门口,官员们都聚在那里,看我们出城。城墙约莫十八英尺厚、二十五英尺高;只是砌墙的石头砖块似乎垒得极松,一门小炮就能很快轰开一个缺口。
这时我们已到关厢,离江很近,随即被带到江边;每顶轿子放进一条船里,不多时便渡了过去。这里的江分作两支,我们刚渡过的是其中一支,随后沿另一支的左岸往下走;那一支约有威斯敏斯特一带泰晤士河的宽窄。渡我过江时,我走出轿子,回头望了望囚禁过我的地方。那似乎是一座大城,四面围着城墙,有几处墙已破败不堪。城外的墙头和平野上,站着成千上万的人。
我们仍坐在轿里,沿水边往下走;那天很冷,又有一股硬风正对着脸吹来,我便下轿,走在轿杠中间。我发现不止我一个:所有白人都在走;印度水手腿上还带着镣,走不得。沿途村子里的人都成群出来看我们。
有些地方庄稼已经露头,几乎每一寸地都种着东西;凡是看去贫瘠无用的地,便都是坟,尤其是山坡上。到夏天,白色的坟茔从深草和灌木里露出来,想必很入画。棺木就摆在地面上,有的用竹子和席子盖着,这样的遮护极单薄,许多已经塌了,露出棺材的一截;另一些坟上砌着方形的砖椁,上盖一块红石板,可是有几处砖已坍下,石板压在棺上,把棺压裂了。还有的大约是上等人家的,通体用石头砌成,雕饰得别致,也颇有些雅趣。棺木用料单薄,所以经过坟地时气味很不好闻。
我们一路走下去,时而步行,时而坐轿;押解的官员几乎从不许轿夫歇脚,若是不得许可停上片刻,便拿棍子和带鞘的重刀狠打他们。老狱卒也坐着轿同行,见我们步行,便同带队的官员说了几句,那官员过来打手势叫我们上轿;可这样的敞轿天太冷坐不得,何况关了这么久,能走一走反倒舒服。天擦黑时,我们到了另一座城的城门口,城墙的样子与宁波一般。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大庙前,庙前聚着许多人。我们进了外院,从停着的轿子看出,里头有不少官员和属吏。穿过一座殿宇——里面有四尊约二十英尺高的巨像,照中国的样式彩绘着——来到另一个院子;我们刚进去,诺布尔夫人和威茨先生正坐着轿子从那院子里出来。我听见他们说话,可他们过得太快,等我跳下轿来,人已经走了。我看见道格拉斯中尉和安突德上尉,他们告诉我,我们都要立刻获释,诺布尔夫人和威茨先生已经动身去舟山,我们也要尽快跟去。
通事随后出现,叫我跟他走;我跟了去,不多时便置身于大殿之中,面前是许多官员和属吏。别的俘虏也都在这里;又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通事过来问我们的姓名和国籍,他还会说孟加拉话,便替印度水手翻译。随后他们除去印度水手腿上的铁镣;官员们看了我们一会儿,便都走了,只留下我们和几名属吏在庙里。这时我才有工夫四下打量,才发觉自己是在一座大殿里,当中三尊巨像,通体贴金,模样很像印度斯坦的神像;像下有一尊较小的女像,涂着极艳的颜色,两旁各有一座小小的庙宇模型。殿四周的壁龛里还供着别的像,其中一尊我看得格外仔细:一个女子,头上有圆光,怀里抱着婴孩,整个看去与圣母圣婴极相像;另有两尊并肩而坐,样子颇奇,一尊黑面黑手、身着白衣,一尊白面白手、身着黑衣。
墙上几处插着火把,摇曳的火光掠过贴金的神像和官员们华贵的衣饰,同我们这一身褴褛相映,成了一幅很特别的景象。我们在这里没有久待,不多时便又坐进轿子,被抬到首官宅里,等船备好。去他宅第的路上,我经过一片开阔地,看见前面有许多小小的灯火在晃动。我只当那是江,灯火在船上,尤其还听见一种奇怪的声响,活像无数鸭子在觅食;可走近了才发觉,自己已到了一座扎在大平野上的营盘。我被抬着穿过两长排小帐篷,每隔一顶帐篷,前面便立着一名哨兵,一手拿一截竹子,一手拿棍,不住地敲那竹子,先前骗过我的咯咯声就是这么来的。每隔十顶帐篷另立一名哨兵,执一面锣,时时敲一下;他们是在打头更,照我们的钟点约莫是八点。穿过营盘,我们到了那官员的宅第,被领进一个院子,在那里见到道格拉斯中尉和安突德上尉。院子四周绕着一道廊,我们就坐在廊下,眼看着官员们的晚饭一样样端进去,却没有我们的份;而我们从早上起就什么也不曾吃过。
经道格拉斯中尉一再交涉,终于给我们送来几块饼和一些煮熟的鸡蛋;道格拉斯中尉又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两瓶朗姆酒,这实在受用,帮我们捱到十二点。那时我们离开了这宅子。
道格拉斯中尉在这里告诉我,为着让我们从宁波逃出去,曾筹划过几个法子,只因深知中国人反复无常,都作罢了。另有几个法子,是为诺布尔夫人和几位军官脱身而设的,看守诺布尔夫人的人甚至已被买通,肯装作不见;可他们极慷慨地不肯走,不愿撇下我们听凭中国人处置。他还告诉我,他多次想再来看我们,官员们却始终不许;只一味向他保证说,我们的境遇已大为改善,每天有三四个钟头的自由,饭食也好了,住处也舒服些——这些全是假话。至于那个被掳的买办,官员们此时不肯交出,却说要把他送到广州去,在那里交还。
那位官员——据我所知便是伊钦差——这时晚饭已毕,过来看我们。他叫通事传话,说「他待我们极好,还不到日子就放我们走;他自己就要离开此岛,另一位官员、皇帝的堂兄弟要来接他的任;那一位若在我们动身之前到了,多半会把我们扣下,根本不放我们走」。同时他嘱咐道格拉斯中尉转告舟山的英军统兵官:我们一交到他们手里,就把人马船只撤走;还说我们的舰队一走,便有大批兵士开进舟山。
于是我们在午夜光景走出去上船。下去的路上,穿过两列长长的兵士,分立道路两旁,实在不像军人的样子:身上唯一算得制服的,是一件宽松的号褂,前后写着中国字;其余的穿戴似乎全凭各人的意思,杂七杂八,五花八门。他们像是分作三队,一队执又长又笨的矛,一队执弓箭,一队两手各执一刀;通事告诉我们,这些人第二天就要开往舟山。每一列的尽头安着一门大炮,炮身厚得出奇,口径却小,我看装的弹子不过二十四磅,只怕还不到。
到了水边,见一只舢板等着;印度水手和大半欧洲人已经先走,道格拉斯中尉、安突德上尉、我和其余几个坐进舢板,摇了不多时,便靠上一条中国帆船。同行的通事说,这船只等涨潮(约在清晨三点)就开。诺布尔夫人和我们的大副威茨先生先走一步,在一条船上;先我们到水边的印度水手在另一条;我们这一伙——道格拉斯中尉、安突德上尉和欧洲人——上了第三条。我们的毯子都在这里;略吃了些东西——不过是热水和甜饼——便躺下睡了。三点光景船起了锚;早上我起来时,已经出了江口,正在几个岛屿之间航行,通事说不久就到舟山。
船上覆着劈竹编的篷,只露出前甲板和艉楼;前甲板下是水柜,甲板上放一只舢板,随时可以放下。艉楼极小,仅够操舵;风不顺时,便把那根长舵杆卸下,换一根短的,另用一支大橹推船,五六个人摇,摇法与我们一样。帆是棉布做的,牵着无数的缭绳;那竹篷结实得很,人可以走在上面收放大帆。
篷下分作三舱:最前一舱住着看守我们的兵士和船上的水手;中舱堆着许多箱子,我想就是货物;第三舱是我们十个欧洲人。再往后是船舱,安突德上尉、道格拉斯中尉、通事、一名官员和船主住在那里。
八点光景开出早饭:米饭极白,煮得极好;还有切成小块的猪头肉,鸡蛋——我想是用猪油腌的,因为很油——腌鱼,以及别的种种。那蛋若不是还看得出蛋黄与蛋白的界线,我简直认不出是蛋,因为无论味道还是样子都全不像,颜色是深巧克力色的。不过这些东西都很好吃,我们饱餐了一顿。
中国人这时指给我们看舟山的方位,我们越过一片岬角,望见了几艘英国船的桅杆。十点光景绕过岬角,进了海湾,几艘军舰和运输船正泊在那里;不多时便与它们并舷,一艘军舰的小艇靠拢上来,知道我们在船上,便向本舰打了信号;于是下层索具上站满了人,向我们欢呼三声。其余的军舰和运输船见了,也照样欢呼,运输船上的乐队奏起《统治吧,不列颠尼亚》。我那一刻的心情,说不如想。囚禁五个月之后,我重新自由了,回到了自己同胞的手里。我身无分文,也可以说是赤身——因为我知道,身上这套衣裳是非扔掉不可的;可我就要回到英国人中间去,那时候,前途如何,我一点也不忧虑。
我们这些欧洲人被送上女王陛下的布隆德号,舰长是布尔切;在那里又见到诺布尔夫人,大家为重获自由彼此道贺,都很欢喜。诺布尔夫人当天就离开我们,转上一艘运输船;后来我在澳门又去看过她,她就住在那里。道格拉斯中尉和威茨先生留在布隆德号上,安突德上尉上了一艘运输船,回他的团里去,印度水手则被送上另一艘运输船。
第二天我们离开舟山,几天后到了珠江口,女王陛下的哥伦拜恩号在那里告诉我们:战事又起,虎门各炮台已在一星期前被攻下。
过了不久我们听说,我们从宁波获释之后两天,中国皇帝的旨意到了那里:所有俘虏一律解往北京,先行示众,然后凌迟处死。
又有传闻说,那位催着放我们走的伊钦差,因释放我们,已被戴上镣铐押解进京。
布隆德号开到黄埔,我在舰上前后住了一个月;后来我们请求下澳门,便搭赫柏号交通艇去了,在那里见到全权代表义律上校和道格拉斯中尉。他们替特威泽尔、韦布、翁布韦尔和我谋到了回英国的船位,搭女王陛下的萨马朗号,舰长是斯科特;不料特威泽尔上岸去给我们买衣裳,船起了锚,把他撇下了。
一八四一年三月二十九日,我们离开澳门,中途在毛里求斯、圣赫勒拿和阿森松停靠,八月十日星期一在斯皮特黑德抛锚。星期三我们离船,前往伦敦。
对道格拉斯中尉和安突德上尉,我将永远怀着最深的感激:感激他们待我们的恩义,也感激他们为改善宁波狱中同难者的悲惨境遇所作的不懈努力。
原书注释
注一(原书第八页)
乔斯林勋爵在他的《在华征战记》里,对风筝号失事一事记述极不确切;不过他的消息既得自中国官员,他们自然要把这事说成我们是战俘的样子。
注二(原书第十三页)
诺布尔夫人的信登在《印度新闻》上,她在信中说,十六日那天她两次经过残骸,还同我们说过话;可是我们十五日夜里就离开了残骸,所以她看见的必定是中国人,隔得远,误认作我们的船员了。
注三(原书第二十页)
印度水手长是每一伙印度水手的头目,手下按人数多寡设一名或几名副手,称作丁德尔;工钱由他领取,全伙的事也由他料理。
注四(原书第四十页)
凡我进过的人家,都有这样一间厅堂;当时我只当它是供中国人的家神的,后来从德庇时的《中国人》一书里才知道,那叫作「祠堂」;所以我在书中一直用了这个正名。
注五(原书第四十四页)
这就是那个买办,或称采办;他在我离开舟山之前就被掳了去,可见已囚禁了不短的日子。他本是随舰队从澳门带来,充当通事兼采办的。
注六(原书第四十六页)
这些印度水手是在舟山替各自的船只取淡水时,先后被掳的。我相信那一带有成伙的中国人,凡见到离开同伴远走的外国人便下手捉拿。港内一艘军舰上的一个人,离伙伴稍远闲走,忽然被人抓住,拿绳子套住脖子往外拖。幸而同伴就在近旁,听见响动立刻赶去救他,反把中国人制住;夺了他们的兵器,很快把他们赶跑,混战中还打死了几个。安突德上尉就是被这样一伙人捉去的。
注七(原书第四十九页)
他们极看重的那条辫子,许多人其实大半是假发和丝线编成的。我想,被剪去这件装饰,于他们是最大的耻辱之一。
注八(原书第六十六页)
我们被关得严,看不到他们的宗教仪式;不过有一两回,我看见老狱卒向他的神明献祭。仆人在院里不同的地方摆开三张桌子(有一张正对着我们的窗口),每张桌沿摆一圈九只碗,每碗配一双筷子;随后在碗里盛满热饭,桌上摆满猪肉、鱼和蔬菜的盘子,每张桌旁放一沓薄纸。老先生在每张桌前跪三次,每次叩三个头;然后斟一小杯烧酒,点着那沓纸,把酒洒在火上。三张桌都拜过、三沓纸都烧完,他便回自己屋里去,仆人把这一套家什全撤了。我想他这一番礼拜使他变得慈悲:凡是供神的好东西,他都分给了我们这些可怜的囚犯。有几个体面人曾几次比着手势问我,十字是不是我的教;我自然答说是的。
注九(原书第七十五页)
我想,印度水手用手抓饭的习惯,多少使中国人待他们比待欧洲人更严酷。他们把饭送进嘴里时,总要撒下一点,每顿饭后地上总留着一些;这似乎叫中国人大为骇然,狱卒对我们说:「糟蹋天赐之物的人,天上要落雷劈死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