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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看中国译丛 · 游记与见闻

中国图像

Chinese Pictures: Notes on Photographs Made in China

0.8 万字

著者
伊莎贝拉·伯德(Isabella Bird Bishop)
译者
波多
原著
Chinese Pictures: Notes on Photographs Made in China,1900 年
出处
英国旅行家 · 京津、长江
卷帙
9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伯德是最早带着相机深入中国内地的西方女性之一。这本书按她拍下的照片写:车、轿、独轮车怎么走陆路,船怎么闯滩,桥是什么样,善堂、疾病与丧葬又是怎么回事。

导 读

伯德是维多利亚时代最有名的女旅行家。本库已出她的《扬子江上下游》和《黄金半岛》。这一本很薄,也很特别——它是一本照片的说明。

一八九〇年代末,她带着相机走了中国的大半——北京、奉天、福州、上海,溯长江进四川,到成都、万县、嘉定。回英国后,她挑出六十帧照片,为每一帧写了一两段话,一九〇〇年结集出版。

于是就有了这些条目:紫禁城的便门,公使馆的马车,骡车,抬轿,独轮车,滩船,万寿桥,育婴塔,狐仙庙,天坛,前门,贞节牌坊,剃头匠,挑粪的人,两个四川兵,稻田里日渐蔓延的罂粟。

原书不分章,六十条按题材顺次排下来。这里按它自己的次第归为八章,前加原书的导言,条目的次序一仍其旧。

听的人看不见照片。可伯德本来就写得极具体——这张照片是在城墙的哪一段拍的,画面正中那座黄瓦的屋子据说住着皇帝,左边那道拱门是进宫的路。她把画面一寸寸说出来,听着听着,那张照片就在眼前了。

有几条很沉:育婴塔,路边垂死的苦力,停在地面上等着下葬的棺材。她只是把它们说清楚,一个字也没多加。

一导言

这本小书是与毕晓普夫人谈话的结果,所谈的是她几度进入中国、穿行中国时亲手拍下的一些照片。其中若干帧已见于她已出版的著作《扬子江上下游》与《朝鲜与其邻邦》(两卷本,默里书局)。这些说明文字,就其大体而言,是毕晓普夫人口授的。但愿它们对这一国的人民、他们的四周景物与日常习惯,多少能提供些实在的消息;形式虽略嫌单薄,或许有助于我们把一个极难解的问题看得清楚一点。

照今日我国报纸的说法,中国人不过是一群残忍的野蛮人。照毕晓普夫人的说法,你一旦认识他们,便会觉得这是可亲的一族——而她抱定这个看法,还是在他们出于对外国人根深蒂固的憎恶、两度动武袭击她之后。以我们这样一套迥然不同的思路,要真正理解这一国的人民,是极难做到的;然而,若把一切恶评照单全收,对好话却塞住耳朵,我们离理解只会更远。中国这个问题,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仍将是世界其余各国最感兴趣的问题,这是确定无疑的。她的人民前途如何,全然未可知;但其中蕴含着种种可能,足以令所有别的国家为之悚然。

二北京:公使馆与皇城

皇宫便门,北京

这是个很惹人兴味的题目,只因皇室中人身上笼着一层神秘。照片是从紫禁城的城墙上拍的;那座城里,只有皇室和他们的侍从有权居住。正中那座覆着黄琉璃瓦的建筑,据说是皇帝的寝宫,至于他究竟住在何处,仍旧是个谜。入宫的门道,便是左首那座建筑上的几道券洞。

英国公使馆大门

公使馆是一座极精致的旧邸,从前属于皇室中的一位。照片上是进头一进院子的大门。使馆的院落极广,一进一进的院子,每一进四围都有房屋。装饰十分华丽,画面上这些纹样,都是用金色与彩色的漆工细细做出来的。这便是不久前中国人图谋尽灭外国人时所攻打的地方——连同各国公使馆里逃到窦纳乐爵士这边来避难的人们,都在其中。

翻译学生馆大门

所谓翻译学生,是些进馆预备将来入领事界供职的英国青年。十八岁上要考入馆的试。随后他们被派到中国各口岸领事馆的某个职位上去。我国在中国的领事,无一不是出自这所学馆。学馆就在公使馆院内,画面右边那座房子便是使馆。

英国公使馆的官车

中国几乎没有可通车马的道路,因此也就几乎没有车马往来。这辆粗笨的、不装弹簧的车子,是使馆所能支使的唯一一种由牲口拉的车。

自北京至四川省城成都的皇家石道

这条路修成于一千多年前,在当日必是一桩浩大的工程。通路皆以粗石板铺砌,约八英尺宽,即路面的一半,两旁种柏。如今已破败得很,中国的东西大抵如此,石板一段一段地不知去向;然而官家对它仍多加照拂,每年有几位地方官来查看,把那些柏树一株一株数过,每株上都盖着御印。树死了不少,活着的也还不少,一株株立在道旁,是极有气象的景致。

三陆行:车、轿与独轮车

骡车

这是北方的满洲一带典型的代步工具。放行李的架子,在车子后头看得见。它的构造与公使馆那辆官车差不多,一样不装弹簧。在这么个没有路的地方用这种车而想不断筋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车厢内部——底下、顶上、两侧——统统用厚褥子垫起来。有一回只走了三英里,毕晓普夫人便遭了难:车子翻覆,她被重重抛向车顶,一条胳膊折断,头上也划开很深的口子。不巧得很,她那辆车的顶上并没有垫。

满洲一家人在旅途上

骡车虽这般危及性命肢体,在满洲却是较体面的一种来往方式。穷些的人骑驴,家什就照画面上那样零零落落地挂在身前身后。

肩舆代步

乡间几乎没有我们所理解的那种路。可耕之地寸寸都得种上,田里匀出一点来做小径,农人已觉得心疼,那小径便不过一两英尺宽。既是如此,行人几乎一概靠轿子和轿夫,也就不难明白了。路窄是件麻烦事。两拨轿夫迎面相遇,便大声嚷嚷,要对方退回去让路;若是两边都不肯让,总得有一方自己下到旁边的泥沼里去,不然就被挤下去。轮到外国人,落进泥沼的必定是他。

轿夫是能忍耐、肯吃苦的人,泥泞也罢,雨也罢,路难走也罢,他们把活儿做得周到,从不抱怨。一天可以抬着人走二十到二十五英里。坐轿的若是位女眷,轿帘便掩得严严的。坐敞轿出门,是要拿性命去冒险的。上轿下轿有许多礼数,精明的旅人从不敢疏忽。这张照片上是一顶女轿。

一位旅人到了满洲的客店

替旅人挑行李有种种法子。有时把行李吊在杠子中间,像抬旅人的轿子那样抬着走。更多的时候是一根扁担两头各系一件,横在苦力肩上。肩膀得不住地换,路一长,走走停停地换肩就成了件苦事。这活儿磨人,苦力的肩膀多半看得出来——常年压着重担,磨出了厚厚的茧。画面上是毕晓普夫人的行李,走了一天之后到达。

货运

可以看出,两个苦力靠这样一根杠子能挑起很重的东西——两人之间可挑到二百磅——挑着这分量,一天还能走二十到二十五英里。抬轿的连同随行挑行李的,一天也能走二十五英里,只是担子轻些。

油与酒的挑法

装在竹篾筐里,筐内衬一层油纸,那纸韧得出奇,各处都用得很多。油取自各色「油籽」,那韧纸则是把竹子沤烂了做成的。筐子底下可以看见一个长长的筒子。这是苦力的钱袋,里头装着他的「钱」,就是本地的铜钱或黄铜钱,值钱少得很,九磅重的铜钱只抵英国的一先令。

成都平原上的独轮车

这片成都平原,方圆两千五百平方英里,住着四百万人,大约是世上耕作最精、地力最厚的一处了。它的丰饶,要归功于两位治水的人;两千多年前(公元前二百五十年),他们设计并造成了一套再完备不过的灌溉工程。他们是李冰父子,今日民间称之为中国的第一、第二位先生。这地一年出四熟。有这么多出产、这么多人口,往来运输的分量极大,而运输主要靠独轮车。这车做得很巧,轮子安在正中,两旁与后面都设了搁东西的平台,一个人推五英担也不费力。平原上窄窄的道路上,这样的独轮车几乎络绎不绝;常常是后头一人推,前头还有一人拉。

华北的独轮车

这是同一种运货车的另一副样子,全国上下都用。比成都平原上那种大得多,道理却一样;靠它一个人能推到半吨。这种车子,与本地的窄路是很相宜的。

四水行:船与滩

扬子江上的小住家船

中国若不能夸口于它的道路,总可以自称是水路之国,江河与运河是往来的主要凭借。地方这样大,旅人从一处到另一处要耗掉许多时日,船上便须安顿下起居。那是很将就的。这幅图是一条可雇来赶路的小船的好样本。席篷夜里搭在敞着的那一段上。白天这块地方归划桨的人占着。到夜里他们就裹起自己的棉被在那儿睡。在中国没有什么私密可言,好奇心却很盛。船虽是你雇的,可船上没有哪一处是你独有而不容旁人擅入的;船家出出进进,从你以为是自己舱房的地方穿过,全不把你放在心上。毕晓普夫人在舱四围挂起帘子,挡住那些窥探的眼睛;他们看出她分明想一个人待着,便尽其所能地体谅了她。

华中的脚划船

桨不用手划,用脚蹬。这一条的两舷雕刻精美,又上了漆;遮日避雨,靠的是一顶席篷——水上到处都用这种东西来遮蔽。

扬子江上的新滩

江上的险滩,养活了一批叫作纤夫的人,他们的营生就是拉着船逆流穿过那些狂暴凶险的水。这些人住在江岸上的窝棚里,尽可能挨着水边。画面左首可以看见一簇他们的棚子;最左边,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是四百名纤夫在拉一条船上滩。扬子江上每一处险滩的上下两头,都泊着一条或几条红船,由善堂——这一国众多慈善会社中的一种——出资维持,人手齐整,办得极出色,专为救助遇险的船工。船在过滩时常常失事,外国人过滩出事,靠红船救下性命的也不在少数。

岷江上过滩用的船

岷江又称府河,是上游扬子江西边的一条支流,本身却是条大江。这船的四面帆里,最下面一面是竹做的,夜里放下来,替船家一家人遮风挡雨。这船最要紧的是那高高的船头,为的是挡住礁石与急水。

万县江边密排的帆船之一段

这幅可见扬子江上往来之盛。这一溜船紧紧挨着,沿江岸伸展两英里,正见得万县生意之大、市面之盛。

五桥

福州万寿桥

水路之国必是桥梁之国,然而中国桥梁之美,仍教旅人大出意外。这里所示的这座平桥,架在极其厚重的桥墩上,那些墩子往往是整块的巨石。桥面是用三十英尺长的整条石条铺成。栏杆同桥面一样,都是实心的石头。这是这一国最古老的一种桥式,而画面上这一座,又在最古的几座之列。

万县的一座单孔桥

走水路时,几乎每进一处城镇村落,都要从一道单孔桥下穿过;这样的桥高低不等,从十五英尺到三十英尺都有,形态极其优雅。桥用花岗石块砌成,石块依着桥的弧度凿好,一道石阶通到拱顶。画面上那道石阶清清楚楚,一直通到顶上的屋子。真是一座又秀丽又好看的桥。

四川绵竹的桥

有钱人或是一伙有钱人想给本省做点好事,把这份慷慨用在造桥上,是极常见的。这座桥便是这样造起来的。论形制论颜色,都是极美的构造。顶上覆绿瓦,里面衬着朱漆,深深刻进去、再填上金的,是捐资人的姓名。

乡间的一座简朴的桥

这是四川支路上常见的那种桥,木头造的,上面覆瓦成顶,同瑞士的做法一样,为的是挡住风雨。

一座龙桥

石桥中极常见的一种式样,每一个桥墩上都蹲着一条龙——那是这一国的徽记。

上海的九曲桥

名字便说出了它的古怪样子。它在水面上折了九折,一直通到上海最有名的茶楼,那大约也是全中国最时髦的一座茶楼。往来的是官员与上层人物。茶楼上从不见女人。光顾的只有男客。说起来,女人在公众场合原本就极少露面。女性的缺席,是中国人生活里很显眼的一点。

六善堂、疾病与丧葬

重庆善堂的园子

中国是行会之国。凡做工的、做买卖的,都有自己的行会。这条规矩只有两个例外——挑水的与拉纤的(就是拉船上滩的那些人);单单这两行没有同业的组织。这些行会,或者说同业公会,其组织之完备、其为善为恶之有力,不在我国任何我们所知的团体之下。他们极其警觉地护着本行的利益。然而行会又渗进这一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国中名目繁多的善举,都是由行会办的。个人的施舍与善行大约不多;这类事交给行会去做,总要稳妥些。可是但凡有点规模的城镇,几乎没有一处不设善堂。舍粥的厂、给活人的衣裳、给死者的棺木与安葬、医院、施药局、孤儿堂与育婴堂、救生船,以及别的许多善举,都出自这些善堂。

一项施棺的善举

一处坟地,附设庙宇,专为那些客死异乡、举目无亲的人依着全套礼数入土。在一个中国人看来,他一生里最要紧的一桩事便是自己的丧葬。得体的殡葬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们是无从想见的。他一辈子都在想着这件事、张罗着这件事;那么,中国行善之举有这么大一部分同丧事相连,也就不足为奇了。好好地入土,是每一个中国人最大的指望与用心所在。

这处坟地连同它的丧仪,是一家善堂所办的事业之一。

福州的育婴塔

婴孩死了,父母又穷得没法好好安葬,便把那小小的身子从这座塔的一个洞口投进去。有一家善堂担下了这桩差事,每隔两三天来把塔中清理一次,依着全套的宗教礼仪将那些身子安葬。

卖药瓶的人与医院里的病人

英国与中国的医院,显然有许多相同之处。在汕头的英国长老会医疗会的院子里,病人向小贩买药瓶,与在盖伊医院或圣巴塞洛缪医院的病人并无两样。同样的情形,在史密斯菲尔德一带随便哪一天都看得见。不妨一提,这所医疗会的医院几乎是东方最大的一所。忙的时候可容四百名病人,而论治愈之数在全部病人中所占的比例,它是世上最见成效的医院之一。

垂死的苦力

大约正因为行善济人已是行会的事,这两件事里便都少有个人的成分。体恤人、照看病人与将死的人,并不是中国人的特点。一个人病到要死了,便再没有用处,何必把工夫与照料白费在他身上?画面上这个苦力是毕晓普夫人的挑夫之一,半路上病倒了;他与别的挑夫同行了许多天,可他一病,他们便全不理会。毕晓普夫人费事打湿一块手帕,敷在这个「再没有用处」的人发烫的额头上,还被他们笑话。

华南各地的葬式

在朝南的山坡上挖出一个马蹄形的穴,整个都用石头砌面。这种安置坟茔的法子,与伊特鲁里亚人所用的颇有相似之处。

停在地面上的棺木

中国人对自己的身后事这样上心,以至于下葬的日子与地方,不等风水先生定夺是不能定的。有时候棺木连同里头的人,在地面上一停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等着行家断出一个吉日来。遇上这种情形,家里若还办得起,便处处小心供奉,每日在棺前焚香。毕晓普夫人在四川旅行时,常常不得不睡在停着棺木的屋子里,那棺木正等着入土的日子,前面日日焚香,并行别的宗教仪节。为免尸身久停地上生出祸患,棺木用极厚的木料做成,尸身放在石灰里,棺缝用泥灰封死,外面通体上漆。

七庙宇、神龛与祭坛

奉天的文昌庙

奉天是北方的满洲的省城。在这一国的每一个省份里,文神都居于中国诸神之首;有意思的是武神的地位却低,尽管在中国也同别的国家一样,我们知道,虔诚敬奉武神的是妇女。世上没有哪一个国家把文章看得这样重;凭着文章,一个最穷的人也能爬到国中最高的位子上去。一个人要谋出身,没有什么比通晓本国的典籍更管用。对文字的敬重已成了一种虔信,各处都有会社专门收集字纸,把凡是写过字的纸收拢来,投进各城镇为此专设的炉子里烧掉,免得它们受辱。

奉天的狐仙庙

奉天的另一座庙,官员们常来。正中坐着一群官员。庙紧靠着城墙,那墙的破败之状照片上看得分明:树根一路往下扎,把墙面的砖石剥落下来,落在地上,而且还将一直那样躺着。中国的东西怎样任其坍毁,这是再好不过的一个例子。中国人肯兴新工;旧的却难得去修,因此触目常见衰败之象。

路旁的神龛

全国到处都有,外国人通称作「神屋」。每一座里都供着一尊神像。它们之所以值得一看,是因为与天主教各国遍布欧洲的路边神龛和十字架颇为相似。

菩提树

中国南方与中南各省,村村都有的一种榕属的树。它的枝叶铺开来能盖住极大一片地面。树本身便是崇拜的对象,树下总设一座焚香的祭台。

天坛

一幅拍得极好的照片,是福州城外一座露天的祭坛。

孔子牌位

凡有地方官的地方便有孔庙,官员在庙里向这位大先生的英灵行礼致敬。牌位上刻着他若干最要紧的话,都与折狱理政有关。这位伟人以他的教诲,支配了近乎半个人类的法度、教化、文章与整个社会生活,至今已两千年。这类圣所是绝不容外国人进去的;这一层,这位旅人是在自己进去、见里头空无一人、拍下照片之后才晓得的。

扬子江边一座瓷面的庙

烧瓷使中国出名已有几百年。这里不妨一提:我国伍斯特的瓷厂之所以有今日,正起于一位化学家想在英国造出与中国瓷器相仿的东西。四川这个大省里有很多庙,正面与屋顶都是这种瓷做的。颜色极其绚丽,看上去像镶了宝石一般。

小孩用筷子吃饭

中国人吃的东西,有许许多多是西方人掉头不顾的,或是压根儿不晓得的。大致说来中国人善烹调,食物也养人,最常用的法子是蒸。米饭是众人赖以为生的东西,他们把它拌上炒白菜或别的什么调味的东西来吃。很少单吃白饭。吃饭这件事这样寻常、这样普遍,以至于法国人那句相当于「你好」的话意思是「你怎样带着自己」,意大利人的是「你怎样待着」,而中国人的则是「吃过饭了没有」。

八城墙与城门

北京城墙上的角楼

城墙是这一国极显眼的一样东西。图上是北京城墙一角上的角楼;它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垛口里露出来的那些炮都是假的,不过是木头漆的罢了。真炮的价钱,多半进了某位承办这座楼台军械的官员的腰包。

北京城墙上的另一座角楼

这座楼里摆满了短炮,都是些旧炮,至今还搁在那儿,其实全然无用——久不使用,又生锈,已经烂出蜂窝一样的孔了。

北京城墙上的巨大天文仪器

已有好几百年,可是作为青铜铸件,被认为是世上最精的一批。而作为天文仪器,用它们测得的结果,与天文家用最新式的器械所得相差极微。

前门

这一国最耐看、最入画的,大约要数它的城门。各处的城门彼此很像,总是在墙被门洞穿破的地方,架起一座像堡垒似的建筑。其实那并不是堡垒。里头搁着锣与别的响器,靠它们报出日出与日落。这就是日本人不久前攻城入城时炸开的那道门。它是北京最大、最要紧的一道城门。

奉天的得胜门

奉天是满洲的省城,在官制上是国中的第二座城。京城北京所设的各部衙门,除一处外,在奉天都另设一套。故而奉天也有它的礼部、刑部等等,与北京一样。奉天近旁便是满洲王朝的祖陵。

嘉陵府的西门

一处极入画的城门。这类城门日落时关,日出时开,开与关的时辰由锣与别的响器报出。

杭州的西门

这是对外国人最和气的城市之一。「洋鬼子」的叫骂,在它城内是听不见的。这里的人已有工夫弄明白,外国人带来的生意使他们得了多少好处,传教士办的医院又怎样着力使极穷的人日子好过一些。杭州是丝业的一大中心。全城人口七十万,最长的一条街有五英里,四围绕着城墙,墙面砌着凿好的石块,照片上看得见。城墙上开着许多门。它是通商口岸,离上海那片大的外国租界有两天路程。

一座禁城的城门

与杭州恰成对照的是:这座城离通商口岸不过两英里,可是据信从来没有哪个外国人敢冒失走进这道门。它不过是个第五等的城;然而此地对外国人恨之恶之,外国人进去几乎必死无疑。这种对外国人的憎恶,是这一国很奇特的一点。它从何而起,谁也说不清;西洋各国强行敲开这一国的口岸,其中几国又攫取土地,或许再加上传教士的到来,这些足以激起对抗与憎恨,这是能明白的,可它们说明不了这憎恨何以如此凶狠。中国的男人女人心里认定,外国人是吃小孩的,凡在他手边的小孩都不安全,他杀小孩是为了取他们的眼睛和心来配药。这个念头扎得极深,以至于几乎在任何一座城里,只要有人喊一声「外国人!」,妇人们便奔到街上,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带回家去躲起来;而喊出来的总是「洋鬼子!」「吃小孩的!」不妨一提,在欧洲中部与南部的大片地方,人们对犹太人也怀着相似的疑忌,指他们杀害小孩,取血掺进祭礼里去。

九屋宇、村落与街市

缫丝

杭州是丝的城,富庶而大体宽裕。凡入目的一切,都向来客说着丝。乡野间遍植桑树,凡有一寸空地便种。手织机数以千计。这幅画上,是把茧子抽成丝:茧子投进一盆热水里,水底下一只小炉子把水温着;先把丝头从茧上理出来,四五根并作一股,右手捻上一个劲,左手便把丝绕上轮子。这是一切丝织的头一道工序,也是根基。

一座宅子的典型门户

这一座在满洲的奉天。正房四围是一个院子。外面那一圈屋子是仆役住的。他们住在院子四周,主人一家住正中的屋子。仆役屋子的窗户,在外墙上看得见。木柱子上装饰得很华丽,院子里总有一个花圃。拿这样一座寻常宅院同英国公使馆那样的邸第一比,便看得出后者不过是寻常宅院的放大:环着正房的院子多了几进,营造的道理却是一样的。

四川万县一户人家的客堂

但凡像样的宅子都有客堂,凡受邀的客人都晓得自己在堂上的位子。中国人到了外国人家里便局促不安,因为他不晓得自己该在哪儿。在中国,一切都由礼数定下;不论来客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他晓得该坐哪一把椅子。不论在座的有谁,他从不觉得受了扰、犯了难;茶与烟一端上来,他享用起来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主客两边都自在得很。

一座中国村落

在岷江,亦即府河上,位置在它汇入上游扬子江之处以上。村子里那种黑白相间的房屋,一再教人想起瑞士和蒂罗尔。至于村子本身,绝非没有章法。每一个村子由一族或几族人家组成,各有他们的头人,头人之上是本州县的地方官。家是一切的中心。一家之内以最牢的情分相系,个人的事由一家担着。这里的人极有自治的天分,村村都自理其事,各有其权分,没有谁敢来干涉。

华南客家地方的一处农舍

这是家长制的一个例子。儿子娶了亲,把媳妇领回来,那真是领「回家」——就是领到父亲屋里;只是在原有的几间之外添出一间新的山墙屋来,把房子接大,好安置这一房新人。这样的风俗,在今日的意大利和欧洲别的地方也有它的对应。

四川的一处集市或市街

四川是扬子江流域西边的大省,通省上下,集市都设在专为此用的市街上。逢集的日子,街上挤着成千上万的人,茶铺和别的铺子都满得溢出来,讨价还价的喧嚷震耳。铺面多半是附近农人的产业,逢集日租给商贩使用。不逢集的日子,这些铺面就像荒废的村落,除了看铺子的人和他一家,见不着别人——照片上便是他们,还少不了那条狗、那头猪和那头水牛。右边那座建筑是一所庙。

补鞋匠

在中国是个很要紧的人物。不过他只管男人的鞋。女人穿的是极小的缎鞋或织花的鞋,多半由她们自己做、自己补。那鞋长不过二三英寸;便是在田里出力干活的妇人,脚也从不到四英寸。中国给女孩裹脚的风俗由来极古。这当然不过是个时样,却有极古的来历替它撑着。一个脚生得平常的女孩,是没有指望嫁人的。缠裹从很小就开始,一般在四五岁上,有时也拖到晚些,那就痛苦得多了。四个脚趾折到脚底下去,大脚趾折在上面。裹在一处,成了一只近乎畸形的足或蹄;然而女人虽这样残损了,仍能设法走路。在西方人眼里,那步态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摇摆着挪。

往田里挑粪水

在四川那片大而丰饶的平原上,一年从地里收四熟,这是一桩极大的营生。中国人容不得一点糟蹋;凡物都得还给土地。我们防地力衰竭,靠的是换种别的作物。在中国,同一块地上种同样的作物已种了一千年,却不见一点衰竭的迹象。

花轿

上层人家的新娘坐着它到夫家去。这东西往往极其精致,绣着彩丝,绚烂夺目。置不起自家花轿的人,遇事可以租一顶。在中国,多子多女是常例。母亲若死了,村里的妇人们便合力给孩子哺乳、把他带大;孩子要到三岁至五岁上才断奶。中国妇人极守礼,心地也好,是忠贞的妻子,照她们自己的想法,也是好母亲。在四川看不到一点溺婴的痕迹,可是国中许多地方行此事。

铜钱与孩子的带法

在路上,带钱是件极烦人的事,只因钱的分值太小,凑成一笔稍大的数目便要很多枚铜钱。把十八先令英国钱换成黄铜钱,重达七十二磅,得由苦力挑着走。这些铜钱中间有个方孔,用一根草绳串在一处。草绳若断了,捡拾那些散钱耽误的工夫,比丢掉的钱要值钱得多。中国人是诚实的,讲起价来极精明,可是价钱一旦讲定,中国人守约是靠得住的。

牌坊,亦即贞节牌坊

这些牌坊往往是很精美的石构,雕镂得极好;也有木造的,装饰得十分华丽。进一座城时一连从好几座牌坊底下走过,是常有的事。极精美的牌坊,常常立在极破败的村口。它们立起来,是为表彰那些守着亡夫的情分不再嫁的寡妇;她们把自己交付给善行,交付给伺候公婆——那是每一个好媳妇最大的本分。牌坊的建造须先请得皇帝的准许。各处城镇村落都以自己的贞节牌坊为荣。牌坊旁常设一座焚香的小龛。

四川的两名兵士

当兵的穿的衣裳通常很入画,却不中用,甚至可说是不成样子;颜色多是中国人喜爱的那种石竹红,以及蓝色。他们带着扇子,还常常带把纸伞。他们训练得差,又懒散,成天在城门口或街上闲荡,赌钱吃烟。他们的祸根,就在无事可做。

四川:罂粟侵入稻田

四川那套大的灌溉工程,本是专为种稻而设的;可是对鸦片的需索长得既大且可怕,罂粟越种越多,已经侵到稻田里来了。

就中国的前途而论,这大约要算最可悲、最可怕的一件事。

吃鸦片这件事起来得并不久,可是这一嗜好滋长蔓延之快,是极其惊人的。

起初,地方官与朝廷都竭力想止住它,想把罂粟连根拔掉;然而律条虽定下种罂粟者处死,到头来成了一纸空文,以至于今日,据估计在一两个人口稠密的省份里,男子有十分之八、妇人有十分之五吃鸦片。他们并非人人都吃得过量。有吃得有节制的,正如我们也有饮酒有节制的人;可是走遍四川一省,烟馆之密,不下于伦敦下等街区的酒铺。

鸦片一旦放纵吃下去是什么后果,用不着细说。那是尽人皆知的。中国唯一的指望,是自己从这桩正在蚀掉她男儿血气的恶习里挣脱出来。然而她能不能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