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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血》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龙血

Dragon's Blood

9.2 万字

著者
亨利·米尔纳·赖德奥特(Henry Milner Rideout)
译者
波多
原著
Dragon's Blood,1909 年
出处
美国小说家 · 华南口岸
卷帙
21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庚子前后华南一处通商口岸,一个刚下船的德国青年撞进排外的风暴。洋行的等级、买办的位置、领事与炮舰的关系、教民与乡民之间那根弦——这些在正经史书里是概念,在这里是声音和气味。

导 读

一桩通俗的冒险故事,背景是庚子前后华南的一处通商口岸。

一个叫鲁道夫的德国青年,刚下船,什么都不懂,就撞进了一场排外的风暴里。洋行、领事馆、教堂、江上的舢板、夜里的锣声、围墙外越聚越多的人——然后是围攻,是枪,是突围。

亨利·米尔纳·赖德奥特,一八七七年生于美国缅因州,一九二七年去世。哈佛毕业,教过几年书,后来专事写作,一生写了二十来部小说,多是远东和南洋背景的冒险故事。他在中国南方旅行过,书里的码头、骑楼、潮湿和气味都是见过的人写得出来的。

这不是一本有思想的书。它是写给火车上和海滩上看的:章短,对话多,动作快,悬念一环扣一环。

但它有两样东西值得一听。

一样是那个年代通商口岸的质感:洋行里的等级、买办与通事的位置、领事与炮舰的关系、教民与乡民之间的那根弦。这些东西在正经的历史著作里是概念,在这本书里是具体的声音和气味。

另一样是它身上的双重偏见。书里的中国人分两类:忠仆和暴徒;而那些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傲慢、贪婪、在危急时露出原形。作者对两边都不客气。这种不客气反倒使它比许多立意端正的书更可信。

一九〇九年出版。那时距庚子不到十年,西方读者对「中国的排外暴乱」记忆犹新,这类小说正当其时。

二十一章,原书各章无标题。

第一章

一位太太与一头狮鹫

开往上海与日本各口岸的泉州号船长对他的朋友切萨雷·多梅尼科说,这时候「差不多该喝头一杯了」。多梅尼科生在马耳他,是个地道的英国属民。两人坐在塞得港最阴凉的一个角上,这张桌子一眼能望见奥斯曼苏丹大街的十字路口,也能望见那一段短而晃眼的景致——沙漠的尘土、几株半死不活的小洋槐,一直通到运河里那些黑黝黝的大船。邮政酒吧那边飘来乐声:《回到我们的山中》,屋里一架钢琴,人行道上两把提琴。这乐声要同咖啡馆里零零落落的曼陀林声、玻璃杯的叮当声、骨牌与双陆棋子不停的嗒嗒声争个高低;随后便被一群阿拉伯苦力粗哑的喧闹淹没了。那些苦力浑身煤灰,黑得跟努比亚人一样,肩上扛着尖头铁锹,一路往内地走去,长衫上的煤末硬成了壳,活像一队披着锁子甲的十字军,刚从一场炭粉的飓风里钻出来。穿过他们的队列,是巴黎的衣裙裹在粗壮的意大利身段上飘然而过;几个粗大的三等舱澳洲人,只穿衬衫,懒洋洋地往自己的邮船走,怀里抱着威士忌酒瓶、一篮橘子、一篮椰枣;几个要去印度的英国兵,一身土黄军装,骑着驴在拥挤多尘的街上飞驰。这天是邮班日,欢闹之气在一张张桌子间、在那几株瘦洋槐底下,随着皮康苦酒的高潮漫溢开来。

从那墨黑的运煤苦力队里,忽然冒出一个格格不入、茫然失措的人影。谁也没留意他,只有那些脏得要命的阿拉伯小擦鞋匠一窝蜂围了上来,一边小跑,一边蹦跳,一边欢天喜地地叫:「弗格森先生!——擦呀,擦好啦!——看康康舞——看漂亮的法国姑娘——麦肯齐先生,都柏林来的苏格兰佬——好看的画片——擦呀,擦好啦!」底下还衬着一片吵吵嚷嚷的和声。可是没多久,他们打量了他的脸,便大声喊道:「不要!完啦!」撇下他走了,把他当成了一个不想擦鞋的人。

「那小子是德国人。」泉州号船长懒懒地拖长声音说,他看出这年轻人笨拙的两条腿走起路来带着不大地道的军人步法,看出他那身不成样子的衣服,还有他那张苍白的脸,两边支着一对红得像珊瑚的耳朵。

「那么艾特尔号到了。」切萨雷答道。于是他们就任那年轻的日耳曼人消失在这一片混杂的人生景象里。

他慢慢走过这条音乐、闲谈与酒的小巷,像个刚睡醒的人——东方的声响与气味直往他身上扑,各个纬度与经度上的人种挤来撞去,他被团团围住,却孤身一人,没人理他,自己却处处觉得难为情。他带着乡下人置身人群中的那种拙相,一路挤到一家德国轮船行。

「有给鲁道夫·哈克的电报吗?」他一面问,一面把淡黄的胡子往上捻,想摆出一副傲然而不容违拗的神气,像个用人的东家。

「没有,先生。」一个和气的办事员答道,一点也没被他镇住。

回到那条杂语纷纷的街上,他又窘住了,头一回扎进这异国陌生之地的那份胆怯还没过去。他顺着来路折回,怯怯地朝弗朗索瓦·约瑟夫码头挤过去。他从栅门溜出去,笨手笨脚地招了一只划子,钻进小舢板那歪歪斜斜的小篷底下,像个旱地人似地指挥着,顺着波光闪闪的运河驶向一艘德国邮船那黑压压的船身。他让阿拉伯人的桨贴着铁舷刮过去,一头撞上了上船的跳板。平安上了甲板,他一转眼就又变得僵硬而高傲,这里那里向同船的客人行个半军式的礼。整个下午,他独自坐着或独自踱着,不许人近前,阴沉沉地瞪着非洲一侧那排寒酸的木屋门面、亚洲那边灰蒙蒙的沙漠反光、以及那条淡蓝的大运河的带子向南伸进不知何处。

他在一本小本子上写些伤感的德文诗。他想起那些著名的流亡之人——卡蒙斯、拿破仑、拜伦——试着把三个人的样子都学上一点,摆在自己身上。他把这念头藏在心里细细品味:二十一岁还是个办事员,二十二岁便做了代理,如今正往一所有仆人的房子走去,那房子在运河拐弯之外,在地球弧线之外。然而尽管如此,鲁道夫·哈克还是觉得自己年轻、想家、怕着将来,并且早已被那距离、那岁月、那中国千头万绪而又安安静静的神秘压住了。

同时,船也开始朝那神秘爬行过去。在她身后,房屋、五色的烟囱、矮小的树,慢慢转过去,把光灿灿的地中海和西半球遮没了。灰色的沙漠岸严严地合拢上来,又轻轻滑向船尾,把走过的那条明亮水道一起带到消失之点上去。船进了苦湖;红色的圆锥浮标像串珠子似地一个个滑过,添进那两条渐渐聚拢的虚线里。

「别了,西方!」鲁道夫心里想。他多情地对着这越来越长的离别账目伤起感来,又想找几句合适的告别词来引用,自己这份哀愁竟使他深深地感动而且受用。「拜伦是怎么说的呢?」

可是这浪漫情怀的幽光,到日落也就淡了。那天晚上,船从一处会船站的红宝石般的灯火驶向又一处,以稳稳的六节航速,让探照灯那戏台般的光柱扫着两岸砒石绿的纸板似的堤影,鲁道夫在甲板上来回踱着,心境要单纯、要诚实得多。他把少年人那点半生不熟的哲学拿来试了一回,无用;那哲学不给人安慰。他望着两块神秘大陆上那些清朗的沙漠星斗,不由落进人世间那无边无际、无从索解的纷繁之中。他自己的前程,看来不单可疑,而且琐碎。

此后几天只把这心境坐得更实。红海是在一场想家的梦里过去的——闷热难当,眼睛发酸地望着那一片摊开的淡蓝水面,还有更淡的粉色与灰色的海岸,又远又模糊。亚丁与科伦坡也像梦一样过去了;随后他忽然醒了,醒在一桩极其要紧的趣事上。

二等舱的餐桌上,他一向不理同桌的人;可是科伦坡上来的新客来吃晚饭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硬挺的裙子擦过的声音,觉得有人碰了他的肩膀,又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女客正滑进他旁边那把转椅里。

「祝好胃口。」她照规矩低声说了一句。可那口音不是德国的。鲁道夫听见她一阵小小的抖弄衣裙坐了下去,觉着自己的耳朵热了、红了。他又喜又窘,到底鼓起了胆子,偷偷斜看了几眼。

第一眼看出她年轻、金发,穿着最素净最清凉的白衣,很有样子;第二眼看出她并不那么年轻,却极有风致,眼皮低垂,端端正正,一只汤匙使得又稳又巧——在鲁道夫眼里,那是讲究得了不得;第三眼,他吃了一惊,正撞上一道反看过来的目光最后那一闪,一双深蓝的大眼睛,里头不无几分取笑之意。

「她在笑我!」这年轻人心里直冒火。他生气,一想到自己那对左右支开的倒霉耳朵就难受,又恼自己太放胆。他从长年的无从历练中归纳出一条道理来——这题目他可是极有兴味地想过许多回的:「她们总是这样。」

不过生气并不妨碍他留意到:这位邻座是独自旅行,必是个英国女人,可是她身上又不知怎的透出远东与传奇的气息。那天晚上他朝她的甲板椅看了不止一回,等她下舱去了,他便定下计策,买了一支雪茄,坐进那把椅子里点火,拿手小心拢着火柴,总算看清了椅臂上飘着的那张牌子:「福雷斯特 香港」。

后来他想起来,第二天天一亮,不花一个钱也看得见;于是作为省钱的赎罪,他把那支雪茄一直抽到底,觉得难受,却也觉得有男子气。总之,想家的心思没了,换成一种古怪的等不及的心,只盼明天。福雷斯特小姐:他要在桌上坐在福雷斯特小姐旁边。要是两个人都坐头等舱才好呢!——那么她就可能是位贵妇人了。爱上一位伯爵夫人,那才——到底还是雪茄才配得上这样大胆的念头。

早饭时,他想起她的取笑,便一声不响,木头似地坐着。午饭时,他的心跳了起来。

「您会讲英文的,我拿得稳,是不是?」福雷斯特小姐正这样说,声音很悦耳,略带着点拖腔。这会儿她的眼神十分正经,而且的确是友好的。他慌了。

「我英文太少,不足以同女士们消遣。」他胡乱答道。可是下一刻他又抓回了那份使他升为代理的、吃力得来的驾驭言语的本事,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是要说,我讲得太坏,不能让她听着有趣。」

「您讲得真好。」她回道,那一笑,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肯费神赏给他过。「那太好了,我的德文可糟得不成话。」

她这一赞,他晕了;她又把那本来好得不像真的日后谈话当作理所当然,他更晕了;而最晕的是她那促人、撩人的一笑。鲁道夫坐着,脑袋里嗡嗡作响,觉得二等舱全体乘客的大眼睛都看进了他胸中那个翻腾的秘密。他的英文又弃他而去,剩他结结巴巴。可是福雷斯特小姐一径谈笑风生,连他自己都觉得含混的咕哝,她竟像听懂了,就这样把他的胆子又补了回来,到午饭还没吃完,他已经谈得一样起劲,一张老实脸上有了光彩。她教他认眼前这些古怪的果子的名目;他听得专心,也问得起劲,可过后要他把枇杷同柚子、番荔枝同番木瓜分开,他是分不出的。

这位做事素来有板有眼的青年,后来也说不出他们那趟航程到底有多长。那航程在一片灿烂的雾里、在一场欢喜的热病里过去了,不像真的,也没有时辰:背景是光溜溜的白舱壁和铁栏杆的一团模糊,是在温暖懒散的风里扑动的篷布,是一片蓝得扎心的无尽的热带海洋;前景,是福雷斯特小姐。她那白色的身影,利落又俏;那双圆圆的蓝眼睛,里头满是半羞半怯的惊奇,满是被宠坏的孩子那种狡黠的天真;那两边苍白光润、略带丰腴的面颊,到了嘴和微微上翘的下巴那里却奇怪地、引人地收成一点;那两片嘴唇,略嫌太厚、太红,可是灵活,又带几分促狭:他看见的只有这些,而且看得分外清楚,一面听着那把忽而懒洋洋、忽而活泼泼的声音,不时又有一种奇异的流水般的柔软,也许并不出于真心,却悦耳得危险。她一面问,一面点,装出做长辈的年纪与见识来。至于他,他从前从不知道自己能谈得这样好,也不知道自己平淡的日子——先在波罗的海边的故乡村子里,后来在不来梅——对自己、对一个陌生人,竟会这样引人入胜。

不过他想,他还没有傻到什么都说的地步。她可比他吝啬得多,并不以心事相易,只告诉他她是一直要到香港去;说她坐二等舱纯是出于好奇,「您知道,那些规矩礼数,换个样儿倒有趣」;又说她「其实算法国人多于算英国人」。她这样守口如瓶,倒有一种隐姓埋名的风致;他便学了她这一招,把自己说成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为着一桩了不得的大事在赶路。

「不过您是头狮鹫吧?」有一回他们一起喝茶时她这样说。

「什么?」他小心地、惊惶地试着问,一面盘算这个不认识的词能不能认下来,免得同自己扮的角色不合。

「我是说,」福雷斯特小姐笑着解释,「您是头一回到远东来?到远东来的新客,我们都叫狮鹫。」

「哦,是的。」他急忙答道,脸都红了。他宁愿拿全世界去换一个「不是」。

「狮鹫是很可爱的小怪物,」她柔声柔气地说,「我喜欢它们。」

有时夜里,上铺那个胖普鲁士人的鼾声把他惊醒,他便睁着眼望着黑暗,船的震动正和他激动的心思一个节拍。他惊奇于自己这份快活的不顾一切。他再也见不着她了;他正匆匆奔向孤零零的、说不准的岸;可是这短短一趟航程,比他余下的一生都值价。

过了些时候,他们离了槟榔屿——那又是一片没人留意的背景,陪着她那张狡黠、天真、动人的脸——在一片迷蒙的月色里穿过马六甲海峡往下走。这是从新加坡开出来的最后一夜。他们倚在栏杆上,那层纱似的亮光照出她棕色的头发在隐隐飘动,照出她苍白的脸,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魔法变的,照出她那双眼睛成了两汪幽深不明的神秘。夜深了;两人久久不出声;鲁道夫觉得有什么话还没说出来,那话在言语的疆界以外;又觉得他一生中这唯一辉煌的一段,此刻正疯了似地奔向尽头。

「这一切,你怎么想?」那女人忽然问,很郑重,仿佛他们两人一同被关进了同一个念头的深处。

「我还没有——想什么?」鲁道夫答得没有着落。

「这一切呀。」她朝那片映着蓝光的海湾挥了一个小小的、意味深长的手势。

「哦,」他说,「这世界?」

「是的,」她慢慢答道,「世界。人生。」她的声调低而有韵,就凭这几个字,便把它们全部的谜与全部的意思传了出来。「我们眼前这一切。」

「谁说得清呢?」他把她的话当真了,把他二手得来的全部哲学都翻了个遍,想找一个配得上的答复——那是一批霉烂的存货,比起她话里那股动人的灵气来,既死板又学究。「哦,我想——这——这一切难道不就是我们义务的可感之质料么?对不起。我说得不清楚。德文说是『我们义务的可感之质料』。不是么?」

她那清朗的笑声把他吓了一跳。

「哦,多有道德!」她叫道。「多么一本正经的小狮鹫!」

她又笑了(可这一回像深井里水的一响),把那奇怪地上翘的下巴与嘴转过来向着他,眼睛幽暗而带讥嘲。她又显得年轻了——像是青春的精灵、知识的精灵,亮得出奇,又什么都不信。

「我们一定要把它看得那么那么重么?」她哄着他说。「它不就是个让人快活快活的地方么?」

他像在一片喧腾里听见了这话,并且认出这是千古的智慧。

「因为,」她又添一句,「它只有那么一小会儿——」

栏杆上,两人的手忽然碰着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的脸就在近前,苍苍白白,她的眼睛在底下黑亮亮地望着他。他一生仿佛全都汇聚奔涌进这一刹那,极度的慌乱、极度的欢喜、颤抖着的迷恋。

身后甲板上响起脚步声,一个不受欢迎的声音打着趣叫道:

「晚上好呵!」船医走上来,一副顽皮而又长辈气的样子。「你们在看磷光,是不是?」

她刚朝着灯光一转身,鲁道夫便带着一点诧异看见她的脸怎样从苦苦皱着的眉头一变而为最友好的笑。等那胖医生接着说下去,那皱眉又回来了,而且几乎变得狠起来:

「要看磷光,月亮太亮了吧,福雷斯特太太?」

就是轮船撞上了礁石,他也未必会留意这么一桩小小的船难。福雷斯特太太?那么——等那医生说完一大通笨重的笑话,一摇一摆地往后梢去了,鲁道夫把一张悲剧般的脸转向她。

「那是真的?」他板着脸问。

「什么是真的?」她问,一双娃娃似的眼睛满是诧异,可这眼神再骗不了人,只能惹人生气。

「医生说的话。」鲁道夫的声音发颤。「那称——他给您的那个称呼。」

「噢,自然是真的。」她笑道。

「您竟不告诉我!」他带着不屑开了口。

「别傻了。」她把他的话截断。裙子底下露出一只白色小鞋的尖头,气呼呼地点着甲板。忽然她又笑了,抬起一张撩人的脸,快活、坦白,又让人看不透。「嗳,您从来没问过我呀,再说——再说我一直以为您就是这么叫我的。您知道,您那念法,又好听又好笑。」

他迟疑了一下,几乎信了;接着做了个绝望的手势,一转身,断然朝船尾走去。那一夜,叫他睡不着、叫他难受的不再是普鲁士人的鼾声了。「什么都完了。」他想得深不见底。他躺着,像被推倒了、酸疼着、压碎了,仿佛自己青春的墙塌下来把他钉在了底下。

到早饭时候,船已在一处码头边停住,码头上一群群棕色的、黄色的人乱得发狂,缠头巾的、裹围巾的、裹布的,颜色闹得刺眼,一边干活一边粗声吵嚷,织成一片说不出的喧嚣。空气又热又潮,带着陌生土地的气味。鲁道夫跟着一个马来脚夫朝跳板走,难受地发觉福雷斯特太太已从栏杆那边转过身来,正站在他要走的路上等着。

「连一声再会也不说么?」她责怪他道。她眼里那受委屈的诧异,他觉得稍稍做得过了。

「再会。」他不能停步,只把帽子生硬地举了一举,又勉强添上一句:「祝您一路顺风。」便走了过去,觉得仿佛她杀死了什么东西。

他发觉自己坐在一辆人力车上一颠一颠地走,赤道上的雨像子弹一样往下砸在油布篷上,顺着那中国人油亮的黄脊背往下冲。越过那副筋肉饱满的肩膀,他一眼一眼地看见郁郁沉沉的绿叶,沉重而低垂;看见半裸的蛮人蹲在店铺浅浅的洞穴里;看见数不清的脸,黑的、黄的、白的、棕的,在别的油布篷底下、在马车窗子里、在滴着水的大竹帽底下、或者干脆淋在泼下来的雨里,一张张旋过去。古怪的气味迎上来,像是酸菜,又像是不知什么浓浊的东西在烧。他像看幻景一样瞪着那流水般过去的无数异样身影。

那车夫一转弯,停住,把车杠放到地上。鲁道夫走进一间阴暗发霉的写字间,黑暗里响着细碎的银铃声。几个戴瓜皮帽、拖着辫子的人,脸上静得像磨光的象牙,指头飞着,一个钱一个钱地没完没了地数。其中一个停了一停,总算递给他一封封好的电报——这就是那道消息,当他的船龙骨迟迟地从上面过去时,洋底的淤泥早已为它震颤过了。

译出来是这样:「齐默尔曼调回;接其任;即刻前往。」

那口岸他只知道是个凄凉而无足挂齿的地方。那也不打紧。只有一桩可以聊自宽慰:他再也见不着她了。

第二章

花衣吹笛人

一道灰烟向北拖着,那里便是法显号——苏格兰东方公司的船,一千六百吨——正从这片淡色的洋面上消失。舢板朝岸漂去,慢得看不出动,栗色的帆一动不动,仿佛还停在那艘等不及的轮船同它会面的地方——轮船在那里把一个孤身的客人卸到舷外,便撂下他,让他漂在地球另一面的茫茫里。远远地、稀稀地,几片帆船的篷把地平线补上了褐黄色的多边形。鲁道夫坐在舢板上自己的箱子中间,一会儿看船后这片凄凉的空茫,一会儿看前头那片更凄凉的海岸。他那张席篷把一条看不见的江口倾泻出来的闪亮铜色水面分成两半,又把那边一道低矮的褐色岸分成两半;在这些之上,是更高处的几片荒漠似的地面,白得像积雪,又像筛过的灰,灰里耸起黑漆漆、烧焦似的山。在这近乎初春的清朗晨光里,那片土地凶野而带冬日的摧折之相,看着竟像出于传说。然而鲁道夫想,这却是真的,就在这里了——他一边朝那古老的王国漂过去,一边想——总算到了,这片对着一片寂寞的海、挺着没有生气、不容客人的岸的地方,便是中国那张沉沉的边。

一个半裸的黄种人把那支接长的桨摆在绳套里,吱吱呀呀地慢慢摇着;他同藏在船头的另一个船家说些听不懂的闲话:这些声音都丢进了一片昏沉的静里,这些节拍都丢进了一片广大的懒散里。连时间也像停住了。鲁道夫点着头,睡着了;醒来,下午已经过去,山不见了,他这条笨重的老船正悄悄贴着一道泥岸走,岸上长着褐色的野草。他们已把淤浅的外港抛在后面,此刻顺着一股平缓的潮水滑行,进了江口。这里那里,在藏红花色的潮水里,或者在烂得像融化的巧克力的岸底下,弯着一个赤身的渔人——他除了腰上一道黄皮肉,通身黑得同他的背景一样——浑身湿亮,一面在稀泥里推着抄网。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粗哑的喊叫,还有枪枝轻轻的爆响,像是在一片古老而可怕的寂静的治下,起了几星小小的叛乱。两岸都有颓垮的墙和矮矮的废垒守着江弯,上面霉得一块黑一块绿——那是旧日防海盗的堡台。有一段水面上,一艘「师船」收了帆抛着锚,黑船头上一对红白的眼睛像鱼眼似地瞪着:一头蠢笨的怪物,木炮口上画的炮塞歪歪斜斜地醉着瞄人,船上的人晒的衣裳倒安安稳稳地飘成一排蓝布。

再过一个弯,一支鸟枪就在近旁脆脆地响了一声;什么东西落水有声,一只羽毛乱了的沙锥鸟便在那铜色的潮水里一上一下地漂在船旁。

「他妈的!」一个声音大声抱怨道。「这家伙太——哈啰!喂,我说,吉利!吉利,喂!靠过来载我们一程,好人!先捞鸟,再捞我。」

一个高个儿的年轻人站在上面长草的岸边,穿一身棕色麻布衣,戴一顶破旧的阔边凉帽。

「哦,对不住,」他接着说。「当是老吉利了,您知道。」他把空弹壳从枪里甩出来,朝枪膛吹了口气,然后才添道:「那么劳驾可以么?就是说,倘使您是上臭州去的。那一段路走起来长得要命,我打了一下午的鸟了。」

三个苦力背着猎物袋从草里冒出来,跟在这位年轻的陌生人后面;他走下岸,轻轻巧巧地从草墩跳上船舷,蹲在那里就着江水洗靴子。

「本该看得出您不是老吉利,」他回头说。「伍茨勒说早饭前法显号停在外头打旗叫舢板。打算待得久么?」

「我是代理,」鲁道夫带着一点自得答道,「弗利格尔曼父子洋行的。」

「哦?」那打猎的人懒懒地拖长了音。他把腿收进船里,转过身,直截得叫人难为情地把鲁道夫打量了一番。这是个四肢长长的英国青年,一双带讥嘲的灰眼睛,一张瘦脸,颜色偏黄,有几分东方相,透着一股无所顾忌的好脾气。「无期徒刑,呃?那么您的名字是——怎么说的?——哈克,是不是?我是海伍德。那么您是接齐默尔曼的任。他早走了,走得好。那家伙是个下流胚!——您来的这地方真可爱!我想,倘使你们那位弗利格尔曼在地狱里开一家洋行,您大概还能派到个更坏的地方去。」

他神色不改,说了几句咕噜咕噜的蛮话。一个苦力跪下来,拿块布开始擦靴子;从海伍德先生脸上的神情看,这靴子比一位从德国新到的经理要有趣得多。

「我们到的时候天该黑了,」他说。「夜里自然住我那儿,让您那位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搁到天亮再说。晚饭后我们上会所去。晚饭!鸡同饭,鸡同饭!可最好您爱吃,因为这一辈子您也别想吃到别的。」

「您太客气了——」鲁道夫刚开口,这位叫人摸不着头脑、随随便便的青年便一笑把他截断了:

「别怕,您要还我的!您那家洋行供酒不限量。从前有老齐默尔曼在,那酒可从没便宜过我们。」

舢板此刻趁满潮飞快地滑进一条窄道,日落像一下子打了过来,把这水从铜色变成了靛蓝。两岸过去了,映着渐暗的天光,一点点看不清。低处的天上已有一两颗星隐隐发亮。又一艘师船在他们上头隐隐现出,船尾有一堆红红的火,照出几团蹲着的身影和几张黄色的鬼怪似的脸。

「这很奇怪,」鲁道夫想客气地找些话说,「他们怎么在帆船上这样画眼睛。」

「没有眼,不能看;不能看,不能走。」海伍德随口照着那套说法念了一遍。「我说,」他忽然抱怨起来,「您不会是来『研究民情』这一类混话的吧?传教士那一套我们早听够了。我是说他们那套腔调;可不是说吃人的事。」

他点起一支烟。那火柴晃眼地一亮过后,夜仿佛是一下子落下来的。船随着那吱吱呀呀的慢桨往前爬,两人都不说话,鲁道夫被噎了一句,觉得孤单;海伍德则躺着,底下一个安安逸逸地一眨一眨的火星。

「我的意思是,」那打猎的人拖长了音说,「我们这里有多少好汉子都不够用。带了新歌出来没有?哦,我忘了,您也是德国人。——好一个甜甜蜜蜜的小殖民地!我们这半打人里头只有吉利算个君子,可天知道他也不中什么大用。——啊,到了。诸位同难者,右手边,便是那了不得的臭气之村。」

他在昏黑里站了起来。他身影之外,岸上零零落落低低地点着几盏没力气的灯。奇怪的喊声起来了,还有舢板相撞的声音,一件弦乐器哀哀的猫叫。

「本地人的市镇还在上头一点,」他接着说。「我们这群人挤在边上。没有租界,没有江堤,什么都没有。」

舢板轻轻搁在一片发臭的烂泥上。两个欧洲人各自骑在一个苦力的光肩膀上,摇摇晃晃地上了岸。

「我的小子会把您的箱子搬来,」海伍德喊道。「走吧。」

那条路有时泥烂,有时是夯硬的黏土或铺着厚厚垃圾的石板,领着他们在夜里绕来绕去。时不时有些影子迎面过来,一个跟一个啪嗒啪嗒地走过去,鬼鬼祟祟,不怀好意。最后,到了一处隐隐发白的墙前,海伍德停住,踢着一扇木门,拖长声调喊了一句。门上的铁坠哗啦一响,门开了,又沉沉地在他们身后关上。一个空空的园子,一块光秃秃的小院地,在那边尽头一间低矮粗壮的廊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下隐约可见。狗扑上来,叫得一塌糊涂。

「下去,昌儿!下去,酸酱!」主人喊道。「别闹了,弗朗丝,你这傻东西!」

进了屋,在石头地上,它们一齐扑到他身上——两条红毛松狮狗和一条猎狐㹴母狗,欢喜得互相撞倒。

「老母狗捉着好多老鼠咯,」一个矮小的中国人尖着嗓子说,一边从旁边一间屋里趿着鞋出来,那屋里的灯光照出一张写字台。「今天捉着。老鼠多得很。不行咯。」

「我的买办,阿八。」海伍德对鲁道夫说。「阿八,我的朋友,他是顶大的弗利克曼洋行,大班。」

那干瘪的小东西穿着蓝长衫,为这一介绍点头哈腰,笑着。

「你顶有身分的人,」他和和气气地低声道。「捉得好价钱。」

「话虽如此,我可不大喜欢这事。」这是海伍德后来说的话。他把客人领上楼,进了一间空荡荡的白粉墙屋子,里头摆着藤器。开着的窗子放进潮湿的海风,还有一股像脏枪膛的气味,从江边的沼泽那边来。「那么多老鼠都是哪儿来的呢?」他皱起眉头,把鲁道夫看作小事的事想了一想。他那张泛黄的褐脸上面,一头栗色短发剪得贴贴的,硬而有劲,亮得有点古怪。「算了,没法子。——喂,小子,一杯雪利加苦酒,一杯『竹子』!」

「为我们日后相熟。」两人举杯时,鲁道夫说。

「什么?哦,是的,多谢。」那一个笑道。「哈克先生,谁都看得出您在这儿是头狮鹫。您的规矩还没丢呢。」

两人在另一间白粉墙屋里坐下吃饭,动起那说好了的鸡与饭来,他又笑了,笑得有点苦。

「日后相熟——不劳您费心!您同我们大家会熟得恨不得从没见过我们才好。」他把一杯威士忌苏打喝干,招手要添,又说:「您有没有同一个您讨厌的人一起关在游艇上过?过后您就会有那种滋味。——喏,顶住啊。您什么都没喝。」

鲁道夫推托。可礼数到此已胜过了习惯,他觉得自己脸上红得异样,心里和气,头有点晕。

「这个,」海伍德敲着瓶子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娱乐。您慢慢会知道。我们弄得到的好东西只有一样,就是酒。拉丁话说:『除非我们喝个痛快』——下文记不清了:『喝个痛快,不然你到死也报不了这个仇。』」

「那么您是上过大学的人!」鲁道夫兴奋地叫道。

那一个阴阴地点点头。他的脸立时板得毫无表情,同站在他椅子后面的那个中国小子一样——那小子穿着蓝衫,笔直僵硬,像一尊「庄重」的蜡像。「是啊,算是上过。小傻瓜。胡闹。欠债。打发到东方来。还是那套老故事。又欠债。放心,洋行是鼓励欠债的!债,债,债。捆得结结实实。调差。完事!永不回家。」——他笑了一声,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站起身来。「走吧。与其坐在这里扯淡,不如上会所去瞧瞧。」

院门外,几个苦力围着一盏灯笼蹲着,这时一跃而起,把两乘轿子一甩就摆好了。海伍德把脚舒舒服服地搁在轿杠上,走在前头;鲁道夫跟着,随着长竹杠弹性的节奏一上一下。灯笼在他们前头沿着一条敞路跳动,过了几面空墙和几座黑屋,不久便在一所刷白的房子前停下,上面一层透着灯光。

「小心楼梯,」海伍德喊道。「又窄又他妈的黑。」

两人跌跌撞撞上了那道陡梯,鲁道夫听见台球相碰的脆响。两盏吊灯照着他冒头进去的那间屋——一间低矮阴沉的阁楼,毫无舒适可言。靠近的一张桌边,一个干瘦的小个子正起劲地埋头看一本画报;远一些那张桌边,站着两个球手,正给球杆擦粉:一个是结实的英国人,灰胡子;另一个身段轻捷优雅,一件蓝外衣挺括得像军官的,一张黝黑却端正的脸,一眼看去便是这屋里最出色的人物。一个穿白衫的中国小鬼当记分的,这时把一张机灵得不像人的脸转向新来的人。

「伍茨勒先生。」海伍德说。那干瘦的看报人神经兮兮地一哆嗦站起来,受这一介绍时那份羞怯的苦楚,竟像个女学生,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德文,便立刻躲回他那本破烂的《图画报》里去。两个球手却迎上来,和气得多。那英国人的名字鲁道夫没听清,他很热诚地握了他的手。

「哈克先生来了,我们欢迎。」他说话有一种从容的礼貌。他声音里有点什么,他那双坦白的蓝眼睛和正经的脸上那份疲惫,一下子就叫人起敬。「为我们自己着想,」他接着说,「见您来了,我们很高兴。我信尚泰尔医生也是一样。」

「啊,那自然,」那穿军蓝的人说,一个朝臣式的鞠躬。那神气和那口音都是法国的。「十分欢迎。」

「大家来喝一杯!」海伍德叫道。他晚饭时已灌了许多杯,这会儿说起来倒像想出了个新主意。「喂,小子,威士忌加荷兰水,快的!」

那记分的小子像个网球一样蹦了出去。

「嗨,伍茨勒已经走了!」——那个看报的小老头悄悄不见了,剩下一张空桌。——「他是不是怪得很?」他们坐下时海伍德笑道。「来也像鬼,去也像鬼。」

「是他那位中国太太的缘故,」尚泰尔一面捋胡子一面断言。「他总是不好意思见生人。」

「可怜的老家伙,」海伍德说。「我知道——自觉是个被人撇在外头的,等等。哼!在我们跟前!全不必嘛。」——那中国小厮手脚快、神色肃、脚步没声,端着托盘绕桌滑过来。——「啊,你这小鬼!你是另一个怪物,你这小东西。看见那双珠子似的眼睛在瞧我们么,呃?你就是个精怪,哪天准会一道火光里蹿没了。只要你别先把我们都毒死。——好,祝发财!」

「敬您的健康,哈克先生。」另一个英国人把话改了。

他们刚放下杯子,楼下传来一声奇怪的叫唤——一声憋住的呼喊,含混不清,可那调门里的惶急,叫四个人一齐转过身来,细细地听。

「下来,」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叫道,「下来看一看。」

他们跳上楼梯,噼里啪啦奔下去。街门那边把暗暗的光泻满了楼梯口。门外地上一盏冒烟的灯笼,照出了底下的光景。

在那一大片扇形的光里,站着伍茨勒,缩手缩脚,一副告罪的样子,像个做错了事被人抓住的人;他满脸的皱纹写着惊怕,他的手势写着辩解。他四周,像围着一个变戏法的人,几十个黑影似的小东西挤成一团地跳着动着,一阵一阵地蹦,像一群麻雀在撒了的谷子上。光最亮处,这些东西看清了:它们的眼睛亮成一点一点带颜色的宝石。

「老天,吉利,是老鼠!」海伍德说,声调古怪地硬撑着平淡。「弗朗丝今天下午还咬死了几只,所以我——」

谁也不理他;大家都瞪着看。这些老鼠像是咒语招来的,走动间全不知怕,全不把人当人,可憎而且骇人。

「地震么?」那年长的英国人开口,像怕扰了什么人。

法国医生摇摇头。

「不是,」他用同样的调子答道。「您看。」

这些老鼠乱得团团织在一起,却都现出同一股冲动。它们不断往上蹦,蹦得又短又苦,像溺水的东西挣着要在一片看不见的水上头浮住。这一动作在隐没的后景里重重复复千百遍,在前景里又被白墙上那些放大的影子的摇晃坠落夸张了,像是地上有一层什么邪恶的东西、一股阴微而带魔性的毒气在爬。

海伍德怒气冲冲地跺脚,不见效。伍茨勒站着,狼狈不堪,像个对自己招来的一群精灵无能为力的术士。渐渐地,那些老鼠无声地蹦着,隐入了黑暗,仿佛听见了花衣吹笛人的召唤。

「这病不害欧洲人。」海伍德还是那古怪的腔调。

「那么我兄弟朱利安还活着呢。」尚泰尔医生苦苦地回了一句。

「你怎么想,吉利?」海伍德还是要问。

他那同国人没有意思地点了点头。

「医生自然是对的,」他答道。「我只愿我太太不要回来。」

「这是个提醒,」伍茨勒怯怯地说了一句。「一个警告。」

别的人仿佛照惯例似地不理他。大家都低头瞪着那片空了的石地,想心事。

「那么明天晚上的音乐会不开了。」海伍德带着一声不好听的笑讥道。

「恰恰相反。」吉利立刻顶上去,又快又定。「我们一切能有的消遣都用得上;也得聚一聚,商量个对策。眼下呢——医生,您说怎样?——用罐子装漂白粉?」

「显然该如此,」那漂亮人微笑道。「还有,照费努伊神父的主张,也许该在火盆里烧炭。熏一熏。」——他带讥带俏地耸了耸肩。——「可在这成千上万头黄猪里头,有什么用处?」

「我只愿她不要回来。」吉利又说了一遍。

鲁道夫被撇在这番商议之外,再也禁不住那份莫名其妙了。

「我是新来的,」他向他那位年轻的东家吐露道。「我不懂。这是什么?」

「鼠疫,老兄,」海伍德短短地答道。「这些好玩的小畜生先得消息。今晚上到的,不止您一个。」

第三章

弹雨之下

那片沙漠有时是戈壁,有时是撒哈拉,可总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沙,像潮水一样闷死人地一层层往上涨。鲁道夫憋得要命,一次又一次顶着一股受不住的地心引力往上蹦,或者拼着劲要在瘫软的力道里跑起来。沙漠里响着鬼魅的声音——是中国话的声音,取笑他,唱着瘟疫,用法文可憎地念着经。

他醒过来,发现是一团被褥把他闷住了。那头一阵说不出的轻松过去之后,继之而来的是惊讶:那些声音还在尖着嗓子合唱,调子是中国的,而断断续续高起来的字句,分明是法文。那声音就在近旁,像一群生气的孩子唱出一堂刺耳的早课。有一两回,一个疲乏烦躁的声音软软地呵斥道:「静——一静!静——一静!」鲁道夫起身从厚百叶窗缝里张望,除了阴沉的天光、一片直落的雨、几道水顺着底下的瓦屋顶往下淌,什么也没看见。这早晨冷得凄惨。

「若利韦那帮小鬼把你吵醒了?」海伍德披着蓝和服,在门口点点头。「十足的公害,那所学堂。而且全无必要。又是法国人那套胡扯的说法,您知道,势力范围之类的混话。这地方的局面早年就玩完了,可他们还要死死挂住。——洗澡水好了,您什么时候要都行。」他忽然大笑起来。「昨天晚饭前,您是不是爬到水缸里去了?小子报说缸翻了。您会发现用瓢方便得多。——您到底是怎么弄的?一条腿一条腿地进去?」

他一走开,还有一串乐不可支的回声。鲁道夫红着脸,预备下到那阴森森的洗澡窖里去。可是炭气,还有底下黑地上一只火盆的红光,不但把他昨夜那一腔恐惧全唤了回来,还在楼梯口用一样新的恐惧把他拦住了。

「这水靠得住吗?」他喊道。

海伍德在卧房里不耐烦地答:

「哈克先生,这世上没有一样靠得住的东西。用的人自己担风险。」后面一句听不清的咕哝,末了是:「反正洗干净些。」

早饭时,虽然那股辛辣的烟一直围着他们提醒着,他却只提了这一句他们的处境:

「总算下雨了:可太晚了,冲不出沟里的东西。一个月前就该下。——我说,哈克,您要是不嫌我多嘴,不如打起精神来。从今往后,纯粹是掷铜钱定正反。我们大家一同在弹雨底下。」他朝窗外那阴霾的天看了一眼,又若有所思地添道:「不抱希望、随它去的活法,有一样极好的好处:人就不特别害怕了。我带您到您的写字间去,您可以动起手来。也没别的事可做,是不是?」

楼下,淋得透湿的轿夫和罩着雨布的轿子接了他们,把他们抬进一片寒雨里,那雨在头顶上打鼓,在院中小路上溅成银色的点子。路上陷下去的石板成了一道窄窄的水槽,弯弯曲曲地穿过一条烂泥的巷。几个古怪的苦人儿,身上盖着竹席,像一只只瓶子,又像冬天包起来的玫瑰丛,挑着一对筐子小跑过去。香、鱼和发酸的槟榔的气味,还有鸦片那股微妙的甜味,一路越来越浓,掺上陈年垃圾的熏蒸,等轿子一颠一颠地过了会所,过了市集上一群脏人围着井挤成的堆,再往前钻进城门那张黑洞洞的大口,这气味便像一种恶劣而经久的味道扑住人的喉咙。此刻,在那条被湿石墙紧紧夹住的昏暗街上,夜像落下来了,一股股新鲜的辛辣气味又把人的五官淹过、浸透。鲁道夫的轿子在成百上千个中国人中间挤着走,黑暗里一个个都是一样的;他们在前头趿着鞋走,辫子一摆一摆,或者贴到墙上,几乎是鼻子对着鼻子地瞪着过去的洋人看。轿杠时而倒进一家店里,时而先撞进另一家,苦力粗哑地吆喝着,他拐了数不清的弯,在一座黑暗的、长癞的、梦魇似的集市里给弄昏了头。头顶上,难得露出一条阴云的天缝;多半时候他是在屋里晃着走,底下是一个脏黑的格子棚顶。东南西北全没有了;每一条街都一个样——同样望不到头的一列神秘字号,红的、黑的、金的,写在窄窄的吊牌上,牌子底下流着同样一股穿蓝布和脏白布、拖辫子的人。每一家店里,同样的黄脸朝他瞪着;同样的精灵似的小孩抓住他半秒钟的目光,咧嘴一笑或者做个怪相;同样剃光的前额在暗处俯着做极细极小的活计。起初鲁道夫以为这城喧闹吵嚷;可是等他辨出这感觉其实出于他那几个苦力分开人群时那难听的吆喝,他便在这吆喝底下、或者透过这吆喝,从所有那些长长的横巷里,听出一片广大而骇人的寂静。渐渐地,又有些小声音把这寂静解了一点:敲铜器的声音、织机不住的咔嗒声,或是哪个挑担的小贩一路撞过去时的吟唱和柔和的铃声,他那一晃一晃的筐里装着值不了一个铜板的零碎。然而在这惊人的景象里,在这不像真的人生的假面戏里,在这失掉了日光、消灭了方向的地方,在这安安静静的沸腾与千头万绪的雷同里,那寂静还是叫鲁道夫发怵——这一切唯一叫人信得过是真的,就是那些令人恶心的气味经久不散。

在这黑暗的迷阵里的某处,轿子停了,停在一道黑沉沉的、重得像梦之门的门洞底下。而像梦里常有的错乱一样,在那门上扭曲的符号中间,挂着一块小小的、眼熟的牌子——「弗利格尔曼父子洋行 写字间」。海伍德领头,过了两个弯腰点头的中国办事人,进了一间阴沉的屋子,石头地,靠墙直挺挺地排一溜雕花椅,屋顶上的明瓦天窗给出一片冷光,一盏灯在一尊商家神像前冒着烟,那神像供在黑木嵌金箔的神龛里。

「在这儿,」他说,把鲁道夫带进里间,一个黑黑的小披屋,另一盏透风的灯在一张欧式写字台上晃着。「这是您的牢房。我走了——过会儿来叫您。好运气!」——他在门口一转身,随手抛过来一本书。——「接住!您不如就开始学起来,呃?——《广东话愈学愈糟》。」

他听着那渐远的脚步,像一个判了罪的囚犯听着此世最后一位来客的脚步。从一个像食器窗的洞口望出去,他看见神龛那边自己那两个脸色苍白的属下,像一对神秘的自动人偶,在门边点头吸烟。他们再过去,是一方更暗的、像洞口的亮处,街上活着的鬼影一闪一闪地过。这景致同他的恐惧正相配。「我迷失了,」他想;迷失在精怪中间,被撂在野蛮的世代里,关在一座迷宫里,同一场既是眼前的又是中古的黑死病关在一处:他不敢想家,只把两条胳臂摔在乱纸堆的桌上,把脸埋了进去。

铁皮披檐上,雨毫不容情地踏着。

最后,他鼓起一点发虚的决心,动手把那堆翻乱的账纸一样样抄查起来。幸而齐默尔曼把一切都留得乱七八糟。他那账目乱到毫无办法,这倒反而成了一种宽解。鲁道夫使足了劲,同那些混乱、错漏、作假缠斗;渐渐地,分好的纸堆长起来,他的笔也走得快起来,那旧有的、使人入迷的对条理与敏捷的爱好——那是陷在烦恼里的人的倚仗,是他的一壶提神酒——给了他力气去忘。

有时候,外头石地上擦过毡鞋的声音,又有高亢的、呵斥似的嗓门响起来,同他的办事人交换着高深莫测的客套。一个接一个,奇怪的人影穿着彩色长衫,胖胖地、堂堂地跨进他的门槛,戴着有纽结的帽子点着头,两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拱着。

「我同我的好朋友讲讲话。」这些显形的人物每一个都这样唱一句;每一个说过一长串慢条斯理的话——开头就不明白,说到末了更不明白——便满意地点着头、皮笑肉不笑地退出去,剩下鲁道夫惊惶不安,觉得自己在一场莫测的交涉里被人看出了欠缺。

正午带来了另一段歇息,只此一段,两个一脸正经的「小子」轻脚轻手端进咖喱和啤酒来。在这所检疫病院里他吃不下,只把那深色的麒麟啤酒抿了一点,便又扎进他的查考里去。独自对着灯和沙沙的纸张,他同一团团的疑难搏斗,一时低声自语,一时一声不响,像个半夜里正热中着的学生。

「嗨呀!可不能这么个干法!」海伍德的声音把他叫醒了,像一阵锐利的风。「收工啦!」

这一声既可喜又不可喜;因为等两乘轿子一颠一颠地穿过那臭气熏天的暮色往家走,鲁道夫觉得做事的那份热劲像酒后的虚假一样淡了下去。那古怪的一阵发作又回来了——流落、危险、不可理解,一齐落到他身上,又冷又稳,像那场雨。在海伍德家,喝过茶便吸烟,吸过烟便喝雪利,接着是一顿用昨天猎袋里的东西做的晚饭。两个人话很少,都丧着气坐着,像是商量好了的。可是海伍德一起身,便换上了一副高兴的样子,像人套上一件外衣。

「来吧,上化装舞会去!我是说,我们总不能把这两张长脸带到会所去,是不是?今晚是女眷之夜——多有趣呵!」他一把抓起帽子,做了个怪相。「上帝是爱快活的说谎人的。走哇!」

路上,他从轿子里探出身,朝黑暗里喊:

「我说!您要是能来一段什么,就让太太小姐们听听。她们能有的乐子就这么点儿。像我们这班人一样,做头驴子去。随它多蠢!告您知道,开这种音乐会,是全体上阵的!」

会所楼梯上传下来的不是音乐,是象牙球相碰的声音和人说话的低语。鲁道夫冒出地板时,头一眼看去,那阴沉的白阁楼还是同以往一样空;第二眼看去,倒叫人难为情地挤满了欧洲人。四个陌生人把球杆竖下来,好歹腾出手同他握了握。「内斯比特先生——斯特金——肯普纳先生——特皮希先生」——他对每一位都僵硬地鞠了一躬,受过他们一排打量的火力,接着发觉自己正在向屋子那一头、一盏红红的大肚子灯笼底下的另外三位行礼。一位头发灰白的主妇,身子壮,衣裳紧得不舒服,不大自在地接待了他;一位黑眼睛的姑娘用一个眼色、一句不响的话向他示好;一位高个儿男子,摆着一头有劲的银发点了点头,用一只骨头嶙嶙的大手把他的手捏了个痛。

「厄尔太太,」海伍德在说,「德雷克小姐,还有——您好啊,牧师?——厄尔博士。」

「晚上好。」那巨人用深沉而有乐感的低音轰道。「我们很高兴,很高兴。」他的声音毫不费力地在屋里震着。它像他眼里那精明而和善的光一样,有一种特别的力量——那是一双淡蓝的眼睛,在硬得像花岗石的眉毛底下,透着一种奇异的慈祥。「坐下,哈克先生,」他和气地吩咐道,「给我们讲讲那另一个世界的新闻!我是说,」他笑道,「苏伊士以西。这里可以吸烟——来,试试这个!」

他可以说是命令他们舒舒服服地坐下去——两位女眷坐在藤榻的垫子里,几位男客伸在长椅上。他提出问题来,懒懒的、和气的问题,把回答与回想的路一条条打开;于是鲁道夫一边答着,一边觉着家常的安适头一回回来了。然而这回来既微弱,又短暂:谈话一停,疑惧便在他心里成群地动起来,像昨夜那些跳着的鼠辈。他被扔进来的这个世界,仍旧显得乱、不可理解、而且危险。瘟疫——它还在他念头里像一个阴暗的主题反复回来;这些和气的人仍旧是陌生人;而且时不时有一刻,他们的谈笑、台球的脆响、那种从容的、家常的举动,看着像是一种蛮勇的不在意,像一群人在火药库里吸烟。

「外头天开了一点。」内斯比特喊道。他是个矮小精干的人,一口欢快的伦敦下层口音,这时站在一个窗子前给球杆擦粉。「我说,这星期办一场野餐怎么样?粉红塔,好不好?吉利太太回来了,你们知道。」

「不会吧,她回来了?」胖子斯特金喘着气说,带着几分可称为兴头的神气。「这下我们要热闹起来了!天哪,这是好消息。这才值得一听。呃,海伍德?」

「那还用说!」鲁道夫那位朋友拖长了音答道,那份爽快里一半是讥刺,一半是猜不透的意思。

楼梯上响起一阵快步,尚泰尔医生冒上屋来。他优雅地向牧师这一群人鞠了躬,却在球手们旁边停下了。他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们把球局忘了,围到桌子那一边去听。他说得很认真,两只手神经兮兮地比划着。

「有事了,」海伍德咕哝道,「医生居然忘了摆姿势。」

尚泰尔一转身,他身后现出吉利那颗灰色的子弹脑袋和结实的肩膀。

「一个人来?」牧师喊道。「咦,太太呢?」

他走过来,显然很疲乏,却仍高兴地答道:

「她很抱歉,向大家请请。可今晚上——她路上辛苦,您知道。她在歇着。——我们没把音乐会耽误了吧?」

「最后到的人起头!」海伍德一跃而起,掀开一架破钢琴,把尚泰尔拖到凳子上。「来,吉利,您的罚!」

那位年长的人红了脸,咳了一声。

「嗳,这个,」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既然您要我唱!」

海伍德咧着嘴溜回自己的椅子里。

「骄傲得像只老孔雀,」他对鲁道夫低声道。「嗓子也像孔雀。」

尚泰尔医生按出几个不成调的和音,又灵巧地跳过几个坏键,来了一串花腔。打台球的人也进了圈子,脸上神思不属,一本正经。歌者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异样的庄重,开了口。他用一种凄凉粗哑的声音,自称是个矿工,在深深深深的地底下:

「我想,晓得我这条命的,没有几个,

肯把它放在心上的,更没有一个!」

听的人为这阴沉的感慨鼓起掌来,一直把他的两颊又鼓红了,那是老实的得意。可是正在一段华彩的间奏弹得最流畅处,尚泰尔忽然断了。

「我不能。」他斩截地说。他在那吱吱响的凳子上一转身,大家看见他脸色发白,神情古怪地绞着。「我本打算,」他说得吃力而清楚,「今晚上什么也不说,照样装作——我不能。你们自己判断,我是什么滋味。」

他犹犹豫豫地、脚步不稳地站起来。

「两位太太小姐,你们不要慌。」四个球手接住他的眼色,点了点头。「还是让你们知道好。这里没有危险,不比——我事后消过毒了。若利韦先生,我的同国人——你们看出来了,你们明白了。是的,瘟疫。」

有一会儿工夫,远处街上那片嗡嗡的声音侵进屋来。随后海伍德的乐谱本像一声枪响似地拍在地上。

「您把他撂下了!」他从椅子里弹起来,暴怒道。「您——彭!我的帽子呢?」

他虽快,那黑眼睛的姑娘已经站在他路上挡住他了。

「不是您去,海伍德先生,」她平静地说。「该去陪着他的是我。」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仿佛要斗一斗意志。那一片迸起来的人声断了;满屋子的人都站着,像荷马诗里的两军,看着两位斗将。然而打破这静的,却是尚泰尔。

「谁也不许去。」他郑重地把众人看了一遍。「我是撂下他了,不错。他不需要什么人了。一个人也不需要。极快。他今天早上病着上学堂去的。腋下肿了——那可怜的糊涂人,竟不晓得!——然后——总之——他死了。」

海伍德把帽子摔在台球桌那片绿地上。

「可怜的教书先生!」他苦苦地说。「他本来是要回家去的。」

一阵忽冷忽热、像刀子戳进来的感觉,叫鲁道夫忽然想到:他听见过这第一个死者的声音——就是今天清早天刚亮时那个软软地、烦躁地求人静一静的声音。求一点静:而他得到的是大静。

一只壁虎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轻轻一声闷响,把人人都惊了一下。它打在钢琴上,琴弦应了一声,淡淡地、风鸣似地乱响。随后,就在大家默默互看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一阵衣裙的声响、一阵忙乱。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冲进阁楼,抽抽噎噎地哭,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一张白脸,一双发狂的眼睛,瞎着朝他们奔来。她猛地停住,摇了一摇像要倒下去,随后转向那两位女眷——与其说是看见了,不如说是凭着本能。

「贝莎!」吉利无助地瞪着眼,惊叫道。「我的亲人!」

「我待不住!」她哭道。「阿妈告诉我的。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回来?哦,想个法子——救救我!」

那张脸和那声音,又像一场梦里的另一重苦恼,来到鲁道夫跟前。他认得,而且认得心里一痛。这个抖着的、可怜的一团,扑进那黑眼睛姑娘怀里的,正是福雷斯特太太。

「唱下去,」那姑娘镇静地说。她已经把那女人拉到自己身边的藤榻上坐下,像抱一个孩子似地抱住她,一面朝钢琴那边点了点头。「唱下去,就当医生没有——没有停过。」

第一个照办的是海伍德。

「来,尚泰尔,唱呀!这是您的歌。」他跳马似地跨上琴凳,同时乱按出一串滑稽的不谐和音。「来呀。——好吧,那么到合唱接我!」

「为着服满

我这兵役,

我到北圻去了!」

他把一套不甚过分的歌词,配上一阵逞气的伴奏,哗啦啦地弹。不多时尚泰尔也移到他身边,带着同样的劲头,唱进了合唱。榻上那个瘫成一团的白影紧紧抱住她的靠处,她那头光亮的头发在那姑娘沉静而若有所思的脸底下发着亮。她抽搐得很有规律。

在一腔翻腾的情绪里,鲁道夫找出一种压倒一切的羞惭。一幅画面回来了——马六甲海峡,蓝色月光里的这个女人,一位生命的女主人,欢欣着,诱惑着——而如今是这屋里唯一的懦夫。可她是么?这一问来得又快,又叫人反感。同样快的,是他不得不选一边站。他明白了这些人,想起海伍德说过的话,又随之想起一个故事:有一团兵伏在空地上等着,一边唱歌,一边让枪子儿挑着拣着打。大家一齐唱:就像此刻这半打人在高高兴兴地吼:

「我的北圻妹,我的北圻妹,我的北圻姑娘,

别人也有向我送媚眼的,

可我最爱的还是她!」

这个新入伍的也笨手笨脚地跟着唱了起来。

第四章

刀笔

「伍茨勒昨晚上不见了。」海伍德懒懒地说。他吃完了早饭,点起一支又短又粗、擦得发亮的烟斗。「我才想起来。我们得去瞧瞧他。可怜的老伍茨,他越来越不成样子了。我想尚泰尔说得对:是那个中国老婆的缘故。」他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怪事。别人都不觉得怎样——内斯比特、斯特金,那一班人。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没堕落到跟自己那个成亲的地步。」

「顺便提一句,」他在楼梯口带着讥刺说,「这场惊慌没过去之前,您要是打算也置一个,最好缓一缓——」

「我没有这个打算。」鲁道夫结结巴巴地说。

叫他吃惊的是,那一个在他肩上一拍。

「我说!」那张黄脸和那双带讥嘲的灰眼睛头一回亮起了近乎热忱的光。可下一刻又暗下去了,不过在暗下去之前他已粗声说了一句:「您这小子不坏。」

他闷闷地领头走过那片空旷而晒着太阳的院子,像是为自己这一下流露而害羞;等院门在他们身后哗啦一声关上,他便干脆而不耐烦地把这一天的打算说了出来。「今天不办公,一笔也不写!我们索性过个节,捞点好时光。——什么?不。胡说!我不办公,您也办不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别做头驴子!跟我走。我们先出去看看尼伯恩船长。」鲁道夫一心向着不来梅那几位还在打鼾的东家,刚要婉婉地争一争,便被他一句刺人的话顶了回去;直到两人走出村边,他的气才回转。可就连这一场口角,似乎也是某种更好的了解、某种新生的微妙的联系的一部分——两个孤单的人之间的联系。

他们眼前展开一片开阔的田,上头点着许多古怪的白圆盘,像一把骨头纽扣撒在绿地毯上。近处,苦力们小跑着弯着腰,又摆下些这样的圆篾盘,里头盛满小小的粉团。海伍德说,这是做米酒的人家;他一路大步走着一路解释,把那股别扭脾气甩掉了。灿烂的日光,从一片垂着的竹子那边朝他们吹来的风,苦力们的呱噪,还有那正在发酵的糯米饼的淡淡香气,到底还是叫人有了一点逃学过节的意思。

两个伴儿几乎是高高兴兴地沿着一条沼泽小路到了江边,同一个蹲在舢板船头的精明壮实的女人讲价钱。她气呼呼地争,接着被海伍德一句不知什么话逗笑了,便让他们上了船。她高声絮絮地喝了几句,她丈夫就出来了,不急不躁地摇起那支吱呀作响的桨。他们顺着一条铜色的江往下滑,两边是黏腻的岸;师船、赤身的渔人、长满绿霉的残垒,像梦里的东西一样漂过去,两个人躺着吸烟,在大好的天气里晒着。他们望进那片宁静的天空,把瘟疫的阴影忘了。

海伍德一时懒散,一时又活泼起来,同那船家女人换着蛮话。两人声调一起一落,她就笑。很久以后鲁道夫还会记得她:一个结结实实、能干的身影,穿着洗褪了色的蓝衣,一双小豆子似的眼睛射出锐利的目光,一笑露出白牙,或者笑得耳朵上那对假翠的绿坠子直颤。

「她姓吴,」海伍德在吐出的烟圈中间说,「是位有幽默的太太。我们正议论本地最新的一桩官司,她说那叫做告一只跳蚤,赢了一口咬。她的闺名是『丽莲』。她是这条舢板的船长,只怕她那口子当不上一个够格的水手。」

到了江口,丽莲一边骂一边尖着嗓子喊,光着脚在自己的船上啪嗒啪嗒地忙,扯起席帆兜住了风。舢板在那片铜色的外港上头顺顺地驶出去。前面,一艘黑黑的、不成体统的小轮船抛锚停着,船腰上漆着两个硕大的字,在早晨的日头底下瞪出一片病黄。到底,舢板撞到了这两个字底下,没人瞧见,也没人理。

头顶上,一双白鞋从栏杆底下伸出来,裹在一层蓝烟里。那双鞋抽动了一下,接着爆出一串干笑。

「吉生号,喂!」海伍德喊道。「甲板上的!尼伯恩!」

那双鞋嗖地收了进去。舷外探出一张红红的小脸来,嵌在一顶绿遮阳帽的圆圈里,笑得五官都歪了。

「你们听听这个,听听!」那现出来的人叫道,像是要给人举个例子。他把白袖子支在栏杆上,一只拳头捏着雪茄,另一只捏着一本陶赫尼茨版的书,朝下隔着船舷吼了一段文章,来客只听出「姜汁迪克」和「彼得·拉塞特」几个字,他就被自己的笑噎住了。

「上帝保佑这么个人,」他呛着喊道,「在这种地方能把一个孤零零的老家伙逗笑!呃,怎么?他怎么想得出——可他们告诉我,他近来写戏去了。写戏!」他凶巴巴地皱起眉。「那玩意儿对船长、对种植园主、对倒霉的流落异乡的人有个屁用!呃,怎么?天哪,我要写个字条给他!我要告诉他!戏,去它的;我们要的是多些故事!」

他满脸通红,气狠狠地把那本书哗啦啦地扔进海里,随后懊丧地骂起来。

「哎呀!」他哀叫道。「把她捞上来!我还没看完。我的本意,您知道,是要扔那支该死的雪茄的!」

海伍德笑着,用一根长竹竿把那本书救了上来。

「只是出来看一看,船长,」他朝上喊道。「不能上船。岸上有瘟疫。」

「瘟疫,去它的!」那小船长嗤之以鼻。「那个鬼窟窿有瘟疫并不比没瘟疫更糟。我自己船上就有两个病人——苦力。安置在上头,小艇底下。——上来呀,你这漂流的!上来呀,你这披羊皮的鲁滨孙,来吃一顿白人的饭!」

他在甲板上接了他们——一个红脸、火性的小个子官长,刮净的腮帮和贴头的灰发使他看去像个走了歪路的牧师,一个野路子的教士跑到海上来了。两个高个儿的中国小子端着藤椅、端着放瓶子、冰和雪茄的托盘跑来跑去,他一面汪汪地发令,像一只猎狐㹴在指挥一对庄重的码头老鼠。几个白人不久便在驾驶室旁闲坐下来。

「这么说,是您把福雷斯特太太带来的。」海伍德拖长了音说。

鲁道夫不知他们有没有看见他脸上一抽,难受地巴望着听下去。可那船长把这题目处置得极简单。

「她这人不中用。」他抬眼望着那片油腻的篷布。「我正想的是,科普拉那个达卡来的书办,肯不肯收二十五块钱放我过他那宝贝检疫关。什么?」

他们的话离鲁道夫越漂越远,离中国本身越漂越远,去碰了一百个口岸和海岛:宿务和泗水、土瓦和雪兰莪。他们谈男人和女人,谈三宝颜的一场死、吉大港的一场生,谈无名的英勇与自尽,谈发了的财与赔光的本;两个小子一声不响地、温和而带点愁意地穿着鲜蓝长衫滑来滑去,铺上白桌布,用发亮的铜夹子夹住,摆上午饭。随后谈兴又流下去,这顿饭在昏昏的正午里、在一片海洋与一片大陆的寂静里,弄出一点小小的欢闹声来。等到最后两位客人攀下那铁船舷,他们已经带着西班牙酒的胜利了。

「告您知道,」尼伯恩船长在栏杆上喊道,「彩票这个题目,这才讲了一半还不到呢!嗳,运气——」他把两只拳头得意洋洋地朝上一举,仿佛拳头里装满了钱。「您就等着吧。我从加尔各答得了个门路——算了,不说了。只要不是骗局,那笔财一到,我的孩子,一半是您的!咱们回家去,记住这句话!」

舢板离开了。他猛力一挥手臂,把中国的海岸和他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威吓了一遍——

「就是您这一个人,」他吼道,「才叫这一塌糊涂——值一枚贝币!」

海伍德笑着挥了挥遮阳帽,等最后转过身来,便低着头坐着,带一种古怪的笑。

「幻想!」他轻声笑道。「人要是没有这东西,又怎么过呢?那边那位老尼伯恩:他的幻想一直是那个——彩票上发一笔财,然后回家!幻想!可他也并不傻。航海是把好手。一个还算正派的老家伙。」他又挥了挥遮阳帽,然后才伸直身子睡觉。「您知道么,我信——他是真会带我走的。」

西边那些烧结过的山在热气里颤着,渐渐沉进平原上方那片发烫的模糊里。两个人也渐渐沉进梦里。

丽莲那金属似的暴怒喊声把他们在蓝色的暮色里叫醒了。她已把舢板系在一道石阶旁,这时正拿着根竹子使劲地捅她丈夫上石阶。他一边咕哝一边争,可还是上去了;等海伍德的银钱叮当落进她掌心,他便点起灯笼,趿着鞋走在前头,当了个没好气的引路人。到那滑腻的石阶尽头,海伍德把一堵墙上一扇沉重的门摇得哗啦响,并且喊了一声。有人跑来,抽开门闩,把门朝里推开。灯笼照出一个仆人那张黄褐色的笑脸;他们走进一座小园子,里头是矮橘树,四围一道高高的白粉墙。

「这片地方是您的了,哈克,」海伍德说。「您前任的小子;那边——」他指着那片矮树林上头白森森地现出来的一座孤零零的大屋,「那就是您的房子。本站上最大的一所归了您。那原是葡萄牙人的修女院,许多年前造的。我的小子们正在帮着收拾;可您要是不嫌弃,我倒愿意您在我那间破屋里住下去,等这——这桩事情有了转机再说。时候有的是。」他朝那些胖胖的小橘树点点头。「我们也许还能活到在那底下吃晚饭的时候呢。顺带也喝一杯。呃?」

那灯笼在他们前头蹦着,过了园子,过了一个苦修院似的天井,又从一道拱顶的通道底下出去,到了大门和路上。对鲁道夫来说,那昏暗的园子和那座空响的屋子留下了一种有魔法的产业之感,忽然来了又忽然去了,像《一千零一夜》里的财宝。那条路把右手一座低丘、或者说一片隆起的田留在后头——那丘在低处的星斗底下拱着——这时领着两个漫游的人走下一条破屋的巷子,穿过一方方烟气腾腾的暗淡灯光。

替他们打灯笼的吴某已经回去了,他们刚走过几家安静的、还盼着客的铺子,前面便有一个尖叫的嗓子蛮横地撕破了这傍晚的宁静。

一听头几句话,海伍德的脚步便加快一倍。

「跟我来。这里有一场热闹——要么是一场惨事。」

他们在一群堵住这场争吵的臭人中间挤过去,到了一家点着灯的铺子的门口。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前,一个胖商人退到无可再退之处站着,不开口,眼睛转得快,提着心。他面前,像疯戏里的一个角色,一个抽噎着的恶汉赤着上身,气得浑身抽搐,狂挥着拳头,用叫人不能信的声音骂个不住。喘不上气时,他便摇晃一下,呼呼地吸气,用那种喝醉或疯癫时呆滞无意的目光把看的人扫一遍。那商人开了口,怯怯地、求和地说了句。那话仿佛是硫酸,另一个一惊,猛地转过脸来,又发作了一阵新的狂骂。

他腰带上有什么东西支着,像一截未长成的、达尔文所说的残余尾巴。他的手忽然朝后一抓,就抓住了那东西。一拔一闪,他把一把刀子挥在头顶上。海伍德一跃上前要挡,而就在同一瞬间,这个搅了人家生意的人疯狂地把胳臂朝下一挥。刀柄连着拳头顶在他自己身上,那声音像一只足球被轻轻踢了一脚。他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冰冷的惊讶,拉了一下刀柄,很镇静地、试探地朝门口走了一步,一个踉跄,倒下来干呕咳嗽。

那胖铺主哭得像个失了魂的人。他一叠连声地恳求海伍德。年轻人点着头。「是,是。」他不耐烦地一再这么说,低头瞪着那身子,耳朵却听着那一串话。

门口那些眨着眼的精怪似的脸中间,起了一片咕哝。他们后面,忽然有个声音喊出两个字来,那两个字被人接住了,粗声粗气地在街上传开去。海伍德猛地转过身。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他很快地说。「出去。」

他匆匆向那商人甩下一句话,一把抓住鲁道夫的胳臂,扎进人群里。那些黄种人木然地让出路来,可一张张脸都沉下来了。一到烂泥路上空处,他便立刻停下,四面看了看。

「早该想到的,」他咕哝道。「从前没人叫过我『洋狗』,也没人叫过我『耶稣教的』。是他挑起来的。」

鲁道夫顺着他的目光看。昏暗的光里,在那群乌合之众的外沿,一个人正转身走开,带着一股轻蔑或者不在意的神气。那张长长的、苍白的鸭蛋脸,那双带着思虑的硬眼睛,一瞥之间便没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穿着长衫微微曲着背,溜进了黑暗。尽管他走得急,那步法却不是苦力的步法。

「那个,」海伍德转回原先的路上说,「那就是人称『刀笔』的方某。极精明的一个人。本地方最危险的两个人里头,他是一个。」两人快步走了好几分钟,他才添道:「那另一个最危险的人——您已经见过了。要是我没看错,他正是那位尊贵的詹姆斯·厄尔牧师。」

「什么!」鲁道夫懵懵地惊叫。

「是啊,」他的朋友闷声道。「那位牧师。我们今晚上得找着他,去报告。」

他大步朝前,不再多说一句。鲁道夫在他身边走,像个士兵在强行军的麻木里被压力与机械的节拍带着走。这一天本来那么实在、那么有益,满是无拘无束的闲谈和日光。而如今这幅没有道理的画面把别的全涂掉了,并且留了下来——记忆里每一条轮廓都更清楚,那盏冒烟的灯更亮,刀柄顶上去的声音更响,花生油的气味更冲。这一段插话,在他看来是一块断了头的、无须有的碎片,是那一整团骇人的乱麻里一根血淋淋的线。可他的同伴却一声不响地走着,像个在这事物之网里看出了花纹、而又并不高兴的人。

第五章

城里

在那座小巷的迷阵里,夜不过是更阴森的白天。还是那些斜眼的人,断断续续地成行,趿着鞋走过脏石头,像在隧道里走失的漫游人。还是那些解不开的声响,还是那些气味。灯下,剃光的前额还是俯在极细极小的活计上。番摊馆挂帘子的窗口还是透着橙黄的半明,帘子后头传来人声的低响和铜钱没完没了的叮当——「财运」这位衣裳邋遢、生意落了的女神,正在那里同苦力们为着贫穷或是零为一根头发丝争个高低。在这些挤满了人的长廊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浑浊的日光不知不觉换成了这另一种昏暗,灯笼像系住的火球在这昏暗里摇晃。生计神神秘秘地过下去,不变,也不睡。

两个白人正挤着往前走,忽然有一片奇怪的合唱爆出来,仿佛是从一家肉铺里那些挤在一处的畜尸中间发出来的。尖嗓子高起来,不成调得不像人间的东西,可那节拍不是亚洲的。

「唱起圣诗来了!」海伍德讥道。他在肉铺和一家书铺之间停住,那歌声正从一道敞开的门里响亮地涌出来。他朝一块招牌点点头,又说:「我们到了:『耶稣教讲堂』。听他们嚷!『有一门半开着。』既然如此,您就进去吧!」

他们走进一间长而窄的屋子,两边壁托上点着灯;两人像同学一样,在靠门的一条矮板凳上并排坐下。远端那头的台上,厄尔博士那一头有劲的白发压住了满堂的人——一堂奇怪的人:懒散的中国人吸着大竹烟管,或是没着没落地斜眼瞧着墙上那些竖写的字句,或是扭来扭去,瞪着后来的两个人,拿胳臂肘捅捅旁边的人,咕噜噜地叫着指指点点。歌唱完了,那牧师正扬起他巨人般的声音。在鲁道夫听来,那些字句不过是声音与火气,可里头有一种使人非信不可的诚实,那诚实无须翻译。这个人不是在向异教徒布道,他是在同人说话。他眼里的神气,像一个认认真真讲着眼前切身之事的人,直截,简单。一条条板凳上,一个又一个人忘了编他的辫子,忘了扭动,忘了费力地抽烟。他们听着,有的呆呆地,有的入神。要是外头迷阵里漂来一个闲人趿着鞋进来,和和气气,不知羞耻,隔着屋子同他的朋友打招呼,他也只搅起一圈不安的涟漪,随即张着嘴在众人中间沉下去,像鱼沉进塘里。

就连海伍德也坐着听了——留意的成分多过恭敬的成分,因为他有一回咕哝了一句:「胡扯!」不过快到末尾时,他却凑过来低声说:「这老头今晚上倒讲得挺溜。同人原先想的不一样。」

至于鲁道夫,他坐在那里看着听着,被一个新鲜而奇异的念头惊住了。

一队挤成一堆的教民又尖着嗓子不成调地唱了一回,那神气是忧愁的、被逼的、带着魔性的讥刺。几个「求道的」拖着脚上前来,围住那高个儿的传道人,问他这新教的事。最后一个是个宽身子、长得不周正的汉子,腮帮子垂着,得的回答很硬。他站着争,又受了一下冷落,便吼着、威胁着出去了,脸绞得变了形,手势笨拙地挥着,像屏风上画的哪个传说里的豪杰。

那传教士笑着走过来,可像一个把一天的活做完了的人。

「那个人——晚上好;哈克先生,欢迎您到我们的街头讲堂来——那个人,」他朝那退去的背影看了一眼,「诸位,那是一堂关于坚忍的课。他是个商人,手头宽裕:他有一桩官司要打——出名的官司——想入我们的教来求个庇护。您知道,买一点点信仰,比付衙门的罚款便宜。他每晚上都来,笑嘻嘻的,和和气气的。我告诉他这不行,他就喷着气出去,像条龙。」

鲁道夫心里那股冲动涌到头了。

「厄尔博士,」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欠您一份感激。您对这些人说话的样子——就像——我不晓得怎么说。可我听着,我觉着——从前他们一直是鬼,是偶像!听过您讲,他们就像人了。」

那一个把他那颗银鬃似的大头一摇,笑了。

「我亲爱的年轻人,」他答道,「他们像您、像我,像得很。」

停了一下,他又正色添道:

「偶像?是的,您说得对,先生。亚当也是偶像。同一块泥,同一个像。」他那低沉的声音变了,眼里精明地亮起来,转向海伍德。「您这一来可是意外之喜。」

「正是,」年轻人爽快地说。「牧师,恕我直说,您今晚上讲了一堂头等的道。球又快,又没有一个坏球。可我们来其实是为着另一件事。」他用几句短话把铺子里那场死勾了出来。——就这么一下子!那家伙拿铁器往自己身上一送,倒下去,完了。我从他自己那通胡说里、还有那商人的话里拼出来的,是这么一回事:

「那死人姓欧阳,是个养鱼鹰打鱼的。他几只最好的鸟死了,手气一直背到底,差点饿死。于是他想了个法子,还挺高明,偷了一百来斤福建麻。货主便是这位商人,找到欧阳那一片的街坊耆老去说;耆老们把麻找了出来,差不多全还了。商人就把这事搁下不提了。可街坊们偏缠住这个打鱼的不放,一样一样地刮他、钓他,想得出的损招,缺德得——唉!他们那些街坊里的名堂,您比我清楚!总之,他们把他往坡下推——可怜的东西,可见坡总是推得下去的,没有底!他闷在心里,一样样地想,想到末了认定商人同耶稣教是这一切的祸根。于是他一下子就滑到底——喝得烂醉,堂堂地——闯进仇人的铺子,动了那把刀。这会儿笑话可轮到那商人头上了,呃?」

「等一等,」牧师请道。「有一条线我没跟上——那宗教。谁是信教的?那商人?」

「正是!我还当我说过了,」海伍德说。「是您门下的一个——高高大大、温温和和的——卓忠。」

那年长的人坐着沉吟。

「是,」那低沉的嗓音在空讲堂里嗡嗡作响,「他是我们的人。极其诚实。我——我很难过。恐怕要出事。」

「一定要出事,先生,」年轻的接住话。「那时候,那群人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出——又是哑子,又是看戏的,您知道。忽然,最后头的人开始尖叫『洋狗』『羊鬼』。我们走出去,您猜瞧见了谁,正打那儿过——就是那位温文的书虫,方先生。」

「方?」牧师像拿不准似地跟着说。「这名字我听过。」

「听过?嗳,博士,」海伍德叫道,「就是那个又长又白的家伙——住在龙泉那边。孔门的人,极严;书读得精;本可以做官,偏爱做乡绅那一路;是个了不得的祸胎,被他害过的人,比衙门里所有的刀笔吏加上他们所有的假见证加起来还多!他那外号就是这么来的——『刀笔』。」

厄尔博士把那两道浓眉拧紧,低头看着地。

「刀笔方,」他低声道,「是的,要出事了。他恨我们。给他这么个机会——哼!大数人扫罗。——我们并不是罗马教会,」他添了一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一点烦躁,「这种事,总在发生。」

他又想了一回;随后把那宽肩膀一耸,像把整副担子滑了下来。

「一天只管一天的事,」他笑道。「多谢你们来告诉我们。——您瞧,哈克先生,他们不是鬼。唯一的毛病是,他们只不过是人。您不会说这里的话?我把我那位老先生打发到您那儿去。」

他们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等两个年轻人在街上跌跌撞撞地走时,他在后面朗朗地喊:「晚安!多谢!」——又站成一个毅然的、巨大的剪影,像道恩家的汉子填满门框一样填满他那座空了的讲堂的门口。

鲁道夫觉得,他们在他门口卸下了几分责任的重量。他不但接了下来,还用一句话、一个眼色,把他们的担子又减轻了些,把他们的腰带又束紧了些。不知怎的,自登岸以来头一回,鲁道夫看出:穿过这艰难、烦扰、无知的眼下,一个人是可以朝着将来的一点亮光掘过去的。这感觉只有一瞬。至于海伍德,他还是沉着脸大步往前,穿过那些塞满了人的长巷,像个心里有事要办的人。

「晚饭没吃!」他喝道。「迟些再弄吧。我们得先去看伍茨勒。如今这时候,二十四个钟头看不见一个人的影子——唉,这可实在说不过去。是不是?」

他们拐进一条黑巷,地上铺着干垃圾。隔很远才有一盏灯笼在一扇门上头滴着油,照出一掌宽的脏路,看得见一地折断的柳条和编筐匠的下脚料,夹在城里那道发霉的墙和一排同样黑、同样静的小屋之间。在这条油腻的裂缝里,空气浓得像被人抹进了一道槽。

忽然,在那些破屋中间,他们摸到了一片砖砌的格子面。海伍德的火柴一亮,照出一扇厚重的木门,他便举拳去砸。过了一会儿,门里一个很不高兴的声音用本地话咆哮了一句。海伍德笑了。

「哎呀!谁怕你!伍茨勒,你这老海盗,开门!」

门闩哗啦落下,门往里开,那里举着一盏油纸的、萤火虫似的灯笼,站着一个胆怯的小人儿,仿佛是从一场地精的化装会上壮起胆子出来的。那张皱脸是伍茨勒的,可他那干瘦的身子埋在一件光亮的黑本地褂子的褶子里,补过的裤子底下,一双光脚踝和草编的苦力鞋不安地动着,像是两只脚各要躲到另一只后头去。

「进来,」这个半中半西的人说,带着一声紧张的干笑。「我以为是贼。进来。」

他们跟着他穿过一个玩具似的天井,走过几丛影影绰绰的矮树和假山的影子,便挤进了一间空荡干净的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欧式灯,闻着却是酱油和亚洲人的气味。硬木椅子沿墙排着。一幅画在宣纸上的走了形的山水,几条写着黑草字的窄红纸条,几朵厦门来的通草花,点出几块鲜亮。

「这屋子不像样,诸位先生,」伍茨勒卑卑地叹道。「可我真高兴。」

海伍德往一把椅子里一摔。

「还没死,你这坏东西?」他喊道。「我们还特地跑这么远来看你。晚饭也没吃。」

「哦,让我来,」主人慌慌张张地咕哝道。「我的——她——我去说,我去拿来给你们。」他趿着鞋进了里头一间屋。

海伍德很快地凑过身来。

「吃下去,」他低声道,「吃不吃得下都吃!老头子高兴得没个边。我们是他唯一的客人——」

「这里没有多少威士忌了。」伍茨勒拖着脚进来,把一个瓶子对着灯举起,皱着眉懊丧地眯眼看那点黄渣。「我本想给您满满一盅,可我没有了。」

他又躲了出去。他们听见他气呼呼的低声吩咐,听见一家人一阵小小的忙乱——铜器相碰,有尖叫,有窃笑,有小小的光脚在地上蹦——那全是仙境里一个兔子窝的忙乱。有一回,门槛近处有一张圆脸,很白,一对亮晶晶的黑眼珠圆圆的,像老鼠一样小心地探了一下,又吱地一声不见了。伍茨勒兴奋得通红,像个着急的堂倌一样来来去去,把这顿席面端了上来。

「这里没有多少,」他又难过地说了一遍。可是有油焖猪皮,有豆饼;有麦面蒸的热腾腾的包子,里头填着方块的肥肉和糖块;有三角的糯米粽,用芭蕉叶包着煮的;还有那点剩下的威士忌,盛在绿杯子里。两人吃着,那个干瘪的、被人撇在外头的人怯怯地笑着,在他们左右张罗,坐不安席。

「哈克先生,」他忽然用一种古怪而发紧的声音叫道,「您不晓得这位年轻人多么好!不!他对我——总是——」他哽住了,转过身去,动手摆弄那些通草花;可鲁道夫已经看见一道水光顺着那被日头晒干的面颊往下流。

「废话!讨一顿饭吃,就算积了功德么?」海伍德从肩上回了一句。「伍茨,你说起话来像个和尚。」他眨了眨眼。「我倒宁愿听那话匣子。」

「啊,是啦,我忘了!」伍茨勒还抽着鼻子,从角落里拖出一件东西来,蹲下去,一下一下地摇那曲柄,齿轮咯咯地响。「她现在唱得不多了,」他抽着鼻子说。「尼伯恩船长给我的,她肚子里全坏了,他不要了。我修过了,可她到今天只会唱一支歌。哈克先生,人是不晓得自己会落到什么田地的。我从前有过钢琴,有过中提琴,都是我自己的,是啊;如今我有的是这个小小的、会笑的、害病的鬼东西!」他站起来,面向海伍德,颤着做了个激动的手势。「可这位年轻人,他肯撑着这老家伙!」那两只流着泪的眼睛可笑地眨着。

他身后呼呼一响,一个金属的声音用一串连珠的字句朝他们冲过来,起初又哑又断,随后清楚起来,带着鼻音——那是一个既不属欧洲也不属亚洲,而属美国的声音:

「那时我可笑了么?

呜,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我实在忍不住笑,

呜,啊哈哈……」

那铁皮做的喉咙尖着嗓子、黑着心肠地哈哈大笑,把他们疯疯癫癫地取笑了一通。海伍德坐着吸烟,一张脸像斯多亚派的人;可等那盒子里的笑声停了,他忽然一跃而起。

「我们走了,老伙计,」他说。「该睡了。只是来看看你是不是还站得住。还是老样子的硬?好!别让——呃——什么东西把你带走了。」

到了门口,伍茨勒把他那盏萤火虫灯笼高高举起。

「那些家伙会抓着我么?」他咕哝道。「那些瘟病——它们会把我忘了的。那么多枪子儿,子弹——『是打我,还是打你?』织绢街上有人死了。他们挂起了网,挂起了刺,要把疫鬼挡在屋子外头。听,这会儿他们敲锣了!——可我们是白人。您——您今晚上就是这样对我说的!」他含含糊糊地哭了一句什么,可随着门一砰,他们听见了上帝的名字,在一句断了的祝福里。

两人摸出那条裂缝,进了一条大巷,海伍德才停下步来。

「那盒子里的鬼!」他像条长耳狗一样抖了抖身子。「真怪,它竟这样钻进我心里去。可我就是恨被人笑——不论谁。」

一片锣的乱响,远处闷闷的钹声,撑起一阵阵搏动的喧闹,其间不时有凶野的喊叫刺穿出来,拖得长长的,哀哀的。两个漫游的人听着——

「晓得有人比自己更糟,」海伍德郁郁地说,「这里头有什么宽慰呢?——不,我刚才想的不是伍茨勒。开口是细菌!嗳,那边他们赶的是鬼。想想,在那些网和刺后头,蹲着些什么样的苦人儿——还有女人,还有孩子——哆哆嗦嗦,吓得要病。哼!——我不妨直说」——有一会儿他的手搭在鲁道夫肩上——「我讨厌让这个粪坑得这个意——我可不愿意就在这儿了结,就这么一句。」

第六章

宝塔

他免了那番麻烦。有人说,是那场不合时令的雨和冷,加上随后几天不合时令的热,把危险的种子淹死了、晒干了、冻死了、烧光了。可说法不一,道理有一大堆。有兵从内地四十里的州城下来,在街上横冲直撞,把那染了病的空气劈开砍散,大喊着得胜,把疫鬼赶过了城墙。有个道士把一切邪祟装在一只风筝上,然后在天上把线剪断放走了。有一群人把瘟神从神位上拉下来,把他的神像放在一只纸船里,夜间点着火推下江去,算是把他放逐了。有个风水先生宣告:城后一片竹林所成的角度最为端正、最为相合、最得青龙与白虎的欢心——那两位玄妙的气脉,一阳一阴,贯行于天地之间。因着这些缘故中的某一个、或者全部,这座城得救了。瘟疫不见了,仿佛它来过,只为了给若利韦先生他要的那点静,又为了给那黑暗、浩大、难以计量的祖先之众添上几十个没人点过数的活苦人。

拖了那么些天的捉摸不定过去之后,这一松快对鲁道夫来说,像海风吹到了烧火的锅炉工身上。躲过了,活下来了——起初,单这一番经历在他看来便是一件功劳,是老兵的作为。这中间的日子塞满了不相称的东西。有过一回同肯普纳吃的饭,一本正经,满是爱国与哲理;有过一回在特皮希家喝得烂醉的饭;又有一回在内斯比特家,更糟;还有一位本地商人的席面,是四点钟从瓜子、茶、皮蛋和一条热手巾开始的,到清早三点钟在烧酒和槟榔里结束,侍席的是几个不像真人的女人,脸上搽了白粉,嘴唇上点着朱红,又做作又忧愁。白天有事做,也不时同厄尔博士的那位先生上一课——那是个瘦小的老中国人,礼数细密、斯文而带几分哀婉。在他指点之下,鲁道夫学得很快,扑到书本上,像个浪子扑到酒上。随着懂得的越多,心也越平;比如他弄明白了那每天天亮都把他惊醒的可怕叫声,并不是开杀的信号,而是卖水牛奶的。

接着又有了搬进自己房子——那座葡萄牙人的修女院——的那点淡淡的兴奋。他那几件寒素的家当,撒在那些刷了石灰的荒凉空间里,撒得太容易了;可那些新来的仆人,他们的言语和做派,不但叫他两手不得闲,还给了他许多古怪的东西去想。那些静静的晚上,时辰是由池里青蛙的一声扑水、江上的一声喊、或是楼下一个「小子」随口编出的没完没了的歌谣来计的;那些昏昏的正午,在那小天井上头,光秃秃的,太平得像座牢;那些在窗前想家的时辰,日落时,矮橘园外的江水惊人地从铜色一变为靛蓝,天亮时又从珠灰色一闪而为流动的黄铜;——所有这些,再加上半睡半醒的夜里,想象把那些空响的屋子住满了从果阿或澳门来的、温顺的褐色修女们如今已经结束的、幻影般的生平:这一切给了鲁道夫一种隐隐的、深沉的、带着郑重的喜悦的感觉,像是几乎重又抓住了某一段前世。他又一回觉得自己是阿拉伯故事里的一位屋主了。

然而正当他的日子过得几乎平静下来,一阵使人不安的所知便像震颤一样横穿过去。

一天傍晚,为着自己那些布匹忙了一整日之后,他同海伍德走到野外去,又在暮色里绕了个没有去处的圈子回来。他这位同伴近来寡言。两人一声不响地在一处站住,那里一片宽阔的池水朝着一道黑黑的、奇形的岸发亮——岸上是打着结的柳树和陡翘的屋脊。这中间透出一座小宝塔的影子,齿牙参差,像一根嵌着鲨鱼牙的战棒。一座庙里晚课的钹声隐隐相撞,从庙门里透出的第一根灯光的铅锤开始去量那黑暗的水边。一道短桥高高拱起,像骆驼的峰,骑在一个单孔微微发亮的半圆上。近处,在一片低垂的枝叶的前景底下,一根桩子上举着一块长方的木牌,上头是工整的字,像一幅画旁边注明来由的题识。

「这很美,」鲁道夫试着说,满意地把淡黄的胡子往上捻。「很好看。我要说——很入画,是不是?」

「很入画,」海伍德心不在焉地说。「柳树瓷画。」

「还有那块牌子,这样收尾,这样有艺术味——它说的是什么?」

「呃,什么?哦,我刚才没听。」海伍德随随便便朝那竖着的一行字看了一眼。「那是一块告示——」

「『此塘不准溺女。』」

他不加评语,又动身走了。鲁道夫也不答话,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把这个骇人的暗示的分量慢慢领会过来。那分量慢慢地、远远地铺开去,把这片哀歌似的美景下了毒,把这夜变得陌生,又给这渐渐暗下去的田野添了一种更古老的样子,阴沉而不容宽解。他还在想这件事,忽然,两条骑马的黑影带着一阵急促的蹄声,从他们弯弯的小路上横扫过去。那一半是瞥见,一半是猜出来的——两匹矮壮的小马倔倔地跑着,一个骑者侧着身子笑,一个女人快活地朝他叫:「你真是懂我的,是不是?」那两团一颠一颠的影子化进了竹影的花纹里,像被风吹走的东西。可那些话、那笑声、那诱人的声调,鲁道夫认得已有多年了,而且说得出那是配着怎样一个仰头的姿态、怎样一道危险的流光。忽然,毫无道理地,他觉着一阵大怒。懂她的是他。这些东西本是属他的。她那一回软弱的记忆,淹没在她那份力量的光亮的记忆里。本该骑在那里的是他,在这片寂寞而残酷的土地的昏黄里。

海伍德朝他们背后,顺着那条尖尖的竹荫甬道,投了一个阴沉的眼色。

「好一对!」他闷声道。「尚泰尔——他在马上蹦,下了马也蹦!」

鲁道夫知道,他头一眼见尚泰尔就恨他。

第二天,他实在没法叫自己去同他们一伙人到花塔上吃午饭。可正在他闷着的时候,特皮希和胖子斯特金仗着酒力,把修女院的门敲得砰砰响,又喊又叫。他们带了轿子来,要把他抬走;两人憋着气、挣着劲,可又不打算落空,便把他塞进一乘轿子里,还带上好几瓶弗利格尔曼父子洋行所知的最好的酒。这伙欢闹的人从街上穿近路——那里格子棚顶漏下的斑驳日光给出一种浑浊压低的亮,像搅过的鱼缸——出了内陆那一面的城墙。这里,树荫下有马夫带着小马等着他们;众人乱哄哄地上了鞍,穿过竹林的缺口小跑起来,穿过一片轻轻起伏的田野。鲜粉色的曲折小径绕在翠绿的新稻秧的梯田上。新坟的粉色弧背疤在山坡上,而那些山坡早已被历代可敬的死者层层的居所剜得凹凸皱折。田里弯着腰的农人的大斗笠在日头底下亮得像铜盾。这一小队人马越过土包、穿过洼地,不紧不慢地颠着,最后登上一处平缓的高地,绕过一片樟树与凤凰木的林子。枝叶上头,耸着一座古塔那淡紫色的塔身,塔檐上攀着小树与野草,装饰得颇为颓败。

在这件石头的老幻想底下,有人在笑。三个骑马的人钻出林来,正赶上看见福雷斯特太太脸上泛红、神采飞扬,用一段滑稽的做手势收住一段讲述。她笑着站在那里,是这群快活的人的灵魂与中心。

「吉尔伯特·福雷斯特还说,」她调皮地转向丈夫,叫道,「这不好笑!」

吉利捋着他那灰胡子,脾气好得没个比。尚泰尔、内斯比特和肯普纳哄然大笑,牧师同那黑眼睛的德雷克小姐静静地笑,海伍德笑得更静,就连那壮实而不自在的厄尔太太也照例分地笑了笑。一班正忙着摆午饭篮子的中国小子,也腾出工夫来咧嘴笑。这位穿白衣的活泼的戏人,在这些虬曲的枝条与这座宝塔底下,有了一群林间的观众。

「来晚了!」那白发巨人宽宽地朝下马的三个人喊道。「哈克先生,您该加鞭赶来的。」

鲁道夫走上前,脸色发白,可是镇静;这份镇静,他后来想起来是很可以自负的。那一刻的女主角很快地朝他转过身来,神情比她从前给过他的任何一副都更自然、更诚恳。

「这位是哈克先生?」她和和气气地说。「我久仰得很!」

那年轻人自己也几乎被骗过去了。真有过一艘德国邮船么?真有过一个会所,她在那姑娘怀里丢人地哭着,而他从里头偷偷溜了出来么?随后他忽然看出来——而且觉得一阵愚蠢的高兴——她把他摸得多透,才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去。他把一张凳子拉到德雷克小姐旁边坐下时,他的英文乱七八糟,可他发现她是个叫人吃惊的避难处。他第一次想起,这个安静的姑娘那一晚上原是美的;如今在白天里,那份美与其说在颜色,不如说在线条,可他实在不明白从前怎么会看漏了。午饭呢,像一场狂欢那样飞过去了。他记得自己问了那么多问题——问教会的医院,问她那所孤女学堂——问得那姑娘到末了回答起来都拘束了,还一边斜着眼纳罕地打量他。他记得就连那位好说话的海伍德,也朝他的酒杯投了一道疑问的目光。他记得自己讲了一个绝妙的故事,又背了《费格萨克的老毛船长》——那些早已忘掉的韵句,此刻却流畅自如。那一阵喝彩是一场凯旋。透过这场喝彩,像透过一层雾,他看见一双睁大的蓝眼睛亮着受了惊的赞叹。

可最好的一段,是在太阳落到林子后头、众人都静下来以后:福雷斯特太太靠在塔门边,转着一面中国琵琶的大轴。那些音像曼陀林一样叮咚,可不时有一声异乡的哀鸣,一种西方所不知的怨诉。「给我们唱一个,」那黑眼睛的姑娘求道,「唱一个本地的歌。」那一个笑了笑,身子向前俯着像要想一想,便低声唱起来,声音有点蒙,可有乐感,也有意味。先是《茉莉花》;再是《采葛》;接着她唱了那长长的《稻歌》——夫妻并肩插秧,绿秧抽起,千万捆千万捆地收割,国家的富足,在祖先闻来比香料的供奉还香:

「……劳作呵,恩爱呵,这一片受过祝祷的土地!

你当这些都还在后头么?

你当这些只在近处,

只在此时此地么?——你看,

古时候也是这样的呵!」

在她那段哀哀的间奏里,樟树底下那些斜眼的仆人望着她,一边点头一边嘟哝。

「还有一个流落异乡的歌,」她说。「我唱得很坏。」——鲁道夫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脸,专心地俯在琵琶上。仿佛她在这音乐里找到了自己、也把自己露了出来,不带一点作假。

「……天是蓝的,

稻田里的水也是蓝的,

水里盛着那天;

她那天穿的衣也是蓝的。

唉,我的愁!为什么

人生偏要把一切都带走,

带走,带走,

啊,我的心上人,为什么?」

她把那乐器放到一边时,一片赞叹的低语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太阳低了,」她轻轻地说,「我非得上去看看那景致不可。」尚泰尔正要起身,却皱着眉又坐了下去,因为她转向了鲁道夫。「哈克先生,您没看过吧?来,扶我上去。」

进了塔里,脚步空空作响,两人在一个脏污的井筒里往上爬,光从上头的窗子里暗暗地漏下来,朽坏的梯级朝着那些窗子螺旋上升,险得很,又没有栏杆。一步踏空可不是小事,鲁道夫便单为着稳当伸出手去;可她握住他的手时,古怪地轻笑了一声。两人小心地爬。有一回歇脚时,她站得极近,一双眼睛在昏暗里大大地发亮。她那单薄的身子颤着,头随着憋住的乐意抖动,像个忍不住恶作剧的小姑娘。

「多么古怪的一个小世界!」她低声说。「你同我在这里!——我从没想到你能那么好笑。刚才在底下,我真替你得意!」

他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梯级到第四层便断在残垣里,他便小心地扶她从窗口出去,上了一方小小的外栏台。两人并立在栏边时,他说不清自己该生气、该起疑,还是该高兴。

「我爱这片远景,」她平静地开了口。「所以我才要你上来。」

樟树之外,一片开阔奇异的风景在饱足的斜光里发亮。东边,海横成一条蓝宝石的带子;西边,一道长岭上起伏着一座城灰色的雉堞,那古老的城墙被照得暖暖的、辉煌的,迎着落日的洪流挺着胸。中间全是春天的田与土丘,像铁线蕨一样的竹丛,还有一片游走的粉色小径的花纹。顺着其中一条,一个穿鲜亮长衫的商人骑着白马慢慢走,他的铃声响在海与地的寂静里。到处都有另一种更小更尖的铃声,是青蛙的颤鸣。

塔上两个人站着听的时候——

「这是在罗马之前的,」她若有所思地断言。「在埃及之前的,而且从来没变过。你同我只不过是——」她住了口,哼起来:

「只在此时此地么?你看,

古时候也是这样的呵!」

她的心情给这景色染了色:那亘古相续的人生压住了他。可他宁愿看那远处散落的雉堞,不愿去碰她的眼睛,也不愿看她头发在日头下发亮。这许多烦恼的日子里,他把她忘了,看轻她,为了往后要住在她那可恨的近旁而把自己的心用三重铜箍扎了起来;如今,在这磨旧了的栏杆旁挨着她,他却有快活起来的危险。这是不体面的。他想皱起眉头来。

「你这可怜的孩子。」忽然,带着一股必定是宽厚的冲动,她把手搭在他臂上。「我难过过。我好多回想起你。」

离得这么近,她那发颤的声音、那探寻的仰视,意思是说只有她一个人懂他全部的苦。他一惊,正要转身让一腔压不住的话涌出来,却有一个头从他们背后的窗口里探了出来。

「上马了,福雷斯特太太,」海伍德通报道。他那张又瘦又年轻的脸上满是促狭与明白。「我们要走了,底下。」

「多谢你,莫里斯,」她答道,也许是干干地答的。「你真是个好人,爬了这么些可怕的梯级上来。」

「哦!」海伍德说,一双灰眼睛钉在鲁道夫身上,「不费事。」

三个人一同下了那黑井筒。

等众人上了马,排着队从樟树的荫下往山下走时,海伍德的小马一侧一侧地挨到鲁道夫的马上,挨到两人的护腿相擦。

「您开花了,老兄,」他低声道。「说完那段滑稽,简直是台柱子了。」他拉着缰绳让开,咧着嘴笑。「宝塔上的同情,值个什么价钱?」

那一刻,鲁道夫真能把他在中国唯一一个靠得住的朋友打倒在地。

第七章

伊菲革涅亚

「别拿牛刀去砍鸡头。」海伍德嘴角上还挂着那一点促狭而友好的歪笑,一边勒住他那匹不耐烦的小马。鲁道夫站着,恨恨地把一根马鞭弯来弯去。两人绕着城兜了一圈,此刻在暮色里于修女院门前分手。「同您吵嘴是我最不愿意的事。说句心里话,那位太太不值得——」

「我不愿意,」鲁道夫颤着说,「我不愿意您这样说那些话!」

「好!」那一个笑道,他的马一听这字便转了身。「我给您一个月——不:您是这么个老实、这么个一板一眼的小子,得花得久些——两个月,您就要改主意了。只是——」他带着一副滑稽的长辈神气看着鲁道夫——「让我说一句,我们这些黄种人有那么一句挺利落的俗话。杀鸡的事,老兄——用不着牛刀!不要。再说热天也快到了。这种事上头,可别来什么维特之烦恼——」他又笑了。「别皱眉,我乖了。我不说了。那个字眼儿,两个月后您自己会补上的!」

他放马随意走去,一阵蹄声便没了影。鲁道夫孤零零地站着,气得发闷,瞪着他的背影。他能懂得什么呢,这个轻飘飘、没心肠的多事人,劝告和暗讽都来得那么随便?那么让他去吧,让他跑开吧。他看得快,猜得又刁又准,可他永远只停在一场如此猛烈、如此深沉的隐秘的表面上。那年轻人气冲冲地走进他那座空修女院,带着一派凄凉的情绪的排场:理性告他,一个朋友说了明白话;想象却给他披上悲剧那件执着王节的丧袍。

可这几句不受欢迎的话里有一句扎住了:他是维特,这是真的——一个来得太晚的人。另一句话不久就应了,因为热天来了,又突然,又热带,又凶。春天的日子和懒洋洋的正午一点过渡也没有,一眨眼就没了。这变化来得像戏的另一幕。一天早上——虽则天亮时还同从前每一个天亮一样,凉而带香气——那「小子」替鲁道夫摊开白短褂,把发亮的纽子一一扣进去,又给他那顶最厚的遮阳帽涂上白泥;鲁道夫从窗子里看出去,见江上的船家也凭着同一种本能在支起他们的竹篷。早饭还没吃完,江面、那片隆起的田、城里挤着的红瓦,便都伏在一层模糊颤动的歪曲底下了。这一天烧起来了。到了夜里,西边的山衬着一片火焦色的亮,断得又薄又利,像铁片;山底下却涌起一片蜃景,是一条明亮的、有魔法的水带。

这么一来,这些天他总趁太阳还在洋面底下时骑马活动筋骨;这么一来,她那张活泼的尖脸和那双睁大的蓝眼睛——有时惊讶,有时低垂,有时快活——便在他心里同世界初醒的光景、凉寂里的蹄声、以及这古老、困倦、异乡的帝国上头那造物的大光搀在一起了。两匹小马像老朋友一样嘶鸣着,他们或是碰巧,或是约好,在睡意还没从那对着清晨仍旧又新又陌生的眼睛上揭掉之前相遇。有时漂亮的尚泰尔沉着脸骑在他们旁边,有时吉利在鞍上挺得端端正正、稳稳实实,把他那些诚实而乏味的老话全部的重量压在他们的谈话上。

可有一天早上,她独自跑了来,笑着说自己是逃出来的。他的马脱了缰,两人便并着肩跑起来,像一场一头冲下去的梦里,两个同伴快快活活地合了力。颤动的竹子在他们身后扫过去;江在他们另一边,匆匆展开的全景里迎上来又过去了。他们没有工夫说话,只有笑。其实,言语从来还没有把他们从宝塔上那一刻推进一步。此刻两匹马落成了散乱的小跑,第一股想说话的冲动才来。

「多运气!」她叫道。「我们走了这条路,多运气!现在我可以真正试你一试了!」

他转过头去。她那发亮的脸这会儿转开了,她的手势不是对他,而是对着这片景。他便端详那片景,想由此懂得她。

那条他们一路逃上来的江,此刻宽宽地、静静地摊着,像一片浅湖,隐隐发着光,被一片渐增的、浮动的、还没凝成白天的光笼罩着。近处的水面上,密密点着许多草墩,无数鲜绿的土块与碎屑。有些草墩上立着鹭鸟沉思——那是贤明的、沉吟的头颅与斯文的身子,高高踞在最纤细的几笔画成的腿上。整片水上都没有一动,只有远处一只鸟丢开它哲人的架势,一头扎下去追鱼。它们再过去,隆起一座不成形状的土堆或小岛,像某个半成了形的怪物搁在它自己的烂泥里。

「瞧!」那女人指着说。「你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满口是推托?还是你敢?」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鲁道夫回道,而且这是真话,经过他们暮色里那一番相逢之后。「敢什么?」

「去看看那岛上有什么,」她答道。「我向他们每一个人挑过。我见过两回本地人在那里上岸,又匆匆走开。内斯比特先生懒得去试;尚泰尔医生身上穿着最好的衣服。莫里斯·海伍德不肯为了一桩怪念头把他的马陷进泥里。怪念头?那是一桩谜!来呀。你敢不敢?」

鲁道夫难得地涌上一股自负,拨转那匹犟马,硬逼它下了河岸。他本是个很差的骑手,这时却宁愿抢在库尔提乌斯之先跳进那道裂口。可他那跳着脚的马刚肯作出头一下不服气的斜冲,他便再也没有夸口的乐趣了。前腿挣着沉下去,又被肩膀一阵惊恐的扭动提起来,就在这同一刻,后腿像被吸住了似地沉了下去。那马扭、挺、疯了似地挣,把红水搅到它主人的大腿上,结果陷得更深,吃的苦也更大。鹭鸟哗啦啦地展翅飞起,衬着天成了一行逃散的队伍,拖着斜斜的腿,零零落落地排着飞走,像一幅屏板上交错的人形。鲁道夫在最窘困的顶上旋着身子瞥见那女人在他上头,稳稳地踩在硬地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鞍上,笑着。原来流沙是个笑话——可他顾不上再为这一重莫名其妙停下来。

那马使出一身苦出来的本事,不知在哪里找到了一道硬边,攀了上去,齐膝站在水里,离岸倒远得很。鲁道夫哗啦一声在它旁边站下,身在那些青菜色的草墩中间。他一边拍着那两片发颤的马肋,一边听见岸上一声叫唤。

「哦,干得好!」她取笑他们。「干得好!」

一股干净的怒气使他爽快了些。她尽可以笑,可这桩蠢事他如今非做到底不可。他把上衣扯下来,甩在马鞍上,一个人在草墩中间蹚过去,又在那浑水里直伸着身子一扑,断然朝那小岛游去。

他游的时候,天同水都亮起来;等他起身,裹在湿衣服那铅一样的重量里,他前头、他上头的太阳,奇妙地照亮了那烂泥的岸和焦干的草。他跌跌撞撞上了岸,两脚结着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的大土块。一番脏兮兮的攀爬,使他满身泥污、衣衫不整地上了岛顶。他是白来了。那土堆空着,一片乱草,一块野地的碎片。

然而他正喘着气站在那里,便起了一声细小而可怜的响。那里能藏着什么活物?也许是哪只小兽的苦痛——一只兔子死在人忘掉了的套子里。那一声淡得像幻觉,一声哭,一根细细纺出来的愁的线,变成孤零零的抽噎,又停了。他将信将疑地朝前走,忽然在这岛上那片矮草的平地里,一脚踏到了一个浅浅的圆坑的边上。

起初他不能信自己所见;可下一刻——像在那庙前的池边,不过这回不用牌子也不用人翻译——他懂了。这只碗,这野草间小小的火山口,看着像以西结那座不堪的谷,像希律王屠杀婴孩的坟场,像一场婴孩的十字军的战地。一股寒气袭来,不是从水里来,也不是从清早的雾里来。他呆呆地看着这桩野蛮的事实。

死的寂静里又响起了那活着的不平之声。他也觉出有点动静,随即便在一丛枯草底下看见一个女婴那藏红色的身子,软软地扭动。出于一种可憎的讽刺,她身边放着一只盛米饭的陶碗,算是悔意的一点保证或者记号。

一腔盲目的怜悯把他催进那个可怕的凹坑。他想不到眼前这一救之外的事,便抱起这个小小的、不洁的受苦者;他抱着她走下岸去时,她哭得更响了,他便蹚着烂泥走出去。要把那哭叫的嘴举在水面上头,一边还要游,这可不是容易的本事;可他到底还是在草墩中间蹚了上来,把那赤裸的身子裹在自己的短褂里,又费尽气力把他那惊了的马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沙脊拽上了岸。

一到江边的路上,他便闷闷地立着,让福雷斯特太太跑上来同他会齐。说真的,他差点把她忘了。

「真了不起!」她笑道。「好一副滑稽相!可你带回了什么来?哦,快呀!我等不及了!」

他朝她转过一张满是泥污、憔悴不堪的脸,毫无兴头,轻轻把那短褂打开。那男人同那女人一同低头看着那孩子,一声不响。他有一点傻气的指望:她会把孩子接过去,他这一份就完了。那被人撇掉的东西像个古怪的洋娃娃,一张脸绞着,厚眼皮紧紧闭着不见日光,只是抽噎,已经离死太近,连四肢的反抗都做不出来了。

鞍上那女人短短地、不信地叫了一声。她那满是快活的好奇的脸,在一阵嫌恶的震动里暗下去了。

「这是什么呀!」她责道。「哦!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你为什么——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鲁道夫摇了摇头,像个做了桩蠢事被人抓住的人。

「我没想到这个,」他沉沉地解释道。「她没有——没有亲人。」

「把它盖上,」他的同伴吩咐道。「盖起来。我看不得。」

他带着一副阴郁的、失望的神气照办了;然后抬起眼来,仿佛在她脸上读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看不得,」她赶紧添道,「任何一种苦。你为什么——都是我的错,是我叫你去的!我们本来骑得多好,现在我拿这个把一切都搅坏了。——可怜的脏东西!」她把两手向外一翻,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娇弱的手势。「可我们能怎么办呢?这种事天天都有。」

鲁道夫又在看地了。那么,他的心思是冤了她。他浑身湿透,心里丧气,手里在短褂中托着这个奇怪的担子,觉得自己傻气地插手了一桩本来就免不了、也补不了的事。她是对的。可是某种隐隐的、压不下去的不服的本能却告他:有一场失望。然而,他原指望的是什么呢?没有女人帮得上;没有哪个女人。

随后他忽然上了马,连那包裹一起,拨转他那匹肯听话的马往家走。

「来吧,」他说;而这是第一回,他不自知地作了主。

「怎么了?」她喊道。「你这傻孩子!你打算怎么样?」

「我们就看吧,」他答道。他不等她,招了招手叫她跟上。她来了。两人马镫挨着马镫地走,像天亮时那场奔逃一样不出声,身子也一样挨得近,可心里走的是两条远远的平行道。他骑着往他那场试验去,并不想这些。到了城边,他终于拨转马头,朝一簇房屋走去——一株大柳树底下的白墙粉瓦。

「你不用白跑这步了,」她忽然带着娇气断言。「那医院比从前更没有钱,也更挤。他们不会谢你的。」

鲁道夫回头朝她点点头,带着一个古怪的笑,一半是不顾一切,一半是有把握。

「那么,」他下着马答道,「我就把我的修女院添满。」

蹲着的苦力们跳起来,抢着跑来替他牵马。墙阴下另一些人,见一位红毛的儿子涂得这样一身泥、湿得这样一身水,便咯咯地笑起来。有几个指着他的包裹,忽然来了兴味,咕噜了几声;一个麻风病人,相貌像一尊被岁月磨坏了的石狮子,粗声喊了一句什么。他一说话,那一群闲人便都絮絮地议论起来。

鲁道夫转身去扶他的同伴。她坐着,锐利地看着他们。那双天真的蓝眼睛里有一道不安的光在搅动,连一眼也没分给他。

「不,我不下来,」她生气地说。「这正是可能有的——你那个小崽子,不会给我们哪一个带来好处的。」

他赌气地甩身走开,大步进了门,一面喊着人,一面穿过一个空院子——那院子已被新升的日头晒热了。再一个院子那边,一道凉些的廊檐、或说浅浅的回廊,沿着院子铺开。两个身影迎上他来——黑眼睛的德雷克小姐,一身白衣,她后头跟着一个趿着鞋、笑嘻嘻的本地女人,捧着一只盆,盆里的高锰酸钾亮得像兑了水的血。

「早上好。」那姑娘只用一个滑稽的、觉着有趣的眼色,就全明白了,随即又回到那份郑重而又欢愉、友善的从容——他发现,这份从容有个妙处:容易被人忘掉,每次重见都像是新的。「你给我们带了什么来?」

他又把短褂打开。

「一个孩子。」

那赤裸的小东西躺着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地颤着。这是一件颇为叫人恶心的礼物,那姑娘举起两臂,轻轻地、不慌不忙地接了过去——那藏红色的身子衬着她那洁白如帕拉第奥建筑的短衫,显得更其污秽;那白衫素净清凉,像大理石雕出的衣褶。

「也许能活,」她说。「我们尽力。」她便带着那穿黑裤的女人很快地走开,去同死亡交战。这似乎是一件素常的、寻常的事实,不含多少惊讶,也不含多少嫌恶。她的脸几乎没变;然而鲁道夫许多天来第一次捉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恻隐之光。那不过是眼里的一点光,一道一半是想出来的荣辉,同那股冲鼻的消毒药味很不相称,却留下他在回廊里纳罕。他现在知道江边缺的是什么了。「『我赤身露体,你们……』」——那几句是怎么说的?他转身要走,脑子里旋着一片他自幼便不曾晓得、离家以后便不曾见过的零碎真理。

隔着一个院子,那牧师招呼他——一个高高的、拙笨的长者,戴一顶大得像蘑菇的通草遮阳盔——一边并肩走着,一边精明地听他讲这段事。两人在外门口站住。那牧师点着头,微微皱眉,随意站着,浑身都是棱角与松松的关节,像是被这渐涨的热气松开了。

忽然他挺得像个掷弹兵。

「又是那套谣言!」他喊道。「您听!」

那麻风病人在外头,从他独自站开的地方发着议论,粗哑的声音里满是独持见识的自负。

「『人要毁谤你们。』」厄尔博士低声道。「他说我们偷小孩,把眼睛戳了做法术的药!」

随后,他把那宽肩膀一耸——

「唉,罢了!」他疲乏地说,「反正多谢您。等我们不这么忙了,来看我们好不好?好!——留神这些家伙别扑上来。」

鲁道夫又累又脏,走出去进了那片灼人的白光里。那麻风病人把他咆哮的演说截住了。可那年轻人并不看他,从苦力手里接过了缰绳。刚才是一场试。他看见了一个孩子,和两个女人。然而他发觉福雷斯特太太没有等他,心里到底还是一痛。

第八章

热夜

鲁道夫像狼一样在他那间长屋里来回踱着——像一头夏天的狼,皮毛太厚。身上出汗,心里发烧,他从这个窗子走到那个窗子,站不住。

一股烤焦了的东西的微酸气味,不带一丝气息、一丝动静地压着这个夜,像一个没完没了的在场,叫人烦躁,叫人中毒。那吊扇布也不住地扑打,只把灯打得忽闪。外头的大叶子亮得像在讥笑雪;那条闷住了的江也像雪一样铺在月光里,水牛湿湿的鼻子在那里发亮,像沉木上的结,又像鳄鱼的嘴,浮着。鸟扑着翅膀,睡不着,可怜得很。苦力们横在晒焦的草上睡着,若不是还听得见他们呼吸困难的声音,真能当是死尸。

「我要是能相信,」他呻吟着,坐下来,两手插进头发里。「我要是相信她——可我来得太晚了。」

那灯是又一重折磨。他从灯旁一跃而起,把额上的汗抹掉,又踱起来。他来得太晚了。全然一个人。短褂的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把手指塞进去,使劲一扯;随后走来走去时在一面镜子里瞥见自己,吃惊地看出,他竟像《圣经》里的人那样撕了自己的衣服。

「这不好,」他瞪着眼想。「是这天热。我不能一个人待着。」

他喊人,拍手叫仆人,到底从他那毫不动气的小子手里抢过一件上衣,匆匆穿过一片寂静和月光,到那可恨的会所去了。楼梯上有一支歌迎着他——一段比调子里气多的残句,用一种生硬的低音唱着:

「划船的好天气,

割草时节的风!」

「闭嘴!」另一个声音吼道。「天哪,你这人!」

那阁楼像一个底下烧着地火的洞。两条长吊扇在黑暗里懒懒地扑打,滑轮呜呜地叫。一盏吊灯底下,在一洼光与热里,四个人坐着打牌,一个个头发蓬乱,胳臂赤着,汗衫从胸前撕开,看去像一伙亡命之徒。

「划船的好天气,」胖子斯特金喘着气说。他离开众人站在暗处,身子摇来摇去。「你拿什么来换,」他舌头发粘地提出这个问题,「换割草时节的一阵风?」

他爬上——或者说滚上——台球桌,把头朝着吊扇,忽然一动不动了——一团粗大的白影,摊着,瘫着。

「他当人能受多少?」内斯比特厉声道,那张瘦瘦的伦敦佬的脸绞出几道凶相。「混账歌!他今晚上要喝死的。」

「你自己死吧,」唱歌的人咕哝道,「我要睡了。这你可办不到。」

打牌的人一阵哼声,又有一张牌狠狠地甩下去,算是承认这一下说中了。鲁道夫加进去,不打招呼,也没人招呼他。牌局板着脸打下去,不时有冰块的叮当声,或者苏打瓶的爆响。伍茨勒脖子上绷紧的筋和松垂的褶、尚泰尔褐色的腮、海伍德那坚决的下巴尖,在灯光底下都亮得湿而发光。四个人都蛮狠地皱着眉,连正在赢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内斯比特也是。坏脾气充塞在空中,摸得着,就像那热气、就像那烧着的灯油的臭味。

只有海伍德撑着一种发烧似的快活,故意搅乱牌局,撩得老伍茨勒说些前后不接的话。

「罗马那件事是怎么说的?」他问。「你刚才说什么?」

「罗马得救了!」那被人撇在外头的人忽然起劲地叫道。「我在你们那张《零碎报》上看来的。他们怎么爬上城墙,是的,可罗马是靠一群鹅救了的。天哪,历史是个大学问呵!我学了好多。——可罗马如今还是一座设防的城么?」

尚泰尔脆脆地骂了一句巴黎的粗话。

「我们是打牌呢,」他酸着脸叫道,「还是听老耄的絮语?」

海伍德抓住前面那个问题不放。

「不,伍茨,那座城如今不设防了,」他慢慢答道。「鹅还住在那儿,像住在——许多别的地方一样。」

尚泰尔医生查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在找什么毛病;随后一把抄起牌来,极准确地洗牌、发牌。牌局照旧打下去。

「我还读到,」伍茨勒结结巴巴地说,像个胆小的学生被人撺掇着来讲学,「我还读到你们那位英国人,罗夫·拉利,他给你们的女王铺开那件好斗篷,又教你们的女王吸烟,是不是?」他用手背擦了擦那瘦喉咙。「孟加拉有姓拉利的。他们做黄麻生意。」

「是么?」海伍德疲乏地笑了笑,宽容着。下一刻他气冲冲地朝鲁道夫一转身。「这是打牌,还是『痴人之乐』?」

「我是尽力在打,」鲁道夫闷闷地辩道。

「那您的尽力就是我见过最坏的!上场之前先学一学吧!」

尚泰尔笑了,笑里没有一点乐意;鲁道夫把牌一摔,大步走到窗前,站着朝外看,一腔孤零零的、无处发的怒。过了很久,只有台球桌上传来的骇人的鼾声给这段时间打着拍子。那几个半裸的看牌打牌的人打下去,凶狠地不出声。这夜一分不让地磨过去。

不知过了几个钟头,尚泰尔医生忽然开口,仿佛这番话只停了一会儿:

「就是这么回事!」他讥道。「傻瓜明明不懂,偏要上场。他们还要跳到水里去,做英雄!」

他的笑声又是短的,可是歹毒的。海伍德已经丢下牌起了身,穿过屋子,站在鲁道夫肩后望着那雪白的月色。他一只手搭在那肩上,像是无意搭上去的。

「是这天热,老兄,」他疲乏地说。「别把我们今晚上说的话当真。」

鲁道夫一点表示也没有,只把肩膀从他手底下移开;于是这两个人,中间横着他们这场口角,一同望出去,望着那些发白的屋顶和低垂的树,望着那些长长的黑影终于朝着天亮爬过去。

「这些英雄!」那讥刺的人接着说。「危险算什么?呸——不算什么!他们替我们旁人造出危险来,容易得很!你们知道么,」他的声音高起来、快起来,「你们知道么,城那一头已经闹起来了?看来,我们是杀小孩做药的!」

鲁道夫一惊,转过身,可在海伍德的手底下又安静了。灯光里的尚泰尔带着一个可恨的笑,望着那吊扇。

「加斯科尼人还没死绝,」他低声道。「他们为着一个女人,把我们大家都推进一场乱子。」他忽然做了个骇人的手势,像个失了自制的人。「为着,」他怒道,「一个我们大家都认得的人!哦!我们都认得她!她不过是——」

窗前起了一阵轻轻的扭动。

「尚泰尔医生,」海伍德开口道,带着一种尖锐而危险的客气,「我们今晚上都不大像自己。提醒您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这会所也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哦,啦啦!」那一个打了个响指,转用他的母语把那句话疯疯地说完了。

「你这下流东西!」海伍德拉开大步从容走过去,像在给一场相撞攒着势头。他那一拳还没落下,自己便被撞得一个旋身。鲁道夫两腮火烧,从他身旁一蹿而过,使足了劲,笨笨地反手一臂扫了过去。尚泰尔轻快得像只豹子,一下子就站稳了,椅子还在地上哗啦乱响,他已抽出一块手巾来。

「您是对的,海伍德先生,」他一面按着嘴唇,一面用冰一样的从容说。他眼里有一道古怪的满意的光。「您是对的。我们眼下都不像自己。我还是请斯特金先生明天早上去见您的朋友吧。该说是今天早上。」

他不无几分体面地转身,很快走到楼梯口,郑重地行了个礼,下去了。

「不行,不行!」内斯比特喘着气说,一边同鲁道夫扭着。「慢着,慢着!放你走?才不放!」

海伍德把那俘虏硬拽开来,可只为把他狠狠摇了一摇,又推进一把椅子里。

「安静些,你这小蠢驴!」他训道。「我自己也极想追上去把那混账踢一顿。可那一套——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谁想得到?你这小暴脾气!尚泰尔正是照着他要的样子把你收拾了。」

那胖子还睡着打鼾。伍茨勒从他在暗影里的避处溜了回来。

「这太糟了!」他哀哀地说,紧张地吞着唾沫。「这太糟了!」

「你说得对,」海伍德说。他抱着胳臂,厉厉地看着他们。「是糟。我们本该料到的。只要我先到他跟前!老天,你非得让我去同那畜生打。决斗?这糊涂事,如今谁还决斗。我一向——他的袖口里面也总是脏的!」

鲁道夫往后靠着,像个人缓过气、宽了心,可他的笑不稳,也太张狂。

「这很好,」他夸口道。「手枪的子弹——它们是骑在机运的翅膀上飞的!不是么?——一切都好。」

「手枪?我亲爱的小先生,」他朋友嗤道,「这一处侨居地里连一对配得上的手枪都没有。就算有,选兵器的权也在尚泰尔。他要用剑。」

他住了口,那一片静渐渐有了点威胁的意味。墙上一道缝里,吊扇绳的轮子一声声呜呜地叫——一起一落,一起一落的烦躁的抱怨,难受得像那只催人发烧的鸟。

「自然是剑,」海伍德接着说。「哪怕只为着虚荣。击剑——哦,我恨这个人,这门玩艺儿你要说过时也不错,可他是个漂亮的剑手!了不得!」

鲁道夫还往后靠着,可此刻有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这倒也好。」他静静地说。

海伍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如释重负的一声叹。

「我的天!」他咧着嘴叫道。「原来您这一手也有,呃?您这小鬼精!您要是也是个高手——好呀!我们要在他拿手的玩艺儿上赢他!叫他自己那个什么——自作自受!我什么都肯拿出来——」他拍着桌子,把牌劈头盖脸地撒开,像爆开一场彩纸,像一场小小的欢喜的狂欢。「您这老鬼精!——可您有把握么?他快得像闪电。」

「我不怕,」鲁道夫谦谦地答道。他用稳稳的手指把他那一撮年轻的胡子往上捋,坐得十分安静,想着长长的心事。他眼角浮着一个古怪的笑。

「有你的!」海伍德说。「那就让他来吧,像市长大人说那只野兔时说的。多有趣!势均力敌——心上这副担子可卸了!」

他走到窗边,像在找空气。窗外已不是月色,而是漂着一片天亮前的蓝雾。

「这事一个字也不能让老吉利知道,」他沉吟道。「听见了么,内斯比特?」

「您要是以为,」那办事员硬硬地回道,「我不晓得规矩该怎么办!哪有这话!」

窗口那个高高的剪影不答话,只站着独自咕哝:「一个会所!是啊,我们拿果酱罐当杯子喝酒——台边不弹,球也不走——没有廊子——还有个先把自己袖口里面弄脏的家伙!我们是一班在海滩上捡破烂的。」

他把胳臂肘支在那长窗台上,探出身去,一句句地吐着厌恶。随后他忽然转身,急急地招手。「过来,你们两个。来看一看。」

那两个过去同他站在一处。江上和稻田里的灰雾,像蒸气一样在缓风里滞着,在渐长的天光中淡了、散了,而新的一天比旧的一天更坏,闷闷地来了,不带一丝气息,不给一点歇息。几个暮色里的人影正啪嗒啪嗒走过那条窄街——一队衙门的差役拖着一个囚人。

「刀笔还在动手,」海伍德若有所思地说。「那一小队寒寒的行列,您知道么,很有戏台的意思?十字与龙。呃?又一幕要来了。」

就连鲁道夫,看着那囚人时,也能从自己的难处里分出一点担忧来。那是卓忠,那个胖胖的信教的商人,正慢慢地挪向人世间最黑的衙门,去为那个养鱼鹰的渔人的死答话。那一队人过去了。鲁道夫又看见那点着灯的铺子、地上那个干呕的身子;跟着来的是那张冷淡轻蔑的脸的记忆——在那群不动脑子的乌合之众中间,那么狠毒地动着脑子。刀笔在暗地里写了点什么。

「我去打听,」伍茨勒说着就走了,起劲得像个乡下爱传闲话的。

「乱子要来了,」内斯比特一张嘴就断言。「有政治在里头浮着呢。可我不管。」他伸了伸胳臂,疲乏地嗷了一声。「这是我今晚上第一个呵欠。乱子放得住,倒霉。我走了——找我的鸭绒被去。」

剩下那两个朋友同那个哼哼的睡人,坐了很久,看着那洪水般涨起来的天光。

「你的,」鲁道夫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你的真心话是怎样的?你这么好,而我只是个傻子。那一天,我不肯听。你笑过。现在告诉我,就当——就当你明天要死。你那时是说笑的么?我真能够以她——以她为荣么?」

他向前倾着身子,脸色发白,急切地等那句真话,像个掷骰子的人等那最后一掷。

「以你自己为荣,好老兄。不是以那位太太。傻子是她,不是你。可怜的老吉利·福雷斯特在这里做牛做马,是为着送她到日本、克什米尔、锡兰、英国去玩。尚泰尔说的那话——唉,我们两人之间说实话,我怕他是对的。可惜。」

海伍德停住,皱起眉。

「这场口角也可惜。我们这一撮人本就少得可怜,而乱子就在前头。本地人正把自己抽打成一种心境,要么是被人抽打着。只要一星火——前头有硬仗要打,而我们在这里偏偏剑尖对剑尖。」

「而笑话是,」鲁道夫平静地添道,「我分不出剑尖和剑柄。」

海伍德转过身,瞪着眼,两次要开口都没开出来。

「鲁迪——老兄,」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人——荒唐!嗳,这分明是杀人!」

鲁道夫直直地朝前看着,没有指望,没有幻想,对着早晨那憔悴的光。几个星期前他也许要哭;可如今他那一声短短的、带几分幽默的笑,倒配得上他这位同伴了。

「我不在乎了,」他答道。「我躲过兵役的时候,还把它叫做运气。嗬嗬!运气,编进补充兵去!——我现在不在乎了。我不能相信,连打也不能打。不中用的——做梦的!我该得的。这是条好出路。」

第九章

交锋

「小子。」

「是。」

「福雷斯特先生等会儿要是来,你对他说,主人不在家,你请他回头再来。」

「办得到。」

那个穿长衫的小子趿着鞋走开,过了三合土的地面,在黑暗里不见了。海伍德又一回把头交给他马夫那双灵巧的手——那人用一把马剪和一把大铁剪,把他那头倔强的栗色头发剪得更短。下午的亮光从院里烧焦的草和白墙上反过来,朝上射进底层那些穹隆似的空间,古怪地照亮了那个目光锐利的黄脸马夫和他那位一本正经的年轻主人。

内斯比特像个骑师一样精灵,坐在桌上拼命晃着两条腿。

「斯特金自然会把这事办得体面,」他带着轻飘飘的见识说。「他这人很有君子样。那自然。不是他的过。」

「一点也不是,」海伍德闷闷地应道。「他能做的都做了。要是我有资格直截告他们——『那小子不会使剑』——那么我们或许还能救得今天这一场。可我们这位偏连这句也不肯听。打,就一个字。等两人一照面,尚泰尔当场就看得出。可那能叫他住手么?别指望:他已经被撩到要杀人的火头上了。他会先刺进去,事后才吃惊。——真遗憾呀!真懊悔呀!——哦,我认得他!」

那伦敦佬坐不安席了一会儿。他那张街头长出来的顽童的脸,慢慢地绞出几道异样狡猾的纹路。

「我说!我刚才在想,」他到底试着开口。「两把剑,就这么两把,是不是?正是。喏——我那个小子从前在尚泰尔家学过徒。那所屋子里外都熟——现在还常去那儿泡着,这小子,同尚泰尔的厨子混。何不把他打发过去——东张西望一回,您知道——摸摸那些摆设,混账蠢驴,一下把一把剑刃弄断了。再自然不过。『保得住,全妥当。』是意外,您知道。他们那场小小的决斗就作罢了。怎么样?」

海伍德低声笑了,又把头交给那把马剪。

「上个星期倒行,」他答道。「今天不行了。今天下午出意外是晚了些。您叫我觉得自己像船上的庞培:『此事你该做了,却不该说出来。』——再说,那两把剑是尚泰尔父亲的。那位起初还是个君子。——不过内斯比特,您肯这样来办这件事,您是个好人。」

那办事员埋在烟里,咕哝着说这桩血淋淋的事是不值一提的胡闹。

「正是,」海伍德说。「我们讲过道理。不中用。照您说的,来一场意外。如今只有这个能救那小子。自然,办不到。」他叹了口气。随后那双灰眼睛忽然亮起来,变得又精明又遥远;一个促狭的小笑偷偷爬上他的嘴角。「有了!内斯比特,这功劳是您的。意外:办得到。而这一场——老天,这一场要叫他们两个都站不住脚!——喂,马夫,收工!」

他一跃而起,把一顶遮阳帽扣在那剪光的头上,大步走进日光里。

「来吧,」他喊道。「差不多到时候了。我们得去接我们那位小霍茨波。」

那办事员跟着,穿过那烫人的院子和路。在修女院门的荫下,他们见到了鲁道夫;他举起藤杖,带着一种苍白而斯多亚派的郑重向他们行了礼。

「我们可以走了?」他问;随后转过身,把那修女院缓缓地、冷冷地看了一遍,像在作最后一望——从他们脚下的沟,一直看到墙顶与屋脊上那些长着青铜色霉斑的红瓦。「我离开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曾这样毫无惋惜。走吧,我们去。」

三个人走了好一段路,鲁道夫才打破沉默。

「莫里斯,你会在我那边的箱子里找到几件小东西。有几件写着给你的,剩下的——请你替我寄回家去,好不好?」他迟疑了一下。「希望你们两位都不要误解我。我怕得厉害,可不是——只是因为这家伙要把我弄得像个笑话。只要我懂得起手那一下!」他气恼地迸出话来。「我受不了连他也来笑我!我受不了!」

海伍德在他肩上一拍,咳了一声,咳得古怪。

「要是只为这个,你尽管放心!我教你怎么守。『偶尔也能漂漂亮亮地收个场。』呃?——鲁迪,你这开花的德国人,我——我想我们前世一定是弟兄!这一场我们还赢得下来。」

海伍德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异样的爽快,又想咳一声。可这一回错不了了——他是在笑。

鲁道夫朝他投了一道吃惊而不敢信的眼光,随即把头一甩,一声不响地走下去。自负与孤单把他压住了。身旁这两个不是同伴——连在场的人都不是。他是独自走着,只觉得日落那一片长长的洪流,和竹子交错的黑影的花纹。那唯一友好的灵魂抛下他了,还笑着;可就连这人世间最后的、最糟的谜,也不打紧了。他读过的那句话是真的;这个被人叫做死的东西,是一桩孤零零的事。

斯特金清醒而丧气,眼睛底下泡着圈,坐在一条断了的石凳上等着。一个长包裹,用绿绒布裹着,横在他膝上。他闷闷地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他脚边绕着一条小径,上面厚厚地结着烧焦的野草,两边镶着绿色的瓶底,瓶底的凹窝塞满了泥饼。这地方是一座荒了的园子,一所欧式房子的残迹——多年前本地人在一场不知来由的疯狂里烧掉的——在野树丛中摊成一片荒凉。小径往下一点,站着特皮希和尚泰尔,各自背着身子,两手交握,像一对气鼓鼓的拿破仑,一个胖,一个瘦。他们这姿态的那份木头人的做作,叫鲁道夫一时间不出声地、苦苦地笑了起来。这最后一场——多公道呵,竟是在一片卑陋的废地上,一片早被人忘掉、如今只有几个古怪的戏子在用的、败了的游乐场里。他非得死,而动作与布景都不带体面。他慢慢觉出,这地方总算还算僻静,这倒有几分宽解。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豁口,那斑斑驳驳的院墙虽已残破,还算高,把别的全挡住了,只让一道升起的斜光进来;再有附近某一排前哨似的铺子里,算盘的哗啦声和争执的断断续续的吟唱,一时刺耳,一时昏沉。

海伍德一直在认真地同斯特金说话:

「练一练——试试两把剑的分量。这不过是公平。」

「公平?那自然,」那位折腾坏了的酒友哑声道。「尚泰尔不能反对。」

他起身,一摇一摆地下了小径。鲁道夫看见尚泰尔皱着眉转过身,随后点头一笑。那点头是客气的,那笑却满是讥讽。那位胖使者回来了。

「成了,」他喘着气说,一面从绒布套里拽出一对亮晶晶的钟形护手剑。「喏,试试。」他那双泡眼偷偷朝鲁道夫转过来。「哈克,这话也许不合规矩,可我想——我们都祝您运气。」随后,他一腔坦白地迸出一句:「只愿那个说不出的蠢驴也像我这么难受——中了暑——倒地死掉——那一类才好。」

这位怪二号还在咕哝着他那叛逆的话,便回到他那位当事人身边去了。

「脱上衣,」海伍德吩咐道;于是两个朋友只穿汗衫,各把剑夹在臂下,躲到一丛参差的芭蕉后头去。那些黄叶被旱与枯病折得半死,在这一丝不动的空气里沉沉地垂着,像撕下来的铁皮条。

在这破烂的屏障后头,鲁道夫把手里那件杀人的东西端详了一会儿。那东西很秀雅——三棱的剑身渐渐收细,上有浅槽,不多久血就要在槽里流;银柄上,他仇人的父亲用花体字刻着自家的姓氏「尚泰尔」,还有一个年份。他想,这钢是多久以前就为着今天打出来的了。

「这是命。」他忧忧地抬起头来。「来,教我怎么起手;教我能站得住对着他。」

「那么,看这里。」海伍德不紧不慢,缓缓地动起来,那两条长肢忽然换上一种年轻的优雅;他把预备势的七个位置过了一遍。「你试。」

鲁道夫只学到一件事:自己笨拙的模仿是没有指望的。

「再来一回。——他看不见我们。」

一回又一回,越来越快,两人把这场古怪的排练的动作做下去。忽然海伍德退后一步,把剑尖垂下,看进他学生的脸,看得又久又认真。

「最后再问一次,」他说,「让我去告他,行不行?这实在太蠢了。」

鲁道夫像个犟孩子一样低下头。

「你还当,」他冷冷地答道,「我会去求免么?」

海伍德做了个毫无指望的不耐烦的手势,便轻快地上前一步。「那么好吧。再来一回。」两人的剑刃轻轻一碰,他眼里便跳起一道快快的光。「瞧我们这位朋友会怎么把你戳穿!」他的剑尖画了一个飞快的小圈,便直奔而至。那生手凭着一股野本能,笨手笨脚地把它拨开了。他朋友笑了,又摆好势,又脱开,可就在这场无情的把戏做到一半时,他一个踉跄,向前扑了过来。鲁道夫猛地往后一退,盲盲地把胳臂一扫,随即喊出声来;因为那一跌的全副冲力过来,一下震动从他腕子传到肘上。他把剑丢了,呆呆地看着红血顺着前臂流下去,看着自己的第三个指头抽搐着不受管束。

「好兄弟!」他对手一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边喊道。「对不住!我说,这一下不轻。」他拿一根棍子和一块手巾绞了个压脉带,一边咕哝着慰问:「疼得厉害么?我是失了平衡,你知道。这样好些么?——好笨的一场意外!」随后他从那芭蕉屏障后头钻出来,招着手——「你们都过来!过这边来!」

内斯比特跑过来,可一见那血淋淋的受害人,立刻煞住了脚。「嗬!」他低声道,先是一瞪眼,随后露出一个带着莫测的喜悦的笑。斯特金同情地吹了声口哨,一声不响地解起绷带来。起先那两位拿破仑还远远地站着,可到底禁不住那些气愤的喊叫,傲然走了过来。这一小群人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海伍德在一张芭蕉叶上极小心地把剑刃擦净;随后挺直身子,带着一种冷冷的严厉对他们说话。

「这件事我比谁都更觉遗憾,」他说,停了一下,挑着字眼。「我们本在练剑,不幸我朋友的胳臂被刺穿了。」

尚泰尔把两手一甩,那动作既是暴怒的,又是无礼的。

「嘿!好一场把戏!——请您告诉我,既然您的朋友把自己弄得不能上场了——」

海伍德轻蔑地朝他一转身。

「您没有权利用这种说法,」他说,那份冷比对方的火气更见怒意。「这完全是我的过失。是我把您那套——安排搅坏了,因此我十分愿意把我朋友这场口角接下来。」

「我同您没有口角,」尚泰尔轻蔑地答道。「昨晚上您看见了他怎么——」

「他比我快,就是这么回事。从每一样情形看,我是当然的替手。再说——」那年轻人笑着向众人求证——「再说,尚泰尔医生费了那么大事换上一件干净衬衫,要把事情推后、把这场合坏了,多可惜。」

那医生往后一缩,颤着举起一只手臂,又很快放了下来。他那张端正的脸烧得更黑,随后在一层死人般的苍白里退了色,有一瞬间僵着,带上一种奇异的美,仿佛就要被铸成青铜。他褐色的手指抽动着,变成一把筋、一把腱和几个发白的指节。随后,他退了一步,从圈子里让了出去。

「很好,」他轻轻地说。「既然我们都这么——不合规矩。我就接这个替手。」

鲁道夫哽着叫了一声,要上前来;可斯特金攥住那条伤臂,把绷带缠紧。

「别动,你!」他训道,像在对一匹马说话;随后在海伍德耳边低声道:「你怎么偏偏发脾气?」

「没发。可也不能让他踩到我们头上去。」那年轻人把剑横在自己喉前,低声道:「只气到这里!」

而他在那一片悬心的预备的寂静里,确实站着等着,又凉快又现成,像个年轻的百夫长。

他的对手把那件倒霉的白麻布衣的袖子翻上去,拾起另一把剑,在银柄上活动手指,那剑刃便应得像提琴手手里的弓一样灵敏。最后他走上前来,嘴唇薄薄的,眼神又硬又有算计,像个决心办完一件事的人。两人照规矩行了礼,摆好了势。

从剑刃第一声轻啭起,就连鲁道夫也知道了结局。海伍德的脸在渐暗的光里苍白而忧急,他使尽了全力,到了技艺的最后一寸。尚泰尔这会儿是在击剑;他的攻势虽像火焰一样不住地、迅疾地来,可他分明是把它们拖长了,丢开了,重复,变化,不知是出于黑心的乐趣、出于完美架势的虚荣,还是出于对自己这门艺的爱。他优雅、稳妥、轻松,像在表演大行礼式一样,又戏弄又游戏,那亮剑刃叫人眼花,在那没完的旋与碰里像水银一样溅开。

特皮希傻傻地张着嘴,斯特金摇着头,那伦敦佬把瘦身子缩在一处,看着,哆嗦着,用脚尖和指尖蹲踞着,像个要从起跑线上弹出去的赛跑人。鲁道夫被疼痛与悬心弄得发晕,机械地托着自己的前臂。护手那急促的银响使他丧气,园径上的尘土像一股辛辣的烟一样噎着他。

忽然尚泰尔像一支偏斜的箭一样沉下去,手指触地冲了进来。他在「三足」之势上,送出了那憋了许久的一击。

看的人喊了起来。内斯比特跳起身,像被松了绑。可海伍德凭着某种绝望的巧手,把这必中的一剑挡开了,甚至还试了一下还击。他还站着,还打着,却在剑声之上烦躁地抱怨:

「别那样喊!公公道道的,你们这些家伙!」

剑声之上,渐渐也来了一片人声的低响。透过尘土,在那两个冲刺的身影之外,鲁道夫隐隐觉出一簇簇挤着的身子,一张张或咧嘴笑或张着口的黄脸,在院墙的豁口上。邻村的人聚来了,要看洋鬼子玩这一场新鲜古怪的把戏。剃光的头颅一上一下,藏红色的胳臂指着,尖的喉的声音轻蔑地争论着。

护手响着,剑刃越擦越快。可此刻谁都看得出,海伍德再不能靠运气或灵机撑下去了。被他那笨拙却结实严密的守势惹恼了,尚泰尔便要把这局收起来。他喘着笑了一声。刹那间人人都看见那把较弱的剑被打得飞开,那把较强的一偏,正要得胜地刺进去——随后看见尚泰尔医生仰面朝后直打晃,脸上被一件又圆又重的东西正正打中。那褐色的飞弹沿着园径一路跳开去。

又一个打在一个瓶底上,像炸弹一样爆成乳白的碎片。第三个从特皮希的腰带上弹回去,留下他弯着腰喘气。怪叫声起来了,像一个猿族。空中满是飞掠的圆球。椰子像暴雨一样落到这群人头上,仿佛有一株看不见的椰树被飓风摇着。椰子中间还飞着棍子、晒硬的泥块、厚厚的墙皮。

「哎哟!」内斯比特叫道,「这些混账苦力!」他头一个醒过神来,蹦着跳着,一面接椰子一面朝回扔。

一个小小的、却发了狂的方阵挤在墙上的缺口里,不住地扔,不住地叫,互相撺掇着要冲进来。

「闹事了!」海伍德喊道,提剑动了身。「来呀,挡住他们!」

可是领头冲进这道杀命的缺口的,却是内斯比特:他从园径上硬拔起两只松动的瓶子,像棍棒一样高高挥着,嘴里喊着街头打架那些不体面的战号,带着白人们扑了上去。头一下冲撞,闹事的人便散了,绕着墙角逃走,撞进竹林,跳过稻田朝江边跑去。那场骚乱——除了远处几声孤零零的号叫——起得快,散得也快。那一小队欧洲人从追赶里回来,浑身汗透,喘着气,像一队得胜的踢球的人;可没有一个笑。

「这就说得通了,」海伍德闷声道。他顺着小径指过去:远处一个高高曲着背的身影正朝城里缓缓踱去,他那件长衫是一条移动的颜色,在暮色里淡淡的。「刀笔路过时撂下了几句话。」

别人阴郁地点着头,气都喘不过来,答不上话。内斯比特额上带着一道难看的伤口,鲁道夫的绷带已经红透湿透。尚泰尔比哪一个都更懊丧,低头瞪着一只流血的手,手里握着两截断钢。他跌了一跤,把剑折在旧墙的碎石上了。

「没有剑了,」他说,像个玩具坏了的孩子,「西贡这边再没有剑刃了。」

「那就只好推后,」海伍德抹着他那淌着汗、烧得发烫的两腮。他朝沟里一个哀号的人抛了一块银钱——那是个从海南来的孤零零的异乡人,正为着他那点小本经营里打碎的壳和空了的筐哭诉。「你们各凑一点吧。进口椰子,今天是个倒霉的日子。可惜我身上不带钱:这签单的规矩真该死。——医生,眼下呢,我刚才失礼说的话,您就忘了它好不好?同我到会所喝一杯去?这天实在太热。」

第十章

三道门

那天晚上,鲁道夫直到吃过饭才从他的木呆里醒过来。他同那办事员疲乏地歇在海伍德家的楼上。主人把两条长腿都搁在窗外,坐着看江上一溜烟气腾腾的灯火,不时咒一句这天热。

「话说到底,」他打破沉默道,「那些椰子来得还算及时。」

「可不是及时得很?」内斯比特得意地说;他摸着自己伤额上那块膏药十字,拖长音道:「照这模样看,人还要当我自己也决斗过一场呢。——不过我也有一份儿。喏,那个意外的巧法子。还算利落,呃?若不是我,您也许永远想不到那——」

「蠢材!」海伍德喝道,一边把腿收进来,起身跺着脚走过屋子。

一杯冰加炭酸水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鲁道夫站了起来,攥着自己缠了绷带的胳臂,像那伤是新伤。

「是你!」他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干的!」他张着嘴站着,像被雷打了。

毡底鞋在黑暗里趿着响,买办阿八进了门,那张黄脸上带着一个安详而高高在上的笑。

「有个苦力带了个字条来。」

他把一张纸递给主人;主人一把抓过去,像是乐得有这一打断,在灯底下低头看,皱起了眉。

那字写的是一种拧着的、老式的德文体:

「请见带信的人,衣衫不整,然事急。我们都有危险。为了上帝的缘故——」底下便散开去,看不清了。署名「奥托·伍茨勒」慌慌地糊成一团墨。

「行,」海伍德说。「你对他说,上楼来。」

可那送信的人必是在楼梯口等着的;因为买办刚退下去,一个样子奇特的小苦力便趿着鞋进了屋。他又瘦又干瘪,像个抽鸦片的,穿着脏蓝色的宽衣,一条裤腿卷了起来。那张褐色的脸,又瘦又滑稽地小,在一顶竹笠底下戴着一张墨色阴影的面具。他眼睛朝下垂着,样子古怪,不像他同国人那种大胆而好探问的张望——更古怪的是,他说话又硬又急,像个赛跑的人在抽气。

「我带了消息来。」他的方音是俗称「清话」里最粗鄙、最横的那一路。「一对耳朵,就够了。」

「你说话做事可以客气些,」海伍德顶道,「不然就尝尝竹板。」

那人不答话,也不抬头,也不把他那顶上了油的笠子取下来。他还是垂着头、一副狗样,沿着阴影的边上侧身挪过去,从桌上抄起那张纸和一支铅笔,挑了墙上最暗的一块,动手写起来。灯在他同众人之间:只有海伍德看见——而且惊得一震——他不是像用毛笔那样竖着写,而是横着草草地写。他把纸抛回来,又躲进那片昏暗里。

那段附言是同一种发颤的字迹:

「把那两个都打发开。」

「什么!」这位年轻的屋主叫道;随即回头朝肩后说,「对不住,让我们走开一会儿——该说让我走开。」

他领那矮小的苦力过了楼梯口,到那张已经撤了的饭桌旁。那东西从他身边一蹿过去,吹灭了一支蜡,把另一支推到一个瓶子后头,于是他站在一块楔形的阴影里。

「英国话我说得很坏,」他低声说;随后带着一声半是吸气半是窃笑的声音,「可我那『白话』好,是不是?性命一旦悬着,人就能——」他憋住了气,在一阵强烈的发作里哆嗦起来。

「好?」海伍德瞪着眼低声道。「嗳,老兄,这简直了不得!你真是个苦力——」伍茨勒那顶圆锥竹笠像被打了一下似地一低。「请你原谅。我是说,你是——」

那缩小了的身影挣着把自己拢起来。

「您说得对,」他用本地话低声说。「今晚上我是个苦力——只有眼睛不是。所以才戴这顶笠子。」

海伍德退到门口,把头探出去。那条昏暗的穿堂里空着。

「说下去,」他回来道。「你的消息是什么?」

「闹事。要来了。我们都被划定了,要遭屠杀。我整天在城里跑,打听出来的。卓忠的案子——您的,我们的,信教的商人——我看见他『过堂』。他们一遍遍问:『你跟不跟洋狗洋羊?』可他只答一句:『我跟主耶稣。』于是他们拿一只厚底鞋把他的牙打落,把他下了监。现在他们等着,看他那位牧师会不会干犯官法。这是个套。这场官司一定是那个读书人方某告的,人叫他刀笔。」

「这些,」海伍德说,「我本来也能告你。」

伍茨勒惊怕地朝身后看了看,仿佛那些摇晃的影子也听得见。

「可还有别的。天黑以后我到处跑,看着,听人闲话。我拿红树皮水把皮涂了。您认得这个记号么?」他拍拍自己右腿,裤腿卷起来的那一处正裹着大腿。「这是在街上保命用的。它说:『我是天地会的人。』」

「三合会!」海伍德吹了声口哨。「你?」

那一个踌躇着,把头垂下去。

「是的,」他终于低声道。「我——我内人的表亲,他是个『草鞋』。他从前在家里教过她那些句子,为的是保命。——我们三合会的人,如今不作恶了。可另有一个秘密的会,有许多我们的记号。听说他们是学我们那套仪式。那个读书人方某是他们堂上的头。他们是白莲教。」

「白莲教?」海伍德打了个响指。「胡说。这一百年来早绝了。」

「绝了?他们今晚上就聚会,」那被人撇在外头的人忽然带着悲愤道。「他们喝血——谋血。绝了?您同这些人成过亲么?这点见识是便宜得来的,还是拿价钱换来的?这些年——黑暗——沉下去——孤零零的——」他剧烈地抖着,可又找回了声音。「哦,我的朋友!就在今晚上,他们要收新人起誓,要定日子。我知道他们的堂口在哪里。不论为着什么,您信我罢!我知道!」

「好,」海伍德干脆地说。「我信你。可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留在那边多打听些?」

伍茨勒的头又垂到胸前。那上了油的笠子在黑暗里柔柔地发亮。

「我——我不敢留。」他哽着说。

「哦,正是!」海伍德不耐烦地把一只手甩出去。「日子呀,老兄!他们定的那个日子。你却没把它带回来!——那么我们只好按住了坐着,不明不白地等。」

那张滑稽的、干瘪的脸忽然抬了起来,上面闪着大颗的泪,在那层红树皮的染色上划出道子。

「我今晚上做的这些事,我这颗头已经挂得不牢了。我找到了一个听得见的地方——就在隔壁:一片长屋顶。您能听见他们,也能看见他们——可我不能待下去。是的,我是个胆小鬼。」

「好了,好了!」海伍德拍拍他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来,喝一杯。」

那人把一大杯一口灌了下去;一句话不说地站着,可怜地抽着鼻子;随后忽然,像是那口酒起了作用,他抬起头来,又大胆又精明。

「您呢?」他低声道。「您敢不敢到我指给您的那地方去躲着?您会打听到的。」

海伍德分明一惊,顿了顿,随后笑了。

「妙,」他说。「『你也一样』,这是好论据。你能把我偷进去么?——那就走吧。」他轻快地跨过楼梯口,朝屋里喊道:「你们两个随便些,别客气,好不好?有事,你们知道。多烦人!我要很晚才回来。」而他跟着那溜下楼去的身影往下走时,又咕哝了一句:「也许根本回不来。」

月亮还藏在洋面底下,在那些蹲伏的屋顶上头弄出一片水色的白。两人沿一条「羊肠」小道赶路,绕过城墙,又从一道黑门偷进一片更黑的、寂寞街巷的迷阵。等走近一处庙里淡淡的钹声,他们在一堵没有窗的墙前站住了。

「头一间屋里,」那引路人低声说,「地上画着一个圈。把您的右脚放进去,说:『我们都是圈内人。』他们若是问,您记着:您是去摘白莲的。这些人恨白莲教,他们是三合会的弟兄,会让您过去。您是从东方来的,那里扶桑的鸡吐出东海的明珠;您在红花亭里读过书;您眼睛发红是因为——」他认认真真地教,把那些拼命的胡话一遍一遍地重复。「不:不是这样。要一字不差地照我说。」

两人在黑暗里匆匆对了一遍问答。

「好了,」伍茨勒最后叹道,「我们能指望的就是这些了。别忘了。他们会把您从暗道里一道道传过去。——可您太冒险了。现在回家还不算晚。」

见他不答话,他叹得更重,便敲了一串复杂的门。门里的闩哗啦响了,一条昏暗的光缝开大了。「谁来?」一个粗哑而压低的声音问,带着很重的客家口音。

「一个弟兄,」那被人撇在外头的人答道,「来摘白莲的。弟兄们相帮。——进去吧,我再帮不上了。您若被捉住了,就顺着溜下来,朝西跑,跑到那座名叫『龙会』的门。」

海伍德点点头,溜了进去。一盏花生油灯的叶尖似的火旁边,一个又宽又矮的巨人硬硬地、一动不动地背墙坐着,用一双残忍而不眨的眼睛瞪着。若说这位陌生人是进这道门的第一个白人,这个不动声色的狞恶门房也不露出一点迹象。土地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白石灰圈。海伍德把右脚放了进去。

「我们都是圈内人。」

「过。」那守门的说。

一个高个儿本地人持着戟从阴影里滑出来,把远角上一扇门打开。

第二间屋同第一间一样昏暗,同一张桌上烧着同一盏烟气腾腾的橙色灯。可这里是一个扭曲的残废人当家,他的鼻子因象皮病而又长又垂,面前一排摆着三杯茶。海伍德端起中间那一杯,喝了。

「你咬云么?」第二个守门人用一种轻柔而发哑的低音问。他说话时,那只大鼻子微微颤了一颤。

「不,我咬姜。」那白人答道。

「你的脸为何这样青?」

「这是瓜脸——青皮红心。」

「过。」那残废人温和地说。他拉了一根绳——那鼻子因这一使力而抖动——把第三道门打开了。

这一间也是昏暗的。一个穿着光亮绸衣的老者——由他那两撇垂着的鼠尾胡看,是位祖父辈的人——坐在那里打扇。他那把黑扇扇出的风里,灯光把古怪的影子抛得乱跳,又在那张擦亮的乌木桌上舞。若不是这一点不安,那张老脸竟像是黄皂石雕出来的。可他那双斜眼是三道门里最锐利的。

「你来得远。」他说,带着一种阴险而含着警告的客气。

太远了,海伍德心里一沉,这样想;可他答道:

「从东方来,那里扶桑的鸡吐出东海的明珠。」

「你在何处读的书?」那黑扇停了。

「在红花亭。」

「读的什么书?」

「那书,」海伍德凭意志死死抓住自己的心神,「那书是《万万页书》。」

「所题何事?」

「洪水横流。」

「那你——」那老迈的嗓子忽然轻快地扬起来——「你在水上见了什么?」

「八位长老,漂在水上。」海伍德随随便便地答道。——可他心里想:「他要把我榨干了。」

「你为何,」那考问的人接着说,「这样欢喜?」

「因为天降麒麟。」

那黑扇又扇动起来。这似乎是个有望的兆头;可那双老练的眼睛还远不满意。

「你为何有这样一张耽于声色的脸?」

「我生在桃树底下。」

「过。」那老者说,语气里带着惋惜。海伍德从一条黑廊的口上回头一望,见他还在那张乌木桌旁摇着头,像个对自己的判断拿不定的法官。

那条窄道又热、又臭,比外头那清健的夜还黑,拐着好些急弯,把过路人的手和胳臂都磕青了。忽然他从一小段滑腻的台阶上跌下去,落在一个地窖底的恶泥里。一个陷阱,一口闷死人的井,他想;便一身污秽地站起来,一腔苦涩与厌恶噎在喉里。只因伍茨勒那句带讥的公道话、那句对人而发的反驳,才把他一头推进这场危险的蠢举。他用急躁的话训了一个胆小鬼,便被逼着跟到那话所引的地方来。来到这个可憎的窟里。他身后,一扇门关了,一根闩轻轻地插上了。他在怒气与自责里摸索,眼前耸着一座实心的石灰拱井,窄得像烟囱。

可随即,他一抬头,看见头顶上高得无法量的地方,有一小簇星在眨,眨得丰美。等他的眼力清了,那一点点光照出一道紧贴着墙竖起来的梯子。他伸手上去,抓住竹梯级,像杂技人一样拧着身子一提,便开始小心地往上爬。

上头,隐隐地、闷闷地,传来一片人声。

第十一章

白莲

他正像个贼一样悄悄往上攀,手指却抓到了光秃的石灰。那梯子是挂在一根伸出来的梁的方头上的,梁上再没有梯级了。他悬着,拿不定主意。

随后,叫他大为宽心的是,有一件比星光更黑的东西在他头上聚成了形——一片斜着的大块,渐渐有了一种熟悉的意思。他低声笑了,伸手去摸,一面摸着那粗边以免碰松了瓦,一面把自己拽上去在梁上踩稳,于是甩开两臂、挂住一膝,翻了过去,躺在一片有棱而生苔的面上,躺在那些亲切的星底下。那被人撇在外头的人和他那些奇怪的弟兄没有耍他:这正是那片长屋顶;而紧前头耸着一座更高些的房子的墙,一片竖立的黑,从那黑里漏出两处光来——一个发丝般细的直角,直角底下又有一块亮些的斑,又小又参差。这里,对门那堂口的人声更响了,可掺着一阵轻轻的脚步的摩擦。

他朝那两处光爬过去,瓦每响一声便停一停。有一回,一段断了的瓦筒折了下去,哗啦啦地顺着屋顶滑走。他坐起身,每一条筋肉都备好了那骤然一跃一推,那一下便可叫他跟着滑进底下的黑暗里。那瓦只落了不远,落进了什么软东西里。他慢慢松下来,可躺得一动不动。后头没有响动;没有人听见。

他又试了一回,爬过自己身长那么远,稳稳妥妥地停在屋顶同墙相接的那个角里。那些人声和趿着的脚步近得危险。他坐起身,一道光正照了他满脸,他便从那参差的缝里望进去。两条腿穿着鲜亮起皱的袜子,还有一双白厚底的黑鞋,把视线堵住了。这两条腿挪了很久,又不安又撩人。他只听得见一片说话的嘈杂——没有意思的零碎句子。那两条腿走开了,留下一片干净的空处。

可就在这同一刻,一声刺耳的响动把他吓了一跳,就在他头顶上,就在屋外。那条细细的直角形的光一下子展成一个明亮的方块。砰的一声,一扇木板窗推开了。海伍德飞快地躺下去,恰恰赶上一支长长的粗竹烟管、两只袖子和一个戴红绸帽的人头探到夜气里来。

「哎呀!」那人叹道,吸着他的竹烟管。「真热。」

海伍德想把自己抹平在墙上。那倚着的人用两肘支着,吸完了烟,朝瓦上吐了一口,又留在那里,成了一个沉吟的剪影。

「哎呀!」他又叹了一声;随后把竹管一敲,把头缩了进去。直到那板窗砰的关上,海伍德才把手腕上那些烧着的火星抖掉。

可他就在这同一个动作里抬起头肩,从那条缝里窥看。这一回,那双穿鲜亮袜子的腿没有了。他一眼望到底,望见一条明亮的长巷,两边是袍子和旗幡,五颜六色,绣工和金线闪着光——那是挤满了人的两列之间的一条巷;那些人穿着绿的、蓝的、黄的礼服,光彩夺目,在一片强灯光里相对而立,油亮的腮上发着光。那片闲话声停了。在那一排排挤着的剃光的前额底下,他们的眼睛眨着,深陷着,等着。在那阁楼的远端,隔着两道圆拱、或说两只藤编的大圈,海伍德终于看出第三道拱,是用刀剑搭的;再过去是一只高高的香炉,闷闷地冒着灰色的烟缕,旁边一张横案上烛光点点,像一座神案;这些之上,是一尊黑色的神像,脸是苍白雕成的,笔直端坐在一座高大、繁复、镀金的忠义武圣的神龛前。

一个穿鸽灰绸衣、顶着高高朱红包头的高个儿,在神案前横着走动,一面吟唱,一面郑重地把一排器物一件一件举起来:一只圆木斗,堆满了什么白的东西,像米,米里插着一簇鲜亮的纸旗;一只褐色擦亮的算盘;一根刻着龙的杖,又一根刻着凤的;一件虹彩的袍子,闪着暹罗翠鸟的羽光。这些,还有别的,他都高高举起展示,再放回烛间。

他吟唱完了,一个穿黄衣的精干小个子上前走进那条巷里。

「众香兄,」他尖着嗓子道,「我带来一万名新丁,来入我军,结拜兄弟。请香主留意。」

在他后头,十来个赤脚的苦人儿,穿着苦力的衣服,辫子都散开了,四肢着地从第一道拱下爬过来。他们卑卑地蹲着,那位穿鸽灰绸衣的高个儿香主便厉厉地盘问他们的荐人。

在外头的黑暗里,海伍德伸着颈听,听到颈子和肩膀都酸了。那一套花团锦簇的辞令,他听不出所以然。

礼数没完没了,那些爬着的新丁到了刀剑搭的拱下。他们跪着,每人在头上举着一束点燃的香——那些红火星颤着,像一群生气的萤火。他们上头,那位高个儿香主雷鸣似地道:

「山川之灵,社土之灵,地中饱胀的籽粒之灵,大地一切脉络之灵;开山持斧的少年呵;皇天呵;还有你们,五方五龙,连同一切往来于不可言说的虚空、瞬息一返的神妙之气:——都来罢,录下我们这誓,领受这一盏血。」

他把一根沉重的杖举在臂端,杖上一卷东西顺势垂到地上,是一幅鲜黄的、写得密密的卷子。他便从卷上慢慢念出一长串没完没了的誓条来。海伍德只听得清那些答誓的呵斥般的吟唱:

「若有弟兄破此誓,叫他死在万刀之下。」

「——犯此誓者,抛落大天之中。」

「——叫五方的雷把他灭了。」

随后是一片静,忽然被一只鸡发狂的嘎嘎声打破,又忽然截断了。在那缝近处,海伍德听见一阵急促的挣扎和扑打。下一刻他已平贴在墙上。

那板窗刺啦推开,一片光泻了出来。

就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在那片光里,一双筋肉嶙嶙的黄手攥住一只白公鸡的脖子。那可怜的鸡又软软地嘎了一声,扑着翅膀,爪子抓着空气,正赶上第二双手臂伸出来,拿刀一划。鸡头飞到瓦上。热血溅到海伍德的腮上。他半瞎了,可不敢动,只见那刀抽回去,一只大酒盏伸出来接那股血。随后手臂、酒盏和抽搐的翅膀一齐缩走,板窗又推拢了。

「两回了,他们都没看见我。」海伍德想。这里比他指望的还要黑些。他便更大胆地起身到那窥孔上。

在刀剑拱下,那些新丁此刻都站直了,一个一个把手腕伸到酒盏上。那香主把每条黄胳臂刺出血,叫人血同白公鸡的血相掺;随后从一只铜器里把酒盏灌到满沿。酒盏一手一手传过去,像一只同饮的杯。每个新丁把它举起,吟一句什么词,便喝了。随后众人散开。落下一片静。

忽然,那尊坐在神龛前的黑像,苍白的脸上眼珠转动了,带着一种冷冷的轻蔑把满堂的人扫了一遍。嘴唇动了。那声音平平的,带讥的,正是刀笔方的声音:

「众香兄,洋鬼子几时像这只鸡一样死?」

一个穿黑衣、持红棍的人鞠了一躬,粗声答道:

「时候,大哥,近了。」

「我们怎么知道那个钟点?」

「那钟点,」那红棍答道,「便是黑狗叫的时候。」

「那日子呢?」

海伍德把耳朵按在缝上听,五官都融成了一官。

没有答话,可随即来了一阵急促而均匀的嗒嗒声,怪熟的,也怪寻常的。他又窥进去。那红棍站在算盘旁,手指飞着拨那些褐色的珠子,像个钱庄的账房。显然这不是真在算账,而是答话前的一道仪式。听的人把耳朵贴紧那缝。他纳罕:那答话会是一个月、一个星期,还是明天?

板窗一砰,光泻了出来,海伍德往下一贴,贴在石灰上。盏底的浓渣溅到瓦上。一个头,那穿黄衣的精干小个子的扁侧脸,从那小舷窗似的口里远远探了出来。他哼着,把那只倒过来的杯甩了甩,又让它从手上吊着,没着没落地朝星星看了一回,随后——叫海伍德大为骇然——把头一低去沉吟,一直朝下看着。

「他看见我了。」海伍德想,便预备好了,颤着。可那家伙一点表示也没有,那张宽扁的脸一点变化也没有。那姿态是一种模模糊糊的、舒舒服服的想心事。可他的目力偏像一根铅线那样垂得准,正落在那藏身之处。他是在犹疑么?——他尽可以懒懒地伸手下来一摸。

最糟的是,东边天上那片发青的苍白已不知不觉亮了些;此刻街对面一道屋顶的棱边开始亮得像烧红的银。月亮正爬上来。

那个头和那只吊着的酒盏慢慢被拉了进去,恰恰在月光——隔着热气那层褐雾,柔柔的、闷闷的——偷下墙来铺到瓦上之前。那板窗还敞着。可海伍德吸了一口自在的气:那双眼睛原是瞪在空处的。

「好,这就来,」他想,便坐起来凑到那缝上;因为算盘的嗒嗒声停了。

「数已算足,」那红棍慢慢宣告,「钟点已经点定。那日子——」

一点动静、一道影子,或是一种说不出的本能,叫那听的人飞快地往上一瞥。他瞥见一抹黄绸的光、那端稳与朝下一扎的动作,便把筋肉猛地一挣,顺着那条滑溜溜的鸡血的沟道射了下去。一个矛尖擦过他的头皮,把他身后一片瓦砸碎了。他翻过屋檐时,那支矛本身也呼地从他身边飞进黑暗里。

「这家伙看见了,」他在半空中想,「刁得要命——原来一直都——」

他落在那支矛杆上,落进一堆干垃圾里,一把抄起那家伙就跑,隐隐觉出身后与头上有一阵不出声的疾走,有人不出声地翻下来追,又有门被猛地撞开。

他盲着跑,可到下一个街角便猛地一拐,把月亮甩在背后。有人告过他:朝西,奔那座龙相会的门。

并没有什么喊声;可他在空荡荡的街巷长廊里拼命跑着,却觉得那群人在追近。前头隐隐现出一片灰色,一堵墙,一条死巷的尽头。翻过去,还是在墙根站住拼一拼——他一边飞跑一边盘算。还没等他定夺,一个人从黑暗里蹿了出来。海伍德换了把势,把矛往后一抽,却发现那陌生人正轻快地在他身边跑着,一面低声道:

「往西南,快!有个弟兄等着。我把追的人骗开——」

海伍德听了,便朝左扎进一条黑缝似的小巷;那另一个逃的人却啪嗒啪嗒直奔那像是陷阱的死巷,还朝那群扫过来的人发出一声撺掇的吆喝。那小巷太黑,跑不快。海伍德跑着,跌了,起来又跑,又跌了一回,把矛丢了。一双发颤的手急急地扶他站起来。

「我表亲的孩子,他跑得快,」伍茨勒说。「那些家伙,他们捉不着他的!来。」

两人飞快地穿过那片昏黑。伍茨勒现成而熟路,领着他们在又窄又腻的巷道里曲折而行,又沿着一堵墙走,最后从一道没点灯的门出去,出了城。

到月光底下,他端详起他的同伴,咯咯地笑,拍着大腿,笑得弯下腰去,不成体统。

「我的天哪!」他毫无节制地大笑。「哦,我等得那么怕,您来得那么好笑!」他攥着那年轻人的胳臂,抖了好一会儿。「我的朋友,您那样子真好笑!我的天哪!」最后他总算收住,安静地站着,又极有意味地添一句:「那么您打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海伍德气恼地说。「什么也没有。众香兄!这名号倒不坏。呸!——哦,我说,他们那话什么意思?什么黑狗要叫?」

「黑狗?黑狗就是炮。」那人又一回机灵得像个爱传闲话的。「哪一尊炮?他们几时放?」

「说不出,」他朋友道。「那是他们的信号。」

「我不知道。」那顶圆锥笠子有见识地摆了摆。「我去打听。」他指着那片月光下的空旷。「那边就是您的房子。您再撑不住了。好好睡罢。」

两人握了手。

「这件事我不会忘,伍茨。」

「哦,为我的事——您做过的那一切——」那被人撇在外头的人转身走开,悲悲地摇着头。

海伍德进了那间拱顶的浴室时,他那只胖水缸的光亮从未这样可喜。他把血污的衣服撕下来,把头发里那些祭祀的血块擦净,又把凉水痛痛快快地泼在自己那副疲竭的身子上。等他最后披上一件和服,疲乏地上了楼,却吃惊地看见鲁道夫在前头那间白粉墙的屋里来回走着,热切地捻着他那一撮小胡子。海伍德一进门,他便转过身,又久又郑重地瞪着。

「我非等着告你不可。」他大步上前,用他那只好好的左手握住海伍德的右手。「今天下午,你——」

「我亲爱的孩子,天太热了。别演说。」

可鲁道夫这腔情绪是挡不住的。

「今天下午,」他带着悲剧的声音与眼神坚持道,「今天下午我差点被杀了。」

「我也差点,」海伍德说,一面把手抽开。「这一笔似乎可以抵了。」

「哦,」鲁道夫热切地叫道。「我知道!我觉得——你要是知道我——我这条命——」

那个穿蓝和服、疲乏的斯多亚派的人极冷淡地看了看他,随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过来一下。」

两人都从窗子探到那闷热无风的夜里。一把中国胡琴哀哀地拉着,单调而带鼻音。海伍德指着月亮,那月亮此刻已清清地挂在铜色的雾上头。

「你在那上头看见什么?」他干干地问。

「月亮,」他朋友纳罕地答。

「好。——你知道,我刚才怕你会单单看见一个鲁迪·哈克。」

那胡琴哀哀地诉了很长一段,他才添道:

「我要不是还算喜欢你——要紧的是——那位老月娘!那个了不得的球,明天夜里、下个星期、下个季度,也许就照不见我们其中的一个了。『依旧走过这座园子——却寻我们不着。』一个也不剩。让我讲给你听。听了你会好相处些。」

第十二章

军议

「胡话连篇?」海伍德拖长了音说,并且避着不朝尚泰尔看。「也许罢。不过吉利,他们的胡话连篇也可能真要动手。照这个料想,我才给你们各位写了那几张急条子。」

「很对,」福雷斯特先生捋着灰胡子,低头看着地说。「这是显然的。胡话也罢,不是胡话也罢,您这办法是十分稳的:把一所房子备足了货,万一到了紧要关头,就设防。」

尚泰尔在海伍德那张长桌上敲着手指,古怪地笑着,一双眼睛游到窗外,从远岸边系着的几只小帆船的一根光桅游到另一根。他今天这副架势,像只懒洋洋的斗胜的公鸡。这军议的其余几位——内斯比特、特皮希、斯特金、肯普纳,以及那位白头的大牧师——围着桌子,一张张脸被热气磨损着,又带着心思。他们一抬眼,目光总是直奔桌首的海伍德;所以这位最年轻的人虽对几位年长者恭敬,分明还是他主持。

尚泰尔忽然转过身来,欢欢喜喜地,一笑露出白牙。

「我们要是怕,那就大家坐一条帆船顺江下去,」他讥道,「要么坐下一班船上香港去!」

吉利那双疲乏而诚实的眼睛只看见话的字面。

「不可能。」他摇着那颗子弹脑袋。「我们总不能听了一句风言就跑,您知道。能么?女眷们,也许可以。可我们要丢尽了脸——丢得不成话。」

「我们来谈实在的,」海伍德催道。「比方说,军火。我们有什么?据我所知,好步枪一对,我的同斯特金的。子弹——不摸底,可数目有限。转轮手枪两支:我那支四五口径的韦伯利,还有内斯比特那支小玩意儿,打不倒人。鸟枪呢?除了牧师,人人都有:可那玩意儿只配打春天的沙锥,或者竹鸡。哈克刚从这所屋子里接走了这侨居地上唯一算得上兵器的东西——十二支旧毛瑟枪,阿根廷造,口径七点六五公厘。我那位前任留下的,还有三箱子弹。枪我一直上着油,敢保这一批都好。——现在,谁肯借我几个闲苦力,还有装沙袋的料?」

「接到哪儿去了?」斯特金喘着气说。「他把您的毛瑟枪弄到哪儿去了?」

「自然是修女院。」

「哦,我说!」福雷斯特先生抬起头,带着受了委屈的神气。「除了厄尔博士,这里我是最年长的,我自然以为会选我的房子。」

「对!」桌子下端有两三个声音叫道。「该是——离得最远的那一所——」

大家一齐说起来,只有尚泰尔不说,他宽容地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群荒唐的孩子,笑着。肯普纳——一个脸色苍白、犟头犟脑的人,说话时一撮神气的白胡子一鼓一翘的——站起来发了一通不着边际的演说。「不分种族,不分教派,」他拖着调子说,「我们必须同心——」

海伍德把一支铅笔架着,转了转,最后画起画来。他在那擦亮的木面上极费心地刻出一头猪,猪鼻子里喷出一阵四分音符。

「吹你的罢!」他低声咕哝;随后接着说下去,像没人打过岔:「吉利,您太客气了。可请您容我说,我看出五条。——这里有一张草图,是前些时候画的。」

他把一张纸抛在桌上。福雷斯特皱着眉摊开它,别人有的伏过来,有的从他椅背上伸着颈看。

「比例全不对,你们看,」那画图的人解释道。「可我的几条就在这上头,吉利。第一:您的房子完全在内陆,四面都要守;而江和沼泽使鲁迪那所只有两面多一点。船呢?不见得:他们要是敢来,我们很快就能止住,一会儿您就明白。再说——第二条——您房子后头全是土包,四围是铺子;这里只有一道矮岭,其余全是空旷的地。第三:葡萄牙人在天井里打过一口还算是井的井;那水毒得厉害,我敢说;可您那地方连井都没有。至于第四条,试想——比方说骤然惊起来,陆上被截断的人还能有一半机会从江上跑到那地方去。——顺带说一句,修女院还有一口钟可敲。」

吉尔伯特·福雷斯特把那张图朝旁边的人推过去,清了清喉咙。

「诸位,」他慢慢宣告,「你们从前赏过我一个脸,说过倘使——倘使有那么一天,你们愿意把我当作主事的人。坦白说,我承认,我那些打算实在很——呃!——含糊。我想——简单说吧,我辞了,让给这位年轻的——呃——单身汉。」

「别拿我开玩笑,」海伍德抱怨道,那张泛黄的腮红了。「我只是提这几条。还有第五条:您那院子太挤,而修女院倒容得下我们那一大群本地教民。」

尚泰尔畅畅地笑了,在桌子底下舒舒服服地伸开腿。

「好韬略!」他捋着胡子轻笑。「您那场子虚乌有的围困——那是短得很的!我呢,这一条我投不字:不要那些吃教的教民来填肚子——把我们吃到投降!」他做了个用筷子的手势。「满满一院子,吃呀,吃呀!」

有一两个点了头,赞这一下回敬。海伍德把下巴微微一抬,顺着他们那张议事的长桌,冷冷地瞪着说话的人。他腮上的红烧得更深了。

「那便是我们永世的耻辱,」他静静地答道。「把这些苦人儿从他们自己人里拉了出来,又丢下他们不管,那耻辱是要永世的。牧师,恕我直说,这不是斟酌字眼的时候。是我们弄得他们在自己的国土上做了外人。丢下他们?我们要是丢,就该死!」

没有人答话。那牧师原已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沉吟着,用几根微微发颤的大指头摸着他的白发。

「再说,」说话的人用一种告罪的口气接下去,「我们还要用他们来守工事呢。眼下,各位得借我些苦力,对不对?看这里。」他来了精神,一根急切的手指顺着图描过去。「我得沿着院墙里面搭一道结结实实的竹架子,预备许多沙袋好留枪眼——尤其是仆人房和马棚顶上,还有东北那个角,我们在那儿要堆一座土墩,或者一个台。——各位怎么说?请出主意!」

尚泰尔哼着一支曲子,伸手取他的遮阳帽,站起身。他顿了顿,擦了根火柴,在一只空杯子里护着火苗不叫吊扇的风吹灭,点起一支烟。

「既然我们已经立了我们的独裁者,」他和和气气地开了口,「我们尽可以安——」

楼梯口外头,一个苦力无礼地大声嚷着要见这家主人。

「伍茨勒!」海伍德跳起来说。「我是说——他的信差。」

他去了好一会儿,可回来时笑着。

「好消息,吉利。」他把一张写了铅笔字的中国纸条高高举起。「这十天内我们什么也不用等。他们在等更多的军火——照原文说是『更多的放头』。那『黑狗』——他们说的黑狗——是一尊铜炮,九英尺长,一六〇七年在鹿特丹铸的。他写道:『昨夜我在棚里见过它,今天却不见了。伍。』诸位,以一个胆小的人而论,我们这位朋友报事可不含糊。该说是周到罢?小伍靠得住。」

尚泰尔还哼着曲子,已经朝门口走去。忽然他煞住脚,从朝陆地那面的窗子瞪出去。底下不知哪里钹声相撞。

「这是什么?」他厉声道。那响声近了,更铜亮了,还夹着一阵蹄声。「有使刀的人来了!」

「我想是来陪您玩的。您的名声传开了。」海伍德慢慢地、促狭地拖长音说;可他很快走过屋子。「出了什么事?」

底下,在敞着的门边,一个花里胡哨的古怪骑者勒住一匹花斑小马,俯下身把一条朱红的纸帖递给那个家僮。他后头,和着钹声,一列穿着杂色袍子的人大摇大摆地站定,一转身,排成了福斯塔夫那样的一队兵的参差阵面。那个穿长衫的「小子」被那条朱红纸帖镇住了,正弯着腰行礼,门里却像一只头重的船被冲进拱洞一样,颠进来一乘笨重的围帘大轿,由四个宽身的汉子抬着:不是赤着身子、油亮亮的苦力,而是穿着体面号衣的「无尾马」。还没等他们放下轿杠,海伍德已经咯咯地奔下楼去。

一个圆滚滚的人慢慢地、小心地,像个矮胖的老太太,从那口细呢的箱子里攀了出来;他穿着飘飘的绸衣,戴一顶细草编的、带缨的尖顶帽。他一摇一摆地走下院中小路,用扇子遮着一张精明而和气的脸,那脸有心思,却光润得像婴孩。

楼上屋里看着的人见海伍德用极大的礼数迎他,又听见「请,请」的低语;两人千百回地鞠躬、自谦,一同进了屋,不见了。好长一段工夫慢慢拖过去。那客人没有来会众人,可从另一间屋里不时送出他那清朗的嗓音,满是古怪而客气的抑扬。等那场会谈终于完了,两人不成对的脚步声过了楼梯口,几句话从楼梯那边传上来。

「就是这些了,」那声音和和气气地说。「《周礼》上说:『知而弃宝者,不智也。』《论语》上又说:『敏则有功。』」

海伍德的答话听不见,只听出「愚民」两个字。

「哪一国都有,」那安详的声音赞同道。「这是真的。湖广总督怎么说的:『见一撮鸟铳的散弹,便当是尝了烤枭肉。』——慢走!」

「大人一路平安。」

钹声响起来,那一队人马由几个拿鞭的叫花子似的差役领着,摇摇摆摆地过了门。海伍德回来时咧着嘴笑。

「了不得的老先生!」他叫道。「我猜他恨这个地方,恨得同我们一样。」

「有同我们相干的事么?」吉利问。

「他示意说下棋能赢我,」那年轻人笑道,「还要同我赌一坛桃花酒对一盒马尼拉雪茄!」

尚泰尔原在窗边做着一场带讥的哑剧,这时转过身,一摇一摆地、一本正经地朝屋里走。一见海伍德的脸,他心虚地停住了。

「尚泰尔!」那声音里、那双发硬的灰眼睛里,笑意全没了。「昨天我们由着您玩那套玩具兵,可今天我们把小孩子的事放下罢。——明白说,我喜欢那位知县,比喜欢您强得多。等您或者我显出他一半的本事,我们才有资格笑他——在我的屋子里。」

在场的人谁也记不得有过这样的事:那个爱学人样的人垂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位老先生是您的朋友。」他极安静地,有几分脸红,在众人中间坐下了。

「我喜欢他得了不得。」海伍德更安静了些,向大家说道。「一半是为他命苦——被按在这个没人管的窟窿里,一任三年。上头有当权的仇人。刀笔方在上头很得意。——什么?哦,自然,他一句话也没明说。是来叙交情的拜访,等等。可他那些拐弯的话说得够直了。我们彼此明白。城里的渣滓都搅动起来了——底朝天——到了危险的点上。他呢,万一——你们知道——他帮不上我们一点忙。没有兵,也没有办法。他上头那位正手痒痒要摘他的顶戴。——他把您那医院的事夸了一通,牧师,可他说:『善举亦可能被人错解。』——总之,诸位,他一个字也不说,就老老实实用明白话告了我们:『对不住,各位自己留神罢。』」

路底下,一个叫花子摇着他那只铜钱碗响;江上头传来几声哀哀的叫唤。

「他有没有提,」那大牧师随即说道,「我那位教民卓忠的案子?」

海伍德的眼神闪避起来,话也不情愿了。

「那位知县把那件——那件不愉快的事绕开了。那案子是硬塞给他的。是底下哪个小吏审的。我们还是公道些。」

厄尔博士那两只大肘离了桌面。他并没有起身,却仿佛大了一圈、高了一截,把他的目光送过众人,送进那些不存在的事物里去,好羞那些存在的。

「于我自己,这不打紧。『他埋了他的工人,却接着做他的工。』」这人说得声音沉重而断续,像是身子在受苦。「可从一个年轻人嘴里听见这话,一个这么好的朋友,这么多年之后——」那双深陷的眼睛转回来,忽然放出光,锐利地从一张脸扫到一张脸。「若是我把我这群羊弄成了一撮零余——外人——被人厌弃的——告我吧,我该怎么办?告我吧。我闭了眼,闭了良心,从不插手,从来没有!——连村里为神像摊钱的时候也没有。可如今有一个人被打,被下了监——」

他把两只拳头伸在桌上,低下他那白头。

「我自己平安不平安,不打紧。可你们的——还有他的。——要保一个,我就得撇下另一个。两边都一样。」那牧师呻吟道。「我该选哪一样?」

「我们都全然无能为力,」海伍德轻轻地说。「全然。离最近的炮舰,路还远得很。」

「告我吧,」那一个犟着又说。

恰在这同一刻,江岸上那几声叫唤响得更近了,同时有人跳上了楼。

跑上来的是鲁道夫。整个上午他都极镇静地办他的事,扮一个有作为的人,用的是一夜之间学来的新哲学。可这会儿他忘了学他的老师,一头冲了进来,冲得那些狗都跟了进来,蹦着叫着。

「看,」他喊道,一面朝那边的窗子跌跌撞撞地走,那条㹴狗弗朗丝和一只土狗崽一边咬着一边追在他脚后。「来,来看他们!在江上!」

第十三章

多余的人

海伍德园子里那点稀薄的绿——一株筋络缠结的小榕树、一排低低的油亮黄皮叶、几株矮橄榄树那积了灰的鼠尾草色的顶——之外,是晃眼的江。宽阔、凶野的日光那么热地压在江上,发酸的眼睛看去,那水竟像是实的,像一条黄土铺成的大路。只在近处,而且要费一番目力,才看得出那股奔海而去、无可抵挡的大流上细细的、静静的纹路;在那里,一片片黑色的碎影和尾巴似的倒影被抽进榕树荫的水洼里,不住地一个追一个地蹿,像一群受了惊的小鱼。可别处的江只是金的、实的、亮得叫人难受。江面上漂着的东西,照着东方一切江河那种昏昏的行列,不知不觉地往下游去,一时模糊,一时又轮廓分明得像能腐蚀人眼。

那些白人挤在那扇宽窗子边站着。狗叫得一塌糊涂;可那些高高的哀叫声终于又像先前一样从狗声上头浮了过来。一座堆得像石冢的圆肚粉红陶坛过来了,撑船的是一尊新铜铸的赤身雕像,他摇摇摆摆地踩在自己那只看不见的筏子边上。他那边没有声音;跟着漂过来的那只丧船上也没有:船上几个穿白衣的身影一动不动,守着一具灵柩的朱红帷帐,帐上插着鲜绿的枝叶。这些都是无声的。

「不,上头!」鲁道夫指着喊道。

丧船之后,隔了些距离,赶来一只船,上头挤满了发亮的黄身子和暗蓝的褂子。长长的竹竿沿着船舷磕磕碰碰地撑着,在船四周戳在空中,又多又乱又不齐,像一只没编完的筐的筋骨。船头喷出一团白烟。一声火枪的闷响隔着水慢了一拍传来。

那子弹像小学生打的水漂一样跳着,在那片液体黄泥的表面上撕出一个个白色的小破口。

这样露出来的弹道,也露出了那个靶子。一颗黑头在水里有劲地起伏,离船只有几码远,没有被打着。那一船藏红色的人撑得更快了,为这一记打得这样干净的空枪又叫又笑,船头一个苦力则在给他的火绳枪装药。

那逃命的头颅挣着,像一个不惯游水而又用尽了气力的人。此刻它很快地一扭,露出一张绞歪的脸,脸色几乎同水一样。

那张嘴在一声咕哝的叫唤里黑黑地张着,随后哽住闭上,喷出水来,又张开一回,清清楚楚地哀叫:

「我是耶稣基督!」

在这条江上开阔赤裸的大白日里,这一声孤零零的、骤然而来的「僭妄」,仿佛是一个梦里的人向一屋醒着的不信者宣告自己。那一声里有着凄凉的指望,锐利得像一句哀求。

「嗳——看,」海伍德结结巴巴地说。「他看见我们了——他正朝这里来。看,这是——快!让我出去!」

他刚要转身用肘从同伴中间挤出去,那叫声也刚又响了一次,船头的火绳枪便炸了一响。这一回子弹没有打水漂。那游水的人已经到了浅处,忽然用一种不可信的一挺立了起来,像一条跃起的鲑鱼,把一条弯着的手臂朝上朝后一甩,做出拉奥孔那个姿势,随后朝前一扑,浑浊地溅了一下。榕树底下那片颤动的昏暗把一切都涂没了:死在那里把那些黑小鱼驱散了,散成一道道泥腻的扭动的影子;可下一刻,那些鱼尾似的条纹又活泼泼地成群追逐起来。粉红石冢底下那个发亮的陶匠瞪着眼。送丧的人把他们的哀也忘了。

海伍德在那一下想去救人的冲动之后,站得十分安静。

「你们看见了,」他闷闷地又说一遍。「你们都看见了。」

那个在湿透的囚衣残片里笔直挺起来、抓着空气的身影,在那一跃一扑之间已经露出了他是卓忠,那个信教的人。他沉在莫测里,从此同那个醉了的养鱼鹰的渔人永远合为一体了。

那只挤满了人的船上狂着一股下流的快活,又叫又笑,竹竿乱挥。

「从窗子那儿过来,」海伍德说;随后对那白发的博士道:「您那问话答了,牧师。奇怪,答得这么快。」他把大拇指朝江那边一甩。「而这还只是头一笔血。」

别人已经吵成一团。

「逃出来的?胡说——猫——同——老鼠的把戏,我告你们,那些鬼放他走,不过是为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自然!明摆着的事——站在一旁看着,一只手也不肯伸!哦,这简直——胡说!喏,你听我说,怎么——判了无罪,再下手——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方某就在当场盯着。放心罢!」

一个穿天蓝长衫的「小子」安静地站到他们旁边,要回话。争论停了一停,他们都转过去听他的信。那是一桩叫人扫兴的小事:福雷斯特太太在楼下等着她丈夫一同走回去。

「现在走不开,」吉利喝道。「我随后就来,告她——」

「让她一个人走好么?」海伍德提道。

「不好;您说得对。」那一个烦躁地朝众人扫了一眼。「可这件事开始显得紧急了。——喏,找个可以匀出去的人——哈克,您去,您是个好人。」

尚泰尔把刚抓起来的遮阳帽放下了。鲁道夫硬硬地鞠了一躬,大步穿过屋子下了楼。他那张脸,刚才被那一幕弄得发白,这会儿红了,也闷了。「可以匀出去的,是么?——那就是我。」他一边下楼一边咕哝。

他阴着脸这样看自己,看作一个被人撇出去的,走到院门口,同那女人也好不了多少。她站在墙阴里等着;他不情愿地走近,一见她——使他又羞又惊的是——他的心竟欢欢地跳了起来。她穿着最清凉最素净的白衣,可喉前那一小圈褶边,还是船上那一圈,它每一道线条他都认得,那是他头一回流落、也是他最近一段少年的日子。此刻仿佛那段少年又涌回来迎她了。

「早上好。」他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有短短的、无价的几分钟,他们要并肩走着。

她一惊,转过脸来,从没有比此刻更年轻更美的——那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轻蔑着,烧着,两腮通红,嘴唇颤着,像个要哭的孩子。

「我不要的是你。」她干脆地说。

「他们也不要我。」自负一下子给他铸出了这一句回话。他用最简的几句话说明了,她却一径定定地看着他,处处是火气要上来的样子。

「我也可以不要你,」她甩出一句;随后转身走开,把她那顶遮阳帽挺得端端正正,那架势像个年轻的女神,俏,可是带着战意。

这双重的不公道叫鲁道夫心里发恼。可两步之后,他已追上了她。

「我是奉命来的。」他板着脸说。

在渐涨的热气里,她的脚步渐渐慢了;可她一径往前,眼睛钉在他们路上那些满是垃圾的、陷下去的石板上。这一片刺人的沉默,在他看来比从前一切倒霉的事都更莫名其妙、更要命,也把他剩得更孤单。竹子顶上在闷热里垂着,像炉里的草;一大群动了情的蝉在那上头把钢碰砂轮的折磨之声维持下去,仿佛这普天的热气把自己擦恼了、磨躁了,才磨出这一种干而发烧的话语来。有一回福雷斯特太太飞快地、气恼地回头看了一眼,像个要把那没完的声音掐住的人。可此外,这两个奇怪的同伴还是一径往前走。

在一条斑驳的光影的巷子里,一头水牛朝他们这边挪过来:鼻上穿着竹环,一对沉重下垂的角像是把它的头痛苦地朝后拽着;骑在它背上的是一个赤身的黄小孩,坐在一个窝似的青草鞍里。那梦游似的怪物嗅到了白种外人那股可厌的气味,惊得一歪,睁开眼,把那蓝鼻子低下来像要冲。有一瞬间的停顿,满是威胁。

「别跑!」鲁道夫说,一面粗粗地抱住那女人的肩,把她推到自己后头。她紧紧抓住他那条伤了的胳臂。

那水牛拿不定主意,用一双恶眼瞪着。绿窝里那赤身的孩子把一群苍蝇从他手里一把粘糊的糖食上赶开,抬起头,在那笨肩膀上拍了两下,尖声喝了一句。那水牛疑疑惑惑地瞪着,颤着,摇摇摆摆地过去了;它灰皮上那层起皱的甲衣糊着干泥,像涂了黄土。随着蹄声慢慢地嗒嗒响,这头乖戾的怪物由一个小孩子牵着,摇摇晃晃地走下那片牧歌的荫里去——那是诗与画里自古就有、至今还活着的形象。

「请,」鲁道夫求道,想用左手把她的手掰开。「请,这疼。」

有一秒钟两人靠得很近,手指交错着。他带着一点轻蔑发觉,她还在颤着,气也短。她的眼睛慢慢领会了他的意思。

「哦,这个!」她把手扯开,像被烫了。「这个!原来都是真的。我忘了。」

她气呼呼地把裙子抓到一边,又照先前那样满是不屑地动身往前。可在他们那短短的联手之后,这个是不能容的。

「什么都是真的?」他追问。「您不可以这样待我。要是说谁有权——」

走了几步,她在一阵话的旋风里朝他转过身来:

「全是一个样,你们一个个!我还傻到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她眼里那场交战是真的,不容怀疑。「他把这事全告我了。昨天晚上。你还敢讲权,还敢跟到这里来——」

「幸亏我跟了,」鲁道夫忽然有了精神顶道;一面气愤地伸出他那条伤臂:「这道口子,您要是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瞪着他,像瞪着一桩放肆到了顶的事。「他是胆小鬼。你算便宜了。——你说过的话我全知道。可有一件我永远不懂的,是在会所里他打了你之后,你从哪里找来那份胆子。那一件,你总是可以自己佩服的!」

「他打了我之后——」鲁道夫不知怎的透进了一道光。「尚泰尔?哦,那个说谎的!」

他一转身就要走回去。

「等等,站住!」她用一种古怪地变了的声音叫道,叫得他猛地立住。「他们都同他在一起呢。你不能——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明了,起初闷闷地说,到末了却成了一腔宽厚的怒。「所以我连对他站起来都不能。要不是莫里斯·海伍德——哦,您不用皱眉;他是我有过的最好的朋友。」

福雷斯特太太已经往前走了,还是那一副阴着的神色,还是那轻快而不耐烦的步子。所以他更觉吃惊:她忽然转过身,朝他抬起那张古怪、撩人的尖脸,和那双眼睛里友好的促狭。

「最好的?」她重了一句,用的还是宝塔楼梯那黑井里的下午,她奉承他时那种半低的声音。「顶顶好的朋友?你不觉得你还有一个更好的么?」

鲁道夫瞪着眼。

「哦,你这好笑、好笑的孩子!」她叫道,那一笑叫人晕头转向,笑里有欢喜,也有得意。「我恨那些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人,可你——你刚才是要飞回去直冲着他的,在我——在众人跟前。这就是我这样喜欢你的缘故!——可那个可恨的、说谎的家伙,你得留给我。」

她不知不觉地领着他沿着福雷斯特家那片晃眼的白墙走,到那铺瓦门楼底下一片热荫里站住了。她的手像是怯怯地爬上来,搁在他的前臂上。

「真对不住。」那窄而有顶的地方,叫她的声音带上一种哀诉的音色。「这是你第二次护着我,我却伤了你。——你真是不一样的。这种事在人同人之间,是不常有的。昨天你为我做那件事的时候,不是显得与别的不同、相当了不得么,不是——像书里的么?」

「显得是胡闹,」鲁道夫硬硬地答道。「是这天热。我们那时是两个傻子。」

她又笑了,就在近处,从故意低垂的眼睫底下看着他,那眼睫几乎遮住了一片流动的光亮。到处的蝉都用它们刺耳的嘈嘈把热气震颤着。这叫人想起另一片铺得到处都是的高音的音乐,许久以前的。那是从前的、青蛙的颤鸣。

「你这可爱的、勇敢的孩子,」她慢慢地说。「你又这么诚实。我不是不知感激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哦,阿妈来了!」

她退了一步,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那个蠢笨的胖厄尔太太在等我。——我真不想离开你。」她眼里那偷偷的赞赏之光,变成一种缓慢而莫测的哀求。「别忘了。你难道没有——一个更好的朋友么?」随即她做了个又快、又大胆、又撩人的鬼脸,进门去了。

※    ※    ※    ※    ※

他往家走的一路上,她那些蝉替他吹着军笛的乐。他这个被人看轻的、可以匀出去的人,此刻把遮阳帽翘得像个命运的宠儿,被这新得的荣光弄得晕晕的。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夸过他。而现在她,普天下的人里偏是她,说了些他既怕又极想相信的话;而那些话,比起她那探寻而莫测的一瞥来,说出的还要少些。

就在他这得意的顶上,他到了修女院,走进他那间空荡荡的大起坐间,却见海伍德在一把藤椅里伸着。

「哈啰,鲁迪!我自己约了来吃午饭,」那闲坐的人在吊扇搅起的一小阵蓝烟里拖长音说。「那位美人贝莎好么?——毛瑟枪都妥了么?顺便问一句,那张存粮的清单你做了没有?」

鲁道夫朝他转过身,忽然有了一种犯罪之感,一种对首领不忠之感。

「做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给你拿来。」

他进了卧房,从一张桌上抄起那张写好的单子,一时间像在梦里站着。他面前,那些毛瑟枪擦得亮亮的、排得整整的,在新架子上衬着那刷了石灰的墙发光。他虽像在打量它们,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自己心里的一团乱。「这个人为我做了那么多。」他沉吟。是什么松了那条绳,把一切的效力都一扫而去了呢?

窗边一个响动叫他转过身来。一个穿白衫红饰的小鬼,彭,会所里那个小记分的,正站在那里把一件件东西猛朝外头的白光里扔。

「你做什么?」鲁道夫厉声喊道。

一件小而很重的东西在地上哗啦一响。那小子一弯腰,抄起来,朝着江那边隔着整个园子抛了出去。他转过身来,和和气气地咧着嘴笑。「早——上——好。你——好——吗,」他拖着调子念,「我——很——高——兴——见——你。」他解释说,有个船上的苦力骂了这所房子。他彭某便扔石头。坏人。

「出去,你这小坏蛋!」鲁道夫甩了一下马鞭,抽向那双飞跑的腿;那个为他的体面出头的小家伙则没命地往楼梯奔。

「什么事?」

海伍德立刻出现在门口。

从底下的路上,一个得意的声音尖声唱道:

「羊鬼!杀小孩的!」

正午的烈焰里,彭嘲弄地跳着,朝他们讥笑,做了一段短而不成体统的哑剧,随后欢喜得把脚一踢,撒腿逃命去了。

「辞了他的差,」海伍德说,并不吃惊。「小鬼,我一向就当他是——少了什么?」

鲁道夫把他那点寒素的家当看了一遍,翻了翻梳妆台,又打开衣柜。

「什么也没少,」他答道。「一个船上的苦力——」

可海伍德已经朝那排毛瑟枪蹿过去,跪下,又跳起来,暴怒了。

「枪机!老兄,」他喊的那一声叫鲁道夫跳了起来,「老兄,你怎么不拦住他?枪机,除了两副全没了。——这小异教徒,他把我们废了:只剩一对枪。」

第十四章

闲时

最后一线日光从西边山脊的一个豁口里平平地流过来。它把田与土包那干硬的轮廓融成了柔和曲折的影子,又把一种流动起伏的妩媚泼满了这片焦渴的土地。村屋的红瓦像熟麦上的云影,一块一块地补在乡野上。远处的海送来一口风,凉得够叫人感激,可又淡得既搅不乱那千万虫声干干的搏动,也模糊不了远处稻田那一方方镜子——那些镜子还是热带的蓝,或者映着云,显得冰凉。

德雷克小姐在土包上站住,四面看了看。

「不论我们有多少烦难,这一片总还是这样,是不是?」她说;随后又对自己慢慢念道:「『这是一个美丽的黄昏,静而自在。』」

海伍德并不装作顺着她的目光看。

「『亲爱的修女』,」他冒出一句;「不对,下文是怎么说的?——『亲爱的孩子,与我同行于此——』」

那姑娘朝坡下走去,带着兴致被人搅了的那种不耐烦。这里的气候夺去了她两腮不少颜色,可看来并没有夺尽。

「这是您的不是,」海伍德并不悔过。「只是要给您看看。我从前也引得出几句。」

「老先生!」她笑道,像是乐得话头这样一转。「我倒更喜欢您说白话。请往下说,说到哪儿了。您后来做了什么?」

海伍德那半认真半促狭的笑,听话地淡下去了。

「哦,那个!那么,自然,我把鲁道夫那个看门的辞了,换上我自己一个靠得住的人,派人去雇了个水鬼,又把所有人都赶去找。『这是显然的』,照吉利的说法。——我们在园子里靠墙处捡到两副枪机,在外头泥里一副,水鬼在浅水里捞到三副。总共找回六副;加上彭来不及扔的两副,是八副。可少了四支枪,我们也实在舍不得;而这桩事说明他们盯得紧得可恶。」

「是,」德雷克小姐心不在焉地说;随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彭是我们有过的最有出息的学生。」

「他是,」她的同伴断言,「一个小小的、彻头彻尾的、蹦蹦跳跳的、橘黄色的小鬼!」

她没有答话。两人沿着那条弯路慢慢走着,那条猎狐㹴弗朗丝原在几丛陌生的竹子里探哨,这时轻快地回到他们身边,前腿挺得又秀气又欢喜地颠跑过来。德雷克小姐弯腰拍了拍她,说:

「可怜的小狗。小小的洋狗!」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又不相称地添一句,「唉,人事先梦想的那些事,后来真发生的那些事!」

「我可不这么看。」海伍德锐利地看着她。「有时候那是一回事。」

那条爱妒的㹴狗把它两只沾灰的爪子在他白斜纹裤上从膝划到踝,他才添道:

「您知道天后是怎么成了神的。」

「又是一个,」那姑娘说,「您那些异教的故事?」

「倒还算是个好故事,」他顶道。「事情出在一个海口,沿岸朝上好几百里。有个穷姑娘同她母亲住在那里的一间茅屋。有一夜起了大风,人人都悬着心。有三条帆船在海上什么地方,就在那场风暴里。那姑娘躺在黑暗里。换了西方的故事,船上该有她的情人;可这里出事的只是她的朋友、亲族、同乡。所以她就那样躺在茅屋里,您明白,怎么也歇不下。随后,在黑暗里,她仿佛觉得自己正游出去,游进那场风暴,一直游一直游,一点也不怕。不知怎的,她变得比那雨、比那黑、比整个大洋都更大、更有力;所以她碰见那三条在那里颠簸的帆船时,便一手拿一条,嘴里衔着第三条,开始朝家游。就是把它们捡回来,您明白。可随后她隔着风暴听见她母亲在黑暗里叫她,便不得不张开嘴答应。于是她把那条船丢了。

「好,随后她的魂就回到茅屋里了。可第二天那两条船进港了;第三条,再也没有。就为这一个梦,她死后被立为伟大而慈悲的天后。」

海伍德说完时,两人正走进城近处一个田园似的村子,那村子低低地藏在大树底下,树都老了,虬曲地伸得很开。

「您讲那故事的样子,」德雷克小姐说,「像它真发生过。」

「你信,这些事就有;你不信,就没有。」他说这句本地的格言时做的手势,哪一边也没有许给。

德雷克小姐回头朝山那边看。

「比起有些人的梦来,她那个梦算是玩儿的。」

「这句话,」他答道,「真得可恶。」

那短而有意味的口气叫她很快地朝他一瞥。她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不耐烦,只有烦恼。

「我们两个人,」她说,「都忙着的时候,倒做得好些。」

他点了点头,像是不情愿地应了——与其说应她的话,不如说应随后那片沉默。

落在田野与山上的黄昏的太平,连村街里也漫满了。那一天没完的劳作既不停顿,也不着忙,静得像一朵夏日的云。苦力们或是迎面而来,或是从后头赶上,一个跟一个地过去,光脚拍打着古老的、陷下去的大块花岗石板,他们那一对筐随着那一瑟一缩的小跑的拍子,一上一下地吱呀作响。黄色的筋肉在绷紧的肋骨上有力地起伏着,他们一脸正经,斜着的眼睛盯着脚下的路,两两地唱着那亘古的叠句,一唱一答,使担子轻些:

「噢嘿!——噢哈?

噢嗬嗬!

噢嘿!——噢哈?

噢嗬嗬!」

从看不见的地方传出琢玉的砂轮的呜呜声、鞋匠的梆子声,或是打铁炉那铿锵的乐。然而到处是缓慢的动作,是褪了的、宁静的颜色——暗蓝的衣服、乌红的瓦、深铜绿的树叶悬在一条素净的白与灰的景深上头——都同那些细长的影子与低低流过来的晚光相配。开小铺的人在露天同他们那些爱闲话的人闲坐着,抽着云南白铜的亮烟管,一本正经地点着头、眨着眼。他们上头,一样客气、一样安详的小门神龛,求土地神把财神引进门来。有时候,一条窄巷正对着一家门口,便有小石狮子蹲在柱子上咧着嘴,去吓退那灾祸的暗箭。不过这样的不多:这村子像是个有福的地方,得了气运的眷顾。在那叫人感激的凉意里,人来人往,买东西,说笑话,又向偶然碰上的人出一番邻里的主意。

一个胖女人用一只极大的扁筐装着两条小银鱼,朝德雷克小姐一笑,促狭地指着。

「看那两条船过去了!」她喊道。「她的脚比我的金莲还大呢!」她笑着扭了扭自己那几个积灰的脚趾,那脚趾又壮、又自在,形状生得完美。

一个又老又干瘪的剃头匠在一株树底下给一个青色的前额刮脸,这时抬起头来。

「他们的女人,」他闷声道,「不害羞,什么地方都走。」

可一个神色严正的人,带着一把棕叶扇和一只笼里的云雀,把他瞪了下去。

「我儿子那三样病,是她救好的,」他断言道。「管你自家的行当罢,捉活物的!」随后他挂心地俯到笼子上,开始轻轻地给那云雀打扇。海伍德同那姑娘在他旁边站住,他抬眼一望,郑重地笑了笑。「我给我的宝贝透透气,」他说;随后又快而轻地说,「你们进城的时候,不要走西关。那里满是心怀歹意的人。他们的告示贴出来了。」

三个赤身的男孩尖着嗓子一路跑来,一路吵着,要卖蚱蜢给他们。

「我们没见过什么告示,」海伍德答道。

「明天就见得着了,」那养云雀的人安安静静地说;随后蹲下去,一心一意地把一只蚱蜢从笼上褐色上了漆的篾缝里塞进去。「奏乐的,这是你的晚饭米。」

两个伴儿往前走了,弗朗丝怯怯地跟在脚后。

「您看,」海伍德迸出话来。「到处是警告。现在请您,您肯不肯听我一句劝?下一班船几时来,谁也说不准,可它一来——」

「我不能逃走。」她说这话时,像在守着一个从前的答案。「我得守着我那个梦,守着它从前的样子——也守着它现在的样子。」

他忧忧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了。有一会儿两人站住,那是小路在一个市场上展宽的地方,一半是荫,一半亮着金色的尘土。一队细长的男孩神乎其神地踢着,仰起来的平脚底不住地踢,把一只藤球亮亮地留在空中,又准又活,像水柱子上头的玩意儿。再过去,他们那些极小的小弟弟小妹妹,齐膝高的男孩女孩,还有穿着一身虹彩新衣、胖乎乎地跌跌撞撞的娃娃,一个个手拉着手唱着,把他们的圈子翻到外面去,又翻回来,玩那令人头晕的「水车」的花样。另有些男孩,还有些还穿着裤子、拖着辫子像男孩一样的女孩,在路上横放的几只鞋中间跳房子。所有来往的人,连那些不停小跑的苦力,都宽宽地绕着走开。

「福手,福手!容我过去,」一个棺材店的伙计弯在一块板底下求道。「这寿板沉得很。」

「嗬,跛鸡!」另一个被跳房子的挡住了,叫道。他是个褐色的割草人,笑嘻嘻地抚着一块冒烟的布,布里头嗡嗡响——那是在远田里捉到的某一族野蜂。「嗬,跛鸡!别撞着我。它们要蜇人的。」

他平安过去了;因为就在这时候,一个卖糖食的人那音乐般的「叮当」铃声把这场游戏变成了一场赛跑。路也让开了,让给一个瘦小年老的收字纸的人,他打着一面「崇文社」的鲜亮小旗,挑着两只大筐,一步一步地走他那虔敬的路。「敬惜,」他时不时尖声唱道,「敬惜字纸!」

这一整幅鲜亮的画,在两个外乡的行人走过去之后、在太阳从他们的路上撤走之后,还久久留着。在黄昏那苍苍的太平里——

「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呢?」那姑娘忽然叫道。「嗳——我本不想说出来的。可它一刻不停地在我心里转。我做着做着,就为着压住它。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呢?」

海伍德看着她的脸,那脸正对着他们前面,在渐暗的光里轮廓更分明了。那几条秀美而坚决的线条里若只有自负,这张脸倒可以是一枚华美的钱币、或者一枚胜利的纪念章上的脸。

「您做得太辛苦了,」他说。「您想一想那许多好事——」

可一听这话,她像是一缩。

「好事?倒像家里就没有黑街道、没有歪长的孩子了!唉,是自负和无知把我打发到这里来的!」她说得很平静,带着一种纳罕。「只不过是些盲的、无知的情感,我却把它们当成了——当成了什么太伟大太神秘的东西。如今回头看,想要说成话,真是又奇怪又说不清。我记得彩色玻璃,记得庄严的音乐——还记得当时心里想,当时呵!——想自己懂得这个可爱而可怕的世界——懂得造它的、管它的那一位。」她朝那些昏黑的巷子望过去,那里萤火虫似的灯笼开始一晃一晃地眨。「唉,这片土地!在这里人看得见日子流成了年!」

「那条龙是头有智慧的老东西,」他冒险说道。「它教人——一些东西。」

她郑重地应道:

「而在那些日子里,我以为这是一片黑暗的大陆——满是失丧的灵魂。」

「没有什么黑暗的大陆,」海伍德忽然用一种断了的声音断言。「一个人的心里头——装得下更多的黑暗——您永远看不进去——」

「别说!」她厉声叫道。「我们当初约好的是什么?」

两人在暮色里挨得很近站着,一阵震颤、一道浪,穿过了他们两个人。

「我忘了——我是没有办法——」他结结巴巴地说;随后两人跌跌撞撞往前走,他又找回了先前的调子,又快又现成。「我们总不该为着自己的事瞎操心,是不是?——倒有件怪事:说到梦,您知道。那天夜里我梦见您在外头什么地方的一条帆船上,弗朗丝同您在一起。我拼命游,游了几十里几百里,可怎么也游不到您那里。使尽了劲,却一步也进不去。弗朗丝知道我来了,您却不知道。真奇怪,那梦像得要命。」

她笑了,像是两人走过了什么危险。

「说到龙,」她接过话来,「它们是真帮人的。故事里那个在龙血里浸过的人,便成了伤不得的。」

「哦?」他分明不明所以地站着。「哦,我明白了。那是德国人,是不是?——可惜他们没把鲁迪·哈克按进去!」

她飞快地抬眼一望,那本来可以算赞赏,若不是她随即说了这一句:

「您的脑子转得真慢。」

「哦?」他又顿住,像是有点受了伤;随后高高兴兴地答道:「也许罢。一向如此。起先我还当您说的是藤汁那一种,苏门答腊来的。」

城门黑黑地张着。街上透出几盏灯笼,像一条长洞里的几支蜡。可他避开这些不友好的廊道,领着她绕路走,一时沿着城墙,一时穿过城外一个村子昏暗的小路。一声渐长的、惊怕而痛苦的尖叫慢慢朝他们过来——那是一辆独轮车的叫声,车上载着一头大猪的躯体,蜡一样白,蜡一样红,像一座恐怖馆里的塑像。在那迅速转深的蓝暮色里,最熟悉的东西也成了古怪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影戏后头讲着故事,她那亮着的幕上黑木偶任意地跳动,那效果便像一场作法。一个牙医的棚子前头,一长串黑牙在灯笼的光里摇晃、相碰,像食人部族可怕的项链。还有一个矮矮的洞窟似的铺子——昏暗的窗里一块半透的招牌上闪着「洋土」两字,门口那盏滴着油的灯笼又点出「如君所好」——从那里飘出一股甜的、潜入人心的、有力的气味,像是比单单鸦片还要毒些。

「我们走快些吧,」那姑娘说。「不知怎的,今晚上这黑叫我心里不安。」

两人绕过城边,终于走上城外的敞路,看见修女院低矮的黑影衬着一片渐淡的天,上头透出一方方橘色的窗。沿着它朝陆地那面的墙,灯笼慢慢地移动,这里那里两三盏聚成一簇,又散开。提灯笼的人一停下来,沟里便起一阵咯咯的争论;墙面上,在互相用肘推挤的影子中间,有几条暗暗的朱红发着亮。门的两根柱子都糊满了。

「告示,」海伍德说。「事情熟得快呵。」他一根火柴接一根火柴地点着,细看那些长长的红纸,纸上密密地排着工整的字。他慢慢念出来。

「『三绝园。』——嗤!这是个戏园子的报条:这位班主倒会张罗。——啊,这一张像了。一长篇开场白,照例是三字一句的套话——喏,在这里:

「『这些红毛鬼教他们的信徒砸祖先的牌位,去拜一个赤身婴孩的画像,那婴孩一指指天,一指指地。——凡入邪教的人,都给一粒药丸,吃下去神智便昏乱黑暗。——他们为何挖婴孩的眼睛:一百斤中国铅,可提出七斤银,剩下的九十三斤还能按原价卖出。而这银只有用黑眼睛炼的药水才提得出。蛮夷的绿眼睛是不中用的。』——说真的,底下那一段太——呃——太晦涩了。不过这是结尾:『各村道台,集齐你们的百姓。有志之士,快来入伙!让我们把这些妖兽掷回海外去,叫他们在造化的怪物中间各归其位!』」

「还有那些大字,」她添道,「您想遮住的那些大字,是『杀』同『烧』,是不是?」

灰眼睛同黑眼睛定定地相对着,而那最后一根火柴把他指头里的血映得通红,慢慢地烧完了。

第十五章

救火

在修女院的楼梯口,鲁道夫带着笨拙的礼数迎他们,脸上还带着那种鼓励人的笑——护士想快快活活地骗一个病人时,才用那种笑。海伍德毫不容情地笑他这片虔诚的假相。

「哈啰,你这红毛鬼!」他叫道。「我们来早了——散步完直接过来的。别人都来么?我那厨子来帮你的厨子了没有?」

主人被这一袭击带动了,立刻不那么愁眉苦脸了。

「厨子来了,」他答道,「听厨房里的声响就知道。我想他们两个合不来。我把人都请了。我们该坐满一桌。」

「好,」他朋友说;随后在他们跟着德雷克小姐往起坐间去的路上低声道,「我说,别弄得像在等班柯的鬼魂。」

在那间空荡荡的白阁楼里,在烛光底下,斯特金正讲到一段又长又喘的故事的中段;牧师同他太太听着,真有耐性。招呼过了,那位乏味的纪事者接着讲下去。那故事讲完便被人忘了;谈兴萎了下去;而就算在那摇颤的烛光里,也看得出这一片沉默不只是饭前等候的肃静,而是一段紧张。

解围来得古怪。路上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和大声的呼喝。

「老天!」斯特金叫道,像个人料到了最坏的事;他虽那样大的身子,却第一个到了窗前。

一列零零落落的灯笼,由一支小小的队伍提着,一颠一颠、挤挤挨挨地在墙下停住了。黄脸隐隐发亮,光头一上一下,人们哼着把担子放下。前队中间有个气恼的声音用一种陌生的话骂着。「大蠢猪!」那声音暴怒道;随后又耀武扬威地喊,「有人么?」

在灯笼最亮处,一个穿白衣的活泼小身影挥着一顶遮阳帽,叫道:

「甲板上的!莫里斯·海伍德这小子住哪儿?」

「我在上头,」那年轻人喊道。

那陌生人不答话,却在他那一群人中间蹦起来,把两条白腿一甩一甩,像个跳舞的木偶。随后他忽然一个下落脚,把那遮阳帽踢得忽闪着飞过墙头,飞进黑暗里。

「我们来了!」他快活地警告道。他那吵嘈的随从跟着他涌进门去,灯笼一盏一盏地在那条有顶的通道底下不见了。

「是船长!」海伍德惊讶地笑道。「尼伯恩——上岸了!他不可能是清醒的!」

人人都瞪着眼;因为尼伯恩船长自从那一回史上有名的短而直言的拜访之后,这许多年来就没再在这个口岸落过一只脚。两个年轻人匆匆奔下楼去。

中国人和灯笼挤满了天井,堵住了过道,还一个一个零零落落地从门里进来。听那喧闹与哗啦声,倒像一支商队,或是一帮半裸的强盗把劫来的东西运了回来。到处,在石板地上,苦力们把包裹、箱子、塞满了重东西的麻袋往下砸。他们中间,那个小船长还在用不通的印度斯坦话大声吵,一面发号施令。可一见海伍德,他便又蹦跳起来,做着夸张的怪相。凭他那张光润红亮的脸,和那件白得无以复加的短褂,他像个比先前更走了歪路的逃跑牧师。

「我来住一个月!」他叫道;一面跳过来,攥住海伍德两只手,把他转了一圈。「我真是憋得慌,非来见你一面不可,我的孩子!我们到底来了!」

他两腮虽红着,眼睛亮得骇人,可他分明是清醒的。在他头顶上,海伍德同鲁道夫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色。

「好!可这是哈克的房子——修女院,」一个说;另一个添道,「您来得正赶上吃饭。」

船长觉得这两桩事实叫他乐不可支。他在鲁道夫臂上一拍,叫道:

「修女院?我们就把它变成个了不得的和尚院!——吃饭,去它的!要摆一场大宴。还有,我把吃的都带来了——」他大大方方地朝那堆挤着的箱子一挥手,「成堆的吃喝!就是这么回事:一场大宴!」

他又朝他那些出着汗的随从转过去,把一把银钱甩给领头的苦力,叫道:「大家分了!分开,都走开!走,你们这些叫花子!一个铜子也不多给。完啦!我可不能把钱全花在你们身上!」随后他朝最近的一只板箱扑过去,凶狠地一脚把它踢开。「存货?西贡能弄到的顶好的东西!你看这里——」他举起一只罐头,得意地看那签条:「布鲁塞尔的『菜』,怎么样?你从前见过『菜』字那么个拼法的么?法国的,我的孩子。法国人拼字不行,做菜在行。」

海伍德把那皱着的担忧的眉头松了。出了什么事——分明是在加尔各答出的,因为这位船长向来是在卸最近一批货的地方拾他的土话;可无论如何,这些古怪行径不是热气或孤单弄出来的。

「出了什么事,船长?」他笑道。

可苦力们既已走了,尼伯恩船长的脚跟便忙起来,左右开弓地撬箱子。一只瓶子滚了出来,在一阵嘶嘶的香槟泡沫里碎了。

「还有多的呢,」他欢欢喜喜地叫道。「这就叫你看出我多不在乎!嗬嗬!」他忽然从这场打砸里转过身,面对着海伍德,神神秘秘地在他跟前得意起来。「老傻瓜攒的那点钱,呃?死念头,呃?『不中用,』你说。『那只鸡不会斗,』你说。『别管它。』——嗬嗬!如今死念头卖什么价钱?」

他年轻朋友的眼睛睁大了,不敢信。

「不会,」他吃了一惊,叫道,「你不会真中了?」

船长又攥住他两只手,摆出一副——就他那身量而论——罗马人的庄严。

「我中了。」他郑重地点头。「只要不是骗局,我是中了。眼下不多说。我们——天哪,我们要在这场大宴上宣布!宣布,就是这个词。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宣布!」

海伍德忽然瘫在一只麻袋上,笑得到末了一声也发不出来。

「真是高兴,老兄,」他终于勉强说出一句,随后又哽住了。船长低头看着那抖着的身子,带着一个异样的、慈和的、父亲般的笑。

「这世界真好笑,是不是?」他有见识地断言。「我认得这孩子很久了,」他向鲁道夫解释道。「这件事是——过会儿让您也进来听。借我几个苦力使使,我们要把您这顿饭变成我那场大宴。呃?您不在乎吧?一辈子才这么了不得的一回。」

他用一副航海的大嗓门帮鲁道夫朝仆人房那边喊。两个厨子、两个「二把手」,还有两家所有「学徒」的小子,都趿着鞋进了天井;陆续到来的客人便看见所有人都在开货,一片乱哄哄的吩咐与误会。

船长这顿饭办得更其辉煌。在那间长长的白屋子里,在吊扇慢慢的风里,几十支蜡烛柔柔地、颤颤地烧着,仿佛旧日又回来了,那些褐衣的修女正点起她们斋堂的灯;可她们的桌上从未见过这样丰盛的菜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谈笑。那些西贡的存货——比起日常的饭食来——像是一种奇异而豪奢的排场。船长的酒也果然极好。他那张红红的小脸在桌首上笑得开花,带着一个夸张而能传人的笑。他那双快快的蓝眼睛里跳着一个说不出的大玩笑的光。他像个会法术的人,纯为了在这荒僻之地闹一场,便变出一桌大宴来。

「有一道汤!」他先前宣告过。「告你们知道,是专利的!拿刀子往罐头上一戳,她自个儿就把自个儿热了!」

这一堂欢闹的人里,只有一张脸显着郁郁。尚泰尔坐在桌子下端,除了鲁道夫,没人理他;而鲁道夫不时从他那边接到一道满是阴沉与猜疑的目光。福雷斯特太太正是在鲁道夫身旁谈笑着,把众人的眼睛都招到她身上,可又能找出私下的空隙,朝她邻座斜射一箭。鲁道夫的耳朵亮成珊瑚粉;因为他此刻又回到船上了,怀着一个既叫人晕、又危险、又迷人的秘密。隔着谈笑、隔着酒、隔着那许多灯火,还来着一桩得意:看见那另一张敌对的脸,在败局里沉着。尚泰尔,还有所有别的人,从来没有缩成这样渺小的虚无,而她在场的气息也从来没有震颤得这样近。

不久他发觉尼伯恩船长已经站了起来,一张脸在烛光上头红亮着。连斯特金也忘了那一桌子的丰盛,满怀期待地朝这丰盛的来源看去。那船长清了清喉咙,迟疑了一下,随后忽然羞怯起来,把头垂了下去。

「去它的,我到底还是演说不来,」他咕哝道;随后忽然朝海伍德一转身,带着一副被人骗去了什么的烦躁神气:「在船上我能坐着想出一大堆花团锦簇的话,这会儿全跑了!」

他可怜地瞪着自己的盘子。来救他的是德雷克小姐。

「把那秘密告我们罢,」她求道。「这些好东西您是怎么张罗来的?」

船长的眼睛把那张亮桌子上一长排杂七杂八的东西看了一遍,随后感激地转回到她身上:

「这不算什么。只是一点——了不得的——」

「即兴,」海伍德提示。

「就是这个词!」尼伯恩船长用一种很不寻常的赏识看着他们两个。「就是这个,您知道。我在西贡像只——寒鸦一样蹦来蹦去,把这些即兴的东西捡了来。可我是专程跑这么远来,要亲口把消息好好地说一说。」

他面向众人,攒了一攒气力——

「我发财了,」他宣告道。「我他——我发了好大的财。」

他顿一顿等那效果,随后对自己这口才也热起来了。

「这不是我该夸口的。照例说,当水手的人不善于攒钱。可我中了德比赛马彩票的头奖,钱稳稳记在加尔各答汇丰银行我的名下,我已经退了,要回家去了!比老吉生号下水以来挣的还多——多得我起先吓住了,睡不着觉!而我呢,照俗话说,无儿无女——回家去从此过阔日子!」

「哇!」内斯比特叫道,「好运气的家伙!」——「诚心祝贺,」福雷斯特先生说。于是一连串恭喜在桌上转了一圈。船长分明有了胆气,被这么多夸奖与好意弄得脸更红了,此刻自在地站着,咯咯地笑。

「多数人,」待众声一落,他开口道,「多数人是死了以后才立遗嘱的。那是旱地上的办法!我呢,我要活着看见那效果。所以去它的,这就来,正正当当地来。给德雷克小姐,为她的医院同那些小娃娃,两千卢比。」

在笑声与友好的喧闹里,那姑娘坐着发呆。

「我该说什么?」她低声道,在好笑与为难之间摇摆。「我不能收——」

「胡说!」海伍德皱着眉闷声道,还朝她瞪了一眼。「别把一个老人一生最快活的一晚扫了。」

「您说得对,」她很快答道;等那片喝彩落下,她便用一篇极简单、极好听的话谢了船长,谢得他一面点头一面咧着嘴笑——一个得意的小小施主。

「还不止这些呢!」他快活地叫道;随后像举手枪一样举起一根威胁的指头,指向她的邻座。「从头到尾拿我当笑话的是谁?老上船来告我说我是头老蠢驴的是谁?死念头,呃?不中用,呃?——你听着。我跑这么几百里路是为什么?为了说我一向说的那句话:对半分。」那双淡蓝的眼睛,带着海上磨出的精明和独自望过许多远地平线的那种寂寞的眼光,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变化。「我的孩子,那一半是你的。今晚上这里有两个阔人。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这一回该海伍德哑住了。他的脸白得很。

「哦,我说,」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这不公平——」

「别把这最快活的一晚——」他身旁的姑娘低声道。

他懊丧地看了看她,哼了一声,随后一跃而起,快快地走到桌首,把船长那只褐色的手握了个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行咯,行咯,」尼伯恩船长干脆地说。「我还怕你不肯来呢。」

随后便是一场旋风;特皮希起身,胡子都竖了起来,那现成的内斯比特在他开口第一句上就把他拽了下去;人人都笑海伍德,笑他坐在那里脸那么白、眼睛那么大;而这顿饭骑着夜的翅膀过去了,那个忧忧的「小子」太快地绕桌一周,端着一只新银匣,里头装着帕亚孔坡、马尼拉和丁迪古尔来的上等雪茄。

三位女眷经过桌子下端时,鲁道夫看见福雷斯特太太做了个气恼的暗号。随即,尚泰尔便像个去见判官的囚人,溜出了屋子。没有人惦记他;因为那一道道流着的烛焰已经绕上了几层蓝雾,而船长不久便踏上椅子,把一满杯酒高高举起。

「来,」他得意地叫道,「为着蹄上的每一枚钉子——」

那杯子碎成了玻璃屑和泡沫。一块飞石打在吊扇的横杆上,又咚地落在桌上。开着的窗子外头,从路上传来一片狂乱的呼喝的合声,远处许多嗓子接住了,又应了起来。

「关板窗!」海伍德喊道。「快!」

等他们把板窗砸拢,更多的石头打在板上,又哗啦啦地撞墙。什么地方吹起了海螺号,随后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噼噼啪啪的排枪似的声音,像是极小的火枪,随后便是一片骇人的静。满屋烟气里的赴宴人正听着,便来了一声沉重闷浊的响,像在一面很大很松的低音鼓上单敲了一下。

「救火!」底下的嗓子尖叫道;随后是一片更轻的嘈嘈,像是朝着那响声的方向赶去了——「救火!」

「黑狗,」海伍德平静地说。「它叫了。比我们算的早。吉利,幸亏架子已经搭好了。诸位,我们各人的位子都知道。枪在头一间卧房里。悄悄地,这就去。鲁迪,去叫尚泰尔。别惊着女眷。她们要问那响声,你随便说什么——龙舟节开场了。随便说什么。——我们守住这地方很容易,让船长把她们带上他的船去。」

船长转过身,带着一副受了委屈的神气。

「什么船?」他气恼地问。「跟你们说得明明白白,我退了。最后这一段是坐一条臭烘烘的本地船来的,这会儿她早开走了。你当我口袋里揣着船么?」

外头,那涨大了的不谐和的喊声、锣的轰鸣、海螺号嗄嗄的叫唤,慢慢近了,在黑暗里铺开去。

第十六章

船舷

鲁道夫这趟差使开头平平静静,他瞥见的那一眼,后来回想起来竟是太平得不可信。至少有两位女眷毫无惧色。起坐间里坐着厄尔太太,下巴挤在她那高高的胸上,一面忧忧地看他那本莱茵河的彩色画册。德雷克小姐倚在一扇临江的窗子里,答了他的话,相当冷淡地说尚泰尔同福雷斯特太太下园子去了。

可他在天井里碰上了阿八,正在一盏灯笼旁闲着。那买办咧嘴一笑,用一种极不在意的口气说那两位不在园子里。「这么走的。」他朝那条通向大门的过道一指,又把大拇指朝右一钩,表明他们的去向。「完啦,这会儿是要死啦,」他平平静静地添道,「太厉害,不行咯。」

鲁道夫头一回尝到那一下惊怖的击打,像一记冰冷的东西打在头皮上。他们是在警报之前出去的;她,贝莎,被卷进了那股从黑暗里暴怒而来的乱子。——他钉住了,可只钉住一瞬,钉住他的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那一下无能为力;随后他便盲着,没有计划也没有预见,朝那条有顶的通道射了出去。一根灯芯草芯浮在一碟油里,那点小火苗照出海伍德的看门人坐在他的位子上,像矿坑巷道里的一个地精。鲁道夫一把扯开门闩,听见那扇重门砰地关上,便发觉自己已在星光下的路上跑着。

然而不全是星光了;一片暗红的光开始在那些随他飞奔而往后冲去的形影上闪动。他转过一回身,看见两片宽阔的火焰狂野而壮丽地争着往上窜——一片是海伍德的房子,一片是会所。他也接住了一个旋转的印象:许许多多的头和手臂,远远的,小小的,黑黑的,挤成一团乱哄哄地冲着;路上有几支苍白的火把;还有一声嘶嘶的、咆哮的呼喝,一个单字,像是「杀,杀!」用极高的调门不停地喊。会所那片火哗啦一响,窜高了三倍;一大片辉煌的、交叉错落的火星嘶嘶地从树梢里飞出去,像一群火蝌蚪穿过一张网。

他转身又跑,被晃花了眼;一脚踩在一个躺着哼哼的人身上跌倒了;手脚并地爬起来,在土里摸着,忽然摸到薄而粗的布,温温的、湿透的。他在一阵恶心的宽慰里明白了,这是个本地人——某个不认得的将死的人,咳得像个醉汉。

鲁道夫一跃而起,又跑起来,按着习惯顺着他同她那天正午走过的路跑。有一回他重重地撞上去,猛地在一群挤着的人中间煞住了;那些人叫着,死死抓住他,同他扭打,还用一件尖东西朝外戳,把他的短褂划开了。他踢,把他们摇脱,左右开弓地捶,便跑出来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确信:今晚上他是伤不得的。更奇怪的是,竹叶不时扫着他赤着的额头,他却怅怅地想不起她那些蝉的锐利的乐声了。

一堵墙隐隐现出来,把他止住了。她的房子就在这里;她比他早出来的工夫最多不过一点,而他是一路直奔而来;凭本能的全部确定,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没有错: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追上她?她若是碰上了他刚才冲破的那一伙——他在黑暗里动摇了,正要发狂地转身往回跑,她窗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他朝前扑过去,进了门,穿过一块草地,在围着门的观音竹里跌跌撞撞,又跌跌撞撞地上了黑楼梯,一面高声喊着——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回——「贝莎!贝莎!」

空屋子里响着这名字,可没人答应。可他上到楼上,终于借着灯光从敞着的门里看见两个身影在扭动。就在他进去之前,她把自己挣脱了,脚步不稳地走到屋子那一边去。尚泰尔脸色发白、狼狈不堪,像慌了神似地转过身来。

「哦!」他分明没有料到会看见另一张同他自己一样白的脸。他喘着,颤着,用一种古怪的细小声音说话;可他那双瞪着的眼睛忽然亮起了一个突兀而拼命的决心。「帮我劝她,」他求道。「她不肯听。这女人没有神智了。」

他抓住鲁道夫的胳臂;这两个喘着气的情敌便像一对亲密的朋友那样站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她。她把一只大香柏木箱、一张桌子、几层架子、几个盒子翻了个底朝天,把里头的东西撒在地上——绸头巾、发亮的贝拿勒斯铜器、中国银器、普里安加来的鲜艳纱笼、京都的珐琅,还有一大堆从各国集市上劫来的乱物,吉利那点微薄的进项便是这样挥掉的。一只锡兰的匣子落下来摔开了,亮石头——假的真的——撒了一地。她在她那盲目的、暴怒的搜寻里把它们踩在脚下。

「走吧,」尚泰尔说,又朝她抓了一把。「别管那些。上船去。每一分钟——」

她把他推开,像推开一件没有重量也没有意思的东西,又在那堆鲜亮的破烂里弯下腰,抄起一串项链,又为着一枚别针把项链甩下,随后把一切都丢开,转过身来,眼睛空空地张大着,一张脸像个在人群里丢了的孩子。

「鲁道夫,」她哭道,「帮帮我。我该怎么办?」

她不等人答,便又弯下去挑她那些可怜的宝贝,挑了又丢,又茫茫地停住,想一想,搓着手。鲁道夫轮到他去抓住她的胳臂,可也一样不中用。

「我们得顺着她,」尚泰尔低声道,一面像个货郎似地跪在那些集市货色中间,把一条爪哇纱笼在地上摊开,那纱笼是蓝的和褐的,画着人和水牛。他便往上头乱七八糟地堆东西。

那女人投降了,忽然把两条胳臂搂住鲁道夫,把脸藏起来,死死攥着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走吧,他会把那些带上的,」她抽噎道。「我们走吧——上船去。他自己的路自己找。带我走。」急与怕把她噎住了。「带我走——他要是不肯来就撇下他——我骂了他——随后那些声音就来了,我们就跑了——」

「什么船?」鲁道夫说。

尚泰尔并不抬头。

「我早预备好了一条,货也装了,」他咕哝着,用牙咬那纱笼角上的结。「您也可以来。我们顺江下去,再沿海碰碰运气。唯一的机会。来吧。」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把那彩色的包袱甩上肩。「来吧,」他咆哮道。衬着那鲜亮的花样,他那张漂亮的海盗脸在灯光里显得又黄又恶。「该死,你那些性子我等得够久了。那就留在这儿等人家杀罢。」

他奔到楼梯口,下去了。那女人的胳臂开始松松地往下坠,像是她要滑到地上;随后她忽然叫了一声,转身就跑。鲁道夫再怎么跑,也只在她到门口追上尚泰尔之后才追上她。三个人一声不响,穿过田野朝江边飞奔,穿过那些惊人的影子和远处火光送来的暗橙色的亮。

那片粗糙的地终于斜下去,把他们跌跌撞撞地送进烂泥里。他们背后,江岸衬着那片亮,黑黑的、参差的;他们前头,更黑的是那条江,安安静静,神神秘秘,而且是安全的。他们在泥里沉重地蹚着,朝一点冒烟的小光走去——那是一盏灯笼在一道擦亮的船舷上淡淡发亮,照着一个人的肩膀和那条细细的斜线,就是他的竹竿。

「老大?」尚泰尔喊道;那肩膀动了动,那线移了移,是船家在答应。尚泰尔把包袱朝那灯笼上头抛过去,一跃上了船。鲁道夫慢慢走来,怀里抱着那女人;她一动不动、软软地躺着,在一种昏昏的忘我里抱着他。他觉出她嘴唇的颤动,她在他耳边低低地说着些奇异的、喘不上气的央求,断断续续的一串亲热话,闻所未闻的,比这条江那宽阔诱人的黑暗更叫他动心。

他慢慢把她放下;她倚着船舷,还攥着他的手。

「上船!快!」他们那位首领在灯笼后头的昏暗里喝道。

鲁道夫凭着冲动听从了,朝船舷又近了些。那道滑溜溜的边,被赤脚踩了许多年,擦得发亮,在这场梦里仿佛是唯一真实的东西,除了她手上的暖。

「回修女院去么?」他问,木木地想从一种迷住的状态里挣醒。

「不,不,」她哀叫。「下游——走开——到安全的地方。」

「不,回他们那里去,」他呆呆地答道。「他们都在那儿。您的——他在那儿。我们不能撇下——」

「你这傻瓜!」尚泰尔用一种话骂了一句,又用另一种话朝船家叫——「他们不来就开船!」他粗粗地抓住那女人,把她拉上了船;可她伸出手来,又抓住了鲁道夫的手。

「来呀,快呀,」她低声道,拽着他。「来呀,好孩子。我不撇下你。快。你看见烧起来了。他们都死了。没有用了。我们得活着。我们得活着,亲爱的。」

她不知怎的是对的;没有力气驳她。他只能跟她去,要么白跑一趟,跑回那一圈刀与火里去。她同生命都在船上;岸上是一个远得救不到的朋友,一桩办不到的本分,和死。他的眼睛在冒烟的灯笼光里木木地定着,在那只打了结的纱笼上停了一世那么久。那东西没有一点意思;随后一下子,仿佛他眼里一切的光都聚成了一个景象,那东西便有了全部的意思。那块彩布——是哪个早被人忘了的山里人在茅屋里胡乱画出来的——装着她全部的宝贝和她的心,装着这世上的东西。她得跟那些去。这是合宜的。她是美的——在她一身的惊怕与狼藉里,更其美。她跟着生命去,走进一个梦里。这道被赤脚擦亮的光溜溜的船舷,到底是唯一真实的东西,是生死之间一条发亮的线。

「那么我只好死,」他呻吟道,把两只手从那条险恶的界上硬扯开来。

他隐隐听见她叫了一声,隐隐看见尚泰尔在灯笼上头立起身,拿那老大的竹竿朝他砍下来。那竹子打着了他,沉,可是斜着擦过去的,打在头上。他晃了一下,脚下一失,跌进烂泥里;在那里,仿佛他自己的选择已经赶上了他,他躺着,不想也不觉,看着那点昏暗的光漂进黑暗里去。

渐渐地,那光没有了。另一个方向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尖锐而不断的噼啪排枪声,像火里干竹节一下下地爆。那一动不动的夜,被烧过的火药味压得更沉了。可鲁道夫坐在泥里,只觉得自己眼睛在眼窝里又干又沉,耳朵里打着鼓;又觉得,热与疲乏若是这样把他收了去,他也就不必再看那一天压人的繁星,不必再听那流水的单调了。

他上头的干草里有什么动了动。他不回头,便听见一个人从岸上溜了下来;他不抬头,便觉出有人站住了,又凑近来俯下身。他终于在深深的漠然里抬起眼来,看见衬着星光的一顶笠子、一个头和一副苦力的肩膀。

那家伙该用德文咕哝,他想,这很自然。只是那口说得吞吞吐吐、生锈了似的话,到底把他撩得听了起来。那些话同他不相干。

「那么你死了么?」那苦力咕哝道。「她把你弄死了么?」

鲁道夫含含糊糊可是气恼地挥手把他赶开。

过了一会儿,同一个声音响得更大了。那苦力还在那里。

「你不能整夜坐在这儿,」他说。「天一亮他们就会捉住你。来。也许我能带你到你那些朋友那里去。来。」

鲁道夫觉出有几根尖尖的指节在他嘴上使劲,还没等他反抗,嘴里便满是又甜又辣的水。他噎住了,咽了下去,随即听见那只空瓶子在江里溅了一响。

「干杯!」那救他的人说,又低声笑着说了句贬女人的话。「这不好些么?」

那米烧酒又热又有劲;鲁道夫忽然发觉自己站起来了,也醒了。一股使人发晕的暖把他的神气清了。他全明白了。这个人,不知为着什么缘故,是伍茨勒,一个苦力,可又是祖国来的一个弟兄。他同他那令人恶心的异乡烧酒,把将来还给了他。还有事要做。

「走吧。」那个被人弃了的情人头一个上了岸。「你看!」他指着远处一片新的火光喊道。这一整片地方此刻亮得像座炉子,满是烟,满是拖长的喊叫,满是不断的爆响,把夜的空气撕得像撕绸子。「她的房子这会儿烧起来了。」

「您走得正是时候。」伍茨勒趿着鞋在他前头走,是一个瘦而力尽的苦工那种小跑。「您打的那些人里头,有我;您跑的时候我就在那里。我跟到那房子,又跟到这儿,跟到江边。我很高兴您没有跳上船去。」他回头瞥了一眼,怯怯地等人称许。「我是个大胆小鬼,海伍德先生这样告过我——可我也留下来帮忙。」

他狡猾地在最长最黑的影子里穿行,一时在一条小路上跑,一时沿着一块稻田的边走,一时在树后头等;这一路他虽像个猎鹿人那样迂回取巧,却一直朝着那喧闹与跳动的火焰的中心爬过去。等那些颤动的影子变得稀薄零落,那些照亮的空地宽得危险起来,他便朝右一偏,钻进一道滚滚的烟墙里。两人跑着,一路咳。

有一回鲁道夫站住了,火的热气烘在他腮上。

「修女院烧起来了,」他绝望地说。

他的引路人站住,精细地望了望,又听了听。

「不是,他们还在放枪,」他答道,又拐着脚往前走,绕着那片喧闹。

最后,鲁道夫借着烟与火与火星上头那些苍白的星判断,他们已到了修女院北边什么地方;两人便跌跌撞撞下进一片洼地,洼里横着些圆而胀的障碍物。油缸躺得满地都是,像一片极大的瓜。

「藏在这儿等着,」伍茨勒吩咐道。「我去看看。」说着便在烟里闪走了。

鲁道夫偷偷挤在那些油缸中间躺着,喘着气。一个个人形跑过去,又一只空缸滚到他旁边,一颗流弹像一根颤着的弦在头上唱过去。不多时伍茨勒从那些挤着的陶器中间爬过来了。

「别动,」他低声道。「您那些朋友被围住了。您过不去。」

那股败了的油味把他们噎住,可他们呼吸倒不咳了,发酸的眼睛也得了休息。在一片喧嚣与烧灼中间,这片洼地黑得像个水潭。沿着它的边沿,一圈矮草毛毛地竖着,衬着一片粉红的云,是黑的。

过了一会儿,有一件更黑的东西把那些草分开了。一个人头的侧影,他的手攥着一根棍子或是一支枪的枪口,就那样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爬到了那边沿上,正要窥看,便化成了石头。

第十七章

天灯

两个白人从油缸中间窥看,像四十大盗里的两个。他们看不出一点动静,不论是善意的还是敌意的:那颗黑头就那样搁在那里不动。那窥看的人,不论看见了他们没有,都并不着急;因为他把下巴支在草里,摆着一个既警觉又安闲、既不怀好意又从容不迫的姿势,仿佛这片洼地是他的,他尽可以躺一整夜,随兴致或睡或醒。

伍茨勒把脸贴在土上,在这闷热里发抖。那份捉摸不定在鲁道夫身上长成了一种锐利的苦。他两条腿又酸又抽,脖子上的骨头像被拉得要断,一块碎陶的角尖尖地顶进他的肋间。可他并不觉得怕:只有一股极大的急性子,恨不得那探子动起手来——起身,招手,叫他的同伙,放他的枪,打中打不中都好。

这一股渴望,或是一闪的怒气,或是那米烧酒在他脑子里起得这样灵便,给了他一股冲动,也给了他一个法子。

「别动,」他低声道,「在这儿等着。」他便一寸一寸地往后扭,脚先出去,从那些挤着的缸肚子中间退出,退到更远的黑暗里。在目力够得着的范围内,那颗头一动也不动,像是一颗炮弹栽在那边沿上,衬着那片粉红的云。鲁道夫由爬着改成手脚并地支起,在尘土里一声不响地绕起一个大圈来。有一回,透过烟里一道裂缝,他看见一队黄脸的火枪手,蹲在什么破土垒或断墙后头,不停不歇、也不在乎地装药放枪,吵得像一群受了气的猴子,忙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他们的头在古怪的朱红包头或头巾里一上一下,像一群魔鬼似的病人戴的绒线睡帽。

他没被看见地过了他们,又朝他那片洼地爬回去。虽有烟,他那圈子却估得准、也绕得好,因为正前头就躺着那人的两条腿。这样从背后撞上他,他还是俯卧着,瞪着坡下,一动不动;可那两腿、那身子、还有草里那条弯着抱住一支火枪的胳臂,都因着某种奇怪的激动而硬挺着。他像是随时要跳起来放枪。

没有工夫耽误了,鲁道夫想;他起身,又难受又发晕地把距离量准。他本想跳之前先在心里数一数,可他喉咙太干了。他略一缩,随后从空中射了过去,重重地落下,两膝一边一个,把那家伙钉在底下,一面在他身子底下摸去掐喉咙。几乎就在同一个动作里,他又一跃站起,把两只手举过头顶,举得尽可能高。那野草里的身子躺着,冰冷的,可憎地对计谋与暴力都无所谓,还是那个紧绷的姿势,而那姿势同生命毫不相干。

鲁道夫垂下手,被自己这一下蛮横的无礼弄得张皇失措。伍茨勒从缸间爬出来,欢欢喜喜地连忙上了坡。

「您把他杀了?」那干瘦的小声音发颤地问。「您真勇敢!」

「不,不,」鲁道夫认真地叫道。「他原来就已经——」

从那朱红的头饰、还有褂子背上一个白记号看,脚下这人是那些火枪手里的一个。他离了放枪的队列,在黑地里爬开来,找了个清静地方死。

「这样!这倒是好运气!」伍茨勒摘下他那顶苦力笠子,褪出那件褂子,两件都朝油缸间抛去,便俯在那死人身上,动手把那朱红的包头解开。在那昏暗的光里,他两条瘦胳臂和那副单薄的、长着黑毛的身子,使他像一只瘦小的猿在抢一个睡着的人的东西。他扭进了那死人的褂子,把那血红的布缠在自己头上,又抄起火枪、通条、火药角和子弹袋。「现在我就全安全了,」他轻笑道。「现在今晚上我哪里都去得。」

他把枪上了肩,咧着嘴站着,像是他们一切的麻烦都完了。

「这样!我是反贼的兵了。我们再试一回;来吧。——别跟得太近;我要是说话,您就往回跑。」

他们照这样次序,又开始在烟里潜行。没有人碰上他们,虽有远远的人影横穿那片昏暗,彼此吠叫着;近处,跑着的人的腿在一片滚动的烟云底下动着,像他们的身子嵌在那片残云里,被它一同卷走:一切都乱、都急、都没有意思,就像那锣、号、海螺、呼啸的子弹、鞭炮和爆竹的喧闹——那些爆响一串接一串、一朵接一朵地升成雾蒙蒙的红金色的花,把一切别的声音都撕成了碎片。

他是在哪里跟着、怎么跟着的,鲁道夫永远说不出来;可有一回,两人在最浓的烟里、仿佛也是在那场混乱的心窝里溜着跑,他认出了一个张着口的泥坑的边沿,离他自家的门不过一石之远。觉出安全就在这样近处,是叫人惊讶的;更叫人惊讶的是,他瞥见许多苦力在那坑里借着火把挖土,安安静静地挖,倒像他们没听说今晚上有什么乱子。这幅画一闪过去,他便纳罕起来:自己是看见了,还是想出来的;那是谁的人;又为什么,不论什么时候,要这样忙成一团,密得像蚂蚁,单单为着挖泥。

可他要把引路人褂子上那个白的十字形字号看在眼里,已经够操心了。那字号忽然不见了,下一刻枪口便顶上了他的肋。

「跑,快,」伍茨勒喘着把他往旁边一推。「往左,进栈房。他们来了!——往您的左边!」说着他便朝右一跃而去,一面放枪,把追的人引乱。

鲁道夫听了,用尽力气跑着,隐隐明白自己绕过了一队哼哼的跑着的人,那些人的光脚就在烟里贴着他啪嗒啪嗒地过去。他前头张着一个黑方口,他一头射进去,又一头栽过一件胖而鼓的大东西。他起身时,粗麻擦着腮的刺感告他:他是跌进了货包中间;而一股熟悉的霉味又告他,这些包是他自己的,在他自己的栈房里,隔一条窄巷正对着修女院。他满怀指望,又朝黑暗里跌跌撞撞走去。有一回在货包中间,他踩着了一个人的手,那手一声不响地抽走了。他没工夫想这个,便在那些乱堆上爬着翻着,朝另一道门摸去。他差不多到了,背后却亮起火把,一拥而入,凶野的喊声——有尖的,也有喉音的——在这闷气的栈房里响起来。在那摇摆的影子里,他刚来得及趴倒在泥地上,爬过一道薄薄的芦帘,进了一个新的避处。

这避处——是买办放账票、雨伞、零碎东西的一个小隔间——有火把的光透过芦帘淡淡照进来。鲁道夫平躺在一卷席子后头,便能像透过戏台布景那层纱似的暮色一样,看见那些摇晃的火光和跳动的人;那些人来回叫喝着,把他们的矛或枪往货包间戳下去,探那黑暗。他们搜得又乱又周到。在这搜寻之前,有人匆匆往后退,爬过买办这间屋,像条蛇那样擦着篾隔板。鲁道夫猜,这就是被他踩了手的那个人。

那帘子上的针脚成了一颗颗亮点。一条影子似的手臂举起来,带着干干的撕裂声和一道竖的闪光落下。一把刀把那芦帘从上到下划开了。

一支冒烟的火焰跟着那刀从裂口里插进来,跟着这两样,又是一张骨头嶙嶙的黄脸,脸上汗光发亮。鲁道夫半裹在席子里,看得见那双发硬的、玻璃似的眼睛在窄缝里残忍地发光;可还没等它们低下来撞上他自己的眼睛,栈房里便响起一声得意的狂叫,那黄脸、那火把、那刀便哼了一声,被人拽走了。

他躺着安全了,可代价是另一个人的险。他们捉住了那个爬着逃的人,此刻正把他拖回灯火里来。鲁道夫从那破了的帘子里看见他像一只空袋似地被摔在地上,捉他的人围成一个不整齐的圈,咯咯地笑着,用枪尖捅他。有的嘲弄,有的咆哮,有的叫他的名字,带着些笑着的称呼,听来倒更亲近些,至少更像说笑;可人人都急切地朝他俯着,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朝他砸下来,像一小群地精在开审。有一声比别的更尖的喊叫之后,那家伙跪了起来,大胆地面对着他们。他是个憔悴的教民,这会儿正正当当地得了他最后一次翻供的机会。

「开口!开口!」他们或怒或求地叫道。

那跪着的俘人摇了摇头,答了一句什么,极清楚,极简单。

「开口!」他们拿火把打他。那把划开了帘子的刀,此刻戳着他赤着的胸。鲁道夫攥着拳头,无能为力地恨不得冲出去把这些执械的人全扫开,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被搬进了过去,正像个幽魂一样无力地看着一场中古的惨剧。

那跪着的人把他那句不知其意的宣告又说了一遍。他那张圆圆的、老实的、油亮的脸一点也不英勇,也没有传说里那种使人改容的光。他显得与其说是镇静,不如说是愚钝;可他机械地把辫子重新在剃光的前额上头盘好时,手指却动得又稳又巧。一回也没有滑过,也没有颤过。

「开口!」那些持枪的、举火把的咆哮道,带着耗尽了时间与耐性的人那种凶狠手势。

「天灯!」那持刀的人暴叫道,气得不像自己了。「给他天灯!」

对别人来说,这一句话像一星火落在火药上。

「好!好!」他们尖叫着,拼命点头。「天灯!」于是有几个人动手翻找,把栈房里那一团乱翻了个遍。鲁道夫那天下午吩咐过把一切必需的存货搬到修女院去。可从黑暗里什么地方,一个闹事的人拿来一袋面粉,另一个又摔下一只洋铁皮的煤油箱。那刀把面袋划开、把洋铁箱扎穿,一个只系一条兜裆布的胖汉便蹲在泥地上,把面同油揉成一团脏兮兮的面。

「你说出来就活,」那持刀的人叫道,「还是你要死?」

有一秒钟那教民没有动。随后,仿佛这取舍并不在他权内——

「死。」他答道。

那胖的和面人一跃而起,把一顶不成形状的灰面团包头按在那犟头上。半打火把挤着抢点它的荣幸。那教民头戴着一冠烟熏的火焰,发出一声叫唤,一声清亮地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他是在呼求——就连鲁道夫也晓得——海那边那位奇异的神,西方儿女的救主,求他不要忘了他这个无名而孤单的仆人。

鲁道夫哼出声来,起身,正要分开帘子冲出去扑向他们所有人,忽然就在近旁、在那一片喧闹里锐利地爆出一阵快速的排枪。棕叶墙上飞起碎片。一个举火把的人和那持刀的人半转过身,撞在一处倒下了,一个压在一个身上,像两个醉了的角力人。那些活着的把火把摔了就跑,连跳带钻地翻过货包。地上,那盏还闷烧着的天灯显出戴着它的人已被一颗运气的子弹救了,还在一个谦卑的姿势里躺着不动。对一个这样骤然得了那使一切信仰、不论外来的本土的、新的旧的都得以坚立的全备而深的智慧的人来说,这谦卑倒像是一桩奇事。

鲁道夫对这一切都有所觉,可对自己的动作并无清楚的觉知;他找到那道侧门,开了它,又关上它,便朝那条巷子里走。他只知道自己该走到马棚旁边马夫那道小门,一步跨出这些黑暗的世代,跨进那亲切的眼下;所以当墙上什么东西平平地朝他炸了一响,而他平平地趴倒在地上时,他是在十足的败局里躺着,又苦又惊又恼。那是他自己的朋友:他们或许会错一回,可不会错第二回。那就快些来罢。

可不然,从上头的黑暗里来了他一生所听过的最可喜的声音——一个锐利高亢的嗓音在训人。

「你他妈的朝什么放枪?」是海伍德,在马棚顶上什么地方。他这句问得锐利,可听来又凉快又高兴。「一个影子?胡扯!你再这么浪费一颗子弹,我就把你的枪收走。记住!」

内斯比特的声音脆脆地顶了一句不客气的话。

「反正打中了那家伙——您自己看——栈房烧起来了。」

「倒省了我们烧它的工夫。」那一个声音走开去,临去留下一句责备。「别再这么打冷枪瞎糟蹋。等他们扑上来再说。」

鲁道夫从土里抬起头。

「莫里斯!」他虚虚地叫道。「莫里斯,让我进去!」

「哈啰!」他那位墙上的长官快快活活地答道。「别动,我们拉你上来。」

一切难受的事里头,这短短的一等最不好受。随后一段绳头落在鲁道夫背上。他攥住,拉紧,两脚蹬着墙,像条鱼一样上去了,落在一排沙袋上喘气。

「嗬,你这乱跑的德国人!」他那看不见的朋友在他肩上一拍。「老天,我真高兴。不过这会儿没工夫唠叨。你去吧。买办那儿有一支枪给你,在院子里。路过顺手喝一口。到东北角向尼伯恩报到。那儿是危险点:我们那儿要个好手,快去。真是他妈的高兴。快走吧。」

鲁道夫从马棚上连爬带滚下来,脑袋里一片旋转地跑过院子。可穿过那一切飞奔的黑暗与混乱,有一桩事实亮得像一颗星扎了进来。在这充满警报的一夜,他把他一生的那个大弯转过来了。像那个头戴火冠的苍白的异乡人一样,他也能把这一程跑完。

他从买办手里抄过他的枪,可什么地上的杯子他都不需要喝一口了。他从橘树丛里擦过去,朝东北那个角走,挣脱了一切渴慕的迷乱,涤净了一切下贱的倾慕,可以到他朋友们中间去,担一份干净而康健的危险了。

第十八章

围城

他从不相信他们能把东北角守住一分钟,那片喧闹就是这样响、这样不停。子弹锐利地啪啪打在墙上,又在头上唱着飞过,不时还掺进一种说不出的呼啸与叮当。那个角像一条船的船头,朝前切进一场大风里。然而鲁道夫欢欢喜喜地爬上那张短竹梯,爬上他那些苦力当天下午那样匆忙地、那样久以前搭起来的台子。

他这股高兴劲儿走在一跌之前。他刚站起来,浑身都在那烧着的栈房的火光里,便有人从膝下抱住他,把他头朝前摔到沙袋上。

「我得把我的号令下多少遍?」那小船长吠道。「掩护底下,掩护底下,待在掩护底下,不然我就把你打发到舱底去,你这游手好闲的——哦!原来是你,是不是?好,你那个炮眼在那边。」一根短指头朝那片昏暗里一指。「那边!我不叫,你别放枪!」

受了这样一番欢迎,鲁道夫朝沙袋间一道缝爬过去,把枪口安进去,便躺好了,不论外头那片摇晃的光与暗里出来什么,都等着。

可什么也没出来,只出来一片涨大了的连绵的声响,一团滚动的噪声的云,浓而闷,像烧过的火药的气味。鲁道夫想,奇怪,一刻一刻地过去,怎么什么事也不出。没有黄色的身子从那喧闹里冲出来。他自己躺在那里并没有受伤;他的伙伴们说笑、咕哝、在台上换换腿的位置。有几回,那比较沉重浊闷的声音——就是那把这整场乱子叫起来的信号,像在一面极大极松的低音鼓上重重敲的一下——告人鹿特丹那条黑狗离得不远。可就算那时,随后也没有实心炮弹砸墙的震动,只有那场风暴似的呼啸与叮当更厉害了些。

「是铜钱,」在一段消歇里,海伍德的声音断言。听那声音,他是站在梯级上,头正同台子齐平;也听那声音,他是乐得不成样子。「真是天大的好运气!碎铜烂铁加铜钱。拿钱朝我们打——像您一样,船长。也正同我们想的一样。他们里头有一伙不受管束的,等不及,硬把事情逼了出来。今晚上是提早了。那些家伙火药多得很,别的就没有了。到眼下为止。」

鲁道夫纳罕地听着。这里,在战事的正中,有一个心轻而忙碌的统兵的人,从一团混乱里抽出结论和消息来。

「留神箭,」那说话的人接着说,一面朝鲁道夫同船长的枪眼之间的一个枪眼爬过去。「他们在朝上吊着射箭。射死了一个教民,伤了两个,就在那边水门上。不过这里他们给不出你们这个仰角。」他又快快活活地添一句,「至少到眼下为止。」

那一小队人躺在枪眼后头,隔着烟看,隔着嘈杂听。黑狗又叫了一声,送来一阵钱,叮当地顺墙打过去。

「你觉得这怎么样,鲁迪?」他的朋友轻笑道。

「这可怕得很,」鲁道夫老实地答道。

「响得可怕,是的。放焰火,吓我们。等他们的军火到了;那时你才看见热闹。这一切都是焰火。」海伍德朝他另一个同伴转过去。「我说,尼伯恩,您看怎样?会整夜这么打冷枪么?——还是我们能同他们正正当当干一场?」

那船长是个白白的、小小的卧着的幽灵,这时抬起头来,像是在有判断地嗅那烟。

「倒像是他们能同我们正正当当干一场!」他咕哝道。「照我看,这些混账把自己放枪放火放成了一种心境;了不得的夸大病,就是这个。他们里头最野的今晚上要扑我们一回——也许两回。就说我们把他们顶住了:那么他们就会安下心来围饿我们,正正当当地围。」

「围城,」海伍德应道。

「围城,像您书上读的那样。」那船长又平躺下去。「可惜在这上头不能抽烟。」

海伍德笑了,转过头来:

「老兄,围城的事你懂多少?」

「一点不懂,」鲁道夫承认。

「我也不懂,更糟。除了学堂里学的——『结龟甲阵』那一套。不过,」他快活地说下去,「我们不久就要——」他吃了一惊,把话断了。「鲁迪!老天,我忘了!你找着她们了么?贝莎·福雷斯特在哪里?」

「走了,」鲁道夫说;他挣着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刚过去那场遭遇缩成了寥寥几句话的篇幅,太小太素,提不出他那个决定的分量。「他们走了,」他开口道,「坐一条船——」

他省了这番麻烦;因为尼伯恩船长忽然用一种十分满意的声音叫道:「他们来了!我告过你们的!」说着便放了他那一枪。

从一片火光里,顺着那片田野的缓坡,扫过来一队参差的人马,有的光着头,有的戴着朱红的睡帽似的头巾,像是从床上跑出来的,而且个个狂叫。最前头有一个中了船长的子弹,被势子带着踉跄了自己身长那么远,才倒在人脚底下;毛瑟枪从沙袋之间一闪一闪,又一个又一个人跪了下去、或是侧身歪倒,把同伴也绊成一小堆乱踢的胳臂和腿;可那大浪涌着往前,而且越涌越快。在他们中间与上头,像那片浪花里的漂流物,颠着一些云梯与刻了齿的竹竿的形影。两个赤身的人中间抬着一根长筒或说长木,从那片篝火的空处一闪而过,直钻进墙下的黑暗里。

「喷筒!」那船长吼道。「留神喷筒!」

他的朋友们忙着朝底下那片挤着的昏暗放枪,顾不上。鲁道夫摸着枪机、扣着扳机,觉出一张梯子头撞了他的额,看见一条头巾和一把中古的戟在他上头涌起,来不及想放枪,便把枪口朝那攀上来的人脸上一捣。那一下又实又硬,那戟当地落在台上,可那人像个影子似地不见了。

「干得利落,」海伍德闷声道;就在同一刻,他用力一推,总算把那张梯子推翻了。「十足愚蠢的扑法。我们顶得住。」

可他正说着,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头上呼地过去,咚地砸在台上。那只古怪的长筒躺在那里,一头有一点红炭嘶嘶响着,是一根烧着的引信。海伍德一抓,没抓着。另有人抄起那长长的东西,一跃而起,把它高高举起来。火光照出肯普纳那撮竖着的胡子、他那又长又细的手臂托起一只大竹筒,筒上缠着皮的或金属的箍。他用尽气力把它掷出去,掷得一个踉跄,像要跟着出去;随后他朝后一跃,猛地把那高身子挺直,一条胳臂甩出来做了个惊讶的手势,刚一挺直便垂了下去;而就在他像是又鼓足了气要来一篇他那样的演说的时候,他半转过身,一头扎进园子与黑夜里去了。靠着这样的结局,他把一生有几分酸气的日子赎了回来。

先前,那个角上满是涌动的人头。他一倒,那角便空了,这一扑也完了;因为在底下,那竹筒炸了,炸得墙都震了一震;液体的火,那臭罐里药化成的希腊火,喷成一道道,照出一群被撕开的人、一张张在喊叫里绞歪的藏红色的脸,还有一些人跳开去,衣服着着火,腰边的火药角炸着。几个昏暗的人影一溜小跑,上了那片隆起的地。

「这一场过去了,」海伍德喘着说。「好一堂了不得的课。——喏,点点人头。鲁迪?好的。斯特金、特皮希、牧师、船长?好!不过我去巡一巡,你们都警醒着。」他对鲁道夫低声道:「下来一趟好不好,帮我弄——你知道的。」

在梯子脚下,他们碰上一个穿白衣的人,一张白脸——那白也许是天亮的白,也许是晚升的月亮的苍白。

「哈克在那儿么?」他用一种干干的声音招呼他们,又清了清喉咙。「她在哪儿?我太太在哪儿?」

于是便在这里,海伍德俯身看着地上一团摔倒的东西的时候,鲁道夫把贝莎·福雷斯特所择的那条路告了她的丈夫。这些话比先前更难说出口,可他到底把它们说完了。问他的那个人站着,十分安静。这像是把一个不在场的鬼魂的消息,告给另一个在场的鬼魂。

「这座城从来不是个地方,」吉利说,还是他先前那份稳,「从来不是个该把女人带来的地方。而且——而且是她那个年纪的。」

三个人都听着那锣与鞭炮的交争,听着那些喊声——此刻闷闷地远在土包后头了。在鲁道夫看来,三个人都已默许不去提一件卑污的事。

「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些了,」那年长的人慢慢说道。「我得回我的位子上去。你没有说,可是——她并没有想往这里来么?好,那就是——那就是运气。我回去了。」

有一会儿他们又都像在听着站着,直到海伍德开口:

「水门那边您顶得住吧?」

「哦,顶得住,」福雷斯特说,略略回过神来。「那边全静。再没有箭了。教民们干得极好。有两三个还讨枪来使。」

「把这支给他们。」海伍德一跃上了梯子,取了一支步枪下来。「还有这条带子——是肯普纳的。可怜的人,他再不会向您要还了。——还要什么么?」

「不要了,」吉利答道,接过那死人的兵器,朝黑暗里走去。「不要了,只是——」他站住了。「只是我们若到了紧要关头,要一个人去顶什么险处,就先派我。好不好?我如今做得了,比——比你们年轻人做得好些。哦,还有哈克;你今晚上这番尽力——嗳,有几个人敢这样做呢,我心里感激得很。」

他在橘树间不见了,留下鲁道夫去想这一份感激。

「好,这就来,」海伍德叫道,弯身去弄他们脚边那个白包。「别站着看了。没法子。老吉利有他的担当,放心。来搭把手。」

两个朋友便把一个讨人厌的空谈家抬进了修女院;那人一生只行过一回,而如今他自己也疲了、软了,再不会靠说话冒犯什么人了。

等天亮把院子填满一片深蓝的暮色,而这暮色又渐渐淡去,那彻夜威胁人的喧闹也渐渐褪了,像一场恶鬼的狂欢在鸡鸣之前散去。对那些久久被震聋了的耳朵,这一片宽大的寂静倒像另一种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连橘树那一个个浓绿的树顶之间有鸟儿扑着飞过,搅乱了它,那空气也还像是被某种不洁的拘束压住了。透过清凉的晨气,闷烧的残骸冒出的热烟又细又直地升着,升向那月亮的苍白圆盘消溶在光里的地方。那片隆起的田野空着,只剩几个翻倒的稻草人似的东西,穿着赤裸的黄或暗蓝;还剩一道参差的土垒,是从岭顶上扒下来的,黑狗正从上头探出它那圆圆的口。在一场空洞寂静的休战里,守的人轮班在沙袋间睡觉。

白天来了,一无事故地拖过去。太阳在院里燃烧,荡过头顶,又斜着往下午里落。在水门上,鲁道夫、海伍德同那牧师,还有几个可怜的教民——最后一刻像羊一样被赶进来的——正搭一道粗糙的屏障,挡那些曾在黑暗里飞来、此刻散落在路上的箭。其中一支,有个做工的人忽然一把抓住,哼了一声,举到那牧师面前。

那箭头是钝的。箭杆上用丝线紧紧缠着一卷薄薄的中国纸。

厄尔博士点点头,接过那支箭,用小刀划开,把一张写满了繁复字迹的纸卷解下来摊平。他那双老练的眼睛顺着一行行看下去。他那张如今总是阴着的脸,更因着迷惑而暗了。

「一封信,」他慢慢断言。「我想是一封要紧的信。」他在一堆麻袋上坐下,把那纸摊在膝上。「可这些字写得这么繁——我看不出头尾。」

他招海伍德过来,两人一同对着那些繁复而无意义的符号皱眉。

「全是一样的,」那年轻人抱怨。「叫人发疯。」随后他脸上一亮。「不,您看这里——左下角。」

那角上最后一笔,成了一个草草的「伍」字。

「是伍茨勒。必有意思。」

尽管如此,那些写出来的笔画还是个顽固的谜。

「有意思,是的。可什么意思?」那牧师抽出一支雪茄,用极快的速度抽着,一面用大拇指把每个字分出来。「它们全是一样的,可是——」他用大指节抓住自己的白头发,一揪;又把那顶蘑菇形的遮阳盔戴回去;又把纸换了个距离拿着。「啊!」他拿不定地说;最后又说,「是了。」他默默读了一会儿,点着头。「是三合会的暗码。」

「怎样?」海伍德耐着性子接问。

那读的人用他的雪茄指着。

「只取那个字的左半边,是什么?」

「『电』,」海伍德念道。

「右半边?」

「『船』。」

「再看,」那牧师吩咐道,「这一个;左半边?」

「『电』,」他的学生又念一遍。「右半边——怕是『米斗』。可那不成话。」

「不,」那牧师说。「你把那秘诀抓住了。这是地道的三合会写法。把这个弯弯曲曲的『电』字从每个字里减掉,我们就把弯的弄直了。写信的人怕被人捉住。我看他这封信的意思在这里。」他便慢慢念出来:

「对岸有客家船一只;桅上挂绿旗与米斗;在水门石阶上点火,不论昼夜,她即速来。——伍」

海伍德听了这消息,态度是冷的。他摇了摇头,站着想。

「这不中用,」他干脆地说。「断断不行。」

他叫一个教民帮着,把那扇沉重的门卸了闩,冒险走出去,走到石阶最高的那一块上。果然,隔江那边,在一只本地的帆船同一只北边来的杂货船中间,停着那条高鼻子的客家船,甲板上盖着黄褐色的篾篷,桅顶上一只木米斗吊在一块绿布底下。船尾,那支大舵桨旁边,踞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却像在望着。然而海伍德转过身,指着下游:江弯的地方,有一条小小的泥嘴从沼泽里伸出来。那泥嘴上,从一丛丛草墩中间,一个戴圆笠的人像一个瘦瘦的黑菌似地立了起来。他挥了一下手臂,发出一声尖叫,朝更内陆的地方招人来帮。不多时另有些笠子一上一下地朝他来了,低低地在沼泽里。泥上喷起一团团白。而等海伍德退回门里,内斯比特的枪也从他马棚上那座小堡里答了一响,那些火枪的远远的脆响便混着泥浆的飞溅和江边石阶上石屑的崩落一同来了。

「您看,被压住了,」海伍德说,一面把门闩插回去。「这条路,也许是最后一着。不过我们倒不妨在这儿预备一捆柴火。」

那些从沼泽里打来的枪虽零散而不足道,却像一个信号;因为修女院四围一圈藏身的地方里,昨夜那一片喧闹又重新爆发了。太阳从一片褐色的焦雾里落下去,夜从海上赶来,把天空忽地遮黑,黑里现出许多清凉的星,照着那焦热的大地与那没有知觉的喧嚣。就这样,除了从消歇到爆发、从爆发到消歇,并无变化,这场围城的日夜便一个个过去了。

什么事也没出。倒有一天早上,又一支钝头箭的碎片露了出来,是被人踩断、踩进尘土里的。那张纸卷成了烂条,在污泥与鞋印中间只剩几处字迹看得出来:「听——动作快——许多袋子——严加防备。」而还是什么事也没出,把这警告解释清楚。

那一夜海伍德甚至出了一回击,带着四个苦力从正门偷出去,把紧贴墙下躺着的、不久就要叫人受不了的某些遗骸移到江里。他平安回来了,还带回一支老火枪、一袋子弹、一只煤油喷筒和一小捆长柄斧;他正在巡他的防守处,便一脚撞在鲁道夫身上——那人正跪在旧日是礼拜堂的地方底下,跪在如今是肯普纳的坟近处。

他跪着不是在祷告,因为他一把拉住海伍德的胳臂,叫他俯下身来。

「我正要来,」他说,「来找你。头一夜,我看见苦力在那泥坑里做活。弯下来一会儿。现在把耳朵贴近些。」

海伍德把腮贴在土上。

「他们在外头闹得那么凶,」他咕哝道;随后半是自语地说:「真是这样。鲁迪,这就像——这就像可怜的肯普纳正在——醒过来。」他又听了一回。「你说得对。他们在挖。」

两个朋友坐起来,在星光下互相看着。

第十九章

鼹鼠兄弟

这个在坚实的地底下做着活的新危险,把鲁道夫抛进了一种闷闷的听天由命里。他气愤地想,如今他们守也守了、打也打了,还有什么用?地随时都可能拱起、裂开、从脚底下炸上来。他等着他的朋友开口,把同一个念头干脆地说成话。谁知叫他吃惊的是,他听见的恰是相反的话。

「现在我们知道了!」海伍德十分满意地说。「现在我们知道这些畜生袖子里藏着什么了。这倒是一桩宽慰。真的!」

他坐着想,在星光下是一个白色的身影,像一尊佛那样盘着腿。

「所以他们一直按住不动,」他接着说。「还有他们枪法那么坏,打了这么些冷枪——你看,他们不在乎打中我们打不中。他们宁愿一下子扫个干净,『把我们轰到月亮上去』。呃?高兴些,鲁迪:他们只要还在挖,就还没有轰。是不是?」

他说着话,墙外那片喧闹动摇着低下去,最后让给了一段尖细微小的虫声的间奏。在这稀薄下来的寂静里,不时有玻璃的叮当从那间黑着的病房里传来——德雷克小姐正在她那些药瓶间摸索。海伍德听着。

「要不是为着那个,」他静静地说,「我倒不怎么在乎。要不是为着女眷,这件事其实是一场大热闹。」随后,一个影子在橘林那边一闪而过,他振起身来招呼:「阿八!去叫四个苦力来!」

「办得到。」那影子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带着另外四个影子回来。他们站着等,直到海伍德把头从土里抬起来。

「底下那些响声停了,」他对鲁道夫说;说着起身,简短地下了令。那些苦力要往下挖,挖通那些挖坑道的人的隧道,立刻来报:「快,快。——这中间呢,鲁迪,我们歇一歇吧。我们可以到院子里抽烟。」

院子远端的角上点着一支孤零零的蜡,在湿石板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反光;那些石板被井水冲过,吐出一点虽淡却叫人感激的凉意。海伍德俯在那颤动的火苗上点了一支雪茄,便松松地沉进一把椅子,把烟慢慢朝上吐,心满意足。

「真奢侈!」他打着呵欠说。「没事可做,没事可愁,等买办来报就是了。了不得——好得像不是真的。」

两人并肩躺了好久,看去倒像睡着了。白墙上那片昏暗的光里,一只蝙蝠醉汉似的影子一浮一偏,一时像一片黑屑掠过星空,一时又俯冲下来把那支谦卑的火苗弄得摇晃。它那皮翅膀的扑动,和黑暗里的泼水声——有个苦力还在冲洗石板——给这一曲夜曲打着昏昏的、慰人的拍子;这夜曲每隔一段怪均匀的时候便被一声枪响、和上头那些空屋子里什么地方一声子弹的脆响打断。

「怪事,」海伍德昏昏地看着表,沉吟道。「这家伙每五分钟朝同一扇窗子送一枪。——我纳罕他想的是什么?躺在那外头,朝红毛鬼放枪。怪!纳罕他们都在——」他把雪茄又放回嘴里,咕哝着。「一小把可怜的下流东西,心里全乱了,围着转得出汗。而别的人照旧安安静静的,呃?——整个国家还照老样子一步一步走着,要么睡着做梦,也许做的还是马可·波罗那年头做的那种梦。」

他那支雪茄头又红起来;可除此之外,他又像睡着了。鲁道夫不答话,只躺着想。在这凉快昏暗的院子里歇这短短的一会儿——只是躺在那里等着——似乎比一切别的所得与所知都宝贵。某种安静的作用、某种微妙而深沉的确信,在他里头慢慢做着工。那是忍耐、是惊异、是稳定的信心——三样都是,而且还不止。他只这一回隐隐地觉到过;他也许会死而再不曾更清楚地晓得它;然而他再也不会失掉它、忘掉它,也再不会受什么后来的伤。有了它,那些星,在蝙蝠昏暗的游走之上,便亮亮地织在一处了。眼下他只要躺着备好,等着,做一支快乐的军队里的一个弟兄。

德雷克小姐从一道黑黑的小门里出来,一身白衣,走得安安静静,像一个黄昏的象征人物,或者这地方的守护神。她俯在蜡烛旁,头发暗暗地发亮;她用稳稳的手指把一只药瓶倾斜,琥珀色的药水便慢慢滴进一只杯子里。她用黑眼睛紧紧看着,有一种年轻而济人的美狄亚的神气,专心在行一种白的法术。

「您不来,」海伍德叫道,「同我们坐一会儿?」

「不能来,多谢,」她答道,并不抬头。「我太忙了。」

「这不算理由。歇一会儿。」

她端着她的药走开,可在门口站住,像从一个地窟里朝他笑了笑,说:

「您是受了伤么?」

「只伤了感情。」

「我没工夫,」她笑道,「伺候手脚齐全的懒人。」说着便在黑暗里去了,去陪她那些伤员坐着。

那一段太平也随她去了;因为井台那边又来了一个人影,趿着鞋慢慢朝灯光挪过来。那买办的长衫隐没在背景里,只现出一张油亮的脸和一只朝下一甩地招手的手。两个朋友起身,跟他下了院子。出去时,他们发现那位牧师太太躺在一把低椅子里,累得不成样子,那椅子的长她占了一半,宽她占了全部。海伍德在她旁边站住,友好地问了句什么,鲁道夫接住了那答话。

「哦,很镇定。」她的声音听来烦躁,她的扇子软软地动着。「是的,镇定得了不得。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为这信仰受苦。」

「亲爱的厄尔太太,」那年轻人温和地说,「不该有这个必要。我们若拦得住,谁也不会受苦。我想我们拦得住。」

到了橘树底下,他把一只不稳的手搭在鲁道夫臂上,停住脚,默默地笑得发抖。

「可怜的好太太!」他低声道,又轻笑着往前走。

脚下的松土警告他们不要绊在坑边新堆起的土堆上;那坑只比夜色略黑地张着口。肯普纳的坟也不比这更静。那买办站着低声说:他们发现那隧道空着,他想是因为挖坑道的人都出去吃饭了。

「反正我们去看看,」海伍德说着,把外衣脱掉。他爬过土堆,抓住坑沿,立刻便不见了。接着那一长段工夫里,地仿佛在他身上合拢了。有一回鲁道夫俯在竖井上听着,似乎来了一点微微的转瞬的亮光;可没有声音,也没有别的迹象,直到那头与那肩膀又从土里钻了上来。

「底下那个洞够大,」他报道,一面荡出来,坐着把两脚垂在井里。「十足一个洞穴。已经存了三袋火药,所以我们来得正不算早。——有一袋漏了。我擦了根火柴,差点把自己轰到卡萨比安卡那儿去。」他顿了顿,像在思量。「不过这倒给了我们一个主意。鲁迪:你肯不肯干一件相当冒死的事?老实说,因为你要是并不真情愿,我就把这机会给老吉利·福雷斯特。」

「不行!」鲁道夫说,像被什么背信的话刺了一下。「你叫我——羞愧!这整件事是我们的,这一段,就是这样!」

「行咯,」那一个笑道。「把褂子脱了。让我先下半步,免得你跳在我头上。」说着他便扭着身子下了那个坑。

一股不卫生的湿土气味、一股潮而带地底的凉意,把鲁道夫裹住了;他顺着一条油腻的黏土烟囱滑下去,弯下腰,爬进那条平着的隧道。那洞大约够两三个人四肢着地通过,走向是平的,开得粗糙,开在被江水渗湿的土里,可被许多手与赤膝压成了光溜溜的地面。它在他前头忽然宽起来。在那个小小的坑室里,一股隔了夜的槟榔气味塞得满满的,他撞上了海伍德的肘。

「我看是有几位香兄在这儿做过活。」那说话的人用两只手掌快快地拍着地,摸索着。「呸!他们干得真猛。这就把老伍茨和他那支断箭说通了。我说,鲁迪,摸摸看。我看见什么地方放着一卷引信。——至少我当是看见了。啊,不要紧,有了!」他在地上拖了样东西过来。「我给你的那条老前臂怎么样了?我忘了这个。拖得动一袋么?好!抓住,在这儿。」

他在黑暗里扫着手,捉住鲁道夫的手,引到一袋火药上。

「好,这就干起来,」他吩咐道;一面爬进隧道,一面拽着自己那一袋,朝后丢下几句零碎的解释。「把这些搬出去——搬到我们敢去的那么远——你明白,点了它,把这条道堵住。可要尽量远些。这洞我们过后还能用,可以搁耳朵在上头听,他们若再——」

他把这句话截短了。他们的隧道开始微微朝下斜,两边这里那里掘出些壁凹,好让背东西的人错身。鲁道夫在后头苦挨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头缠在他领头人的两只靴子之间。

「别出声,」他听见他低声说。「有人来了。」

一刻之后,那两只靴子很快地抽走了。随后是一声古怪的、吃惊的小小的尖叫,一阵奇怪的咕噜,又是一连串急促的撞击,仿佛有人在捶那土墙。

「拿住这家伙了,」海伍德喘着说。「只有一个。滚开些,鲁迪,让我们过去。能的话抱住他的腿,往前推。」

一团抽搐的大东西在鲁道夫的壁凹旁挤过去,像一条巨大的虫,对这洞来说太大了,可还在扭。两只光脚凶猛地造着反踢他,一个有劲的膝盖正正地撞在他下巴底下。他捉住一双赤腿,死死地抱住。

「别太狠了,」海伍德喘着笑叫道。「可怜的东西——必是当自己撞上了一个妖怪。」

果然,他们的俘人已经放弃了挣斗,手脚瘫着、抖着躺在他们底下。

「把他递过去,」捉他的人轻笑道。「叫他走在我们前头。」

那人被捅得动起来,软软地挪着,爬过他们,朝那坑室去;海伍德在他脚后,用本地话以一种凄厉狞恶的声音吼着号令。他们照这个次序到了竖井,像两只白鼬一样扭上去,上到夜气里。鲁道夫像站在一口井里,听见上头一阵连珠的盘问和几句怯怯的回答,随后他同伴那两条回来的腿警告他闪进隧道里去。

两人又朝前爬,去办他们那趟差;这一回那领头的说话不再压低嗓子。

「那家伙,」他断言,「吓得牙齿都在打架。看来是个苦力,回来找他的槟榔盒。其余的都在外头吃饭。我们这条道是清的。」

他们一脚踩着自己那两袋火药,抓起来拖着,起初下坡好拖,随后是一小段平地,随后是一段上坡,活便沉了、热了,气也在这闷住的洞里喘不上来了。

「够远了,」海伍德呼呼地说。「你那袋堆在这儿。」

可鲁道夫不单浑身汗透,还被一股新的气、一股敢做的气点着了。他要在这地底下,学一学他的朋友。

「可我们去探一探,」他提议。「这条道会通到我看见他们挖土的那个泥坑。我们到尽头去看一看。」

「说得好,老鼹鼠!」海伍德高兴得打了个响指。「我倒没想到这个。」听他的口气,他为这一条补议得意。「走,当然走。我说,我刚才其实不是——其实我并不想叫可怜的老吉利下到这里来,你知道。」

两人往前爬,更快些,可一样小心;爬上那条狭窄的小廊,那廊这会儿在光滑柔软的黏土壁间升起来。忽然,那斜坡又成了平地的时候,他们看见一方微微发亮的暗红,像一星弱火透过朱红的布在颤动。他们趿着挪过去,那方亮渐渐高了、宽了,直到他们趴在那山的门口上——一个方方正正开出来的大门洞,深深地藏在那泥坑的檐下,两侧看去像是一道一层层整整齐齐垒起的沙袋的墙。在一堆堆影影绰绰的松土中间,一堆火的光在跳着,又小又远,火旁晃着几个人墨黑的剪影;火那边隐隐亮出一两张黄脸,一只黄拳头攥着一团煮熟的米,像个雪球。这些再过去,又亮着别的小火,别的苦力蹲在那里吃晚饭。

「鲁迪,你看!」海伍德的声音欢喜得发颤。「你看这些袋子;根本不是沙袋!是火药,老兄,火药!他们全部的存货。等一下——哦,老天,等一下!」

他像只大老鼠一样窜回山里去,又同样快地窜回来,用急切的手在那黏土门槛上解起什么东西来。

「你懂不懂怎么算引信的时候?」他低声问。「我也不懂。再说这火药又不好。我们只好猜。来,快,借我一把刀。」他把门旁那道墙底下的一袋划开,塞进什么拧着的绳子,又退开些,在那片红红的暮光里坐了一瞬,刀刃发着亮。「多长,鲁迪,多长?」他憋住一声哼。「太长或者太短,就全坏了。唉,罢了——这就来。」

那刀刃动了。

「现在横过来趴着,」他吩咐道,「挡住那火柴。」火柴呼地一亮,照出他那双灰眼睛亮亮地跳着,一张脸汗得发光;底下,在金色的黏土上,是那条拧着的、一疙瘩一疙瘩的引信的尾巴,像一根满是灰的藤梢。随后便是黑暗,又快又叫人瞎。一点粉红的、忽闪的火炭嘶嘶地响着,射出短短的毛细的火线和火针。

「快溜——拼命跑!要是它炸开来,把土塌到我们身上——」海伍德手脚并地跑,像这本来就是他走路的法子。鲁道夫在后头连滚带爬,一时被一种恐惧的狂喜催着,一时又被他们头上整座山的重量拖住。他想,它若此刻塌下来,或者此刻;他一面爬一面这样量着,觉得那隧道没有尽头。

然而他们到底到了竖井底下,被他们那些苦力拉出来,拉到那斜坡似的土堆上,这时夜晚的寂静在他们上头、在他们周围,并没有被扰动。那引信断断撑不了这么多分钟。他们这一番举动只是白费力气。他们听着,气都短了。没有一点声音来。

「灭了,」海伍德阴郁地说。「要么是他们看见了。」

他爬上那竹架子,站着朝墙外望。鲁道夫也挨着他踞上去——出于同一种着急而无用的好奇的本能,因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夜和那些烧着的星。

「灭了。再下地去罢,鲁迪,试我们原先那个办法。」海伍德转身要跳下来。「那位刀笔像是要明天早上放他那个地雷。」

他亏得及时攥住了墙,才没有摔下去,因为那竹架子在脚下跳了起来。外头,那片坡的脊黑黑地衬着一片独独爆起的火焰。那一声炸响来得像一柄木槌打在肋上。

「让他瞧!让他瞧!」海伍德跳到地上,在一阵倾泻的土块里得意地念道:

「他又看了一眼,才看出那是

下个礼拜的半中间!」

「来吧,鼹鼠兄弟。去传这消息!」

他笑着跑开去,跑进那一片宽大的惊讶的静里。

第二十章

客家船

「还算不坏,」尼伯恩船长说。「可那还不算完。」

这一句吝啬的夸奖——而且海伍德也温顺地认了——是他唯一的评语。这话在鲁道夫身上起了异样的作用:起先叫他心里不平,几乎叫他疑心这小船长是嫉妒;随后又叫他好笑,当是几句无足轻重的偶然话;可在随后那些不像真的日子里,它又回来了,带着一种敏捷而微妙的先知的全副力量使他信服。它帮他学会了那一课又冷又有益的道理:一桩壮举并不成一场胜仗。

他发现,他们那条反地道的爆发并不是解围。它只有两个明白的结果,不多也不少:第二天早上,外头那片高田的脊改了轮廓,像被一头怪物咬过一口;而这一天在闷闷的黑暗里把自己烧完之后,四面爆发了一场旷久而暴怒的进攻。这回的枪火不单从朝陆地的几面来,也从江上一长排的船上来;那些船虽在天亮时不见了,枪火却一刻也没有松过,无论是从田上头来的,还是从远处一道墙上来的——那墙在栈房的灰烬那边,新开了一溜枪眼。第二天夜里,那些船偷偷靠近了,两道门忽然一齐响起撞木的捶击。这一场和后来的几场扑击都被打退了。到了天亮,修女院的墙麻得像出过天花;可那一小队人还是没有伤损,只有特皮希的剃光的头被一颗子弹修得更短、也更红了;还有吉尔伯特·福雷斯特,带着一个人在命运开玩笑时那种郑重的笑,给人看他那件宽外衣上的两个弹洞。

他是唯一笑得出来的人;因为别人被白天烤干、又被夜里的鏖战闷透,彼此拿空洞的眼睛和带睡意的声音打问。他们一个一个地,在一块块滚热的荫里,躺倒片刻求个忘我;背上密密地钉着一层犟着不走的苍蝇,像一排排敲进去的钉子头。土里的毛瑟空弹壳也一样密,亮亮地躺着。

「而我买的是吃的,」那船长哀叹道,一面搓着他腮上那片不整齐的胡楂,阴郁地瞪着地上那些不中用的黄铜。「我买的是吃的,而整个西贡都是子弹!」

脚底下这些放完的弹壳,比那成群的苍蝇、比那热气、比那些把热气撕开劈开的声响,更叫他们心里难受。连海伍德也一副狗样地走来走去,话很少,而且越说越横。有一回他笑了——大白正午,土垒上从地里冒出一排古怪的头,就卡在那里,歪着些奇怪的角度,仿佛在戏弄地窥看。可他那一笑、他那一道审视的瞪视里,都充满一种凶野的轻蔑——不单轻蔑那个计策,也轻蔑他自己、这局面、一切东西。

「假人——草人,引我们放枪的。好一个孩子气的把戏!随它去!」他疲乏地添道,「如今它们就算是真的,我们也浪费不起一枪。」

他那些灰头土脸的听众机械地点着头。他们不用人说也知道,到了近身的最后一扑之前,不该再放枪了。

「每人只剩几发了,」他接着说。「照我们在隧道里捉的那个苦力说,外头我们那些朋友也差不多打光了。可他说他们过一两天就会再有接济。更糟的是,他那位方大帅天天盼着从内地来的大批援兵。他刚才告我的。」

「也许他说谎,」尼伯恩船长昏昏地说。

「但愿他是说谎,」海伍德喝道。「没有这种好运气。他太笨了。」

「那样的话,」那船长咕哝道,「我们还是向你那条客家船打信号,撤出去罢。」

他们那些空洞的眼睛又彼此丧气地打问。他分明说出了大家共有的念头;可他们都太热太倦,连一桩关乎安危的事也懒得争了。于是,他们或是木着、或是疑着,看另一个下午以看不出的度数低低烧下去,像一堆将熄的大火。又一个闷得没气的黄昏笼下来——起初是一片带尘的铜色的光,漫得极开,仿佛天同地是透过烟玻璃看的;随后又是一层深沉忧愁的蓝暮;而等这暮色让给了夜,又是一场莫测的消歇。

半夜将近,再没有别的变化。那些逡巡的人被修女院久久的沉寂弄得胆大起来,就在院墙底下来来去去。院子里,买办阿八在一支蜡旁坐着,身边一捆长柄斧和一块磨石,一把一把地磨着刃,安安静静地磨,为着那没有子弹可放的时候。海伍德同鲁道夫站在水门近处,同吉尔伯特·福雷斯特争执;他为着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都不肯离开他的位子。

「可我并不困,」他一再地说,带着那种执拗而叫人恼的安详。「我不困,我向你们保证。再说那条江上满是他们的船呢?——你们走吧。」

两人正讲着道理、争着嘴,墙沿上有什么东西擦了一下。他们只勉强觉出头上一点小小的、偷偷的动静,像是有人攀着,把头探过了墙顶。忽然,在那动静旁边,亮起一支叫人惊讶的火把,是一根长竹竿头上油腻腻地烧着的破布。那冒烟滴油的火焰照出那里并没有人,只有另一根长竹竿,挑着像是另一团破布的东西。两根竿子晃着,互相凑近;有不可信的一瞬间,那团东西在它那发亮的同伴旁边苍白地亮了起来,现出了人的五官。黑影填满了眼窝,给那张脸一种不定的、洞穴似的神色,仿佛它在看、在想。

那显形留了多久,三个人都说不出;因为就连它不见了、那火把嘶嘶地落进江里之后,他们还在墙底下站着,哑着,恶心着,只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伍茨勒的头。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海伍德——一个断了的、像被催眠了的声音,没有轻重也没有抑扬,像是他的嘴唇冻住了,又像是那些字是被口技从他身上扯出来的。

「我们得把女眷——弄出这里去。」

后来,等他不再同他们在一处时,他那两个朋友想起来:那一夜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在一种不出声的暴怒里来来去去,用哑剧的手势吩咐苦力,一抱又一抱地把物资搬到水门上去。他既不肯停,也不肯答话。

那句话传开了,或者说成了一种无精打采的默契:等那些敌船离了江,天一亮就都要预备好上船。「只要,」吉利在星光下站着想心事时对鲁道夫说,「只要他那条船还在——他如今已经——我们看见了那个之后。」

天亮时他们看得见那一队零乱的舢板趁早潮偷偷上游去了;可对岸雾里挤着的那些桅杆,他们一直没有把握,直到日出,那块绿布同那只米斗又出现在客家船上头吊着。

就算那时也还不敢说定——照尼伯恩船长酸酸地指出的——那船上的人会不会守约。而等他在江边石阶上把他们信号用的干柴堆好,又起了一桩新的难处。两个受伤的教民里,一个已经起来,撑着棍子一跛一跛地走;可另一个是永不会被人渡过世人所知的任何一条河了。他躺着将死,那牧师不能离开他。

别人都等着,都备好了,都着急;可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死从不守时,此刻正叫他们等着。橘树间鸟儿的扑动渐渐歇了;太阳斜过东墙照进来;院子里那片灰地变白了,又在舞动的热气里模糊了。一股焦热的西风一阵一阵地来,起了,散了,又起了,惹得尼伯恩船长咒骂。

「一阵顺风白丢了,」他咕哝道。「下一步连退潮也要丢掉,真该死。」

正午过了,又过了下午过半,那牧师才从天井里出来,把那顶拙笨的遮阳盔戴在他的白头上。

「我们可以走了,」他郑重地说,「再过几分钟。」

几分钟也就够了,因为他们那条反地道的旧竖井里那些松土是很好弄的,那几句该说的话也很快说完了。尼伯恩船长事先已经从水门溜出去,把石阶上那堆柴点着了。可只要那牧师那浑厚的低音还在继续,送葬的人里便没有一个回过头去,看他们那信号成了还是不成。

然而等它一停,他们便很快穿过那片小树林回来。那船长把大门打开,急切地往外看,伸着颈想透过那股扑在他脸上的烟看清楚。

「这些没用的东西!」他苦苦地叫道。「她走了。」

那条客家船果然从她系泊的地方不见了。那片铜色的水流上,除了三条渔船随着烟朝沼泽与江弯漂下去,再没有什么动的;另有一只小帆船逆着风与潮苦苦地往上挣,一簇赤身的水手又拖又推她那支沉重的大桨,那桨在干绳索的索具里磨着,发出一种高高的抱怨的声音,像海鸥的叫。

「她走了,」尼伯恩船长又说一遍。「我们没有船了。」

可那买办拖着他那捆磨快的长柄斧,把一个好打听的头从船长的头旁边伸出去,隔着烟朝四面望,望得滑稽地周到。他又躲回来,和和气气地咧着嘴点着头。

「还是看一看好些,」他轻笑道,「那个苦力回来了,他等得久着呢,是个傻人。」

他说错了。不论是谁在驾那条客家船,都不是傻人;那人沿着对岸朝上游走,从上头横过来,再趁退潮往下漂,就这样狡猾地把她顺着浅处带了过来,带到江墙底下这样近,以至于直到此刻,连那小船长也没有发觉她。那高高的船头、那此刻光着的桅杆、还有她那圆圆的中舱顶——用可食的箬叶苫得金亮亮的——安安静静地移了过来,像风平浪静里一只有魔法的船。门边那些要逃的人还以为自己被撇下了,她那六英尺高悬在空中的喙便已从他们身旁偷偷过去,她那些精瘦的船家用竹竿在江底一点,便把她停住了,停得同一只威尼斯的小游船一样轻便。那黄脸的舵工咧嘴一笑,攥着他那支巨大的桨的转轴使着劲。

「好小子,老大!」尼伯恩喊道。「我遗嘱里也记你一笔!」那咧着嘴的老大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他们此刻只须把物资隔着烟扔下去,扔到她甲板那些松板上。随后——鲁道夫同船长把那堆篝火从石阶上踢掉——全队人匆匆下来,平平安安地过了她的船舷:先是两位女眷,接着是那几个挤着的教民,再是几个白人,买办还抱着他那些长柄斧,最后是海伍德,还在那异样的麻木里,一张憔悴的脸,眼睛朝下。他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上了船,枪歪歪地夹在一条胳臂底下,另一条胳臂弯里吊着那条猎狐㹴弗朗丝,它紧张而睁大着眼。

他既不朝右看也不朝左看,谁的眼睛也不碰。其余的人挤进了中舱的屋里,在那叫人感激的昏暗中疲乏地倒下去;舱里杉木的隔板上,鲜明的彩画同莫测的粗雕盘绕扭动。可海伍德带着他的狗、同那船长和鲁道夫,坐在毒日头底下,低头瞪着那破败的甲板,瞪着板缝——舱底出着汗的一切臭气都从那些缝里升上来。

那些船家爬上那高高斜起的船头,把粗竹竿顶在肩上,头朝前慢慢走下来,像两个使着劲的杂技人。那船也一样慢地开始从石阶旁滑过去。

到此为止,那堆火虽已散在泥里,烟却还飘在他们前头,把他们那一场无声而急促的交易遮住了。此刻,等他们漂到墙角以下,烟稀了,便把他们赤裸裸地留给土包上的仇人了。就在这一瞬,前头的沼泽里,那个戴圆笠的哨兵又像一只瞬间冒出的蘑菇一样立了起来。他喊着,朝他那些内陆的同伴挥手。

可他们没有工夫离开那片高地;因为这场险事的整个机运忽然起了一个惊人的转折。

海伍德从他那木呆里一跃而起,站着指着。

「看那边!」他咆哮道。「那些——哦!」

他以一声呻吟收住。他朋友那张脸——火把照着、在墙头上的那张脸——把他震哑了。此刻他一开口,他的同伴们便看见,田野里暴露在修女院眼前的,是一具白色的身子躺在一副木架上,像躺在灵床上。靠脚那头立着一具粗糙的绞车。再往上,在那片田的脊上,一队人已被那哨兵的呼喝惊得乱爬起来;而那里,有一个穿鲜亮袍子的高个儿狂人骑在一匹白马上——那是刀笔方。

「是他干的!」海伍德的两手飞快地一张一握,像两件失了管束的东西。「哦,伍茨,他们怎么——哪位圣人——那场殉道——梵蒂冈里普桑那幅画。——你们这些人,我受不了这个!」

他盲着朝自己的枪一抓,抓着的却是买办那些长柄斧里的一把;他不停也不打招呼,便跳进了浅水里。他蹚着水朝岸上跑,又转过身,像是动摇了,用发狂的眼睛瞪着手里那把都铎朝的古怪兵器。随后他把它凶狠地一挥——

「这个就行!」他叫道。「再会了,各位。再会了!」

他又一转身,在干地上挣着站稳,便顺着东墙飞快地跑去,上了那片升起的田,直奔他的目标。

土包上那些人里,有几个放了枪,都没打中;其余的人心已不由己,钉在那里惊讶着。等那跑的人近了,有四五个蹿出来要截他,却像九柱戏的木柱一样飞散了。船上看着的人看见那长柄斧在午后迟迟的日光里高高一闪,那惊了的白马一偏,马上的人便随着荷马诗里那样的一击,一下子倒了下去。

他们最后看见海伍德,是他跳过那道脊,从视线里去了;那道脊上满是飞奔着、跌撞着追上去的人形。

那个没人理的沼泽里的哨兵逃了,把他的大笠子丢了,而那条船正漂过那个嘴角,漂进江心去。

第二十一章

龙影

那老大本想立刻扯起他那几片脏帆,因为顺风已经在萎下去了;可他刚一动,便发觉自己被废了位,大舵桨上换了个篡位的人。尼伯恩船长的两腮在那片不整齐的胡楂底下发白,一下子显出老相,他接了手。眼下随时有被人从下游截断、或是从上游赶上的危险,他便让这条船沿着烂泥的岸等着。他眯着眼,一会儿看陆地,一会儿看江面,不出声,鬼鬼地,又锐利地犯着疑,那头像装在枢轴上,仿佛他是照着一张梦魇里的海图行船,又仿佛他在等一桩立时可见、能把一切翻转过来的景象。

直到太阳挨着了西边的山,岸上长长的影子偷出来,把那水流从亮铜色变成模糊的铁灰,他才罢了这番守望。他离了舵,把手臂绝望地一甩。

「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他闷声道,便在那苫顶的舱屋旁一头倒在甲板上。「开船吧。——我再也见不着他了。——这天热,还有这一切——论头脑,他是——开船吧。就是这样。完了。」

他坐着直直地朝前看,一双呆滞的眼睛一动也不动;那席帆在他头上慢慢升起来,干干地沙沙作响、嚓嚓刮擦,他也不动一动。那些此刻暗下去的烂泥岸朝船后滑得更快了;而舵工同他那些在高高的船头上的伙伴们轮替地吟唱着招风,那吟唱哀哀的,神秘的,半成了乐:

「唉——哩——吱——哩

啊——哈——啊!」

在那些挤着不出声听的人耳里,这熟悉的叫声成了给愁思伴奏的长长的单调。不多时,那节拍里破进来一片枪枝的声响——几声枪,急,可被距离软化了,从极远的内地来。随后便是黄昏的寂静。

那船长动了动,听了听,又把头垂下去,坐得像块石头。对他旁边的鲁道夫,这短短的一搅唤起了另一个黄昏——他在这同一条江上的第一个黄昏;那一回,从上头长草的岸边,他头一回听说了他这位朋友。而如今在同一个地方、在同一样的光里,他们听见了他的最后。这是受不了的:他把背朝了船长。舱里,在那画着彩画的昏暗里,牧师太太忽然哭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丈夫那低沉的嗓音极低地、单对着她一个人说话,隐隐可闻:

「『这都临到我们身上,我们却没有——我们的心没有退后,我们的脚也没有偏离——你在龙的住处压伤我们,用死荫遮蔽我们。』」

那小船长哼了一声,从门口那边滚开去。

「话是极好的,」他把头埋在两臂里咕哝道。「可那于我没有用。我受不了。」

不知她是听见了,还是碰巧,德雷克小姐从里头静静地走出来,在他同船舷之间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并不振作;她既不朝他看,也不说话,只倚着那些磨光了的杉木船肋,像是平平静静地等着。

等他终于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脸与坐姿,他气恼地一惊。

「我还当,」他冒出一句,「真该死,我有时候竟当你是喜欢他的呢!」

她那双黑眼睛迎上船长的,带着一种极大而稳定的清明。

「不是,」她低声道,「不止那样。」

船长笔直地坐了起来,可不再是责难了。他看了她很久,心里惊异着;等他终于开口,那向来锐利跋扈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温和的。

「我一向话太多,」他说。「别理我,我的孩子。我并不是要——别理一个粗鲁的老叫花子罢;他不知道自己同坟墓之间,除了钱,再没有一样东西了。一样也没有——只有钱。而那东西,如今——我恨不得它在这条该死的江底下!」

两人不再说什么,只并肩歇着,像一对老朋友被一场新的哀伤系得更紧。那条㹴狗弗朗丝在甲板上不得安慰地嗅来嗅去,又热心地抓板缝想探那浅浅的舱底,到底倦了,便过来挤在这两个不出声的伴儿中间偎下。直到那时,那姑娘才把脸转到一边去,像在端详那岸;那岸此刻融成一条柔软的、半流动的带子,黑得像煤焦油,浮在那条发亮的靛蓝的江上头。

鲁道夫忽然站起身,从船舷同苫檐之间伸着颈朝外望,定定地朝前望进那暮色里。一片气恼的说话声在风的间歇里偷偷过来。他看着听着,随后很快把头缩回来。

「安静坐着,」他说。「一条船,满是人。我不喜欢他们的样子。」

有两三个声音一齐粗哑地招呼起来。那舵工靠在他桨柄上,既不动一动,也不答话。他们又招呼,这一回已贴近船旁,而且听来是怒了。那老大轻蔑地朝右舷瞥了一眼,随随便便地答了一句,说的是一船人发。他那份不在意显得这样真,鲁道夫竟一时疑心起他来:也许他被人买通了,这场相遇是安排好的。然而这念头是冤他的。那些声音开始落到船后去,随风送来,更响也更乱。

可到这里,那条㹴狗弗朗丝把一切都坏了:她蹿到那老大身旁,狂吠起来。她那一吠不是野狗的嗷叫:她吠得有精神,吠的是地道的英国话。

回答她的是一声喊、一声脆响,和一颗子弹,那子弹把席帆打穿了。那舵工一低头,可勇勇地没撒开他的桨。人们提着枪从舱里涌出来,加到鲁道夫同船长这边。

船后,近得危险,他们看见那条敌船,小,可被挤着的恶汉压得吃水很深,挤得他们那些大竹笠都挂在船舷上以省地方,在昏暗里隐隐发亮,像海盗维京人的金盾。一个矮壮结实的家伙喊着,把摇橹死死压住,要把船掉过头来。

「省着子弹,」尼伯恩船长叫道。「一枪也不能浪费。坐稳。」

可他正说着,一个活泼的身影在那摇橹旁、那矮汉身边蹦了起来——一个胖胖的、筋肉结实的小个子赤脚女人,穿着蓝衣。她把那家伙的手扯开,自己接了手,把船头一直指着上游,一面朝船上所有人尖声厉厉地发号令。

「是丽莲!」鲁道夫叫道。这个小小的、灵便的、能干的人物,不会是别人,只能是吴氏——那天早上同他们闲话过的朋友,那已是许久以前……

那矮汉气恼地喊了一声,转身朝她去夺那把柄。他一下子就彻底失败了。丽莲极猛地、却又极省地动了一下,把一只手从舵上腾出来,腾得刚够长,便把他哗啦一声掀下水去。

她那些搭客见这一下又利索又看得见的玩笑,爆出一片尖锐的咯咯大笑。而他们这股兴头还没来得及变,丽莲比他们更尖地用一个会说笑的女人的舌头把他们抽了一顿。她还一径守着她的航向;两条船分得这样快,等她转过身来朝那些白人甩一句滑稽的道别,他们已只能辨出她那张机灵而端正的脸和她牙齿的白。她笑着的叫声还响着,那被掀翻的头领还在水里扑腾,那幅画面便模糊了、没有了。顺风送来她的话,高亢,流利,把她那条船上一切再起的叛乱都镇住了。

「这一条命是你给的。」那高个儿牧师忽然有了兴味,看着鲁道夫,把一只大手搭在那年轻人肩上。「你听清她说的话了么?你在那边结了个好朋友。」

「不,」鲁道夫答道,忧忧地摇着头。「这一条命是——另一个人给的。」

过后,他们朝着海与夜漂下去的时候,他把那段故事讲了;众人都极专注地听着,惊异于命运的那些转折,也惊异于这最后一桩效劳,是一个他们再也见不着的朋友做的。

他们两个三个地挤在角里低语了一阵;随后便不出声地躺着,身心都疲竭了。那条江同那片岸融成了一色的黑,头上隐隐笼着那炎热、褐色、闷闷的黄昏。这条客家船没有被人盘问,一掠而过一艘师船的灯火,过得这样近,那弯弯的灯笼骨衬着一片烟蒙蒙的光显得又细又利,一张张黄褐色的脸——厚嘴唇,呆眼神——在晚饭的火旁晃动。一股油腻发苦的做饭气味跟在后头飘过来。随后,黑暗里再没有变化与间断,只有一两盏昏灯在一只舢板里低低地爬过,还有看不见的过路人的一两句话;直到头上的星多了起来,那片陆地的夜沉沉地朝后滚去,离开另一片更宽的夜,沼泽的臭味消了,而凭着一种说不清的浮力更大、海面更阔的感觉,这些航行的人便知道自己已到了外港。前头,远远地、亮亮地,一片新的星野挂得几乎不比他们的船舷更高,就在世界的边沿上。

那老大不点灯;随即也不需要灯了,因为——浅处一让给深处——那海便沸起了磷光那苍白的、金绿色的法术,在船旁一下下柔柔地爆开成鬼火,又送出一阵阵朦朦不定的颤光在甲板的黑暗里游动。鲁道夫看着这热带的奇迹,辨得出船长那白色的身影在近旁睡着,就在舱房那一道淡淡的半圆底下;对面是德雷克小姐,还直直地坐着,像在等着,弗朗丝在她身旁。朝陆地那边,衬着白昼最后一片鼠尾草绿的雾气,是那片昏暗的山岭,长长地起伏着,被几座更尖的峰断开,像利维坦晒着太阳的、长着鳍的背脊。

鲁道夫想,那边,在那片黑影之外,如在它守护的龙之外,是那整个莫测而太平的帝国,有数不清的人命在过着、了着、起着,仿佛他、和他这椎心之失、和他那除了哀伤便空无一物的心,都属于某种闻所未闻的、异样的过程,属于造化最不值一提的玩弄。这一船男女——于他自己的阅历已是这样大的一部分——像是从那头黑沉沉、安安详详的巨物身上擦落的一个极小的藤壶。

鲁道夫久久地看着那些山;等它们淡去,他垂下了头。他从那条龙身上学到了许多;而如今一切所学都只是所失。

那姑娘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分寸,低得传不到那些睡着的人耳里。

「你在想什么?」她说。「来告我罢。这对我们两个都好。」

鲁道夫不出声地走过去,倚在她旁边的船舷上。

「我只是想,」他答道,「那些山看去多么像——像一条龙。」

「多奇。」那颤动的磷光半照出她的脸,苍白而安静。「我也正在想这个,换一种说法。它叫我想起他有一回说过的话——那天我们一同散步。」

叫他们大为宽心的是,两人发觉自己正说着海伍德,忧忧地说,却说得自在,而且仿佛是在一片骤然来的平静里。他们这份友谊,一时间像是同那些龙形的山一样久已立定了。许多年之后,鲁道夫还记得她的话,记得比那在他们这条小船四围铺开又炸开的火光的奇景更清楚,也比那此刻不时沿着东边海平线瞬息一闪的长长的热闪更清楚。

「你说得对,」她有一回断言。「人要把日子过下去,连孤身的时候也要——你会过下去的,我知道。勇勇地过下去。」她又说过:「是的,像他那样的人是——一种幸福的战士。」后来,她又用那缓慢而平的声音说:「你说你学到了一些东西。这不就是——我所说的——伤不得么?一个人若是比临到他身上的任何事都更大——」

两人就这样谈着,话说得素净而简单,可那些停顿与更长的沉默里填满了深深的了解,又被这时辰与这地方庄严起来,仿佛他们两个孤单的灵从这夜里得了智慧,从这寂静的海洋里得了胸怀,从这闪动的东方得了光。

那些闪光这时越来越快,把它们的荣辉拖长了,奔在一道薄薄的、死死的、扇贝边似的云屏后头,把那热带的天刺成夏日的蓝,又把那失掉的地平线像从纸浆里挑出一根长长的黑纤维一样挑出来。两个朋友不出声地看着,鲁道夫忽然起身,小心地朝船尾挪过去。

「晚安,」他低声道。「你该睡了。」

可那并不是缘故。只要那沸着的鬼火把他们的尾迹变成金色的水气,他就不敢断定;可每逢那热闪一跑,透过那枯干如幻的帆,船头的瞭望人便像在铁纱后头一闪而成一个锐利的剪影——那时在鲁道夫看来,船后似有另一个小小的黑影跳出来,又不见了。他站到那老大旁边,不安地望着。

一回又一回,那海在闪里现出来,像一个无可丈量的洞穴的地面;他还是说不准。可那老大最后也转过头来,低声咕哝了一句。他们这条船单调地咯吱着,在一片金色的雾里顺风漂着;可这会儿另有一种咯吱声搅着这夜,拍子不同。另有一条船跟着他们,划得很快,而且在赶近。在一道更亮的闪里,她那黑帆抖了一抖,错不了的。

鲁道夫伸手去取他的枪,可不出声地等着。他不愿喊叫。那也许是条偶然的渔船,或是哪条沿岸走着同一航向的小船。可他总不喜欢那些大桨的急,那些桨不久便更响地呻吟起来,还搅起一片朦朦的火光。那陌生船的船头成了一支流着金的箭头。

而弗朗丝又来了,又要闹一回不成体统。他还没来得及捉住它,那条㹴狗小小的白身子已从他身旁蹿过,蹿过那舵工。可这一回,它却像被镇住了似地哀哀地叫起来,随后便维持住一声长长的、颤着的呜鸣。

鲁道夫身旁,买办的头冒了出来。

「好像是她主人来了。」阿八又用他的本地话咕哝了几句关于鬼的话。

船后那条船上有个粗哑的声音招呼;那老大答了;而她那船头欺人的微光滑得这样快,等鲁道夫还没定夺是不是该把他的朋友们叫醒,也还没从那不敢相信的震动与狂喜里缓过来,一个高高的白色身影便已跃过、或说攀过了船舷。

「老天,我那个梦!」海伍德的声音郑重地响起来。他用滴着金光的手指想拍一拍那蹦跳的㹴狗。它朝他飞起来,又翻下去,眼看就有掉下海去的危险。「老姑娘——我那个梦!」

那身影站起来。

「哈啰,鲁迪。」鲁道夫懵懵地攥住那湿而发亮的手,听见那同一个平静的声音:「别人都睡着了,我想?别叫醒他们。明天再说也不迟。——你身上有钱么?扔给那渔人——你看我值多少就给多少。他划得真像上了汽,你知道。」

鲁道夫把他的钱袋抛到那条船上。等他转过身来,这个从海里还回来的人已经不见了。可他只是抱着狗偷偷到前头去了,去坐在德雷克小姐旁边。一切都这样静静地过去了,连一个睡着的人都不知道,连船长都不知道。鲁道夫走近那两个低语的声音。

「——老实说,没有办法,」海伍德在说。「说不出来,也解释不了。只是有什么——在我脑子里头黑了一下,你知道。」他顿了顿。「不:我真的想不起看见过什么,直到我把——我手里碰巧拿着的那东西——甩出去。那一段全是空白。我想他们管这叫做失了神。真是奇得没有再奇的了。」

那姑娘一问,把他从这团谜里叫了回来。

「做什么?哦!」他轻轻地把这题目处置了。「我跑了,就是这样。——哦,是的,可我跑得更快。——没有你想的一半那么多。他们大半都走开了,去烧你的医院。我跑的时候看见那股烟。都走了,只剩一小把。鲁迪,壕沟里那些塞了东西的帽子就是这么来的。——那一伙里只有三个跑得动。我只是钻进近旁那片竹子,一路钻下去。不:他们的枪并没有装好一半。哦,是的,肩上中了一箭——擦破了点皮。自然,天一黑我就不跑了,朝最近的渔人那里去。就是这样。」

「可是,」鲁道夫纳罕地说,「我们听见了枪声。」

「是的,我腰带上有我那支韦伯利。幸亏有它。我告过你了:他们里头有三个跑得动。」那说话的人拍着膝上的㹴狗。「我那个梦,呃,小狗?你是唯一知道的一个。」

「不,」那姑娘说,「我也知道——一直都知道,——」

她是什么意思,鲁道夫只能猜;可他想,那是真的:她从来没有一次把话说得像眼下这场相见不可能一样,不论在这里还是在别处。他想起这个,便忽然却又静静地朝船尾走开,去坐在那舵工旁边,在黑暗里笑了。

那两个声音还流下去。他不听,只看那磷光在尾迹里柔柔地、乱乱地涌出来,又看那远处,在热带闪光一瞥一瞥之间,那条巨龙在水面上翻腾。那形影闪出来,又死去,像一桩怪异之兆。那几句诗是怎么说的?

「我卧着,我守着我的。

让我睡罢。」

「可是,」那年轻人想,「我从他的宝藏里得了一颗珠子。」那姑娘说得对:像齐格弗里德在那可怖的血流里淬过一样,那个生嫩的少年正在变成一个男人,历练过了,而且伤不得了。

海伍德在叫他:

「你得同我们一道回家去。听见了么?我想出了一个了不得的计划——用船长那笔财!亲爱的老尼伯恩。」

甲板那边一小堆白的东西动起来了。

「我得告你们多少回,」一个被睡意糊住了的声音抱怨道,「多少回——不到船上出事别叫我醒,海图全是——老天爷!」

随着船长这一声叫,那些躺在苫顶下黑暗里的人开始咕哝、起身,朝那片颤动的光里摸出来,带着睡意未消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