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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美国》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社会与民情

中国在美国

China in America

0.4 万字

著者
斯图尔特·库林(Stewart Culin)
译者
波多
原著
China in America,1887 年
出处
美国学者 · 美国东部
卷帙
2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全文不过五千字,原是一八八七年的一篇学会论文。库林写美国东部城市的华人:从广东哪几个县来,三邑人和四邑人怎么分,会馆、宗族、店铺、赌局。那正是排华舆论最烈的年份,他只做一件事——如实记录。

导 读

这是本库篇幅最短的一种,全文不过五千字,原是一篇学会论文。

一八八七年,美国科学促进会在纽约开第三十六届年会,人类学分会上有人宣读了一篇关于美国东部城市华人的报告。宣读的人叫斯图尔特·库林,那年二十九岁。

库林一八五八年生于费城,一九二九年去世。他后来做到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和布鲁克林博物馆的馆长,是美国民族学的开拓者之一,以研究游戏史闻名——世界各民族的棋、牌、骰子、绳戏,他写过一部大书。

他研究华人,也是从这个路子进去的:先看他们玩什么。

这篇报告写得极密实。他说清楚了美国东部的华人从哪里来——广州府和肇庆府的那十来个县,三邑人和四邑人怎么分,口音怎么不同,为什么新宁人最多也最彪悍。他列出费城四百五十个华人里各姓占多少,说李姓最多,纽约则是赵姓居首。他写他们的会馆、宗族、械斗、店铺、赌局、节令、药铺、神龛。

最后一段他写华人的信仰,说那不是道教、佛教或儒教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三者都参与塑造过的一套东西,核心是对亡灵的敬畏。

这一篇的价值在它的年份。一八八七年,距《排华法案》通过只有五年,距《斯科特法案》还有一年。那正是美国舆论把华人妖魔化得最厉害的时候,而这篇报告通篇在做一件事:如实记录。

两节,第二节是原注。

中国在美国 斯图尔特·库林 著。

美国东部城市华人的社会生活

美国的华工都来自广东省的广州府和肇庆府。

他们自称“本地人”,以区别于称作“客家”或“外来者”的族群;又分为“三邑人”和“四邑人”。前者来自南海〔地图编号一;见原注一〕、番禺〔二〕、顺德〔三〕三县,后者来自新会〔四〕、新宁〔五〕、开平〔六〕、恩平〔七〕四县。鹤山〔八〕人也把自己归入四邑。此外,还有少数来自东莞〔九〕、香山〔十〕、三水〔十一〕和新安〔十二〕各县的人。

这些县所占的地域,不过纵横各一百多英里,自然面貌却颇为多样。北部和西部地势高峻,多山;近海地区低平,散布着小丘。全境河流支汊纵横,水源充足。境内有许多大城镇,其中不少是重要的制造业中心。沿海小岛星罗棋布,并有安全而宽敞的港湾。

不同县份的居民,在语言和习俗上各有特点。南海、番禺两县环抱广州城,来自这两县的人,举止习惯与城里人相近,虽然在这里的移民很少真正来自省城。他们的语言,与卫三畏博士所记录的广州方言差别不大。四邑人,尤其人数占多数、来自沿海新宁县的人,比省城附近的人更为粗犷,也更富冒险精神;他们的话,省城居民听来颇为吃力。

移民深受地方传统影响,来自不同地区的人大多各自聚居。人数足够时,他们便开设自己的店铺,也设立集会处和会馆。旧金山的六大公司,几乎把全美国的华人都组织在内,正是由广东省不同地区的移民以这种方式组成的会馆。

中国人极为珍视的亲族关系,在这里仍然得到承认,许多移民彼此认作亲属。同村人自然会聚在一起;中国一个村落的居民,往往全属一族,同姓,所以在这里,也常有许多同族的人结伴生活。不过,同一姓族的人数,在不同地方差别很大。在我们东部城市的华人中,只有三四十个这样的姓族。费城一位华人店主,给了我一份名单,列出他在该城约四百五十名熟人中各姓的人数。可以看出,李姓人数最多。在纽约市,占多数的则是赵姓,约有五百人。

区 四至五人

陈 三十人

何 二十人

林 十人

李 一二〇人

罗 二至三人

吕 十人

马 四至五人

麦 十五人

梅 八十人

吴 四至五人

伍 四至五人

谭 六人

胡〔Ú〕 四至五人

余〔Ü〕 十人

颜 一至二人

杨 四至五人

易 一至二人

必要时,同族的人会联合起来自卫,或者为受到侵害的族人讨回公道。不过,新宁人之间的宗族纽带和义务,比北部各县的人强得多。他们个人之间极小的争执,往往也会被各自的家族接过去,酿成长久而激烈的纠纷。他们召集会议,筹措巨款,把在故乡也许已延续多年的世仇继续下去。

这些移民几乎全是农民,夹杂少量手工业者和店主;其中一些人在离开家乡后,曾到广州或香港当学徒。他们几乎全是单身男子,年纪很轻便离了家,还没到当地通常缔结婚姻的年龄。〔原注二〕有些人在中国已有妻儿;许多比较成功的人会回乡成婚,再返回美国。但他们从不把妻儿带来。除了旧金山和西海岸各城市,移民中几乎见不到中国妇女。

中国人首次大规模移民美国,是在一八四九年加利福尼亚发现金矿之时。许多人到那里寻找财富;移民潮一经开始,随后十年中国南方各省的动乱,又大大增强了这股潮流。反对当今满清王朝的秘密结社三合会,乘政府忙于在北方对付太平天国之机,发动了起义。起义虽被镇压,却付出了大量流血的代价;数千名起义者逃往美国,另外还有许多人因动乱而破产,也来到这里避难。

华人在我们东部城市成批出现,大约始于一八七〇年。在此之前,偶尔也有华人以厨师或船上侍役的身份,搭乘抵港船只来到这里。纽约市已经形成了一个由这类漂泊者组成的小聚居点。

联合太平洋铁路竣工后,数以千计的华人失去了工作。矿区缺少女子,他们便在洗衣业中找到了一种收入不错的营生;到一八六九年以前,他们几乎已垄断西部的这一行业。略早于此时,一位托马斯先生雇用了五十名旧金山华人,到他在新泽西州贝尔维尔的洗衣作坊工作。他们抵达后,很快发现邻近各城市蕴藏着洗衣业务的机会。消息迅速传到加利福尼亚,甚至传到了中国。〔原注三〕数千华人来到东部。如今,全国几乎没有哪个城镇找不到一个或几个华人;在大城市,更已形成华人聚居区。他们原有的许多生活方式在这里重新建立起来,使我们不出家门附近,就有机会观察和研究这个引人兴趣的群体。

开设洗衣店所需资本不多,通常一百美元就够了。几个人往往合伙经营,分享利润。每个店主每月应能净赚二十五至七十美元;受雇工人每月工资为二十五至三十美元,另包食宿。他们天亮便起身干活,直到把工作做完,常常忙到深夜。每天供给两餐,一餐约在上午九时,另一餐在下午四五时之间。饭食包括米饭、鱼、猪肉和几样蔬菜,量足而可口。店里由一人担任厨师;所有移民似乎都很擅长这门营生。星期日和星期一通常休息,到星期一夜间复工。中国新年时,要放将近一周的假;在这个节日,以及其他几个主要的中国节日,雇主都应为工人提供一顿特别的饭食。

洗衣这一行业,无论对店主还是雇员,都是有利可图的。不过,成功的秘诀,可以说在于他们不间断的劳作、善于合作的本领,以及不必承担家庭关系给其他各阶层带来的许多开销。

华人聚居区的生活,以店铺为中心。只要一个城镇里聚集了几个人,其中就会有人到最近的货源地,采购聚居者所需的中国食品杂货和其他物品,再卖给同伴。起初,他并不因此放弃原来的职业。若聚居人数增加,他便可能租下一间小铺面,在几个朋友的帮助下成立商号。这类生意通常由数人合伙,推举一人担任经理。各种中国货物从纽约或旧金山运来,或直接从中国购入;商号另选一个吉祥的名字,醒目地挂在店门外。

不用多久,这里就成为聚居区全体华人往来的地方;他们中不少人,可能还在商号里有一小份投资。他们要来买食物和衣服,也能在这里听到外界及家乡的消息。此外,店里还设有供人吸食鸦片的烟榻。移民手头刚有些余钱,眼前最容易接触到的消遣就是这个,也就很容易染上吸食鸦片的习惯。过些时候,店主知道增加店铺吸引力的好处,便可能请来一个手艺尚可的厨师,在楼上开设餐馆,不过起初只在星期日和节假日营业。

其他赚钱机会,也不会被忽略。地下室会安上吸鸦片的铺位,再摆上铺着席子的桌子,供愿意玩骨牌的人使用。卖鸦片的利润,加上赢家为使用赌桌而留下的抽头,很快便成为比店铺本业更重要的收入来源。

于是,小店同一屋檐下,除衣物和食品买卖之外,又衍生出许多其他事务。常有一位医生——某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利用沿店铺一侧排列的药材配药行医。四处走动的理发师是不可缺少的人物,也把这里当作落脚处。寄给聚居区居民的信件,都由店铺代收;公告写在红纸上,贴在门旁;旧金山和中国各口岸出版的中文报纸,也会送到这里。此外,人们还能在这里找到通事,由他们与外界交涉,调停争端。

随着聚居人数增加,某种社会组织便重新形成。最初,聚居者也许只是洗衣工或雪茄工人;但过些时候,许多人会找到其他为群体服务的职业,重操旧业,或改做更合自己心意的新营生。由于缺少中国妇女,又受到周围那种不同而强势的文明影响,这个社会与中国本土社会之间,发生了种种变动和差异;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领域。

时间有限,我连我们各城市华人社会生活中最有特色的方面,也不能详述。不过,对于有关他们心理特点和宗教信仰的某些问题,我和他们较长时间的接触,使我能够作出一些回答,尽管仍难免不够周全。

人们对于移居美国的华人的品性,存在许多误解。通常,他们被描绘成中国人的渣滓,沉溺赌博和鸦片,除了恶习之外,别无可称道之处。但也有人看见他们不停劳作,乐意学习我们的语言,并愿意表示信奉那些在语言教学同时传授给他们的宗教教义,就大大夸张了他们的道德品质和智力。还有一些人,抱着哲学探究的精神,用他们通常根本听不懂的词句,询问他们的宗教信仰,以及对孔子和古代圣贤的了解;这些人于是断言,公众认为华人无知的看法,确有根据,而且他们与那一阶层的学者、哲人几乎毫无共同之处——自中华文明发端直到今日,正是后者使中国历史的篇章显得庄严而辉煌。

在美国的华人,几乎都曾在幼年时上过几年学,学会书写本国语言众多汉字中的一部分,并且能够以不同的熟练程度阅读。即使新宁人也是如此。新宁人在故乡应县试的很少;即使在中国,他们之中取得功名或成名的人也不多。但这与其说是天资不足,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承受着极端而严酷的贫困。

来自鹤山和广州城附近地区的人中,不少人颇有学养。他们在故乡还算不上学者,甚至未取得作为仕进第一阶梯的秀才功名;但他们是能阅读并理解不少深奥中国经典的文书人员,在思想感情和传统上,与支配其国家的庞大士绅阶层相通。他们的同乡过去曾有许多人取得显赫地位。广州三年一次的考试放榜时,榜单会寄到这里,张贴在店铺中;其中常能看到不仅出自他们本村,而且是他们堂表亲属的中榜者姓名。

然而,在广大移民之中,这类人只占少数。他们的文学抱负,来到这里以后,很快就在谋生的竞争中消磨殆尽;就谋生而言,他们似乎还不及许多更为粗犷的同乡。

后者似乎并不怎么受学校经典教育的影响。圣贤和哲人的著作,固然是中国最受尊崇的文学,但此外,还有大量带有历史性质、富于想象和传奇色彩的通俗文学,为广大民众所阅读;与孔子及其弟子的教诲相比,这些作品更直接地支配着他们的思想。许多国家至今还靠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和故事,在这里已经载入书籍,并得到扩充和润饰。它们虽然用通俗语言写成,却也因文体之美与写作技巧而增添许多魅力。法师周公的故事、早已被尊为战神的英雄关公的故事、中国历史传奇中的女将穆桂英的故事,加上八仙传说和无数佛教故事,共同构成了这片传奇与传统交织的世界。

过去,这些神异故事并不会遇到不信的听众。人们习惯把几乎每一种自然现象,都归于超自然力量的干预;认为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精灵;“从雷声中听见神的威吓,从雨水中看见神的恩泽”。既然这些力量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似乎本来就在起作用,那么,对于那些神秘和超自然成分并未多出多少的故事,他们也就没有什么理由怀疑其真实性。

他们的宗教,并不是一种我们可以界定为道教、佛教或儒教的体系,虽然这三者都参与塑造了各种仪式与习俗。他们信仰的主要成分,是对亡灵的崇拜,以及一种更为原始的物神崇拜。

从他们对观音的崇拜、对灵魂转生的观念以及不吃牛肉的习惯中,我们可以看出佛教教义的痕迹;从他们把一切神、佛、鬼怪都安置其中的神灵等级体系中,可以看出道教的影响;从那些至今仍沿袭孔子及先贤所记录的古代形式的占卜方法和祭祀方式中,可以看出儒家礼教的影响。不过,比这些更深、更有力的,是他们相信亡者的灵魂仍继续存在于身边,而且支配着生者的运气与命运。在这里,华人所举行的各种仪式,目的都在于安抚或驱逐这些幽灵。他们也向更高的神明祈祷、献祭,但请神援助,是为了防御亡灵,以及自然界中那些被认为常与亡灵相联的邪恶力量。

与我们的文明接触,必然会带来对物质世界更正确的认识,并消除许多此类幻象。了解我们的科学,将使中国在历史上获得新的地位。对于这个富有才干、非同寻常的民族最早来到我们中间的这些代表,我们不能不怀着兴趣加以注视。也许有一天,在唤醒祖国、使其认识西方世界所拥有的资源与力量这一事业中,他们会发挥相当重要的作用。

原注

原注一 所附广东省地图,翻印自一八五五年的《合和通书》。正文所述各县的位置,在地图上以相应的红色数字标出。地图比例约为每英寸八十五英里。

原注二 乔治·西华德:《华人移民的社会与经济问题》,纽约,一八八一年,第一九一页。

原注三 《纽约的华人》,《纽约每日论坛报》,一八八五年六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