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约翰·麦高温,中文名麦嘉湖,一八三五年前后生于爱尔兰,一九二二年卒于中国厦门。英国人。
本行是传教士——伦敦会派驻中国。一八六〇年他二十五岁左右到中国,此后在华约五十年,主要在厦门,死后葬在那里。
他是个语言天才。他编过《英厦辞典》,写过厦门话的语法书,是最早系统研究闽南方言的西方人之一。厦门鼓浪屿上的一些老建筑与他有关。
代表作:《中国人生活的明与暗》《中华帝国史》《中国民间故事》《一个中国人的一生》。
在晚清来华的传教士里,麦高温算最温和的一个。
在华五十年、又是研究方言的人,他和普通中国人的接触远比多数传教士深。他的书里少有明恩溥式的性格论断,也少有翟理斯式的讥刺,多的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
他对中国民间信仰的态度是复杂的:作为传教士,他当然认为那些是迷信;但作为一个听了五十年故事的人,他显然被这些故事迷住了——否则不会花力气把它们记下来。
这本书里几乎看不到布道的口吻。他就是在讲故事。
五十年厦门。
这一点很要紧:写中国的西方人多在北方或长江流域,麦高温长住闽南。 他记录的民间故事带着南方沿海的味道——海、船、妈祖、南洋、宗族械斗,这些在北方的书里看不到。
他会说闽南话,所以这些故事多半是他直接听来的,不是从书上抄的。
十二则中国民间传说:寡妇、书生、狐仙、孝子、山神、观音、阎王、因果报应。
西方人写中国的著作大多是记述,这一本不是记述,是故事。
其他所有书都在解释中国——解释制度、解释风俗、解释性格。这一本不解释,它只讲:从前有个寡妇……从前有个书生……
译文守住一条:这是讲故事,译文要像说书,口语化、有节奏,别端着。 凡是中国原有的故事,用中文讲故事的腔调写,不要留英文的句式——因为这些故事本来就是中文的,只是经他的笔转了一道英文,现在要转回来。
寡妇何氏
一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一位声名显赫的大官正从城隍庙里出来。按着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趁全城人都还睡着的时候,他得到这庙里来上一炷香,朝那尊面色森严的神像恭恭敬敬拜上一拜。
这位大官便是施公。放眼天下各省,再找不出比他更公正、更清廉的官了。他的名字传到哪里,哪里的人就肃然起敬;因为中国人心里那个「天理」的念头,是从来没有丢过的。上上下下、贫的富的,心底都深深埋着这两个字;谁身上若明明白白显出这份天德来,哪怕是最不成器的人,也心甘情愿朝他躬身作揖。
施公坐在轿子里,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随从。走着走着,他无意中瞧见前头路上有个年轻妇人独自走着,心里便琢磨:这么早,是什么事把她催出门来的?那妇人一身重孝,穿得再素不过。他想了一想,断定这是个寡妇,大约是上亡夫坟头去,照例给亡魂送些供物。
不料就在这时,一阵旋风猛地卷起,尖叫着绕着那妇人打转,像是铁了心要把一身力气都往她身上使。可怪就怪在,除了她,别处纹丝不动:近旁树上的叶子一片没晃,路上的浮土一粒没起,独独她站的那一小块地方,被这狂风搅得天翻地覆。
施公正瞧着这桩怪事,只见那妇人的外裙被风掀了起来,里头露出一件大红的衣裳。他心里立刻明白:这里头有大不妥。但凡有几分廉耻的妇人,身上披着重孝,断不敢里头穿这样扎眼的颜色。再说那阵来得蹊跷的旋风,只绕着她一个人刮得那样凶,也决不是碰巧。分明是有冤魂在那里发怒,不肯让作恶的人白白脱身,非叫她偿了这笔账不可。
施公唤过两名衙役,吩咐他们跟着那妇人,看她上哪儿去、做些什么,回头即刻来报。
这两个人一字不差地照办了。他们见那妇人一直走到城外山坡上的坟地里。她随身带了不少金银纸钱——照例是烧给死人,好让他们在阴间买米买柴、置办日用的。她正要点火焚化,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又一阵旋风卷来,凶得跟先前一模一样,把那些纸钱吹得四散飞去,一张也没剩下,半点也没能送到亡人手里。
这些话一五一十报到施公跟前。施公当即行文本县知县,把所见的种种怪事一一写明,命他彻查此案。
这位小小的知县可犯了难。案子没人来告,手里又半点证据也没有,凭什么去动那妇人?想来想去,他决意求城隍爷显灵,把这桩他自己解不开的谜给他点破。于是将近三更时分,他到那座有名的城隍庙里,就地躺下睡了,盼着睡梦里能得个指点,好脱开眼前这个死结。
天快亮的那会儿,知县眼前果然清清楚楚现出一幅景象。
他看见那位威严的神祇从神龛里走了出来,立在那幅遮着他面容、不让日日涌进庙来的俗众乱瞧的黄幔子外头。神像跟前的半空里,浮着一口成人的棺材,慢慢落到香案下的那张桌子上——桌上摆着几只铜炉,炉里积满了香灰,都是人们为求神明照应而日日烧下的。
只一转眼的工夫,睡着的知县又见一个人从四围的黑影里走出来,端端正正立在棺材头前。
这个神神秘秘、神色肃穆的人,看着眼熟得很,知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忽然他认出来了:这不是本县的仵作么!平日办案常在一处,凡有疑似人命的案子,验尸的单子都是经他的手递上来的。这一认出来,他吃惊不小,猛地惊醒了。眼前的景象登时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神龛里的泥像,和庙里那些花花绿绿、零乱不堪的陈设。
这时晨光已经把一片银白的清辉送进了阴森森的大殿。知县起身,脚步轻快地赶回衙门,心里松快多了——神明已经指点明白:那个一直捉不住的秘密,就藏在死人的棺材里,也只能在那里解开。往下该怎么走,眼前豁然开朗。他一身轻松地进了家门。
他当即签下拘票,捉拿那寡妇,同时派差役把她丈夫的棺材从坟里起出来。
寡妇到了堂上,一口咬定丈夫怎么死的她一概不知。她说,那一夜他喝得烂醉回家,一头栽在地上,人事不省。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上床去;他躺在那里睡得死沉,跟一般醉汉没什么两样,所以她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更没觉出什么不对。夜里她守在旁边,守着守着自己也睡着了,一觉醒来,才骇然发现丈夫已经断了气。
「这桩事,能说的就这么多,」她把话收住,「大人如今要开棺验尸,那分明是疑心我——他死的时候,屋里再没别人,只我一个。所以这尸我不许验。大人若执意要验,我可把话说在前头:照大清律,验不出伤来,大人自家就是死罪。」
「这个干系我担得起,」知县答道,「我已经吩咐仵作开棺,仔仔细细地验。」
棺开了,验了,可死者浑身上下连一处淤青都找不着,更别说什么伤了。
知县为这个结果愁得不行,赶紧去见施公,讨个主意——照他这么一办,眼下已经把死罪背在身上,该怎么脱身?总督也承认,这事确实闹大了。「不过你不必慌,」他接着说,「你是奉我的命行事,为查凶手所做的一切,干系统统由我来担。」
那天傍晚,日头刚沉到西山背后,施公从衙门的侧门溜了出去。他打扮成个卖布的货郎,肩上搭着各色布料。这身行头装得天衣无缝,一路走在街上,谁也想不到这个走街串巷的布贩子,竟是本省的总督大人,正为着前些日子出在自家省城里的一桩人命案,出来暗访。
一条街过一条街,施公走到了城外。这一带房屋稀稀落落,人烟也淡了。天渐渐黑下来,他走到一所孤零零的独院跟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面相和善,一脸的慈眉善目,轻声细气地问他有什么事。
「老人家,我是冒昧上门,」他答道,「想求您老行个方便,容我借宿一宵。我是外乡人,」他接着说,「离家老远出来卖布,眼看天黑了,实在没处落脚,只好来求您老收留。我也不是白住,您老多费的心,我照价酬谢;明儿一早,您老几时叫我走我几时走,绝不多赖。」
「客官,」她说,「留你住一夜,我是十二分愿意的。只怕我那儿子晚上回来,说话行事粗野,要教你受些闲气。」
「做我这行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宽慰她道,「南来北往,脾气秉性千奇百怪,我大抵都能处得来。您家公子想必也一样。」
老太太憨憨一笑,把他领进堂屋旁边的一间小屋。施公乏得很,衣裳也没脱,往墙角那张木板床上一倒,心里盘算着怎么解开这桩命案,想着想着就睡熟了。
约莫半夜,他被隔壁的说话声惊醒,听见那母亲说:「你可留点神,好好待人家那卖布的,别拿你那些粗话去冲撞人。他瞧着虽是个平常人,我看倒像个体面人:举止斯文,准是好人家出来的。我本也不想留他,知道你要嫌;可怜他累成那样,天又黑了,说是没处去,我到底心软应下了。就住这一晚,他说天一亮就得赶路。」
「家里进生人,我最不喜欢,」另一个声音答道——施公猜这是那儿子——「我得去瞧他一眼,心里才踏实。」
那人提着灯笼,走到施公躺着的地方,把光照在他脸上,居高临下端详了一会儿。看样子是放了心,他冲着外屋大声说:「成了,娘,我没话说。这人一脸的忠厚,不像是要害人的。留着吧。」
施公觉得,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像刚睡醒的样子,坐起身来,望着那年轻人的脸问他是谁。
「哦!」那人和和气气地答道,「我就是留你住下的那位老太太的儿子。我家有些缘故,向来不爱招外人;起先我很不愿意留你。可这会儿把你细看了一遍,那些疙瘩全没了。我自诩最会看人,实不相瞒,我瞧着你投缘。走,跟我到那屋去,我正要吃点宵夜;我娘说你连饭都没吃就睡着了,想必你也乐意陪我喝两盅。」
两人隔桌对坐,边吃边聊,越说越近乎,什么话都往外掏。那儿子从冒着热气的铜壶里往小盅子里斟烧酒,一盅接一盅地灌,酒把舌头泡软了,话也就比平日多了几倍。
施公见惯了三教九流里那些不干净的路数,几句话下来就摸清了这位是个什么人,心里明白:这是一座矿,往下挖,说不定就能挖出他要找的实底。
他隔着桌子望着那儿子——那张脸已经叫酒烧得通红——又匆匆朝屋里四下扫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说:「我要告诉你一桩天大的秘密。你既把心窝子掏给了我,我也不瞒你。我压根不是什么卖布的货郎。那不过是个幌子,遮着我真正的营生,不愿叫外人知道。」
「敢问尊驾做的是哪一行?瞧你这样,像是见不得人,连说都不敢明说。」那儿子问。
「不瞒你说,我做的是——我自个儿管它叫『义盗』。」施公答道。
「义盗!」那人惊得叫了起来,「这名目我可从没听过,倒真想请教请教,怎么个『义』法?」
「我得跟你讲明白,」客人解释道,「我不是那种偷人东西自己受用的贼。我从不为自己偷。我的门道是:先打听清楚谁家的钱是来路不正的,然后凭我那些手段,把他不该得的挖出一块来,散给那些被他坑害的人。这么着,一来叫作恶的人吃点该吃的苦头,二来也救一救那些被他害苦了的人。」
「你这话叫我吃惊,」那儿子说,「不过你说自己分文不沾,这我可不全信。你既把心掏给我了,我也回敬你一句实话:我是个真贼。我娘不知底细,全家吃的用的、这个家撑到今天,都是我从人家手里偷来的。」
接着他便讲起夜里踩点、翻墙入室的种种经历——哪一家有什么值钱又好拿的东西,他事先总要细细踩探明白。
他讲得眉飞色舞,施公听得两眼放光——他看出这人已一头扎进了自己布下的套里,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今夜过去之前,这桩谜案总能得着个线头。眼前这人对自己那套下作勾当竟还颇为自得,施公听着一肚子作呕;可这位以经纶手段名动天下的大员,硬是耐着性子,陪这个下三滥的贼坐了几个时辰,听他满嘴污七八糟。他这份耐性,到头来没有白费。
「对了,」这位专拣夜深人静、家家熟睡时撬门入室的人忽然嚷道,「前些时候我碰上一桩顶稀奇的事。你这人够朋友,若不嫌夜深,我就说给你听。」
「求之不得,」客人说,「你说那些历险的事,说得活灵活现,我听得入迷。真该把你归到古时候那些英雄豪杰里头去,个个都是靠胆子挣下的名声。快说,快说,把那桩稀奇事的原委讲给我听。」
「是这么回事,」那人说,「我早就细细盘算好,要去城外的一户人家走一趟。那地方好进,不怕人瞧见:一条僻静的巷子,天一黑几乎没人走。日头一落,那儿就阴森森的——两边高墙压下来,投下重重黑影;胆小的人说那些影子都是不得安生的孤魂野鬼,在那里游荡,专寻不留神的人晦气。
「刚过三更,我蹑手蹑脚顺着窄巷摸过去,尽量贴着屋檐走,专挑最黑的地方。家家户户都睡死了。真正叫我头疼的只有狗——那些畜生比它们主子精得多,一眼就看出我不安好心,冲我狂吠,还没头没脑地往我腿上扑。我总算躲过它们,摸到了要下手的那户人家。
「走到近前,我一愣:屋里还亮着灯。还有一桩事我也想不通——我本打算从一扇小侧门进去,那门竟没上闩,还虚掩着,随便哪个游手好闲的贼都能推门而入。我脱了鞋,踮着脚,顺着石板铺的院子往亮灯的那间屋摸去,藏在窗根底下,里头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却不会被人瞧见。
「我看见一个三十上下的妇人独自坐在桌边。她显然在为什么事光火:眉头锁着,眼睛里不时闪出压着的怒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心要讨回来。我正琢磨着自己那桩买卖几时才好动手,就听见侧门「砰」地一响,黑地里传来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踉踉跄跄的沉重脚步声。
「我往后又缩了缩。一个男人朝那妇人坐的屋子走来,一个趔趄,把门撞得砰然大开,人也栽倒在地,躺在那里全无知觉。这男人瘦小猥琐,他老婆却是个高大结实的妇人。她瞧着他,满眼的鄙夷,走过去把他架起来,放到屋角的床上。
「她回到座上,可眼角瞟向那倒霉丈夫的每一眼,都透着杀气。我正暗自纳闷这出怪戏要怎么收场,只见她起身走到一只柜子跟前,取出一枚两三寸长的针来。她解开丈夫的衣裳,抄起桌上一柄木槌,把那枚针照着他的肚脐狠狠钉了进去,一直钉得没入肉里,外头连个针影儿也瞧不见。
「那醉汉惨叫了一声,像是疼到了极处,在床上抽搐着翻滚了几下,随后就直挺挺躺住,再也不动了。
「我吓得魂都没了,生怕这条人命赖到我头上,摸黑没命地从那院子里蹿出来,一口气跑回家,一路没敢停,想起刚才那一幕,骨头缝里都发凉。
「整桩事里唯一好笑的,是前几天给那死鬼丈夫验尸。我也挤在人堆里看了,肚里直乐。仵作板着脸,一道道规矩验过去,指望在尸首上找出个凶死的凭据;知县在旁边一句句盘问,把那妇人吓唬得不行,问她在这案子里担了什么干系;那婆娘呢,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啼啼,指天为誓,说丈夫的死跟她半点关系没有。真是一台绝妙的好戏,她那份做工才叫地道——供词滴水不漏,尸身上又验不出半点凭据来治她的罪。
「其实我只要开口说上一句,这案子当场就断明白了;那位知县,为着证据不足就开棺验尸、在王法上背了天大的干系,愁得人都不像样——我只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上一句,他心头那块石头立马就落地了。」
「这是你分内该做的事,」客人接口道,「明儿一早你就该上衙门去,把这段原委告诉知县,别叫这么大的冤屈白白埋了。」
「这我万万做不得,」那人立刻答道,「你想想,我要真照你说的办,会落个什么下场?我是贼,我靠偷吃饭。出人命那一夜我在人家院里,本是去行窃的。这一供出来,什么都露了。我把凶案坐实了,我自个儿呢?往大牢里一扔,一躺就是好几年——谁肯替一个贼作保?那时我那可怜的娘就得饿死;她吃穿全靠我一个,到头来只能上街,挨家挨户去讨口。不成,这案子我是绝插不得手的。」
施公明白他的难处;可少了他这份口供,那妇人的罪就坐不实。于是他心里转出一条计来,要把挡在前头的这块石头搬开。
他转过脸对那人说:「今晚同你在一处,我很是快活,多谢你的款待和情义。我这心里动了念头,想同你结下一份比嘴上说说更深的交情——我提议你我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你我生死相扶,至死不渝。」
那年轻人猛地抬起头,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可他眼里那一闪的光、脸上漫开的笑,分明是极中意的。
「我求之不得,」他连忙应道,「只是几时才有工夫上庙里去,当着神明立下这个誓呢?」
「用不着上什么庙,」施公说,「你家里供的那尊神就在对面龛里坐着,足够了。取纸笔来,我把咱们结拜的文书写出来,禀告神明。」
不多会儿,文书便照着结义的种种老规矩写成了。施公同这贼当着神明起了最重的誓:日后无论谁落到什么绝境,另一个都要相帮到底。一方招呼,另一方即刻要应。哪怕是刀山火海、性命交关,只要听见求救的声音,就决不许退缩。彼此的利害视同自家的利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份急难相扶的情分就永不解、永不废。
为表明这番郑重的约定不是一时兴起,文书须当着家神的面念出来。那家里供的恰是观音菩萨。她便是这桩事永远的见证,日后谁若背誓,她自会调动那看不见的力量,降下报应。施公立在神龛前,一字一句,缓缓地、庄重地把结义的条款念了一遍,然后就着灯火把纸点着。两人一直盯着它烧,直烧成一堆灰。两人都明白:菩萨已经收下了这份文书,把它归进了遥远西天的案卷里,作为这天凌晨当着她的面所立誓言的凭证。
两人重又落座。施公用一种沉沉的、镇得住人的目光望着这位新认的兄弟,说道:「你我如今是结义弟兄了,自然不该再有欺瞒。我不愿再瞒你——我既不是卖布的货郎,也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种『义盗』。实不相瞒,我便是本省总督施公。」
这人一听见这位大员的名号——在他治下,凡是奸恶之徒,听见这三个字没有不胆寒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一个头一个头地磕在砖上,连声求他开恩。
施公伸手把他轻轻扶起来,叫他把一身的害怕都放下。「你如今是我兄弟,」他说,「咱们刚当着菩萨起过誓,要以性命相护。我这一半誓言,我一定守。从这一刻起,你的前程就有了着落;至于你那位以礼相待、待我极厚的老娘,她活一天,我便奉养她一天。」
有这位大臣的话壮胆,那年轻人在施公下令重验此案时到堂作证。他那番话说下来,那狠毒妇人的罪状明明白白坐实,按律受了该受的处置。
二 光蕊与河神
中国是这样一个地方:芸芸众生成年累月地劳苦挣扎,为的不过是挣出一口最起码的嚼裹。数不清的人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老天给什么就吃什么;一天若能有两顿饭垫着,不叫自己和孩子饿得心慌,就已经要千恩万谢了。
至于连这两顿饭都挣不出来的人有多少,看看各大城市里那成帮结伙的乞丐,看看那些漫山遍野、走州过县的流民——面孔灰白浮肿,衣裳破得快挂不住身子,一村一村地讨过去,靠好心人施舍的那点东西吊着命——也就知道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中国人扛这份苦、受这份穷,扛得极有骨气:少有怨言,没有成片的抢掠,也不见饿疯了的乱民成群结队地去砸米铺、抢官仓。
中国人身上有一点极好的东西,是这个国家能稳得住的一大缘故:他们心里都存着一个大道理,处处都拿它来照自己的日子。举国上下,无论贫富,无论读没读过书,人人都敬「天理」二字。中国人凡事都拿这两个字来量:上至王侯将相议国家大事,下至小民百姓过柴米日子,行事的准绳都是它。
除此之外,中国人心里还满装着诗情与奇想。在他们眼里,看不见的那个世界住满了神仙精怪,有好的也有坏的;那些好的,常在人不知不觉间,替人化开愁苦祸患投下的一片灰暗。
光蕊的故事,正是这份信念的一个好例子——中国人深信,这些幽冥中的神灵会出手相救,把人从原本必死的劫难里捞出来。
我们初见光蕊时,他同守寡的母亲住在乡下一处偏僻地方。父亲去世已有些年头,这一门的兴衰,全押在光蕊一个人身上。他打小好学,天分又极高,一路考下来,各级科考都中了,连京城里由天子亲自主考的那一场也过了。
殿试之后,众举子在贡院门外等着唱名,看谁的文章入了圣上的眼。门外挤了黑压压一片人,多半是来看热闹的,想瞧一眼皇榜,看看头名花落谁家。人人心里都吊着,纷纷猜测:这些从天下各省赶来的举子里,究竟哪一个能拔得头筹——那可是全国读书人做梦都想的荣耀。
终于,人声静了,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一位大内的高官带着一队仪仗,从中间那扇为他敞开的大门里走出来,朗声宣读榜文。头一名,便是光蕊。
偏偏就在这一刻,出了一桩事,把光蕊一生的路整个改了道。他正因这天恩浩荡的头名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忽然对街楼上的窗口抛下一个小圆球,绣得极精致,不偏不倚打在他肩上。
这里得交代一句:中国早年间有个风俗,若哪家闺女不愿由父母替自己定亲,可以用「抛绣球」的法子,去寻那个上天指给她的丈夫。绣球用软料子做胎,外头裹一层红绸,绸上绣满各色花样,都是姑娘亲手做的,取的是夫妻同心、生死相连的意思。凡是存了这份浪漫心思的姑娘,都笃信被自己手中绣球打中的那个人,就是老天给她挑定的夫婿;做爹娘的,也断没有不认这门亲的道理。
光蕊正对着这个他再明白不过的信物又惊又喜,抛球那家便遣了人来,恭恭敬敬请他过去,说主人有要事要同他相商。
进了门,光蕊才吃惊地发现,这竟是丞相府。丞相待他极其亲热,长谈了一番之后,声言愿顺天意,认他做女婿。光蕊自然是喜出望外——眼前忽然铺开这样一条锦绣前程。这一天真是他的大喜之日,他但愿这是个好兆头,往后福气还要源源而来。短短一天之内,他既被点为天下头一名的才子,又做了当朝第一重臣的东床;有这样一位岳父,将来放到要紧的位子上去,不但名声有了,钱也够了,从此这个家再不必与穷字打交道。
既无须耽搁,这位抛下绣球的美貌小姐——她也为上天替自己挑了这么个出色的夫婿而欢喜——便由父母做主,许配给了他。接下来是好一阵热闹欢腾。光蕊想想从前默默无闻、平平淡淡的日子,再看看眼下,只觉得像活在神仙境里。从前做梦也梦不出这般气派。他是一步就从半饥半寒跳进了功名富贵。
过了些时候,靠着岳父的保举,加上皇上还记得他当年文章做得漂亮,欣然准奏,光蕊被放了中原一处要紧州府的知府。
他带着新妇,先回了趟老家。母亲正在那里眼巴巴地盼着,要迎一迎这如今有了名望的儿子。老太太见儿媳,心里颇有些发怵——人家门第比自家族里任何一支都高出一大截。因为赴任的日子耽搁不得,过了几天,他便同母亲、妻子一道动身,往那遥远的任所去;不想这一路,等着他们的竟是塌天的祸事。
路走了大半,到了道边一个乡镇上,光蕊的母亲被这一路颠簸熬垮了,突然病倒。请来的大夫直摇头,说老太太害的是重症,虽不见得就要人命,却非得静养两三个月不可。眼下再赶路是万万不成的,只怕要出大事。
夫妻俩为这桩倒霉事愁坏了——偏偏在这荒僻客栈里进退两难。母亲病重,他们固然伤心;更难的是不知这一步该怎么走。皇上的委任状上写明了到任的日子,一天也拖不得。等母亲将养到能经得起路上颠簸,那是绝无可能的;抗旨不遵,圣上必定震怒。最后还是母亲出的主意:叫小两口先走,等他接了印、把衙门里的事暂交属官打理,再回来接她。
光蕊听了母亲的话,心里却极不情愿——把老娘撂给一群外人照料,他实在放不下。他尽其所能替母亲把日子安排妥当:雇下仆人服侍,留下足够她花用的银两。
他一心想让母亲宽心,又想讨她欢喜,便上镇上的市集去,想买一种她生平最爱吃的鱼。刚出客栈院门,就碰见一个渔夫,手里提的正是那种鱼,还是极肥美的一条。
正跟那人讲价钱,他忽然被这鱼身上的某样东西攫住了。那鱼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气,又哀恳又酸楚,直直地盯着他,像人一样,盯得那样切,他心里陡地一动,觉得这鱼是在求他救它一命。他便更细细地看,只见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自己,那份急切看得他浑身一颤。
「渔家,」他说,「这鱼我买了,你要的价我照给。只有一样:你得把它送回你打它的那条河里,放了它,任它游到哪儿去。你记着,这一节你若不照办,你家里必有大祸。」
这两人做梦也想不到:这条鱼正是那条河的河神。他为着自家的缘故变作鱼形,在河里游来游去,不想撞进了渔夫的网。
又走了几个时辰,光蕊夫妇来到一条大河边上,雇了一艘大船,要坐到任所去。
雇来的这个船家,是个极下作的人。他原也是读书人家出身,只因品行败坏、无恶不作,一步步堕落下来,末了只好逃出家乡,跑到千里外的省份,干起这营生糊口。光蕊随身带的那许多行装财物,把这人心里最坏的念头都勾了出来。船顺风顺水地走着,他心里一遍遍盘算,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到自己手里。等到了夜里泊船的地方,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刚过三更,他蹑手蹑脚摸到光蕊睡的地方,一刀扎进他的心口,把尸身抛进了急流。跟着他又威吓那妇人:若敢出一声,就连她一并杀了,送她下去同丈夫做伴。她吓得瘫软,一声也发不出,只有肝肠寸断处,偶尔漏出一两声压住的呜咽。她头一个念头是寻死,正要往船舷边那汩汩的水里投,又生生忍住了——她想:自己若死了,丈夫的仇谁来报?这凶徒岂不白白逍遥?
不过,这行凶的人图的并不只是钱财。他的胃口比这大。他早留意到自己的相貌同死者颇有几分相像,便起了个胆大包天的念头:索性冒名顶替,充作光蕊,去做皇上钦点的那一任知府。
他先恐吓那寡妇:只要吐露半个字,立刻取她的命;随后穿上被他刺死之人的官服,堂而皇之到衙门投了文书,正正经经上了任。他压根想不到,这寡妇之所以不作声,并不是胆怯,而是一个刚烈明白的女子铁了心:她要留着这条命,等着看报应落到这个夺走她丈夫——她一向认作是上天所赐的丈夫——的人头上。
再说光蕊的尸身刚被抛进水里,河神照例派出的巡水差役便撞上了,急忙抬到河神跟前。
河神端详了片刻,忽然大为激动地叫起来:「呀,这不正是昨日救我一命的那个人么!我险些被人活活送了性命,全亏他搭救。如今我总算能报这份恩了,凡我有的力量,都要为他使出来。把他抬到水晶洞去,」他接着吩咐,「那地方向来只容得下于国有功的人躺。这个人于我的恩情,是从前谁也不曾有过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好生看顾他,直到命数织成、天理昭彰、凶手伏了法,再叫他同那位被生生拆散的妻子重聚。」
一月月过去,光蕊的妻子生下一个儿子,眉眼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是夜里生的;落地不久,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
「快把这孩子送出衙门去,赶在知府回来之前,不然性命难保。」
于是第二天,这个连上天都替他操心的婴儿,被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好挡风寒。最贴身的那件衣裳里,藏了一纸短文,写明孩子这段惨痛的来历,也写明有个势大的仇人正要害他的命。为着日后——哪怕是许多年之后——还能认出自己的儿子,母亲咬牙剪去了他左手小指的最末一节。随后,她含着泪,长长叹着气,满心的苦说不出来,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张小脸。
一个心腹的婢女把孩子抱出房去,拣着僻路小道,一路走到河边,把他放在岸上。她又回头看了那包珍贵的襁褓一眼,见没什么危险,便匆匆往城里赶去,耳朵里还留着那弃婴微弱的啼哭。
从这一刻起,孩子就交在老天手里了。这一点马上就应验了:不过几分钟工夫,邻近山头那座寺院的住持,正顺着河边的小路走过来。他听见婴儿啼哭,忙循声赶去,抱起那个小包袱,看出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就一路抱回寺里,样样都替他安排妥当。幸而这住持是个心肠极慈悲的人;要找一个照看这孩子的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这里我们且让十八年一晃而过。当年被扔在河边的婴儿,如今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好后生。自打那天被他的哭声打动,住持就一直是他的亲人;这些年过去,对这弃儿的疼爱只有更深。孩子成了他半个儿子;为着不同他分开,住持索性把寺里的功课都教给了他,如今他已是一位受过戒的正经僧人了。
一天早上,这年轻人——法名叫三藏——一脸烦闷不安地来见住持,求他告诉自己: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老和尚早就知道光蕊被害的那段惨事,觉得时候到了,这孩子该知道他一直瞒着的一切。他取出当年在襁褓里发现的那纸短文,念给他听。这个天大的秘密,就此揭开。之后师徒两个长谈了许久,反复商量:用什么法子最妥当,才能把那假知府绳之以法,把这孩子的母亲从她苦苦忍了十八年的屈辱里救出来。
第二天,一个剃了光头、穿着惯常那身灰布僧袍的年轻和尚,来到知府衙门化缘,说是为近旁的寺院募捐。那日知府出外办公事去了,他被请进客厅,接待他的是知府的夫人——她素来虔诚,是观音菩萨的大施主。
一眼看见这个眉目不凡的年轻和尚,她心里忽然一阵异样的翻腾,那种感觉已多少年不曾有过;再看见他左手小指少了最末一节,她整个人抖了起来。
年轻和尚先照例说了几句化缘的来意,随即把一张纸悄悄塞进她手里——正是十八年前她亲手写下的那一张。她看着自己的笔迹,再抬眼看他的脸,看见那与当年被自己绣球打中的人如出一辙的模样,做母亲的天性轰然一下醒了:她认出来了,这个俊秀的后生,就是自己的亲儿子。她望着三藏的脸,那份欢喜,也照样映在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和满脸光彩里。
她进里屋待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交给他,低声告诉他:这是写给她父亲的——老人家还住在京城——要他立刻送去,一刻也别耽搁。为免那知府起疑,路上仍要扮作四方化缘的僧人。她又叮嘱他,务必到当年留下祖母的那个地方去一趟,打听打听老人家后来怎样了。为着路上盘缠,她给了他几条金子,沿途可以到钱庄兑成现银。
三藏赶到父亲当年与祖母分手的那家客栈,却找不着一点踪影。店换了东家,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他在附近铺子里挨家打听,这才骇然得知:老人家如今落在了丐帮里,名字已入了那群下九流的册子。
他寻到她栖身的破窝棚,才知道:当年银子花光,儿子那边又一直没有钱来,她被店主赶到街上;从那以后就四处流落,靠好心人施舍的残羹剩饭度日。孙儿把她接到镇上最好的客栈安顿下来,临走又留下足够的银钱,够她一直花用到祖孙重逢——老人家的欢喜,真是说不尽的。
三藏到了京城,把母亲的信呈给外祖父,满朝顿时震动。皇上一得着奏报,便决意重重惩办:此人不但杀人害命,还敢窃据一个非奉圣命不得担当的职位。
于是下了一道圣旨,命丞相带一支人马,火速赶往出了这桩闻所未闻大案的州府,就地将凶犯正法。
为赶在京里任何风声走漏之前到达,这支问罪的人马昼夜兼程,赶在天亮前一点到了那座城下。他们悄没声地等在城门外,屏息听着报晓的那一声炮响——炮一响,城门便大开,一天的人来人往就开始了。
守门的刚放进等在外头的人群,兵士们疾步冲进城去,直扑衙门,把那假知府拿下。不经审问,只由丞相冷冷地宣了一句「奉旨行事」,那位「大人」便被拖着穿过一路围观的人群——街坊听见动静都涌出门来,瞧这桩闻所未闻的稀奇事。
命运的脚步走得很慢,却从不走岔;如今终于走到这可鄙之徒的跟前了。
可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这条路并不通往法场——罪犯们向来是在那里含羞收梢的。一条街过一条街,面无表情的兵士仍旧押着他走在大道上;这些大道,从前他带着一队威风的随从招摇而过时,两旁站满了恭恭敬敬的人。最后他们出了城门,朝那条远远望去像一线白银的河走去。
到了河岸,兵士围成一个方阵,把犯人圈在当中。丞相对他说道:「我特意挑了这个地方,没把你带去那处杀人的法场。你的罪不是寻常的罪。今天,就在你胆敢冒犯的昭昭天理之下,就在亲眼见过那桩凶案的这条河的水声里,你死。」
随即五六个兵士把他重重掼倒在地,不多时,刽子手已把他那颗淌血的心从胸膛里挖了出来。刽子手托着心立在丞相身旁,丞相向着黑压压的人群,宣读了那份指陈他罪状的檄文。文中历数他的罪恶,同时祷告上天和河神,为那位被他害得英年早逝的人做主,好叫亡魂得以安息。
文书念完,当场点火焚化,直烧成一堆黑灰。这堆灰连同凶犯的心,一并抛进了河里——这便是正式交付给河神了,请他在阴间再追一道报应,追这人生前所作的恶。
灰和心刚抛下去,巡水的差役恰好经过,小心翼翼地拾起来,送到河神的府上。那道檄文当即入了案卷,留待日后此案呈到阎王面前时作为凭证。河神把那颗心细细看了好一阵,开口道:「凶手总算领了他该领的一部分报应。如今,也该唤醒那沉睡的丈夫,叫他回到分别了十八年的妻子身边了。」
他走进水晶洞——光蕊那具没有知觉的身躯在这里躺了这些年——伸手在他身上轻轻一按,说道:「朋友,起来吧!你的妻子在等你,那些为你痛哭多年的亲人也在等你。往后还有许多好年岁在前头,皇上还要赐你荣名,把你列入朝廷的一时人物。起来,回到活人中间去吧!」
丞相正同女儿坐着,听她细说这些年所受的苦,房门忽然无声地开了,那久已亡故的丈夫飘然进来。父女俩惊得跳起来,只当自己看见的是一缕从阴间游荡回来的孤魂,转眼就要散去。谁知这一回,他们的「担心」落了空,落得再痛快不过。光蕊与妻子终于重聚;此后多少年里,两人心里只有欢喜与安稳,从前那些苦,也就一点点从记忆里淡了。他们每每想起河神,总是感激不尽——是他把这位失去知觉的丈夫留了十八年,末了又把他还给了那位哭断了肠的妻子。
三 刘公的美貌女儿
在这古老长久的中国腹地某一省,从前住着一个姓陈的人。他性子明快,好动,懂得享受日子,因此在同伴中间很吃得开,凡认得他的人都喜欢他。他也是个读书人,本国的典籍读得很熟,但凡挤得出一点工夫,都用来钻研前朝名家的大文章。
为求读书时少受打搅,他在离家几十里外一座有名的寺院里租了一间屋。寺里统共只住着十来个和尚,除了每日殿上的功课,过的是清清静静、懒懒散散的日子,倒也同四围群山的幽寂和肃穆相称。
这座寺院实在是中国最美的寺院之一。它建在半山坡上,俯瞰着一片可爱的山谷;那份天然的清静,便是最苦修的隐士也挑不出毛病来。上山只有几条窄窄的小径;逢到庙会的日子,城里和四散村落里的香客便沿着小径蜿蜒而上,一群群涌进庙里,给殿上那尊有名的神明进香上供。
陈生用功极勤,几乎从不消遣。偶尔读得头昏脑涨,也会沿着山腰走一走散散心;但这样的时候极少,而且但凡离开心爱的书本一个时辰,接下来他必定加倍地补回来。
有一天,他正没什么目的地在山坡上溜达,忽然从邻近的长春城来了一队猎人,纵马奔了过来。这一伙人兴高采烈,闹哄哄的——他们刚瞧见一只狐狸;那狐狸陈生刚才也看见了,正没命地往前窜,吓得魂不附体。
这一队人里头,最惹眼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她骑着一匹烈性的小马,那马性子躁,急着要追下去,骑手似乎有些勒不住。姑娘本人简直是一幅画:那张脸是陈生生平见过最美的,一身利落的猎装把她的身段衬得袅袅婷婷,说不出的好看。她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眉眼间满是蓬勃的生气,就这么从他跟前掠过去;陈生当下就觉得自己的心没了——他实实在在、深深地爱上了她。
一打听才知道,姑娘小名唤作柳娘,是她所住那城里主官的女儿,极爱打猎,最喜欢纵马翻山越谷,追逐山野里的走兽。
这一面把陈生的心搅得太厉害,他已经认真起了娶她为妻的念头。可正当他满心憧憬的时候,忽然听说她暴病身亡,整个人一下子跌进了大悲里。有好些天,他伤心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成日里只反反复复想着那个他已倾心相待的人。
她的死讯传来后几个星期,有一天,这清静的山寺被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打破了——那队伍沿着通往寺门的山路逶迤而上。陈生探头一看,队里许多人披麻戴孝,前头还有一班吹鼓手,各样乐器吹出尖利怪异的调子。
看这情形,陈生知道这是出殡,只当那长长一队送葬的人要往山里某处坟地去。谁知他们竟径直从大门进了寺院,把那口棺材——盖着红布,那便是说里头是个女人——抬进内院一间屋子,安放在早已备好的架子上。
送葬的人散了之后,陈生问寺里一个和尚:死的是哪家女子?为什么棺材停在庙里,不停在自己家中——在家里有亲人照管,按时祭奠也比在庙里方便得多。
那和尚说,这是件特别的事,只好特别办。
「这位暴病身亡的可怜姑娘,」他说,「她父亲是邻近长春城的父母官。偏偏女儿刚死,朝廷的调令就下来了,要他去千里之外的另一处上任。
「旨意催得极紧,命他即刻起程到那远省去,不许有任何耽搁。这么远的路,他没法带着女儿的灵柩走;又没工夫把棺材送回老家,让她葬在自家坟里。停在他要离任的衙门也不成——新官不日就到,断不肯让一个外姓人的棺材紧挨着自己一家老小。那是要招晦气的,弄不好一辈子的官运都毁在上头。
「于是他来求我们方丈,容他把棺材停在寺里一间空屋,等哪一天做父亲的能回来,再把爱女的遗体迎回祖茔,同族人一处安葬。
「这事方丈一口就应了。他在任上待我们寺里很有情分,他女儿又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姑娘;这样一桩伤心事,我们能出点力,也是心甘情愿的。」
陈生这才明白:那个他爱之如命的女子,此刻就死在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一间屋里。想到她已隔在生死两界、此生再也不可能同他有什么瓜葛、只能做一段回忆,他这份情非但没有被压熄,反倒因为明知全然无望,烧得更旺了。
就在那天晚上,约莫半夜,寺里一片寂静,和尚们都睡熟了。陈生手执一支点亮的蜡烛,蹑着脚步,穿过一条条漆黑的过道,走进那间停着爱人灵柩的屋子。他跪在棺前,满腔的话涌上来,声音发着颤,唤柳娘听他诉一诉这份痴情。
他对着她说话,就像她正活生生站在跟前一样。他说,那一天她策马追着那只逃过山谷的狐狸掠过他面前,他一眼就爱上了她;他说他本已打定主意要娶她过门;他又带着哭腔,说自己听见她的死讯时心都碎了。
「我想见你,」他接着说,「我觉得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离我这样近,可是唉——又这样远。你如今在阴间,你就不能来一趟么?让我看一眼你那张好看的脸,听一声你的声音,我这一颗心便如听见了世上最好的乐音。」
此后许多个月,陈生活着的一点慰藉,就是每夜到那停灵的屋子里去。没有一夜落下,他都要去把心里那份不改不灭的情意说给她听。庙里黑沉沉的,四下只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那是人一入睡、天地自己弄出来的动静——陈生就在这样的夜里,把深埋心底的情话一句句吐出来;如今心里荒凉到了极处,这些话喷涌而出,光是说出来,便能减去几分疼。
一天夜里,他正伏案看书,偶然一回头,吓了一跳:一个年轻姑娘的身影正立在他屋门里侧。看着分明是活人,却又轻盈缥缈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他满心惊疑地望着她,只见她那张秀丽的脸上漾起一个笑——他这才又惊又喜地认出:这不是别人,正是柳娘,那个他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的心上人。
她一脸的笑,在他身边坐下,怯生生地、规规矩矩地说:「我今夜来,是为了你那份自我死后就不曾动摇过的深情。就是这份情,像块磁石,把我从阴间引了来。我在那边感觉得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许多人都在说这件事。连阴间之主阎王,也被你这不变的痴心打动了;他特许我来看你一趟,好让我告诉你:这些月里你明知不会有回应,却仍这般深情,我心里是何等地感念。」
此后许多个月,陈生同他心爱的柳娘就这样甜甜蜜蜜地来往着,满寺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相会总在半夜;柳娘像是穿门过壁全不费力,每到天快亮的时候便悄然不见。
一天晚上,两人正说着彼此都爱说的话,柳娘忽然对陈生吐露心事,说她在阴间过得很不快活。
「你知道,」她说,「我死的时候还没出嫁,所以我只是一个游魂,没有安身的地方,也没有可投靠的亲友。我这里那里地飘着,只觉得没人管我,也没有什么把我系在一处。像我这样一个年轻姑娘,这境况真是又凄凉又可怜。
「还有一桩事,叫我在阴间更添愁苦,」她说着,秀丽的脸上一片哀色,「我在父亲家时最爱打猎,那些围猎里死在我手上的野物,实在不少。这一笔账,到了我如今待的这个世界里,样样都记在我头上;为着我伤生害命的那一份,我要受许多苦楚刑罚,实在难挨。
「我的罪孽重,」她说,「所以我想请你在这寺里替我向观音菩萨做几场大供,求她往阴间给阎王递一句好话,替我说情,饶恕我造下的罪业。你若肯替我做这件事,我答应你:等我来世托生,绝不会忘了你;你若肯等我,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妻子,拿我这颗心里所有的诚意侍奉你,只要上天肯让你我做一世夫妻。」
从这天起,寺里的和尚们大为诧异:陈生忽然对菩萨的香火热心得反常,有时一跪就是几个时辰,念诵冗长的经文。这更显得奇:这位书生从前对庙里各处供着的那许多神佛,几乎从没表示过半点兴趣。
这样天天祈求了几个月,柳娘告诉他:他的祷告已见成效,她在阴间的苦楚减轻了许多。观音向阎王求情,把阎王的心说动了,柳娘相信,自己杀生的那桩大罪已蒙赦免;种种迹象表明,这位阴司之主如今待她是和善的。
陈生听了大喜,祷告和供养更勤、更虔。他万万想不到,正是他这份虔诚,倒成了他同柳娘很快分离的缘由——可事情偏偏就是这样。一天晚上,她照例来看他,进门时却不是笑盈盈、眼里带笑的样子,而是哭得极伤心,像是遭了天大的委屈。
陈生见状,心疼得不行,忙问她为什么伤心。
「我掉眼泪,」她说,「是因为过了今晚,我就再见不着你了。你向菩萨的祈求,把她的心打动得那样厉害,她动用了所有的情面去劝阎王,要他放我脱离阴间之苦;所以我要离开那不见天日的地方,重新投生到这阳世上来。」
说到这里,她的泪又落下来,浑身哭得发抖。
「能重新托生、活在人间,我是欢喜的,」她说,「可一想到要同你分开这么久,我实在受不了。不过咱们也别太伤心。这是命,我们不能同命数赌气。阎王待我,比待从前任何一个人都厚:他把我要投生的人家和地方都指给我看了。所以十八年后你来寻我,我在那里等你。你这份情太深,已经渗进我的魂魄里去了,什么也抹不掉。就是再托生一千回,我也不会像爱你这样去爱别人。」
陈生嘴上说,听了她这番剖白,心里宽慰多了;可一想到往后,他仍是一片绝望。
「等到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他叹着气说,「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你正是十八岁的好年华,哪里还肯多看我一眼。我头发会白,脸上会起皱纹;再说你一转世投胎,阴间的事就全忘了,我在你心里也早已没影儿了。」
柳娘含着爱怜又哀伤的目光,看着这位正为将来发愁的情人,随即笃定地告诉他: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不再深深记挂他。
「为了宽你的心,」她说,「我告诉你两件事。阎王体谅你对我的这份情,格外开恩,赐了我两样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个落在他治下的凡人的东西。第一件,他准我翻看那本《生死簿》——每一个人的来历去处都记在上头,连几时转世、投生何处都写得明明白白。我要你此刻就把他透露给我的秘密写下来:我来世的姓名、人家、住处,好教你十八年后来娶我时,一寻就着。
「第二件,这份恩典贵重得我不知该怎么谢。就是:我获准不忘在阴间所经历的一切;所以等我投生到中国另一处地方,换了新的爹娘,我心里仍会记着你。日子会过得很快,因为我一直在盼你;十八年后的今天,将是我这一生最欢喜的一天——那一天你会来到我身边,从此再不分离。
「可我得赶紧走了,」她急急地说,「命数的脚步一步步逼过来了。再过片刻,阴司的门就要向我关上,柳娘也就没有了,我又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重新开始一世人。你看,只剩一眨眼的工夫了,我却好像还有说不完的话。别过了!千万别忘了我!我永远记着你——只是我的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她那张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个说不出的甜美笑容,人就不见了。
柳娘转世而去,陈生难过得无以言表。为了驱散这份悲苦,他把整个身心都扑到书本上。书成了他终日相伴的朋友,他想从书里寻一点慰藉,好挨过柳娘不再来后这份孤清。他也成了个虔诚的礼佛之人,尤其敬奉观音菩萨——在柳娘那段遭际里,菩萨是出了大力的。
年岁慢慢过去,陈生觉出自己老了。鬓边添了银丝,额上和眼底也起了皱。为着一个占尽他整颗心的女子这样苦等,实在耗人。眼看动身去见她的日子越来越近,一种强烈的、惴惴的畏惧攫住了他:她还认得我么?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肯要我这么一个年纪一大把的人做丈夫么?这些念头一遍遍在他脑子里打转。
终于,离他动身去那遥远省份——阎王指定柳娘在那里开始新一世的地方——只剩几个月了。
一天傍晚,他正坐在书房里,为这道不久便要揭晓的大难题发愁,忽然有个一身黑衣的人悄没声地走进屋来。那人望着陈生笑了笑,那笑意和善得像是直直落进他心里去。他告诉陈生:自己是西天来的仙人,此番是奉那边主事者的特意差遣,来在这紧要关头尽力相助——他们晓得他此刻满心的焦虑。
「在那遥远的仙境里,我们都听说了,」他接着说,「你对柳娘如何一往情深;自从上回相见,这许多年过去,你对她的情意从没有动摇过。这样的深情,在凡人中间是少有的;仙家中人也乐意成全这么一对痴心。我还可以跟你说句实话:你对那位你日思夜想的人有多深的情意,
刘公的美貌女儿(续)
她对你也一样情深;她如今正一天天数着日子,只等能再见你一面,从此你们再不分离。为着成全这桩美事,我想请你同我走一趟。费不了几个时辰,去过之后你就会发现: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你担心柳娘将如何待你的那些心事,从此可以一笔勾销。」
那位仙人把陈生领到门口,朝天上一挥手。霎时间,只听见翅膀扑棱棱的声响;转眼一只神骏的大雕已经稳稳落在他们脚边。两人跨上雕背,便觉自己电光石火般穿过夜色飞了出去。越飞越高,一直穿透了天上重重叠叠的浓云;那雕仍像离弦的箭一般往上直插,云层早已远远地落在脚下,看不见了;他们仍旧被托着往前飞,飞在一片浩渺无声、自古没有一个活人到过的空阔里。
陈生只觉得心怦怦乱跳,怎么也定不下来。他想:万一这鸟飞乏了,把我摔进底下那看不到底的深渊里,这一生岂不就这么惨兮兮地了了?再说,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往后我又怎么回得了地上那个遥远的家?他心里越来越慌,那仙人便伸手握住他的手,一开口就把他的惧意压了下去,说这趟腾云驾雾的路上半点危险也没有。
「咱们在这儿,」仙人说,「稳当得就跟站在一座根扎进地下几十里的大山上一样。你瞧,」他指着远处,「再有几息工夫,咱们就到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前头忽然现出一片土地——那份美,是陈生在人间不曾见过、连想也想不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把满脑子的惊奇理清楚,大雕已经把他们送上了那片岸,随即张开翅膀,飞进更远处那不可知的神秘里去了。
仙人领着陈生走上一条路,两旁的景致美得叫人眼花缭乱:奇花、秀树,林子里百鸟啼鸣,声声都像最好听的乐曲,直把他的心托在欢喜里。没走多久,他们来到一座极其宏丽的宫殿前;那殿又高又大,陈生竟不敢进它的门,连通往殿前的那条甬道也不敢踏上去。
同伴又一次替他解开了心里的结,说他是这里恭候的客人——这仙国的女主特意差人下凡请他来,要赐他一桩福分,够他受用一辈子,也够他同那位他痴心相待的人厮守许多好年月。
陈生被引进一座大殿,殿上迎他的是一位仪态端庄、满面慈悲的女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同他常在庙里叩拜的那尊像一模一样——这是观音菩萨。一想到自己此刻竟立在这样一位尊神跟前,他惊得不行,浑身发起抖来:这位受中国千千万万人香火供奉、连阴间都感得到她法力的大菩萨,如今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
菩萨见他这般恭谨、这般惶恐,便用温和慈爱的声气对他说话,叫他不要怕,说请他来不是要责备他,是要宽慰他。
「你的事我都知道,」她说,「我觉得那是一段极美的情。我在未登此位之前,也曾是个像柳娘一样的女子;你自见她第一眼起就待她那样情深,她因此对你一片痴心,这份心我是懂得的。
「我也知道你为着年纪发愁,怕柳娘见你满脸风霜、两鬓斑白,那份爱就凉了,剩下你一个心碎绝望。这一层难处我早看见了,我要替你了了它。
「领你来的这位仙人,」她接着说,「这就带你到宫苑里去走一趟;你只要照我的话做,多年来搅得你不安的那些心事,就会一扫而空。到那时你去见柳娘,心里会轻快得像个刚成家的少年郎,正守在门口等花轿把新娘抬进家门。」
陈生毫不迟疑地跟着向导,穿过宫殿四围那一大片园囿,最后被领到一泓清幽小湖的岸边。湖四周绿树掩映,蕨草丛生,还开着各样罕见的香花。这是他生平所见最秀美的一处景致。
仙人和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一泓好水,名叫『长生泉』。娘娘的意思,是要你下去洗一洗。」
陈生三下两下脱了衣裳,纵身跳进池里,整个人在水下没了一瞬。他很快浮上来,只觉得一股新生的气力从每一个毛孔里往身上钻。那种一天天老下去的感觉没有了,年轻的岁月像是又回到了身上。他觉得自己重新是个后生;这些年拖慢他脚步的那些疲惫与犹疑,头一个猛子扎进这香泉里时,就已经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这「长生泉」里出来,满脑子又是少年时的憧憬与雄心。他那些近来钝下去、懒下去的心力,也重新有了当年一场场硬考都闯得过来的那股冲劲。他对柳娘的心思也全变了:从前是怕见她那一天,如今满心只有一个火急的念头——立刻上路,去赴那个约。
随后陈生同仙人走到菩萨宫殿边上那片无边无际的空阔处,见一条神龙已在那里等着,要送他们回人间。两人一坐上龙背,那龙便如疾风一般穿过无人踏过的高空;末了,群山从苍茫的远处慢慢浮出来,一阵疾驰之后,陈生已稳稳落在寺门前——他那趟惊天动地的西天之行,正是从这里动身的。
就在这些奇事发生的时候,柳娘——或者该叫她「宝珠」,这是她新的爹娘替她取的名字,他们自然不知道她的前世——已长成一个极美貌、极动人的姑娘。
这些年里,她一天也不曾停止过盼望:盼着同十八年前许下终身的那个人重逢。近来她已开始掐着指头数日子了。她从没忘记庙里那一夜,投生前她同他道的那声「别过」。那个日子、那个时辰,深深烙在她心上;此后岁月像拖着灌铅的腿在走,慢吞吞地不肯往前挪。如今只剩几个月了,她心里从没有过一丝疑虑,只信陈生必来。
也正是这时候,她母亲替她接到一门亲事,说的是一户极有钱、极体面的人家。同中国做母亲的一贯的规矩相反,她竟问女儿的意思。宝珠听了,难过得不得了,苦苦哀求母亲:这件事千万别再提,她这辈子都不会答应这一类的提亲。
母亲吃了一惊,追问她这般古怪的想头到底是什么缘故。「像你这年纪的姑娘,」她说,「早都定了亲,盼着有自己的家了。天下都是这个规矩;你不许我替你张罗一门体面的亲事,里头总得有个厉害的缘故。」
宝珠本就觉得,把这段情缘说出来的日子快到了,如今正是最好的机会。于是她把前世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把母亲惊得目瞪口呆——做母亲的只当她在编故事。她讲陈生如何爱上了她;讲她死后落在阴间阎王的辖下,那位森森的阴司之主如何准她的魂去庙里看她的情人——她的尸身就停在那庙里,等着日后在山坡上寻一块好风水安葬。她又说明,两人当时如何约定:她要等他十八年,那时她已长到可以嫁人的年纪。「再过几个月就满期了,」她末了说,「所以我求娘,再别提把我许给别人的话;我只觉得,若逼我嫁给陈生以外的人,我是要死的。」
女儿这段奇谈把做娘的震得说不出话。她只能想:宝珠多半是着了什么邪,中了魔障,痴痴以为自己爱上了话本里的什么人物,还当真许了终身。可这女儿一向对她孝顺体贴,又比同年纪的女孩子伶俐出挑得多;母亲不忍心为这些在她看来荒唐透顶的念头去责备她,便打定主意换个法子,治一治她这份糊涂。
「你同这位陈生定约的时候,他多大年纪?」她问。
「刚满三十,」宝珠答道,「出身极好的人家,是个读书人,古书上的学问很有名声。」
「哦!那他如今可快五十了。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配他?亏你想得出!再说,打你上回见他到今日,谁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头发该白了,牙也许都掉光了;说不定他早就死了埋了,到这会儿骨头都起出来了,剩下的只有骨灰坛里那一捧灰。」
「哎呀!我只求千万别出这样的事,」宝珠叫道,那声音听得出她心里的绞痛,「这事咱们先搁几个月;等他来接我——我知道他一定来——娘亲眼见了,就知道他是何等出众的人物,做你的女婿何等相称。」
十八年前在那样一段离奇情境下定下的日子到了。这一天陈生来到城里,在客栈住下,打听了几处,便循着他认定柳娘所居的那户人家寻了去。谁知一到门上,仆人便硬邦邦地告诉他:这里没有什么柳娘,家里也不喜欢生人上门。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走得越快,人人越舒坦。这一套自然是宝珠爹娘设下的,专为搅黄陈生想见她的种种打算。他们铁了心不肯把女儿许给一个年纪那么大的人,所以无论如何要拦下这一面。
碰了这钉子,陈生心里难过极了。难道十八年前柳娘把新家所在的城名告诉他时,竟说错了?那名字是他照她口授一笔一画记下来的,这些年早烙进了骨头里。不会,这一节断不会错。若真有错,那便是阎王故意作弄他们两个——可这念头简直不能想。那么,他没能如愿寻着柳娘,必定另有缘故。他当即在自己住的客栈里打听,果然打听出来:他去的那户人家正有一位小姐,而人家说的那位小姐的模样品性,几乎处处都同他的柳娘对得上。
再说可怜的宝珠,这时正焦灼到了极处。这一天,她本是满怀热望醒来的——分别得这样久、这样离奇,今日终于要见着情人了。她从不曾有过一刻怀疑,只信他一定守约。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叫她断定:他还活着,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他来赴十八年前庙里那一场别离时定下的约。
可这一天一点点过去,陈生却始终不见影子。宝珠的悲苦叫人不忍看;到了夜里,母亲又说压根没见着这么个人,她一急一绝望,人竟昏了过去,被抬到床上,昏昏沉沉像入了定,好一阵子怎么也唤不醒。
好容易醒转来,母亲便拿话宽慰她:兴许陈生已经死了,兴许这许多年他早把她忘了,总之不必太伤心。「你还年轻,」她说,「往后日子长着呢。陈生这会儿是个老头子了;他多半早娶了亲,一家老小的牵绊叫他把你忘了。你也犯不上为这个把心哭碎。比他合适你的人多的是。往后我们给你说一门亲,你再看这世上,就跟今天全不一样了。」
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到宝珠,反倒叫她更难过。她这份情是从阴间起的,十八年来在心里一天天长起来,哪里是这几句听着在理的话轻轻就能拨开的?结果她的病又反复了,一连几天命都危在旦夕。
做爹娘的眼看女儿要没命,实在别无良策,只得决意把陈生请到家里来,看他一露面,能不能把女儿从大夫口中那道鬼门关上拉回来。
于是父亲亲自到他知道陈生投宿的那家客栈去。一见之下,他大为意外:这竟是个二十五上下的年轻人,举止斯文有礼,谈吐见识都不同凡响。他好一阵子怎么也不肯信:这俊秀后生就是女儿死心塌地爱着的那个人。直到陈生把自己这段奇异的身世讲了一遍,他才多少信了不是有人来蒙他。到末了,他被陈生折服,反倒一心要促成这门亲事。
「你即刻随我来,」他说,「看看你这一露面,是不是比城里最高明的大夫还管用。宝珠为见不着你,急出了大病,我们只怕她要伤心而死。」
到了家,陈生被领进病房。姑娘望着他的脸,满眼疑惑。「我像是认不出你,」她声音微弱地说,「你比陈生年轻得多;虽说你身上有些地方叫我想起他,我却怎么也不能相信:十八年前在那停着我尸身的寺院里,同我魂魄相会的就是你。」
陈生便把这段玄机讲给她听。「有好些年,」他说,「我为着咱们年纪的悬殊,心里不得安生。我怕你见我白了头、满脸皱纹,这份情就要受挫,你会后悔当初许了我。你虽从我眼前消失了,我却一直不停地向观音菩萨祷告。你还记得么——当年你在阴间,也是她听了我的祈求,替你在阎王跟前说情,赦了你的罪,叫你在那个凄冷地方好过了些。
「我一直向她求告,心里存着一点说不清的指望:盼她出手玉成我心里所愿,好教日后与你重逢时,凡挡在你我情分之间的,都永远除去。
「有一天,一位仙人走进了当年你的魂魄常同我说话的那间屋子。他带我上西天,一直把我领到观音菩萨跟前。她吩咐我在『长生泉』里沐浴,我便重新年轻了。所以你如今见我这般年轻的面貌、年轻的心性;可我心里对你的这份情,从没变过,只要一息尚存,也永不会变。」
他讲着这段动人的原委,宝珠那张秀丽的脸上渐渐漫开一片深情。她一点点缓过气来;他话还没讲完,那几乎要夺去她性命的萎顿与虚脱已经全消。她脸上泛起了血色,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闪着藏不住的光。
「如今我信了,」她叫道,「你就是陈生。你变得太多,头一眼看见你,我的心直往下沉——我心里描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时怎么也不能认定你就是从前那样爱我的陈生。
「倒不是说你若真老了,我就会少爱你一分。我的心是永不会变的。我只是疑心眼前的人不是真的,才迟疑了一下。现在我真是欢喜极了:既然菩萨慈悲,把你的青春还给了你,我也就不必再怕年岁的悬殊会在不久之后叫我们永远分离了。」
不过几天,宝珠便全好了。她爹娘为这段离奇曲折的转折欢喜不尽,对陈生本人也十二分中意,就替女儿同他定了亲;过了几个月,这一对有情人便成了亲。这样,苦等了这许多年,那桩美满的结局终于成就了——上天、观音菩萨,连阴间那位可畏的主宰,都在里头出过一份力。此后很多很多年,陈生夫妇的故事一直在他们住的那一带传来传去。
四 仙僧
中国西北某省,有一座颇有名气的繁华大城,从前住着一个姓孟的人。城里没有不知道他的。他的名声不但满城皆知,还远远传到城外乡间去了;因为在这大商埠里做买卖的所有商人当中,数他家底最厚、手面最大。
他出身寒微,全凭一股咬定不放的志气和一副天生做生意的脑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我们这故事开头的时候,他已富甲一方,城里凡有大宗的营生,人人都推他做头。
凡认得孟某的人,没有不敬他、不喜欢他的。他为人坦率直爽,天然一副热心肠,人自然愿意亲近他;他慷慨好施的名声,更叫他这个名字在这一带闻着都是香的。
四十年前,他来这城里找活干。他父亲是远乡的庄稼人;孟某嫌乡下日子沉闷,又受不了年景不好时家里那份紧巴和熬煎,便独自进城闯荡去了。
他全副家当都在身上:一根结实的竹扁担,一条粗壮的好绳子——脚夫的老行头。可他肯出力、肯就人,干那些重活时又总是笑呵呵、和和气气,凡雇过他的人没有不待见他的。不出几个月,他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手里也一点点攒下了钱——他要靠这笔钱脱了苦力的身份,去做一门体面些的营生。
他脑子灵、心里有数,但凡有点门路他都抓得住;加上性子和气爽利,凡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乐意在他一心要走的那条上坡路上推他一把。于是没过几年,他已经立住了一门油水很足的生意,财源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钱柜。
后来他在远处的城里开了分号,名声传到东边那些遥远的省份去;那边同他往来的巨商大贾,都把他看作最靠得住的主顾,他要多少赊账都肯给。
孟某身上有一点极可爱的地方,就是他待人有一副极热的心肠。他生了一颗金子般的心,再大的富贵也没能把它坏掉;凡上门求助的人,没有一个空手回去的。铺子撑不下去的小掌柜,走投无路时来求他一声,他二话不说借出一笔扎实的银子,那铺子便不至于上板关门,又能重新站住脚,再拼一回。孤苦无依的寡妇,只消把难处说上一说,他便满脸恻隐,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随即替她们母子安排妥当,把饿死的那份恐惧从她心上搬开;她走出门时脸上带着笑,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话,都在夸这位慷慨的人叫她重新看见了活路。
孟某是怎样的一个人,从他把大半家财散给那些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在这世上分不到多少好处的人这一节,最看得出来。
在中国,慷慨的人偏偏不是有钱人。诚然,偶尔也听说某个豪富捐了一大笔,可老百姓从不会被这种难得一见的大方蒙住眼睛。
仙僧(续)
这类善举背后,几乎没有一桩不藏着私心:捐钱的人图的是讨好官府,好谋个高位,日后把散出去的银子加倍捞回来。
孟某行善却全无私心,从没动过求报的念头。他所为的,只是一片真心,想替人减去几分苦。受他周济的人脸上那一闪的欢喜、眼里的光、脱口而出的谢意,在他看来就是散出去那些银子最甜的回报。
孟某的名声传得多远,从一桩事上看得出来——而这桩事,注定要在他独子孟钦的命运上留下极深的印迹;这孩子是他的心肝。
有一天,他接到远方一座城里某名门望族家主的来信,说想同他结一门亲。那人写道:自家有个女儿,凡见过的人都说生得极美,愿把她许给孟某的公子。孟某为人良善、爱人如己的名声早传到他耳朵里,他很愿意两家借这一对小儿女结成姻亲。
这位富商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孩子气,见这门亲事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是靠媒婆牵线撮合,心里十分欢喜;写信人那份看着颇为厚道的气度,也叫他感动。于是他当即回了信。两下里通了几回书信,便按规矩立了婚书,把这一对小儿女缚在一处——这样的凭据,天下没有哪个衙门肯给人解开。
正当孟家运势看着最盛的时候,有一天门上来了个模样可敬的老和尚,求借宿几日,说是要往一处有名的圣地朝拜,一路走来实在乏透了。
孟某本是个极虔诚、极信神佛的人,把这老和尚待若上宾。他腾出家里最好的一间屋给他住,又照他素常待出家人的那份殷勤款待他——那些云游四方、从这座寺到那座寺去的僧人,路过时常在他家歇上一两宿再走。
这位和尚举止极是可亲,人又斯文有学问,把一家上下的心都收服了;孟某索性一再留他住下。就这样一月月过去,这和尚仍旧做着他家的客人。
家里人人都被这位外客吸引:他行事那样中人心意,通身又有一股沉静的力量。他待谁都和气可亲,但看得出,他最喜欢同孟钦在一处,不久便对这少年有了极大的影响。
他们常一道在山坡上闲走,和尚便讲些自己见过的奇事、经过的奇险,给这位小朋友解闷。不过他真正的用心,似乎不在逗孟钦开心,而在一有机会就把那些高远正大的道理灌进他心里去。
他们还有个惯例:每天早上到宅子后头那座大园子尽头的几间小屋去,那里清静,可以任意谈说和尚愿意开讲的种种道理。只有一件事孟钦觉得蹊跷得很:和尚叫他收集一些形状古怪的瓦片,埋到那几间平日没人用的小屋的土地里。这在孟钦看来简直是小孩子的把戏,他本想不干;只因对这位忘年交又敬又爱,也就忍住没吭声。
终于有一天,和尚说他得上路了。他说自己已经比原先打算的多留了许多时日,如今职责催得紧,不能再在这待他这般优厚的人家里耽搁了。
孟某见他去意已决,便要硬塞给他一笔不小的银子,好备他日后的盘缠。和尚却坚辞不受,说自己所需甚少,一路上经过的各处寺院自会有些布施,尽够他用了。
孟某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叫他依依不舍的客人,原是仙人化身。可事实正是如此。远在西天的诸位神明,为孟某一生扶危济困的高义大为感动,特意打发这和尚下来,替他家里一场即将临头的大祸预作安排。
好和尚走后不过几个月,一连串的灾祸便劈头盖脸砸在孟家头上。几家欠他巨款的字号忽然倒了,他手头周转不开,欠人家的债怎么也还不上。
结果孟某一败涂地。变卖所有、连最后一文钱都赔出去之后,他成了个身无分文的人。这一场打击把他的心击垮了,人也病重起来;痛苦煎熬了几天,魂魄便归了阴间,撇下孤儿寡母,凄凄惶惶。
过了些时候,孟钦想起当初那位急着认他做女婿的富贵人家;同已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商量过后,他动身往那位准岳丈所住的远城去。孟钦盼着:对方听说他父亲遭了这样的大难,心里总会动一动,肯在他这最苦的时候伸一把手——眼下连老天都像是把他撇下了,把那些连最下作的人也少遇上的灾祸,一股脑儿堆到他头上。
一路只能步行,他走得又累又瘦。一天晌午,他到了那座气派宅邸大院的门前。那两扇门却关得死死的,还上了闩,倒像是防着什么仇家要打进去抢东西似的。
孟钦高声叫门房开门,谁知对方说,主人有话交代下来,无论如何不许放他进去——他听了大为惊愕。
「你可知道我是谁?」他问,「你不知道这宅子的主人是我岳父,他女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么?你把我晾在这里,成什么体统——我该是按女婿的礼数被迎进去的。」
「偏偏就是特地关照过要防着你的,」那门房板着脸说,「你张口闭口女婿,你要是以为这家里还认这门亲,那就大错特错了。你父亲铺子倒得精光、人也死了的信儿早传到我家老爷耳朵里;老爷说了,他不愿同来路不明的人、同破了产的人有半点瓜葛。」
孟钦承了父亲那副磊落慷慨的心性,听了这话只觉得羞愤欲绝,掉头就走:宁可受尽天大的委屈,也决不肯受这样一位品格下作的岳丈半点恩惠。
他心灰意冷地穿过街去,想到自己连怎么回得了家都不知道,正是一片绝望。这时路边一间低矮的小屋里,有个妇人朝他招手,叫他进去坐坐。
「客官像是有难处,」她说,「又像是赶了远路,累坏了。我娘儿几个正要吃晌午饭,你若肯赏光一起吃点,我们就欢喜了。刚才你站在那大户人家门口,我都瞧见了,也瞧见人家怎样待你。别往心里去,」她接着说,「老天知道你受了什么冤枉;早晚有一天,你受的这些委屈都会有人替你讨回来。」
这几句暖话,这位穷苦妇人这般像亲娘一样的款待,叫孟钦心里宽了、暖了。他动身往回走,一路吃尽苦头,总算到了家。家里母亲穷得没个着落,为着丈夫——那样一位高义的人——的死,心里的悲苦一分也没减。
孟钦在岳丈门前吃闭门羹之后不久,那家的女儿莲娘便知道了他所受的那番羞辱。她伤心得不能自已,含着泪,声音里满是悲切,求母亲替她向父亲进言,劝他打消把她另许给邻近一位有钱人的念头。
「爹要给我另配一个丈夫,」她说,「可我这辈子除了孟钦谁也不嫁。该行的礼、该过的场,样样都行过了,我这一生就系在他身上;如今只因人家遭了难就把人家甩掉,那是自招神明的报应——我们若行这种违背天理的事,上天必降下大祸来。」
莲娘这番苦苦哀求,在她父亲身上半点作用也没有。他反倒催着张罗女儿同新主顾的婚事,急着把她嫁出去,免得那倒霉的孟钦哪天再上门来讨老婆。
可她的心也同父亲一样硬。眼看自己求也求了、告也告了,一丝一毫都打不动他;再过几天,那顶大红花轿就要停到门口,把她抬到新丈夫家去——她便拿定主意,要用一个决绝的法子,阻住这场惨事。
第二天天刚破晓,这富户家的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脏污落魄的女乞丐闪身出来,走进灰蒙蒙的街道,飞快地朝城外旷野去了。
论那副哼哼唧唧、缩头缩脑的乞丐相,便是在那些被世人抛下的可怜人聚居的丐帮窝里,也难找出比她更寒碜的。她一身破布条,像是全凭一股看不见的力气才勉强挂在身上;头发挽着几个七零八落的结,仿佛生来没让梳子碰过;脸上一层黑垢;一只耳朵上还胡乱贴着一大块肮脏的膏药,把耳朵的形状遮得干干净净,纵有人顺眼瞟她一下,也瞧不出个究竟。
总而言之,她是个最不入眼的东西;可她偏偏是那一带最美的女子——她不是别人,正是莲娘,全城公认的美人。她扮成这副模样,为的是逃开父亲给她安排的那份命。
她这样苦挨着走了好几个月,吃尽了苦头,路上遭遇的种种,若有哪位妙笔的人收成一本书,不知要叫多少读者为这位刚烈的姑娘拍案叫好。她从小生在锦衣玉食的人家,却宁愿受乞丐这份作践和饥寒,也不肯被逼着背弃那个她认定是上天配给她的人。
一天傍晚,暮色重重压在孟家那座凄清宅院的外院上。一个模样可怜的女乞丐怯生生立在大门口,眼巴巴望着临街的那间屋子。她一声不响,一个字也没吐,没有半点上门讨饭的意思。
不多会儿,孟钦的母亲从里屋出来。她看见这个衣衫褴褛、孤苦伶仃的人默默站着,仿佛生怕有谁要甩她一句奚落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按不住的怜悯,便走上前去,温言软语地宽慰她。
不想这个又脏又乱的人,被这般慈母般的话打动得不能自持。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满是污垢的脸淌下来,冲出两道雪白的细痕。转眼她抽噎得浑身发颤,两只手绞在一处,像有天大的悲苦揪着她的心。
孟夫人看得心里难受极了。她正满眼怜悯地打量着,那块既遮住又毁了这乞丐面容的大膏药,忽然掉在了地上。
这一下大出人意料:一双再美不过的乌黑眸子,就这么落进了孟夫人惊讶的眼里。她再细看,只见那五官生得极工极净,那份神韵与风致,正是中国历代名家笔下那些绝代佳人才有的。
「告诉我你是谁,」她一面把手亲亲热热地按在她肩上,一面说,「说你是个平常的乞婆,我是万万不信的。你必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扮成这样上这儿来,是为躲一场大祸。
「你只管把心里的话告诉我,」她接着说,「凡一个女人能替另一个女人做的,我都愿意替你做。孩子,进屋来,咱们好好谈谈,想个法子,我才真帮得上你——不知怎的,我这颗心朝你偏过去了,对生人,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孟夫人把她领进自己的卧房。莲娘在那里脱下那身在外人面前扮乞丐的破衣裳,把自己这段奇事讲给孟钦的母亲听——原来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她的儿媳。
她这般传奇地来到这个凄惶愁苦的家,固然带来一线突如其来的欢喜;可往后靠什么过活,这个大难题仍旧摆在那里。家里一文不名,要凑出那点微薄的用度,只有把住着的这所房子卖掉这一条路。
这个主意到底摆到了台面上。商量下来,先卖那几间闲置的小屋——当年孟钦同那老和尚每天都要在那里待上半天。
为估个价钱,孟钦先去看看那几间屋子破成什么样了。屋子久无人用,四围的野草长得齐腰高,一派残破荒凉,孟钦心里直发怵:这东西只怕值不了几个钱。
门是开着的,一丛藤蔓正撒着野劲往门口缠。孟钦进了门,四下一望,一股失望直凉到心里去。
屋里又潮又霉。墙上泛着一层白毛,倒像是要给这阴沉沉的地方添点颜色。头顶梁上椽间,大蛛网像旗子似的垂挂下来;小些的蛛网织着细密如花边的纹路,在窗角上挣扎着要添几分好看;外头的天光就从那窗子里勉强挤进这昏暗的屋子。
孟钦把窗子统统推开,尽量放些日头进来。他很快就明白:自家这一处产业实在不值什么钱;不下大本钱修葺一番,谁也不会动买它的念头。
他正对着这道难题发愁,眼角忽然瞥见地上有一点银白的亮光——那块土地面上有一处,显见是被什么误闯进来的牲口刨开了。
孟钦低头细看这白亮的东西,认出那正是当年和尚叫他埋在土里的一块瓦片。捡起来一瞧,他惊得目瞪口呆:这瓦竟不知怎的变成了银子!他再往下挖,发现埋在这间又旧又没用处的屋子地下的每一块瓦,都一样变成了银子。
他花了好几天,把这笔财宝搬到住宅里稳妥的地方藏好;略一盘算,才知道自己如今已拥有几百万两之巨——从城里最穷的人,一跃而为一个富可敌国的巨富。
神明便是这样酬报孟老先生一生的高义、酬报他对穷苦无告之人的那份体恤:把他倾覆了的家业重新扶起来,且扶到了一个连他在世时也不曾达到过的高处。
神奇的袈裟
唐太宗李世民在阴间那一趟短短的游历,在他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子。人活在世上,凡是自己存心作下的恶,到了那边都要一一还债——那里头的苦楚与凄惨,这一回他算是看得真真切切。
有一件事他从前总不肯信,如今却是亲眼所见:作了孽,没有一桩不带着报应;这笔账不是在阳世了结,就得到阴间去了结。
先贤在这件事上说的话,他这才信是真的。那些在阳世几乎逃脱了刑罚的凶徒,一落到阎王手里,受的是怎样可怕的罪,他是亲眼见过的。
然而最叫他难受的,是有一个阴森的念头缠住了他,怎么也撵不走:阴间那许多忍饥受冻的男男女女,有好大一批正是叫他自己的狠心与不公送进去的;他们的哭声总有一天要上达于天,到时候报应也要落到他自己头上。
这份怕报应的心思里头,倒也搀着几分恻隐。他在那座「冤枉城」里见过的那些可怜人,他是真心替他们难过;他们的责骂,他们那句「老天爷早晚要算这笔账」的话,直往他心窝里钻。
于是他打定主意,要办一场极隆重的道场,超度那些亡魂——凡是因为在上位者的不公、因为王法管不到、或者因为私仇,白白丢了性命、如今在那边受尽苦楚的,都要超度。他要请人替他们诵经祈福,好叫他们那边的日子丰足起来,久而久之,再开出一条重新投胎做人的路来。
这样一来,他既安抚了被他害过的人,又替自己积下一大笔善德;等到他自己也有算总账的那一天,神明看在这份善德上,总会宽待他几分。
这样一场法会,是中国自有史以来从没办过的,所以他格外在意:主持这场法会的人,绝不能是庙里寺里那些混日子的和尚。那得是个品性过硬的人,一生清清白白,圣僧的名声上找不出半点污点来。
于是皇上下诏给各省总督,命他们通国张榜,晓谕百姓:朝廷要在京城替阴间的苦魂办一场大法会。诏书里又吩咐:各处访求一位德行无亏的高僧——要是曾经以大慈悲心救过人、拿实事证明过自己爱人之心的。访着了,便请他进京面圣,主持这场由皇上亲自筹画的盛大法事。
李世民这一番好心思,消息传得飞快,走遍了他治下的疆土,连远在天边的西天也传到了。那片极乐地方住着的神仙,向来最留心人间,一有替苦人解难的事,他们没有不欢喜的。观音菩萨看这件事非同小可,便决意也来担一份,替这场大法会的主法之人备下一身合用的法衣。
于是,正当满城的人都为这场超度亡灵的法会议论纷纷的时候,京城街上忽然来了两个和尚。
那样古怪、那样老气横秋的人物,谁也没见过。两人相貌寒碜,不起眼,身上那两件僧衣沾满风尘,脏得一望而知,久不曾洗过了。
路上的人瞧见他们都吃一惊,只觉得这两个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怪味道,像是打老早老早的年月里走下来的,一步跨进了这个早已把他们那一辈人甩在身后的世道。可是没过多久,人们顾不上惊他们的模样了,都只顾着惊他们随身带的那几样东西。
那几样东西用好几层布仔细裹着,怕沾了灰;不过两个和尚倒很痛快,谁想看,他们就一层层解开给谁看。
护得这样金贵的,原来是一顶僧帽、一领袈裟——像是大寺的方丈在极隆重的大典上才穿戴的那一种,佛门要办什么格外体面、格外要紧的法事,把仪仗排得最全的时候,才拿得出来。另外还有一根锡杖,打造得极精工,上头嵌着宝石;便是佛门里最尊贵的人物,在最庄严最神圣的法事上执在手里,也当得起。
那帽子和袈裟最惊人的地方,是好看得出奇。绣工之精、花样之别致、颜色配得之和顺,还有那一针一线里透出来的巧思,连人群里最下等的人看了也挪不开眼。人围着这两个和尚,一层又一层,脸上又是敬又是叹。
看的人心里都忽地掠过一个念头:这样稀罕、这样有仙气的衣裳,决不是这大国疆土之内哪一架织机上织得出来的。世上没有哪个人的心思、哪一双人的手,配得出眼前这样的颜色深浅来——那份娇嫩、那份好看,古往今来的名手也做不出。
京城各寺各庵的和尚不久也听见了满城传的这桩奇事,成群结队地赶来看这两个模样古怪的人给众人展的宝贝。
「这些东西你们可肯出手?」城里一个和尚问。
「谁出得起我们定的价,我们就肯让给谁。」那边答。
「敢问要多少?」和尚急着问。
「帽子连袈裟,四千两;这根锡杖,用料和手工都是万中挑一的,也是四千两。」
人群里哄地笑成一片。那年头八千两银子是好大一笔家私,全国上下也不过一两个顶富的人家拿得出来。可是笑声很快就息了:那两人接着说明,这价钱是有意开得高不可攀的,为的是不叫这身法衣落到不配穿它的人手里。
「诸位都知道,」其中一个说,「当今皇上办这场超度亡灵的大法会,事关重大——不但关乎阴间受苦的众魂,也关乎中国的兴衰安危。皇上已经下了诏,要访一位有德有道的高僧,配来主持这场法事,替阎王治下那些日子过得凄凄惶惶的男男女女诵经。」
这两个人的事在京城里各色人家中间传得飞快。等到大家明白过来:他们随处给人看的那几样稀世珍宝,原来并不是想拿去换钱的——众人看他们的眼光里便渐渐添了一层传奇的光晕。人们交头接耳地说:这两个不是凡间的人,是仙人化了形,是观音菩萨打发来的使者。他们带的那身衣裳,肉眼凡胎从没见过,分明是专为某一场格外要紧的大典备下的,正对上皇上要办的这一场。
后来,街上这些天天上演的怪事传进了宫里。李世民便差官去传那两个古怪和尚进宫。
两人到了跟前,皇上一看那件袈裟,绣的颜色深深浅浅,从没有哪个匠人描得出这样的花样;又把那根锡杖握在手里,杖上的宝石晶莹闪烁,光华夺目——他心里便觉得:自己办这场超度亡魂的法事,无形中的神明是许了的,而且已经替那位主法的高僧备好了与他身份相称的法衣。
「听说这几样东西,你们要价八千两?」皇上问这两个恭恭敬敬立在阶下的人。
「价钱上头,贫僧并不在意,」其中一个答道,「那在我们看来算不得什么。开这么大一个数目,无非是不叫心术不正的人得了它去。
「这件袈裟另有一样奇处,」他接着说,「凡是心地纯正、行事光明的人穿上它,这世上所有的灾祸都近不了他的身。忧患碰不着他,再狠毒的邪祟设下的圈套,对他也不起作用。反过来,若是心里存着邪念的人,胆敢把这件法衣披上身,那他就要陷进种种灾殃苦厄里去;不把这袈裟脱下来、永远搁开,那些苦就缠着他不放。
「我们此来的本意,」他末了说,「是想帮着皇上访出一位品行高洁、白璧无瑕的高僧,配来主持这场替阴间苦魂办的法事。访着了这个人,我们的差事便算办完了,就可以回去复命,说事情成了。」
正说着,各地大员的奏折递了上来,异口同声地举荐三藏,说举国之内只有他一个人配当这场法会的主法。恰巧三藏这时正在京里,当下召来;皇上一见便中意,立刻授了他这个圣职——满天下亿万僧人里头,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当得起。
那两个外来人一直睁着眼、悬着心看这件事怎么定下来,一听这结果,欢喜得不得了。他们走到三藏跟前,恭恭敬敬地把那身叫人人惊叹的贵重法衣奉上,分文不取,又朝皇上从容一拜,退了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一合上,两人就此不见了,四下里再寻不着一点踪影。
到了皇上定下的正日子,那一场盛会,是中国长长的史册上从没有过的。远方深山大寺的方丈都来了,穿着各自最体面的法衣。脸上让岁月刻满皱纹的老僧,还有穿灰布僧衣的年轻小和尚,翻山越岭从北边赶来,一个个在大殿里站定了位置。还有那些以虔心护法出名、以厚施庙宇出名的大人物,也带着一大群族人赶来,替这场盛会添了不少光彩气派。
不过这一天最叫人瞩目、最有光彩的,还是皇上李世民。他从来没有这样威仪赫赫地露过面。紧挨着他站的是宗室诸王、朝廷重臣和内阁的大员,人人穿着华丽好看的朝服。再往外一层,是公侯伯爵、各省总督,还有那些在边关立过赫赫战功、名声传遍全国大小城镇村落的大将。
在场的还有中国最有名望的几位大儒;他们虽不信佛,可皇上既下了帖子,也不便推辞。
总之,举国的精英都聚在一处,来成全这一桩善举:把亡者的魂从那难以忍受的苦境里捞出来——而这件事,只有活着的人才使得上力。
最动人的一刻,是三藏领着全教中学问最好、德行最高的百余名僧人,念着经文,庄庄严严地列队走进来,登上那座高台——他们要在台上主持这场超度亡灵的法事。
法事进行当中,李世民很是吃惊地看见:先前把那身仙衣送给三藏的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三藏身边。他们经也念得十分起劲,可皇上忍不住留意到:他们脸上却像罩着一层阴影,时而露出不满意的神气,时而竟像是有几分不屑。
法事一散,皇上便传他们来见,说自己对他们的神情很觉得奇怪。两人这才说明:他们所以不满意,全为着这一天用的这套仪轨,配不上这样一场法会。这套仪轨立意太浅、气象太小,虽说也能给阴间受苦的魂灵略解几分苦,可最要紧的那一条却办不到——就是把他们从阴间放出来,重投人世。
这件事原来也叫观音菩萨很费思量,皇上转眼就明白了。正说着话,大殿里众人还没散尽,忽然半空中响起一个声音,传遍全殿:「着三藏往西天去取那一套仪轨。到了那里自会授给他;那一套,才配一国人齐声唱诵。」
这道看不见的菩萨的旨意,把皇上震动得不轻。他当下就替三藏收拾行装,打发他上这条要紧的路;没几天,凡是走这么苦的一趟远路用得着的东西都备齐了,这位有名的高僧便动身了。这桩事看着近乎荒唐、近乎痴梦,换一个信心不如他坚的人,早就断定那是人力所不能成的了。
为了路上照应他,也给他当个使唤的人,皇上派了两个人随三藏同行,陪他走这条奉观音之命才走上的长路。皇上本来情愿拨一整营兵马给他,只要他肯要;可他死活只肯带两个人。他主要靠的是得来的那件仙衣,穿着它,路上遇见什么仇敌都伤不着他。再说,他这一趟是去行慈悲、结善缘的;他对皇上说得明白:若是叫他有本事拿人命来报私仇,那既不合他自己的心愿,也不合菩萨的意思。
没走多少天,三藏就尝到这趟差事有多凶险了。一天下午,几个人正在一片荒僻无人烟的地界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冷不防扑下两个凶神恶煞的妖怪来,话都没容人说一句,就把他那两个可怜的随从一口吞了。眼看又要吞三藏,忽有一位仙人现身,喝得那两个妖怪一路尖叫,逃回近旁山里的洞窟——看样子那是它们的老窝。
有那么一会儿,三藏心里说不出的凄惶。刚从大难里逃出来;四下里荒无人烟,只剩他孤零零一个;夜色又已经把眼前的一切一点点染黑了。他正发愁今晚上哪儿安身,忽然来了一个人,招呼他一同回家去,说自家住在前头不远处那座陡地拔起的山脚下的一个山村里。
这人素不相识,连三藏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可待起客来极其周到,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端了出来。三藏受了这样厚的款待,心里十分感念,便打定主意要报答他,做一件叫主人和他一家子都欢喜的事。
这家供的家神,恰好正是观音菩萨。他便在神像前搭了个临时的坛,对着神像诵起超度亡灵的经来。这经念得极有灵验:主人那位一直拘在阴间的父亲,当下就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放了出来,准他重新投胎,回到活人中间。不但如此,就在那天夜里,父亲还托梦给儿子,说是因为三藏替他求情——三藏的德行在阎王治下是出了名的——他才得以离了那片愁惨地方,刚刚投生在陕西一户人家里。
儿子听了这奇讯,喜出望外。为着报答这份大恩,他自愿一路送三藏到中国最边上的关口;路上有什么凶险艰难,都情愿同他一块担着。
走了许多天的辛苦路,这一段路总算走到了头。两人正要在一座颇高的山脚下分手——那山正压在中国和关外番邦的界线上——忽听得一个又响又怪的声音喊道:「和尚来了!和尚来了!」
三藏问同伴这话是什么意思,喊的是哪一个和尚。
「这一带有个老话,」那人说,「说是五百年前,有个神仙起了骄心,竟敢在西天反了观音菩萨。菩萨罚他,把他变作一只猴子,关在这山顶上的一个洞里,罚他一直待在那儿,等三藏打这里过,他给三藏引路,把他领到当初召他去见的那位菩萨跟前,才算将功折罪。」
两人顺着「和尚来了」那喊声不断传来的方向往山上爬,果然见着一个天生的岩洞,洞口叫一块极大的石头堵着;那石头搁得巧极了,从里头是断断出不来的。从旁边的石缝里望进去,看得清清楚楚:一只猴子正仰着脸,满眼盼望地朝三藏和他同伴这边望着。
「放我出去,」它叫道,「我一定尽心把你引到西天;不到你站在观音菩萨跟前那一刻,我决不离开你。」
「可我怎么放得了你?」三藏说,「堵你的这块石头这样大,人力搬它不动。我虽可怜你落到这步田地,也极想请你替我引路——前头的道我一条都不认得——只怕救你出来这件事,得落在别人手上,不是我做得了的。」
「放我出去比你想的容易,」猴子说,「你顺着这块大石的边沿看过去——五百年前菩萨只用一根指头轻轻一点,就把它挪到这儿来了,轻巧得像拨开夏天风里一朵最轻的绒毛——你会看见有一处发黄的东西,在这满是黑苔的石头上格外扎眼。那是菩萨的亲笔押字。当年她把我封在这方寸小牢里、说定要等你来放我的时候,就把它印在石头上了。这道符,只有你的手拿得掉;能从这活死人的罪里救我出来的,也只有你。」
三藏依着猴子的话,把那黄色的字迹仔细刮去——他想认,怎么也认不出那是什么字;等最后一丝痕迹也刮干净了,那块巨大无比的石头便无声无息地、轻轻巧巧地挪开,往一边斜了过去;等里头的囚徒一出来,又稳稳当当地滑回了老地方。
猴子摇身变作一个精壮利落的年轻汉子,在前头引路,三藏便接着往前赶——翻过高得像要顶着天的大山,穿过山脚下终年不见阳光的深谷(只有正午日头当顶的时候才透进一点光来)。再往前,是茫茫的大漠:那些沙浪翻腾不定,像海潮一样不肯安生,人的脚印一落上去就没了;死亡像个狡猾的对头,仿佛就蹲在那里等着夺他们的命。
也正是在这儿,三藏才明白菩萨的护佑有多周到,给他派了猴子这样一个宝贵的同伴。这大漠的脾气他熟到什么地步?简直像是打娘胎里就生在这片沙地上的。天上的气色、早晚的云霞,里头有些什么消息,他一看就知道;要不要起风暴,他几乎说得分毫不差——那风暴一起,静悄悄的沙漠就翻成了怒海,比真的海还不留情,凡是活物卷进去,一个也吐不出来。他还知道哪儿藏着水泉:那一片白花花的亮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泉眼就掩在底下。四望无边,连个认路的记号也没有,他却凭着一股从不出错的直觉,径直走到泉水从地底涌上来的那一点上。
过了这片呼号不止的荒原——三藏若是独自走,早已死在里头了——他们到了一处以放牧为生的地方,只是这一带强盗成群。猴子是个胆大的,什么对头他都不怕明刀明枪地干一场;不过为着三藏,他也尽量躲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和精怪,不同他们动手——三藏那一副慈心,不知不觉把他那野火似的烈性磨得温和了些。
有一天,他们走过一大片平川,四下里都是羊群,牧人守着它们吃草。走到再往前那片山国的前山脚下时,三藏照例沉在深深的默想里,忽然被猴子一声惊叫打断。
猴子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有?山上下来六个人,正朝咱们这边走。看着像是几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其实全是妖魔,变了人形,好乘咱们不备下手。它们真正要的是你的命,好搅了菩萨的一片好意——菩萨是要把阴间那些魂从苦里救出来的。
「这几个我认得,」他接着说,「都是凶狠毒辣的精怪,胆子还大得很,交过手的阵仗里少有它们败走的时候。它们做梦也想不到你身边站的是谁。若是想到了,来时的脚步就会小心得多;我虽只一个人,它们也要掂量掂量才敢跟我动手。
「不过我倒高兴,」他又说,「它们还没认出我是谁。我心里盼这么一天盼了好久:打一场配得上神仙看的架,把我的名声传遍西天,连阴间那广大地界也传遍。」
他欢呼一声,像是天上掉下了什么大福气,一纵身就顺着路迎上去,语气里满是轻蔑,喝他们出来决一死战。
那六个一认出是谁敢这样气昂昂地替三藏出头,便怪叫连声,乱哄哄地一齐扑上来,指望仗着人多把他打懵了,吓得他掉头就跑。
这一回它们可打错了算盘。论胆气,猴子一点不比它们差;论本事,那六个发了疯的妖魔加起来也远不是他的对手。半空里正好飞来一支标枪,寒光一闪,来得不早不晚,他一把接住,反手掷出去,一枪就把一个对头钉在地上;那妖怪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惨叫一声——那声音像是从一个失了魂的东西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断了气。
这一仗从此打得惊天动地。看不见的弓上射出来的箭,比闪电还快,一齐扑向这个单枪匹马的勇士;可箭到跟前,全被仙家法术替他挡在身前的一面神盾弹了开去。世上哪一场大战里凡人的手都不曾使过的兵器,这会儿一样样都使上了;可猴子始终没有一刻慌过神。他招架得从容不迫,胆气过人,回手一记猛刺,又把一个妖魔撂倒在脚下。
剩下的几个心里开始发怵,怯气一上来,便使出那些又阴又滑、对付人向来百发百中的手段。它们如今一门心思要把猴子诱到一个死地里去,好叫他插翅难飞。三股叉照直朝他掷来,准头狠得要命;他若不是恰在那一瞬高高纵起,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救得了他。
也正是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猴子立下了他最大的一功。趁着对头背还朝着他,他轻轻落回地上,两只手各握一口双刃剑,接连结果了三个。最后剩下的那一个,看见同伙横七竖八死在路上,早吓破了胆,撒腿就逃;不多时,能看见的只剩天边一个慢慢消失的小黑点。
北地那伙野妖同猴子的这场大战,就这样以他大获全胜收了场。三藏走近前去,看着地上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片刻之前,它们还在拼死拼活地保命呢。
三藏这个人,天生就见不得任何活物受损。所以他这一看,脸上便罩了一层愁云,想起刚才亲眼所见的这场杀戮,不由得叹了口气。不错,这几个妖魔是铁了心要来杀他的,照理他犯不上替它们的死难过。可在他看来,命总是宝贵的,不论这条命寄在什么样的皮囊里。命是上天特意给的,谁也不能随随便便毁掉——毁了就是对神明犯罪。
三藏一头扎进这念头里,心里塞满了这样阴沉的滋味,竟把身边这位为他拼过命的英雄忘在了一边,一句谢也没说;要不是仗着他的本事,三藏早就丧在这些人类死敌的毒手里了。猴子瞧着三藏似乎心疼死妖怪更甚于感激救命之恩,心里的火便一点点拱了上来。
「我今天替你出的这份力,你是不满意么?」他冷不丁问道。
「你为我做的事,我心里很受感动,」三藏答道,「我只恨你救我的时候,不能不叫这几个可怜的妖魔送了命,白白夺去它们的性命——这条命,在它们那里也跟在你我这里一样金贵。」
猴子性子又烈又急,哪里受得住这样干巴巴的一句褒奖;于是他怒气冲冲,说出一番激烈的话来——
神奇的袈裟(续)
他说,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主人,他再不肯伺候了;此人固然得菩萨的宠爱,可要他再为这么个人去拼命,他是不干的。
说完,他纵身腾空,一路飞了开去,飞过无穷无尽的天,飞了不知多少万里,一直飞到一片浩瀚大海的边上。他一头扎进海里,就像扎回自己一向住惯的家一样,顺着熟门熟路的水径走下去,到了海底龙王太子的宫里。龙太子待他极其热络,请他住下,爱住多久住多久。
有那么一阵子,他尽着看海底下那些藏起来的奇景取乐——那底下自有一番天地气象,也许比人间看惯的还要古怪,还要玄妙。可日子一长,他心里就静不下来了,自己也跟自己过不去。一个叫人不痛快的念头慢慢爬上心头:他一时使气,竟那样不仗义地丢下三藏,把他孤零零撂在一个陌生不知名的地界里;更糟的是,他辜负了菩萨托付他的这桩差事。他还越来越明白一件事:他就算逃到海底下,也逃不出菩萨的手心;她哪一天想把他重新关回那座他熬了五百年、把心都熬干了的山洞里去,只消一句话,说关就关。
正是在这悔过的心境里,他一眼瞥见宫里一间屋子墙上挂着一轴卷子。他把上头的故事一读,心里一痛,从那一刻起就拿定主意,要赶紧回到他擅自离开的那个位置上去。
卷上的字是用金写的,讲的是从前的一段旧事:说有一回,众仙商量着要提携一个叫张良的年轻人。他平日为人行事的气度叫神仙们很看重。他家里极穷,若没有神仙这样的帮衬,他一辈子也爬不到朝廷上那个可以替国家出力的高位。不过得先试一试他:看他骨子里有没有那份担得起大富贵的气力。于是众仙里挑了一个最老练的,打发他去试。
那仙人变作一个乡下老头儿,穿一身又破又旧的衣裳,坐在张良所住村子旁边一道小溪上的桥上。过不多时,张良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刚走到那变了形的仙人跟前,仙人就把自己一只鞋掉进了桥下的水里。老头儿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求这年轻人下水去替他捡上来。
张良笑嘻嘻的,二话不说就跳下了水。转眼捡了鞋回来,正要递给老人家,老人家却又要他替自己把鞋穿上。这可是叫人做下人的活儿,换了别人多半要翻脸;张良见这老头儿看着又老又弱,心里怜他,当即跪在地上,把那只滴着水的鞋仔仔细细给他系好。
他正给老人穿鞋的工夫,那仙人像是无意间似的,又巧巧地把另一只鞋从脚上蹭下去,越过桥沿掉进了流水里。他一面赔不是,说自己老了,手指头不如从前灵便,一面又求张良再辛苦一趟,把第二只鞋捞上来还他。
张良依旧那副高高兴兴的样子,仿佛叫他做的根本不是什么下贱差事,又下到浅浅的溪水里去,把鞋捡回来,一点没犹豫,照旧替老人穿上。
仙人这下可十二分满意了。他谢过张良的好心,从袖子里摸出一部书来送给他,嘱他用心苦读,说完便不见了。那一天桥头的这一遇,对张良的一生关系极大:他后来果然做到了极显赫的地位,终于位至丞相。
猴子把眼前这些金字一句句读下来,拿自己的所作所为同张良一比,良心上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当下动身,连向龙太子辞行都顾不上,就回去伺候三藏了。
他刚从海里钻出来,不想岸上黄沙地上站着等他的,竟是观音菩萨本人。她从老远的住处一路赶来,就为了警告他:日后若再敢误了她交代的差事——把三藏引到西天去——后果是什么样子。
猴子听得那份可怕的罪罚,吓得魂飞魄散;同时他自己也是真心悔了先前的过失。于是他一纵身,越过那些把尖峰插进天里的最高的山,用快得没法形容的速度飞了回去,重新站到三藏身边。
这逃跑的人回到岗位上,三藏嘴里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他脸上只有一个温和慈祥的笑容——那便是他所显露的唯一一点不高兴了。
「你能回来,我心里真是欢喜,」他说,「我在这不认得的地方走,没有你引路,早就走迷了。不过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走了以后,菩萨曾来见我,安慰我说,你不久就会回来接着当差,仍旧像从前那样做我的好朋友。她看我一个人落得这样孤苦,心里很不忍,又下决心往后再不许出这样的事,便格外开恩,赐了我一顶法帽——那是她宫里仙女们亲手做的、亲手绣的。
「『这顶帽子你要看牢,』她说,『当你的性命一样看重。有了它,你就管得住那个为了送你上西天、在山里关了五百年的人。路上要害你的对头,敢上前去迎的只有他一个;可他那脾气,一发作起来就像狂风暴雨。他若再敢丢下你,你只消把这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戴,他浑身就要受一种说不出的、忍不住的痛楚;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他也要拼着命赶回来,求你把帽子摘下来,好叫他身上那份苦楚松一松。』」
其后的种种经历,说也说不尽。三藏后来到了一片大湖的边上:那湖方圆几十里,上头只架着一道宽仅一尺的桥。他心里怕得发抖,就像人站在生死之间那样发抖,眼里时时露出惊惧;一低头看见脚下那窄得可怜的一线,心就跟着颤。可他终究平平安安地过去了。过去之后他惊讶地发现:一种新的生命已经在他身子里搏动起来了。
隔着一条窄窄的陆地——那陆地把他刚渡过的大湖挡在后头——是一条宽阔的大河;岸边泊着一只船,船上有个艄公,正预备渡他过去。
船到河心,三藏看见水里有个人在挣命似的扑腾。他动了恻隐之心,一再催艄公去救那人,别叫他淹死。不料艄公厉声叫他住口。「你看见的那个,」艄公说,「就是你自己——说得准些,那只是你旧日那个躯壳;你在那边的世上就是靠着它修成正果的,如今你既已进了新的一生,这躯壳你再也用不着了。」
对岸站着观音菩萨,满面含笑,把他迎进了仙班。
自那以后——据那些眼力看得比这灰扑扑的人间俗景更远的人说——三藏常常改换各样形貌,重回人间;凡遇着什么大难,非人力所能挽回的时候,他便来搭救众生。有一件事,这些有道行的人说是断断不假的:三藏的确曾化作一个和尚重返这世上一回,把观音菩萨替佛门备下的那套新仪轨传了下来;直到今天,东方各处做法事,用的还是这一套。
观音的惩罚
中国北边有一座庙,从前住着一位有名的和尚,法名贤忠。他名声传得很远,不单为着他修行清苦,也为着他有些神通——好几回都显过,众人都知道。人们若知道这个穿一身灰长袍、剃着光头、脸上一副圣僧相、谁也不曾见他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的人,其实是个往西天去的行脚僧,指望有朝一日到得那里,修成正果做神仙——那就不至于对他这样惊奇了。
有一夜,贤忠睡在一间通着大殿的屋子里。大殿上那尊观音菩萨的大像,慈眉善目地端坐在满庙的黑暗中间。忽然之间,他眼前立着一个仪表堂堂、气派非凡的人。那人有股王者的气象,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他头上戴着冠冕,身上的衣裳也绝不是做臣子的人穿得的。
贤忠诧异地看着他,起初还疑心这是个什么邪祟,变了这样一副好相貌来诓他。这念头刚在心里一闪,那人就哭起来了。堂堂一位君王,竟被沉沉的悲苦压成这样,眼泪顺着脸淌下来,实在可怜;贤忠素来心软,便开口说自己极同情他这样深的苦楚。
「三年前,」来客说,「我还是这『黑花国』的国君。这一国原是我开的基业:我拿刀枪替自己挣来这份家当,把这么个小地方立成了一个国。好长一段日子我过得很快活,百姓也都真心归附我。我做梦也想不到后来的种种伤心事,和眼看就要落到我头上的灾祸。
「五年前,我国里闹了一场大旱。天上不下雨了;从前顺着山坡淌下来浇灌平原的溪水断了流;井里的泉眼也枯了。到处庄稼绝收,牛羊吃的青草叫毒日头一点点晒焦。
「小百姓家里断了粮,最穷的一些人竟活活饿死。这叫我痛心极了,我天天向上天祷告,求天降下雨来救活这片干透了的土地,救我的百姓不死。我知道这场灾是因为我做过什么错事才落到国中的,心里悔得像刀绞。
「有一天我正愁得不行,忽然有个人来到宫门,求见我的大臣们,说无论如何要见我一面,因为他是来献救国的法子的。
「我立刻吩咐把他带进来,问他有没有本事叫雨落到这焦土上。
「『有,』他说,『陛下若肯现在同我到殿前去,我便做给陛下看:不但这个,还有更大的本事。』
「他大步走到一处临着都城的露台上——从那儿望得见远处的山——朝天举起右手,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霎时间,像变戏法一样,空气里起了一层说不清的变化。天黑了下来,厚厚的云翻涌上来,把太阳盖住。雷开始闷闷地滚,一道道亮闪闪的电光从天这头劈到天那头;不到一个时辰,大雨已经倾盆而下,泼遍了全国,那场大旱就此收了。
「这位来路不明的人替我国解了这样大的难,我感激得不知怎么好,什么恩典我都舍得给他。我在宫里拨了屋子给他住,待他如同平辈。我对他是掏心掏肺的亲厚,他看着对我也一样。
「有一天早上,我们手拉着手在御花园里走。桃花刚开,我们闻着香,在那些吐着幽香的树底下来来回回地闲逛。
「走着走着,我们到了一口井边,那井叫一丛夹竹桃遮着,平常看不见。我们停下来,探头往井里望,想看一眼底下深深的黑水。我正低头看着,我这位朋友猛地把我一推,我便一头栽进了井底的水里。我一沉下去,他就搬来一大块石板,把井口严严实实盖上。石板上头又铺了厚厚一层土,土里栽下一根芭蕉根;他有法术,那芭蕉不过几个时辰就长成了一株大树。我在这井里死了三年了;这三年里没有一个人出来替我伸冤,也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可是这三年里,朝中的大臣就没想法子找过他们失踪的国君么?」贤忠问,「陛下的妻儿又怎么样?难道他们眼看着陛下不见了,也不声不响,不闹出一场惊动全国的大风波来?一国之君从宫里凭空没了,全国上下竟不闹得天翻地覆,非把这桩谜案弄个水落石出、把这场狠毒的谋杀报了仇不可——这我实在想不通。」
「我那仇人最毒的一手,正在这里,」死去的国君的魂说,「谁也不疑心出了逆事,是因为他施了法术,把自己的形貌变得同我一模一样。在世人看来,那个呼风唤雨、救了本国旱灾饥荒的人不过是走了,而我这个国王照旧在我的国里做我的国王。这国里从没有一个人脑子里闪过半点疑心,所以这个篡位的人如今坐得稳稳当当,一点事也没有。」
「那陛下怎么不去告到阎王那里?」贤忠问,「阴间的冤屈和罪孽,都归他老人家断。如今陛下既是鬼魂,正在他管辖之内,该把状子递上去,求他替陛下伸这场冤才是。」
「你不明白,」那魂灵急忙说,「把我害到这步田地的,是个邪魔。他同人不是一路,是从关邪魔的地方放出来,专为罚我从前作过的什么孽的。所以阴曹地府的门道他熟得很,同那边掌事的都称兄道弟,连阎王本人也是。再说,他同我都城的城隍爷交情也极好;所以我告的状,阴间那些管事的没有一个肯听上半句。
「还有一层更要紧的缘故,我这状子也告不成。我的魂还没有离了我的身子,还锁在井里那具身子里头。阴间的公堂不会认我这个人,因为我到底还算阳世的人,他们管不着。
「就在今天,」他接着说,「有个相好的鬼在我耳边说:我在井里关的日子快满了,判给我的那三年就要到期了。他再三劝我来求你,说你的道行在我那仇人之上,你只要肯施法力,我就能很快脱出他的邪法。」
原来观音菩萨曾打发了几个听差的神灵给贤忠使唤,好在他为难的时候护着他。第二天早上,贤忠便把里头最机灵的一个叫来——这个名叫兴——同他商量怎样才能把国王从这三年的困厄里救出来。
「头一件,」兴说,「得把太子拉到咱们这边来。他早就对他那位所谓父王的行事起过疑心:其中一桩,就是这三年里从没许他见过他母亲。眼下只要拿出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凭据,叫他信了宫里确有蹊跷,他就是咱们的人了。
「我运气不错,」他接着说,「弄到了一样东西,拿去对太子说他父王的事,极管用。你也许不知道:国王被推下井的前后,本国的国玺也不明不白地丢了,只得另刻了一方新的。
「我料着你今天要叫我来议这件事,今儿天刚亮我就下了井,在国王身上找着了那方失踪的国玺。喏,就在这儿。如今咱们得盘算盘算,怎么从儿子身上下手,去救他父亲。听说明天太子要到近处山上打猎。有一道山谷里有一座观音庙;你只要带着这方国玺在那儿等他,我包管想法子把他引到庙里去。」
第二天早上,「黑花国」的太子带着一大队人马,吵吵嚷嚷地上了俯瞰都城的那片林木葱茏的山,要痛痛快快打一天猎。他们才到猎场,忽然出来一只模样稀奇的兔子,众人立时闹腾起来。那兔子比寻常的兔子大得多,最奇的是毛色——白得像刚落的雪。
猎狗一见它,便狂吠着、嗥叫着疯了似的追上去。可那兔子一点不见害怕,几个优雅的纵跃,转眼就窜出老远,跑得最快的狗也撵不上。它倒像是很得意自己甩得开那些狗;狗却越追越急,眼看猎物总在前头,偏就是够不着。
还有一桩怪事:这兔子像是并不急着逃命。它不肯躲进灌木丛里,也不肯钻进树堆,把去向遮起来。它还总让自己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山路弯弯曲曲通向远处一道山谷,谷里有一座有名的庙,每逢路上要拐急弯的时候,它就迟疑一下,让那群狂吠的狗追到近得吓人的地方,然后才闪电似的一蹿,把狗远远地撇在后头。
打猎的人哪里想得到,这只叫他们追得兴头十足的漂亮畜生,正是那神灵兴变的;他所以扮这个样子,就为着把太子引到山谷深处那座僻静的庙里去——在那儿,谋害他父亲的凶手的耳目伸不到,那桩逆事才好说给他听,也才好商量怎样叫他复位。
到了庙门跟前,那神兔忽然不见了,来时怎样突然,去时也怎样突然;狗群团团乱转,再也嗅不着一点气味。
太子素来极信观音菩萨,这时便下了马进庙,在菩萨像前上了香,低低地祷告,求菩萨降福给他。
过了一会儿,他很觉得奇怪:庙里的住持不但不上前伺候、不照着他这样尊贵的身份行礼,反倒站在最暗的一个角落里,眼睛垂着看地,满脸沉重之色。
于是太子拜完了菩萨,走到和尚跟前,和和气气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有,」贤忠答道,「而且这件事同殿下大有干系。殿下若肯移步到贫僧屋里坐一坐,容我把这桩压在心头、叫我愁得不得了的事,细细禀明。」
两人一进方丈的屋子,贤忠便递给太子一个小盒子,请他打开,看看里头的东西。
太子取出来匆匆一看,惊得不得了。他脸上掠过一阵激动,脱口叫道:「咦,这不是三年前丢了的国玺么?找了这些时候,连个影子也没有的!敢问这东西怎么会到你手里?既得了它,为什么不呈还国王——他老人家可是一直想找它的。」
「殿下,这话说来长,要讲得明白,还得从头细说。」
贤忠于是把他父王半夜来见他的事,把他被那个如今冒充国王的人害死的惨事,以及他求自己救他出那口关了他三年的井的苦楚,一一说给太子听。
「至于这国玺是怎么找着的,」他接着说,「我的仆从兴此刻就在这里;他有神通,就在今天天亮时候下了井,在令尊身上找见了它——这话让他自己讲。」
「我们有了这样铁一般的凭据,」他说,「可见两夜前我见的那一场,不是我脑子里凭空生出来的幻影,实在是国王亲自来求我,救他脱出那个一心要害死他的仇人的手。
「咱们得动手,而且得快,」他又说,「因为这个冒充国主的人本事大得没边;他一旦知道秘密泄了,必定使出浑身解数来搅咱们的事。
「我的意思是:请殿下把随从的人大半打发回宫去,只说今夜要在这里替菩萨做一场专门的法事——也巧,今天正是菩萨的生日。等城里天黑透了,兴便下井去,把令尊的身子背到这里来。到那时候,事情的真假殿下便都有了凭证,咱们再商量往后怎么办。」
刚过半夜,兴果然把贤忠交代的事办得妥妥当当,把国王的身子背了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安放在庙里一间内室中。他凭着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法力,又召来些看不见的帮手,才把这具身子从那处凄惨地方搬到这座观音庙里来。
太子见了父亲的遗体,心里难过得很。幸而这身子自从被推下井底那天起,竟一点没变。国王那副端正的面容上找不出半点腐坏的痕迹。看上去他不过是睡着了,一会儿就会醒来,照旧同他们说话。原来是他的魂不知怎的一直没离了身子,所以才保存得这样好。话虽如此,看表面国王到底是死了;眼下最要紧的一个问题是:怎样才能叫他活转来,好还给他一家人,还给他这一国。
「时候到了,」贤忠说,「要叫国王重新活过来,非得用非常的法子不可。两夜前他苦苦哀求我救他,说有位神明告诉他,能救他的天下只有我一个。到此为止,我们已把他从那害死他的妖魔手里夺了出来;如今就看我能不能配出一味药来,把他那点生气叫回来,叫他重新做个活人。
「这样凶险的病症我从没经手过;不过我从道门的祖师那里求得过一小瓶仙丹,凡人喝了它,寿数就能延长,灵验得很。咱们就在国王身上试一试;他既没有一点腐坏的迹象,但愿这药能把他救活。」
他走到一张一向锁着的案子跟前,取出一个黑釉小瓷瓶,从瓶里滴了一滴药汁在那僵卧的人嘴唇上。不过几息工夫,国王脸上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再滴一滴,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线活气。又滴一滴,隔了一小会儿,眼睛睁开了,清清楚楚地看着围在榻边的这几个人。再滴一滴,国王便坐起身来,问自己睡了多久,又怎么会在这样一间小屋子里,不在自己宫中。
不多时,他便回到了家人身边,也回到了他在国中的位子上;那个篡位的略略挣扎了一两下,想保住权柄,到底灰溜溜地逃出国去了。
过了些日子,贤忠私下里见了国王一面。「贫僧有一桩心事,」他说,「想请陛下明白:这场大难,为什么会落到陛下身上。
「若干年前,陛下无缘无故杀了一个和尚。这样大的一桩罪过,陛下从不曾露出一点悔意,所以菩萨降下大旱,罚了这一国。陛下还是不悔,菩萨便打发她座下一位使者来磨难陛下,夺去了陛下的家、陛下的王权。把陛下推下井去的那个人,不过是奉了菩萨的令行事罢了。陛下在井底待的这三年,也是菩萨为陛下的罪定下的刑期的一部分;期满了,我才得了准,来放陛下出来。
「做国王的同做百姓的一样,都在这一条天理底下;犯了它,一样要受报应,同别人没有两样。贫僧还要劝陛下一句:若不拿出些真悔过的样子来,补一补当年枉杀人命的罪过,日后还必定有别的祸事落到陛下头上。」
七 「奇人」
中国南边有一座府城,在全国同样大小的城池里头,它挣下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声。
从外表看,这城同别的差不多大的城并没什么两样。街道窄,房子一间紧挨着一间。地皮寸寸都派了用场,没留出地方讲究什么洁净,也没留出公园空地,好让人透一口天地间的清气。这些都是西洋人近来想出来的新花样,东方人的心思和日子还从没沾过边;在东方,闷人的暑气、腌臜的空气、逼仄透不过气的环境,本就是那些挤在城里、在生计场上你推我挤的男男女女生来就该受的。
不过有一样东西,这城是当得起它的名声的:它以文风鼎盛出名,是出读书人的地方。
大街上人挤人,全靠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才勉强不互相碰撞;而穿长衫的书生,因为人数多,格外显眼。他们脸色白净,透着几分书卷气,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像烧着一团暗火,同身边那些五官粗些重些的农夫、匠人、脚夫,一眼就分得出来。走进那些整天飘着臭味和浊气的窄巷子,耳朵里还会听见更小些的学童的尖嗓子:他们关在不透气的屋子里,扯着嗓门背诵中国那些有名的经典,为的是日后好去应三年一次的乡试,挣一挣朝廷悬给读书人的那份彩头。
这地方连空气里都是求学问的心气。半夜里在这迷宫似的街巷中晚归的行人,听得见肃穆的静里忽然被读书声撞破——那是学生们扯着最高的调门,在念圣贤的文章。
所以这座城很得文昌帝君的疼爱;但凡有人敢动这些读书人的好处,帝君向来是肯为自己的门生出头的。
当地流传一个说法,人人都信:说有一回,五县的士子聚在一处应三年一次的乡试,那位钦命的主考官不知为着什么,偏同这一城来的考生过不去,存心一个也不叫他们中。
卷子一份份交到他手里,他都仔细摞在身边桌上的一堆里。文昌帝君正坐在屋子那一头的神龛上,见自己爱护的人眼看要受这样的委屈,心里大不平,便低声念了几句经典上的话,意思是:只要他还管得了,就决不容这样的冤枉事做成。
最后一份卷子看完,仔仔细细搁在那一摞上头;就在这时,像被一道电光击中似的,主考官中风倒地,人事不省。这便是帝君给他那份坏心眼的头一个回答。
底下办事的官员慌成一团。几千个士子等在外头,只等放榜;可是全场只有一个人有权拟这张榜,偏偏他瘫在那里动弹不得。事情却又非办不可,而且得赶紧办。他们翻检桌上的卷子,发现有小小一摞另放着,显见是主考官另有用意特意挑出来的。当下有个官员说:这一摞想必就是取中的。这主意大家一听都觉得对,齐声赞成。既如此,也不必再耽搁了。众人赶紧把这些卷子上的名字抄下来,贴在贡院门前的榜板上。
满场士子大为惊诧:中了的,竟全是帝君所眷顾的那一城的人。这便是帝君给那位存心不许他们得这份功名的主考官的第二个回答。
这城里的人还有一样出名之处:城中的头面人物最爱表彰那些在乡里显出过人德行的人。
四座城门里有一座,出门走出很远,过了由大城溢出来、渐渐成形的那一片街市房舍,是一大片空地;一条大路从中间蜿蜒穿过,通向外头数不清的市镇村庄,最后直通到几千里外极北的京城北京。这是一条热闹的、来往不绝的路;从天蒙蒙亮直到天黑、直到人都躲进城里为止,脚步声和过路人的说话声就没断过。
沿这条路一侧那一长条无人居住的地面上,最惹眼的是一连串气派的牌坊,一座接一座紧挨着,排出老长一片。牌坊都是花岗石条砌的,有的样式极素净,有的极讲究,一望而知出自行家里手。大模样和做法都是一个路子,可有几座上头的雕饰精细无比,看着叫人心里欢喜。
每一座牌坊都是为纪念一个已经故去的人立的;那人生前的德行太显眼了,乡里便商定不能叫它湮没,要把这些事迹传给后世,一来叫他们的名声长留芬芳,二来也给后来的人立个好样子。
这些石头上记下的种种德行里,最常见的是孝道。做儿子的以侍奉父母出名,甚至为着尽心服侍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这些事迹用不朽的字句刻进石头里;正中那座坊的当中刻着「圣旨」两个御字,表明立坊纪念这样一种举国景仰的德行,是皇上恩准了的。
另有一类牌坊,数目差不多同旌表孝子的一样多,表的是丈夫死后守节不再嫁的寡妇。
有一位寡妇,丈夫一死家里就穷得揭不开锅,什么苦都吃过。这些苦她本来都躲得开,只要她肯听那些上门提亲的话。可是不论怎样,她忘不掉当初把她的心赢了去的那个人,总觉得自己对他还有一份情义在;她也不肯撇下自己生的儿女不管。她断断不能让孩子们做另一个男人的东西:那人也许会看不起他们、苛待他们,至少决不会疼他们疼到肯为他们吃苦受累、扶他们在世上站住脚。于是她硬撑下去,受尽了天大的苦,把儿子们一个个拉扯大;到后来,全仗她那样咬牙吞下的辛苦,几个儿子都体体面面地中了举,做了朝廷的官。
她死后,乡里把她的事迹报到京里;皇上看了大为感动,恩准替她立一座牌坊,好叫千百年后,天天从坊下走过的人都读一读她舍己为人的这段事,也知道当年乡里怎样敬重她,替她立下这座不朽的坊,纪念她做妻子、做母亲的德行。
不过,这一长排跨在路上的牌坊里,有一座比别的都更招人注目。
倒不是因为坊上那个人的德行格外出众,也不是因为他的事迹把别的坊上刻的都比了下去,叫人不由得站住脚,去思量这样一段轰轰烈烈的人生。
恰恰相反,坊上一样德行也没提。正中那座坊上,用大字刻在花岗石里的,只有两个字:「奇人」——就这么两个字。至于这奇人是谁,一个字的交代也没有;他一生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半点口风也不漏。
书生们走过这条尘土飞扬的路,瞥见这短短一行谜似的题字,立刻就纳闷起来:这样不合古文体例、又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绕到坊的另一面去,看那边可有解说。没有,那边照旧是这两个冷冰冰、蒙着一层纱的字;于是他们只好走开,还是同先前一样不明不白。
庄稼人用粗竹扁担挑着自家的出产,照着惯常的小跑步过来,看见「奇人」这两个字,脸上也是一副纳闷的神气。他们不是什么饱学之士——家里穷,没等把那些古字认全就不得不退了学;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他们还认得。只是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笑打趣,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抖出许多俏皮的解法来。
这两个古怪的字背后真正的故事,说起来又离奇,又叫人心酸。
许多年以前,在这城所在的平原边上那道山梁外头的一个村子里,住着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小儿子。这是个再美满不过的家。夫妻俩情分极深;中国四万万人家里人人都盼的那件事,也叫他们盼着了——他们有个儿子,将来能续下父亲这一脉香火,能在他坟前供上祭品,叫这些东西送到阴间去,不至于叫他在那边挨饿。
这家里唯一的大愁事,就是穷。他们的确穷得很;每天天一亮,两口子都觉得自己是贴着那条线站着的——线那边就是饥饿,甚至是饿死。
不过中国这样的人家多得很。就这一层说,这个国家真是英雄好汉的国度,因为极大多数的百姓天天都在为一口饭拼命。全国几千万人一辈子吃不饱,或者难得吃饱一回;可他们照样用一种了不起的、叫人心酸的耐性,硬着头皮去受、去死,一声不吭——正合中国人这样一个大国之民的气度。
这一家子全部的指望,不过是几块小得可怜的田;就算年成最好,也只勉强长出够糊口的红薯,再添上一点将就下饭的青菜。要是雨水不来,薯藤在垄上叫火红的大日头晒得焦枯,做丈夫的就得另想门路挣几个钱,好给这个小家置办最起码的嚼裹。
有时候他去给人当挑夫,替大户人家把出产挑到十里外的大集镇上;可就是这样,挣来的也不过够一家人吃上一两个礼拜最寡淡的饭食。
另有些时候,他能揽到工钱好些的活:替人抬轿子去远处,一去就是好几天。他回来时,确实带着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叫他妻子眼睛发亮——想着凭这些钱,一家人至少还能再吃上一个月好些的饭;可这钱挣得太苦了。他没学过抬轿的手艺,不懂怎样摆弄肩上那两根横杠,好把这份重担卸去几分。结果每回出这样一趟差回来,他总累得七荤八素,得躺上好几天,什么活也不能干。
日子一天天过去,活计的苦、饭食的差,再加上一副本来就不算结实的身子长年累月地耗着,终于把这个可怜的、操劳过度的父亲拖垮了。他渐渐成了个病秧子,连自家小田上最轻的活也做不动了。祸事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更黑更沉。做丈夫的和做妻子的,心里都开始不抱指望了;那无情命运的脚步声,几乎听得见,一步一步往近处走。可这两个硬气的人始终没有一句怨言,也不露出一点心碎的样子——只偶尔妻子眼里涌出泪来,她赶紧擦掉,怕丈夫看见了难受。
有一夜,外头刮起东北大风,风绕着这间小屋又嚎又呻,声音古怪凄惨,像是有个不安分的鬼魂放了出来,在替一个将走的人唱挽歌。
中国人相信:空中满是鬼怪,它们恨透了人,时时刻刻盯着,要害人的命。人家里眼看要出祸事的时候,这些邪祟就聚拢过来。它们看不见形影,立在那儿,往那间点着昏灯、有人正在咽气的屋子里张望,嘴里发出些邪气的声音,表示它们心里的快活——那声音直叫守在旁边的人心里发毛。
妻子惦记着丈夫,睡不着。她心里疼得没边,时不时压着嗓子抽泣一声,看得出她心里的苦。就在这可怕的一夜,她开始明白:丈夫病得很重,多半是要去了。外头的风暴、那一阵阵狂风和空中那些邪门的声响,把她吓坏了,弄得她心慌意乱。
不错,就在这天,她还到最近的庙里去过一趟,神明明明告诉她丈夫会好起来的;可他一天比一天虚,如今这场大风把她的胆气也刮散了,只剩下一腔说不出的惊惧。外头闹得多凶啊!那些绕着屋子尖叫的,是谁的声音?那些扯着门窗、扯得它们在手底下直摇直响的,又是谁的手?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觉得非起来看一看不可:那些疯了似的、凶狠狠的鬼魂,分明已经围满了这所屋子,倒要看看它们说的凶信准不准。
屋里黑着,她就把油碟里那根小小的灯芯点上,凑近去看丈夫的脸,一颗心都落在眼睛里,直望进他那张塌下去的脸容。他像是认得她,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冬天似的笑,转瞬就没了。她瞧着他,心几乎要碎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张灰白的脸和忽然褪了色的嘴唇,是死的前兆。一声长长的叹息,两三下抽噎——这世上她最亲的那个人,就此永远离开她了。
一场丧事把她全部的家当都吞了进去,连那几块田也不得不卖了去凑丧费。办完了事,这寡妇差不多一无所有。可她是个性子极强的女人,很清楚眼下非立刻拿定往后怎么办的主意不可。在旁人看来,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改嫁;可她自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决不。亡夫的情分在她心里太重了;再说,把小儿子拉扯成人,好叫他将来挤进本朝读书人和有识之士的行列,也是她该尽的本分。
不久,她心里冒出一个法子,又新奇又大胆。这法子决不能叫人知道。这得是她一辈子的秘密,要埋在自己心里;只要她有法子瞒得住,连她亲生的儿子也不能叫他知道。
她把那间小屋卖了,搬到那座以文风出名的大城外一个僻静的近郊。然后她脱下女人的衣裳,换上男装。舍此之外,她再没别的法子养活自己和孩子——在中国,女人要自己挣饭吃,处处都比人吃亏。扮作男人,她心里有数:凡是她做得来的那些粗活,她都不会输给别人。后来果然如此。别的男人挑得动多重,她也挑得动;她又和气,又规矩,嘴里从不带半句脏话,那些不知道她是女人的雇主,往往宁可挑她,不挑别人。
年复一年,小儿子长成了一个出色的后生。母亲早就打定主意要让他做个读书人。这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为着这个,她没日没夜地做牛做马,连自己活命的用度都省了下来。
那个风雨之夜过去二十年了。邻近那座城里,三年一次的乡试刚刚考完,几千名士子挤在贡院门口等着看榜,人人心里都火烧火燎的。
过不多时,儿子脚步轻快地回了家,眼睛里闪着喜色。他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一句句往外冲:
「爹,」他喊道,「你我心里最大的那个盼头,今天到底成了。我中了,还是中在头一名——榜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从今往后,我的好爹爹,你再不用吃那些苦了。我的名字不久就会传遍全省,各处的文昌宫里都要贴出来,读书人提起我这一场大捷都要赞叹。我这一生的功名算是挣出来了;而这全靠你自己刻苦,全靠你这许多年甘心受的那些苦楚,我才终于熬出了头,才不必再像你——我的好爹爹——为着疼我,甘心去做那一天挣几个铜钱的苦力。」
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做母亲的脸上一直放着光;她盼了一辈子的指望和心愿,这会儿一齐涌上来,几乎把她冲倒了。
「唉!我那口子要是这会儿能同我们在一处——
「奇人」(续)
「……也来分一分这一刻的天大喜气,那该多好!」她心里这么想着。她的心思又飘回到那个可怕的夜里——那是她一生里最黑的一夜。狂风绕着他们那间破棚屋一样的家吼了整整一宿,还有那些恶鬼的哀嚎,一声声叫她血都凉了;这会儿那些声音又在她耳朵边响起来,像那桩惨事就出在昨天夜里。
儿子叫这一场新来的喜事把日子整个翻了个个儿,正满心欢喜地说起他给往后盘算的种种打算。他说,从今往后再不愁钱了,四面八方的门路都会朝他敞开。城里的富户人家会请他去教自家的公子。他如今是有名的读书人了,有钱的人家抢着要他,谁都怕落在人后。
再过不多久,他必定能谋到个官职,家里就有了进项;到那时候,他父亲就是老太爷了,跟他一起住在衙门里,人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待他。
于是他脸上放着光,眼里闪着亮,把将来的景致一幅幅摆在眼前,带着年轻人那股子热劲儿一路说下去;做母亲的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满是赞叹。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住了。脸上的笑意退了下去,神色变得又庄重又肃穆,他开口道:「爹,你得告诉我,我娘埋在哪里。我得去她坟上,照规矩给她上供,告诉她儿子出息了,告诉她儿子有多感念她。这是做儿子的孝道,一天也耽搁不得。」
这年轻人没留意,这几句话一出口,他爹的脸上已经白得没了一丝血色。他不知道这话在他母亲心里激起了怎样的绝望——她这会儿明白,自己的日子到头了。她是个真正端方的女人,心里对女人该怎样过一辈子有极高的准绳;一旦叫人知道她这些年扮作男人,又同男人们那样不避不忌地来往,世人的口舌她是万万当不起的。她坏了那套管着各等人家女眷言行的规矩,如今留给她的只剩一条路:死。
第二天清早,太阳刚出来,儿子照着每天的老规矩进他父亲屋里,却见他直挺挺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奇的是,身上穿的竟是女人的衣裳。这死绝不是意外,一眼就看得出来。尸身是照着出殡的样子收拾停当的:衣裳、头发,还有装殓死人要办的那些琐琐碎碎的细处,样样都料理妥了。用不着外人的手来碰她,也不用叫那些好奇的、不相干的眼睛,把她这一辈子的谜底往深里探。
这桩事从城外传进城里,快得出奇。城里家家户户都在议论,上至体面人家,下至寻常百姓。人人心里都是一样的感佩——感佩这做母亲的为着儿子舍出一条命的那份深情和那份胆气。官员和读书人联名上奏,请皇上降旨准许立一座牌坊,好叫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千秋万世都有人记得。
这道请求准了。众人议定,牌坊上刻的字不必多,只两个字就够了:「奇人」。
八 城隍爷
很久很久以前,有天傍晚,一个打鱼的把船泊在一条河的岸边。离河不远就是一座大城,灰扑扑、粗粝粝的城墙近在眼前。岸上人来人往的声气传到他耳朵里,倒叫他不觉着寂寞。挑夫肩上横着竹扁担,让一天的重活累得够呛,急匆匆赶路,就怕天黑赶不回家。抬轿的脚夫已经抬了好几十里地,这会儿脚下越发快了,一路吆喝着叫路上的人让开,别堵住这条窄道——他们得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进城。
等到天边那点晚霞褪尽,远山也从地平线上抹没了,打鱼的把晚饭做好了。宽口锅里的米饭冒着香气,白生生的,看着就馋人。他在河里捞的几条小鱼,煎得焦黄喷香。他正要坐下吃这顿晚饭,一回头,却见船尾坐着个生人。
他吓了一大跳,刚要嚷出来,可这位不速之客身上有点什么,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人也定在那儿了。原来这生人一副斯文相貌,看着像是好人家出来的;脸上又是那样一副和善慈祥的样子,谁看了都不由得信他三分。
打鱼的正纳闷这是什么人、怎么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上了船,那生人开口了:「容我说说我是谁,也向你陪个不是——没先讨你的准,就这么闯上来叨扰。我是个鬼魂。两年前我在离你这船泊着的地方不远处淹死了。这些年我使过多少法子,想诓别人下水,好让我能离了这块把我死死拴住的地方——总得另有一个倒霉人来顶我的缺,我才走得成。」
原来淹死的人,魂魄是要在丧命的地方打转的,非得等到另有人在水里没了命——或是失足,或是叫这受苦的鬼诓了去——那人顶了他的缺,他的魂才能像一道闪电似的,直奔阴间去。
「今儿晚上我实在闷得慌,」那生人接着说,「憋不住就想来同你说会儿话。还望你别见怪,容我在你船上坐坐,坐到你该歇下的时候。」
打鱼的极中意这位斯文客人,连说欢迎,还请他一同吃这顿晚饭,叫他只管自在,愿坐多久坐多久。
打这以后,这河里孤零零的鬼魂就时常来同打鱼的消磨一个晚上,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朋友。有一天晚上,这鬼客来的时候满脸是笑,说话的声气里都透着高兴。一坐下就说:「今儿是我末一回能同你坐了。这些年苦等的日子快熬到头啦——明天河里再添一条送命的,我就得着解脱了,你往后再见不着我。」
打鱼的是个心肠极厚道的人,一心想看看明天要淹死的是哪个苦命人。第二天晌午前后,他在河边守着,果然看见一个妇人哭哭啼啼、脚步急慌慌地往水边奔来。她头发披散着,眼睛哭得通红,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哀叫。她一直朝河里去,箭一般,眼看就要往下跳,打鱼的高声喝住了她。
他问她出了什么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非得把命扔在河里。
「我是个再苦不过的女人,」她答道。「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叫个剪径的截住,把我给我男人带的钱抢了去。那钱是要还债的,债主放了话,今天不还就要下最狠的手。我男人要是听了我这番话,那份难受我看不得——倒不如死了干净。」
打鱼的问明白她丢了多少钱,照着数目分文不差地给了她;不多会儿,她就欢欢喜喜地往家去了。
当天晚上,前一晚才同他作永别的那个鬼魂,又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客人问,「我好容易得着这么一个脱身的机会,你偏要给我断了。」
「我看不得那可怜妇人那样伤心,」打鱼的答道,「也想不得她要真死在河里,她那一家子该是怎样一场惨事,所以我把她拦下了。」接着他口齿伶俐地讲起行善是何等美事,劝他这位客人走一条更高的路——宁可自己的苦楚不了,也要去救人的命。到末了,那鬼魂大为所动,当下许下愿:往后再不拿旁人的性命去换自己的自由,哪怕这样就得在那要命的河里再熬上千年万年。
一年一年过去了,这被囚的魂魄始终没等来解脱。那条河里投水的、失足淹死的,竟一桩也没有了。多少条本该没了的命,都叫从那暗沉沉的水里传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告诫给救了回来——那些正要往下跳的人,叫这声音吓得掉头就走。
到后来,观音菩萨看在眼里:这样舍着自己,只为救那些活腻了的苦人的性命,实在难得;菩萨便把这仁厚的魂魄从那水牢里放了出来。不仅如此,菩萨还断定:这样一个人,尽可以把那些到他堂前来告状的人的命数交在他手里。于是封他做了神,又降下旨意,叫天下各府各县都给他立庙,好让凡是受了冤、吃了屈的人,都能到这位曾经这样体恤旁人苦楚的神明座前,把自己的冤枉理一理。
这就是城隍爷的来历。
因为人把他当作阴间那位可怕的主宰的替手,他的庙盖得跟官老爷的衙门差不多。正门又高又气派,那两扇大门看着就像哪位大官衙门口的门。
进了门是一个极大的院子,地上铺着花岗石板。院子两边各立着六尊同真人一般大的塑像,是这位神明手下的「差役」,随时候着去执行他的判决,用那些看不见、说不清的手段,去追、去拿他判了罪的人。这些像的脸都叫怒气扭得变了形,身架子摆的姿势,活像正要去擒拿一个阎王下令捉拿的江洋大盗。
院子那头就是神的座位,只是他藏在一幅黄幔子后头,叫人半点也窥不见他的像。他跟前立着两位书办的塑像,手里各擎一支大笔,日夜候着,把那些含冤受屈的人递上来的状子和呈文一一记下。
有天下午,这样一座庙里的清静叫外头一阵吵嚷给搅破了——脚步声乱糟糟的,像是一群人从大门口涌了进来。两个人脚下又快又急,一径从门口那两个鬼差跟前过去;那鬼差像是把脸上的凶相又加重了几分,直直瞪着这一场戏里的角儿——往后他们同这两个人还有的是交道要打。
这两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后头跟着一串闲汉、混混和街上的野孩子——但凡有点新鲜事,这号人就跟变戏法似的冒出来。其中一个稍稍走在众人前头。他满脸通红,一双黑眼睛兴奋得发亮,左手里拎着一只大白公鸡。他是来告状的,到庙里来是要求神明还他一个清白。
他在神像跟前站定。那两位书办擎着笔,像是也绷紧了神色在听。年轻人掏出一卷纸来,开口念他写下的状子。这状子写得又长又啰嗦——这一路文书大抵如此——可事情的大概倒是明明白白。
这两个年轻人是城里一家铺子里的伙计。前些日子,铺子的东家瞒着他们两个,把一百块大洋藏在一个他自己选定的地方,预备着付一笔货款。头一天,东家凭着票据去取钱,一看之下吓坏了:钱不见了。这笔私房他谁也没说过,连自家婆娘都没告诉;因此他一口咬定,准是这两个伙计里的哪一个,不知怎么摸着了他藏钱的地方。不知为着什么缘故,他疑心落在了这个此刻正在诉冤的人身上;这人便求神明把手里那些可怕的力量一齐使出来,不单要昭雪他的冤枉,还要把真正做贼的狠狠地治一治。
这场面看着又古怪又叫人挪不开眼,等那年轻人念到状子末尾,越发骇人了。他求神明把那看不见的军械库里所有的刑罚苦楚,一股脑砸到真正偷钱的那个人头上。
「叫他这一辈子,活一天受一天的罪,」他举着两只手喊道。「叫他做什么事败什么事;叫他爹娘都死了,撇下他孤零零一个;叫他害上一场治不好又说不清的病;叫倒霉事变着花样地跟着他;叫他做叫花子,两条腿上烂成疮,坐在道边上,管它出太阳下雨,向过路人讨那么几个铜钱,勉强吊着一口气;叫他一辈子生不出儿子来,没人接他的香火,死后在阴间连一口供飨也没有;叫他疯了,叫他没了神智,成个叫人见了就怕的东西;到末了,叫他不明不白、惨惨烈烈地一下子送了命——就像我这会儿送了这只白公鸡的命一样。」
末一句话出口,他抄起一把刀,手起刀落,狠狠一下把那只挣扎的鸡的头剁了下来。那鸡在临死的痛里疯了似的扑棱翅膀,一股鲜血汩汩地淌了一地。
他随即拿起状子,走到两位书办跟前——那两位这一刻像是低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几分体恤——把状子点着了,烧成灰。这么一来,状子就递到了神明手里;神明不日就会开动那些看不见的机关,把刚才求下的那些报应,一桩桩落到有罪的人头上。
围看的人都向着这个当众赌咒说自己没偷钱的人。另一个年轻人从头到尾几乎没开口,众人都认定他才是真贼,只是没有凭据,定不了他的罪。可神明是知道的;人人都放心:到了时候,报应自会落到作孽的人身上。
不多会儿,庙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那两个正主儿一走,街上的闲人也慢慢散了,一个个还大着嗓门发议论,说这桩是非该怎么断。人散了之后,在不相干的人看来,这事像是就此了结,再不会有下文了。神明脸上还是那副一贯的安详神气,眼前这一台从早到晚起起落落的人间戏文,他是不动声色的。大门旁边那几个面目狰狞的差役,咧着嘴、瞪着眼、身子扭成古怪的样子,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告到神明跟前之后,过了个把礼拜。那些盯着这桩案子、等着看神明如何显灵报应那个众人疑心的贼的人,忽然被一桩惨事惊住了。
这人有个妹子,刚长成个大姑娘,是家里的一团光。她的笑声一天到晚在屋里响着,闷气在这家里待不长久。她那张脸像是生来就配着她那一脸的太阳似的笑,谁看了都会觉着这世道亮堂几分。
一天早上,她同几个街坊下到河边去洗衣裳。河心水急,但她们选的那处地方向来算是极稳妥的——不在水流里头,从没出过事。
该洗的都洗完了,她们正往岸上走,预备回家,忽然听见一声惨叫。急忙回头一看,只见这年轻姑娘脚下一滑,跌进了河里。众人吓得魂都没了,一个个手足无措,眼看着那湍急的水把她卷了去,拖进河心。等到有人来救,只见她的身子在乱水里浮着;还没等把船放下去,她就没进了下游约莫二里地外那片翻腾着、轰响着的海浪里。
这场惨祸给那一家子带来的愁苦是说不出来的,而这无疑是神明的手笔。人们压低了嗓子议论这美丽姑娘的惨死——她在认得她的人心里都是极得人疼的;可众人都明白,她的死绝不是什么意外,是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在暗里使劲——这些力量向来是专管惩治那些坏了天理的人的。
这场祸事过去约莫一个月,雨季的雨下起来了。云一团团压在近处的山上,倾下大雨,把山涧都变成了咆哮的洪流,一路朝海里冲,那股势头什么也挡不住。
其中一条溪,本是从那个众人疑心偷了一百块大洋的人家祖产旁边流过的。这一回它漫出了岸,发疯似的一路狂奔,把他家的田都刮走了;等雨住了,那些田一点影儿也找不着了,只剩下沙和石子,往后再也长不出庄稼来。这一来,这家人算是彻底败了。
这第二场祸事落到这家门上,凡是知道那笔失钱案子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神明还在动手,还在报应那个作孽的人。别家的田都从大水里全须全尾地过来了,这就是铁证。
也是从这时候起,那个真正做了贼的年轻人心里开始不安了——家里接连遭祸,他慌了。妹子淹死,家宅叫大水毁得干干净净,附近别的庄户人家却一个没伤着;这分明是说,那个被他冤枉了的同伙求神明降在真贼头上的那些咒,正一桩接一桩、又快又密地落到他身上。
他心里揣上了一股子怕,怕祸事还在后头。这念头把他压得受不住,他渐渐失了神智。他成天一个人念念叨叨,说自己看见鬼了。这毛病越发越厉害,到末了竟发起疯来,只得叫人按住,用绳子捆起来,免得他伤了自己或是伤了别人。有时候他狂躁得厉害,有时候虽说还是疯的,倒也安静驯顺。安静的时候他就没完没了地自言自语,一遍遍哭诉:是那位可怕的城隍爷放了恶鬼来折磨他,只因为他偷了东家的一百块大洋。
这些颠三倒四的自白,日子一长,叫他那个伤透了心的父亲留了意——老人家素常就坐在儿子身边守着。这话说得越来越勤,也越来越有鼻子有眼,连钱藏在哪儿都说得出来;父亲终于拿定主意要查个究竟。一查之下,那一整笔钱果然就在儿子胡话里说的那个地方,当即原封不动还给了铺子的东家。
钱既然还了,老两口又指着这一个独子给他们养老,众人便去求那个先前到神明跟前告状的人,请他再到庙里去一趟,把先前对同伙提的那些指控撤回来。只有照这么一道正经的规矩办,神明才算是正式知道了:犯下的过错已经补上了。若不这么办,他还要一场接一场地降下祸事,直到这一家子败得精光、死得干净。
那个年轻人可怜那对老夫妻,答应了去办。他递了一道呈文给神明,说他愿把先前对某人所告的窃案指控撤回:赃款已经归还失主,如今求神明把往下的处置一概停了,饶了那个作孽的人。
看来这道呈文是准了——那年轻人当下就见好,不多久,疯病的影子一点也没有了。不过他得了一个一辈子忘不掉的教训;此后活着的日子里,他再没犯过第二回像那次偷钱那样的过失——那一回给他自己、给他一家子招来的后果,实在太重了。
九 尹家的惨祸
中国中部某省有个县份,县里住着一个姓尹的人。他家底颇厚,一心想在世上挣个体面。他心里那个压倒一切的念头,就是要让尹家做上一门有头脸的大户。
据他所知,他家近几代里没出过一个像样的读书人,三年一科的大考也从没挣过半点功名。这么一来,尹家就是个白丁人家,从没出过一个官。那么,他怎样才能把左近那几家大姓所得的那份名声和体面,挣到自己家门上、挣到孙子辈头上呢?
他固然是个有钱人,可一个字也不识,钱全是做买卖挣来的。小时候家里顾不上他念书,那些年光是挣一口饭吃就够呛了。买卖上他是极得意的,可读书人的荣耀他这辈子是沾不上了,朝廷的官他也做不成。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虽说进不了中国那些大读书人的行列,儿子孙子却未必不能。到那时候,他们的风光自然照到他身上,人家提起他,就要说这是某某人家的老太爷——那可是一门以文章和官位显赫的人家。
他左思右想,末了打定主意:要办成这件事,最灵验的法子莫过于寻一块风水宝地,把几年前过世的父亲和祖父葬在那里。世人都信:死去的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本事,能把财、能把官、能把福,源源不断地洒到活着的子孙头上。这个信,尹某人信得最死。这个信也给他指了一条明路:怎样从他祖上一代代走的那条平常又乏味的道上,拐进另一条道——一条能让他的子孙沐着皇恩、戴着官帽的道。
他买卖已经歇了手,尽可以把工夫全花在满乡里踏看上——踏看那些据说聚着某种看不见的气的所在;那气极旺极霸道,凡是葬在那里的人,都能把说不尽的富贵尊荣散给至亲。于是他请了一位精于此道的先生——这位先生把这门深奥的学问钻得透了,一眼就看得出哪一处合了那些讲究——由他陪着,一趟趟在自家周围的地面上转。
有溪水流过的山谷,他们都走遍了——那水日日夜夜唱着往海里去的调子。但凡水和山凑得好的地方,就见这两个人在地上俯着身细看;先生随身带着个布袋,袋里揣着罗盘,拿出来量一量山水的走势,看底下是不是藏着那条神秘的龙。
看过的地方数也数不清。有些若是换了个念头平常的人,倒也尽够好了;可尹某人对将来的指望大得很,这些地方满足不了他。那些起伏的小丘、蜿蜒的溪水、远处笼在雾里的山影,至多说明:把亲人葬在那儿的人家,日子能过得不错罢了。可看不出文章上出人头地的兆头,也看不出官老爷骑着马、坐着轿、后头跟着大队随从,在他坐镇的那座城的街上气派十足地走过的景象。这样的地方,便都嫌不合用,撂下了。
寻这么一块能把尹家往后几代的气运系上去的宝地,一晃就是好几个月;可每一处总差着一两分,把这位阔人心里那幅富贵图给破了相。
末了,有一天他们信步走着,眼睛还是又尖又亮,走上一座矮山头,歇脚歇了一会儿。眼前那片好景致才扫了一眼,那位先生眼里就放出光来,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热劲儿,喊道:「你看!这不就是咱们找了这许多天的地方么!
「普天下再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了。咱们这会儿站的地方,就像一座大戏台围子的正当中,把风水上最好的气都聚在这儿了。背后这座山,弯成一个好看的半圆,把将来埋人的这块地护住,挡住北边的狂风,也挡住那些乘着大风、带着冰雪气飞来的凶神恶煞。
「你再看前头这片平地,一处处缓缓隆起,那是龙卧在那儿歇着呢,只等把它的恩泽赏给进了它这方灵气里的人。再看那条河怎样弯来绕去,像是舍不得走——这地方有说不清的气在暗里使劲,专为让这一带人家发家、让这一带男女顺心。你看它怎样急急地往海里去,怎样绕过那边那道岬角,转眼就看不见了。可你再看:像是有一股它挡不住的力把它掉了个头,它又转回这片平地上来,眼睛亮亮的,神气欢欢的,像是高兴能再朝着它发源的那些远山走上一回。
「这一切是说,」他接着道,「龙借着葬在它地界里的死人,赏给活人的那份兴旺,不会说完就完;倒像眼前这条河一样,要留住,要一年一年地安慰得着这份福气的人。
「有财,这是一定的;官位也有,体面也有。你且把眼睛抬起来,看那边早上太阳照着的那道山脊,看那上头立着的那个影子,轮廓清清楚楚的。那不过是一块石头,不错;可你细看它的形状,看着看着,它就在你眼里长成了个穿着全副官服、面朝咱们站着的官老爷。
「我极力劝你,」先生末了说,「把咱们脚下这块地买下来,花多少钱都值——你心里存过的那些指望,早晚都会在这份财、这份贵里应验;到时候,不单那条龙,连它手下那些神灵都要一齐把福气往你家里倒。」
先生这一番活色生香的话,把尹某人说得神魂颠倒;他一口应承:不再往别处找了,就把脚下这块地买下来做自家的坟地。
正在这时候,有个人溜达过来,想看看这两个生人在这荒僻地方做什么——这儿既没有大路通着,也没有小道通到那边的村子里去。
「老兄,你知不知道,」尹某人问,「这块地是谁家的?」
「这有什么不知道,」那人答道。「你看见河边那间破破烂烂的屋子没有?那里头住着一个姓林的,带着老婆和一个十九岁的闺女。他们穷得很,你看他那屋子就知道了。姓林的除了这块地,别的什么产业也没有;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盼着哪天卖给个有钱人做坟地,也好给自己换点福气。」
「只要价钱公道,我很愿意买,」尹某人说,「你要是肯给我做个中人去说合说合,那再好没有。你这就去见见姓林的,问问他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肯把这地转给我。」
第二天,中人回来禀报:姓林的说什么也不肯把地让出来。「说白了,」他接着道,「姓林的心里早有个打算,跟这块地大有干系。他跟他老婆都上了岁数,闺女一旦嫁出去,他这一支就要绝了后;所以他打算给闺女招个上门女婿,进了门当儿子使,也当女婿使。」
可尹某人非要这块地不可。来来回回说合了许久,那老父亲一度像是铁了心,怎么也劝不动;末了终于议定:把他闺女嫁给尹家的大儿子尹尚,老两口搬到尹家大宅的屋子里去住,由尹某人供养他们,安安稳稳过到老死。倘若尹某人是个心宽气厚的人,这原是个再周全不过的安排;可他生来是个抠门爱钱的性子,这一安排便落出一场天大的惨祸来。
那块眼馋已久的地的契一到手,尹某人立刻把父亲的棺柩——原先葬在离那条龙的灵气极远的地方——迁到这块新地上来,好让他老人家同阴间那些更高的神灵通上气。在这儿,他还能叫那位官老爷瞧见——那石头官老爷日夜朝着他;就凭这两下里生出来的这份投缘,早晚会给他一种说不清的法力,把他的孙子、孙子的儿子,一个个变成读书人,变成朝廷里做大官的人。
这当口,那门亲事也在张罗了——一个低门小户的姑娘,要嫁进一个照常理她这辈子也高攀不上的人家。珍珠是个温柔齐整的好姑娘,若嫁的是同她门户相当的人家,做个模范媳妇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一跨进尹家那高门槛,那份强加给她的体面,她是万万担不起的。她不过是个庄户人家的丫头,没念过书,也说不上什么讲究。她的日子是在穷里过的;虽说她是个极好的姑娘,也存着中国最寻常的百姓处处都有的那份高尚心气,可她该待的地方,说到底还是她一辈子待惯了的那等人中间。
她爹娘从一开头就拿不准:把闺女嫁进尹家这样高出自家一大截的人家,究竟合不合适;有好长一阵子,任人怎么说,他们都不松口。末了,叫尹某人那股急劲儿逼得没法,又叫这门亲事的光景晃花了眼——不单闺女能得好处,连他们自己也讲定了后半辈子有人养——这才勉勉强强点了头。
为着叫珍珠在婆家人面前少丢些脸,她父亲把家里凡是能卖的都卖了,给她置办像样的嫁衣。可他心里那点「像样」的谱儿,是从他一辈子过的那份寒素日子里得来的;有钱人家新娘子身上的绫罗绸缎、贵重首饰,他做梦也没梦见过。好在珍珠本是个俊俏姑娘,一双黑眼睛尖亮尖亮的,像总含着笑,那笑起来的样子又像夏天天上闪的一道亮;她本不用怎么妆点,但凡有点心肝、认得出什么是好女人的男人,见了都要动心。
尹某人急着把这事办妥,日子便催得紧。到了那一天,那间寒碜的屋子要交出去了,屋里的人要搬到隔着一道山梁的那座阔宅子里去。
一乘富丽的花轿,那一身耀眼的大红在灰扑扑的田野上格外扎眼,一路弯弯绕绕往那间茅屋来;新娘早已妆扮停当,只等轿子到门口就上去。
轿前有一班吹鼓手开道,把这一带乡野吹得四处回响,那调子怪腔怪调的,像是带着一股子挑衅飞在空中,回声一直撞到山顶上,又钻进静悄悄的山谷里去。后头还跟着一大帮阔人家的家丁佣人,都穿着半官不官的衣裳,一路笑着、嚷着走。这是个喜庆日子,一路上人人心里都是接下来好几天的珍馐美味、大吃大喝。
回来的时候,闹得更凶。吹鼓手像是叫这场面激起了兴致,一个个卖力地吹;那些家伙什儿也像知道这一天全指着它们似的,应着吹手的劲,把满天都填上了喜庆的调子。
一屋子体面客人等着接新娘。她由丈夫从那乘大红轿子里搀出来,怯生生地迈着步,心里发慌,走进给她预备下的那间屋子。一跨进这宅门,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叫她心里一凉,把她一路捧着的那点盼头,几乎当场就浇灭了。
她丈夫尹尚是个下作心肠的人,一开头就不愿意娶一个比自己低这么多的女人。他一看见新娘那副乡下气,那身做得不合式、一望而知寻常的衣裳,臊得满脸发烧——他知道,凡是来看新娘的,脸上都掩着一丝冷笑。
一股极深的恨意钻进了他那副窄心眼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这一辈子就剩下一个念头:作践这个性子温柔的女人——而她不过是给她那心怀鬼胎的公公尹某人的野心做了牺牲。头几个礼拜,他只是不理她;渐渐地,他待她狠到那个地步,她有好几回都动过寻死的念头。不久就看得出来:父子两个是有意要把她娘家这一家子全撵尽。
尹某人讲定要养老的那对老夫妻,日子过得实在受不了,自己搬出了那几间又窄又冷的下房,回了自家那间空屋。家里凡是能卖的家什都卖了给闺女办嫁衣,所以他们回到老屋,屋里当真一无所有。他们抱了几捆稻草,在地上铺了个铺;可没有吃的,也没有一样东西能在这最黑的时辰里慰他们一慰。
心疼闺女,又想起自己怎样叫尹某人骗了、算计了,白白丢了那块地,这一番失望和心痛把他们的精神拖垮了;两人一齐染上一场低烧,直挺挺倒在那个草铺上。他们住得离人家远,病了好些时候都没人知道。一天天过去,没有一个人上门;末了有个心善的庄稼汉来打听,进门一看,吓坏了:老两口并排躺在那间破屋子里,都已经死了。
这消息传到那个真正害死他们的人耳朵里,他心里大大地畅快了一场。他这下子从「养他们一辈子」的约上脱了身,连本该花在他们吃穿上的钱也实实在在省了下来。这对可怜的老夫妻葬在他们屋子旁边的山坡上以后,他那张硬脸上好几天都挂着一丝又冷又薄的笑——这就是他脸上唯一带过的一点「哀色」。
打这以后,珍珠的日子越发过不下去了。爱——那唯一能把她的心填满的东西——是她从来没得着的。没有情分,只有刻薄伤人的话、轻蔑的眼色、下狠手的打;这些,那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没心肝的人,都给得极慷慨。
到后来,为着做出十足的轻贱和厌恶,他又串通了他父亲,抬了一个姨太太进门。这位太太娘家算得上体面人家,肯屈就做这个偏房,是因为她父亲收了一大笔钱。这人一进门,珍珠的苦只有更深。她学着男人的样,又妒忌珍珠按着规矩在这家里占着的那个高一头的名分,便变着法儿——凡是一个刻毒女人想得出来的法子——把珍珠的日子磨得更难过。
爹娘的死把珍珠的心填满了悲苦,日子对她再没有一点味道。再说她也看出来了:从他们家对这一双老人的惨死那副明目张胆的高兴劲儿看,尹家父子非把她也送进阴间不肯罢休。既然如此,她索性抢在丈夫和公公的毒手前头,自己把自己从这场非到死不休的折磨里解出来。于是有一天半夜,趁全家人都睡熟了,外头除了风的呜咽什么声息也没有——那风听着像在给她预备一支挽歌——她在自己屋里上了吊,把这一生的苦楚一笔勾了。
第二天尸身叫人发现,吊在房梁的一个钩子上。尹某人父子俩一齐欢呼起来。他们自己一根指头没动,就从这门低三下四的亲事里脱了身;花了极小的代价,就把那块要叫子孙又富又贵的地牢牢攥在了手里。
于是,这可怜的姑娘躺在那儿死了——把她逼上绝路的,是比传说中那些在半空里飞着、心怀恶意的鬼神还要凶恶的东西;与此同时,那几个活着的恶鬼——正是他们的折磨,叫这性子温柔的女人活不下去——却在那里笑着、闹着、乱纷纷地道喜。
可报应就在跟前了。老天惩治恶人的脚步走得慢,可那脚步是准的,一路往前,谁也拦不住,直走到该报的人跟前。
有一个黑夜,天上满是阴云,月亮星星一个也没有,一场少见的大风把满天都搅成一片凶恶的呜咽。就在尹家老太爷下葬的那座坟上,演出了一场又怪又渗人的景象。那儿传出骇人的哭嚎和尖叫,像是阴曹地府所有的恶鬼都聚在那儿过了一夜的节。那叫声压过风声,穿透最尖利的狂风;远处人家在屋里睡着的,都叫这不像人世的嚎声惊醒了,吓得血都凉了。到末了,一个霹雳从黑沉沉的天上滚下来,响得世上没人听过;电光闪处,把力气全灌到那座坟上、正对着棺材的地方,把地劈开一条大口子,又用那火一样的手指抓起棺材,轻蔑地把它甩到一里外的山坡上去了。
第二天,尹某人找了许久,才在那荒僻地方找着了被抛下的棺材。他正要回去张罗重新安葬,走到路上一处僻静的所在,忽然有两个不像人的影子在他跟前立了起来。他吓得魂飞魄散——他认出来了:这是珍珠的父亲和母亲,那两个实实在在是被他害死的人;阎王准他们回阳间来一趟,专为折磨这个断送了他们性命的人。尹某人给他们那副又狠又凶的样子吓得当场晕倒在地;几个时辰以后,才叫出来寻他的儿子找着。
一连几天,他得着极精心的服侍,最有名的郎中都请来给他开方子。可他始终没缓过来,眼睛里总有一种恍惚的、像是撞了邪的神气,像是一直看见什么可怕的景象,把他的神智吓跑了,叫他醒不过来。他就这样死了,临了没认出一个亲人,也没留下一句话,说不清他这条正当壮年的命,怎么就这样凄惨地断了。
如今大儿子做了这一份家私的主人。可他非但没从这场落在自家门上的天罚里学得一点乖——这天罚原是为着他们对一户清白人家所行的不义和欺凌——反倒把手底下的人待得更加狠毒。他从没起过一个念头,要为自己那些把妻子逼得上吊求解脱的狠事补赎一星半点。可命数的脚步还在往他那边走。那脚步是灌了铅似的沉,是慢,可它一步不错,稳稳当当地走着,去替神明讨那笔账。
不多时,珍珠死的那间屋子闹起鬼来。黄昏里看得见她的影子飘来飘去,从门里探出脸来,一脸的苦楚。有时候天刚亮的时候也见着她,惶惶然不得安生,像是整整一夜都在上上下下地游走;有时候她又在月光里飘着,钻进屋子的影子里去——可脸上总还留着几分她活着时候那副叫人疼、叫人爱的模样。
等到众人明白过来:闹宅的正是她的魂,满屋子的人都怕得不行。天底下再没有比被冤死的人的魂现形更可怕的事了,因为他们来,总是带着报仇的心。不管这人活着的时候多和气,一死,性情整个变了,满心只剩一股极狠的念头——要害人,尤其要害死他所恨的那一个。
她丈夫尹尚怎样一步步狠毒地作践她、逼得她上吊,人人都知道;如今她来找他索命,谁也不觉着稀奇。可人人又都怕得要死,生怕这场少不了的报应把自己也卷进去。
那鬼一直不散,也看不出要走的意思。尹尚终于慌了,怕有什么大祸要落到这个家里。为着防备那个在他家最黑最僻的屋子里飘来荡去的鬼冷不丁下手,他给自己备了一口刀,磨得极快,成天攥在手里高高举着,只等珍珠敢来扑他,就一刀捅过去。
有一天傍晚,他不知道他那个姨太太正坐在一间已经暗透了的屋子里,他为着一件什么事推门进去,忽然觉得亡妻的魂攥住了他的手——那股力气大得叫他
尹家的惨祸(续)
……半点也抗不住,硬逼着他一刀接一刀砍向那个手无寸铁的可怜女人。前后不过十来刀,她就直挺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一道道裂开的口子里血涌成流,一口气就那么泄了出去。
等那鬼的手一松,他觉着自己能动了,回头看自己做下的事,尹尚吓得魂飞天外,眼睛直勾勾瞪着眼前这幅惨状,这才明白:这是报应,是他亏待珍珠和她一家子的报应。
这女人被杀的消息一传到她父亲那里,他就到就近的官衙告了状;官府发下签票,把尹尚拿了。过堂的时候,他替自己分辩,说杀他姨太太的不是他,是一个恶鬼抓住了他的胳膊,指使那些刀落下去,才把人杀了的。
县太爷听了这番奇谈,笑了,说尹尚准是把他当成个大糊涂人,才当真以为他肯拿这么一个荒唐借口,去抵这么一桩骇人的罪。
尹尚是有钱人,衙门里下头那些人他使得动钱,于是案子便压了下来——先看看能从他身上榨出多少油水,再下最后的判词。一个出自体面人家的女人,看着既无缘故、又没受什么挑衅就叫人杀了,这事激起了极大的公愤,众口一词地骂尹尚。人人都觉着,这一桩非重重地办不可;不然的话,但凡谁钱多,就能把老天为着治世、为着禁绝罪恶所立的那些大道理,一概不放在眼里。
为着叫尹尚在牢里少受些罪,他母亲只得拿出大把的钱,把衙门里沾边的人挨个打点。那些奉着皇上的旨意替百姓办案的贪心小吏,从没赶上过这样一场发横财的好机会。做母亲的一心挂着儿子,一亩一亩地卖田,去填这些馋汉的胃口。他们只消含含糊糊地透个风声,说尹尚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她就又卖一块地,去贿那位太爷,求他判得轻些。
到末了,家业卖光了;等他们知道再榨不出钱来,判词下来了:尹尚终身监禁。这一下把他母亲打得粉碎——她一直指望儿子还能放出来。她满心悲苦,身上一个钱也没有,不到几个礼拜就活活伤心死了;儿子呢,眼前只剩一条望不到头的牢狱路,便自尽了,把这条不值钱的命了结了。
这一家人就这样绝了户——短短一年之前,他们还正是极兴旺的时候。凡是听了这故事的人,都认这是老天降下的一场公道报应。因为老天极看重人的性命,凡是毁人性命的,都逃不过那条铁一样的道理:总有一天,他自己也要叫那报应的车轮碾得粉碎。
十 三藏与水妖
三藏是佛门里头一等的人物。他求的是不生不灭的长生大道,一路上立志诚笃、刻苦自苦,因此名字传得远。他心里头最搁不下的,是世人生来就得受的那些疼痛忧愁。这些苦,纵然厉害,他也还忍得;忍不下的是:不论是谁,到了末了,总要撞上那桩顶大的祸事。
死,是一桩天大的玄机,一片阴影,人人头上都罩着。它挨家挨户地闯。圣贤的德行学问养活了千百代人,到头来也逃不出这条大律。那些坏到底、烂到根的人,倒像比正经人活得还长些;可只要上天看着该收了,也一样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连那些从没犯过一条天条的小娃娃,也逃不过这场普天下的劫;多少孩子才刚开了个头,就叫这只支使着人世的看不见的手,赶进阴间去了。
所以三藏一心要跳出这生死的管辖,好教死的影子从此再不落到他往后的岁月上。
他多方打听,又得了几位好心人的点拨——他有缘由相信,这几位原是神仙化了凡人模样,是观音菩萨打发下来,专为提携那些存了向上心的人的——这才知道:只要一心积德不懈,是修得到那么一层境界的:到了那里,死就伤不着人了,人就成了神仙。这长生的大福分,不拘男女,只要肯付出那份代价,人人都挣得来。怎么挣?要肯舍自己,肯吃苦头,尤其要对一切在苦难里的人动真心、生怜悯。说到底,上天要收进自家班列的人,头一件死死要的,就是一副菩萨心肠,一辈子拿济苦救难当头等大事。没有这份怜悯,求长生路上不论舍多少、熬多少,全是白费。
三藏自己也明白,上天待他不薄:给他派了两个帮手,都有神通,好教他对付得了那些妖魔的鬼心眼儿——那伙东西成日价盘算的,就是怎样绊住、怎样害死这些存心向上的人。
这一日,三藏带着观音菩萨派给他的两个徒弟——孙悟空和猪八戒——上了路,要往那有名的通天河去。凡是奔仙乡去的取经人,没有一个不想过这条河的。他们翻高山,穿终年不见天日的深谷,又走过晒死人、渴死人的沙碛,一连熬了几十天苦路,才遇上他们早就料着会埋伏在半道上的那伙阴间对头。
走得人困脚烂,这一天傍晚,日头正落,他们总算到了那浩浩荡荡的通天河边上。西天的云霞把光都泼在河水上,水面粼粼一片,在这几个走乏了的人眼里,竟不像是人间的东西了。这里的河面宽得像一片内海。天尽头看不见一点陆地,只有一望无际的水,铺到眼力所能及的最远处。
只有一桩事叫三藏师徒好生扫兴:一只船也没有。他们本打算雇一条船,趁夜渡过去,一来赶路,二来也好歇歇脚,把这一路旱程受的累缓一缓。这么一来,今夜宿在哪里,倒成了一件要紧的难事。四下里瞧不见人家。脚底下是一带沙滩,眼前是茫茫大河,暮霭一层层往水面上压,却连个活物的影子也没有。正没主意的时候,忽听得空中飘来一丝丝竹之声。他们循着声紧赶几步,上了一处高坡,往下一望,心里一喜:山坡上偎着一个村子,河沿上还立着一座小小的庙。
想到今夜有地方安身,几个人心里都松快了,加紧脚步奔那村子去。走得近了,那乐声越发响亮清楚。他们猜着是过什么节,再不就是村里出了什么喜事,一村人都乐着呢。进了村,径直朝一家走去:那家的房子比别家都高出一头,盖得也讲究;再说,乐声正是打那里头出来的,门口还围着一堆人,看样子是刚在里头吃过席的。
三人到了门首,里头迎出一位相貌可敬的老者来。见是外乡人,便客客气气请他们进去;三藏问能不能借宿一宵,老者满口应承,说家里房子尽有,愿住多久住多久,只管把这里当自家。
「先进来罢,」他说,「走了这么远的路,又累又饿;屋里桌上还摆着今日办席的好东西,都没撤呢。」
吃罢饭,几个人和这位慷慨待客的老人家攀谈起来。老人的礼数和这一片热心肠,叫他们十分感动。可他们也看出来:老人家心不在焉,眉宇间像压着一桩不痛快的心事。
「敢问老丈,」三藏说,「今日这里聚了这许多人,是为着什么?黄历上今天并不是什么节令,所以晚辈冒昧问一句:府上到底在办什么事?」
「不是办喜事,」老人板着脸答道,「实说了罢:那是给我两个孙儿做的丧事。他们还没死,可再过不了几个时辰,这两条命就不在人世上了。」
三藏满脸诧异:「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先做起丧事来了?」
「等我把前后缘故说与你听,你就不觉得稀奇了,」老人说。
「你们有所不知,」他接着说,「这一方地面,归一个妖怪管着。那妖怪心肠最狠,嗜血成性。它不比庙里供的那些常神——那些神坐在殿上,一门心思是护佑供奉他的人;这一个可不然:它不但不爱人,反倒恨人恨到骨头里,一辈子的心思都用在怎么给人添灾招祸上头。它最狠的一条,是逼着这里的人每年到这时候,得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到河边那座庙里去,由它吃了。有人不肯依,也闹过好几回,结果反倒是抗它的人吃更大的苦。到后来,众人只好由着它糟蹋自家的孩子;多少人的心,就这么叫它生生揪碎了。」
「那这方百姓,可有个法子先知道哪一年轮到谁家献这祭?」三藏问。
「有哇,」那人说,「按户挨着来,轮到哪一家,哪一家就把孩子预备下。再说,为着不出差错,妖怪自己还先几天到人家里现一回身,恶狠狠传下话来,说某日某时要把人送到。前天这道催命的话就传到我家了:要我们明日天亮把孩子备齐。所以今日才办这一席,又替他们把丧事做了——好教他们的魂儿不落在这没天良的妖怪手里,将来还能从阴间出来,投个好胎,再到这世上走一遭;这一遭他们走得,实在太惨了。」
「那妖怪是个什么模样?」三藏问。
「唉,谁也说不上它是个什么模样,」那人说,「它没有个能叫人看得见的身子。它一来,便是一阵狂风,满屋子一股怪味儿;那股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只觉着自己已落进一只大手里,身不由己就把头低下去了,像是站在一个能一眨眼把你捏碎的东西跟前。」
「再请教一句,我就不多问了,」三藏说,「这妖怪是打哪儿来的?它凭什么把人的死活攥得这么牢,连天都像不放在眼里,连那许多一心度人的好神也奈何它不得?」
「这妖怪,」那人答道,「原是西天的人,本归观音菩萨管束。想必它打一开头骨子里就坏,一肚子歹主意、一身邪性子,所以一得空儿就逃到下界来,钻进通天河水底下那些洞穴石窟里住下了。还有些别的妖怪,坏得跟它也差不多,也都搬到那里去;一伙人合起伙来,把灾祸一桩桩往这一方百姓头上落。」
三藏这个人,见了有生命的东西受苦就心疼,连远在西天的众仙都晓得他的名字。这会儿一想到无辜的孩子被拿去填那孽障的邪欲,心里腾地烧起一股怒火来。孙悟空和猪八戒也一样气得不行。三个人当下认真商议:明日该怎么救下那两个注定要送死的小人儿,又怎么把这妖怪的势头一举打掉,叫它永世作不成恶。
观音菩萨派来护着三藏的这两个里头,孙悟空胆子更大。商议了半晌,他眼里放光,叫道:「我扮那男娃,八戒扮那女娃,咱们两个跟妖怪斗一场,打翻了它,宰了它,也好给这一方人除了这场大害!」
说着转向老者:「把两个孩子带来,让我们瞧一瞧,好把主意定得严丝合缝,任那妖怪再刁,也看不破、拆不散。」
不多时,老人把两个小的领了进来。男孩七岁,女孩比他大一岁。两个都怯生生的,一个劲儿往老人身上靠,像是要讨个护身的去处。
这两个孩子模样都惹人疼。男孩子自有一股傲气和胆气,看他打量生人时那昂着头的样儿就知道。若说相貌里看得出命数,这孩子将来必是个有大出息的人物,因为他那张小脸上,凡是主贵、主不凡的样子都有了。女孩儿腼腆,头发照小孩子的样式挽着,衬得她越发招人怜。那真是个齐整的小人儿:一双眼睛是杏仁形的,带着女孩儿家的羞怯,只拿眼角一下一下地往那三个打量她的人身上溜。她两颊苍白,只淡淡透着一点血色,像是造化伸手替她轻轻点上去的;嘴唇上也抹着极淡的一线胭脂——看那样子,分明是方才在她娘身边才点上的。
「小哥儿,」孙悟空对那男孩说,「你把眼睛盯住我,一眼也别挪开;小妹妹,」又对女孩说,「你也这么盯住我旁边这一位。包你们瞧见一件好笑的事。」
两个孩子的眼睛立时钉在那两个人身上,脸上慢慢现出惊奇来。也难怪:他们眼看着那两个人飞快地变,越变越小,越变越小,末了竟跟他们自己一般高矮、一般模样。眉眼、衣裳,连一丝一毫的细处,都跟这两个孩子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一样;两个小的瞪着眼,叫跟前这场戏法定住了,动也不会动。
「好了,」孙悟空对老者说,「变已经变妥当了。把孩子领下去,藏在你家最里头、最难找的一间屋里。别叫嘴碎的婆子丫鬟瞧见,走漏了风声,辗转传到妖怪耳朵里,叫它有了防备。你只记住:从这一刻起,这两个小的就算没有这两个人;我们才是你的孙儿孙女,明日天亮要送到庙里去的,就是我们。」
东边天上刚透出一点颜色,两乘轿子便抬到门口,要把那两个替死的孩子送去喂妖怪。几个邻舍面带惊惧,在昏暗里探着头,想再看孩子最后一眼;却没有一个人疑心到:这一男一女原是两位神仙,正要去跟妖怪拼一场死活,好把这一方人从这场劫难里拔出来。
孩子一送进庙里——庙里只点着一盏昏昏的灯草灯,那点光非但照不亮,倒把满殿的阴气衬了出来——门砰地一声关上,抬轿的人便撒开腿逃命去了。
话音才落,里间就走出一个又丑又大的身形,直朝两个孩子逼过来。妖怪却吃了一惊:这一回送来的小东西竟不像往常那样吓得半死,倒像是稳稳地等着它来。他们身上一点怕的样子也没有,嘴里也没有一声哭喊;只是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看着它一步步走近。
妖怪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一男一女的皮囊底下,怕是藏着什么厉害对头。正掂量着,只见那两个小的身子慢慢往上长,一直长成跟它一般高大、一般厉害的两位神人;它那双火也似的大眼睛登时迸出凶光来。它立刻晓得自己中了计,这一场是要拿命来拼的了;当下抽出那把从来没叫它失过手的刀,朝着这两个稳稳当当、满脸有恃无恐的对头扑了上去。
孙悟空和猪八戒早等着它这一扑。兵器攥得死紧,心里明白自己站的是理,胆气也就足;他们就这么迎着妖怪的来势立定了。
那昏黑的庙里,接着便是一场好杀!这一仗打得要紧、打得凶险:一边是要救下这些没抵抗之力的小儿性命,一边是要遂了群邪所能想出的最卑污的心愿。真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恶斗,谁也不讨饶,谁也不留情。兵刃相击之声、人耳里从没听过的怪响、还有像是从孤魂野鬼喉咙里挤出来的呻吟哭号,把一座庙搅得沸反盈天。
到末了,妖怪虽仗着法术,身上一挨伤就立时合口,可它究竟是伤得不轻了,也渐渐看出今日这局面于它不利。它拼力又是一记大刀,又是一阵狠扑,终究是虚了胆:一声哀嚎,掉头逃出庙门,一头扎进庙墙外的大河里去了。
孙悟空、猪八戒回来把这场大胜报与三藏,众人欢喜得了不得。家家户户都是笑声,男男女女聚在门前、聚在窄巷的拐角上,互相道喜:这一日,他们和他们的孩子总算脱了苦海。怕妖怪的那颗心,一下子就没了;村里的汉子们叫这股松快劲儿一鼓动,像是约好了似的,一齐往河边那座庙冲去;不上几个时辰,那庙就一点渣也不剩,全推进了妖怪跳下去的那片水里。
吃了这场大亏,那晦气的妖精一路回到水底的石洞里——它和别的妖怪都住在那里。当下聚起一伙来公议,要商量出个法子,把丢掉的脸面挣回来,把滑出手去的势力再抓回来。它们还想好好整治三藏一顿,叫他从此再翻不了身。
「得先把他拿住,」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妖说——这小妖素来是众妖的军师——「我听说,吃他一块肉,能多活一千多年呢。」
拿三藏这个主意,众妖一致叫好,都说是神来之笔;又议了半天,把怎么下手、怎么设局,一条条都定妥了。
到第二天早上,果然起了一场大雪,下得凶极了:河面、四围的山、连天空自己,都叫那顺着狂风乱扑的雪片糊得看不见了。天渐渐冷到骨头缝里去,冰神把通天河的水攥在手心里一捏,好端端一条流水就成了一条水晶大道,人走在上头又稳又便当。住在河边上的人,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奇事,纷纷猜测:这征兆落到这一方人头上,到底是吉是凶。谁也没想到:这场把一条从不封冻的大河冻成了冰的大雪,全是
三藏与水妖(续)
……那伙铁了心要害死三藏的妖怪捣的鬼。
第二天,雪住了,河上却结了一层厚冰,在朝阳底下亮得晃眼。三藏师徒正看着,忽然瞧见河滩上有一群人在那里走动,看样子像是做买卖的客商,还赶着好几头驮货的骡子。那一伙人一门心思在张罗过河:他们在冰上东一处西一处地试,看冰厚不厚、禁不禁得住人马的分量。试得像是满意了,不多时,人和牲口便动身往冰上去了。
三藏当即要跟着他们过河。村里人极力拦他,说这么不牢靠、这么险的事,一去准出各样的祸事。可他一心赶路,眼看着若不趁这条河眼下这副少有的模样过去,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便急急忙忙跟在那伙客商后头上了冰;那时候,客商们已经走出老远了。
他若知道前头那几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买卖人,其实个个都是妖怪变的,专为引他上钩、置他于死地,就断不肯这样急着走这条险路了。
三藏师徒走出不过五六里地,坏兆头就一样样露出来了。空中那股彻骨的寒气忽然没了,刮起一阵暖烘烘的南风。冰面上的硬劲儿化了。这儿那儿淌起细细的水流,汇成一汪一汪的大水洼,人走在上头,寸步都难。
孙悟空心思最快最灵,一见这些凶险的兆头就慌了神——尤其是冰开始裂了,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一声、又响又长的爆裂声。还有一桩最可疑的:那一路上一直看得见的一伙客商,忽然不见了。他心里雪亮:这里头有鬼;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防着随时会出事。亏得他这样留神。他们再走出不到一里地,脚下的冰就薄了;还没等退回去,只听咔嚓一声,三个人一齐落进了水里。
孙悟空的脚才沾着河水,就使出浑身本事往空中一纵,转眼便撒开腿在云里飞,一直奔西天去了——他要去求观音菩萨搭救三藏,不然落在这个绝不肯留情的对头手里,是没有活路的。
这工夫,那伙妖怪早眼巴巴等着他们落水;三藏和猪八戒一落下去,就被它们飞快地驮进大河底下那个深深的大洞里。猪八戒到底是个神仙,又是菩萨跟前的专使,众妖使尽了邪法也伤他不得,只好把他关在里头一间石窟里,派人看着,防他跑了。三藏却是要送命的:那妖怪为着报先前丢脸的仇,又指望吃了他多活一千年,便定下主意,等到明日就拿他的肉做一顿大餐。它却不曾把一桩顶要紧的事算进去——三藏是观音菩萨格外看顾的人。
当夜里,忽然起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动静。河里的水像被一阵飓风扫着似的,往四下里逃开;众妖聚着的那些洞穴叫一片大光照得雪亮,亮得它们眼都花了,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那光是从每一个角落里迸出来的。众妖吓得尖叫,四散奔逃。只剩下一个没走:就是那个在近旁一方地面上作了无数孽的凶妖。它也是想跟着跑的,无奈有一股神力把它钉在原地,挪不动一步。
不多时,观音菩萨那尊贵的身形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队仙娥,前呼后拥,只等着听她吩咐。她头一件事就是放了三藏——那时三藏正被捆着,只等送命;若不是她插手,再过几个时辰人就没了。她把他和那两个徒弟交给自己手下挑出来的几位,一路紧赶,送过河去。
跟着菩萨向身边的人发下一道法旨;只一眨眼工夫,那个缩成一团、抖成一堆的妖怪就不见了——它被押去关进牢狱,那是专关那些死心塌地与人为仇的东西的地方;要一直关到它们心里生出一点慈悲的好念头,菩萨看着它们又配得上自由了,才放出来。
随后,光一点点暗下去,仙人们的说话声也没有了。那条一直被神力镇住的大河,水又归了原来的河道;观音菩萨带着她那一队光华灿烂的善神,回她远在西天的境界去了。
十一 善人的福报
汀州府地面上有一条河,河边上有座城,城里住着一万来口人。这一万来人里头,家道殷实的着实不少;称得上真正大富的,大约也有五六家。
这五六家里头,有一位姓钟的,出名的心宽量大,见了落难的人没有不帮的。谁家有了难处,只消到钟家开一声口,眼前的急就立刻给解了,也不去细问这人该不该帮。照这情形也就想得到:钟员外是个随和厚道的人,看人多往好处看,不肯为着人家的荒唐或过失去苛责。在中国这块地面上,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得人心的。
钟员外一条心都在他那独生儿子庚儿身上。我们这故事开头的时候,这后生正长成大人,也显出不是等闲之才:几回在学台大人跟前应试,卷子都做得极好。
钟员外好善的名声,传得比他自己想的远得多。他常做的那些好事,一桩桩传到了西天众仙耳朵里;众仙对人间的事本来极上心,便定下章程,不叫钟员外的好处白落了。
有一天,一位神仙化作一个和尚,登门来拜。钟员外素来敬重出家人:他佩服他们的一片诚心,也感念他们舍了家、舍了亲,把一辈子交给神明、交给众人。
所以那和尚一进门,他就极客气、极热络地接了进来。当天晚上就治了一桌大席,请了好些有头脸的客人作陪,热热闹闹一直闹到后半夜。
第二天,钟员外对客人说:「想来师父是替庙里化缘来的罢。不用说,凡是于世道人心有益的事,我没有不乐意出一份的。师父几时要,银子几时就齐。」
那和尚笑得满脸放光,说他并不是为化缘来的。
「我来,」他说,「是要告诉你一桩要紧得多的事,关着你和你一家子。过不多久,这一方要发一场大水,一来就什么都卷走。来得极快,人来不及保命,也来不及保家当——你瞧见西边那几座山没有?水就像海潮一样,从那儿一泻而下,一眨眼的事。我劝你即刻动手造船,把你和你最要紧的东西装了走。头一回听见水涨的信儿,就把船在你门前那道河汊里下了锚;等那要紧的时辰一到,一刻也别耽搁,赶紧上船逃命去。」
「那是什么时候呢?」钟员外急着问。
「哪一日哪一刻,我不便说,」和尚答道,「只等城里东大街那对石狮子的眼睛里淌下血泪来,你们就赶紧上船,把这座注定要完的城丢在后头。」
「我能不能把这场大难告诉众人?」钟员外问。他心慈,一想到这么多人要淹死在水里,心里就像刀绞。
「你自己看着办,」和尚说,「不过没人会信你的。这一方的人心坏得很,你信了我的话,他们只会笑你、嘲你,说你好糊弄。」
「那我和我一家子,性命保得住么?」钟员外末了问。
「保得住,一个也不会少,」和尚答道,「到时候你们还会回来,日后的家业也兴旺。只是有一件,」他接着说,「我要千叮万嘱你留神:大水把你们往下冲的时候,凡遇见水里挣命的活物,一个也别落下,全救上来。这份好处不会白做,你救的这些东西,日后要千百倍地还你。还有一件,我要正正经经地警告你:你会遇见一个人,在急流里漂着,眼看就不成了。你别沾他,由他去。你若去救他,只会给你家招来祸事。」
和尚要走的时候,钟员外硬要塞一笔厚礼给他,他不肯收。他说他不要他的钱。上天听说了他极爱世人,才打发他来通个信儿,好教他躲过这一城人躲不过的劫。
和尚走后,钟员外立刻把河边船厂里的匠人都叫了来,吩咐赶紧造十条大船,越快越好。这消息在城里一传开,人家问起缘故,回说是防着不久要发一场大水、要把这一带全淹了,人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钟员外由他们笑去。
一连几个月,他天天打发一个老家人上东大街,去看那对石狮子的眼睛里可淌出血泪来了没有。
有一天,两个杀猪的问这老人家:怎么天天都见你来盯着狮子的眼睛瞧?老人便照实说了,说是钟员外差他来的,因为神明有话传下来:等狮子眼里流出血,那场要毁城的大水就已经在路上狂奔了。
这两个屠户听了,起了个作弄人的念头。第二天,他们算准老人要来,先拿猪血把那石头眼睛抹了。钟家这报信的一眼瞧见,吓得眼睛都直了,撒腿就往街上跑,去给主人报这惊天的信儿。这时候一应事体早已齐备,钟员外单等这个兆头。最值钱的家当早装上了几条船;这会儿他的妻子、儿子、连一家男女仆人,都急急忙忙奔到水边上了船。他记着和尚吩咐过不许耽搁,当下就叫起锚;船夫们像逃命似的,一直把船撑到外头的大河里去。
船才动,方才还烈日当空的天,一下子就阴了。不多时,一场狂风像飓风一样横扫过这片地面。跟着,大颗大颗的雨点噼噼啪啪落下来——那是要淹没这一方的洪水打的前站。没多大工夫,天上的水眼像是一齐崩了口,大水一刻不停地往下倒。山坡上爬满了千百条水线,往下走着走着并到一处,成了一道道真正的瀑布,轰轰烈烈、吼声震天地扑向底下的平地。
不过几个时辰,各处的河水都漫出了堤,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像海潮一样扑向城墙。这样的水敌,是没法抵挡的;天还没黑,无数人就在那翻滚的洪水里没了命,一个也逃不出来。
这时候,钟家那一小队船正顺着暴涨的水流飞快地往下走,离那座注定要毁的城越来越远。
他们开船以来,河面已经涨高了好几丈。船从一座高峰底下过——那山脚早被撞上来的急流掏空了——河水打着旋、翻着白沫,把几条船险些掀翻。刚脱了没顶之险,一船人就瞧见水里有只小猴儿在挣命,赶紧捞起来,抱上船去。
再往前,又漂过一根大树枝,枝上有一个乌鸦窝,窝里有一只雏鸟。他们记着和尚郑重的吩咐,也小心翼翼地把它捡了上来,救了。
正在那黄汤也似的大水里没命地往下漂的时候,众人忽然一齐紧张起来:只见滚沸的水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挣扎。船近了,细细一看,是个人,眼看就要没命了。
钟员外心一软,当即吩咐船夫过去救人。他妻子却提醒他:和尚交代过,河里不许救人,救上来的必是个仇人,将来一定要害他这救命恩人。
钟员外说:这个当口,一个活人眼看要淹死,哪里还顾得上自家的利害。他说和尚叫他救畜生,他一一照办了;可人比那些低等的生灵,贵重多少倍呢?「随它往后出什么事罢,」他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淹死在我跟前。」正说着,船头恰好靠上那浮水的人,一把就给拽上船来,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过了几天,风雨歇了,河水也落回原来的样子,钟员外带着一家人回到家里。叫他大出意外的是:自家的房子竟一点没坏。救了他性命的神明,连他的家当也用神通护住了,没跟着那一城人和四围平地上的人家一同遭殃。
安顿下来没多久,钟员外问那个从水里救上来的人罗永:要不要回自己家去,回自己亲人那里去。
「我家里已经没人了,」那人满面凄然地答道,「一家子都淹死在那场大水里了,就是你把我从那水里救出来的那一场。我们那点薄产,也叫漫过田头的乱流冲得干干净净。让我留在你这里罢,」他央求道,「让我拿这一条命服侍你一辈子,好歹报你一点救命的大恩。」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就下来了,满脸都是伤心到极处的样子。钟员外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见他这样哭,越发动了怜悯,连忙安慰他,叫他往后的日子不必犯愁。「你亲人是都没了,这不假;可从今日起,我就认你做我的儿子。我把你收进钟家,我的姓也给你。」
这件大事定下来半年之后,城里各处贴出了本府大老爷的告示。告示上说:他接到皇上一道十万火急的谕旨,说是朝廷办大事常用的一颗官印,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着。因此他奉命晓谕百姓:谁能奏明皇上这印在何处、把印找回来,重重有赏,还要在宫里给他一个大官做。
就在那天夜里,钟员外睡着,梦里来了一位神仙。「上天差我来,」神仙说,「再给你一个凭据,叫你知道:你这样爱人,上天是怎样看重你。皇上丢了一颗贵重的官印,急着要找回来,许下重赏,谁指明了地方就赏谁。我来告诉你那印在哪里:就在皇宫后苑那口水晶井的井底下。是太后不小心失手掉下去的,她自己早忘了这桩事;可只要有人一提,她立刻就想得起来。你打发你亲生的儿子上京去,说出印在哪里,把这份赏领了。」
第二天早上钟员外醒来,把夜里这桩奇事告诉了妻子,就动手打点,要儿子即刻起身进京,好把皇上许下的荣华挣到手。他妻子却怎么也舍不得儿子,死活不肯放他去。
「你怎么就这样看重这世上的功名,肯跟自己独一个的孩子分开?往后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了,」她眼里含着泪问丈夫,「你是个有钱人,是神明疼的人,这花花世界上凡是钱买得来的,你哪一样没有?既这样,就该知足了,别再惦记着朝廷能给的那些体面——那些东西,从来也不能叫人真快活。」
正说着,罗永进来了。听了这桩奇事,又见做母亲的这样难过,他自告奋勇,说愿意替她儿子走这一趟。
「我一直没得着机会,」他说,「报答恩人的救命之恩,还有他待我的种种好处。这趟差我乐意去。我见了皇上,把印藏在哪里说给他听;然后我一定要求皇上:凡是要赏我的体面,一概转给你们的儿子——那本来就该是他的。」
于是就这么定了:由罗永替钟员外的儿子进京;当下便打点行装。临别的时候,钟员外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你这趟若办成了,皇上抬举你做了官,可千万别让忘恩负义的念头钻进你心里,把我们这里忘了——你走了以后,我们可是时时刻刻都惦着你的。」
「哪里会有这样的事!」罗永脱口就嚷,「我对您的这份感激,在心里扎得死死的,谁也拔不掉。」
到了京里,他立刻求见宰相。宰相听说有人为国家的要紧事求见,马上就让他进去。罗永一开口便说明来意:他是来禀报那颗丢失的官印眼下藏在何处的。「我知道的,一句不留,全说出来,」他说,「只是若使得的话,我更愿意当面奏给皇上。」
「这好办,」宰相忙说,「皇上为这颗印心焦得很,不拘白天黑夜,只要有人能替他把这块心病去了,随时都肯召见。」
不多时,宫里出来一个太监,传宰相即刻到金殿上听候皇上问话,并叫他把那个说有要事上奏的人一同带去。
到了殿上,他们看见不单皇上在那里,太后也在座等着。皇上匆匆一句话下来,罗永三言两语就把印在哪里、怎么落到那里去的说了。他说着说着,太后脸上先是一亮,满是惊奇,跟着漾开一层欢喜的笑——她想起来了,知道罗永说的句句是真。
「你且说来,」皇上问道,「你这些事是从哪里得的信儿?朕宫里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罗永便把西天众仙如何深感钟员外的一片仁心,要抬举他、要给他家门添些光彩,因此打发一位神仙托梦,把官印的下落告诉了他,一一讲了出来。
「你们那一家人,」皇上说,「必是仁厚爱人、行善出了名的,不然连远在天边的神仙也不会下来替他说话。朕金口许下的话不改:如今就给你一个大官做,叫你一辈子受用不尽。朕想:让一个上天都乐意抬举的人家出来的人,替朕办朝廷的事,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打皇上的恩宠落到罗永头上那一刻起,他心里那点感激、那点对钟家的顾念,像是一丝儿也不剩,全没了。他把才离开几天的那个家,一刀两断地割开,就跟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家一样。
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那边一点音信也没有。钟员外心里像针扎似的难受——他明白:罗永这样丧尽天良,到头来报应总要落回罗永自己身上。
到末了,他决意打发儿子钟庚进京,去看看罗永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后生带着一个家人,没几天就到了。他在客店里打听罗永,人家告诉他:那是城里一位极显赫的大人,又特别得皇上的青眼,正在皇上跟前红着呢。
听了这桩喜信,钟庚带着家人立刻奔罗永的府上去;也是凑巧,正赶上罗永骑着马从他那座气派的衙门里出来,后头跟着长长一串属员随从。
钟庚一路跑到马跟前,欢欢喜喜地叫:「啊!哥哥!又见着你了,真是喜欢!我见了你,心里高兴得很!」
不想罗永把脸一沉,气冲冲地喝道:「你这下作东西,叫我哥哥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兄弟。你是个冒充的,竟敢攀我的亲,非重重办你不可。」
说着叫过随行的几个衙役,吩咐把钟庚打了,再下在牢里,还严严吩咐禁子:把这人当作要紧的凶犯看管。可怜的钟庚挨了那一顿狠打,浑身是伤,血也流了,人也脱了力,被拖进牢里,扔在最深的一间地牢里,任他自己去挣扎着缓过这口气来。
他这光景真是可怜到了家。能帮他、能安慰他的人,都在千里之外。指望禁子发点善心是不能的:那人成日跟囚犯打交道,心早就磨硬了。再说他还接了那位大老爷明明白白的吩咐:这一个犯人,是要按危害地方的凶徒办的。就算他心里想宽待他一点,上头的话那样死、那样紧,他也不敢不听。
牢里的饭食,只够吊着一口气不死。钟庚身上没有钱,买不通禁子给他多添一口;也没有一个人出面担保,说日后会把这些额外的花销还他。
到这时候,奇迹来了:神仙又一次伸了手——这一回,是要保住那个以仁厚慈悲闻名、名声一直传到西天的人的独生儿子的命。
一天早上,钟庚饿得发昏,没精打采地躺在牢角一堆黑黢黢的稻草上——那就是他的床。忽然有只猴子爬上来,攀在那道透光的窄铁栅上。它一只手里抓着一块猪肉,一个劲儿递给钟庚。钟庚大为诧异,爬起来去接;一接才惊喜地认出来:这猴子不是别的,正是当年发大水那天他父亲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一只。
一连好几天,天天如此。禁子问他这是怎么一桩怪事,钟庚就原原本本讲了:神仙如何搭救他们一家,如何捞起这只猴子,又如何救了罗永——就是如今把他关在这牢里的那位大人。禁子听罢,低低咕哝了一句:「唉!畜生倒晓得报恩,人反倒不晓得。」
又过了几天,上天又派来一个使者帮衬钟庚。有一群乌鸦落在对面的屋顶上——钟庚从那几道窄缝里,正好能望见那一小片青天。其中一只飞到外头的窗台上,钟庚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当年从浑水里那根漂着的树枝上救下来的那一只。他见了这鸟,喜出望外,便央求禁子准他写封信给父亲,把自己这可怜的处境说一说。这个情禁子准了;信写好,绑在乌鸦腿上,那鸟便振翅高飞,带着这封要紧的信,往钟员外那里长途去了。
钟员外看了儿子在狱里写的信,心痛如绞,脚不沾地地赶往京城。到了京里,他几次三番想见罗永一面,总也见不着。那位大人却半点不曾醒悟:命里的丝线正一圈圈缠上他的身子,眼看就要把他缠死了。
于是钟员外万般无奈——他心里其实还疼罗永,能救还是想救他——只好到那位有名的刑名官包公跟前,把他告了。
案子审下来,罗永定了罪,不多久就正了法;钟庚倒升了官,坐的正是那个一心想害他的人从前坐的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