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一八七六年,伦敦和香港同时印出一本书,全名叫《中国的民俗及其与雅利安、闪米特各族民俗的亲缘》。这是西方第一部中国民俗学专著。
丹尼斯在香港办报办刊。他另著有一部《广州方言手册》,又主办过《中日问答》——那是远东最早的汉学刊物之一,本书的注里一遍遍引到它。这类人物在十九世纪的香港和上海很多:报馆的编辑兼业余汉学家,没有学院的位置,却把最早的一批材料攒了出来。
书名里的后半截,是全书的方法。
丹尼斯要证明一件事:中国人的那些信法,不是中国独有的怪癖,而是人类共有的东西在中国的样子。于是他的写法变成了一场持续三百页的对照——他讲中国人婚礼上的某个讲究,就接着讲罗马人、犹太人、苏格兰高地人婚礼上同样的讲究;他讲中国的狐仙,就牵出北欧的精灵和希腊的宁芙;他讲放鬼船、烧纸钱,就牵出渡冥河的船钱。
十三章。第一章导言,此后分题:生、婚、死;日子与节令;征兆、占卜、吉数与梦;符咒、法术、护身与问卦;杂项的禁忌;鬼与神怪;巫术与降妖;精怪与小人;蛇、龙与异兽;对自然力的敬畏;地方传说与家常故事;寓言与俗谚。
第十二章末尾有一张表,叫「故事母题表」。丹尼斯仿照亨德森的办法,把中外故事按母题排在一处,一条一条给名字——某个母题叫「珀涅罗珀型」,另一个叫「所罗门断案型」。这是比较民俗学刚起步时的做法,今天看来天真,当年却是最前沿的手艺。这张表照译了。
要留一个心。丹尼斯那一代人深信各民族的信仰可以排成一条由低到高的进化线,而中国总被排在不太高的位置。这个框架今天站不住了。但他记下来的东西站得住:一八七〇年代广东、福建、宁波一带人们究竟怎样过日子、怕什么、拜什么,书里写得很具体。
书末原有一百多条注,多是引书出处,没有译。
十三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绪论
近来欧洲与亚洲的民俗之学颇受瞩目,这是一桩幸事:本书所要开垦的那一大片几乎无人着手的田地,如今要介绍给英语读者,也就无须再作辩解了。近年问世的著述既多,且不乏精到之作,不但为研究者备下了大量与此学有关的事实,而且已充分证明它值得人种学家与语言学家重视,因此同一方向的开场白已属多余。缪勒教授、格林兄弟、古尔德、库恩、凯利、索普、达森特、威尔逊、罗尔斯顿、哈代诸君,以及缪尔、布莱克等人的辛劳,已把后来者要走的路铺得妥妥帖帖。雅利安一族流布甚广的传说,下至我国乡民家常的迷信,大洋洲的神话、斯堪的纳维亚的民间故事,都已有人为之阐发,且时时出于博雅之笔。我如今想为中国的民俗做一做别人为他国民俗做得那样好的事,有一层是占了格外便宜的:至今还没有人认真尝试证明它与雅利安诸族那些耳熟能详的信仰同出一源;因此下面这些篇章,单凭一个新字,也可以要求读者给予一点原本未必肯给的注意。
龙庭名义上统辖的人口如此之众——估计自二亿五千万至四亿不等——其为一片极有趣味的研究园地,本不足奇;可怪的倒是至今竟少有人去尝试开掘。语言艰深固是一端;再者,即便只为能说几句话而学中文的人,也大抵各有专务、各奉一职,少有余力旁骛:这两条想来是主因。然而不论缘由如何,事实俱在:这个全球最古老、人口最繁的民族,其传统之古,衬得近世史不过是昨日之事,而它的民俗,却连最有成就的汉学家也几乎一直置之不问。哪怕对这个民族及其风俗所知最浅的人,也不必谁来告诉他:在中国,正如在世上大多数地方一样,总有若干事情是奇诡离奇的迷信、信仰与做法所盘踞的。然而与欧美的文明之邦不同,在中国,笃信这些迷信为真的,还包括一大批多少自命受过教育——这教育是何等货色姑且不论——并且在同胞眼中颇有身分的人。上自皇帝,下至苦力,每一个中国人的举动,都受星象、占卜之类的左右;就连那些自命看不起这些的饱学之士,实际上也照样把身家托付给它。官员文人半带讥诮的不信,到了农夫身上便成了坚定不移的信仰;于是中国呈现出当今世上罕见的一幕:举国三亿余人,日常生活全依着一套幼稚的迷信体系的要求来安排。
不过也不可就此以为,这些迷信与别处人类通行的那些有什么实质的分别。差异多半在细节而不在原理;正如丧色以白代黑,却丝毫未改「以特定服色志哀」这一习俗本身,我们下面要谈的那些信仰,其变异乃至表面上的抵牾,同样是出于几乎各国居民共有的动机。于是,苏格兰人在死者的屋里开窗、好让灵魂自去的习俗,在中国有些地方便对应着在屋顶上开一个洞的做法。兰开夏关于元旦「第一只脚」的迷信,在中国的对应便是忌讳此时碰见妇人或和尚。这一类迷信的暗合,我在此不多铺陈,下文自有详说。中西民俗间一个大分别,如上文所示,在于它们对各自社会所施的力道不同。在一方,除了最下层的人以外,它至多引人一笑,或供有心人研究而已;在另一方,它却是一套无孔不入的规矩,上下一体奉行或遵守。然而我们也不可忘记,我们这些如今以文明开化自矜的人,摆脱同样沉重的类似信仰,不过是晚近的事。回头看一眼西方的史册便知道:自古以来,对兆象、占卜之类的信仰,一直左右着一些社会——我们却带着几分过了分的傲慢,管中国人叫「野蛮」。圣金口约翰与许多早期教父痛诋民间迷信,言辞绝不委婉。到了八世纪,我们看见一次教会显贵的会议、教皇格列高利三世、查理曼及其后嗣,以及苏格兰与法兰西的修道院长和主教们,都在厉声声讨那些与中国通行者处处相类的信仰。伟大的马丁·路德本人,所信的迷信之粗陋,比有案可稽的任何一桩都不遑多让。〔注一〕我们一读到搜巫人马修·霍普金斯的事便觉可憎,却不能忘记:几乎还在我们曾祖辈记忆所及之内,新世界的清教徒在迷信的偏执上,比中国史册所载最荒唐的事还要变本加厉。把这些事重新记起来是有益的,因为今日的开明风气,往往过于轻率地讥笑那些福分稍薄的民族对真理的盲目摸索。挪威、德意志与布列塔尼的民间传说,其离奇之处,并不亚于我们在亚洲同类那里将要遇见的。
再者,离开可称为家常民俗的那一片地界——关于日子与时令、符咒、兆象、吉数之类的迷信——而上升到神话与传说的领域,中国人与雅利安人信仰间的平行之处,也同样触目而有趣。凡可追溯到基督教的,我们自然一概不见;但自然界的伟力对汉人的惊惧与惊叹所施的召唤,与它对我们所承所继的那些种族所施的,并无二致。近人有言:「语言在尚未成熟的阶段,不假想象之力,便造出了旧世界大多数动人的传说;这些传说虽披着不同的衣裳,却在彼此相去之远、几乎寻不出别的亲缘痕迹的各民族的早期记载里,像熟朋友一样迎面而来。」这话于中国适用到何种地步,我在此不停下来追问。造神话的本领总归是人类共有的遗产;中国人施展它的范围虽窄,其产物的形貌虽怪,却同样见出那一份要把宇宙间神秘伟力理想化的渴望,同样见出那一份诗心——纵使表达得粗率些——自迦勒底的星占家独守长夜、在缀满星斗的天幕上为久已湮没的往古寻得神话材料以来,人类素来如此。
既然将近人类三分之一的人口所抱的迷信,呈现出这样一片有趣而几乎无垠的研究园地,那么如我方才所说,至今无人尝试把它们的特异之处记录成编,就格外可怪了。零星提及它们的文字,无疑散见于近来大量增进我们对中国了解的著述之中;某些题目也已有人较详地论过,其中几篇还颇见功力。瓦特斯论中国人对鸽、鸠与狐的看法诸文,掘到了一脉富矿;斯坦特的《中国传说》一文,则举出了若干流行于中国人中间的传奇故事,颇堪玩味。如斯坦特所言,中国几乎每一处地方都附着一则传说,合起来便是供民俗采集者取用的一大宗材料,不但因其自身的奇趣而耐读,也有益于与他国传说相比较。〔注二〕金斯米尔讨论周朝起源的神话,艾特尔博士记述一则奇特的佛家寓言——它把黄河也算作自喜马拉雅圣湖流出的圣河之一——梅辉立概述中国文昌帝君崇拜的兴起与流衍,在这个题目上都含有耐人寻味、启人思索的材料。不过它们所及的都只是本题的一隅。
一七九八年有位作者说过:「民间古俗之学(民俗乃其一重要分支),材料虽散布如此之广,且似乎处处撞到人眼前来,却似乎并未像可以指望的那样,引起考察人生与风俗者的多少注意。」然而过去七十年间,这一方向上的活跃,已足以单就此事结成一座小小的书库。该把中国也添进那张「民俗已有记录、可供比较」的国名单子了。本书作者在手法上若有不足,尚望看在这是第一次系统处理手头这一大堆材料的分上,予以宽恕。
题目的编次自然带有任意性;但我将尽力依我所见最自然的次第来排,并且请容我在此用一点篇幅,说明我心目中的次第是怎样的。许多讲欧洲民俗的好书编排随意,在一般读者读来或许更添情致,却多少妨碍了那些愿意为比较而研读的人随手检索。因此很希望有志把这桩赏心的题目当作正经研究的人,能公议出一套通则来。我不揣浅陋,采用这样一种编排:先处理关乎个人的迷信,如生、婚、死诸事——这一类迷信,在地球上最蒙昧与最文明的民族中间,流布得同样普遍。其次是关于日子与时令吉凶的信仰。再次是对吉数、兆象、占候与梦的信任,接着是民间对符咒、禁咒与卜筮的信仰。此后是种种流行迷信的记述,如关于溺死者、盘中最后一块吃食、人血的效验之类。进入较为严格意义上的超自然领域,而仍关乎人类祸福的,便是巫术与鬼神之学——精怪、小仙与仙灵之属,用一句中国人自己的文字说,是「驾云而来,乘雾而去」的,是能「剪草为马,撒豆成兵」的。〔注三〕鬼与幽灵自然与上述相连。下一部分讲龙、蛇、神怪之兽与妖物,它们在中国民间传说里所占的分量,与在基督教世界的传说里一样重。远在我们的护国圣人圣乔治斩杀那头曾长久铸在如今绝迹的五先令银币上的怪物之前,一位骁勇的中国豪杰(附带一说,还是位女子)早已建过同样的功,也同样被供在了民众的记忆里;而蛇在中国被视为超自然的化身,所受的敬畏不下于欧洲,在其传说之学中也赫然在目。接下来我要谈的自然现象,如台风、地震、水患之类,在这里和在别处一样,自古便被归于超自然的作用。再下来一部分是传说,自地方传说起头;因为中国的山山水水各有其闹鬼之处,城邑之中也各有其凶宅。地方传说与家常故事结束这一支;所取只是最有名的、以及本质上最具民间色彩的若干则。寓言与谚语之学殿后;不过后者已有专书专文论得颇详,这里只须略及其特点便够了。
简括列表,则各章次第如下:
甲 关于个人祸福的迷信。
生、婚、死。
日子与时令。
兆象、占候、梦、吉数。
符咒、禁咒、护符与卜筮。
乙 关于各种事物的迷信。
丙 牵涉超自然力干预的迷信。
鬼、幽灵与神怪。
巫术与鬼神之学。
精怪、仙灵与家鬼。
蛇、龙、神怪之兽与妖物。
关于自然伟力的迷信。
丁 传说类民俗。
地方传说、家常故事等。
戊 寓言与谚语类民俗。
分类时事事都要划出准界,其难处但凡留心过这题目的人都不难明白;所能做的至多是定下一套办法,纵有疏漏,检索起来总算便当。
「民俗」这个词用在中国许多家常相传的事物上,只能算是行文的方便。据凯利说,这个词是《札记与质疑》已故主编所造(或者不如说是第一个在通称的意义上用它的人),〔注四〕它确是英语里唯一能妥帖表达此学所治之事的词,并且已为众人所接受。但雅利安诸族的民俗与中国的民俗之间,有这样一点分别:前者主要指口耳相传、世代沿袭的传说与迷信;后者却不能不把大量在本地书摊上随处可见的印本也包括进来。《老摩尔历书》与《匝德基尔历书》在英国算是这一路的书,但其所载自然不及民间流行者的十分之一。在中国,这类书籍如恶草般蔓生,把别的更有用、更能启人向上的东西挤掉了一部分。除了这些本土的「典据」以外,中外报纸的栏目里也可找到大量与本题相关的材料。下面各章对这一助力已充分利用;当然也不可就此以为,不存在大量循寻常谈话方式传下来的真正口碑。印刷之廉,在中国确实大有助于保存许多本可能湮没的东西。幸赖这一保守的因素,某一迷信的确切形貌往往可以追索得到,流行神话的不同说法也容易归到它们真正的源头。
中国的大教师们,除了以间接的方式之外,似乎并未怎样助长民间迷信。经籍之中仅有淡淡的提及,而且多半属于仪节之事;民间的信仰也不认为孔子、孟子、老子诸人对其当世流行的迷信有过超出默许之外的赞同。使民众心里对凡带古意的东西——小至一只瓷碗,大至一句格言谚语——生出敬重的,恐怕莫过于孝亲敬老这一条原则;民俗与伦理一同沾了这一国民偏向的光。至于细节,中国的民俗与欧洲的大同小异,间或有些出人意表的相反之处。这些迷信里有许多同样幼稚,也必然同样幼稚,不论它安家在康沃尔的小村还是中国的市镇;但发现它们在相隔如此之远的地方往往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形貌存在着,仍旧是很有趣的。在本书作者看来,比起各自语言中孤立字词那些往往靠不住的相似,这些东西更能让人确信不同种族同出一源。
把欧洲民俗的大部分归于雅利安诸族在东方的摇篮、而后随其西迁而散布开去的那一套理论,大概会发现同样适用于中国的民俗。前一项假设已由凯利及其同道有力地支持过;倘若如所相信的那样,第二项也能拿出同样有力的根据,那么对人种学、并间接对语言学,便算是作了一项不无分量的贡献。而当我们发现苏格兰的家常迷信或新英格兰巫案的传闻、冰岛凄清的传说或图林根的神话,竟与鲜为人知的中国的信仰几乎一模一样的时候——当广东那位杏眼的母亲向她的孩子重复着她印度或土耳其的姐妹所说的同一套神秘的胡话、而那一位也正在另一片天空下听着孩童牙牙之语的时候——我要说,此时要否认「至少两个大洲的民俗同出一源、而后向东向西汇成愈积愈厚的川流」这一说已颇能成立,是很难的。至于日本人、西藏人、蒙古人等本就相关的民族,其迷信与中国的如此相类,大可归入同一门下,我在此不必多说。凡所能得的有关材料,都将在各自该在的地方汇列。
前面一段我已略略提到,中国人对征兆、传说、符咒之类的信仰流布得异乎寻常地广;顺带说一说这信仰所及的程度,或许不算离题。中国的朝廷,和别处的朝廷一样,在这件事上也如在别的事上一样引领风气;先帝的大婚与新近幼帝的登极,都恰好可作例证,说明迷信与这个国家的政治体制交织得何等彻底。同治与阿鲁特氏大婚时,那位少女所得的聘礼中便有青白玉如意十柄,〔注五〕其名意为「称心」。它们含有神秘的意味,据说能给持有者带来喜乐与福分。〔注六〕各项典礼的吉日由钦天监的星官择定,一事不办而不先问过他们的推断。「某日为吉,皇上将如何如何」一类的话,在邸报上屡见不鲜。然而紫禁城中那些至尊者所负的担子,比起其余百姓所负的来,还算是轻的。无论是盖房子还是就官职,是娶妻还是开馆,是出门还是成交,中国人没有一件事可以不问风水而行。更家常的细务也同样逃不出迷信的辖制。凡与生、婚、死有关的举动,养育儿女与成人立业的种种营谋,无不要向这套无孔不入的体系中的某一条去求对证。这些迷信在我们自己中间自然也有,只是真正受其左右的,仅是人口中最愚昧的一部分。而在中国,人人都是、或都装作是那些习俗所规定的符咒禁咒的隐秘效力的坚定信徒。最地道的「兰开夏女巫」对自己巫术的信奉,也不比寻常中国人对卜筮效验的信奉更像个奴隶。所以民俗在中国所占的地位,几乎是它在别处不曾有过的;凡研究这个民族风俗习惯的人,都不能忽视它对其日常生活的影响。
第二章生、婚、死
在中国,正如在整个西方世界一样,人生各个阶段都附着稀奇的迷信。婴儿降生的时辰与日子,中国妇人的挂念,不亚于我国北方村落里那位「智妇」。〔注七〕本地书铺书摊上随处可见的那种样子古怪的通书,里头必有一组图像,画着一位想象中的神祇,其名号可译作「四季」皇帝或「周年」皇帝,每一幅图像身上的某一处都标着一个时辰的地支。于是,春季这一幅,夜半十一点至一点的记号在额上;九点至十一点的在肩上;一点至三点的在腹上;余可类推。孩子一落地,便查这些图:时辰的记号落在额、肩、手、腿还是身上别处,就据以推断这孩子将来的命。这样,午时生的便主功名品秩。九点至十一点之间出世的孩子,用吉卜赛人那句熟语说,是「先苦后大富」。至于凌晨或下午三点至五点间初见天光的苦命娃娃,分到的便是劳碌与忧愁了。〔注八〕
下面这首歌诀,是一位朋友费心把上述图像所附的俚语韵文译成韵语,承他慨允,借来一用:
「周年皇帝」歌
生在皇帝额上者,
一世不识忧与愁;
庶人亦得富且贵,
功名品秩到身头;
所求之位终须与,
贵胄能随贤主游;
妇人贞静人争爱,
嫁得良人育俊彪。
生在皇帝手上者,
百工技艺得钱财;
在外逢人多礼遇,
在家门户自丰裁;
一年便有仓箱满,
来岁还教积蓄开;
四面八方财自至,
到老家资总不衰。
生在皇帝肩上者,
嗣子才禀日日增;
年岁渐长福渐厚,
子孙荣显有前程;
时来品秩自然到,
老去田园亦可凭;
纵使亲邻初冷淡,
先苦后甜是古评。
若是时辰落腹上,
衣食不愁用有馀;
或习文章或习武,
管弦百戏任相娱;
中年既得官与誉,
老境还兼乐与舒;
更有祥光笼顶上,
年年照得福增储。
若是时辰落腰间,
禄位财寿一齐全;
壮岁声名传里巷,
暮年黄金满箧奁;
纵然出身原微贱,
命中自有真贵权;
儿孙个个称人杰,
名字留传在世间。
若是落在腿上时,
劳苦忧愁冻与饥;
衣不周身食不继,
但愿亲邻肯见资;
终日奔波无歇日,
尽力还须不称意;
只待少年苦尽后,
老来方得享安怡。
皇帝足上主何事?
斋戒持身晚得安;
一生清静无波浪,
莫管租税与利钱;
寡妇不须重结缡,
鳏夫莫更觅新缘;
此身道路多荒落,
不如投入禅房眠。
孩子未生之前,为求得子、或为预知胎儿男女而行的种种法术,本身便是奇特的一章。以为抱养别家女孩可增自己生育之望,这个念头出自一种信仰:每个活着的妇人在冥间都有一株树与之相应;既然树可嫁接,那么领养——即家庭生活里的嫁接——于子嗣一事也当有效。另一种迷信是:每个妇人在冥间都有一只插花的瓶与之相应。于是雇一位女巫前往冥间「换土」。第三种求子之法,是到送子娘娘庙里讨一只娘娘穿过的鞋。拿回家供在娘娘像或神主旁边,一同受香火;倘若如愿得子,便须照所讨之鞋一式做一双送还庙里。有时从若干座庙里各讨一只,那么最后一只鞋所出的那位娘娘便受最多的供献。也有不讨鞋而从庙中花瓶里取一朵花的,据说灵验也差不多。
在福建,孩子将生之前,要请僧道做一场法事,意在吓走那些据说缠着产妇、要在分娩时取其性命的邪祟。「僧人诵念应景的经文。取一种草,切成约一寸长的十来段或二十来段,又用寻常纸剪出几个螃蟹的形状,一并放进香炉烧化。有时则取几只活蟹,法事用过之后放到街上去——用意是吓退或安抚那些鬼祟。之所以用蟹,是因为其中一个邪祟的名字在当地方言里与『蟹』音近。」〔注九〕
推知胎儿男女的法子,离孩子们数钮扣算命——口里念着「补锅的、裁缝的、当兵的、跑船的」——也不算太远。做母亲的把自己的岁数,加上出生的月、日、时辰之数:譬如年二十岁,生于二月初三日第六个时辰,合计便是三十一。她再取一套送子娘娘三十六位婆姐的画像——这是专为算命印卖的——看第三十一位怀里抱的是男是女,便断定自己所生是男是女。若岁数等数之和超过三十六,就从第三十七起另从第一幅数起。无子的妇人也用类似的法子推算自己将来有无子嗣。有心了解产前所行宗教仪节的,可参看卢公明论中国人社会生活的那部书。
顺带可记一笔:中国人对女婴的降生几乎全无讲究,以为那不值得卜问吉凶。不过在水上人家,无论生男生女,都要在生产的那条舢板的篷上挂一块红布。〔注十〕
南方各省有一种迷信:一胎三子,其中必有一个日后要成为有名的反贼;于是做父亲的若想避开中国人最怕的那种恶报——生一个十足的坏儿子——便有了「留哪一个」的难题。要定这件事,便去请一位术士来,依他的吩咐把三个婴儿抱进一间全黑的屋子。术士取三根颜色各异的线,如白、红、黑,进屋给每个婴儿腕上系一根。抱到亮处一看,腕上是红线的那一个便像溺狗一样溺死。〔注十一〕纵使这小东西没有倒霉到做了三个里的那一个,出生一两个时辰之内,也还要过一道「束腕」之礼。拿红绳把一枚铜钱或一道符系在腕上,十来天十二天不解。也有系上小玩意儿的,如小木槌、小鼓、小铃之类,红绳通共约二尺长,中间留一尺松头。不过有时只用绳或带,脏了便换,前后要戴好几个月、甚至一年。〔注十二〕这自然是出于怕邪祟害了孩子,而这同一个念头在别国也以不尽相同的方式表现出来。于是丹麦妇人在把新生儿放进摇篮之前,先在摇篮上放护符——蒜、盐、面包和钢铁;〔注十三〕而英格兰与苏格兰高地从前都有一种迷信:孩子受洗之前不可单独留下,怕被仙灵偷走或掉换。〔注十四〕乳母们常做的一件事,是趁孩子刚要独自迈步时,把刀刃朝下自他两脚之间划过。这叫「剪脚绳」,据说能帮他早些学会走路。〔注十五〕
有一小则民俗,中国与我们本国竟共有之,是我偶然撞见的。我国各地普遍忌讳摇空摇篮。〔注十六〕说来也怪,中国南方的乳母恰恰抱着同样的信念。我有一位极熟的四岁小女孩,不久前摇起她刚出世的妹妹平日睡的那只摇篮。一个阿妈看见,扑过去喊道:「别这么摇!这么摇,那孩子要死的。」事有凑巧,那婴儿果真死了——医生本也料到会如此;可阿妈自然把这早在意中的事实当成了她预言的应验。我再探问下去,已足以使我相信:这一迷信与我们的全然相同,流布之广也不相上下。此处信仰之相似,总觉不只是偶合。
孩子出生后不久所行的礼节也颇稀奇。在福建,要用红纸包起一包东西——谷种、灯心草、猫狗的毛、葱或蒜、一双筷子、一点炭——以红绳扎好,挂在产妇所卧那间屋的门外。〔注十七〕极南一带则省去其中若干样。「把孩子父亲的一条裤子挂在床架上,腰在下、腿在上。裤上贴一张红纸,写四个字,意思是一切不利之气都往裤里去,不要来缠这婴儿。门外那包东西里的毛,是为了不让左邻右舍的猫狗在十一天里可能发出的声响惊着婴儿。炭是帮他长得结实有力。葱是叫他机灵聪明。灯心草则解作有助于他一生顺遂发达。」〔注十八〕到第十四日,那包东西与那条裤子便各自取下。上述风俗看着虽怪,德意志与苏格兰流行的却与之如出一辙。在前一国,习惯是在摇篮里放一包金鱼草、牛至、黑种草、一只右边的衬衫袖子和一只左脚的袜子;而据亨德森说,在苏格兰,「人们认为护住小儿的,在于近旁放一件属于他父亲的衣物。」〔注十九〕关于猫狗之毛,我在后面一章还要多说。这里只提一句:毛发能治病、能辟邪的迷信,今日在威尔士与格洛斯特都还有。〔注二十〕
中国人有一种风俗叫「拜斗」,孩子多病的人家常在八月里行之。所谓「斗」,是南北两天区的两组星。一般指北斗(大熊座)斗魁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以及人马座中构成南斗的几颗星。就眼下这件事而言,它们被画作两位老人:「北斗」是主寿之神,掌着一册记录各人死期的簿子;「南斗」则是主禄之神。拜他们便可求得长寿与财富。这风俗所本的传说如下:〔注二十一〕「很久以前,有个少年一日上街,遇见一位老者,原来是有名的术士管辂。老者对他说:『好一个俊俏孩子。可惜寿数这样短。』少年忙问有多少,老者告诉他,到十九岁便要死。少年已将近这个年纪,吓坏了,哭着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也十分难过,却叫他再去向那术士细问。他去了,得的指点是:带一盘鹿脯、一壶酒,送到某座山顶上,那里会有两位老人在下棋。嘱他把脯与酒放在两人身旁,一个字也不要说,耐着性子等他们下完,然后才可上前陈说所求。少年依言而行,果然见两人正在对局,很是惊异。他默默把酒食放在旁边,两人只顾下棋,直到终局,也不曾理他。随后两人像是饿了,便吃起身边看见的酒食。吃喝完了,少年上前诉说原委,边说边哭,求他们救自己免于早死。两人听了,取出簿册一查,果然他的寿数将尽。于是提笔在『十九』前头添了一个『九』字,那一行便成了『九十九』。随后吩咐少年回去,对街上遇见的那位老者说,以后不可再这么做;天数所定,不该泄露给凡人。少年谢过两位老人家——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北斗』与『南斗』——回家把经过讲了一遍。」
婚姻方面的迷信,在中国其多如我们所应料想的:这个民族把婚礼看得何等郑重。说到已婚的外在标记,人人知道婚戒何等要紧。中国人断不是从我们这里学来戴婚戒的念头。然而我们发现,在中国若干地方以及爪哇,婚前送「戒指尺寸」的习俗人所共知。翻中国史册,则在婚前诸仪之中可见到备办「同心指环」一项。不但如此:正如我们认为买了戒指便在道义上约束了未来的新郎,在中国有些地方它竟使他负起法律上的责任——此后若不成婚,便要受悔婚之罚。〔注二十二〕想到戒指在西方的象征意义——一件无始无终之物——便觉得有意思:此间赋予它的价值,竟与我们本国所赋予的相仿。譬如在达勒姆,婚戒折断主死,遗失则主失去丈夫的爱。同样有趣的是:我国北方的主妇们在新娘回到未来的家时,向她头上撒一盘酥饼,〔注二十三〕中国人也行同样的礼,只是撒的是米,取其丰足之意。〔注二十四〕至于婚嫁的吉日,中国人有许多说法。钦定的通书〔注二十五〕把每月初一、初六、初十定为最宜;当然,除了特别注明「不利」的日子以外,几乎哪一天都有人成亲。
订婚之礼自然与种种迷信深相交织。儿女既已定亲,女家便送鸡一对、鸭或鹅一对,并线面若干斤到男家;男家留下雄的,把雌的送回。再嫁的寡妇不许穿艳色——即红色或别的鲜亮颜色——的裙,只能用黑、白、蓝。还有一桩关于鞋的奇特迷信,起于未婚妻身故而婚约中止的情形。男方到丧家去,讨她生前最后穿过的那双鞋。拿回家供着烧香两年,相信她的魂会被鞋引来。他这么做,便是认她为自己(预定)的妻子。多数读者当知道,订婚由媒人经办,代父母议定,并不问当事的两人。媒人首先要看的是女家的八字,拿来与未来丈夫的比对;若各项前议都顺利谈妥,便交换若干物事与礼品,大抵都含着象征的意思。定下的三日考虑期内若出了什么不吉的岔子,这桩亲事便告吹。倘若一切顺遂,则除庚帖之外,另备大针四枚、红丝线二根,每张帖上插两枚针、以一根线穿之。那红线据说代表冥间系在一切凡人脚上、把注定为夫妇的人拴在一处的那一根——换句话说,它代表不可更易的命。新郎新娘对饮的两只杯子,也用同样的线系在一起。我手头的典籍(有二十来种讲各国民俗的书)里,找不出别处有与此相类的风俗。
婚期之前不久,常行一种奇特的仪式。把新娘的、有时连新郎的吉服,一件件放进一只竹筛里,在火盆上生起的火上过一过。在福建,行这道手续时习惯要念这样的句子:「千只眼、万只眼筛出去;金银财宝筛进来。」〔注二十六〕据说这有洁净之效,可以挡住邪气。不过经此之后,到成婚之前,任何女子都不可碰新娘的衣裳——尤其是孕妇或戴孝的人。另一种迷信的做法,是把五个不同年号的铜钱五枚压在床席底下,又把五束熟米(每束由五小束合成)用红绳系了挂在帐架上。
据我所能查考,有一种信仰似为中国所独有,与新郎新娘头一回见面有关。此时新娘的傧相往往请新郎替未来的妻子揉脚,说是他肯照办,她日后脚便不疼。〔注二十七〕
新郎新娘初见之后所行的礼节,略略令人想起中国以外的若干迷信。新娘的脸以长长的白盖头遮着,与埃及妇女出门时所戴的颇相似。这同古时盎格鲁撒克逊人用白麻布做「覆巾」——念婚祝时张在新人头上,以遮新娘的羞红——出于相似的动机。新娘若是寡妇,便免了这一道;同样,中国寡妇难得再嫁,若嫁,也不用盖头。新郎新娘初见之后,要行一道叫「拜天地」的礼。摆出一张桌子,上面点好蜡烛,燃着香炉,另陈下列各物:糖制小白公鸡两只、干果五色、筷子一束、木尺一把、镜子一面、剪刀一把、装戥子的匣一只。〔注二十八〕那些果子常盛在柳木盘里;众所周知,柳木在中国以外的地方也被认为具有超自然的性能。剪刀究竟何意,中国人自己也说不很清楚,只当它是勤劳的表征。不过说来也巧,叫作「新娘刀」的刀子,当年也曾是我们高曾祖母辈嫁妆的一部分。布兰德说,〔注二十九〕镜子「从前曾为术士用于其迷信与邪法之中,古时还有一种照镜占卜之法」。至于那白公鸡,我在讲与死有关的迷信时还要细说。照上面所说用糖做的鸡像时,有人掰下每只的一块给新人吃。陈列的一切物事,都取兴旺和顺的兆头。与这些同陈一桌的,还有两只形状古怪的杯,盛着酒与蜜调成的饮料,新人共饮之。蜜在西西里的婚礼上也有同样的用处:礼成之后,由两位傧相各给缔姻的一方喂一匙这甜而黏的东西。
供桌上的蜡烛随即移入新房,不过不久便换上另外的,要燃一整夜。西方婚礼中与此相类的做法,我未能查到;但中国人在此处用烛的那个念头,却与最古老的迷信一样古老。这两支花烛若有一支或两支不慎熄灭,被视为极不吉利,主夫妇之一或二人将速死。烛的蜡与脂也不可熔化流下烛身,流下便是泪的象征,主夫妇不和,或主多忧。两支烛若几乎同时燃尽,便预示夫妇高年而先后不久俱亡。若一支比另一支燃得久得多,便是说妻或夫将久活于对方之后。这一切对火焰的迷信般的敬重,似乎指向一则中国版的普罗米修斯传说。它固然没说火是自天上取来以活人的,却把火当作人身生气的表征,无疑是一则与普罗米修斯故事同源的更古传说的残影。另一路的「烛兆」在英格兰北部人所熟知;在希腊人那里,烛焰之明暗也是吉凶之兆。同样,上述礼中所用的灯烛,尤其是中国迎亲队伍前面高擎的大灯笼,在古罗马人婚前举火把的旧俗里也找得到对应。卡拉布里亚的吉卜赛人行同样的风俗,据我所知日本人亦然;并且有些根据可信,英格兰从前也有此俗。〔注三十〕
离开婚姻这题目之前,我可以记一笔:三这个数通常算吉,在婚礼的许多环节里却是特意回避的。拜祖先牌位及拜亲族时,请亲族回拜四次而不是三次,因为后者「是奇数,视为不祥」。另一方面,新娘婚后第三日回门,随她到岳家的新郎则受三杯茶、三袋烟的款待。顺带一提,新娘回门所乘的轿子上画着一位道士的像作辟邪之用;相传他曾以法术破了那些专在此时埋伏、要惊扰新娘使之得病的邪祟。
婚礼上用喜饼,看来不论形式如何,既极古老,又几乎各国皆有。「成婚之礼名曰共食麦饼,以麦饼或大麦饼为男女至坚结合之信物。」在约克郡,从前与如今都习惯把喜饼切成小方块,向新人头上抛撒。在中国,则由人提着一床被子的四角张在新娘轿前,男家为此送来的四个面饼依次抛向空中,用被接住。这两件事里所含的兆意都不很分明,除非当它是献给主婚诸神的供物;而在我们这里,恐怕只是一种已失其本义的遗俗罢了。
不让新娘的脚踏着新郎家的门槛,这风俗中欧皆有。中国通常在门口铺红布为此。「有些地方把她从轿里抱出来,跨过院里放的一盆炭火,抱进她的房里。」〔注三十一〕古罗马人则「在门槛上置火与水,新娘两样都碰一碰;随即退后,不肯进门,直到终于跨过,小心迈过门槛而不触着它」。〔注三十二〕(顺带一说,约克郡有一条婚俗:新娘刚离开娘家,便往门阶上浇一壶滚水。两者看不出有什么关联,而风俗的巧合却很有趣。)《民间古俗》所记的古俗是:新娘进新郎家门时不可自己跨门槛,须由至亲抱过去。〔注三十三〕
中西用意最奇的一处暗合,是关于鞋的。中国南方成婚时,新娘习惯送丈夫一双鞋,表示此后自己归他管束。这双鞋在家中仔细收着,从不像别的旧物那样送人,因为据信送掉它便主夫妇早离。而一六四〇年出版的一部书里提到一则古俗:「每遇一对男女成婚,须以新郎鞋底置于新娘头上,示其当以何等顺服事其夫。」伦敦《札记与质疑》旧刊上有位作者(亨德森所引)说:向新人身后抛鞋……通常说是「图个吉利」,其实是新娘的父亲或监护人放弃对她一切权利、并把这权利移交给她丈夫的象征。在路得记里,诸位当记得她那位亲属脱下鞋来,表示放弃娶她的要求。「我必将鞋抛在以东以上」(诗篇第六十篇第八节),意思是「我已弃绝以东」,也是一例。可见如今中国新娘所行的礼,十有八九与古时通行于巴勒斯坦、今日遍行于英格兰的那一套有关。
熟悉斯堪的纳维亚民俗的人,当已注意到其中许多与婚姻有关的事,都绕着新娘设法诱丈夫做出某种含有日后服从她意志之意的举动。于是瑞典新娘若落下手帕,新郎出于礼貌弯腰去拾,这举动便被看作他婚后将居下风之兆。〔注三十四〕中国姑娘所做的也极相似:到了与新郎并坐的时候,她设法坐住他衣裳的一角;〔注三十五〕若是坐着了,他大可断定
「我不做低眉顺眼的妻,
我偏不!」
这两句颇能道出新娘的心思。不过倘若是他坐住了她的裙,兆头便反过来;只是就世人所知的中国新娘而言,大约可以断定:二人合为一体之后,她们难得就是那个「一」。〔注三十六〕顺便还可记一处关于择偶的事。在中国,同姓不婚,纵使全无瓜葛亦然。而在约克郡,嫁一个姓氏首字与新娘同的男子是很不吉利的。〔注三十七〕这两个念头莫非同出一源?——两者显然一度都建在血亲的观念上。「姻缘天定」在中国是根深蒂固的信仰。
与死有关的迷信,各国都有人信,所以中国多此类事也不足为奇。「生得艰难,死得艰难」,这话是中国的,也是英国的。就连生前先买棺材这一我们看来古怪的念头,在德意志许多地方也是常事,〔注三十八〕在英格兰偏远乡下亦可见到;可见预先备下一口舒服棺材的念头,并不像有些人以为的那样纯属中国特产。〔注三十九〕中国许多与殡葬有关的礼节和迷信,与我们的有惊人的相似。边地有一种独特的迷信:猫狗从尸身上跨过,是极凶的兆头。中国人则相信,若有怀孕的母畜从死者身上跨过,尸身会立起来追赶近旁的人,追上谁便扼死谁。〔注四十〕
我国相信以毛料殓葬有效验,这信仰源自查理二世朝颁行的一道「为奖励本国毛织与造纸工业」的法令,在中国也有其对应。此间以为人人都该穿最好的衣裳下葬,不过有些地方不用缎、不用带,因为写这两样东西的字在当地方言里的读音与「断——子」一类的话同音,含着家中儿子速死之意。通例是择绸、绉或最细的棉布做寿衣,〔注四十一〕并且总留意叫尸身上身所着的衣物比下身多两件:于是或三件上衣一条裤,或五件上衣三条裤,依此类推,极富之家殓时上身多至九件。随后以长布条束尸,其中两条须白、一条须红。缠好之后,末端打成「吉结」;所用之料能打几个,便在身上各处打几个。
婚礼用灯之俗,我前面已提过,并指出中国人所行的与欧洲某俗有一丝相似。至于殡葬,这相似就贴切得多了。在苏格兰低地,为尸身「祝圣」时要持烛绕尸三匝。在中国,尸身停妥之后,棺旁要常燃着烛,「为亡者之魂照路」;欧洲世界几乎各族都似有同样的风俗。〔注四十二〕人人知道,停灵待葬的棺木四围点着蜡烛,一直燃到下葬那日。诺森伯兰从前要在尸身上放一支烛,马恩岛也有类似的做法;今日的犹太人则在新亡者头边点一盏灯。更为贴切的,是中国出殡时在柩前执火把的风俗,与古犹太人一贯所行、并直到晚近我们自己还保留着的做法之间的相似。布兰德在《民间古俗》第二卷第二百七十六页以下,就此详述了火把与灯烛的用处。
中国与死有关的奇特迷信中,有一条是:若把两枚铜钱放进死者袖中再抖出来,所「掷」之结果便可见亡者的意思。两枚同为正面或同为反面,便断定亡者十分满意;一正一反,便是说有什么事办错了。这两枚钱要郑重收好,待下葬之后同样使用:凡欲知亡者对家务安排、对所受祭享等等的意愿,便用这掷钱之法问卜。中国还有一个习惯,是入殓前把尸身的方向仔细掉转过来——这一做法我找不出任何西方的对应。
苏格兰为尸身祝圣时,要把屋里所有的窗都打开,好让魂自由出去。在福建(那里的窗不像欧洲房屋的那样大),便以在屋顶上开一个洞来表达同一个念头。〔注四十三〕就连对公鸡的那份迷信般的敬重——以为它能受冥间感应,证据便是中国棺上要带一只白公鸡或其纸像,以招亡魂入棺——在西欧也有对应。芬兰英格里亚的伊绍尔人在圣约翰节上坟时,要烧一只白公鸡。顺带一说,古尔德所记一则法国的招鬼方子,教人腋下夹一只黑公鸡走到十字路口,高呼三声「黑母鸡!」,魔鬼便会来把鸡取走,留给你一把钱。斯堪的纳维亚的传说里也满是关于这种鸟的说法。
中国人有一种关于「守冥」之魂的迷信,我忍不住要多说几句。本地人不肯去救落水的人、或任何性命危在顷刻的人,所本的是这样一个信念:最近死去的那个人的鬼,总要充当冥狱的守值者——按中国人的说法,亡魂先入此狱,非待新死者到来不得解脱。因此若有人性命获救,那在他之前最后死去的那个魂,便等于被骗去了他的解脱,必定要来缠住那个因错用了仁心而判他再服一期阴役的人。而这「守值之魂」的信念,本质上是盖尔人的;下面这段近期《因弗内斯信使报》上的文字,所示的平行之处密合得异乎寻常。一位通讯员写道:「我乘船经过利文湖中美丽的圣芒戈岛——数百年来下洛哈伯与格伦科一带人的葬地——其时我掌舵,一位老人管帆,我与他有了下面这番对话。原话自然都是盖尔语,我把大意用英语写出:『先生,前几天岛上那场丧事您去了吧?』同伴像是探问地说。『去了。』我答。『约翰某,』他接着说,道出死者的名字,『是个很规矩的人。』『他是个出色的高地老人,精明而明白事理,』我说,『而且我信他是个很好的人。』『唐纳德某,』他说出一个我们都认得的人,『病得很重,怕是撑不久了。』『我今天还见过他,』我说,『只怕您说的是实情:他撑不久了。』『那么,先生,这对约翰某(就是新近下葬的那位)倒是桩好事:他守值的期限要短了。』『我不懂您的意思,』我有些好奇。『人已经死了埋了;他还有什么值要守?』『怎么,先生,您不知道岛上最后下葬的那个人的魂,得看守这些坟墓,直到下一个下葬的人的魂来接替他么?』『我确实不知道,』我答。『大家都这么看么?您自己也信么?』『唉,先生,人们大抵都信;我从小听惯了是这样,也就不由得不信。轮到谁守值,谁便日夜在那里。有人看见过他们;我母亲——愿上帝叫她安息——我小时候她曾指给我看,岛上有一团像火光似的东西,慢慢地来回移动,她对我说那就是守值的魂在巡查。』『那魂看守,究竟是为什么?』我问。『这我也说不准,』他答,『他不过是替这座亡者之岛总管着,等他的后任来。』后来我发现这一迷信在老辈人中间是普遍的。那魂或鬼在尽此职守期间,据说多少是不乐的,盼着早日解脱;因此人们认为,一场丧事之后越早再有开圹的事,对最后下葬那人的魂越好——到那时,而非在此之前,他才算彻底安息了。」〔注四十四〕
中国人守灵的念头——此事由长子及其诸弟担当,直到棺木移去安葬——在我们这里也有表达。亨德森在《北方诸郡的民俗》里说:「尸身须由一位亲属与一位外人看守,直到安葬;倦了可由另一位亲属与另一位外人接替。」在中国,那支笔直的香——象征亡者之魂所当行的「正路」——不可任其熄灭,怕魂迷了路。在我们这里,则「祝圣之烛」须终夜燃着。
给死者备办食物、兵器、衣裳、钱财等等的念头,本质上是中国的,却绝非中国独有。福布斯说,艾马拉印第安人给死者备办食物与衣裳。〔注四十五〕红种印第安人丧事上杀马,阿兹特克人从前杀狗,贝都因人则以骆驼为殉。中国人不那么奢靡,只烧纸做的钱、牲口和船,用意相同;而用纸船一事令人想起冥河之渡,至少是奇特的。〔注四十六〕以为亡魂行走生人所行之路,这同样是东西方共有的迷信。此间为便利亡魂通行所行的礼节,以及敲锣驱邪,卡西人也一样做;送葬队伍若遇水洼,他们便铺一根草,给亡者的魂当桥。顺带一说,中国古时有一种做法颇可玩味:他们从前把死者摆成胎儿在母腹中的姿势下葬。此俗我在近人著述中未见提及。照中国的礼,亡者的亲属在他死后七日成服(孝服以白麻布制)。我们这里这风俗大概并无迷信的来历,只是作为巧合可以一记:我们通常也在这一间隔之后下葬,而那正是服丧者头一次公开穿着哀服露面之时。
与殡葬及居丧有关的若干奇特做法,无疑纯属中国所有。例如死后第六十日,家人在桌上摆若干盘食物等供品,照例伴以香火。此外还在桌上放一只盛满水的面盆,水上浮着半个鸭蛋壳。又把一只纸扎竹骨的鸭放在水上,鸭背上骑着一个纸人。人像代表亡者,鸭是他的脚力,蛋壳是船。渡中国的冥河何以鸭与船并用,不很分明,大约是让亡者有两样可挑。更费解的一种做法,是把亡者的纸像放在同样纸扎的带轮轿子里,轿上系一只纸鹤,作拉轿之状。鹤前陈列着许多衣物、钱财等等(自然都是纸的),据说那鹤便以某种方式把亡者之魂连同这些物事一并送上前程。
我们在牧师念出「尘归尘,土归土」时向棺上撒土的风俗,在中国有极相近的对应。棺木一经放下,「亡者诸子便赶忙把土撒进圹中。这土他们先前兜在麻衣孝服的衣襟里,撒时设法使其尽可能落在棺上。」〔注四十七〕两边所象征的意思是一样的。顺带可记:在中国,夫妇并葬时,夫之圹须在左(尊位)。自掘过坟的山上流下来的水,被看作格外吉利,可供取用,名为「龙水」——这是就那通常用于称呼坟地所依之山的说法而言;凡有可能,择坟总要择这样的山近旁或山上。〔注四十八〕中国人迷信地忌讳尸身入城或葬在城墙之内,西方许多地方历来也有此忌。摩尔人从不把死者葬在有人居住的地界以内;据说西藏人从前也同样讲究,总把死者暴露在山顶上。
凡读过些关于中国的书的人,大都知道择一块吉地为坟是何等要紧。卫三畏博士论及此事,叹惜中国人在这上头被风水之说愚弄;但我们不大敢说英国人至多也能站在怎样高的地方俯视中国。无水、无白蚁、视野开阔,同时合于堪舆之吉,便是中国人所求。我们边地诸郡的人更「开明」(?),偏爱教堂墓地的南侧,以为那是「最圣洁的地」,把北侧留给自尽者与死胎。一五八九年刊行的一种罕见小册讥笑一个死者不肯东西向而卧,「因为他素来与众相左」。同一出处又说,南风总带来腐败。〔注四十九〕英格兰至今确乎还留着一种流布极广的迷信的痕迹,讲究坟的深浅、朝向与总体吉相,只是如今仅存于偏远之区罢了。
欧洲人常引以说明中西风俗相反的一桩中国做法,是以白为丧色——白在中国是「凶与哀的表征」。但这做法并不像有些人以为的那样与欧洲观念相悖。在英格兰,未婚男女与婴孩的丧事上,用作孝的披巾、帽带与手套,向来都是白的。中国人不以这些丧具赠吊客,却代之以白的「哭布」,照我们的说法就是手帕。这里还不妨一记:即便在西方,黑也不是通行无碍的。埃及人用黄,叙利亚人、亚美尼亚人与卡帕多细亚人用浅天蓝,埃塞俄比亚人用灰。霍尔的《编年史》提到亨利八世为不幸的安妮·博林穿白色孝服;普鲁塔克(兰利译本)则写道:「妇人居丧,尽去紫衣、黄金与华服,与其亲族俱着白衣。」「依我看(译者按),法国诸王后便是由这一礼节起意,于夫王崩后只着白衣。」不过意大利人采用此色的动机,与中国人的正相反——「白色被认为最宜于亡者,因其明净、纯粹、真诚,而最少沾染。」
研究中国民俗的人,若想找到那条以女鬼显形为死亡先兆的古老迷信的表述,将遍寻不得。〔注五十〕中国人关于死的说法是:死依天数而至,经由掌管病人所患那一种疾病的神或娘娘之力而行。所以祈祷与供献都是向这一位奉上的;若不灵验,祷告的人便以「此乃命数」自慰。在这样一个被迷信缠住的民族中间,这一端竟没有鬼魅示兆之说,与其众多信仰的存在同样可怪。
最后,指出这一点或许有意思:中国人极忌动人坟墓,所据的是「所葬之人的魂必来缠扰、使动坟者倒霉或致死」这一设想,而这份忌讳英国人也感觉得到。奥布里谈到苏格兰女王玛丽遗体迁葬时说:「凡自坟中迁出遗体者,其家必有不祥。盖家中必有人不久即殁,如亨利王子,又如我所想的安妮王后。」中国人也和我们一样,认为一昼夜之中某些时辰比别的时辰更能致命。英格兰的统计记录指为清晨五点至六点(最多)、夜里十一点至十二点、上午九点至十点。中国人则认为午时与子时是最凶的两段。〔注五十一〕
第三章日子与时令
中国人关于吉日凶日的迷信多到这个地步:纵然不见得超过三百年前我们自己祖先所有的那些,至少也与之相当。先说与「期」而非与「日」有关的:第七日在中国人眼里所具的神秘性能,与西方古人所认为的大致相同。这或许因为它本是一个天文上的周期——月相素来被说成每七日一变。但不论缘由如何,第七日以及由它起讫的那一段期间,在中国的礼俗里是常被遵行的。譬如人死后的第七、十四、二十八与三十五日,都专留作居丧的仪节。热病到第七日是关口;七月初七之夕则是妇女祭拜的大日子。不但如此,我们还发现:泉州版的钦定通书,总在基督教的安息日上标一个字,意为「静」或「息」,不过本地人只当它是不宜动工的意思。杜嘉德博士在《中日释疑》第四卷第三十八页上论此事道:「泉州(泉州府)及厦门与四周各处所刊的钦定通书里,基督教的安息日一概标以『密』字(厦门话读音近『别』),其义为『密』『静』或『默』。……我在士人中间问过,也到泉州刊印此书的局里问过,却不曾遇见一个异教徒能说明这个异样的字在通书中的意义或来历。就今日中国人的用法而言,关于它的意思所能找到的唯一线索(那个字本身明白无误的字义自然除外),是它总被排在每页上列举当日不利之事、使该日不宜动工的那一栏里。这似乎清楚地证明:此语本来的用处,是标明『休息之日』。」杜嘉德博士接着指出:说它是耶稣会士带进来的,这个假定站不大住,因为耶稣会势力最盛的北京所刊的通书里反而没有它;再者,若其输入如此晚近,大概也不会挤进那一套向来被认为渊源极古的吉凶日准则里去。这场讨论最后由伟烈亚力一锤定音:他解释说,「密」是波斯语中指星期日那个词(译音作「密特拉」)的音写,经印度天文家传入中国历法。〔注五十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日总与基督教的、而非犹太教的安息日相合。
八月十五是中国人行一种礼的日子,而这种礼是我们最想不到会在自己这里见到仿效的。凡在中国住过的人,大抵都见过那种每年八月里叫中国人心花怒放的月饼。这是为一个常被称作「贺月」或「酬月」的秋节做的。众所周知,月在中国的天象之说里代表阴,并且据说里头住着许多美貌女子;因此为她做的饼,乃是献给这位天上之后的实实在在的供物。而在兰开夏里布尔河畔的一带地方,恰恰有一种一模一样的风俗:做饼以奉「天上之后」——十有八九是旧时异教崇拜的遗迹,而那正是这两种风俗共同的源头。
中国人把吉日的观念推行得异乎寻常地远。我们如今一星期里只给一天安上晦气,他们却在每月挑出若干日子,定为不宜动工、甚至不宜游乐。〔注五十三〕逢初七及别的若干日,不可出门、不可搬家、不可种植播种、不可开蒙入学、不可修屋、不可置产等等。关于不宜出门的迷信,似乎各国皆然。我们自己以星期五为不吉,其来历人所共知,因为那是耶稣受难之日。〔注五十四〕但显然有一种更古的迷信垫在这传统底下;彻底查究起来,大概能为雅利安与蒙古两大族找出一个共同的起点。
中国南方有一部流行的书,叫《黄历通书》,把吉日凶日列得详备,我从中录出下面这些。须先说明: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被分成一组组的十二日,每一日据说受某一行星、某一黄道宫、〔注五十五〕某一地上之行以及二十八宿之一的影响。此外另有十二个名目,表某日之吉凶,在民众眼里,它们体现了该日星象诸般关系的总结果。其排列与名称如下,不过在某一个月里,这些名目未必正好落在这里所列的日子上:
除 初一、十三、二十五 大吉
满 初二、十四、二十六 不吉不凶
平 初三、十五、二十七 不吉不凶
定 初四、十六、二十八 大吉
执 初五、十七、二十九 不吉不凶
破 初六、十八、三十 大凶
危 初七、十九 大凶
成 初八、二十 大吉
收 初九、二十一 不甚吉亦不甚凶,略偏于凶
开 初十、二十二 不吉不凶
闭 十一、二十三 凶
建 十二、二十四 不吉不凶
上表可见这套办法的实际用法。
于是在某一个月里,可能初六、初七、初九、十一、十八、二十三与三十是大凶之日。
初二、初三、初五、初十、十二、十四、十五、十七、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六、二十七与二十九是不吉不凶。
初九与二十一略吉;初一、初八、十三、二十与二十五则大吉。
从所附的说明可以知道:上列那个月的初六、十八与三十,虽在别的方面不利,却宜于打猎捕鱼、请医、拆屋。「破」字意为「裂」「破」或「攻取」。初七与十九冠以「危」字,意为「险」,其不利又不及初六、初十、十八、二十二与三十。十一与二十三诸事不宜,于白蚁及别的虫豸尤其不利,因为这两日宜于除虫、填洞等等;所标的「闭」字意为「关」「闭」或「塞」。初二、初三、十四、十五、二十六与二十七宜于会友,并且(与初九、二十一一样)格外宜于抱婴儿头一回出门见风。〔注五十六〕初五、十七与二十九可以伐木、打猎、捕鱼,若遇得上,还可捉野兽。不久前有几位住在香港的先生过海到大陆去找一只据说在深湾一带出没的老虎,但他们没有挑一个「吉」日,所以(照本地人的说法)收获不算可观。标作「不吉不凶」的十二与二十四,竟被荐为宜于进庙祭拜、提亲与搬家,这是人不大料得到的。「裁衣」——这桩事无论何时大约都算不上多有趣——也被荐在这两日。
上述那个月的初十与二十二并不一概为吉,很看它们落在哪一个月里。不过这两日总宜于打猎捕鱼。初九与二十一除如上所说宜于婴儿之外,还宜于兴造、伐木、会友、提亲、成婚,以及修造疏浚沟渠——所宜之事杂得够可以的了。最后,初一、初四、初八、十三、十六、二十、二十五与二十八诸事皆可,而初八与二十则是一切日子里最吉的。
但元旦就某些事而言是吉日。照中国人的信念,差不多哪一年的这一天,都可以向天献祭许愿,可以穿戴整齐、着美冠华服;正午应当「面南而坐」;可以议亲、拜客、成婚、出门、裁制新衣、兴工修屋、下地基、上梁;可以开船、订立商约、做买卖、收账、舂捣、碾磨、种植、播种等等。与这个吉日相关的别种迷信也不缺。正如我们偏远乡下的老妇人一样,中国人很看重新年入门后头一个见到的人,即所谓「第一只脚」。在北方,碰上一个白净男子是吉的「第一只脚」,碰上女人则格外不吉。在中国,和尚被视为做「第一只脚」时所能撞见的最晦气的人。另一处相似在于一种普遍的迷信:新年里听到的头一句话,将左右听者此后十二个月的运气。在林肯郡,人们会与「第一只脚」事先讲好,教他念一句吉利的韵语。〔注五十七〕在中国,妇人们悄悄出门去听街上行人说话。所听见的头一句,便被认为含着对她来年运气的预言,或吉或凶。
中西信仰另一处奇巧的暗合,在于中国人也有一种「圣斯威辛节」。〔注五十八〕我们那首人人会念的韵语是:
圣斯威辛节若下雨,
一连四十日不晴;
圣斯威辛节若放晴,
四十日内雨无声。
关于这位圣者的传说——他的墓被动了,接着便是那「四十日雨」——我不必细说。《上海信使与中国公报》的一位通讯员在一八七五年三月五日写道:「关于新年气运的头一个预言,系于立春那一日的天气,而立春正当我们的二月三日。『但愿明天老天爷一滴雨也别下,』二月二日晚上一个船家对我说。『若是下了,』他接着说,『庄稼准保歉收;米价要涨。』『这是为什么?』我问。『您不知道么,』他答道,『立春那天若下雨,往后四十天里总要下个不停不断的。』——这与我们的圣斯威辛节真是奇巧的暗合;并且可以看出,中国的预言家和那位动了怒的圣斯威辛的纪事预言的作者们一样,把话说得够有弹性,好保住自己的招牌——『四十天里总要下个不停不断的』。」值得一提的是,中国这条预言难得应验;而我们自家那条流行的预言几乎同样准定落空,格林尼治二十年的专门观测表明,圣斯威辛节干爽的那些年,下雨的日子反而最多!而且巧得有趣:中国今年二月三日之后,下雨的日子也比晴的日子多,尽管那一天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两国的天气预言,其价值显然不相上下。〔注五十九〕客家人(本地人中也有许多)相信:八月十五(中秋)那夜,若子时以前有云遮月,便是油盐要大涨的兆头;若是子时以后有云遮月,据说米价也要照样一变。
第四章兆象、占候、吉数与梦
兆象对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所施的影响,一如所应料想的那样显著;人们笃信某些无心之举必会招来某种后果。我们这里打翻了盐主不吉,中国人打翻了油罐同样预兆祸事。鸟的出现与飞行,凡社会生活的细节流传下来的民族,似乎无不拿来占候;所以乌鸦在中国被视为凶兆,正如在我们这里一样,也就不足为奇。我国北方的孩子见了乌鸦便喊:
「老鸦老鸦快走开,
不然挖你肝和肺;」
中国人则低声念咒,防这报凶的东西;鸦声被认为极不吉利,凡将办事的人听见了,多半要把事情缓一缓。另一面,我们关于喜鹊的古老迷信以见到单只为不利——
「一只主悲愁,
两只主欢喜,
三只办喜事,
四只添丁喜;」
中国人却把孤零零来访的一只看作吉兆。而人走过时若有鸭子呱呱叫,他们以为恰恰相反。说到狗,英国人的信念与中国的相合得出奇。生狗跟着人走,在我国大多数乡间被视为吉。中国人说,若有生狗来了便不走,是他家有福之兆,并主他将更富。〔注六十〕猫则相反,是不祥之物;像上面所说那样忽然来亲近人,预示贫困与苦楚。照英国民俗的说法,「五月生的猫崽该溺死」;不过我不知道长成的猫除水手之外还有谁格外嫌弃——水手断言猫若格外撒欢,便主有风暴。母鸡也分到了那两句话里的意思:
「吹口哨的女人、打鸣的母鸡,
神与人都容不得你。」
「在中国,母鸡打鸣被认为预兆这家要出什么不寻常的事。要断定此事是吉是凶,须看鸡打鸣时所朝的方向。母鸡打鸣时头若朝外、朝着门面,便是凶兆,预示贫困或某种晦气;若打鸣时头朝着屋后,便是吉兆,主这家将更兴旺。然而纵使它预示将来的好事,人家也少有肯养打鸣的母鸡的,因为这类异常的兆头总被认为不可取。这只倒霉的鸡一开口打鸣,便会尽快被卖掉或杀掉。据说公鸡若在晚上十点十一点钟上下打鸣,也不许在家久留,照样杀掉或卖掉,因为这样打鸣预示主人家将有祸事。」〔注六十一〕我们自己的祖先也抱着一模一样的信念。布兰德说:「莫雷辛把公鸡不按时打鸣列在兆象之中」;莫里尔《波斯游记》第六十二页又载:「波斯的种种迷信里,系于公鸡打鸣的那一种颇为可观。公鸡若在该打鸣的时辰打鸣,他们以为是吉兆;若在不该的时候,便把它杀掉。据告吉利的时辰是上午九点、晚上九点、正午与子夜。」鸟的飞行,尤其是燕子,在中国人眼里也是兆。治古典的学者不必谁来提醒:希腊人与罗马人多么常用这一占法。中国人从不故意打杀燕子。地中海沿岸的法国人称燕子为「受罚的魂灵」,对它也抱着迷信的敬重——这至少是一处奇巧的暗合。蝙蝠在中国则主吉。中国人叫它「福鼠」(广东话如此称),它跌跌撞撞闯进屋里或凉亭里,被认为预兆住的人要走运。在我们这里,知更鸟若这样闯进来,却是灾祸之兆。
然而迷信的暗合不止于鸦、狗、蝠、公鸡与母鸡。鸮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与它在古罗马人眼里、以及至今在大不列颠所占的一样。普林尼称它为「不祥而属丧事之鸟」,奥维德、琉善与克劳狄安加于此鸟的称谓也相类。乔叟写它是
「又有鸮,乃报死之使;」
斯宾塞则说它是「闻其声者必死」的鸟。巴特勒在《休迪布拉斯》第二部第三歌第七百零七行提到罗马因一只鸮误入都城而举行的祓除之礼。伯恩称它为「最可憎最不吉之鸟」,其声嘶哑凄惨,「乃可怕之事将临之兆:某种大祸大难已近在眼前」。布兰德用好几页征引古今同一意思的说法。〔注六十二〕如今且看中国人对这密涅瓦之鸟有什么话说。「鸮声人人听了都怕,被视为近处将有死亡的先兆。」为使这一条说得周全,请容我从卢公明论此事及相类诸事的有趣一章里引下面一段:
有人说它的声音像鬼祟呼唤同类的声音。他们之所以动不动就说听见了鬼叫,而其实不过听见远处鸮的模糊啼声,大概正因为这个念头。中国人说,它的叫声有时很像一个表示「掘」墓的说法。因此大约就有了那句常话:人将死时,近处便会听见鸮叫,喊着「掘、掘」。它常被说成是唤魂之鸟,或是捉魂、摄魂之鸟。有人断言:它的叫声若沉闷含糊,像从远处传来,便预示近邻将死;反之,若声音清亮分明,像从近处传来,便准是远处有人要死的先兆——声音越分明,所示之人越远;声音越含糊,必死之人越近!常言又说这鸟是十殿阎王某个差役所变,就是说,是披着鸟形的鬼。它也常被称作「阴间的差役」。
由鸟说到蛋,可以记一笔:兰开夏有一种迷信,说母鸡抱偶数的蛋会孵坏,或雏鸡长不旺,中国南方也有此说。
关于鞋,我在生与婚两节里已经提过,但找不出与欧洲流行的「鞋兆」确切相对的说法——譬如把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或反之,便怕要倒霉。至于镜子,中国也同我们一样对保全它抱着迷信的敬重。打破镜子在欧洲大多数地方被视为极晦气的事。「镜子一破,便是其主人将失去至交之兆。格罗斯告诉我们,打破镜子预示家中将有人死,通常是家主;」〔注六十三〕波拿巴有一回打破了约瑟芬画像上的玻璃,非等专差来报她平安,便不能安心。这一信念在中国也十足地流行着。打破镜子主与妻子死别或他故分离,其凶仅次于打破油罐。镜子与其主人性命相连的这一迷信,还可由另一件事见出:人病时,取病人的一件褂子扎成一个人形,以镜为首,挂在一根尚带梢叶的竹竿上,拿到屋子近旁各处去走,盼着把将去的魂招回身上。镜子也用作符,其用法将在符咒一节里说。
中国园林与假山那种奇诡的布置,谁没见过或听说过?大宅附带的游息之地这样安排,用意不单在好看。中国人无疑是极精巧的园林匠,但那些曲折的小径与陡然的拐弯不但省地方,而且「吉利」,因为它们叫邪祟不便上门——邪祟在中国喜欢「大路」,据说在欧洲也是如此。而在英格兰,近人有言:「福气似乎总附在一切畸曲弯折的东西上。于是全英格兰都以一枚弯了的六便士为吉;把弯了的别针插在墙上也是极常见的风俗。我始终查不出缘由,却知道这连大路小巷也算在内,譬如告诫人千万不要把房子盖在笔直的巷子里,总要挑(因为吉利)一条弯的、或多曲多折的巷子。」这两种迷信看来十有八九是一回事,但我怕说得太武断,留给读者自己去推。
近来一位英国作者说:「纵观我国史册,直到今日的下等人中间,每逢日月食或彗星出现,都被看作某场风暴、某次水患、或某种疫病的先兆。」这句话原样照搬便可形容中国人的心思,只须略去「下等人中间」几个字;因为王公与农夫一样,都信星占家不说谎。更叫人吃惊的是:一位有本事的作者福斯特博士在其《流行病起于大气之说证》里,列了四十页密排的八开本的表,以证明这些灾疫的降临确与彗星的出现和迫近相合。他实际上是一本正经地支持了中国人所抱的说法(顺带一提,中国人说彗尾越长,乱子越大),就其关乎疾病的一面而言。本地人还认为彗星预兆兵戈;而这中国境内总有一处在打反贼,所以他们要坐实此说毫不费难。自极古之世以来,这个民族便认为星辰可作兆象或告诫,而且大抵是站在秩序与善政一边的。约莫八年前,南方的反贼自曹州进兵,要取济宁州;城防本甚疏,他们本可唾手而得,只因中间出了一桩事。他们恍惚看见东面大路上「有一颗极大的红星,其性莫测,星中分明可见关帝披甲,火红的面孔与长髯之上戴着头盔。他领着部众往来驰突,一如画上所绘,无数兵马的喧声也听得清清楚楚」。反贼吓得逃了,官方于是记下「关帝之神保全了济宁州城」。至于日月食,中国人相信那是日或月正被龙吞噬,并以敲锣放炮吓走那条龙——自从有了写中国的书,这些便一直被西方拿来当笑柄。但一模一样的信念与做法,罗马人、马其顿人、米底人、土耳其人、意大利人、爱尔兰人与威尔士人也都有过!此处不必详引出处,布兰德第三卷第一百五十二至一百五十三页全有。不过我可以记一笔:斯巴达人以为流星出现乃是国王触怒了诸神,这与中国人以日月食为当朝皇帝的凶兆,相去并不远——而这信念在几个月前竟奇巧地应验了一回:少年皇帝同治所患而致死的天花,正与一次日食同时。
关于钟的迷信,可归入占候与符咒两门。全国最大的两口钟——广州的与北京的——被认为具有格外示兆的灵性。一部本地人所记的广州城志说,那口所谓「禁钟」铸于洪武年间之初(因而约在一四六八年后不久,即五百年前),只因有一则预言说,此钟一旦发声广州必有大祸,于是去其钟舌,又把上去的路毁了。后来有一日,一个鲁莽的官儿叫人去撞它。那轰隆的回响一经听见,城中便死了一千多名男女婴孩。显然是有邪祟因钟被撞响而动了怒;为挡住它的作祟,此后婴孩衣上便都佩铃。而既经应验的那则预言,人们仍以为有效;一八五七年我方炮击时便利用了这一节。有人向女王陛下一艘军舰的指挥官建议朝那口钟打一炮,结果是:灾祸果真降在这座骄傲的城上,那罕闻的轰鸣又响了一回。钟的下缘破了一块,被这样重新勾起的迷信,无疑助成了民间对外人武力的普遍信服。〔注六十四〕关于北京那口钟的信念没有这么根深蒂固,只说若被无权之人撞响,雨神立刻降下不需要的雨来问罪。若干年前,笔者与一班友人游城外的大钟寺,僧人不肯去撞寺中所悬的那口巨钟(顺带一说,那是世上最大的悬钟),怕触怒雨神。不过同行一位略送薄礼,他们便由着客人把那根权充钟舌的沉重木椿拉开。说也奇怪,头一下撞下去,便来了一场大雨,那些光头的侍者乐不可支地嚷道:「早跟你们说了!」这一回总算是迷信占了上风。至少对伦敦的读者,不必提醒:圣保罗座堂的大钟若不期而鸣,便被认为王室将有大难。钟——尤其是经神甫祝过的钟——从前被认为能驱邪。教堂的钟向来也被这样看待;为将死之人敲的送终钟,古时被认为能吓跑那些守在床脚、只待攫取或至少侵扰将去之魂的邪祟。那魂因此得了个公平的起跑,或者照猎人的说法,得了「让先」。我所引的那位作者说:「正因如此,敲教堂大钟的价钱才订得高」,因为它比传不远的小钟更灵验。
《札记与质疑》上有位作者说,苏格兰有一法可保至少十二个月的好运:除夕子夜到村井里汲一桶水,丢一把草进去,小心提回家。汲水的人若是养牛的,便用一部分水洗他的乳具,其余的给牛喝,怀着不大老实的指望,要借此把邻人中凡用此井、而又不及他精明者家中牛的奶油弄到手。这风俗在中国有一个恰好相对的做法。住在广州一带的本地人相信,七月初七那一夜、更确切地说是子夜之后所汲的水,若用来为病人煮粥,于治皮肤病与热病有特效。并且据信这样的水纵放多年也不会腐败,其效验反随年头而增。所举的那个日子,据说是昴宿女仙下降之期(大约因为那一星宿由七颗星组成)。
身上感觉所示的兆,在中国与在英格兰一样常被人信。我们这里身上发烧或发痒预兆晦气或灾祸;譬如打一个寒噤,便是有人从你注定的坟上走过;右耳发热将闻佳音,左耳发热则是有仇人在毁谤你。中国人相信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依跳的时辰与左右眼之别而主吉主凶。大抵总是凶兆。打喷嚏表示有人在说自己坏话。身上任何部位的肉跳、或心口的突突乱跳,总预兆大的恶运(顺带一说,后一种症候往往用不着谁来预言);而人的中指若发抖,便是他不久将受邀赴盛宴之兆。衣裳——尤其是裤子——也带着兆性。我们的主妇们说,穿在身上缝裤子的扣子是极不吉的。中国人则把一条这不可少的衣物交给初学针线的少女,她若能把它缝合得好,便预兆富足。我们那句「两人同盆洗手,日落前必争吵」的话,在中国也有对应:坐上别人刚坐热的椅子,预兆你不久要与前一位坐者翻脸。
在英格兰大多数地方,路遇出殡向来被认为不吉,中国人也抱着一模一样的念头,尤其是遇见的人正要去赴喜事。事实上许多本地人若途中撞见出殡或棺材,便会折回,把本要去办的事搁下。我们这里有句古怪的话:「眉毛连在一处的人,烦恼挨不着身」;又说女子臂上手上汗毛过多、男子臂上手上毛过多的,身上带着造化亲发的保票,注定有朝一日要发财——富得像那些门牙生得疏朗的有福之人一样。中国人则说:「眉毛连在一处的人,别指望做到宰相」;「汗毛或体毛过多的女子,命中一辈子穷」;但「有胡须的男人决不至于做乞丐」。其实随便翻一篇讲欧洲民俗的寻常杂志文章,几乎每一段里都能看出奇巧的暗合——或是信念本身相同,或是迷信所系之物相同。就连指甲上现出白点、或手心发痒(在英格兰都预兆将有馈赠),在这个神秘孤立的民族眼里也有讲究。中国人以为这两样都是祸事将至之兆。
在中国,人拿定主意之后头一句听见的话被认为含着兆。于是,一个人若决定去做某事——譬如去讨债——而头一个碰见的人说的是「没有」或「唔系」(看他说哪种方言),他便会把这趟推迟。中国人开店、娶妻或办任何要紧的事,无不先抽签看天意顺不顺。〔注六十五〕其法如下:中国每座庙里都备着约莫一百首诗,所咏之事各别;每首编了号,各印在一张纸上;此外另有一批竹签,长约八寸,数目与诗相应,以号相对。要向神明问事的人跪在神像前,行叩头之礼,以额触地九次,自报姓名住处、所问何事、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问。随后取过装签的竹筒,在神像前轻轻摇动,直到一支签落地。他便起身拾起这支签,摆好让神看得见上面写的签号;再取两块木片,每块一面圆一面平。把木片在香上过一过,向神像前掷到空中:若落下来两个圆面都朝上,答案是否定的,诸事不利;若一圆一平朝上,答案便是肯定的,这人尽可欢欢喜喜地去办他的事。〔注六十六〕
我们所谓吉数的信念,贯穿中国生活与文章的全部奥区。梅辉立在他那部出色的《中国读者手册》的导言里说:「似乎是顺着一种冲动——其影响在迦勒底人、希伯来人与印度人的文献传统里都有明显的印记——一套关于数的隐秘性能与和谐的学说,浸透了中国人信仰最早的记载。同样可以指出,毕达哥拉斯的教诲里也阐发过一种以数为万有之本的抽象理论,西方的哲学由此沾上了一些观念,与至今在中国人心中流行的同类观念十分相像。」梅辉立在此指出了如今仅被当作民俗的许多俗信的共同源头;民俗比起他所精到阐明的那种更堂皇的哲学虽嫌卑微,却也不是全无趣味。看来「奇数有福」那句俗语,在中国与在英格兰一样被人相信。我前面已记过:三这个数除婚礼上有一处例外,是被视为吉的。于是他们说三伏、天地人三才(天、阳、阴)、三教、三从、三达德、三才(天、地、人)等等;此外还有把这同一个数拿来表述真实或假定的史地等事实的种种说法,如「三国」「三军」「三江」「三杰」之类。〔注六十七〕梅辉立那份详备的「数目门类」,在头十个数目之下所列的现行成语数目如下:
二字之下 九条
三字之下 六十八条
四字之下 四十条
五字之下 六十三条
六字之下 三十八条
七字之下 十八条
八字之下 二十五条
九字之下 三十条
十字之下 十二条
其中自然有许多关乎民间迷信。就这一层说,五与七像是最受偏爱的数。自然界一切力与象都以五为本:于是有五脏——胃、肺、肝、心、肾。五色——黄、白、青、赤、黑。五味——甘、辛、酸、苦、咸。五行——土、金、木、火、水。五星——土星、金星、木星、火星、水星。五方——中、西、东、南、北。如此遍及自然。同样,声音既属自然之象,便也非有五不可。五这个数在我们这里似乎从未被认为有什么特别的灵性。七则不然,它在中国与在西方世界一样带着示兆之意。除了用于七日一休之外,它那样大量地进入民间的话语,叫人不能不疑心它的采用绝非偶然、亦非各自独生。于是中国人说七情、七魄;祝新娘得七子;休妻有七条合法的理由。「七喜」是茶楼常见的招牌。有竹林七贤。「七手八脚」是「人多手杂反坏事」的常用说法;我还可以记一笔:香港管陪审团(在不用那个洋泾浜叫法的时候)通称「七个陌生人」。此处除了为指出相似之外,这同一个数在我们自家事务里所扮的角色不必细举。希伯来人对这个数的用法人人熟知。七贤、七丘、七觉、七教会、七天使、七曜,以及另外三十来种同类的说法,在我们中间常被使用。我们流放罪人以七年、十四年为期,学徒以七年为限;又可见古时数学家塞勒努斯与希波克拉底都抱着中国人那个「热病到第七日是关口」的看法。
除了忌讳的十三以外,奇数在英格兰种种场合向来受人喜欢。于是我们以赴席人数为奇为吉。中国人则偏向偶数,在他们看来八最有福。但如前所记,关于母鸡须抱奇数的蛋,他们与我们所信相同。另一面,梳头不宜在奇数之日,尤忌初一与十五。(中国妇女的发髻用黏性之物梳就,所以隔些时候才梳开一次。)
梦在人类的心性史上向来占着要紧的地位,而相信梦能示兆,大概是全人类唯一共有的迷信。基托博士(《圣经文献百科全书》「梦」条)说得好:「由那部受默示的史书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上古各族把梦看作他们的偶像之神对未来之事的预示;……而为防作伪,摩西还对那些捏造并恶意利用的梦定了罚则。」西方各族对这类据说来自另一世界的告诫如何笃信,几乎不必提。穆罕默德的梦人人知道;我只再加一句:黑人与斐济人都相信梦是亡友之魂来访所致,而芬兰人与澳洲土著这样相去极远的两族,却抱着相反的信念,以为做梦者的魂离了身,去享受或受着想象中的苦乐。〔注六十八〕中国人把一切梦都归于某位神或娘娘的启示,却又常用竹签来问该如何解。全国不少大庙的兴建,都出于睡梦中所得的想象的指示。近来有人游山东泰山脚下的泰安城——泰山是中国五岳之一——记下当地的传说如下:「通行的说法是,唐朝第三代皇帝真宗生了一个恶疮,御医治不好。泰山有个道士叫严希,自称山上的娘娘托梦给他,叫他进京去替皇帝治这个疮,同时指点了他如何下手。他便去了,扬言自己是来治皇帝的疮的。皇帝听说,召他进去。他一到御前,那疮便喊道:『严希来了,我的命数尽了』;道士开了方子,疮就好了。皇帝要给他官做,他不肯,说:『陛下并非赖臣之力得愈,乃赖泰山之神的灵力;陛下当重修泰山之庙,以示感谢。』皇帝依了,拨了一大笔款,并派官员把庙修得极其壮丽。」这一类例子我可以举不胜举。《京报》上的奏折里,因梦而行事、或因梦而破案的记载比比皆是。卢公明记下佛教在福州如何借梦来申明戒食荤的禁令。「某屠户一日买了三头水牛,杀了其中一头。一夜他忽然像牛一样叫起来,整整一天人事不省。家人惊慌,请了医生,开药把他救醒。家人见他回过神来,便问他何以如此。他答说,他梦见那两头还没杀的水牛忽然像人一样说起话来;一头说:『我是你父亲』;另一头说:『我是你祖父』。不多时它们的样子变得像人,他仔细一看,说:『我看出它们真是我父亲和我祖父。』屠户被这番情形触动得十分痛苦,便把那两头牛送到乡下去,改了行当。」
为见出连最不好奇的在华侨民也会撞见的那种对梦的日常信仰,我附上近几个月里分别见于上海与香港两家报纸的两则故事。头一则讲的是那个老而又老的题目——发现宝藏。「前几天夜里,一位姓张(相当于英文的史密斯)的先生上床后做了一个极异的梦。他梦见自己身在上海城里某座庙后头的一处地方,在那里撞见一窖藏金。醒来后梦境历历在目,他深受触动,当即跳下床,扛起一把鹤嘴锄,径往那处着了魔的地方去。到了那里动手开掘,果然没挖多深,便挖出一只箱子,内有五百两重的黄金,而且——据说如此——件件都打着一个张字的奇记!所有权自然无可争议,走运的张先生便又富又乐地一路小跑回家去了。」
另一则不久前见于《德臣西报》,其事为笔者所亲知。前些时候有一条帆船自海丰开出,载着一批要送往澳门猪仔馆的苦力。到了那里,这批活货很快脱手,船主收得运费一千余元。这惹得舵工与几名水手勾结两条海盗船,要截这条船、劫船主的钱。两三日后,帆船离澳门回海丰。途中近长洲处,那两条海盗船出现了,舵工便把船靠将上去,海盗跳帮,杀了船主抛下海去。玄虚就在后头。陆记猪仔馆的馆主一夜做梦,梦见被杀者的鬼站在面前,说自己被害了,钱被劫了,要馆主出面告状、设法替他伸冤;并说这事当不难办,因为海盗就在长洲洋面上。馆主凭这个梦去向葡萄牙当局告发,当局派出一艘炮艇,果然在鬼所指的地方拿获海盗。被劫那条船的水手(出事后已到香港)立刻赶往澳门;其中一人是死者的弟弟,身上有好几处刀伤。姑不论见鬼之说有无其事,抢劫与拿获这两件事实是不错的。船主的朋友梦见广东洋面上极常有的一桩事当真发生了,这里并无玄妙可言。他猜中了最可能找到海盗的地方,也不算十分奇怪。然而中国人——尤其在心性之事上——并不很善于把因与果连起来,于是这位走运的做梦人至今还顶着「特蒙天后眷顾」的名声。
中国的术士似乎不像西方的同行那样把梦分成界限分明的几类;说得更确切些,是流行于民间的那些算命书在分类的标准上并不一致。不过还是依着一种自然的次第,因为凡此类告诫都可分为三等——主吉的、主凶的、以及说不出确切意思的。近来《日本邮报》上登过一篇论梦的文章,颇有意思;〔注六十九〕由此看来,中日两国的信念在许多方面相同,只是日本人不愧其国民性,在分类上比他们年长的对手显出大得多的本事。照中国人的信念,吉兆之梦有:梦见升天、梦见遇仙或遇见以地位学问著称的人、梦见身在宴饮之中。梦见蝙蝠、龟或鳖,或梦见被强盗所伤(以不出血为限),也主吉。这些在日本人也算吉兆;但日本人以为梦见穿新衣或梦见脸上生疮主兴旺,这两样在中国却都被看作恶运将至之兆。〔注七十〕两国共有的凶兆之梦有:梦见吃果子、梦见打破镜子、梦见蚂蚁爬过屋里的席子;梦见「日月泣血」是父母将死之兆;梦见被人拔牙意味着亲属将不和;梦见吃梨则是家中要起争端的表征。两国都以为凶梦不可立刻说出来——在中国要等吃过早饭,在日本则要等漱过口、面朝东把水吐掉,同时念一道咒。在中国,梦见熊主生男,梦见蛇主生女;梦中出现白鼠,则表示所见之处有宝藏。不过我们也不必过于苛责东方的朋友。半信半疑地以为梦能示兆,这念头在全欧洲都还残留着;而再过几十年,中国与日本对它们现有的这类信念,无疑也会像我们自命的那样普遍地不信了。
第五章符咒、禁咒、护符与卜筮
这一题下要讲的东西多得叫人发愁。除了相信梦能示兆之外,大约没有哪一种信仰比关于符咒及相类之事的信仰流布更广。古不列颠的德鲁伊想用符咒与禁咒治一切病,〔注七十一〕今日中国所谓的大夫也沿着一种渊源更古的同样风气。但除此之外,由于人人都相信鬼魅邪祟干预凡人的日常生活,防身之物便被想出无数种来,以致造卖这类货色的人终年有活干。我打算先讲那些需要一番制作的符,把佩在身上的物件归到护符一门。
镜子因能护人而受的迷信般的敬重,前一章已经提过。这大约出于一个缘故:在中国,镜子被视为挡邪祟上门的万能的家宅之符。并且中国人也不是不知道法镜,其用法与今日埃及术士所用的墨镜相似。就在一两年前,广州有个本地人以三十文钱(约合英币二便士半)的小价钱,展示一颗据说有法力的珠子。好奇的看客在珠中见到种种人形,如乞丐、官员、妇人之类,并被告知他或她将来的境遇便与所见的那个影像相同。全国许多地方都有一种信念:房屋山墙的尖顶或檐角会对紧挨着的住宅施加不快的影响。为抵销这个,便在受威胁的那所房子的墙上或屋顶上装一面嵌在木框里的凹面铜镜——玻璃镜在多数地方还是奢侈品——好把那股邪气接住并照回去。西方国家里我找不出类似做法的痕迹。小铜镜挂在床边,也能万无一失地挡住邪气。
人人知道中国人放爆竹是为吓走邪祟,但未必人人知道爆竹原是地道的符;造它的本意是摹仿竹子燃烧时的爆裂声,而那声音据说能吓走一族叫作山魈的恶鬼——「状如人,长尺许,生性极无所畏」,另一说则说是一种鸟,巢大如五斗之量。〔注七十二〕梅辉立在《皇家亚洲文会北华支会会报》一八六九至七〇年卷上那篇论中国火药与火器的有趣文章里,巧妙地提出:这些鬼不过是中国西部沼泽地带居民当年与如今都易患的寒热疟疾中所见的超自然作用的具象。我引他的话:「中国人自己似乎不曾就『山魈』一词的来历或意义作过任何考究;但据它见于文献的年代及其外来的装束,我们不妨颇有把握地把这一鬼怪的信仰归于印度的血脉。至于这神话本身,不妨冒昧地推测:当年与如今都潜伏在中国西部沼泽地带的寒热疟疾,经由一个十分熟悉的过程,或许具象成了一种超自然作用的观念;而本土的智慧或外来的指点所提出的防疫之火,或许被赋予了法术的属性——或出于那些认为最好拿一层物神崇拜的外衣来加固卫生戒备的教者,或出于后世相承的传统。不论如何,驱邪的念头远可追到六世纪,直到今日仍与放爆竹分不开。」同一页的注里,作者又补说:一八六八年广州某处广场上行刑之后,当地居民非把那死囚的鬼用长久不断的爆竹驱走,才肯罢休。在为某地人望所归的居民饯行时以同样方式相送的风俗里,不难看出同一个动机:爆竹是为把一切鬼魅从行者身边吓走。香港的中国人常以这样的礼待外国朋友。我想可以断定:爆竹在中国人就是地道的符,其作为单纯响器的用处,还在驱邪这一念之次。
中国人有时也用另一路的符。就在三年前,此刻身为中国宰辅的李鸿章,还在白河上放炮,要它别再淹没四围的田地。〔注七十三〕钱塘江之潮——此江发源于江西、福建与浙江交界,注入杭州湾,因筑堤所费之巨而得名「钱塘」〔注七十四〕——曾几次被用「符」对付,但照中国史册所记,收效甚微。吴肃王(九三〇年)命五百名「强弩手」各射六箭于那滚滚而来的可怕潮头,随后祷于此江的守护神伍子胥,把堤上水门的钥匙装入封套投进江中。潮水随即退去;但潮水照常理本也会退,所以连中国人也不觉得这一试有何了不得的成效。一一三一年,高宗皇帝把十块铁板沉入江中,每块重一百三十余磅,用以镇住水中作祟的精怪,然而符与堤一同被不可抗的潮力卷走。可是在迷信扎得深的地方,经验是不中用的;同样的试验一次又一次地做——所得的成效,不必我说,自然也一样。不过这类做法在我们中间也并非全然陌生;就在今日,不列颠乡间还有许多泉被认为由精灵守着,须以十分相似的办法去笼络。北威尔士圣维尼弗雷德井里投的弯别针,圭恩德格拉井里投的四便士币,苏格兰斯特拉思菲伦与肯内思蒙特、以及泰恩河畔纽卡斯尔附近本顿诸井里投的布片衣物,设得兰昂斯特地方以三块石头献给溪神的通例——这些同罗马泉神节上为井泉的司水女神投下的花束、同古时拉哥尼亚献给尤诺的麦饼一样,都证明有一种信念,与促使中国人做同类事情的那一种全不相远。
我们民俗里赋予某些树的木与枝以辟鬼之力,中国也有相似的信念。英格兰乡间的接骨木、花楸、紫杉与山梣,印度的波罗奢(含羞草之一种),在中国便以竹、桃、柳当之,这三样被认为对精怪小鬼格外有力。干竹据说招鬼。另一面,出殡时近亲执一根青竹,用意却相反。那叫「打狗棒」,据说能驱走可能拦住亡者去路的邪祟。柳既用于驱鬼,也用于招鬼,不过驱鬼只可用一小枝。梅树也被认为在这方面有神秘的效力,只是不及柳。另有两种植物也被认为能御邪祟,其一名「火殃簕」,在广州挂在门上,以防邪祟入户。我们从前也在圣诞挂冬青,用意相同,只是如今成了单纯的装饰;德鲁伊还有一则很美的迷信,说林中的精灵会躲进常绿的枝叶里,避开应时的寒风与雪。〔注七十五〕把与树有关的迷信再追下去当很有意思,只是我手头的依据不够。
附在建筑等物上的符,中国人颇有几样。那万能的马蹄铁固然不见钉在门上与山墙上;可是说来也怪,屋里挂一只马蹄〔注七十六〕在本地人眼中有同样的护佑之效。中国人敬重死者,因而不曾采用法国、德国、西班牙与爱尔兰所谓「光荣之手」那种可怖的符——那实在是一只处决了的罪犯的干手。但钉过棺材的钉子却是极灵的符。有时把它打成条或丝,包以白银,做成环戴在脚踝或手腕上。猫在这里也出场了:一尊泥塑的猫——自然照中国的样式,是一条秃尾巴——常被安在屋脊的尖端,用以挡住不利之气。猫被这样安在显眼处当作挡灾之物,与这同一种动物在欧洲民间民俗里所占的地位,虽非摹仿,却巧得出奇。我前面已提过它在中国人中间作为晦气先兆的恶名,这与西方通常的看法十分相合:巫婆与猫素来连在一起,前者甚至被认为能随意化作后者。女神弗蕾亚的车由猫驾、霍尔达有骑猫的侍女相随,这则古老的传说,凯利归因于一种流布甚广的信念,即猫能预知天候。在中国,猫被认为与暗中的精灵勾结,而这也包括预知天象,于是人们对它加以笼络,猫像便成了流行的「符」。
那些多数人都同意叫作狮子、并可见其以那样愁眉苦脸的姿态守在多数重要本地建筑屋顶上的四不像,同样不过是符。中国人从摇篮时起,似乎就把自己看作终日被鬼魅之力所围,而要与之对抗,一套无孔不入的符与护符便是头等必需。我们固然笑这种迷信,但这或许只是把魔鬼「如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这件事想得太真切了些罢了。这里不妨一记:我们在新建筑的奠基石里放钱币、文书之类的风俗,在中国也有相应的做法。我们自己这一风俗的迷信来历我查不出,中国人则在营造时把钱放在门槛底下与灶下,只图个吉利。有些情形里,依着通常那种相反的念头,把这些以及别的符系在屋脊的正梁上。
「钱剑」是极常见的一种符,其制如下:「通称钱剑的东西被认为极能辟邪。它常横挂在新婚床帐的正面外侧,与地平行。妇人临盆前后,有时把钱剑取来挂在帐内。此剑通常约二尺长,由三样东西做成,而这三样各自都被视为能防邪祟:一、两根约二尺长的铁条,构成剑的骨干。二、约一百枚钱,古今皆可(若是古钱、或全是同一朝年号的,便更好),巧妙地缚在铁条上,把铁条遮住。铁条居中,钱分两行缚在外面。三、缚钱用红绳或红丝。这三样合成剑形,便是一件真正可畏的兵器,心怀恶意的鬼祟极怕它!」〔注七十七〕
中国妇女广泛使用的另一种符,是一小块实心的银或金的三角,两个外角各悬一柄小剑,底边当中悬一支三叉;三角上刻着吉利的字。这形状似乎很受偏爱,因为妇人写就的符也总是折成这个样子,再缝进三角形的布片里。
邪眼的念头,此间本地人中间并不比它在欧洲从前与今日少见;而这一信念——用在本国人身上已被全盘接受——用在外国人身上更形加剧,因为近来几次风潮中有关我们的骇人故事流传得很广。我在北方常被人请求不要盯着某个相貌可爱、引起我注意的孩子看,觉得很有意思。中国人写信时,请收信人「以眼之清处」(照我们的说法便是眼白)看一看来书,意思是请对所谈之事取善意的看法。孕妇、或妻子怀孕的男子,被称作「四眼」,人们不让孩子被这两种人看见,因为据说那一看于孩子不吉,会招病上身。关于「邪眼」之力的迷信,几乎可算人类所共有,因为我至今还没读到过哪一个民族对它全无几分相信。
全中国最常见的图形之一,是那神秘的卍字,即「雷神之锤」(中文读作「万」,是「万」字的古体)。它无孔不入,什么地方都撞得见:药包与糖果包上、神像的腹与胸上、牲畜的胁上、光墙上、钱币上,等等。艾特尔博士在《中日释疑》第三卷里对这个符号有极有趣的记述。〔注七十八〕它通常被解作「吉祥万德之所集」,是据信在佛的每一个著名足印里都可寻见的六十五种神秘图形之一。〔注七十九〕就中国人而言,这自然盖定了它出于佛教的来历。说到这个被我们叫作卍字纹的符号,近来一篇评韦林《远古陶艺》的文章说:「韦林搜罗得十分完备的另一种十字形是卍字纹。有人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希腊回纹或迂回图案;但它在往昔曾是含神秘意义的符号,证据之强,使人不能把它降为单纯的纹饰。它曾被认同于雷神之锤,即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宙斯或雷神。在佛教徒那里,这个十字的意义与埃及人的丁字形或基督徒的十字架恰恰相反。文中引坎宁安将军的话说:『无神的万字派之得名,出于他们那个独特的符号——万字,即神秘十字,它是他们所信的「万善」的表征。此语由两部分合成,前一部分意为「善」,后一部分意为「是」,合起来便是「善哉」;或照威尔逊的说法是「但愿如此」,含着于一切境遇中全然顺受之意。』……韦林所集关于万字或卍字纹的事实,还可补上一条:印度妇人打扫她那简陋的屋子、用一层薄薄的泥与牛粪涂抹土地时——牛粪因出自被视为神圣的牛,有极强的洁净之德——通常要在门阶上画一个万字。在妇人心里,这被认为是驱祸护家的灵符。与卍字纹并列的,还有我们一想便想到马恩岛的那个三足纹,极为相似。韦林书中给了这符号的许多例子。有时是腿,但更多时候只是三个钝角或三道弧。这也见于世上许多地方,另有若干例子是五肢或六肢的。这类情形使人想到轮;佛教中有不少与之相仿的符号,被解作『法轮』或佛之轮。还可以说,这种三肢的图形在旁遮普及印度别处被那些莫哈金辈——即银钱业或有钱的阶级——大量用作符,摆在家中,通常挂在门上。」但艾特尔博士在这题目上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贡献:他指出斯堪的纳维亚人、丹麦人、德国人与英国人至今仍对他们异教祖先、以及今日中国佛教徒的这一法符怀着迷信的看重。直到今日,德国乡民与爱尔兰人还用雷神之锤作驱雷的法记。〔注八十〕中世纪的钟上常铸此符,许多至今还带着这记号。艾特尔博士举出林肯郡的阿普尔比、斯科瑟恩、沃尔丁厄姆、主教诺顿与西巴克威思,德比郡的哈瑟塞奇,约克郡的马克斯伯勒等处的钟,还有许多。这个符号竟为佛教与斯堪的纳维亚神话所共有,足证在极古之世有一个共同的源头——那时雅利安诸族还没开始西迁,商朝在中国还没终结——其时实与西方文字的传说之父卡德摩斯同世。
八卦——一组排成六角形、凡略涉汉学者无不熟悉的线条——被普遍用作挡邪气的符。其大小形状不一,大的做在一二尺见方的木板上,小的做成佩戴的牌子,不过六便士币大。当中是阳与阴的图形,有时则是一面凹的金属镜或玻璃镜。粗制的这类木板竖在屋顶最高处。刻得精细些的则挂在屋里。无论走到哪里,那少不了的八卦——或刻或画或写——几乎准会装点着宅子的某一处。有些人家还可见到「三支箭插在一个陶管里,横置屋顶一侧,管口指着远处某物——箭以泥固定在管中」。有时则以一个少年骑在三足怪兽上、手持弓作射箭状的图形取代上述诸物、或与之并用。〔注八十一〕
通向大街的巷口附近所立的石板或石柱,被认为能挡住自巷中而来的邪气。卢公明说,福州每户人家在中国历每月初一都要在前门两侧钉几片菖蒲与艾。它们被当作剑,用以吓走邪祟!中国人所用别的非佩戴之符还有:揣在袋里的红布,或编进小孩头发里的红丝;杀过人的刀;放在枕下或带在身边的中国经书;为此特铸、系在正梁上的刀币;旧渔网的碎片——据说鬼祟格外怕它,以为那是和尚用来捉魂的;以及葫芦壳,据说能把天花、麻疹之类本会侵害小儿的病招进壳中。虎、蜥蜴、蛇、蜈蚣等等的像或画——这单子几乎开不尽——也有同样的效力,尤能护小儿免于腹痛及别的小儿病。
多数人都听过「以咬你的那条狗身上的毛治伤」这句俗话,如今被前一晚喝多了的人用在早上那一杯据说能定住发颤的神经的酒上,其源头却是欧洲与中国共有的一种迷信。它所据的念头是:身体的一部分与全体相通。既然狗的毒对它自己的身子无效,人吞下它一根毛,便能得享那动物所具的免疫。在德文郡,这念头被奇怪地颠倒过来:小孩害百日咳时,取他头上一根头发夹在涂了黄油的面包片之间喂狗,据信那狗便代小孩害了这咳。〔注八十二〕同一地方的人还以为,把死人的头发埋在邻居门槛底下,便能把疟疾过给他。〔注八十三〕狗毛在中国客家人〔注八十四〕的信念里具有神秘之力,可由本埠一位著名汉学家对我讲的下面这件事见出。
他在广东省内巡行传教时,通常带着一条大狗;所经的村子里,有些孩子被它吓着,有一两回还被极轻地咬了一下。遇到这种事,做母亲的便追上来讨一根狗尾上的毛,当作避邪之符。讨得的毛要敷在被咬处,相信孩子受惊时进了他身的那个邪祟,会因此被从他身上引走。
讲这事给我听的人有时会跟讨毛的人开玩笑说:「哦,你自己从狗身上拔一根罢」;可是那人瞧着狗的样子不大乐意,通常婉拒了,而她所提的另一个办法又引出一种同样流布甚广的奇特迷信——她请他往她手里吐一口唾沫,当作避邪之符。中国人加于这不甚干净之举的效力,古人也是全然相信的,这信念至今还留在英格兰下层人中间。布兰德就此事有极有趣的一章。〔注八十五〕罗马人在婴儿命名之日以唾沫为之祓除,曼丁哥人在同样的场合往孩子脸上吐三口,我国渔妇至今还「向开张钱吐唾沫」——即当日所收的头一笔钱——都指向客家人所抱的同一信念。英格兰乡间至今还有一种信念:往人脸上吐三口是辟邪眼之符。希伯来人相信唾液有神秘的性能,据说由来已久;我们还见到救主有两次(约翰福音第九章第六节、马可福音第七章第三十三节)用它治瞎子。
「符书」,即写就的符,在中国与在欧洲一样常见。我们把自己从前信其灵验的来历,颇为随手地归到犹太人的经匣上——这个来路我倒有些怀疑;至于中国这一迷信的根,据我所知我们却无从寻起。不论如何,凡有文字之处,写就的符便向来被认为灵验,这件事总是奇特的。不久前,香港街头拾得一具尚温的男孩尸身,帽上缀着一张这样的符,显然是城中横行的那班走街算命人卖给他父母的。验尸官好意把它交我处置。
那符几乎不可译;但只要记住那些中国字所指的是时辰或星命的术语,下面的话便可使人略知其意。纸上所指的是一个生于壬申年(一八七二)二月十七日午时的婴儿;日期后面附的「左」字表示这孩子是男,「右」字则表示是女。
「生于壬申年、癸卯月、甲午时,此子受此数者合力之影响。壬申之下,于官不利〔此乃凶兆〕,然得强援。有兄弟而使之贫。按癸卯一字之下的兆象,则终身足食而大富。辛未之下,将遇邪祟的反克。甲午则示其将得吉力,主财与强援,惟此吉力将为邪祟所抵。
「三岁为所推的头一个段落,命好。此后至十三岁,前五年坏,后五年好;十四至二十五,前五年坏,后五年极坏;二十六至三十三,五年坏,后五年极好;此后至四十三,所得为好运与极好之运。再往后五年命好,直至其死,而其死将在五十三岁以前。
「此子之命主清白与兴旺。其福在生于午时,因这主强援与别的吉力。他将来一生是有福的,但他该认城中庙里的金花娘娘作干娘。替他取名时,应择一个带『土』为偏旁的字,便吉利。替孩子剃头之日宜定在三月十八日上午九点至十点。孩子须满一岁方可种痘。」
这张写就的符便是如此;无疑是可哀的胡话,但也不比开化的欧洲那些吉卜赛老婆子哼哼唧唧的预言坏多少,其害处主要在于人们普遍相信它的价值。
此处所举的符写在红纸上,因为那颜色据说格外为邪祟所恶。前面提过的红布与红丝便由此而来。不过写在黄纸上的符也一样多。黄是皇家之色,为中国宇宙论所认的五色之一,用它也带着迷信的价值。「有时在这种纸上印或写一个神像,或写若干汉字、画若干符篆,用红墨或黑墨。然后贴在门上或床帐上,或戴在发中,或装进红袋挂在钮扣孔上,或烧成灰掺进茶或热水里喝下,当作克制邪气或鬼祟的专方。这类符按上述各法所用之多,难以置信。许多人家门面上或檐下贴着八张十张乃至更多。在拜偶像或迷信的仪节中烧掉的更是不计其数。」〔注八十六〕同样的符也挂在床帐上、放在屋脊正梁上、悬在门上。中国人对文字的敬重,无疑有一部分出于相信写就的符能护身。希伯来人使用经匣有圣经上的、或至少有塔木德的依据,似乎也间接产生了几分相似的效果。布兰德举了许多英格兰相信符书的例子;而近几年还卖过一张吉卜赛人的符书,为笔者所亲见。在这件事上,与在一切事上一样,的确可以说:我们问得越细,中西信仰与迷信之间的分歧便越小。
不过佩在身上的护符与符,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分量,或许比家宅或别种符还要重。我们固然还留着那些词,如今却只用在表链上无害的小玩意儿上,〔注八十七〕于是容易忘记先人加于它们的深意,也未免过于忽视了对其效力的信仰一度对我们祖先所施、并至今对中国人这样的民族仍施着的影响。这里我可以记一笔:被认为是真正护符的小饰物,在中国殷实人家也同我们这里一样佩戴着。最流行的一种符,在中国与英格兰同是一枚钱。多数男孩都珍藏过一枚中间有孔的「幸运四便士」,多数中国婴儿也都在不知不觉间做过「吉钱」的主人——那是用红绳系在他们身上、上面刻着某些吉字的。为此所择的钱照例是古的。钱越古,其德越大。有时把这样的钱系在新生儿腕上,戴相当长的时日。同样,几枚不同朝代年号的钱被放在新婚夫妇的床下。搜集古钱的人常会撞见为此而造的奇特钱样;在中国,金属一般是做护符最受偏爱的材料。给独子的护符中最常见的一种是一把小银锁。父亲从许多户——严格说是一百户——不同人家的家长那里各讨一枚钱,换成银子,打成一把本地式样的锁,用以锁住小孩颈上的银链或银圈。〔注八十八〕据说邪祟见了会退避,因而有助于这孩子长寿。另一种流行的护符做成扁扁的银钩形,上刻吉语。而最常见的还是小铃,南方各省无论贫富的小孩都戴,北方也用,只是少些。就广州而言,此俗的来历前面已说过。但相信铃有隐秘之德的念头流布如此之广,〔注八十九〕则纵使那则传说属实,广州人是否只是把一种既有的做法加以铺张、用以安抚钟里的恶鬼,也大可怀疑。无论如何,奇怪的是:我们自己的祖先竟认为铃具有隐秘之力,可助人与黑暗的精灵相争;而中国人却把铃的模样佩在衣上,用以笼络同一批敌人。更奇的一处暗合,是犹太大祭司行祭时所着以弗得上所缀的六十六个铃。〔注九十〕今日我们给婴儿的铃是装在一截珊瑚上的——珊瑚自普林尼以来便是有名的符,他记它能避魅惑,并能固齿、保齿。顺带一说,中国人除金属外极少用别的材料做护符,玉几乎是唯一的例外。〔注九十一〕耳环在中国是否曾像闪米特诸族那样被视为一种护符,若能查明当很有意思。
卜筮在中国之流行,不亚于——且大约比——隐多珥女巫时代以色列人中间的更体面些;说得再远些或许也不为过:西方凡为掀开那遮住未来、使好奇的人类看不见的厚幕所用的法子,中国人没有一样不知道、不施行。自「刺圣经」到用通灵板,自掷单双到招魂使其借狡黠的灵媒之口说话,西方这方面的全部迷信,寻常中国人熟悉的程度不亚于我们本国最热心的通灵论者。做法与信念的暗合实在惊人,许多人无疑会从中看出某种证据——或证其为真,或证恶之同源。以珓杯问卜前已记过,竹签亦然。钱与别的许多物件也同样用来问卜,其办法与我们的毫无二致。不过这类问神之法还只是家常小事。等说到请灵媒、用叉形木枝、在沙上写字之类,中国的做法与我们本国公开承认的迷信相似到了奇异的地步。我在此要声明,我并非通灵论者。但这样的信念何以彼此毫无显见的关联,却同时在极东与极西盛行,实在费解。我们西方的通灵术莫非出自中国?
英语读者的注意被引到中西信念与做法这一奇特吻合上,还只是近十年间的事——最先〔注九十二〕是卢公明牧师以一组文章在《德臣西报》上连载,后于一八六七年结集成书;同年及次年,艾特尔博士又在《中日释疑》上作了更详尽的论述,他论中国事物的文章精审而有学问,足称权威。那份如今已停刊的期刊的读者,念在所论诸文已绝版、且为英国公众所不知,谅必原宥我在此几乎照录艾特尔博士的话;何况我自己所能作的记述,也不过是换一种说法罢了:
「中国的官绅与士人中间行着一种扶乩。有时请一位神灵降临,以书写传示未来,并答问所拟之事成败吉凶、科考能否得中、可望有无子嗣等等。神灵所用的笔必须用桃枝做。但这枝须自向东的枝上截取,截取之前还要念下面这道四句四言的法诀:『灵笔灵笔,日有神力,吾今取汝,显明万事。』〔注九十三〕念过法诀,要在树背上刻一个合体字。这字由两个部首合成,上面那个意为云中之水,下面那个意为鬼,表示所要召的神灵住在云中。另外那几个字〔注九十四〕『天机妙握』,指的是这枝笔在神灵指挥下将要传示的事。这个合体字刻进桃树皮以后,便从树东面的枝上截下一小枝——这枝末端还须略弯作钩形——嵌进一块约六寸长的木头里,这木头是预备搁在行礼时作灵媒者掌上的。凡要在场观礼的人,都须斋戒沐浴,穿一身极干净的衣裳。行礼的厅上并拢放两张长桌。上首那张摆供品,有酒、果与糖食;另一张铺上细红沙,用小竹辊辗得平匀,好让字能毫不费力地划在沙上。这一应预备都须在天黑以前办妥;届时要在一张帖上写一道禀文,上呈大圣菩萨,〔注九十五〕告知供品已备,请他遣一位云中往来的大神〔注九十六〕到禀者家中来,禀者的姓名住址写得极详细,以免弄错。这张帖连同若干金纸送到上述菩萨的庙里,在神龛前焚化。禀者回家后,把帖上所写的住址另写在一条纸上,贴在一边门柱上。
「入夜稍晚,聚集的人中有两三位到门口烧些金纸,随后不计其数地鞠躬叩拜,像是在迎神进门。把神迎进厅后,挪一张扶手椅到桌边,同时点起香烛。此时灵媒上前,两掌托着那支法笔的柄,使枝的末端触着铺沙的桌面。他把摊开的两手搁在桌首附近,恭恭敬敬地向神灵说:『大神若已降临,请在此桌上写一个「到」字。』法笔立刻动起来,所请的那个字便清清楚楚现在沙上;于是在场众人请神灵坐那张大扶手椅,又客客气气地请那位据说引他前来的菩萨坐另一张椅。全体随即在两位神灵的座前鞠躬叩拜,有人奠酒、烧金纸。然后灵媒再托着法笔上前,在场诸人齐声说:『大神尊姓?台甫?曾任何职?在世时是哪一朝?』法笔立刻动起来,这些问题的答语便写在沙上。此后在场各人可以一个接一个发问,但每个问题都要写在纸条上,连同金纸一并烧掉。每张纸一经烧尽,法笔便写下答语,大抵作诗体,每一句之后跟着那个字〔注九十七〕『毕』,随后笔便不动。接着在场众人设法把字念出来。若认不出,笔便再动,把同一句写得更清楚,直到能辨认为止。一经有人认出一句,法笔又动,在沙上写那两个字〔注九十八〕『是也』。一句这样写完,桌上的沙须用竹辊重新辗平;辗沙时全体向神灵说些恭维话,称赞他诗才了得,法笔便在桌上写那几个字〔注九十九〕『见笑』作答。若在场有人举止失仪、不够恭敬,神灵便写下几句严厉的责备。笔的动作十分异常,看来并非出于灵媒——笔柄只是搁在他摊开的掌上,他不过顺着法笔自发的动作而已。就这样谈兴不衰,直到子夜(其时阳气始动)。于是神灵中断谈话,向全体写道:『诸君厚赐,多谢多谢,今当告辞。』〔注一百〕在场众人答说:『请大神再留片刻』,神灵却像十分匆忙似的草草写下那两个字〔注一百零一〕『恕辞』。全体于是说:『若有失敬失周之处,求大神恕我等之罪。』众人随即走到大门口烧金纸,在那里鞠躬叩拜,送别神灵。
「我接着要讲另一种通灵之术,中国下层社会尤其为它所蒙蔽。中国有走阴的妇人,〔注一百零二〕不论她们是真受动物磁气影响的通灵者,还是不过是伶俐的骗子,至少在中国南方到处都有,极得民众信任,所处的地位很像隐多珥那个为扫罗召来撒母耳的女巫,又像阿卡拉卡普路同与科拉庙中那些照梦中所示替病人开方的祭司;某些方面也像阿俄尔诺斯湖所出的神谕——问者在那里召唤亡者之魂(见史密斯《古物辞典》「神谕」条)。实情是,至少就我所知,中国的走阴大抵是为招魂服务的。中国人心里把家族的牵系看得极牢,连死也不算把一个男人或女人与其家族分开;因此民众普遍相信:各家的祖先虽住在冥间,却时时照看着在世子孙的利害与福祉。于是一家若因某人重病而大为愁苦,或对一桩拟议的婚事拿不定主意,或急欲知道某块选定的坟地能否使亡亲之魂安息——凡此种种,中国人都极想请教祖先之魂。而中国人深知那些魂不易打动、不易请来受问受诘,于是便有一班人——主要是妇女——以招亡魂、并在与亡魂的问答中充当灵媒为业。这些妇人在广州城里叫作降婆,省内别处通常叫作仙婆。〔注一百零三〕哪一家为上述某种缘故犯愁或不安,便去请一位走阴婆来。不须什么预备,也不须献祭,只点几支香插在那个供灶君的神龛里〔注一百零四〕——中国人家的灶台上方墙上都看得见这么一个龛。走阴婆到了,由家中女眷接着,引到一间僻静的后屋。不许男人在场,尤其不许读书人;还要十分当心,屋里不可留着中国经书——其中走阴婆最怕的是《大学》。〔注一百零五〕这些戒备若有疏忽,走阴婆便会声明无法与亡魂交谈。一切齐备,她先问明这家所犯的是什么难处,以及要招的是哪位祖先的魂、是男是女。一问清这些,她便坐在一张矮凳上蜷起身子,使头伏在膝上。随后以低而匀的声调念下面这道咒:
『三姊妹啊四娘子,
引我今朝到冥司!
到那冥司做什么?
只为寻我亲骨肉——
寻着亲人说一语,
便求速速引我归。』
「这道咒她念三遍;第三遍念完不久,她身上像是忽然起了变化。两臂垂下,四肢一一被一种麻木攫住,浑身抽搐,冷汗布满脸与鬓角。末了她像是沉沉睡去,这时便可向她发问了。『你看见什么?』有人问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答,『又黑又冷。』过一会儿又问:『现在看见什么?』『现在,』她答,『现在亮些了;是了,远处我看见宝塔、楼台、宫殿与房屋。』『看见什么人没有?』『没有,我看不真切;是了,现在看见了,有男有女,面色苍黄,有一个走近我,对我说话了!』『那人穿的什么?』于是走阴婆描述那人的衣着与通身相貌,而她所描述的,与雇她的人所能记起的那位亡亲在衣着与相貌上的特异之处恰恰相合。所要的那个人的身分既经如此坐实,便可就这家要向祖先之魂请教的那些难处发问了。不过那魂并不现形,走阴婆只假装看得见它、并在与它交谈,充当传话人,以那魂的名义用一种不自然的尖嗓子回答一切问题。听的人好奇心既已满足,便朝她耳朵里连喊三声她的名字,想把她唤醒。不多时她身子开始发抖,四肢一一像要抖掉那层麻木,妇人撑起身来,把一个从沉睡中猛被唤醒的人该有的做派演了一遍,极富戏味地表示自己竟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种情形里,真是大出意外。随后走阴婆便很快摆出她行当里的架子,讨工钱——按雇主的家底,自五分到五两或更多不等——然后走了,我想是一路暗笑那些受她愚弄的人何其轻信。
「末了我可以说一句:上面那道咒所呼的神,据说就是通称『七姊妹』的那位民间之神。〔注一百零六〕有人认为她与天琴座织女星之神是一位,〔注一百零七〕也有人认为就是昴星之神;〔注一百零八〕我以为后一说最说得通,因为昴星在中国口语里正叫作『七姊妹星』。〔注一百零九〕」
另有一种卜法,是用柳木刻的小像(柳木所具之德见前)。这一回灵媒也是妇人。近人记其做法如下:「先把木像露置四十九夜,再行若干仪节,据信它便能说话。木像被放在它的主人那妇人的肚上,她便借它自称是生者与死者之间传话的灵媒。她有时把木像遣入鬼域去找所要打听消息的那个人;木像于是化作精怪,煞有介事地去办差。那人的魂进了木像,把在世亲属所要的消息说出来。那妇人据说一字不发,话像是从木像里出来的。问话是向灵媒发的,答话却像是自她肚里出来;大约用了某种腹语,而声音像从肚里出来这一点,无疑助成了这一骗局。总之这类灵媒多得成百上千,而人们笃信不疑;想与亡夫通话的寡妇,或想打听来世情形的人,总要求助于她们。」广西又有一种巫者,用一种叫蛊毒的法水。〔注一百十〕他们取这药抹在一粒米上扔掉。本地人一本正经地相信,谁要是倒霉碰着这粒米,立刻就病;肚子胀起来,一直胀上一个来月,末了胀破,涌出来的不是肠子,而是生米。蛊毒若抹在稻草上,碰着的人肚里便同样装满稻草!
催眠术在中国也有信徒。广州极常见一种与我们的催眠术略相似、并在八月初五借献技敛钱的做法。行术者与受术者同念若干咒语,〔注一百十一〕受术者便堕入催眠之睡。睡中他虽从未学过,却能使出种种击剑的把式——本地人的解释是:受术者的魂既已离体,便有一位已故剑师的魂住进这空屋子里。
以维吉尔签、荷马签或圣经签占卜——随手翻开书,把拇指所按之处的文义当作预言——在中国有一种恰相对应的做法。所用的主要是经书(这倒是一处巧合,因为西方最著名的两部典籍正给荷马签与维吉尔签命了名〔注一百十二〕);不过中国人更看重所按着的那几个字本身的吉凶之义,而不大理会它们所在那一句的文义。但凡对这种语言的文字略有所知的人,都不难想见它为此提供了何等广大的余地。譬如「女」字〔注一百十三〕进入大量含恶义之字的构成,因而所按的字里有它便不吉。士人一流颇不赞成为琐事去求这类卜,但遇到他们认为要紧的事,也未必不肯听它指引。
自竹筒中随手抽出或摇出竹签而得兆,我前面已提过。算命先生与庙祝为轻信的主顾卜未来,办法也略相似。先备好若干张纸,标上与竹签相同的字,另添几句短语以示吉凶。摇出一签,便去查标着那个字的纸,把上面所写的句子当作答语。街头的算命先生常训练鸟儿,从一堆各标一个示兆之字的纸中啄出一张或几张。算命先生随即解说所啄之字中所藏的预言之意。若他没有驯鸟,便由主顾自己抽一张来照样解说。一种极流行的家常卜法,便是前面记过的、新年里所用的那一种——上街去,把头一句听见的话当作兆。
手相之术在中国也和在欧洲一样有人信奉,我们英国吉卜赛人作预言的路数与之极近。手掌上那些被称作「寿纹」「福纹」「胃纹」的纹路,在本地相士的说法里也叫同样的名目,而中英两国所指为寿纹的还是同一条。本地人的一段记述说:「纹路可见一个人是浪费还是相反;是否走运、富足、兴旺,或能否居高位;有无子女、子女之男女、以及能否养得住;末了还可见他是否不止一位妻子。」手心蜕皮(不惯做粗活的人干了磨破手心或起泡的活儿,常会如此)被看作不吉之兆。指甲上白点所带的凶兆前面已提过;但似乎并没有像英格兰从前所谓甲卜那样、以此占卜的做法。〔注一百十四〕不过中国人很信相面,并常从容貌推断吉凶——这是一种我们人人或多或少不知不觉都在用的卜法,看「他那副相貌生来是要上绞架的」一类说法便知——而且是信的。中国人分面部各处年运的办法颇为别致:三十岁叫交眉运,三十六岁交眼运,依此而有鼻运、唇运、颧运、骨运、颏运等等。
末了,一位旧时作者所记的「青常春藤叶卜」〔注一百十五〕——把一片叶子浸在水里六日,看它呈绿呈黑,以卜行此法者此后十二个月的康健与否——在中国也隐约有其对应,即中国人加于柏叶与柚叶的示兆之德。无疑,若作一番比笔者所能从事的更周全的考查,这一类迷信里还能找出别的相合之处。不过已举的这些,足以表明中国人的心思多少世代以来一直受着与我们相同的影响所支配;所幸在我们这里(通灵术除外),如今只残存于社会最下层罢了。
第六章关于各种事物的迷信
中国有大量人所共信的迷信,很难归进前面任何一门。加于兔身上的神秘性能尤其有趣。忌食兔肉与中国的历史一样古老。《尔雅》〔注一百十六〕里说岳阳之人「以兔为地之灵,故无人敢猎」;而全中国向来把兔(尤其是赤兔)看作神物。〔注一百十七〕白兔被视为吉兆,其出现是上天嘉许的标志。艾特尔博士《中国佛教手册》「释提桓因」条里说,有一只舍己的兔投身入火,以自己的肉供人充饥,帝释天便把它移到月中。〔注一百十八〕关于兔的迷信,中国与印度共有。而本国虽不取同样的形式,却也不缺相信此物带着示兆之性的说法。清早有兔横过人的去路,在全欧洲都是凶兆。第四十二团的一位高地兵在他刊行的回忆录里,就记下这同一个凶兆曾在他于西班牙遭难的那一天横过他的去路。〔注一百十九〕值得一提的是,女神弗蕾亚被画成有兔相随,充作仪仗与执灯者。此外在北欧各国,兔据说是巫婆最常用的化身。〔注一百二十〕
与上述迷信同样流布甚广的,是一种共有的信念:把某些东西投进水里,它们会停在尸身所在的那一点上,由此可以找到溺死者。美洲印第安人用一片香柏木。英格兰用一块灌了水银的面包;爱尔兰则用一束稻草,外缠一条羊皮纸,上有教区神甫写的秘符。在爪哇与中国有些地方,是把一只活山羊(我想绵羊也一样管用)抛进水里,据信它的尸身会指出溺死者的停歇之处。就流动的水而言,这一共有的迷信不难用自然的事实解释;但它所取的形式之多,却很有意思。中国另一种迷信关乎用盐:有人被救出溺水之后,便往水里撒盐。几个月前,一位通讯员投书上海某报说:「昨日下午,一名中国少年自趸船上落水。他的亲属便忙着把他捞起来;这件仁义的事办完之后,接着便有两个老妇人极有道理地揪他的耳朵,骂他想淹死自己、给人添麻烦,另有一个老妇人则往他落水的那一点撒盐。不知贵报哪位读者能见告:撒盐是什么意思?遇到这种事是否照例要这么做?」这个问题一直没人作答。我后来探问,也未能对此事有所阐明。「这是本地的风俗」,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答复。然而一查布兰德,却得到若干关于用盐祓除的极有趣的事实。〔注一百二十一〕把盐从左肩上撒出去以避将至之祸,是人所共知的风俗。希腊人与罗马人祓除时用盐,犹太人与异教徒献祭时也一样用它作笼络之物。罗马人尤其把它定为笼络之供,用以避开冥河或地府诸神的报复——与中国的风俗恰相对应。在马恩岛,送盐是许多交际中不可少的一节。苏格兰人从前——或许至今——要往母牛产犊后所挤的头一道奶里放盐。因此中国人竟也认为盐有笼络之德,便很耐人寻味了。
我们家常民俗里另有一条,关于盘中剩下的最后一块吃食,这一条则纯是中国的。我们的主妇管它叫「光棍的那一块」,中国人则叫它「毒口」——不是说那东西本身有毒,而是说取它的人其倒霉程度不亚于真的中了毒。中国人以为炉上所坐的壶,壶嘴朝外是不吉的;这个信念我只能拿我们那条「饭桌上两把刀交叉预兆不祥」的迷信来比,两者的来历我都追不出。
说到这里,我难免要提一提那种叫作风水的奇特堪舆迷信,艾特尔博士就此写过一本极出色的小册子。这位博学的作者这样回答「何为风水」之问:「风水〔这两个字本身的意思是风与水〕,依我看来,不过是自然科学的别名罢了。……它不过是中国人的心思在摸索一套自然科学时的盲目摸索;这摸索既未受实地观察自然的训练,又几乎一味依赖所谓古传的真确与抽象推理之力,自然把中国人的心思完全留在黑暗里。」就科学的用途而言,再没有比这更确切的界说了;凡对此题有兴趣的人,我没有比劝他读一读他那本书更好的话可说。不过就眼下而言,既然必得讲民间信仰的实际一面而非理论一面,回答便得换个说法。那么,风水乃是一套堪舆之术,用以判定某处地方在营造、耕种、埋葬等等用途上的吉凶。为说明这一解释,下面这段取自上海某报、自然只为「新闻」而写的文字颇为贴切:「杭州——看来与全省别处一样——的普遍骚动,数周前因风水这一众所周知的迷信有了新的发展而加剧。城中某一处死了不少人,人们便开始追问这略显集中的死亡缘由何在。然而杭州的善良百姓并不像西方人几乎本能地会做的那样去查那一带的自然条件与环境,而是请了堪舆家的学问来解释这『邪气』的来由。这班高人不久便指出:有一排属于某美国教会的房子,坐落在一座山上,俯瞰着死亡反常的那一带。这些房子本身虽不高,却因地势而高出四围一切建筑,于是把风水的祥和之气截断了。于是问题成了:这祸害该怎么除。照老规矩,办法本该是纠集一伙人闹起事来,趁乱设法把那碍眼的房子拆了或烧了。但一来,历来与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已使当局确信,这样对付外国产业准要招来严重后果;二来,北京方面交涉所见的圆满结果,也渐渐使他们倾向于『温言细语』的方针。于是委了若干位绅士前往宁波,就此事与美国领事接头。到宁波后,他们向这位先生递了一份呈文,陈述该教会房产扰动风水一事在杭州百姓中间所激起的恐惧与不安,并陈明当局情愿另拨一处地基、在他们与传教士议定的别处起造房屋,或付给传教士一笔相当的银钱,以换取他们交出现有产业。传教士经罗德博士转达后,表示愿取另拨同样合用的地基并在别处起造合用房屋以换其现有产业的那个办法,此议现正在办理之中。」要举风水给外国传教与商务事业所设的难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例子。
迷信地相信人血与人身某些部分可作药用,似乎是许多民族的无知阶级所共有。恰在两年前,据报有一批麻风病人出现在黄埔及其附近,袭杀健康的人,以便喝被杀者的血、吃其肠脏——麻风病人笃信这能治他们那可厌的病。黄埔本地居民为此十分惊惧,依照由来已久的扫墓之俗出城下乡时格外小心。有个在江轮上做工的中国人染了此病,据当时普遍的说法,便用了上述的法子。顺带一说,患麻风的妇人相信,若把病传给肯与她同居的男子,自己便可脱病;而总有人麻木到不顾常情去做这种事,麻风因此比本来传得更广。
为别的目的而食人,广州人也绝不陌生。当年被半通不通的热心家称作「爱国志士」的那班反贼据守布伦海姆湾炮台时,常喝所俘「鬼子」(即外国人)的血、吃他们的心。玉尔上校在他那部详备的《马可波罗游记》(第一卷第二百七十五页)里,用一条长注讲中国与西藏的食人之事。九世纪的阿拉伯旅行家记载说:「在中国,有时一省之长背叛皇帝的职守。遇到这种事,他便被杀掉吃了。事实上,凡被刀处决的人,中国人都吃其肉。」雷尼博士说(我自己也能证实这话),北京行刑之后,有一种大通草球浸在那死囚的血里,名为「血馒头」,当作治痨病的药出售。只有被斩首的罪犯之血,才被认为有这种治病之力。「据说一八六二年在云南被害的天主教传教士沙伯德兰,行凶者被人看见吃了他的心;著名的旅行家库珀也听同一教会的一位主教说,他在云南见过人吃一个被处决的著名强盗的心与脑。」凡此种种,这可怖之举底下的念头是:吃了受害者的一部分、尤其是心,便能得到他所禀的勇气。
中国人关于取小孩的眼与血供照相之用的那些蠢话,也并非只此一家。我注意到士麦那教会近来的一份报告提到累凡特的希腊基督徒中间有一种迥然相似的迷信。他们以为犹太人的仪轨规定逾越节须流血,并以为犹太人每年诱骗一个基督徒小孩落网,把他养肥,然后割开他的血管取血。〔注一百二十二〕据信这血被祭司和进无酵饼里,事后再把这恶魔般的点心分给会众,收取少许钱财。〔注一百二十三〕
但关于用人血人肉的迷信并不止于上举诸例。广州从前相信——或许至今仍信——未出生婴儿之血有万灵的法力。〔注一百二十四〕有一个叫作迷夫教的教门把它用作制夫之符;那是一伙年轻未嫁的女子,结成姊妹,立誓永不嫁人。若被父母强嫁,她们便用这道符害死丈夫,以便保住独身,守住姊妹会的誓。有案可查的一桩事是:一个福建人借这药物去诱一名妇人行不正之事,她后来死于难产,被认为是她屈从于那可怖之符的自然结果。
更为流布的,是相信人的血肉能使病者复原。父母患久病或险病,常被奉上一剂药汤,里头掺着他们某个儿女的一块肉。割自己腿上一片肉掺进药里给父母吃,被视为大孝之举。此俗至今仍有人行。《京报》上常有这类事的褒扬。近来本地报纸也把它写了下来,《华字日报》尤其如此。《上海信使与公报》近期(一八七五年十一月)的本地新闻里有这样一段:「苏州现住着两位模范儿子,他们的母亲一日忽然病得吓人。他们极穷,但非请医不可,于是哥哥去求一位名医相助。他自然只能奉上一点薄酬;那位大人物便傲然不肯来。穷少年扑倒在他面前叩头,叩得额头生疼,大夫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只好回家告诉弟弟自己如何碰壁。那不幸的妇人将死;怎么办呢?末了小兄弟想出一个法子。他从自己左臂上割下一大块肉,熬成汤给母亲喝。据说她好了。」一八七四年五月,《京报》上一道奏折记载河南护理巡抚为一名割臂疗父的孝女奏请旌表。「我圣朝以孝治天下,而此道实始于女德。沁阳县有女以孝著,适人后称王氏。咸丰五年,此女之父病危,孝女焚香告(神),愿以身代父。告后其父病益剧,医者不能治,孝女乃潜割臂肉一片,纳入所服之药中进之,父食之立愈。越若干时,女之侍婢见其臂上之痕,诘其故,乃得上述情由。闻者无不骇异。」这位女子不久出嫁,而其父约十年后去世,她便「忧伤成疾而卒」。上引那道呈文请皇帝下旨为她建一座牌坊以志纪念——这是极尽孝道者照例所得的——呈请自然获准。
有句常话说「自私的孩子剃头要挨刀」,其中的念头我们也并非全然陌生。但中国另有一种迷信,从前确曾十分盛行,虽然我未能得到它今日仍存的确证,却使我们不得不到雅利安之外的民族里去找它的对应。以「祈雨石」行求雨之术,看来是自蒙古传入中国的;虽然始终不曾扎下大根,却也引起了足够的注意,以致世宗皇帝在一七二四至二五年为此下了一道上谕。谕旨是给蒙古八旗的,说:「朕诚心祈祷,尚恐上天未必垂允;乃小民欲雨,竟敢任意筑土为坛,纠集和尚道士之流,呼召神灵以遂其愿,实不可容。」玉尔上校在他的《马可波罗游记》里(我这一条引自第一卷第二百七十三页)对此有几条长而有趣的注。太平洋的萨摩亚人用祈雨石;若我记忆不差,北美若干印第安部族也用。
华中流行一种信念:导引之术若练得够诚,便能使学的人免于众人之命,带着身子进入来世,所谓「肉身飞升」。有这样的信念不足为奇,大约是一种俗信,底下垫着那个较通情理的看法——这类功夫有助于极长寿。另一种古怪的迷信关乎桥。我前面已说过,人们如何在房屋上安符之类以避可能之祸。但桥不知何故另有其隐秘的德与缺。本地人的一段记述说:「桥若不按堪舆之法所指安在恰当的位置上,便可能招来天花或眼疾,危及千百人的性命(!)。它们对一带地方的兴衰大有关系。有一则传说:上海小东门附近那座石桥(陆家百桥)兴建时,打地基颇不顺手。造桥的人于是向天许愿,若石头能安放妥当,便以两千个小孩的性命为报。所祷的那位娘娘却示意说,她不要他们全部的性命,但这个数目的小孩将患天花。后来果然如此,所患者约有一半死了。」这类在苦力与买办中间流传的故事,是这方面民间传说的好样本。至于桥何以格外需要这样的牺牲,却很难说。
可称为家常迷信的,有这样一条:人若生了肿块,用妇人衣裾在上面点三下,便能治好。煮一锅汤水时,若在锅颈上系一根稻草,据信锅里的东西便永不会溢出或煮煳。厨子民俗的另一条关乎蛋。人人知道,一只蛋猛然投进滚水多半要裂。中国厨子却先拿蛋沿锅沿画一个圈,以避此事,并相信这是保壳不裂的万灵之法。顺带一说,日本人由煮饭的声音占候。据说在旺火上,饭锅有时震得极猛,发出很响的嗡鸣。这声音若起初微弱而后渐强,据说主吉;若一起便响,所兆便相反,遇到这种情形应当立刻用女子(可能的话用处女)的内衣把锅裹住,使它止住。
广州的父母极常在五月初五给幼儿用一种奇特的防病之法,就是用朱砂涂他们的额与脐,同时把苏铁叶与蒜头悬在大门上,以阻邪祟入内。当日正午所制、名为「午时茶」的药饼,于治病也极有名;同一时辰以五色豆煮的粥亦然。
阳与阴这一无孔不入的道理,既如此自然地贯穿中国信仰的全部奥区,那么它被用在照料蚕这样有益于国家工业的东西上,也就不足为奇。蚕据说属阳,受一个专门星宿的护佑。凡属阳之物,如男人、日光之类,于蚕相宜;凡属阴之物则有害。因此不许孕妇(阴气之发扬)走近蚕;就连新生儿挨得太近,也被认为有害。
末了我可以记一笔:关于凶手有一种奇特的迷信。据信被杀者的尸身若握着拳,便是凶手不久将落网之兆;反之若两手伸着,所兆便是他至少会逍遥一阵。顺带一说,奇怪的是,「凶手一碰尸身,尸身便流血」这样流布甚广的信念,在中国竟没有什么对应。至少我没能找到;不过倒有一种不尽相异的迷信念头:人若死于非命——或死于国法,或死于凶手之手——而死者心有不甘,那么一有近亲到场,血便会从他口、眼、鼻中流出来。
第七章鬼、幽灵与神怪
凡读到这里、随着我这些不周全的努力去领会中国民间信仰的人,当不会诧异:鬼与幽灵在中国人的迷信之学里所占的地位,比在我们这里还要大。用一位本地朋友的话说,「中国满地是鬼」。几乎没有哪一出流行的戏里,没有一个鬼在显眼处出来帮着伸冤或惩恶。这种场合里鬼所显形给的那个人,通常装作睡着或昏迷;但也时时有醒着活动的角色(尤其若他是戏里的恶徒),被那幽灵吓得魂不附体,做派十足是最地道的传奇腔。许多流行的故事也以所谓鬼的出现为转关,而那鬼到头来原来是有血有肉、不折不扣的活人,不过点明「做了亏心事便胆怯」这个教训罢了。有一则这样的故事大致如下,所记之事据加德纳说是五年前发生在镇江的。有两个合伙的人,一姓张,一姓李,有一回自扬州收完债,取道运河回来。张见李站在船舷上,便起了把他推下水、独吞那笔钱的恶念。张于是把李推进运河。第二年,正当行凶的那个时节,张病得很重,李的鬼凶狠地现形给他,对他说:若不把本属死者家中的那笔款交出,他便要死。张答应了,病也好了;可是身子一复原,他便背了约,仍旧把钱扣着。又过一年,还是那个时节,李的鬼又来了,神色更怒。张又被逼着许诺,这一回他守了约。然而他的身子像是永久地坏了,事事不顺,生意清淡,他便打定主意迁往别处去换换运气,于是去了河南。不料他又见了李——这一回不是在他病卧时的半夜床边,而是在大白天的街上。他怕到了极处,抢上前去叩了个头,说:「我已照你吩咐的办了,为什么还缠着我?」李答道:「我不是鬼;你说的是什么话?」张便告诉他自己如何两次见他显形、如何把属于他的那份钱付给了他家。李这才说:「这么说,我落水竟不是意外?我一向疏于敬奉先父之灵,落水几乎淹死时,我还以为是对我不孝的责罚呢。」
湛约翰说:「亡者之灵起初或许只是作为迷信所畏之物而为人所知,名之曰『鬼』。这个字的上半,据说是人的髑髅。它从一开始便带着不愉快的联想,因此很少用于恭敬地称说亡者。在诗里它只出现两次:一次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鬼,一次是地名——鬼方。
「《礼记·檀弓》里有一段归于孔子的话很有意思:说在最早的夏代,人们不祭死者,只为他们做不完备的器具——竹器不成用,陶器不加磨光,琴瑟不张弦,笙竽不调音,钟磬不悬挂——叫作『明器』,意思是死者乃神而明。这里头实在有一点很美的东西;而以『明神』或『神明』代『鬼』,这种讳饰我们与中国人一样觉得必要;因为谁乐意说自己的亲属归了阴曹、与群鬼为伍呢?」
中国人关于鬼的一点特异信念,叫人很想起狄更斯在那篇有名的《圣诞颂歌》里对「昔日圣诞之灵」的描写。鬼常被看见是不成形的,就是说先见头,再见脚,再见身子,如此各部分飞快地一现一隐。另一个古怪的信念是鬼没有下巴,对广州人说一句「你冇下巴」,就等于说「你是鬼」。再者,欧洲的迷信几乎给一切鬼客都穿上的那身例行白衣,在中国人的想头里是没有的。此间的鬼出现时总穿着他生前惯穿的衣裳——简直就是一位马利——举止也十分平常。中国的鬼学里确实令人宽慰地不见那套吓人的腔调,这个极重实际的民族对鬼魅的行径取一种极就事论事的看法。不过他们与我们一样,把这类来客派在黑夜的时辰;而且和我们这里一样,鸡鸣报晓时他们便不得不隐去。蜡烛的焰在我们这里当异界之物闯入时会发蓝,在中国却据说发绿——奇妙地令人想起希腊人的「青色恐惧」。中国的鬼故事多半以这位超自然来客要办成的某件事为转关;西方加于鬼的那种活泼顽皮,它们一概没有;总的说来,中国这一类鬼堪称一个有教益的样板,教人如何用最安静最直截的方式把自己的事办完。不过也不可以为民间信仰赋予它们善意。恰恰相反,它们被认为心存恶意;「鬼」与「魔」是同一个字,并且构成加于外国人的那些难听称呼(官话叫鬼子,广州话叫番鬼)的一部分,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民间的信念。见鬼几乎总被视为凶兆,中国人被这不受欢迎的景象吓着,与欧洲人一样容易。遇上这种事的人,被怜悯他的邻居说成是「时运低」。照说在中国,鬼最常显形给的,不是至亲密友,便是十足的仇人。前一种情形是为请人完成某件未了的责任,或是助落难的善人一臂之力——后者是指鬼给较弱而正直的一方实实在在的帮助,去对付他的对头。作为头一类显形的例证,我引下面这一段,是近来一位侨民投给《字林西报》的,据说是他的塾师为自己几天没来而辩解时讲给他听的:
「事情是这样的:三年前,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兵奉命归队,部队就要开去打反贼。他既要上阵,不愿带着钱走,便来找我叔父,请他把四十元——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代为保管,等他回来。我叔父便收了这钱,那兵归了队;但他想必是阵亡了,因为此后我们再没得过他的音信。前天,我叔父——他病了有些时候了——把我们叫到床前,说自己就要死了。他说那个兵来见了他,一定要我叔父立刻跟他到冥间去。我们问叔父,在那四十元上头他可曾有什么过失,我们好用什么法子罚他、替他赎一赎?他答说钱好好的,我们可以在他所指的某个抽屉里找到。我叔父当天便死了;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无法到大人府上来念书。」
近来的鬼故事中,有一则本地报纸所载,说的是一位在「福星」与「大洋」两船相撞中丧命的官员。这不幸的人是前一条船上的搭客,该船在那场灾祸里沉了,另有六十余人同时溺死。照故事所说,他的鬼显形给住在苏州的妻子,浑身自头到脚淌着水。他告诉她,自己不幸淹死了,因此不能再与她相守。他又说,上「福星」之前,他已托某位朋友带了一些钱给她用,那朋友不久就到。妻子被弄得满腹狐疑,不知究竟该怎么想。一两天后,所说的那位朋友果然带着一包银元来了;他到后不久,「福星」出事的消息也到了。
另一则故事讲一个年轻的广州人,被任为福州船政局舰队中一艘兵船的管带。升职后不久,他便病死了。他没有成家,因为年纪很轻——才二十三岁。他病倒时住在一位极亲密的朋友家里,那朋友是福州某洋行的买办。他死后,这位朋友屡次见他的鬼;有一夜见得格外分明。他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看见那鬼立在床边哭。朋友对它说:「后生,你不必哭,这是你的命;你该认命。」那鬼便隐去,此后再没向这同一个人现过形。但那鬼却显形给他生前所统带那条船上的人,常被看见在甲板上踱来踱去,一如他生前夜里的习惯,有时还摆出操练兵士的架势。此处所记的显形虽像是没有目的,但引这故事,是因为它正是本地报纸上无数同类故事的典型。
中国人赋予某几类鬼格外恶毒的力量。于是死于产褥、或怀着身孕而死的妇人之鬼格外可厌,自尽者之鬼尤甚。寿终正寝者之鬼很少显形给生者;照例,一个人的鬼显形这件事本身,便意味着他死于非命。〔注一百二十六〕在中国所能遇见的最常见的一类鬼故事,是某个遭了毒手的人向代表他利益的人申诉,求为报仇。要说这些据称的显形,若全无指向其真实的巧合,倒比有更奇怪。不过我得承认:在中国与在别处一样,它们有时留下一种真切的、既无从解释也无从否认的奇异印象。
一个人若被另一人所杀,据信他的鬼会跟着凶手无论走到哪里,只因没有合适的机会才不能加害于他。于是同一间屋里有神像,便能把鬼的法力完全抵销;而且据信无论如何,在《命册》上所记的死期未到之前,凶手是不会受致命之伤的。自尽者之鬼(以颈系红绸帕为标记)缠着他们当初寻短见的地方,设法劝别人学他们的样;据信有时甚至要充刽子手,把不肯听从的人勒死。加德纳记下一位中国朋友对他讲的下面这则故事:「我有个朋友贪租钱便宜,租了一所凶宅,请了一位客人同住。我这朋友声明自己一点也不怕,而他那客人甚至不知道这宅子闹鬼。半夜里他听见客人床上传来像是挣扎的声响。他过去看是怎么回事,发现他那朋友在睡梦里被扼得透不过气。他想这或许是偶然,便又请了三位朋友来同住,而这现象在三人身上同时重演。他吓坏了,一打听,才知道有个妇人曾在客房里自尽,于是退了这宅子。」另一则故事如下:「杭州北门外有一所宅子闹鬼,无人敢住,门常年锁着。有个姓蔡的书生买下这宅子;人人都说他是在冒险,他却不理。立了买契之后,他家里没有一个人肯进去。蔡便独自去了,开了门,点上蜡烛坐下。半夜里,有一个妇人慢慢走来,颈上挂着一条红绸帕,向他行了礼,把一条绳系在屋梁上,把脖子放进了套里。蔡的脸色丝毫不变。那妇人又系了一条绳,叫蔡照她的样做;蔡却只把腿一抬,把脚伸进了套里。妇人说:『你弄错了。』蔡笑道:『错的倒是你,而且早就错了,不然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那鬼痛哭起来,又向蔡行了礼,去了;从此这宅子不再闹鬼。蔡后来以文名著,有人说他就是提学蔡炳和。」出自同一来源的第三则故事,可说明我所谓中国鬼故事里那种讲实际的成分:「江西南昌有两个读书人常在北极观里读书,一个年长,一个年少,交情极深。年长的那个回了家,忽然死了。年少的那个不知道,照常在观里读书。一夜睡下之后,他看见老朋友掀开帐子,走到床前,把手按在他肩上说:『老弟,我与你分别才十天,如今一场急病把我带走了。我是鬼。但我忘不了我们的交情,所以来辞别。』年少的那个骇得说不出话。年长的那个安慰他说:『我若想害你,何必告诉你我是鬼;你不要怕。我来,是有一件将来的事相求。』年少的略定了定神,问:『我能做什么?』鬼答道:『我有老母七十多岁,妻子不到三十;养活她们要几石米。求你可怜我,供她们所需。这是第一件。我另有一篇文章写成了,还没刻印。求你替我刻一副版印出来,好叫我的名字不至于全然湮没。这是第二件。再有,我欠纸铺几千文钱没还;烦你替我清了。这是第三件。』年少的书生点头答应了。死者站起来说:『承你好意件件应承,我这就去了。』说着就要走;年少的书生从他的话里看出他颇有人情,又见他相貌如常,便一点也不怕鬼了,想留住他:『我们交情这样深,如今难道不肯略坐一坐么?』死者哭了,回来坐在床上,谈了些寻常话,又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他站着却不动,两眼发直,面貌渐渐变了。年少的书生怕起来,说:『你要说的既已说完,还是走罢。』死者却立着不去。年少的在床上打起哆嗦,一身冷汗,那客人仍不走,直挺挺立在床边。年少的更怕了,跳起来就跑。那鬼跟着跑,他跑得越快,鬼跟得越快。这样跑了一里来地,前面有一堵墙,年少的翻了过去,跌在地上。死者过不去,便把头探在墙头上,嘴里淌下些涎水,落在躺着的年少的脸上。天亮时有过路人给他灌了些姜,他才从昏迷里醒来。这时死者的家人正到处找尸身,却找不着;听见有尸身探在墙头的消息,才把尸身领回去葬了。」
中国的鬼虽如我所说大抵不「顽皮」,但本国曾引人注意的那类恶作剧——摔碗碟、在地板上跺脚之类——也并非没有。所不同的只是:在我们这里,这类搅扰通常像是没有目的;在中国则是用来引人注意那鬼的要求。本地人说,鬼在死后不久显形,比在别的任何时候都容易得多。魂离身后的头十天,鬼据说正在「回煞」(广州话如此叫),回到它从前常去的地方,想照旧干它平日的营生。遇到这种时候,据说有称作阎罗王的阴差相随,由他们负责把它按时带回冥间。要查明有没有过这样一次回访,便在停尸的厅上铺一层平匀的沙。若沙面干净,或只见脚印,便可断定亡者正享福;若看出锁链的痕迹或污迹,所主之运便大不相同了。顺带可记一笔:老梦见亡故的亲属,被视为做梦的人不久要死的征候。
关于亡夫来看妻子的迷信颇为特别,却不大宜于向众人解说。中国人对寻常之鬼的见识,似乎抱着几分轻蔑的看法。鬼通常被说成蠢笨,很容易被那些镇定自若的人制住。鬼的品级却分得很清楚。于是七月十七有一种叫作「施焰口」的仪节,是摆出一盘盘的饼,上面标着请帖,请的是那些「尊驾无依孤魂」——即亲属太穷、无力供养,只好把他们丢给众人发善心的那些鬼。那便是鬼域里的穷人。前面引过的那位作者在他那篇有趣的文章里说:「请帖虽然是向远近诸鬼发的,可是似乎另有一种济贫法,实际上把所施之惠限于本坊的鬼。自然,肯这样靠施舍过活的只是不体面的鬼。这些穷魂据说为害甚大,会酿成瘟疫;所幸放爆竹便可治这样惹出的病,因为那能把饿鬼赶到别处去。除了这些下贱而恶毒的妖物之外,还有高贵而仁慈的神灵,中国每座城各由其中一位主宰气运。这些鬼叫作城隍,受职的方式与任期各不相同。于是浙江衢州的城隍,是一个姓石的人的鬼,他从前是本地的县官,因被冤屈罢黜,忧愤而死。他受职于天,并显形给他的继任者以告知此事。杭州的城隍是一位姓周的御史的鬼,他被冤判死罪,上疏请朝廷把他的独子也杀掉,因为他怕儿子将来为父报仇而造反。父子都被处决;后来查出所告不实,皇帝为了补过,便封他的鬼永任杭州城隍,又把诬告他的那对夫妇处决,塑成跪着戴锁的石像,命人安在城隍庙里。武昌的城隍每三年至六年一换,受职于住在江西张天师府的道教宗主,并由他通知各处道士。」
「中国的通书列出六十个『犯煞之神』即恶鬼,六十甲子中每一日有一个在外游行。人若朝某个方向出门,事后觉得头重或发烧,便被认为撞上了这个神。于是他取些果子、米之类,客客气气地朝自己出事的那个方向把这东西送走。通书上把这些神画作赤身的小人。鬼附在降神的女巫身上时,她便讲起祸福来。它们每来一次,她在饮食谈吐上便全然是个神;每去一次,她便全然是个人。究竟是鬼在女巫身上,还是女巫在鬼里头,倒难说了。」〔注一百二十七〕
有一出据说出自宋代的中国旧滑稽戏,名叫《王道士收妖》:王道士带着全副法器——法衣、法冠之类,还有一面大得足以吓倒最胆大的鬼的响锣——到一所凶宅去。不料那鬼这一回丝毫不怯,反把这位法师的锣、冠与法衣都夺了去,发誓要反过来收他。末了道士跪下,求那鬼不要收他,说自己不过是来挣几文钱;早知鬼大人真在宅里,他是万万不敢来打扰的。这出戏以鬼收了道士收场。
神像之鬼,中国人也不陌生。「十年前反贼祸乱各地、各城戒严时,广州人盛传观音之神身着白衣、手执拂尘,在城墙上往来巡护;三水的百姓则传说反贼看见南门外玄坛之神,真身骑着黑虎,手执金鞭,威猛得碰不得。」〔注一百二十七〕
还有一桩俗眼可见的神鬼之事,数年前曾被《京报》一本正经地记下。前些时候回民围攻长卫县城,忽然停住,逃走了。所作的解释是:反贼走近太白(金星之神)庙时,看见一场可怕的景象——「众神披金甲、执刀盾,列阵如林,城头上又遍布无数红灯」;同时听见城上一片枪炮齐发之声,攻城的人吓住,便放弃了攻城。
人鬼在冥间的居处,据说所受的条件与凡人所处的极相似。它们在准许的时候出来到人世走动,只要规矩便自由。可是但凡触犯那些约束它们举止的鬼律,便立遭惩处,并被幽禁得再不能重游人间寻乐办事之处。纵使享尽鬼道的一切特权,它们也并非事事都能如愿。凡人可以把中国的鬼王钟馗的像贴在屋里墙上,叫它们不敢现形。写着全然看不懂的字的灵符也有人用;而如前所见,道士被认为具有驱邪的奇异法力。贴在门上的武将像也灵验,常见在门楣上飘着的那种镂花纸亦然。
对鬼的信仰并不限于人鬼。某些动物之灵据说也会以同样方式显形,不过这一部分将在巫术与鬼神之学一门里细说。作为纯粹动物成鬼的例证,可举下面这则故事:广州有个姓凌的住户,养着一只属于「猿」这一类的猴子,据说此类格外有灵性,几乎具人的心智。本地人相信,这种猴子若给它足量的水喝,便会长到极大,比寻常人还大。所说的这只猴子在凌家已有四十来年,因为从不许它喝水,所以身量很小。一日凌家的小儿子从猴子旁边走过,猴子伸手把他的帽子抢了去。孩子向父亲告状,父亲便用鞭子狠狠打了那畜生;猴子于是赌气,不肯吃东西,几天后死了。不久猴子的鬼便开始闹这宅子。摆在桌上的食物神秘地不见了,种种被归于鬼作祟的怪事也出现了。末了宅子里不明不白地起了一场火,凌便搬了家。可是猴子的鬼仍旧跟着他,继续作祟。他又搬了一次,鬼又跟着,直到末了,他万不得已在五百罗汉寺里租了一间屋,这才总算躲开了跟他过不去的东西。猴鬼不敢见诸神,便由他安生了。所说的这个人,一年前还住在那寺里。
以上各页虽远非把这题目说尽,但想来已足以指出中西关于鬼与幽灵的信仰之相合。上面所讲的诸事与巫术及鬼神之学之间的界限颇为含混,有心于此的人可在下一章那一门下找到更多的材料。
第八章巫术与鬼神之学
巫术与鬼神之学这一题,所供的有趣材料之取之不尽,不亚于中国民俗这片广大地界里的任何一题。不过关于巫术已有太多文字问世,若不是这一方面的中国民间迷信乃我所拟计画中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几乎不敢去细讲一桩别人已颇有本事地经手过的事。而且下面这些细节,与其说有多少于研究中国社会生活的人是新的,不如说多半是把已可得见的材料重新编排一过。
基督降生前一千三百年,巫与觋已是中国人迷信般敬重的寻常对象。他们施行秘术大约远在此前,只是这方面的直接证据既少且不可靠。只须说:「大巫」之职在那时已是公认的官,而他与同侪在那些早年里对民心施着强大的影响。他们能「自渊深处召唤精灵」,能禳除瘟疫与饥荒,凡今日的后继者所自诩的,他们无不能为。然而帝国的古籍里关于他们作为的记载却很稀少。时不时记着某位皇帝或名人求助于巫觋一流,以探知未来之事、或避开某种将至之祸的法子。但直到基督纪元前三世纪前后,这类记载才多起来。那时我们读到有巫者能召来役使之鬼,并常为在位的君主所咨询。
尤可注意的是:西方对巫与觋所怀的憎恨,在中国似乎并不存在。被认为有法术的人虽受人畏惧,却很少听说哪一个死于乱民之手。较有学问的士人讥笑无知之众对这些人所自诩之事的笃信,却并不参与煽动众人行暴;民间小说里巫术常占显眼的地位,其口吻足以充分证明这种心情。除了以替人驱邪为生的人以外,还有两个行当——泥水匠与抹灰匠——也被疑心有同样不正当的癖好。巫术在中国向来被认为是可传授之术。《神仙传补》里说:「杨通幽幼时遇一道士,授以召役之术,并与之三皇天文,由是能役使群鬼神,无不立应。杨尝下至九地之深,于彼方鬼神之中求一王妃之魂。」召鬼之力的确是中国志怪小说里一个常套。于是在近来译出的一部流行小说《雷峰塔》里,〔注一百二十八〕我们见到女主人公与她的婢女(二人本都是蛇)商量如何弄钱:
「『那么我们怎么办?』主人问。『夫人要弄钱是极容易的,』婢女答道,『夫人身具法力,今晚只消用一道法术,要多少银子便有多少;这样一来,也好叫他信你果然出身富贵之家,是位大官的小姐。』白娘子依了婢女的话,当晚三更时分备下七盆炭火围成一圈,手执一柄双刃刀走进圈里,绕着圈子走,口中念咒;忽然她大喝一声,把四方的众鬼首召到跟前,那些鬼立刻现形跪在她面前喊道:『小的们在此——众神有何差遣?』白娘子命他们取一千两银子来。话音未落,银子已在面前,共二十锭,每锭五十两。」
中国人对仙人的想头,最好用他们自己著作家的话来说。一位说:仙人可以餐风饮气,甚至不再呼吸外间的空气,而照他们的说法行内呼吸之事,一连几日如入僵定(恰如被活埋的印度苦行僧?)。他能隐形;能化作任何走兽、飞鸟、游鱼或昆虫。他能升到云上,潜入最深的海,或钻进地心。他能号令大大小小各色的神鬼,呼之即来。末了,在世上也许住了几百年之后,他并不死(因为仙人不死,神却未必),而是乘龙升天,在那里做众神之长。
道家以仙人为有灵之物的最上一等,把神列在其次;严格的儒者则不承认他们存在——
不似累赘的肉身:无论取何形相,
或舒或敛,或明或晦,
皆能遂其空灵之志,
成其爱憎之事。
《失乐园》第二卷第二十四行
《管子》第十四篇里有这样一个界说:「欲小则如蠹如蠋,欲大则充满天地,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渊;变化不抏,日月不足以期,上下不足以计者,谓之神。」这与《天方夜谭》里对精灵的描述何等相合,明白得不必强调。道家的仙人被这样形容:「仙人乃前身居于神界之人,或因一时失检、或为某种济世之念、或仅为游戏,而生于世间——通常生在微贱之处。他早年便显出偏好神秘之事,接待来自冥界的访客,习炼丹与医术,配制并使用某些除他自己与那些不时指点扶助他的更高之仙而外无人知其用、知其效的药物与符咒;而后便断绝人间烟火与一切寻常人事。」此后,凡人心所能想到的奇事,几乎没有一样是他做不出的。中国史上最著名的仙人之一是张果,他有一头白骡,必要时能载他一日行数千里,歇下时便把骡折叠起来藏进口袋。〔注一百二十九〕另一位是壶公,一个法术高明的术士,能医奇病,习惯于日落时隐入悬在自家门柱上的一只葫芦里。(见《中国读者手册》第五节)女子列入此类的也不少,最著名的一位是麻姑。芝草之实被道家神秘之士认为是仙人的食物,月中所生药王树的叶子亦然。食此物的结果是吃的人身体变得像水晶一样透明。〔注一百三十〕与西方人一样,仙人也握有一种神粉的秘密。他们以黄鹄为空中的坐骑。
「三仙山」据说大致就在台湾实际所在之处;与欧洲迷信中那个传说里的亚特兰蒂斯一样,它也曾被人实地寻找过。约在公元前二一九年有个方士徐市(一作徐福),向当时的皇帝禀告有此三山,并依自己所请,统率一大队童男童女出海寻访;但这支船队虽曾驶至可望见那神山之处,却被逆风逼了回来。梅辉立在他的《手册》里补说:有人推测这则传说多少与经营日本诸岛有关。若然,则三仙山与亚特兰蒂斯之间的相似就更完满了。
把中西关于招魂术的想头略一比较,便见其如出一辙。人所熟知的简·肖尔与苏瓦松伯爵夫人的故事——二人分别被控以蜡制格洛斯特公爵与路易十四的像以致其死;较少人知的德比伯爵斐迪南之死——他在伊丽莎白朝中毒而亡,民间轻信把这归于巫术,「其室中搜出一蜡像,发色与这位不幸的伯爵相同,于是一切疑心都成了定论」;英王詹姆斯在其《鬼魔学》(第二卷第五章)里所说的「魔鬼教人如何以蜡或泥制像,炙烤之,则所名之人便因久病而日渐消熔或枯干」——凡此以及我国与欧陆史册所载的大量同类故事,在中国都有一模一样的翻版。〔注一百三十一〕广州人中间有一则人所共知的传说:有个泥水匠与一个妇人有嫌隙,而他正被请去修她家的灶(如前所记,泥水匠被认为常行巫术)。修缮如期完工,可那妇人不知怎的,一进厨房便觉不适。她确信底下有巫术作祟,便把墙拆了;果然在特意留出的一个空处发现「一个作病态的泥人」。可以记一笔:英格兰那条「放了巫婆的血,她便害不了人」的旧迷信,在中国关于上述这类泥像的信念里隐约有其反照。泥水匠或抹灰匠据说要在自己身上某处割一道口子,把温血注进像的内里,这像便活了!中国的迷信还不止于泥像。据信某些术士能使剪出的纸人活起来,效用相同。另有些情形里,这些纸人成了术士的役使,听他一切号令。还有一种流布甚广的迷信:鸟的羽毛经过某些咒语之后抛向空中,随风飘去,落到哪里便在哪里作祟为灾。
中国史上提到历代颇受民众敬重的术士之处很多,只是「历史上的术士」与「神话里的仙人」有时不大分得清。梅辉立那部极详备的《手册》里,记着下列诸人:轩辕集(公元八四七年),所扮的角色正像卡廖斯特罗,自称有永葆青春之术,并能把美貌少女变成满脸皱纹的老丑婆、或反过来变回去;李少君(约公元前一四〇年),自称知点化与长生之秘;木匠的祖师鲁班,刻了一个仙人,使吴地之民旱了三年;吕岩(公元七五五年),四百年间仗一柄法剑走遍天下,斩蛟除害,直追西方骑士的事迹;以神力制伏邪祟著称的荼与郁垒;以及二世纪行法术的左慈。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大堆传说里贯穿着同一条脉络——求长生之药与点金之石——而这正是我国中古史上极显眼的一个特色。中国最陈套的格言之一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看来确是如此。
中国幅员之广,使本地人能把其中一块地方派给一族叫作茅山的术士;凡想学法术的人便往那地方去,投到那班妖人门下受教。据说深谙其术的人能造出一种鸡,放在要偷的人家门外,夜里便会替盗贼开门。另有一种信念,说有一种看不见的术士叫作闪青鬼。受了大冤而无从报复的人,可以行某些法术变作闪青鬼。最灵的法子是掘出一口棺材,把里头的尸身移走,接连几夜睡在里面。满了那么些天,睡的人便在天亮以前隐形,可以报仇而不虞被人发觉。
相信有像《天方夜谭》里精灵那样的鬼怪,在中国十足盛行,而且来历颇古。约公元七百年前后在位的一位皇帝病了,梦见一个半裸的蓝鬼进了他的宫。那鬼偷了皇后的香囊,又偷了皇帝那支宝石做的笛子,带着飞上殿顶。忽然又出现一个蓝鬼,却身量极大,一只脚穿着黑皮高靴,另一只赤着。他穿一件蓝袍。一条胳膊也和他的脚一样赤着,手里挥着一柄大剑。他的嘴像牛嘴。这凶相的怪物抓住那小的,一下便结果了它。皇帝问这怪鬼叫什么名字。他说名叫钟馗,在世时是个武举人,如今却做了天下一切小鬼、妖魔、幽灵之类的统领。皇帝因得这样一位虽非人间却极有体面的人物来访,大为得意;醒来病便好了。他召画师把梦中所见画出来,画得极逼真,皇帝便下令赏他二百两金,并把画摹印分发全国,好叫百姓都认得这位蓝脸牛头的鬼,并向他致敬。直到今日,他在民间的庙里还占着显眼的位置。
〔注一百三十二〕「这怪鬼的品级虽高,比起那遍布空中、地上与阴间的大队鬼物的古今之首来,却还是低的。深海的人鱼、山林的精怪、一切针颈饿鬼,强的弱的,无论取什么形相——或鸟、或鱼、或兽、或人,或兼取其中数种乃至全部——都成了四不像的鬼怪。据说这些在伏羲之世便已有之,紧接着那时便在人面鸟身的女娲治下。是她替我们补了天,只可惜没补完。西北角上还有一个小孔,直到今日,那一方来的风比哪一方的都冷。
「如今的鬼首是一个叫张道陵的道士,生在魏国强盛的时候。六十岁上他吃了长生之丹,此后道教之祖老子显形给他,授他统辖一切鬼物的大权。他既被立为今世鬼国之首,老子便给了他一部符咒之书与两柄法剑。张道陵活到一百二十三岁,白日飞升,去担他那统治群鬼的重任。此后一时间,道士中有许多人竟自称为鬼;这名目显然已变得体面了。
「鬼物的大略既已说过,如今且说中国人归于鬼物作用的一类特殊的人身现象。首先是它们致病之力。中国人平常所患的病,没有一种不可能由鬼所致。这一类里心智是不受损的,受苦的只是身体,中国人想以许愿与献祭于神来摆脱它们。这种情形里的人是不由自主的。
「其次是被恶鬼附体的人。中国人凭相貌与言语把这些人与疯子分开。被附的人神气里多几分畏缩,而病人的举止与他或她那套新的、据说属于鬼的神志完全相称。问那鬼住在哪里,它答说在山里或荒野,通常在某个洞中。有时它说它先前所附的那个人死了,它没了住处,便搬到一个新的受害者身上。有时它说自己在旅行,或只是来探望一个兄弟姊妹、父亲母亲,住不多久便要走。被附的人年纪在十五至五十之间,男女不拘。附体来得极突然——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里。被附的人胡言乱语,见东西就砸,力气异常地大,把衣服撕成条,若不拦着便要冲上街或奔进山里、或自寻短见。这一阵猛烈的附体过后,被附的人平静下来,认了命,却伴着最令人心酸的抗辩。鬼初附时所发的这些疯劲儿会时时再来,而且被附越久来得越频,大抵也越猛烈,以致末了因发作过猛而死。
「烟台有个十五岁的男孩去办一件差事。路上要穿过田地,有人正在田里侍弄庄稼。他走到那些人跟前,彼此说了一两句话,便忽然狂叫起来,两眼乱转,直奔旁边一口塘去。众人见了赶上来拦住,没让他淹死,把他送回他父母家。到了家,他从地上一跃数尺,显出超乎常人的力气。几天后他平静下来,变得异常安静温顺,自己的神志却没了,成了另一个人的。他说起他在南京的朋友。半年之后那鬼走了,男孩的神志复原。此后他在烟台给几个外国人当过差。这件事里不曾向鬼献祭。
「如今说到那些不由自主被附、却屈从于祭拜那鬼的人。鬼说,若他祭拜自己,便不再折磨他,还要增他的财以为酬;若不然,便要罚他,加重他的苦楚,夺他的财。人们发觉自己的食物被作了祟,每备下吃食,空中便落下秽物脏土,使它不能入口。水也一样被作祟,衣箱起火,钱财神秘地不见。于是便有了把钱串的头剪断、免得钱跑掉的风俗。一千文中走掉的九百九十九文,照下面的法子使其回到留下的那一文身边:把一种叫蚨蝉的虫的血洒在留在家里的那一文上,把虫卵放在拿出去的九百九十九文上。相传(《康熙字典》把这说法保存了下来)卵里的幼虫虽各自附在一文钱上,却都能找回母亲那里去,并把钱一并带回来。人们对这些以及类似法子的信心一旦破灭,便向鬼屈服,说:『住手!别再作祟了,我们拜你。』于是在墙上贴一张像,有时是女的,有时是男的,每月叩拜两回。既受了这样的敬奉,钱便不再往外走,反而神秘地进来。连磨盘也会奉鬼之命自己搬进来,这家立刻就富了。不过据说这样的人家并无好运;到头来总要穷下去。连做官的也信这些事。有些官替这些鬼盖过殿宇,而鬼对穷人则只好将就着受些简陋的小庙。」
人被鬼附的故事多得难以从中挑选。我引下面这一则,以说明这种流行信念的一面。它讲的是动物附体,如下:「宁波有个信佛的人印了一张单张,上面画着水牛、青蛙与狗,还有几个汉字。那上面说宁波有个人素来捕杀青蛙,后来被他所害之物的魂附了体,身上起了斑块,像青蛙一样蹲着,末了被驱使着照他从前穿刺那些无辜小东西的样子,把自己穿刺了。」
另一则是从中文译出的,〔注一百三十三〕如下:奉化县有个读书人姓吴,家中有个十五六岁的婢女,又黑又丑,他的妻子却白净美貌。婢女素来睡在主妇房中,忽然有一天不见了,两三天找不着。末了一个老女仆去取柴,打开煤洞,听见一种莫名其妙的唧唧声,拨开些柴,见那女孩像个木桩似的立在当中。她全然呆呆的,被拉出来后虽会走,却什么也不答。他们灌了她一剂热姜汤,她便吐出满满一盆泥。随后她开口说:「前几天来了一个像仙人似的老头儿,穿绿衣戴方巾,把我叫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我要吃的,他便给我饼吃。可是现在我饿得很。」他们给了她些饭;那夜她睡在主妇房里。可是房里样样东西都被翻动,主人主妇只得起来看。他们叫那女孩,她不答应;门户器物又都如常,他们便没声张。第二天女孩又不见了,到老地方去找,仍旧和先前一模一样。给了她三个耳光,她才醒过来;可正骂着她的当口,瞧!她所说的那个「像仙人似的老头儿」就在屋檐上,手执一把白扇,看上去不老不少,正当中年。他们上楼去打他,却打不着,也撵不动。正闹着,他忽然不见了。可是转眼又报说厨房起了火。火扑灭了,才安静下来。但此后每夜不是婢女便是主妇在卧房里喃喃自语,便是听见有人吃东西或弄出些反常的动静。主人没了主意。一日他请了几个胆大的人持火器在房子四围守着,可是楼下又起了火;众人救火时,主妇与婢女像是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第二天饭煮好了,揭开锅却见满是脏土,不能入口。这类搅扰没完没了。末了他们请了道士来斋醮诵经。同时又备下一席「香筵」,陈设精美,像是款待贵客。主人穿上最好的衣裳,跪着献酒献馔;一家上下老小拜了一昼夜。可是麻烦照旧。那仙人自己还时时现身;黑暗里又有说话声隐约可闻,却听不出究竟。一日主妇带着婢女逃到自己母亲家去,那里也立刻乱了套:有声响,有动静,东西被摔被砸,衣裳起火。于是她们又逃到一座清静的小庵里。可是先前虽糟,这里更糟;主人智穷力竭,家当也折腾光了。这样过了约半年,他把女孩卖给邻县慈溪的一个乡下人,他妻子这才得了安宁。可那乡下人觉得这女孩是个受不了的祸害,想卖又没人买,便把她赶到街上。街上也没人肯沾惹她,她便去讨饭。于是她那主人也得了清静。
关于五通神的故事还有许多。据《子不语》所载,四川有一个村子,他每年要一个少女作妻,而被选中的女孩便被这恶神附体。
那种引起一时狂喜、并以身体的动作发作出来的「动附」,中国人也十分熟悉。处在这种状态下的人称作「跳神的」,并在很大程度上替那些想向另一世界打听事情、或想求神力治病的人充当灵媒。请跳神的人来时,要为他们备一席酒。领头的跳神人带着学艺的徒弟登门,把酒菜吃个够,便先烧香,同时问明出了什么岔子。几名随从随即带着鼓、铃之类坐下,奏起一种乐来,跳的人合着拍子。不一会儿乐声转急,跳的人越跳越快,直到全班人几乎都因用力而抽搐起来。忽然领头的那个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他在那里像死人一样躺一会儿。随即他撑起身来开口说话。有人向他发问,他便说出病人的病症、该用什么法子治等等。所有问题答完,他又像力竭似的倒下,慢慢地被弄回寻常的神志。
加德纳说,在满洲「他们平常并不行请邻人之灵的风俗,但跳神的人在这一行里要在行得多。为首的系一条铃带,站起来跳,两边各有两个徒弟。若他不足四个徒弟,便得由这家人凑数。跳神的花样很多,召神的路数也各别。譬如为首的说他的鬼是一只白虎。便得为他煮一整只猪。他要左右手各领一个小孩,同他一起从滚开的大锅里吃猪肉。他自命为虎,把头埋进滚水里直到颈子,咬下一口喂右手的小崽,再一埋一咬喂左手的小崽,末了一埋一咬自己吃。这一通过后,他才起舞。上述这一类人多半是男的,不过也有女的跳神。她们从不屈尊出门。求她们帮忙的人得上她们那里去。去求的时候,求者要带香与纸钱去祭鬼,另外还得带面饼、红布、红绸等贵重的礼。这些女的既不跳,也不打鼓摇铃,只是坐着,先慢慢发起抖来,像打疟疾;接着打呵欠、张嘴,末了抖得牙床上的牙都格格作响;然后像前一类人那样昏厥过去。她们叫求者回家去,把一只杯子放在窗外,自有神灵把对症的药放进去。同时又叫求者立誓:要为他们此刻所祈求其法力与庇佑的那个鬼捐香火,并要向附近某座庙捐输。」
以上述方式谋生的骗子,自然不过是些寻常凡人,他们装癔症、装癫痫的本事很容易把众人唬住。但中国人相信另有一类,只是外貌为人而已。他们被认为是真正的鬼,特地从神界差来,警告世人纵恶会有什么后果。唐朝有一位宰相据说就是这样的鬼,说明他法力的传说至今还见于各书摊上的小说集里。英格兰关于巫婆的旧信念,似乎与这鬼怪之说相去不远。有一则说到有人到盐盒里去搜一个巫婆,因为据说她有把身形随意变大变小的魔力。但西方巫术这整个题目太广,篇幅不容我哪怕只是开个头——何况多数读者对此本已十分熟悉。
有一件事颇为古怪——人也弄不清这件事于基督教算不算一种恭维——就是在传教所及的中国各地,民间相信基督教也能驱邪。各宗派的传教士都知道有这样的事例:他们本人或他们的教徒被请去「赶鬼」,说是有鬼附在某个病人身上。若这可以当作对他们真能上达造物主的一种敬意,那倒是可喜的;但恐怕这样表现出来的信任,所凭的反而是民间那个「基督教与撒旦那一班人交情异常之深」的信念。不管怎样,事实是教徒被归到本地驱邪人一类里去了。稍有规模的地方大都有鬼庙,患者的亲友头一步便到那里去。此处向各色鬼物献祭——不单是那些附人之鬼,也包括水患、旱灾〔注一百三十四〕与瘟疫之鬼。只有在这类庙里求祷无效时,才去请驱邪的人。
驱邪的人分好几种。像前面所说的那类通灵者常被请去,成效不一。道士更合某些人的意,而他们所自诩的,比那些更正统的灵媒毫不逊色。前面引过的那位作者说,这一类术士「坐在席上,被看不见的力量从一处带到另一处。他们能升到二三十尺高,被带到四五里外。满洲那些在焚尸的丧事上自天引火下来的,就是这一类。这些术士不但用符,还念咒、掐诀,并使用星命家用来挡邪气的那些古怪东西」。所谓大夫那一类也享有能驱邪的名声,其做法如下:「他们用针刺指尖、鼻与颈。又用艾草做的丸,用法如下:把两只大拇指紧紧缚在一起,两只大脚趾也照样缚起来。然后在两只大脚趾甲根上放一粒丸,两只拇指甲根上放一粒。同时把两粒丸点着,一直烧到肉焦。不论是用丸还是扎针,那边总是一片叫喊——『我去了,我这就去。我再也不敢回来了。这一回饶了我罢;我决不再来。』」不过上述这些人也都可能无效;最后一着,便是请一位既非灵媒、又非道士、也非大夫的职业驱邪人。以此为业的人自称有种种奇特的经历。他们既是邪祟公认的对头,那些东西便不断同他们过不去。他们被鬼所差来的那种像小精怪似的东西神秘地掐打。看不见的东西朝他们扔石头;他们若不小心涉入流水,便有鬼手抓住他们想把他们淹死。为抵销这些,他们总随身带着邪祟所怕的护符。被请来后头一件事,是把写好的符贴在施法那间屋的窗与门上。随后念某些咒文,有时邪祟还答话,许诺此后不再缠那病人。
与我们一样,中国也有一种万灵的制巫之符。司各特在《清教徒》里提到那个流行的信念:巫婆只有银弹才打得死。《周礼》所载的一个中国方子是这样:「欲杀此神,取一有孔之木,以象牙纳孔中,作十字形,投之于水,则神死而渊为陵。」古时还设有专官,去「呵」、「射」、「杀」那些为害的神。
猫在欧洲民间与巫术之事相连,是人所共知的;有意思的是,中国人也给了它几分相似的关联。与我们一样,俗人相信巫婆能变作猫,〔注一百三十五〕不过兔、尤其是狐,据说是她们更中意的化身。但猫鬼的鬼怪属性更为奇特。《志闻录》第一节里有下面这段记载〔注一百三十六〕:「甘肃凉州之民,间有事猫鬼者。北史亦载此事。其治此怪物之法,先缢杀其猫,而后斋醮诵经七七,灵乃通。既而移之木主,置于门后,猫之主人以祭享奉之。旁置一囊,长约五寸,备猫之用。时时出窃人物,至四更鸡鸣前,囊不见矣。少顷,囊乃悬于屋角,其人以梯取之。解囊口,覆于箱上,可得米豆二百斤之多——邪魅竟能使咫尺之地容纳如许。事之者无不骤富。」
有位知府曾收到友人送的寿礼米。米重一千余斤,装在一只大桶里。几天后知府打发人去分米,却见面上结着一层纸样的壳,底下却干干净净地没了。那人吓坏了,报知知府;知府派了一名官去查究。这才查出知府衙署后头有个人行祭猫鬼之术。那官找出那尊像,在堂上重责它四十板,又把它主人打了一顿。随后他笑了笑,把他们打发走了。照故事所说,此后那神便不灵了。朱子说:「神之灵,乃人心积诚之所致——实无所谓神。人一背之,其灵即散。故民敬之则神在,一足可踢散也。」
虎也以鬼怪或鬼的身分出现。上面所引那同一部书里有一则故事,说一个赶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丛莽之间有一道亮光,一个穿红衣的人戴着金冠、披着异常光亮的甲,前后随着一列整齐的侍从。行人大为诧异,想不出会是哪位大老爷,便躲进林子里。第二天他问当地人那会是谁。他们说那是山里的虎鬼。「他要吃人时便脱下衣裳,变作一只斑斓大虎。随后大吼着扑上来,行人顷刻便被撕碎。」他们说:「你可是大难不死。」
有此名声的也不止虎。本地传说里提到「青牛」与「黑鸡」之鬼;〔注一百三十七〕还有一段更离奇的记载说:「鲤鱼鳞满三百六十,即为龙所取去;若每年置一神守之,则不能取。此神,龟也。」〔注一百三十八〕
龙也出了它那一份鬼的代表,下面这则传说可说明民间的信念。「唐朝某帝在位时,雨龙王大大触怒了上帝,于是降旨命宰相于某日某时斩他。行刑的前一夜,雨龙王托梦给皇帝,求他说情、对宰相施以影响。皇帝应允了。第二天皇帝邀宰相下棋,指望他忘了时辰,龙王便可得救。时辰将近,宰相困得厉害。皇帝见了,只字不提龙王的事,由着宰相睡。忽然宰相一跃而起,说:『我得立刻去斩!』两人之间便从天上落下一个龙头。皇帝吓得倒退,病倒了。那夜龙的鬼托梦给他,为这失信狠狠威吓他,一定要到阴司的判官面前去告这状。皇帝分辩,求恕,并许下一个愿,其结果留存至今。他应承要尊崇龙王,叫全国的大官与贵人把龙顶在头上。所行的法子是在每座宫殿的顶上安一个龙头,这样乡绅与官员在家时,头上便有一个龙头。庙宇与宫殿上常见的那个头,据说便是这样来的。」所引这段记载又补说:那时鬼物变形之力无边,以致儿子离开父亲、丈夫离开妻子,都要带着暗记,随身携着,见面时对一对。谁要是拿不出暗记,便被认作化了人形的鬼。这就是「暗记一失,便无指望」这句谚语的由来。
然而一切已知的动物之中,狐在中国的鬼神之学里占头一把交椅。欧洲民俗把显要的位置给了狼人,许多国家迷信的乡民至今还相信狼人出没于本乡的林中。而在中国,我们见到同一个念头,只是形式略异。狐取了狼的位置,「狐仙」在本地任何一部志怪集里都占着要紧的地位。相信有狐仙,其来历极古,不过北方比南方更盛行,南方人多半以仙人的作为作其神怪之谈的底子。但狼人与狐仙之间有这样一点分别:前者无一例外是恶的,后者却可善可恶。许多故事里,狐是在与主人相识之后才化作人形的(正如人所熟知的童话《美女与野兽》)。「狐至五十年能化为妇人,百年能化为美貌少女。满千年则得入于天,成为天狐。」〔注一百三十九〕
在北京一带,相信狐能化为人形这件事,大约比全国任何别处都盛行,虽然十八省里都有同类的故事。一七六五年刊行的故事集《聊斋志异》里,这类叙述比比皆是,可惜其中最奇的许多篇不宜译成英文刊行。不过这整个题目在易得的出版物里已有十分充分的论述,所以本可展开的详述便不必了。大英博物馆的伯奇博士在《中日丛报》第三号(一八六三)上写过一篇关于狐仙的有趣文章,〔注一百四十〕随后著名汉学家梅辉立又在《中日释疑》第一卷第三号(一八六七)上作了一篇记述。不过至今问世的最完备的一篇,是瓦特斯所作,于一八七三年三月在皇家亚洲文会北华支会上宣读。这位精确而肯下功夫的学者这样开始他的论述:
「中国的哲人似乎一致认为狐长寿,有的说它活八百年,有的甚至说到一千年。他们以为这种延年之力出于此物住在洞穴中、与日光隔绝。生机因而得以不受扰动、不受日之热与光的消磨而运行。狐、獾、鼹及别的几种穴居之物,都被归在一起,同享长寿。把不见光与风当作有助于延年的,并非只有中国人。不说别人,我们自己的培根就说:『居于日光不入的洞穴之中,或许有助于长寿;因为空气本身若不被热激动,侵蚀身体之力便不大。诚然,回顾起来,由许多遗迹与碑碣可见,古人的身量体格远较后世为大,如西西里及别的一些地方;而这样的人大抵住在洞中。而寿数之长与肢体之巨,二者之间原有些关联。埃庇米尼得斯之洞,亦在传说之列。』」
接着是狐身各部在中国药书里的用处,随后是中国人对它狡诈的看法,其中说:
「与西方多数民族一样,中国人也把狡狯诡诈的性情归于狐,以为它能叫那些正是它猎物的动物不起疑心。……关于狐之谨慎的说法,在中国北方被派上了实际用场;因为人们注意到,它过冰封的河湖时走得极慢极审慎,把头低低贴近冰面,听底下有没有水声。因此早春时节行人若疑心冰不牢靠,只要看见冰面上有狐的足迹,便可放心前行。不难看出,这里又给中国人的心思提供了何等的机会去施展造神话的巧思。冰下是阴的境界——幽暗与死亡的世界;冰上则是阳的境界——光明与生气的世界。于是狐便被说成住在那片既非生者之地、又非死者之冥府的两可之境上。它在地上的住处是在坟间,或者不如说实在是在坟里,而亡者之魂常占着它的身子。于是它使亡魂得以还阳,或者自己替它们执行那可怖的命令——把生前所受于今已亡故者的不义,报在活着的男女身上,并借此使后者的魂得了平安与安息,不然它们便要永远奔走不宁了。」
瓦特斯为说明民间对狐变形之力的信念举了许多故事,我只取下面这一则:「狐最常现的是一个美貌姑娘的模样,为害也最烈。化作妇人时,它总是年轻好看,大抵是恶的,极少数时候却很好。它有时穿戴成某个熟人的模样,而那人不是已死,便是远在他方。住在离福州二十来里一个村子里的一位饱学之士,不久前对我讲过一则故事,正可说明这种扮作特定某人的事。他有个朋友虐待过、并且据猜想是暗杀了自己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又另娶了一个。这后一件事之后不久,便传说这宅子闹鬼,没有仆人肯留在这家。头一位妻子的房间最是不堪,这一部分屋子只得空了出来。一日我这位朋友正与宅子的主人同读朱熹的书,读到论鬼神的那一段。他们便停下不读,就这题目谈起来,闹鬼的那几间屋子的事也说了。我这位朋友笑话并责备那种使读书人信鬼的懦弱,末了两人约定搬到那几间可怕的屋子里去。他们在那里坐了没多久,便有怪声可闻,不一会儿听见妇人脚步的嗒嗒声。门无声地开了,那被害的妇人走了进来,穿戴一如往日。两人脸上的血色退尽,嘴里说不出话,若不是有地心引力管着,他们的辫子准要竖起来。他们呆坐在那里,骇得作声不得,直盯着那幽灵;那幽灵在地板上嗒嗒走过,不左顾也不右盼,一直走到屋角,那里有一只小脸盆架,上面一盆水。她端起盆来,稳稳地走到那个做过她丈夫的人跟前,把盆递给他;他立刻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仰面倒下。随后那幽灵走开,她的嗒嗒声沿着地板响到外门。我这位朋友鼓起勇气出去查看,却并无活人走动,只见那只几乎天天来的狐在宅子里。这宅子已经弃了,主人搬到别处去了;但我这位朋友相信,那被害妇人的鬼要天天借一只狐折磨他,直到把他送进坟墓。」
这类故事要多举是容易的,只是叙述起来会把这一章的篇幅撑得过大;有心于此的人尽可去查瓦特斯那篇文章。我宁可转而谈谈别处与中国信念相类之处。在我手头的典籍里,闪米特与雅利安诸族似乎都不曾把什么鬼怪之力归于狐。布兰德书中不见提及此物,而在欧洲大陆的童话里,只有狼充当人类危险而狡狯的敌人。但据玛高温博士说:「清教徒先民在马萨诸塞登陆时,发现印第安人、尤其是纳拉甘塞特一族,深染狐的迷信,其中许多与上述者相似。」关于这些,在人称「印第安人的使徒」的艾略特牧师的著作里有相当详尽的记载。在日本,我们又见到狐的神话成了国中一大势力。玛高温博士描述过一本启蒙书——那是日本孩子拿到手的头一本书;书中插满木刻,一五一十地画出狐求偶的经过。于是连在童年的教育里,狐的神话也织进了日本人思想的经纬。狐被认为最爱作祟,而在家室之事上尤其爱作祟。在日本,据信狐化作一位可人的少女、嫁给某个多情的日本后生并生儿育女,是常有的事。到后来家中出了什么岔子,这爱作祟的狐精便恢复狐身,她那一窝儿女也照样恢复,一溜烟跑回死人坟里的老家去,撇下那位方才还美满的丈夫与父亲,凄凄惶惶。顺带一说,近来有一段新闻讲筑前发生的一桩凶杀案,凶手被查出有疯病。据说他家三代以来有好几个人发了疯,起因是他们的一位祖先伤过一只狐!——关于狐就说这些;之所以这样草草了结,是因为别的作者对它所谓的法力已讲得很充分了。
离开动物界而入于矿物界,我们注意到连石头也有被精灵所居的名声。一则著名的道家传说说,汉朝开国者的谋士张良,其学问得自一位后来化为黄石的高人。另一则传说讲一位仙人牧着一群羊,羊化成了石头,经牧者一句话又恢复本相。梅辉立在《中日通商口岸志》论广州的一篇里,这样讲述广州「羊城」这一别号所自出的传说:「五仙观里直到晚近还有五只(神异的)石羊像,但这几尊像在三年前一场烧掉它们所在的后殿的火里毁了。关于此观的兴建,传说是:约二十个世纪以前,有人看见五个牧人出现在今日殿宇所在之处,他们忽然化作同样数目的羊,而这些羊又顷刻化为石头,同时听见有声音宣告说:只要这些神异之物在此地受祭,邻近这座城的兴旺便能长久。据说自那一天起,这些像便一直留在同一处;可以确定的是,自远古以来它们一直受着迷信般的敬重;而它们的神龛之毁,竟与这座城实际的衰落如此接近,也是同样值得注意的。那几块石头几乎是不成形的花岗岩块,高约一尺半,长亦相仿,粗粗凿出些羊头的样子。广州的别号羊城便由它们与所附的传说而来;但中国的哲人把这传说追到『羊』字与广东省古称之间一处偶然的音近上。这有力地印证了缪勒教授那句断语:一切神话不过是某个已被遗忘的声音的敷衍。」
一种流行的迷信讲到:在广西连州,人若走路时脚碰着一块石头,事后病了,他家人便立刻备下果子、酒、米与香的供物,到那地方去叩拜;拜过之后那人便好了。他们以为那石头被鬼所据。赌徒也常向这样被据的石头祷告「求运气」。
第九章精怪、仙灵与家鬼
要给中国人关于精怪与仙灵的想头下一个确切的界说,颇不容易。许多场合里,「神」这个字——有人还要把它当作上帝——只能译作「精怪」或「家鬼」;另一些场合里,有些东西在中国人的信仰里分量太重,不能不写进这些篇页,可是在西方又严格地无物与之相当,叫人不知该把它们归到哪一门。无论如何,中国自夸有无数的生灵,据说具备我们那些乡土精怪的一般性情。与我们这里一样,它们有时恶毒,有时不过是爱闹着玩。不过我想,大体上中国的仙灵传说里贯穿着一种比欧洲的更严正的用意。本地最放纵的想象,也从不曾给仙灵之族配上「全用螺钿造的屋子、象牙的球场、肉豆蔻的客厅、蓝宝石的奶房、玛瑙的卧室」等等。〔注一百四十一〕至于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布女王那样的东西,就更找不到了:
「她车轮的辐是长脚蛛的腿,
车篷是蚱蜢的翅,
挽索是最细的蛛丝,
颈圈是月光的水样清辉,
鞭子是蟋蟀的骨,鞭梢是游丝。」〔注一百四十二〕
中国人很少说起那种以取乐为最高志趣的仙灵;它们的作为通常是恶毒的,正如我们仙灵谱系里某一类家鬼。顺带有意思的是:瑞典语与英语里「精怪」一词同样含有山、或山中之鬼的意思,〔注一百四十三〕而中国人也最常把仙灵之族的家安在山里。著名的昆仑山(通常被认作兴都库什)据说住着仙人,他们在山上的台地里种着胡麻之田与芫荽之圃,那是得了长生之赐的人当作寻常食物吃的。这里还有「瑶池」,池边住着仙母西王母,池水之旁长着琼树,即生命之树,据说高一万肘,围一千八百尺,三千年才结一回果。这果子由仙人赐给他们中意的人,吃了便不死。别的「长生之药」的方子还有桃胶拌桑灰,以及丹即金之灵药、或丹砂即朱砂的通称。
关于风暴之鬼或风暴之仙,中西迷信之间有几处奇特的相似。中国的兴风作浪者与他在苏格兰的原型就不无相像。梅尔维尔爵士在《回忆录》里告诉我们:「那帮苏格兰巫婆在挪威海上兴风作浪时相助的精灵或魔鬼,冷如冰,身硬如铁;面目可怖,鼻子像鹰喙,两眼大而发火,手与腿多毛,指甲上的爪像狮鹫。」《山海经》这样描述中国的风暴之神:「光山有神,名曰计蒙。其状如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中国的仙灵的确与我们这里一样,通常具备美貌这一属性。有一则人所共知的中国传说,讲两个朋友在故乡山中的溪谷里采药,走到一座仙桥,有两个美貌非凡的少女在那里把守。少女请他们到桥那边的仙境去,他们应了邀,便爱上了那两个少女,与仙人之族过了一段在他们看来短暂而极乐的日子。末了他们想回尘世的家去看看,获准回去,却发现在他们看似短暂的离去期间,人世已历七代生死,他们自己也成了百岁之人。〔注一百四十四〕这故事另有一个说法见于《聊斋志异》。约公元六十或七十年间,有两个朋友阮肇与刘晨在天台山中迷了路,转了好一阵,末了到了一处仙人的幽居,有两个美貌女子接待他们,拿胡麻给他们吃。与女主人住了似乎不过几日,他们回家去,惊讶地发现自与那两位少女相识以来,人世已过了七代。〔注一百四十五〕这里我可以说一句:这种瑞普·凡·温克尔式的故事在中国有好几种样式,就此略作一点旁岔,想来可以原谅。道教祖师之一王质的一则传说,使他遭遇了同样的变故,而其缘由比上述两个朋友的还更不明显。〔注一百四十六〕一日他在衢州的山中砍柴,「进了一个石洞,里面有几位老人正专心下棋。他放下斧子看他们下,下到中间,一位老人递给他一样东西,形状大小都像枣核,叫他含在嘴里。他刚尝到,便『不知饥渴』。过了一阵,下棋的一位说:『你来了好久了,该回家去了!』王质这才去拿斧子,却见斧柄已朽成了灰。回到家里,他发现自从他离家上山以来已过了几百年,亲族一个也不剩。他便退隐到山间的幽居,专心奉行道教的仪轨,终于成仙」——这结局可一点也不像凡·温克尔。
这些故事与流行全欧的传说何等酷似,不必证明;它们实在与爱尔兰、盖尔与日耳曼至今还在各自乡里流传的故事一模一样。头一则故事里的桥被称作「蓝桥」,仙人的居处则名为「瑶京」。「瑶池」是那里一片据说构成其主要胜景的水的名字;称一位中国女子为「瑶池之仙」,便是对她的纯洁与美貌所能致的最高恭维。
那种有点小性子、有时还爱动武的「家鬼」,中国据说也有。熟悉我国北方民俗的读者当知道,许多地方有这样一种做法:摆出牛奶之类给某个家鬼吃,那家鬼便心甘情愿地替款待它的人干活,唯一的条件是它干活时绝不可被凡人的眼睛看见。就此而言,中国竟有下面这样一则传说(《谈徵》第四卷),颇可玩味:「齐朝有个张成,一夜出门,见屋子南角上有个妇人招手叫他过去;他走到跟前,她说:『此乃君之桑田,我即此地之神。若君来年正月中做些稠粥献我,我便包管使君的桑树多收百倍。』说完就不见了。张成做了粥,此后蚕茧大丰。正月十五做稠粥的风俗,便由此而来。」比较凶悍的那一类家鬼,在中国我们也听得不少。梅辉立在近期皇家亚洲文会北华支会会报上所刊《中国的火药与火器》一文里,引《神异经》说:「西方〔中国西部?〕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性不畏人。犯〔或触〕之则令人寒热,名曰山魈。」正是为吓走这些家鬼,才有了烧竹子的风俗,如今代之以爆竹(前面已提过)。另一说则把山魈说成一种鸟,被侵犯时会召老虎来帮忙,并烧毁人家的房屋。无论如何,这些东西与我们的精怪、尤其是那些恶毒的,有许多相似之处。上面所引那同一卷里还有一则奇特的故事,可作此类故事的典型,所记之地是琉球——直到晚近它还被看作中国的属地。故事讲一位仙灵化作美貌妇人,被人发现在他家井里洗澡。他劝她嫁给自己,她与他同住了九年;九年之后,她虽疼爱两人所生的两个孩子,却还是「袅袅升入云中」不见了。《天方夜谭》里有一则极相似的故事,德国与设得兰群岛也给我们一则几乎一模一样的传说。
各国的仙灵故事里有一大部分,自然是正经学者所谓「幼稚」的;但下面两则我不必多作辩解就引在这里,因为它们既说明仙灵身量细小这个想头,也说明那更常见的、赋予禽兽虫豸以仙力的想头。上引那部《谈徵》里说,唐玄宗有御墨名曰龙香。一日他见墨中有像苍蝇一样的小道士走来走去,向他喊道:「万岁!臣等乃墨之精,黑松使者。世间凡有文才者,墨中必有我等十二龙宾。」下面这一则与它堪称旗鼓相当:「有个少年睡着时,一个少女上前对他说话,请他陪自己走一趟,好护她避开某种临头之险,并说自己是一位乔装的公主;他却转身不理。不久他听见嗡嗡声,看见一只蜜蜂缠在蛛网里将被吞食。他把蜂放了,搁在砚台上;蜂用脚印出一个『谢』字,便飞走了。他用眼睛追着它,见它飞进上面悬着的一个蜂巢。那乔装的公主就是这只蜂。」包令爵士几乎用同样的话记下这则故事,并补说:「不难想见,表示『谢』的那个字或符号,是可以由蜜蜂的脚印出来的。」我只怕这位博学的前香港总督这一回又犯了他素常的夸张。
中国的民间故事里也常提到「水妖」,就像苏格兰传说中出没于渡口津头的那种。另有一种同样流行的信念,赋予猴类以特别的属性,以为它们被仙灵所据,而那些仙灵以掳掠妇女为日常营生——与南非的一种迷信恰成奇妙的对照。公乘所撰《白猿传》里说,梁地有个人,妻子极美,出门在外,在长乐一带盘桓了些时日。当地人警告他说本地有个神好掳妇人,他便把妻子藏在内室;然而防范虽严,第二夜四更时分她还是被掳走了。他历尽艰险四处寻找,末了来到山中一扇朝东的石门前,从进出的妇人口中得知妻子就在里面。为救她出来,有人劝他备下两小桶酒、十条狗与若干斤麻。洞中的妇人答应用这些去设法捉住那神。那神果然见了狗便吃,又把酒喝了,于是被麻牢牢缚住。丈夫被唤进去,见一只极大的猴子手脚都被缚在床上;欧阳纥(即那丈夫)把它杀了,于是落在它手里的妇人都得救了。
体现自然伟力的仙灵,人们是笃信的。「梁王倦了,在日光下睡着,梦见一位天姿绝色的女子来见。他问她从哪里来、是什么人。『我住在巫山的阳台。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这则传说之深入人心,足见人们对自然伟力的化身所具的仙灵属性信得何等之深,也与西方「雾之精」的传说极为相类。
但中国人还把别的天体也住满了仙灵;这类信念里有一点想象之致,使人对其意趣与其说反感,不如说同情。月中人这个各国共有的传说,在中国所取的形式,至少与那些较野蛮民族更粗陋的传说一样有意思。「月宫娘娘」嫦娥所唤起的同情,不亚于——甚且过于——欧洲民俗里那个因触犯一个极端守安息日的教派而被罚永远拾柴的老婆子。司登得很贴切地抓住了他所译的那位中国韵文作者的意思:
「金座之上,光华四射,
耀得人眼花——满场生晕,
端坐着一位素衣的丽人。
——那便是嫦娥,美貌的仙后。
虹翼的天使在她头上轻轻盘旋,
在宝座之上结成华盖,
一群仙灵侍立座前,
个个披光,腰束流星之带。」
纵使把译笔的润色全算进去,上面这几行也透出一种细致的感受,把中国的仙灵民俗提到了与我们的同等的地位。要从欧洲的来源引几行意思相仿的诗,几乎是不必的。
中国的仙灵故事里,有许多与阿拉伯民俗中的相似。有一则极有名的传说讲一位著名的乐师,一心要娶一位公主为妻——那公主吹箫吹得极妙,连鹰在内的百鸟都从天上飞下来听;他显了同样的本事,便被许为夫婿。然而这一对「太好了,不宜久居人世」,便化为神仙,至今在中国那颇为浩繁的神谱奥区里还占着一席之地。另有些传说讲到禽兽得了说话之能。于是庄子——司登得以《扇坟》为题使这个故事流行开来——据说走到一条河边,河岸几乎干了。许多小鱼便求他把它们极需的水还给它们,说他若不然,它们便都要死;他依了它们的请求。爱尔兰与德国也都给我们相类的传说。
总括起来,我倾向于这样的结论:西方所说的鬼怪、仙人与仙灵,这几种东西在中国民俗里并没有什么很实在的分别;虽然如我所力图表明的,具备各自属性的超自然之物都是人们笃信的。在这类事上「神」字的不断被用,在我看来是一个理由,可以反对基督教传教士采用它来表达我们对造物主的观念。顺带说来,有件事颇奇:正如我们说「神是个灵」与「他是个有血性的人」时把「灵」字用在两个不同的意思上,中国人也同样叫「神」字兼差。这个论据自然两边都能用;但它在中国一边不适用,缘由在于这种语言并不提供一个表「唯一终极之因」的词。无论我们的传教士议定用哪个词,都难免对本地的观念有所损伤。不过这题目太广,这里只能顺带一提。只须说:无论在民众的日常语言里还是在通俗文学里,「神」所传达的意思都不过是神祇、鬼魂、仙灵或鬼怪而已。凡讨论是否采用它来在基督教书籍里表达希伯来的「耶和华」,对这件事实都非细加斟酌不可。
第十章蛇、龙、神怪之兽与妖物
蛇与龙在雅利安与闪米特诸族的神话里所扮的角色,本就会使人料到中国的传说之学里有同样的情形;何况那个常用来指称中国政府的著名称号,一下子便把人的注意引到这件事上。这「龙座」之国在这方面的信仰,实在一点也不孤单。圣经的叙述且不去说它,婆罗门教的黑天——他有两个相貌,一个是脚跟被蛇所伤的黑天,一个是踏在死敌头上凯旋的黑天——还有赫拉克勒斯与九头蛇、阿波罗与皮同、卡德摩斯与龙这些古典故事,日耳曼人关于西古尔德与法夫纳的神话,我们自己关于圣乔治的传说,以及别的将在适当之处提到的,合起来使蛇及其同类享有了普世的声名。近来一位评论家说:「在用作古老象征的种种形相里,没有比蛇更神秘的了。这东西本身在洞穴墙角间钻进钻出,它钻动时,你所见的也许只是它盘着的一截;它的象征意义也一样,事实最难查得,而要懂得它们就更难。似乎一切民族都曾以某种形式把蛇当作象征。这爬虫最古怪的形式之一,大约要数基督教的奉蛇派:他们养着一条蛇,让它在祭坛上爬过圣餐的饼,而他们认为这便是祝圣之举。」不过,要对研究中国文学或民俗的人说明一件事几乎是多余的:我们自家关于蛇族的那些流行传说与信念,与「中国」的比起来便微不足道了。摩西的铜蛇是一长串后裔的直系祖先,而汉人对这一串是极熟悉的。〔注一百四十七〕先把注意力限在蛇本身上,且看一看那一大堆传说——凡对中国人这方面的信仰稍一探问,便会扑面而来。
在讲它那超自然的属性之前,让我先记一笔归于蛇肉的医效。白花蛇的皮用于麻风、风湿与瘫痪,〔注一百四十八〕别种蛇的肉则大量进入本地大夫那些往往污秽的方子里。古典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与许癸厄亚被画成手执一杖、杖上盘着一蛇以为康健的表征;我虽不知道蛇的形象在中国是否曾这样用过,但蛇是每家本地药铺陈列部分里常见的一项,而归于其身的种种功效,至少令人想起西方那则传说。不过作为药,它便不再具超自然的性能了。活的蛇所具的法力,则不下于诸神本身。数月前笔者想叫香港博物院里的中国助手把岛上捉到的一条上好的蟒蛇杀了制成标本,便撞上了这种迷信的一例。
邪祟或被法术所迫的人能化作蛇形,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其反面——即禀有神秘天赋的蛇能随意以寻常凡人的样子现于众人眼前——也一样。前面提过的《雷峰塔》小说里,故事的女主人公便是一条能化人形的白蛇。小说说,在四川成都府附近青城山的风洞里,「相传有一条极大的雌白蛇,自远古便在那里。洞中又生着奇花异卉。这白蛇已存了一千八百年,从不曾害过一个活物。因年深日久,这白蛇修成了极高的道行,能行奇妙的法术,并能化作妇人;化作妇人时她自称白蛇娘娘。」她的婢女和她一样也是蛇,二人初次相见的那一场写得不愧《天方夜谭》:
「杭州是个极美的地方。王侯的府第在此,美丽的花园与古刹散布各处。其中周王的园子以美著称;但周王久已去世,他那美丽的园子也为人所弃。园中有坛、有亭、有山,其壮丽几乎不亚于禁苑。这里住着一条极大的黑蛇,在此地已有八百多年,也能腾云,也能化人形;她见白蛇进来,忙去拦阻,说道:『你从哪里来,竟敢闯我园子的清静?你不怕我动怒么?』那白蛇也和对方一样化作了人形,只微微一笑,说:『别夸你的本事,且听我说——我是一条有法力的白蛇,自山中风洞而来,在那里住了一千八百多年;只因法力还不够称心,我打定主意要换个住处,所以你得让我在这园子里住下——再说,我们同是蛇形之精,何必相争?』可是黑蛇没这么容易平息,怒道:『这是我的园子,你是远方来的精怪——怎敢这样夺我所有?你若自以为法力胜我,我们便斗三回定高下。』白蛇微微一笑,说:『我并不愿与你相斗,因为我不想伤自己的同类;但你既这样要斗,我便与你斗,只是有一个条件:谁斗赢了谁作主人,输的永远作婢女。』
「黑蛇怒气未消,夺过一柄剑向白蛇砍去;白蛇却抽出双剑,交叉横在身前。不多时白蛇的本事便显出来了:她念了一道厉害的咒,对方手中的剑便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夺去,她手无寸铁了。黑蛇大为惊惧,跪下恭恭敬敬地对白蛇说:『不要再斗了——我认你为上,情愿为婢服侍你。』事情既如此圆满地定了,主婢二人便一同进了园子。」〔注一百四十九〕
这两个蛇女的种种遭遇,以及书中男主人公因对女主人一段孽缘而落入的窘境,构成了情节的主干。我自然不能在这里一一追下去;只须说那位妖女给凡与她相干的人都带来了苦难。不过这故事与英格兰一则古老传说有几处相似,值得一记。诺森伯兰「斯宾德尔斯通崖的蠕龙」,照传说所讲,本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被继母变成可憎的蛇,要等她哥哥从海外来救她才得解。他到底来了,咒也就破了。
「他弃了剑,弯了弓,
与她亲了三回;
钻进洞去是条蠕龙,
出来却是位小姐。」〔注一百五十〕
据说盘踞在罗克斯堡郡边界的那条有名的林顿蠕龙,〔注一百五十一〕又给了我们一处中英信仰的对照。这怪物从林顿山上的洞里,「能以其横扫而带毒的气息,把近旁的牛羊吸到它牙齿够得着的地方」。书里又说,「这怪物有毒的气息叫人怕成那样」,村民吓得魂不附体。而我们只消回到一八六七年,便可找到一则在福建沿海广为人信的故事,其中蛇的气息有毒正是要紧的一节。〔注一百五十二〕故事说福州附近有一伙捕虎的人,在自己搭来捉虎的笼里发现一条极大的蛇,长着两只大角。他们虽被这不速之囚吓了一跳,却决定把它运上自己的帆船,指望日后卖掉。出海几天后遇上雷暴,一道闪电击中帆船,把笼子劈开了。那怪物溜进舱里;舱里装着米和别的吃食,于它的处境显然是大大改善。可是船主与水手非得把货原封不动地交付不可,于是船主出一千元,谁肯下去把蛇杀了就给谁。有两个人肯冒这个险,可他们刚一靠近那东西,「它把头略抬一抬,朝他们嘶地喷出一股气,二人便倒毙了」。船主与水手自然立刻弃船而去;据说那条船至今还像好望角外那艘飞翔的荷兰人的船一样,在附近海面上游弋。而人们怕蛇的气息怕到这个地步:凡听过这故事的人,至今没有一个敢登上一条漂流的福州帆船。
全中国都能找到不止是蛛丝马迹的拜蛇遗风。广州的三界庙又名青蛇庙,这名字的来历,著名作者赵翼在一部纂辑里这样讲。〔注一百五十三〕「向神献祭时,便有一条蛇出来,把陈在坛前的东西吃了喝了。若有人许了愿事后不还,纵在数百里外,也会有蛇来索他的许诺。这些蛇俗称青蛇使者。如今这类庙中最有名的是梧州府那一座,几乎没有一天不演戏或献祭,都由商人出资,以酬在神前所求之应验。献祭之时,果真有一条青蛇自殿中出来,或自梁间现身,或自神像衣内钻出,来饮所陈的酒、吞所陈的蛋,见旁边站着人也不怕。吃完了便悄悄游走。」〔注一百五十四〕博瓦先生在他新近记述东游的书里说,广州有一座庙,围墙之内祭坛附近有一丛树,是一条圣蛇的住处。「一群拜神的人挤在那神圣的树丛边,给那丑陋的爬虫送礼;那是一条两尺长的蛇,就在一堆热灰旁边爬来爬去。」我没能认出是哪一座庙,但这记述大约是确的,因为本地人证实此事。而拜蛇之风对中国人心思的把持,还有更有力的证据:一八七三年秋天津水灾最烈之时,以见识清明、长于治事著称的李鸿章,竟参与祭拜一条被人捡来放在某座庙里的可怜小蛇,事后还上奏朝廷,盛称这倒霉爬虫的出现所显的神佑。到了第二年,《北华捷报》又记下一桩对蛇族超自然属性更为荒唐的笃信之例。该报说:「这一回上奏的也是一位才具出众的人,他在中外事务上都有过表现。他奏报河神屡显灵异,保住堤坝、相助在堤上做工的人。看来大王们被认为有本事在最紧要的关头使水退下去,却没本事把这种不幸的险情干脆免掉。河神无一例外都是一条小水蛇,被民间的想象变成了神。所提到的神祇之一陈清龙将军,其事迹是:他本是黄河的巡河官,因水势太急修不好一处决口,绝望之下投河而死。水便不再涨,流势缓了,决口也堵上了。陈因这份高尚的忘身而化为河神,并常以水蛇的形相出现,为他那些在堵住『中国之忧』这件难事上较他幸运的后任显灵。」
蛇头中含有某种宝石,这是人类大多数支系所共有的一个古老信念。〔注一百五十五〕本地一部笔记里有个故事,说一个外国人路过一家猪肉铺,问店主那张陈肉的案子要多少钱才肯卖。店主开玩笑答「五十两」。外国人愿意照付。这就使屠户确信案子里必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不肯卖了,小心收了起来。那外国人离开此地,过了一年回来。见了屠户便问起那张案子;屠户很自然地问他何以看得这样贵重,他便告知:案子里有个空处,里面卧着一条蛇,口中衔着一颗宝珠。他还补说,那蛇靠案上生肉渗进木头的血为生,这一来源一断,蛇便要死,宝珠也就不值钱了。屠户大骂自己蠢,抄起斧子把案子劈开,果然见蛇已死,而它口中确实衔着的那颗珠子,颜色竟与干鱼的眼睛一样。我挑这个故事,是因为它还说明本地民俗的另一点——归于外国人的神秘法力;不过可以指出,中国著作里常常提到蛇含宝石这个念头。而只消翻一翻几周前收到的一叠印度报纸,我便在其中一份上见到下面这段:「《劳伦斯公报》对前奥德国王搜集蛇的用意大加猜测。它说:『也许他是想得到某些蛇据说含有的那颗宝珠,或是得到那种据说能使人凭之飞行的蛇。』所说的那颗珠子历来是民间的神话,只是被安在蟾蜍、鱼、乃至马的头里,说法不一。」可见这迷信并不限于中国人。莎士比亚提到蟾蜍
「其貌丑而有毒,头中却藏着一颗宝珠」,
会不会正是由这个流行的信念而来,虽然如今被解作只指这东西所生的那双美目?
由蛇说到龙是容易的,而在中国所循的路数似乎与在英格兰的差不多——两国的传说之学里,这两种东西都混得相当厉害。实在很难确说在那幅民间的龙像上,何处是事实的尽头、何处是想象的开端。中国确实出产一种动物——一种无害的蜥蜴——很可以当本地那怪物的原型;只是它身量太小(自鼻至尾不过二尺来长),没有丝毫凶猛的样子。看看信龙之广,似乎不大可疑:今日这半神话之物,乃是一种确曾存在过的动物的传说后裔,它身量巨大、形如蛇、或许还有危险的攻击之力,可怕到使人类早期的种族一致把它当作所能见到的最可怖的兽性凶猛的化身。
艾特尔博士在一篇论拜龙的有趣文章里,〔注一百五十六〕说他相信拜龙出自印度、缅甸与暹罗至今尚存的那种拜蛇或拜那伽之风。他说:「使这一论断更站得住的是这样一桩情形:我可以确切地说,中国翻译梵文佛经的人,无一例外地把那伽(已被认作眼镜蛇)一词译作『龙』。中国人的宗教心思从不曾在蛇与龙之间作过科学的分别。」只须说:中国是拜龙最古的家乡,这动物被画成有翼有四足,每足四爪(或五爪)——后一数目专用于宫廷所用的画、绣或像。因此绣着五爪龙的衣裳只有皇族才能穿。值得一提的是,英格兰的龙也几乎总被画成有翼。为那些不曾读过《万特利之龙》歌谣的人,我引一段对他的描写,好让人把他与他中国的兄弟比一比:
「这条龙有两只猛翼,
两肩各生一只,
尾上有一根刺,长如连枷,
使他越发胆大。
他爪子长,牙床里
有四十四颗铁牙,
皮厚如最韧的硝革,
把他浑身裹下。」
照中国人的信念,正宗的龙有驼头、鹿角、兔眼、牛耳、蛇颈、蜃腹、鲤鳞、鹰爪、虎掌。在中国人眼里,蛇与龙的主要分别在于:前者是作为实在的、日常的对象受人祭拜的,后者则公认是超自然的。一句流行的谚语说:「云从龙,风从虎。」〔注一百五十七〕龙实在是凡与自然伟力有关的神话里无孔不入的一个成分;而一旦追溯到它出于蛇的来历,拜龙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再没有比在官方文书里一本正经地见到它更显得荒唐的了。一两年前《京报》上刊的一道上谕说:「李鸿章奏称永定河漫溢,请将在工人员交部议处,并自请处分。据称今年连旬大雨,河湖之水骤涨异常。在工人员昼夜启闭闸坝、加固工程以防险。七月初四、初五两日,大雨如注,竟至全然无从措手,河水数处漫溢。李鸿章上年奏报业已锁龙,乃甫隔如此短时,纵有连旬之雨,河何以竟至漫决!此实无可诿卸之咎也!」要找比这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人们对龙驾驭自然之象的超自然法力深信不疑,是很难的。
家宅拜龙之事,本地人人熟悉。上面提到那篇文章的作者,详细地记下了祭拜龙神的仪节,颇可玩味。每一座山岗都被认为住着龙神,凡要盖新屋,便请一位风水先生来看地方是否在友善的龙神范围之内。房子盖成后,屋里设一壁龛作神龛,供那条护佑此宅气运的龙。请它入座要行相当的礼,而祭拜这神龛的时节与在祠堂献祭或祷告的时节相同。至于盖了一百年的房子(到这年限,护宅之龙本有的德与力据说需要重新振作),仪节便更繁了。先用三天预备,第四天开始驱邪。这包括用听不懂的话念咒,并献上乳香、酒与纸,自始至终伴着擂鼓敲锣与吹号。随后为首的术士把胳膊浸进沸油,或做些类似的把戏,以证明他驱邪之名不虚;最常见的一种是从一大堆烧红的炭火上走过而毫发无伤。另一种把戏是上刀梯。这些做成一样或全部之后,术士便在邻人簇拥下到最近的山上去,请龙神回来;宣告它已到之后,便装作把它引回屋里。好奇的读者可在我所撮述的那篇文章里看到这些仪节的详述。
下面这则龙的传说是广州的桑普森投给同一份期刊的,值得保存:「广州有句常话,说台风中格外猛烈的阵风是『断尾龙』过境所致,有时还有人断言这种时候确曾看见这东西从空中经过;不过在受过教育的人中间,它通常不过是一句形容狂风大作的话,而与它相连的故事,若在它流传的新会县以外还有人知道的话,也被归入那一类寓言里去了——譬如那条大海蛇,长到歇着不动时一条帆船要走好几天才走得完它的长度,而被轮船拦腰截断之后,因神经太长、要把受伤的感觉传到脑子里去,它过了好几个钟头才发觉这件事。
「不过阿长与龙的故事,据一位新会人讲给我听的,是这样的:古时有个好读书的乡下少年名叫阿长,可惜他的姓没能传下来惠及后人。这少年捡到一条小蛇带回家,终其一生以养这东西为头一乐事;他在书箱里给它做了窝,每顿饭后偷偷送吃的给它;它与他同床,是他形影不离的伴儿。这孩子好久不让父母知道,可他的塾师见他屡次去开书箱,想弄清是什么吸引他,便去开箱,大为惊骇地看见一条极大的蛇占满了一格——这时蛇已长成了。此后几个月阿长死了,他父母便把蛇赶到近旁的山里去。父母每逢行丧祭之礼、以及每逢他的忌日,那蛇便来看它亡友的家,绕屋几匝后又回山里去。邻人对这定期的来访自然心生厌恶,向阿长的母亲抱怨;她自己也急于摆脱这不受欢迎的来客,便禁止蛇再上她家来。蛇不理这禁令,照样回来;母亲为吓走它,便抄起一把刀朝它挥舞作势,不料刀偶然碰着这东西的尾巴,削掉了好几节。此后蛇再没回来过;它退到新会县的圭峰山去了,那里有个约一亩(三分之一英亩)大的湖,深不可测;附近居民甚至断言,湖水与广东大江之一的崖门入海口暗中相通,凡投入湖中之物都会在那河口附近的海上重现。阿长的蛇在这湖中与湖边一直活到今日;它在远处山顶现身——有时作白衣人状,有时作一条白龙(这是未经自然选择的渐进发展之一例,它在空中飞行使它由寻常蛇的原型发展成了龙)——或它洗澡时把湖水搅得泛沫,都被认为是风暴将至的确兆。
「阿长与龙的故事就是这样。它无疑是荒诞的,然而正如最离谱的寓言常有的那样,里头或许仍有一粒科学的真实:新会那道以圭峰山为其一部分的山脉,对台风必有某种影响;它们正在这些旋风的路上,其高度大约对台风有吸引之力,而其形势则在风撞上来时使它改道。因此台风自然史上的这件事实——由于上述缘由,它们常在到达广东江河共同的三角洲别处之前,先经过新会、搅动圭峰山中那个湖的水——或许便是那粒生出阿长与那条尾巴被截短的龙的故事的科学真实。」
上面这则故事虽无西方的传说与之相当,但一则遍布欧洲的蛇或龙的神话,在中国却可找到极贴近的对照。我们那个圣乔治屠龙的流行故事,在西方民俗里有许多相类者。那位杀了「林顿蠕龙」的乡绅,那位杀了兰顿蠕龙的骑士,那位把达勒姆的索克本从「一条蠕龙、龙、或喷火飞蛇」手里解救出来的科尼尔斯勇士,以及那个在福法尔战胜一条吞了九个少女的龙的勇敢苏格兰人马丁——这些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只是措辞不同。斯堪的纳维亚民俗里同类的故事也极多。但人却不大料得到这传说竟存在于中国,而且除了勇士的性别一变之外,大体上与我们自己的并无二致。梅辉立在一八六七年十一月撰文指出此事,并给前面各页屡次提到的那份如今已停刊的期刊提供了下面这段译文,出自十六世纪末所辑的类书《广博物志》:〔注一百五十八〕「越闽(即今福建)东境有山名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人甚惧之。某时,蛇或托梦于人、或告于善卜者,言欲啖十二三岁童女;该地长吏及当事者亦惧此怪,乃求婢女及罪家之女以餍蛇欲。八月旦日先祭之,而后送至蛇穴之口;至夜,蛇忽出而吞之。年年如此,先后已献九女;复又索之,而无女可得。时将乐县令李诞有六女无子。其幼女名寄,应募愿往,父母不许。女乃言:己不能如古之孝女缇萦有益于父母,徒为无益之费,不如早毕此生;惟求给一利剑与一能咋蛇之犬。八月旦日,女携剑、带犬诣庙。先已备蜜拌米饭数斗,置于穴口。至夜蛇出,头大如囷,目如二尺之镜——闻米饭之香,便就食之。寄即纵犬,犬咬住蛇,女乃自后斫之,蛇遂曳身至穴口而死。女入穴中,收前九女之骸骨,哀其夭枉。此后从容归家;越王闻其事,立之为后。」
「这段史事或许另有别的说法,但上面这个是我所见到的唯一一个。以女子为主角颇可注意;但在别的方面,中国这则传说里以孝道与用计之巧,取代了我们自家传说加于圣乔治的男子气的纯洁与无畏的勇气,而且所记之事又那样详尽,这都极合中国人的心思。无论如何,这大约是这则著名传说现存最早的说法。」
关于龙就说这些;所给的注意或许太草率了些,但也不大需要更繁的讨论。本章第三个题目讲的是另一类神怪之兽,这一类中国民俗给了我们颇多的花样。譬如凤凰在中国人中间便享有它那古典的名声;虎、猴与象也享有超乎本能、大大跨进人的领域的智慧之名。有尾之人与人鱼给本地造传说的人供了许多故事;而中国神话之乡的独角兽,无论从哪方面说都与我们童谣里那只著名的动物是一回事——那童谣讲
「狮子与独角兽,
为争王冠打起来;」
它至今还在我们的王徽上充当「扶盾兽」。麒麟即中国的独角兽,有鹿身、马蹄、牛尾、杂色的皮,额上生一只角,角端有肉。不过这里的相似并没有多少玄妙。卫三畏博士说「中国这说法是独立起源的」,〔注一百五十九〕我却远不能同意;我想毫无疑问:我们与中国人关于独角兽的念头同样得自中亚,而那里几乎有史籍可证确曾有过这样一种动物,如果它如今不是还住在那片大陆广袤的草原上的话。〔注一百六十〕中国本部与独角兽有关的主要迷信是:圣人将生时,便有一只出现。
凤凰也充当伟人降生的先兆,〔注一百六十一〕只是它的形状与颜色颇难说定。本地流行的谚语说「凤凰非宝不栖」。另一句说「凤凰来仪,天下太平」。梅辉立在他的《读者手册》里对这只人人相信的鸟所作的记述,极好地撮述了中国关于它的传说。他说,凤即凤凰,是「一种形状奇妙、性属神秘的鸟,在四灵中居第二。极早的传说说这鸟出现是有德之君将临的预兆,它也以祥瑞之治的表征为其君增光。一位作者形容它有雉的头、燕的喙、龟的颈、龙的外相;另一说又添上鱼的尾;但在图画里它通常被画成孔雀与雉的合体,另加许多绚烂的颜色。黄帝守斋时它曾栖于其庭;据《书经》,大舜所主持的乐奏之中,它曾合着节拍来仪以增其盛。雌的叫凰,此名与雄的合成『凤凰』一词,通常用作这神鸟的通称。许多作者把它译作不死鸟。关于这东西所传的奇事中,有一说:凤凰羽上那五色,每一色都是五常之一的表征;而归于它鸣声的许多音调,也各有名目。」
有一种动物处在事实与虚构之间——其存在属前者,其所称的性能属后者——名叫猩猩,是产在柬埔寨的一种极大的狒狒。在中国,它的血被认为可作染料;但这东西一经杀死血自然就干了,于是中国人说猎血的人要用计诱它自愿受放血之术,本地人把这(极富想象的)手术讲得活灵活现。这故事显然出自某位中国的伊索之手,因为它对杯中物的诱惑作了极妙的讽刺。不过俗人仍旧真的相信这东西具有超自然之力。所传的记述如下:「猩猩极好酒;猎血的人便这样设下圈套:寻着它常走的路径,在它必定看得见的地方放一桶醉人的酒和一只杯子,自己藏在近旁。过了一阵,猩猩发现了那桶酒;可是端详一番之后咕哝道:『啊!这是猎血的人放的,我可不会蠢到去喝它;这不过是毒药罢了。』它走开一会儿,随即又回来,说道:『到底酒本身是好东西,只要不贪多;很香的,我只试一杯罢。』这东西便喝了一杯走开,不多时又回来喝第二杯、第三杯,末了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猎人于是把它捉住关进笼里;等它醒来,便与它讲条件放它自由。它的血要管用必得是自愿给的,所以猎人索取若干杯作为放它的代价。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讲定了;这东西便自己割开一条脉,量出讲定的分量,然后被放走,日后又照样栽在同样的诱惑上。」狒狒若肯便能与人交谈这个设想值得注意,因为凡出产猴类的国家大抵都有此说。
自然,我们的老朋友——照最近发表的那些记述看,我几乎可以说是我们的美国朋友——海蛇,也在中国海岸上冒了出来,而所记的样子与别处所载的相差无几。照一则流行的传说,钱塘江一度有条大蛟即海蛇为患;公元一一二九年,据说有位本县的举人慨然投身洪流,去与那怪物相搏并除掉它。他的妻子随即也自尽以殉;二人的贞烈由一座供人祭拜的庙来纪念。〔注一百六十二〕前面已记过,河神大抵被认为以水蛇的形相出现,而中国记载里所见的海蛇向来为患于河口。由护佑之神变为纯然恶毒之物,相去不过一步。上面所引的那位作者(玛高温博士)还记下别的异兽,据说也到过这同一条江:公元四八八年,有个盐官在江口附近发现一条「潮水留下的海鱼。长三百余尺,色黑,无鳞」,被捉它的人吃了。又约在一百二十年前,「乍浦外海出现一条巨大的海鱼;它随潮跟着船进来,退潮时回不去了。量得长一百尺,高十尺,宽二十尺。」这大约是把鲸夸大了的故事;不过中国人对鲸相当熟悉,并有专名,所以所说的这东西仍有可能是博物学家所不知的某物。
两则关于神怪之鱼的传说有一处极奇的巧合,见于下面。近来有人游南京,这样描述从前装点着那座著名琉璃塔塔顶的盆:「我们碰巧在废墟中发现一只极大的铸铁盆,周三十九尺,民间把它与上述雷神的说法联在一起。这盆口朝上安在塔顶,因此常年盛满雨水。一日有只鸟栖在盆沿上,把一条鱼掉进水里;鱼越长越大,变成一个怪物,对附近一带施着那样的恶影响,以致雷神末了不得不去打它,打时击中了塔,把塔毁了一部分。塔最后毁于一八五六年的反贼之手。」而我们若翻开亨德森《北方诸郡的民俗》第二百四十八页,便见到下面这则「兰顿的嗣子」的故事。他一日在威尔河里垂钓,觉得线上有东西拉扯,以为钓着了一条好鱼。不料大为惊骇地发现,他钓上来的只是一条形貌丑恶的蠕虫;他慌忙把它从钩上扯下,扔进近旁一口井里。「一位相貌可敬的陌生人路过,问他收获如何。他答道:『说实话,我想我钓着了魔鬼本人。你往里瞧瞧,自己判断罢。』那陌生人瞧了,说他看这不是好兆头。……其间那蠕虫一直留在井里,直到长得这狭窄的藏身之处容不下。于是它爬了出来,白天到河里去,夜里到近旁一座山上,绕着山脚盘住;它仍旧长得那样快,不久便能把那山绕上三匝。这怪物如今成了全乡的大患,云云。」那位用武艺末了把这条「兰顿蠕龙」杀掉的事,前面已提过。但中英两则传说在别的方面的巧合,似乎值得再记一笔。
我的读者中或许有人乐意知道:人鱼(中国话叫「海女」)的原产地,几乎就在写这些笔记的屋子望得见的地方。我生平所见唯一一具真正的人鱼标本,是巴纳姆从日本买来的那具名标本;就所能判断的而言,它是一个猴子的身子极精巧地接在一条鱼尾上。不过一八〇一年所辑的《粤中见闻》的作者记述说,新安县有个人在大屿山(即南头)的岸上捉到一条人鱼。「她的容貌与手足处处都是人,只是身上长着许多美丽颜色的细毛。渔人把这所获带回家娶了她,虽然她不会说话,只会笑。但她也学会了像常人一样穿衣裳。渔人死后,这海女被送回当初发现她的地方,她便没入波中不见了。」记述者又别致地补说:「此可证人鱼不害人也。」他还告诉我们,这类东西在屿山与老万山一带常可见到——所以但凡胆大的香港划艇客,至今仍有机会结识一位新朋友。同一位作者所记的另一桩事,讲的是一条比上面那位女士形貌更合常规的人鱼。「内阁学士查道奉使高丽,船泊海岸一湾中,见一妇人仰卧沙滩之上,发短而披散,手足有蹼。他认出这东西是人鱼(即鲛人),便吩咐把她送到海里去。照办之后,那东西合掌作出感恩爱慕之状,沉入水中。」
海南海峡被中国人看作形状古怪的巨鱼的主要巢穴,由水神——一位中国的涅普顿——统辖。而该岛主要口岸对外通商,很可能(因为几乎一切这类传说都有一层淡淡的真实的底子)会让博物学家见到海中前所未梦见的新住客。雨果笔下的「章鱼怪」所招来的讥笑,变成对「实际生活里的章鱼也是一个与那幻想的素描相去无几的怪物」这件事的清醒承认,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而今日若有人敢断言中国人主张确有我们眼中的真怪物存在的根据,比北欧沿海那些硬朗的渔夫所据的还要薄弱,那就未免孟浪了。
第十一章关于自然伟力的迷信
这一门下要记的信念,凡熟悉亚洲人思路的人都料得到。日、月、星辰,雷与电,风、水、火,据说各在某位神祇或精灵的指挥下存在并施其力。与我们这里一样,关于月中住客的种种传说,在中国人中间也居于首位。有月下老人,有娘娘,有月蛙、蟾蜍、玉兔等等,每一则神话都或多或少与我们先人传下的传说相像。日虽稍逊,也是同类信念的对象。行星与恒星的影响是人们虔信的;星辰如在西方古人那里一样,是英雄或鬼怪的化身或居处。天象之事亦然。中国人既不能领会这些事乃是依全能的造物主所定的自然律而发生,便自然退回到「有众多超自然的主宰」这一异教的念头上去。不过他们关于这类事的传说虽嫌幼稚,却异常地不染淫秽、也不染(就神话而言的)悖伦之事,这倒是民间信条纯洁可取之处。
玛高温博士对我们增进中国事物的了解贡献甚多,读者受惠不浅;他在一八五八年十二月向皇家亚洲文会北华支会宣读的一篇文章里,就这方面提供了大量有趣的材料。他在开头的话里这样解释中国文献中天象记载何以如此详备:「照中国人的宇宙论,人与自然伟力密合无间,乃他们所谓的『小天地』;所以要通晓治国之学,就得研究天象与地象——因为凡背离自然常轨之事,大抵都预兆祸殃,只有少数被视为祥瑞。上古时他们甚至自称得过一部列成表格的启示,出自龟甲,凭它,观察天时节候的人便能对时政的面貌作出正确的判断。《书经·洪范》一篇里把这道理概括如下:
时雨——主有礼。
恒雨——主放纵。
时旸——主善政。
久旱——主骄慢。
燠而有节——主明智。
燠而过度——主怠惰。
寒而有节——主深虑。
寒而过甚——主躁进。
时风——主完备。
久风不止——主愚昧。
「由于这些看法对中国人的心思影响极大,便有了这样的结果:在气象学成为一门科学之前,论地下之变动、气象之奇观等等,他们记载之详备为任何别的民族的史册所不及。」
此处所作的解释,无疑说明了较有学问的阶级何以留意自然之象。但如常有的那样,民间信仰又在这套虽荒唐却尚可理解的体系上接了无数的枝。迷信的乡民并不怎么为治国之学操心,却热心议论那些据信关乎他们小天地的兆象。而我的用意既在讲那些影响俗人的迷信,而非讲那些左右士人的学问,我便满足于对观察天象所含的那套更深的体系这样一瞥而过,转去追究「民俗」一词所涵的较卑微的一支;不过我在此大概要越出本题的界限,因为这类信念与本地的神话连得太紧,两者之间划不出一条严格的线来。
中国的「月中老人」名叫月下老人,据说手里握着预定凡人婚姻之权——这么说来,照本地人的想头,婚姻纵不正是在天上定的,也是在地界之外某处定的。据说他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绳把未来的夫妇系在一起,只要人活着,那绳便不断。读过古尔德《奇谭》的人当记得月中人所附的种种传说,只是没有一则赋予他对月下之事的任何权柄。英中两国关于月中之后或月中娘娘的迷信,相似之处更近。这信念至今还存于兰开夏一带,在中国则是无数传说的底子。关于后者,我没有比引梅辉立的话更好的办法,〔注一百六十三〕虽然可以看出他并没提到兰开夏那条迷信。他说:「凡把中国这则传说与欧洲流行的『月中人』之说——譬如古尔德《中世纪奇谭》(第一集第一百七十九页)所勾画的那种——一比,没有人不会确信:中国的迷信与英国的童话同出于相亲的血脉,并由无数旁支的纽带连在这一亲缘里。古尔德说,把『走兽安在天上两大光体之中』这个念头极古老,『是雅利安种族一种原始迷信的遗留』。古尔德在好几处表明,印度寓言派给月亮的住客是一株树、一个老人和一只兔;而那位被罚住在月中的隐者之所以被迁到那里,是因为偷窃或渎神之举——这个奇特的念头,在各国都是这故事众所周知的伴生物。在中国神话的全部范围里,与欧洲生根的传统如此同一的,大约没有比关于月亮的传说更奇的了;而幸运的是,就这一例而言,中国这信念的来历不难追溯。著名的刘安——人所共知的《淮南子》一书(至少有一部分)的作者——素以供养游方哲人著称,他在这些人指点下研习并行那些终于害他丧命的秘术;而著名的天文家张衡则公然是印度教师的弟子。出自这样两只手的著作被发现在传布一则印度寓言,因此并不足奇;而且似乎有理由怀疑:出现在他们著述里的「嫦娥」(字书说更正确的是「姮娥」)一名,或许是某个印度语音的讹传,而不像上面所引那位作者所说的,与远在他们著述年代之前隐约提及的某个可疑官名有关。张衡所记是说:『后羿——传说中尧舜之世造箭的人——自西王母(西方的仙「王母」)处得了不死之药;他的妻子嫦娥把药偷了,逃到月中,化为那里所见的蟾蜍。』后世造寓言的人沿袭了这个故事并把细节铺张开去,譬如《广记》里便讲了一个后羿与妻子后来重聚的动人故事;但这神话大体是原样传下来的,而嫦娥至今还被人指点着在月面的阴影之间。就其字源上的关联而言,这则传说很值得进一步考究。」这个结论读者们当都同意。至于关于兔的传说,则纯出印度,是随佛教传入中国的。佛教之祖释迦牟尼,据说在他存在的最早几个阶段之一曾是一只兔,与一只狐、一只猿为友。帝释天来求他们款待,狐与猿都弄到了食物,兔却什么也找不着。兔不愿失了待客之道,便投身入火,好做客人的食物;帝释天为酬此举,把它迁到月中。〔注一百六十四〕梅辉立在《手册》里说,月中之兔据说蹲在「月中桂」树下为神仙捣药(见「桂」条第三百则)。一种俗信断言,兔望月而孕,自口中产子。
月对潮汐所施的影响,中国人是承认的——这件事值得一记,因为西方每个水手都信的这件事,竟有人力言其并无科学真实的根据。在中国,月是阴的化身,主暗、主女、主地、主水等等。斯凯岛也可找到类似信念的痕迹。一份本国报纸的斯凯通讯员写道:「自六月二十四日起的两周内,月正上弦,真正的斯凯人无论如何不肯堆他的泥炭,相信泥炭若不在下弦时堆起,烧的时候便既不发光也不发热。上弦时堆的泥炭,所能指望的只是『一大团烟』。斯凯人管上弦叫『法斯』,下弦叫『塔拉』;在这两个名目之下,月不但对泥炭大施影响,对许多别的事也一样。高地有些地方,羊、猪、牛只在『法斯』时宰杀,因为在『塔拉』时做的肉据说下了锅只会『缩』,别无用处。」中国本地的记载说,一五九〇年六月十八日,一个夏夜里自月中落下雪来。雪片像细柳花或丝缕。
若把某些近世宗教家那种把来世安在我们这一星系中央那个火球里的大胆推想除开,欧洲的传说与信念关于太阳便没什么可说的了。中国人却不曾忘了把它派作神秘之物的住处:一说它是一位名叫郁仪的精灵的居所,另一说则称一只具超自然属性的三足乌是它的主宰之神。日主阳,据说是一位名叫羲和的女子所生。〔注一百六十五〕别的流行的佛教传说则称日神之名为苏利耶或苏摩。要在这方面找确切的对应,我们得转向波斯或墨西哥的拜火者、巴力的信徒、或腓尼基的拜日者。基托博士断定后者所拜的并非太阳本身,而是住在其中的一位星灵。而中国这些信念最奇的一点,到底还是它们竟与「并无一套展开的拜日之制」并行不悖——虽然那光体是作为「太阳帝君」受人崇奉的,他主宰着人的魂。
把星辰与行星认作英雄或超自然之物的居处,这在中国极为盛行。这些迷信多半出自道教,与印度人的极为相像。神龟据说是大熊座「摇光」一星的化身。传说中蚩尤之神据说住在火星。玉皇大帝被派在太微垣中的纯玉之宫。统摄两极、调理天地人的天皇大帝,据说住在北极星。「星主」住在近极的一颗以他为名的星上;南极之神也有同样的天上居处。前面已记过,武神关帝据说在时局危难之际,曾在一颗明星之中现身。这类例子可举出许多,但上述的或许够了。顺带一说,中国通书里把星座编成任意的图形,正如西方的星学一样;而中国人自然就把这样设想出来的怪物,与构成其想象轮廓的那些星真个联在一起了。生在某些星座下的人(与欧洲星占术一样)注定或吉或凶。说到这里,我不久前看到一部来自马德拉斯的奇书,〔注一百六十六〕其中依星象之力建屋的规矩,与中国同类的信念极为相像。「择定地基之后,把临街一面分作九等分,右五左三,第四分留作门道。数起于左,于是第四分正当水星之宫。住这样房子的人可以富如俱毗罗。生在双子、巨蟹或狮子宫下的人,须把房子建在东西一线上,门开在东面。生在室女、天秤或天蝎宫下的人,须建在南北一线上,门开在南面。生在人马、摩羯或宝瓶宫下的,须建在西东一线上,门开在西面。若生在双鱼、白羊或双子宫下,须建在南北一线上,门开在北面。住在违反这些规矩所建之屋里的人家,必致败亡。」
关于天上景象的若干流行信念,已在兆象与占候一节里提过,但这里我可以就已举的细节再添一两句。船只、兵马等等出现在天上,自然被视为超自然之事,因为中国的学问还不知道蜃景的成因。有几则这类现象的故事记载确凿,其一在公山出现,整整一天可见。玛高温博士说,杭州湾近嘉兴的那一片海上常有这幻象。自对岸看去尤其多见。「海市」是蜃景的通称,自广州到山东沿海各处都有记载。不难相信,在两军对垒之际,这样一个表面上的神迹足以把胜负的天平倒向那指望援兵的一方。中国所记的别种异象里,还有一只没有脚的母鸡蹲在日上!幻日也屡被看见,而它们的出现与国家大事相合,自然使民间关于它们示兆之性的信念更站得住。几年前某份外文报纸上登过一则有名的故事,说长宁的反贼围攻长江流域的一座城,知县先到田公庙祷告,然后率兵出战,把他们打得大败。被俘的反贼都说,开战时他们看见天上有一面大旗,上书一个「田」字,旗后有一队鬼兵凌空飞过,一路砍杀反贼,把他们吓得魂不附体。城便因此保住了。这次胜利全被归于神助,百姓至今还感恩地传述此事。当地绅士拟了一份呈文递给本县知县,请求奏请朝廷给田公加封。这样的请求既合中国的成例,自然获准。
关于流星的荒唐故事不计其数。本地的记载里,所称观察到的现象奇异绝伦。一颗落下鱼来的流星(五一九年),一块陨石落地几天后忽然自行移动(一五六一年),以及一个无形之物大如房屋,在玉陵附近越过堤坝入海、沿途犁出一道沟(一七八二年),都被一一记下,连同大量寻常陨石,说它们惊动了所落之处的四邻。「一三四八年,有星大如碗,色白而微青,尾长约五十尺,照亮天空,轰隆有声,自东北飞来,入于月中,其时月如覆瓦——即竖起。」在这类事上中国人自然并不比西方人更糟(若说一样糟的话),我们自己中间也有同样离奇的记载。正如绪论一章所指出的,中国与欧洲的迷信之别,与其说在信念本身有什么实在的不同,不如说在于前者对所称的奇事轻信得更为普遍。
雷与电在中国自然是超自然之怒的表现。〔注一百六十七〕中国的雷神(雷祖)与印度的金刚手相当,是众所周知的佛教神祇,和他那许多同伴一样作为星神受人祭拜,在民间信仰里所占的地位与斯堪的纳维亚的托尔不无相似,只是没那么要紧。〔注一百六十八〕一切已知神话里电与火的关联,在中国同样明显。但这里不见西方流传甚广的普罗米修斯传说。此间的火神固然挥着电,却只用来放那些餍足他报复之心的大火。他其实是一位极平常的神,没有他在别处的同侪所握的那种巨大法力。民间对他属性的想头,下面这则传说说得很清楚;此传说承普莱费尔(在华的英国领事馆人员)慨允见示,是他住在北京时听来的:
「北京的火神庙极多,这在一座大半用极易燃之物盖成的城里是自然的。塑的火神像除一尊之外,都配着红胡须,以其颜色表他所司的元素。那例外的一尊却是白胡须,『这里头有个故事』。
「一百年前,中国的国库比如今宽裕得多。那时他们还不曾与西方列强冲突,『赔款』二字还不曾进他们的词汇;内乱一起便被弹压下去;一句话,乾隆的处境不像光绪那样局促;他有更多的钱可花,也确实在修宫殿上花了不少。他最中意的一处建筑、也是不惜工本的一处,是『静思堂』。这座堂极大;托着屋顶的梁与柱,其粗大是今日中国的树木所不能供的。它们多半原是缅甸或暹罗一类热带属国的君主进贡来的。两个人合抱才勉强搂得过那些柱子;柱上髹着光亮的漆黑大漆,既添其美观,又据说能使它们不那么易燃。实在说,为不使火近这座堂,什么心都操到了:院内不许点灯,在这墙里抽一袋烟是要处死的。堂的地面是各色大理石嵌成的,拼着花卉与神秘的汉字,终年擦得镜子一般。四壁排满珍本书与贵重的手稿。总之这是皇城里最精美的宫室,是乾隆的得意之作。
「人愿之虚幻,可叹!百般提防之下,一夜还是起了火,静思堂危在旦夕。一百年前的中国人并非没有救火的水龙;虽与我们伦敦消防队的比起来糟得可怜,总比没有强;不多时便有一百架在那燃烧的屋子四围忙活。皇帝亲自出来督促,激励他们加劲。但那堂是注定了的;有一种超乎人世的力量在指挥火焰,凡人之力无济于事。因为乾隆看见一根燃着的梁上立着一个小老头,长长的白胡须,作得意之状。『这是火神,』皇帝说,『我们无能为力了。』于是由着那屋子安安静静地烧。第二天乾隆派了一班人到北京各庙去查,看哪一座里有白胡须的火神,好去祭他、平这位动怒之神的气。查了一场却没结果;火神个个都是红胡须。可是这班人差事办得糟:他们都是出身体面人家的高贵官员,只在修葺完好、外观像样的庙里找。皇城北门外有一座又旧又破、不成体统的小庙,被他们漏掉了。那庙已坍圮多年,连坛上端坐的那尊可畏的火神像也没能免于亵渎。『岁月稀了他的飘飘美发』,胡须更是整个脱落了。一日有几个常在那一带走动的挑水夫,或出于善心、或出于玩笑,觉得那张脸配一副新胡须会好看些。于是他们拆了些绳子,用拆出的麻絮给那没胡须的下巴装点起来。一日有个官员路过那庙,出于好奇探头进去,看见了那副麻胡须。『正是皇上要找的,』他自言自语,便赶紧把消息送进宫去。第二天便有一次御驾亲临那座破庙,乾隆行了礼,许了一个愿。
「『火神啊,』他说,『你恼我,是因为我给自己盖了宫殿,却把你的庙撇在那里不管、任它坍坏。我在此许愿:给你盖一座庙,北京任何别的火神庙都比不上;但我指望你此后不要再动我的宫殿。』
「皇帝说到做到。新庙就在旧庙的基址上,而那尊火神有了一部飘飘的白须。」
此刻我想起几条与火势蔓延有关的古怪迷信。中国人唯恐触怒「火神」或「火德」,不论是不合时宜地提及其法力,还是别的举动;上海某报的天津通讯员记下这件事时说:当时正旱,为求雨把旧城的南门关了,而火德或许会以起火来报复。去年五月十九日这位通讯员写道:「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刚得着被人琢磨的机会,火德便照着办了起来;结果是一大堆易燃之物与几所颇不易燃的泥屋如今『长眠于谷中』了。一英里半外外国租界的房子被那惨红的光照亮,连满月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那少不了的『火鸽』——人们带着紧张而极迷信的敬畏盯着它兜的那些不定的圈子与最后的飞向——果然出现了;它以其飞行的路线表示火将越墙烧进城里,于是城中大为骚动。所幸风还算小,照所引起的恐慌而言,损失算是微不足道。第二天大风里,城西南角又起了一场火,把预备喂马驴的草烧光了,房子却没烧着。」这里所说的「火鸽」并无超自然之处。华北多数城里常有大群鸽子,而火光一般会招来一些,在起火的屋子四围盘旋。最靠近火焰的那只被看作火势蔓延之兆——如上所证,这兆头并不总是很靠得住。
中国的山与欧洲的一样,各有其鬼或主宰之神。山东泰山之神东岳大帝,主掌今生与来世加于罪人的刑罚。另有四位神祇统辖帝国别处的主要山脉。
灌溉全国的大川中因自然之故而成的沙洲,自然成了无数传说的底子。十年前有一位先生探过广州附近的西江,举了下面这个例子,可见一种民间信念如何容易地生成。「包文正是(约八百二十五年前)当时所谓端州、即今肇庆府的知州,据说是个治事之才极出众、操守极端正的人。他任内政绩很得人心,任满便立刻被调到京里担任荣显而要紧的职位。为说明他的大德,记载说:他到肇庆府城时,发现官吏惯于大肆滥权,便立刻着手整顿。他们尤其惯于责令百姓缴纳十倍于法定贡额的砚石——那里的砚石坑被视为全国最好。多出来的便暗中分送朝中大员,以求特别关照。他一到便把这做法革除,所征贡额不许超过实际解京之数。单在这一件上他严到这个地步:离任时连一块石头也不曾带走。如今传说把这意思加以铺张,说百姓在他离任时所献的许多感戴之礼中,他只收了一方砚台,唯恐落下哪怕一丝一毫行贿受贿的嫌疑。当他顺流而下到了上面所说的那一段江面时,忽起大风暴,眼看要把船掀翻。那方砚台成了他良心上的负担,便像约拿一样被扔进江里;风暴随即止息,一座沙洲浮了起来,至今名为『砚洲』。此传说另一种说法是:风暴之中他动了怒,责备本地诸神何以这样报答一个尽力尽职的人,随即把砚台扔掉,于是有了上述的结果。这两说若有一说是真的,那倒真可以说这是中国出产最丰的一方砚台了。」还该补一句:附近读书较多的士人只把这名字归于「砚台是在那洲对面扔下水的」这件事,但没读过书的乡民却笃信那个更近神迹的说法。我几乎不必去举众所周知的欧洲传说来与上面这则相比。
以为狂风或台风是「断尾龙」凌空经过所致,前面已提过;而与水有关的迷信——不论是雨、是海、还是江河——也同样别致。雨神雨师,古代论宇宙的人把他认作共工之子名玄冥的;他又被认作毕宿,并被当作大气中水气之力的人格化。〔注一百六十九〕他的一尊像在离北京十来里的一座庙里占着尊位;约一百五十年前,他因屡次不肯降下那急需的甘霖而触怒当时的皇帝。人给他颈上套了一条链子,很不体面地把他拖到蒙古边界去,幸而来了一场大雨,才把这位神灵从难堪的处境里解救出来。他被极隆重地接了回去,皇帝还亲赐他一件黄袍——我去看时,那袍子还穿在像上。
作为这方面民间迷信表现形式的样本,下面这段出自天津一位通讯员的文字值得记下。去年五月他给北方某报写道:「时令仍旧亢旱,任凭什么人向什么神大肆祈求也无用。最新的一件轰动事,是有个和尚打算借众人的轻信替自己化点建庙的钱,于是在谒见过大员取得许可之后,宣布他要在宋王庙附近为此所筑的坛上祈雨六七天;若在限期内不下雨,便自焚而死。」众人都好奇想知道这桩蠢赌约会不会兑现。所幸对这位热心人、或说骗子而言,限期满前一两个钟头落了一阵小雨,被认为足以保住他的名声与性命——中国官员在这类事上是不喜欢被人戏弄的。至于其余,在旱灾是最严重灾祸之一的中国,求雨是家常便饭。照本地成例,旱得厉害时皇帝要负责任,那部可敬的《京报》上就此所刊的罪己诏不在少数。极端的情形里,皇帝还要着素服祭天,祈求上苍垂仁。不过这并无一丝迷信的意味——倒不如说,这是中国人性最好的一面的一瞥:自知服从于更高的意志,并公开承认自己的不足。
潮汐与雨一样,也被迷信地认为由超自然之物所调理。这方面在中国所能见到的最奇的现象,是钱塘江之潮——此江在海岸极东处入海,杭州城便在其口。钱塘潮有时使城对面的潮位涨到四十来尺;前面引过的那位作者早在一八五三年便向皇家亚洲文会中国支会宣读过一篇论此事的文章,就与它相关的迷信提供了一些有趣的细节。他说,中国人把钱塘潮看作他们这世界的奇观之一,连省名也由它而来。「因此,它与他们的神话掺和在一起,是可以料到的。然而颇值得注意的是:它竟被民间归于一位『神』的灵力,而这位神晚近到只活在我们纪元前五百四十年,约在孔子降生前二十年。那时钱塘江是交战的两国吴与越的分界。吴王夫差恼恨他的大臣伍子胥反对越王勾践的使臣文种所提的和约条款,便赐他一柄剑;伍子胥会了主上之意,自刎而死——这种办法,中国的君主至今还用在触怒他们的显要官员身上。这段古史载于孔子的《春秋》;但在几百年后所撰的一部历史小说《吴越春秋》里,一则流行的神话被加到这段信史上去,作者自己似乎也信,而直到今日还被当作实事领受。」
「伍子胥的尸身被投入钱塘江,随潮往来了一阵之后,在越国那一边的山里钻出一条通道,直到那位已故使臣文种的墓前,把他的尸首一并带到江口。自那时起,据说伍子胥便是钱塘潮之神,他按期的愤怒由潮的猛烈显出来;因此才有官方按时献上的祭与祷,以平他的怒。几乎每一朝的君主都给他加过封号,所以这些封号都有记载。」〔注一百七十〕
与火山作用有关的那一类现象所附的迷信也很多。帝国历来所遭的许多地震,常被说成伴有白毛出现于地上。墨西哥也观察到类似的景象,所以这说法无疑是真的,而且大约可用自然的缘由解释。有些科学家以为这些毛是土中某种盐与某种气体混合所致。但不论真正的缘由如何,中国人通常把它们看作预兆大祸的超自然产物。这种时候另一种极常被记下的景象,是血自天落下、自地涌出、或在别的异常之处出现。松江府泖湖的下面这则传说,见于本地的方志。此湖从前是一座繁盛的城,名叫江水。有个据说起于当地小孩之口的传言说:几时若见城门上有血,城便要陷没,其地成湖。江水城有个老婆婆,被这可能的危难深深触动,天天来看城门上有没有血;几个当值的兵士闲极无聊,觉得耍弄她一下必定有趣,便杀了一条狗,把血抹在城门上。老婆婆立刻离了那地方,开玩笑的人在后面哄笑。可他们没笑多久。不过几天工夫便发了大水;只听得一声可怕的巨响,几乎没有片刻的预警,整座城便陷入地中,无可抵御的大水灌满那个坑,成了如今可见的湖。此事似乎确有其史,而同一带地方据说还有别的骤然陷没之例。
地面骤裂(尽可断言是火山作用所致)的记载,在中国史册里多得很,不过自然总伴着别的示兆之事。有一则大受欢迎的传说讲到蜃或蛟的逸出,而它终将成龙。地裂是它要自地中脱身的努力所致。「蜃在民间被说成龙胎,或处于存在第一阶段的龙。它由那动物的汗自天落在地上生物身上而成。受其沾染的动物便成蜃,沉入地中留在那里,有说三十年,有说一百年,遇大雨便以蛟的形相出来。」〔注一百七十一〕别的传说则记下这样裂开的地缝里冒出香气、泉中出血不出水等等。后面这类事或许因水涌过氧化铁层所致,但中国的记载太不科学,这方面只能存疑。还有记载说树木流血,这十有八九是树皮渗出物中有微小昆虫之故。
龙卷在本地史册里通常被称作龙,见到不止一个时便说它们在空中相斗。一五一九年上海记有九龙斗于海上。下面这份这类事的单子出自前面所引的那位:
一六〇五年——两龙斗于黄埔,拔起一株大树,毁屋数十间。
一六〇八年四月——有龙盘旋于一座塔的饰顶之上;四围云雾弥漫;只见龙尾;约一顿饭工夫便去了,在塔上留下爪痕。
一六〇九年六月——黄浦见白龙;其头上立着一位神。
一四五二年六月——蚕溪有龙取水,把一条船提起,送到田地当中;雨深数尺,把庄稼泡死。
一六六七年六月十四日——见龙斗于空中;狂风暴雨;河水涨了四五尺;毁屋甚多,一株十余抱粗的树被拔起,等等。
一七七三年七月二十日——一群龙烧田中稻,把房屋与行人卷上天;落下二三斤重的冰雹,砸死屋舍牲畜。
一七三九年九月初三——龙斗于泖湖,向东南入海,沿途毁稻。
一七八七年七月——龙斗;大风掀翻房屋,把半座石桥卷到不知何处。
能把这(通常被认为)极神话的龙与一种实在的力认同起来,是令人满意的。有鉴于此——我相信这是上面所引那位巧思的作者最先指出的——民间关于它的迷信便取得了几分可敬之处。
关于人化为石的流行信念,已在巫术与鬼神之学两门下提过,举的例子是广州的「石羊」。但同类的传说——虽然超自然的色彩较淡——全国各地都有。西江上的肇庆峡,更确切的名字是羚羊峡,因为相传有这样一种动物在那一带化成了石。十年前游过那地方的一位旅行家说,离同一处不远,还有人指点出「望夫石」。「在半山偏上、次峰与其上其后的主峰之间一处浅凹处,又在一道山沟的尽头——那沟自江上更上游一点望去,是随着爬上山面而向下游倾斜的——有一块看来不过数尺高的石头,极像一个妇人坐在地上向西望着。上坡时要略过了那个位置才看得真切,这时用一副好的双筒镜,便可见到一个妇人头与身的侧影,发髻十分分明,通身的样子也颇逼真。与这块奇石相连的传说是:古时有位武官的妻子,丈夫去了广西阵亡;她天天到这里来望他回来。她不知道他的下落,守望日久,终于得了回报——身子化成了这块石头,自己给自己变成了碑。」
以上便是中国迷信在其中得以驰骋的若干天象事实或现象。我可以用这方面的一件事作本章的收束,这件事为所提到的那位皇帝增光。有一种分泌物(大约出于动物)偶尔像古时的玛哪一样自天而降,此事既罕见,照例要向官府禀报。一七八八年,松江府禀报甘露连降三日,奏到雍正皇帝那里。奏折称此事「归于君主之德,故召来上天这一显著的佑示。皇上雅不肯居此荣,因其并未降于宫中;而归之于宫中官吏与人等之善,并谕令他们当知感戴,并自证无负此天赐之兆。」异教徒对上天的感戴之情虽有时取些古怪的形式,在中国却并非什么陌生的情操。
第十二章地方传说、家常故事等
凡对天朝的传说稍有所知的人,都会立刻承认这句话:要把流行于其全体民众之间的那无数传说,哪怕只是粗粗提一提十分之一,这件事既远超本书篇幅所能容,也远超一般读者的耐心。所以在涉及上述标题所包的各题时,必得力求主要只谈那些可以代表众多异文、同时又与西方流行的传说有相似之处的故事。在这方面少有哪个国家能提供比中国更广的奇趣之地;若未能把这件事证明得充分,那该归咎于笔者,而不是材料太少。
《北华捷报》近来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题为《长江的传说》,用下面这些选得极好的话,把凡愿采集的人唾手可得的丰富材料点了出来:「有一位大公教的权威说过,罗马教会『满挂着神迹』;同样,整个中国满挂着传说。这世上最勤勉、最重实利的民族,却以那缠绕在它峻岭曲谷间的种种狂放不一的传说,证明了想象之力自荐的坚决。藤蔓披挂如帷幕的岩壁、曲折山谷里闪光的泉眼、大江里那些随处可见的粗犷礁石与黄褐小洲,无一不有主管它的仙灵,或一段关于法术与魅惑的浪漫故事。行旅所遇的各处高地,其名目便引出种种奇异的疑问。我们听到『黄牛山』、『金轭崖』、『飞凤山』、『登龙峰』、『孝女崖』。」这位作者倒也承认:长江及其支流湖泊所系的传说虽满有兴味,最狂放浪漫的故事与最富的史迹所聚之处,并不在长江,而在黄河。但愿他这番话能激起两方面的探究;只可惜在本书付印之前,我没有机会去开掘这座丰富的中国传说之矿。不过手边所有的,已足以使取舍成为难事。
多数民族在自己境内某处都有、或曾有过一道公认的炼狱或地狱之门,尤其当他们所居之地包含大片山区时——民间迷信觉得,在那些幽暗的深处安一个通往下界的入口再容易不过,有学问的游客的讥笑也挡不住。于是,艾森纳赫与哥达之间霍塞尔山上的霍塞尔洞,就被图林根的乡民当作炼狱的入口,从前人们相信每夜都能听见呻吟与尖叫自那鬼气森森的门里传出。〔注一百七十二〕治古典之学的人不用我提阿刻鲁西亚之穴的传说;研究民族学的人也多半知道「一道通阴间的门是凡人目力所能及的」这种信念流布得何其之广。但中国也有类似的信念,这件事对许多人或许是新闻。本地的著作把这个通往中国炼狱的入口,安在离登州不远处——芝罘便是登州的通商口岸,而登州因近孔子的诞生之地,在全国无处不闻其名。照中国一句俗语,登州的鬼算得世界奇观之一——它们若真存在,倒也当得起。民间传说断言:被送到登州候审的亡魂,每到一定的日子便获准重游他们生前常到的地方;本地的记载很老实地指出,这就把那一带常有的神秘之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读过《天方夜谭》的人(谁没读过呢?)都不会忘记「寂城」那个故事:主人公去寻找「那些以熔铅塞口、用达乌德之子苏莱曼的印戒封住的铜瓶」。故事接着讲这些瓶常被渔人用网捞起,一经打开,便放出被那位无所不能的君王因不服从而囚禁其中的精怪。主人公历尽种种奇险,终于到了寂城,终于替他的苏丹取得那些令人垂涎的瓶子。如今有一则传说(一八六七年由桑普森投给《中日释疑》),奇妙地叫人想起这里赋予伟大的苏莱曼的那种权能,足以与它那阿拉伯的原型并列;所不同的是,它有本地的趣味,而且在本地人眼中,它交代了某些史事的来由。其文如下:
「许多代以前,肇庆的知府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见无数魔鬼;他问它们,它们说要去倾覆当朝的天下。知府表示不信它们有这本事,魔鬼却仍一口咬定它们有这力量、有这打算。知府要一点可辨之记,好在它们将来变换形貌去行其所威胁之事时能认出它们;它们便答应让他在每一个的额上点一个红点作为凭记,知府就这样点了。
「他醒来之后大为不安,不知自己与魔鬼的那番交涉是实事还是虚幻。他出门去请教高明之人;可是回到衙里,他何等惊异——满地散着小圆石,每一块的各面上都有一个红点。『这些,』他想,『准是我昨夜点过的那些魔鬼;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可以把它们攥在我手里。』于是他叫人把所有石头收起,牢牢封在陶瓮里,再锁进衙里一间坚固的屋子。不过在最后封存之前,它们与知府有过一番讲条件,结果它们答应受囚,直到衙里某一株树开花时便放它们出来。狡猾的知府知道、而魔鬼不知道:那一种树在肇庆这个纬度上从来不开花;他便为自己给朝廷免去这些强敌而自庆。不过有一点是讲明了的:要使这囚禁有效,那门须用知府的印封住,而且历任知府接任时都要重封一次。
「几代之间,一任接一任的知府住在那衙里,各人上任时都忠实地把魔鬼牢门重封一遍,直到后来这故事渐渐被人忘了、或不再被人相信;有一位倒运的陆姓知府,忘了、或马虎地忽略了这件差事,那门便被漫不经心地敞着,一瓮魔鬼也破了。恰在此时衙里来了一班官员的随从,跟役们把他们的红缨帽挂在那株树上——那株树开花本是放囚的信号。
「魔鬼见自己是因意外而得释,又把红缨错当成花,便以为它们久囚的这些年里那树年年开花,于是对这违约不放的事大为愤恨,报复起来,叫那座城沉到江水之下。直到它们(故事没说是怎样的)被重新捉住、门被重封,那城才又浮出水面。此后各任知府以这惨痛的经验为教训,上任时都小心地把门重封,魔鬼便久久不得作恶。
「岁月推移,结果又与前次一样。『非封此门不可』这一信念动摇了;一八五四年有一位马姓知府上任,对魔鬼的故事全然鄙弃。他不但不封那门,还叫人把那些点了红点的石头自牢屋里取出扔掉。结果如何呢?就在那一年,红巾贼——也就是额上有红记、此刻以人形出现的那些魔鬼——攻占了那座城!
「传说到此为止。那些魔鬼有没有被重新捉住,还是仍在外面谋划着释放剩下那几瓮逃过马某毁弃的同伙,抑或它们在人形的化身被杀时便不再存在,传说都没有说;但就其所及而言,至今还有肇庆的居民为它作保,他们声称那间封着的牢屋随时可去看,又说如今无论谁姓陆或姓马,都不会被允许做肇庆的知府。」
日神赫利俄斯赐给赫拉克勒斯一只金杯、后者用它当船渡过大片海洋的那个古典传说,若与华南一则流行的传说出于同源,那是很有意思的事。不过在后者这一例里,我们缺了凯利在其名著中那样巧妙地指出的、连接原始神话与俗传版本的那一环。〔注一百七十三〕这里是一只茶杯代了那更贵重的器皿,却同样被认为有载人之能。杯渡是五六百年前一位有名的和尚,惯于在广东一省随意游走,每遇要过水,便以他那只神杯当渡船。有一回他把过夜的那家人家的一尊金像带走了。人去追,和尚虽是步行,却轻易跑过追者最快的马;追的人后来见他坐在茶杯里渡过一条江,便放弃了追赶。香港附近那座外国人叫做「青山」的山,便是以这位和尚杯渡(本地方音读作「背兜」)为名的。这则传说会不会是西方神话一个朦胧的翻版呢?
鄱阳湖附近白鹿谷所系的传说——此名出于「哲人朱子曾用这样一只走兽替他到邻近的市上取食物」的故事——使人想起本国那些赋鹿以人的属性的故事。斯拉夫民俗里这类的例子很多。塞尔维亚的维拉、即山中的女仙,在他们的民歌里有时被写作慰解相思之鹿的愁苦。凯特利说,她们通常被写作「骑一头七岁的雄鹿,缰绳是蛇做的」。人人都知道,中国以为鹿角有种种奇妙的效用。
在《西尔夫伦纳斯塔兹的牧人》那故事里占着显著地位的那个冰岛妖怪,〔注一百七十四〕其属性与中国人赋给帝国境内绵长山脉中各峡谷女仙的属性极为相近。两者都是施恩的精灵。据说大禹能成其功业,有赖于看守四川巫山峡的那位神灵。德国那些据说常出没于翁德尔山的「野女」,有类似的性质,却不掌管自然之力。布列塔尼的科里冈又与中国人所信的某些超自然之物有几分相像。书上说(凯特利第四百三十二页)她们矮而驼背,头发蓬乱,面色黝黑多皱,眼睛小而深陷,却亮如红玉;夜行人若被迫加入她们的仙宴,可就糟了!据说她们的气息能致人死。中国林虑山的传说讲到那里有一座神秘的亭子,住着一个妖与许多同伴,其实都是暂时化作人形的狗。与科里冈一样,凡与它们过夜的人必死。有一位带着法镜的高士曾在这些精怪处投宿,镜子警告他同伴的来历,他便刺死最近的一个,其余的就逃散了。类似的故事见于许多地方,这一则可当作这一类的样本。
东方故事(譬如《天方夜谭》)里极为显眼的那种对地理事实与想象的离奇夸张,在中国也被尽情地重演,不过平心而论,它们似乎大半出于印度的来源。所以关于那座被认作黄河源头、湖底铺满钻石等等的名湖,一切所传都不过是自梵文移植过来的。那被认作此湖所在之地的昆仑山,在道教的传说里据说长着玉树珠树、生命之树与生命之泉等等,这些奇谈的来源也相同。本地的著者固然把原来的说法铺张开去,传说却大体相同。四川省城附近的青城山,被认作一座洞中有神仙聚会的山。前面已提过据说在中国海岸对面东海中的「仙岛」。只需说一句:西方文献里所记的这类荒唐之谈,少有在中国的信念里找不到对应的。
西方有一种迷信,我此刻追不出出处,但记得曾见人提过:把一个人或人血投进熔炉,便能保铸件合意。这成了北京钟楼一则传说的底子,见于司登得近来那篇论中国传说的文章。简言之,它讲明朝永乐皇帝建了钟楼,命一位名叫关友的官员铸一口合尺寸的钟。相隔几个月试铸了两次,都不成。两次铸出来的都有蜂窝,皇帝大怒,宣称第三次若再不成,便要砍这位倒运官员的头。关友有个美貌的女儿,十六岁,名叫柯爱,他极钟爱她,她也尽力安慰这位愁苦的父亲。一日她忽然想到去找一位有名的星士,问她父亲屡次失手的缘由,又问有什么办法可免再失。她从那里得知:下一次铸造若不把一个处女的血掺进料里,还是要失败。她带着满心的恐惧回了家,却决意宁可献出自己,也不让父亲失手。她求得父亲许她到场观铸;惨事是这样记下的:「熔好的金属再一次奔向它的归处时,满场一片死寂。这死寂被一声尖叫和一句『为我父亲』打破,只见柯爱一头投进那沸腾嘶响的金属里。她的一个随从想在她投入沸液之际抓住她,却只攥住她一只鞋,鞋脱在他手上。父亲发了狂,得用强力拦住他,不让他照样跳下去;他被抬回家时已成了个疯人。星士的预言果然应验:钟冷了之后揭开,发现铸得十全十美,柯爱却一丝痕迹也不见了——处女的血确实已与料子熔在一处。」但下文还讲到:这钟一被敲响,那洪洪之声之后便跟着一阵低低的哀音,像一个极痛苦的女人的哭声,分明在说「鞋」这个字——每敲一下之后还能听见;至今人们听见时便说:「那是可怜的柯爱在要她的鞋。」
为保公众之益而自我牺牲这个念头,在中国历来受人称许;远在那位英勇的罗马少年为了同乡策马跃入地震裂口之前许多世代,中国的义士便有同样高尚之举的记载。杭州一位茶商提供了一例:约一百五十年前,他投身钱塘江,献给那总是被冲坏的江堤之神。中国史册里这类献身的例子不少,每一例自然都成了一则传说的底子,与事实相合的程度则不一。
江西广信府的洞,据说是一则传说、或说家常故事的场所,叫人想起人所熟知的《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一段。那一带有个穷牧人姓张,唯一的亲人是与他同住的祖母。一日他偶然经过上述那个洞附近,听见有人说这样一句话:
「石门开,鬼谷先生来。」
说完洞门便开了,那说话的人进去。待了一会儿他出来说:「石门闭,鬼谷先生去。」门又关上,来客便走了。张自然起了好奇之心,把那句咒语听过几遍之后,有一天等那神仙(他正是神仙)走了,便试着进去。叫他大喜的是门真开了;进去之后他发觉自己在一座极大的奇境石窟里。可是什么宝物也没见着,于是把那地方走遍之后,他回到门边,门一听他的话便关上,他就回家了。他把这段奇遇告诉祖母,祖母极想看看那奇妙的洞;于是第二天两人同去。他们一面赞叹那景致一面乱走,走散了;张后来以为祖母已经出去,便出了门喝一声叫它关上。到家一看,大为惊惶,祖母还没回来。她一定是被锁在洞里了,于是他赶回去,不多时便念那句灵验的话求入。可惜啊!法术不灵了;可怜的张一想到祖母或要饿死、或要被发怒的神仙杀死,便陷入极度的惶恐。正在为难,那神仙现了身,问他出了什么事。张老老实实把真情说了,求他开门。神仙不肯开,却告诉他:祖母的失踪是命定之事。那洞要一个牺牲。若是男的,他家此后每一代都有一人位至王侯;若是女的,她的子孙便同样有制鬼之权。知道祖母的死并不全是自己的责任,张稍得安慰,便回家去,到时候娶了妻。他的长子果然成了张天师,约在公元二十五年成为一个至今未断的职位的第一代。这是一则流行传说的说法。另有一个同样可信(或同样不可信)的说法,讲这位异人的诞生却一字不提那神洞,而把这件事归于北极星之神来见他母亲,给了她一种名叫蘅薇的香草,使她怀了身孕。〔注一百七十五〕不论哪一说才是真的,总之一件事是明的:阿里巴巴的洞在中国有它神话里的对手。
磁石所具的那种表面上的法力,在中国也像在别处一样被征入传说之用。欧洲各民族在中世纪也常传神墓的故事,而这里我们有一则本地的传说,许多方面叫人想起它们的细节。定军山里有诸葛亮、即孔明的墓;他在古史上以刘备的贤佐著名,生前据说用法术造木牛流马以助当时的军事。这么有名的人,他的葬地自然像「奇人迈克尔·斯科特」的墓一样,被认为藏着神秘之物。据说明朝的开国之君洪武帝有一次与谋臣刘伯温同在此墓附近,便决意去看一看。那时中国还用铁甲,皇帝与随员都照当时的常服打扮。进去穿过前室,室中有一行字,意思是说凡来看此墓的人都要被亡者绑住手——这预言由一件事应验了:两人从那入口挤过去时,不得不把自己楔成那样,臂膊几乎全不能用。他们又撞开第二道门。进去的那间屋里立着几个磁石造的人像,把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的铁甲吸了过去。他们被这不知名的力量往前拖着,吓得慌忙脱甲逃走——不过逃前还是看见了另一行字,可以凑成这样的顺口溜:
谁要敢进来,
开我这座坟,
剥他一身皮。
那磁石人像所藏的神秘之力既已亲身试过,皇帝便再也不肯留下看看还有没有更坏的事等着他。那墓被封起,洪武帝来过的传说至今还被那一带的说书人讲着。
同一个(无疑是同一个)故事另有一个也许更为人知的说法,把它安在孔子的墓上——孔子葬在山东曲阜之山。据说他的弟子子贡用磁石覆在这位大哲的棺上。秦始皇下令开墓时,镐被那磁力吸住,兵士所穿的甲也一样,以致无法动工。因此孔子的墓从未被人亵犯。两个故事虽都荒唐,却指出一种对磁石之力的信念,而这信念是中世纪欧洲欣然接受的。
「善行一般会得着实在的报偿」这条道理,是世界各处无数传说与故事的底子,中国的民俗也尽力鼓励它。塞尔维亚那则题为《禽兽为友为敌》的故事,〔注一百七十六〕其中主人公因不杀狐、熊、狼、兔等而得报,在本地的传说里有许多异文。有一句俗语讲到「衔黄花的鸟」:一个中国人见一只鸟被箭射伤落地,便拔出箭,把鸟养到好。过了些时候这人病得要死,那只知恩的鸟便衔来几朵黄花,告诉他若把花瓣煎汤服下,命便可保。另一个故事讲另一只鸟被人从一只更强的同类的爪下救出,便衔来四只银环酬答救它的人;第三个故事则讲(与伊索的寓言全然相反)和帝在路上发现一条受伤的蛇,把它治好放了,蛇便衔来一颗光彩绝伦的红宝石报他。中国的故事书里充满了与塞尔维亚那则《一善报一善》相像的故事:一个超自然之物被某王囚住,王子把它放了,便得它在一切事上相助。
那位英国女王说她死时人们会发现「加来」之名刻在她心上;这话叫我们想起中国一个流行的故事,说一个钟情的船家每日营生时都得经过一位美貌姑娘的窗下,便狂恋起她来。他的情意得了回应,可是过了一阵,那姑娘死了。剖开之后(顺带一说,中国人给一个伤心的姑娘验尸这个念头,本身就与别的任何事一样奇!)发现她的心是铁的,上面画着或刻着一幅图:那只船、那扇窗,和那一对情人。〔注一百七十七〕这心被拿给那丧偶的船家一看,他当即气绝,身子化成了灰!书上还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此事约发生在公元前三百五十年。
像我们那位人所喜爱而又不讲信义的「潘趣」的意大利原型一样,他的中国兄弟也有一个传说的来历。「潘趣与朱迪」的戏,有人说本是自中国传入欧洲的。不论此说如何,布袋戏(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耍的人从前要用布袋蒙头,免得他的脸分了看傀儡的人的注意)至少可追到公元前二百六十年。公认的传说断言:约在此时有一位阏氏夫人、即冒顿将军之妻,围攻陕西的平城。守城的陈平知道这位夫人妒心极重,便造了一个木头女人形状的傀儡,用线与簧使它在被围之城的城头上舞。正如他所料,阏氏惊慌起来,怕这么迷人的东西落到丈夫手里,添进他的后房;她于是撤围而去!为纪念这个「妙想」,后人造了类似而较小的傀儡,它们的种种戏弄两千年来一直逗着中国百姓。主要的那个傀儡从前叫做「郭秃」,据说是纪念一个这个姓的人:他病中掉了头发,病好之后便跳起舞来。〔注一百七十八〕关于这位逗人的流浪儿的来历,中国流行的说法其实颇为模糊、彼此矛盾,各处讲法不同。至于「某个巧心的本地人决意把舞台上的笑料缩小重演,好老老实实挣几个钱」这样一个简单的解释,却似乎被人忽略了。顺带记一句,马嘎尔尼勋爵在他的日记里对这种表演评价很高。西方鼓手所配的潘神箫,在中国换成了那件最刺耳的乐器——本地的唢呐。
在中国人眼里这样要紧的一种灌木——产茶的那一种——有一个传说的来历,倒不足奇。那「使人振作而不使人沉醉」的一杯之德,自古便被中国的考珀们歌唱过,这件事多数人都知道。或许不那么为人共知的是:有一则俗传的(佛教的)传说把第一株茶树的出现归于菩提达摩,即西天第二十八祖、东土第一祖。他把那著名的钵(佛门行脚僧的乞食之器,印度传说对它有些奇妙的说法)带到中国,于公元五百二十年到达。〔注一百七十九〕坎普弗在他那部有名的荷兰文日本著作里这样讲这个故事:〔注一百八十〕「约公元五百一十九年,这位达摩来到中国。他的目的是使这人口众多之国的居民认识上帝,向他们宣讲他的福音与事奉……他更进一步,凭上天之恩力求过一种最可为表率的生活,把自己交给风雨的一切苦难;苦责己身、克制己身,使一切情欲服在管辖之下。他只吃田野的草木,并以日夜不断不懈地处于『悟』——即对神性的观照与冥想——为至高的圣洁;在他看来,不许身体有一点安息与消遣,而把灵魂整整全全献给上帝,才是最真的苦修,是人性所能达到的最高之善。这样不断警醒了许多年之后,他终于被自己的功夫累倒,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见自己破了誓,便决意苦修以示真心痛悔;又为使这不幸不再发生,他把两片眼皮——犯罪的器具与帮手——都割下来扔在地上。
「第二天他回到这地方,发觉有一桩奇变:两片眼皮各成了一株灌木,正是我们如今所称的茶;当时它的效用与用法,和这植物本身一样无人知晓。达摩吃了这植物的叶子(鲜而绿的,因为用水泡它还不为人知),惊异地发觉自己心中充满异常的欢喜快乐,灵魂也得了新的力量与能力,可以继续他对神性的观照。这件事与茶树的异常效用,他立刻连同用法一并告知了他的若干弟子……于是自那时至今,有学问的人对它便再无议论,有些人还觉得把它的来历归于达摩的眼皮便够了。」不过译者指出,三、四世纪时中国已知有茶,所以这传说带着晚出之作的印记。近世的佛教学者否认有此说,它本质上只是一则俗传。但正因如此领受它,它还是有意思的:它给了我们一点关于那则印度神话的提示——那则神话里,承担去偷天上苏摩(不死之饮)的那只鹰,被妖魔的箭射落一只爪与一根羽。爪与羽落地生根,爪成了一种刺,羽成了一株波拉沙树,即花楸在印度的对应之物。〔注一百八十一〕风信子出于埃阿斯之血、薄荷出于冥王之情人明塔的身体、杏树出于菲莉斯的尸身,以及我们学童时代所熟的许多别的传说,都含着同一个念头:人身、或人身的一部分,以草木界中某一成员的形相重新长出。
椰树也是中国一则异想传说的题目。「林邑王与越王有隙,派人去刺杀他;凶手趁被害者醉时下了手。他的头被挂在树上,化成了一只壳上有两只眼的椰子。于是这果子得了『越王头』之名。」〔注一百八十二〕椰子如今所称的「椰子」,据说是因为清朝诸王被称为「爷」。这寓言并不见本草、即本地的药书所认,却被中国的著者一本正经地记下。值得一记的是:椰壳做的器皿据说能泄露所盛液体中有毒——或者沸起,或者器裂。锡兰以为同样材料做的匙也有类似的效用。
中国人赋给水银及其制剂的传说之效,与西方的信念有一处有意思的平行。本地称水银为「水银」,与希腊、拉丁的名目相当。硫化汞叫做仙丹,我们那句「哲人石」译它已够近;而它像西方炼金术士长久求索的那个秘密一样,据说有赐人不死之能。这东西作为超自然之媒的故事,在中国书里常可遇见。
叫人想起「所罗门之断」的家常故事,在中国民俗里也有其位——几乎所有亚洲民族的民俗里似乎都有。我所听过的最新奇的一则,因其带有超自然的成分,如下。宋朝时有个做喜庆首饰的人与他的妻子,彼此极为相爱。有一只通法术的白狗见了这个格外好看的女人,决意把她弄到手;为施其计,它把自己变成她丈夫一模一样的样子。它错算了丈夫不在家,去见那妻子时,真丈夫正回来,于是她一眼看见两个仿佛同样千真万确的人同时在前,陷入了极其离奇的疑惑。她无法在两者之间断定,便坚持要他们当即随她到县衙去——这个提议两人都答应了,动机却大不相同。几人一到,县官起初也像那妻子一样全然莫辨。但他疑心两个争认者之中有一个是狗所变,便想起衙里关着一只老虎,惯吃狗肉,却从没伤过人。于是他把两个丈夫一齐放进虎笼。老虎立刻扑上去,把那只假作人形的狗吃了,真丈夫则毫发无损;重聚的夫妻离开衙门,一路称赞这位把他们从妖术之力下救出的县官的明断。
不过所罗门那故事的真正版本,在中国也找得到。与希伯来的故事一样,有两个女人各有一个婴儿,其中一个意外死了,丧子的母亲便来认那活着的孩子。审理的官员并没提出「把婴儿剖分」这样残忍的办法,只吩咐把孩子交给衙里一个仆役抚养,将来好做官。他断得对:真母亲会乐于让自己的骨肉得这样一个好机会,而那假母亲只是要孩子好把他卖了,必要迟疑。于是判决归了那个含泪接受这提议的人;这故事据说是实有的,信的人很多。中国人极爱讲这一类底子的故事,其中多半很可能出于印度或闪族的来源。
与用面食有关的迷信,在中国也像在我们这里一样,成了荒唐程度不等的传说的底子。众所周知,我们受难节的十字面包,只是把圣饼献给神作求恕之祭这一异教旧俗的遗留。这个念头正是关于前面提过的那位巧思之臣诸葛亮的一个故事的底子。「他自平定勃固归来,到了中国边界的一条江边,发觉自己被浓雾围住,雾中传出呻吟哀号之声。他向当地人问起缘由,得知这些声音出于被这条江的恶水所害的无数死者;又说要散这雾,须用四十九个人祭江。他对这种野蛮深为骇异,便造出带人形的馒头,各有一个头、一只手,把四十九个投进水里,雾便散了;自那时起,中国人便一直用面食作此用。」不过很可能的是:中国人把面食用于这类事,远在这传说的年代(约公元二百二十年)之前。「生命之粮」在各民族中都有象征的属性,用它献祭江河之神等等,是最常见的迷信做法之一。
卫三畏博士一八六九年为皇家亚洲文会北华支会所撰的一篇文章,提到了我在前一章里顺笔提过的那则琉球故事,它立刻叫人想起古尔德的《天鹅处女》。那则萨摩耶的传说——其中偷羽衣一事被用作手段,为偷衣者的家人所受的伤害索取补偿——这位博学的作者没有提到;但他使读者想起《天方夜谭》里那个故事:主人公趁坦王之女洗浴时拿走她的羽衣而得了她,后来她带着两个孩子飞走,他便追到瓦克瓦克之国;他又说德国与设得兰群岛都有类似的传说,只是后者的仙衣是一张海豹皮。这则琉球传说译自使臣李鼎元一八〇一至一八〇三年所写的使琉球日记,文如下:
「古时有一个人名叫铭苓子,是个境况贫寒、品行无可指摘的农人,却没有家眷;他家附近有一口甘美的水井。一日他去汲水,远远看见井里有亮光;走近去看是什么,却见一个女人在水里潜着洗浴,衣服放在一株松树上。他嫌恶她这种无耻的行径,又嫌他的井被弄污,便暗暗把她的衣服带走。那些衣裳的式样全不像琉球的,颜色是落日的红,叫他惊异,便小心地回来看会出什么变化。那女人洗完,大怒喊道:『什么贼白日里来过?快把我的衣服送回来。』随即看见了铭苓子,便伏在他面前的地上。他开口责她,问她为什么来污他的水?她答说那株松树与那口井都是造物者造了给众人用的。那农人与她谈起来,指出命数分明要她做他的妻子,因为他断然不肯交出她的衣服,而没有衣服她又走不了。结果是两人成了婚。她与他同住十年,生了一子一女。那期限满了,她便趁丈夫不在时上了一株树,与孩子们道别,乘一片云飘走不见了。」中国本土我找不到类似故事的痕迹,虽然或许有;而这则凯尔特传说竟在中国海中一群海岛上重现,是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德国与波斯的版本在某种意义上是这串连环中的几环;不过倘若「传说自一个雅利安源头同时向东向西传布」这个说法不错,那么同样可注意的是:在这一例里,它似乎没有在它所经的那许多中间国家留下一点痕迹,而两端都到了它的极北之地。
妻子被合法的丈夫久弃、而效珀涅罗珀之例的故事相当常见。下面这则可作样本:周朝时有个人名叫百里奚,是那种总想尝新的不安分的冒险者之一。与妻子结婚几年、妻生一子之后,他一日不说去向便不见了。时光流过,三十多年过去,那出走的人这期间已在邻国做到宰相,妻与子则在各地漂泊寻找那失踪的丈夫与父亲。一日他的儿子(当然已成人了)被一张似乎以他父亲的名义发出的告示吸住。他告诉母亲——母亲因贫穷不得不做个走街的缝衣妇——两人当即想了个法子去接近他的住处。到了他所居的城里,母亲扮作一个流动的歌者,设法与他的几个仆人搭上话,从他们那里得知:主人因多年寻不着家人、久失其踪,常犯深重的愁闷。她说她的歌或许能宽他的憾,于是被引了进去,结局自然是相认与团圆。另有一则中国故事关乎夫妻之事,叫人想起本国几则有名的故事:说一个武人离了母亲与妻子去战地,不得不多年在外。到后来能回来了,他在离家不远处看见一个妇人,以为是他的妻子。他痴蠢地急要试她的贞节,便上去搭话(她没认出他),自称是她久别的丈夫的朋友。随即他的举止明显热过了他们所称的那种关系;那妇人身在无援之处,便抓起一把沙或泥扬在他眼里,趁他一时不便逃回家去。不久他洗净了眼,也进了那家,向母亲表明身份;母亲欢喜地派人去告诉媳妇儿子回来了。妻子出来,见他正是那个假作陌生人向她无礼的人,便骂起来,最后冲出房去上吊。幸而被及时解下,终于让自己与丈夫和好了。
亨德森归入「热娜维芙型」的那个更为常见的故事,在中国的家常传说里与在西方一样显著。本地一个说法讲一个儿子离了年轻的妻子与继母,去远处谋生。继母恨那媳妇,趁继子不在时叫她做最下贱的活,更以在丈夫回来时诬那可怜的姑娘不贞,作了她恶行的顶点。那丈夫把「母亲的意旨或断言比妻子的更重」这种中国观念推到了极端,便信了继母,命妻子自尽。可是在事未成之前,那恶继母被雷击死。鉴于妻子一再申诉自己清白,这被当作上天的判决而被领受,丈夫便与妻子和好了。
娶得超自然之族的妻子,除上面所说(见偷衣的琉球故事)的办法之外,据说还有别的途径。神有时极喜某个凡人的善行,便赐他一位女仙为妻。有个名叫董永的人便得此眷顾,这段结合十分美满。但与前一例一样,那妻子对人间生活的喜爱过不了一定的年限;丈夫升到他所能望的最高位时,她便把他们的儿子托付给他,自己重升到仙班里去了。
关于孩子被走兽哺乳的那些古典神话,与中国来源的类似故事极为相像;只是这里由老虎充别处派给狼等的角色。一则有名的本地故事讲到:一对夫妻带着婴儿,在许多次乱事中的一次里逃入荒野。正搭营时忽然出现一只老虎,把这对父母吓得忘了孩子,一径逃了,不久被人捉住处死。老虎把那婴儿衔起带回它的洞,在那里(传说没说怎样)它被好好养大,到时候成了个高大的青年。老虎极喜它这个奇特的乳儿,便把他领到一些村民那里,村民当即收养了他,此后他那位乳母便不见了。这位主人公活到替父母报了仇,终于位至显官。
亨德森在他那部有趣的书里把所举的「故事母题」列成表格,我效他的办法,把前面各页所提过的母题排在下面。若说这些条目的作用不止于指出「往这方向再去研究,必能发现极有意思的材料」,那就荒唐了。但这张单子虽简,或可作为将来对此题更完备的举证之底。
故事母题表
一、关于夫与妻的
第一 珀涅罗珀型
丈夫离家而去,把妻子留在家中;
她守节等他回来;
经过一番周折,两人团圆。
第二 热娜维芙型
那人离去,把妻子留在家中;
有人诬她,他便命她死;
她未死之前他发觉自己错了;
两人和好。
(异文)
那人如前离去;
他想试她的贞节;
结果她死了,或
几乎害她死,但两人和好。
第三 天鹅处女型
一个男人见一个女人披着她那件法衣在岸边洗浴;
他偷了那衣服,她便落在他的权下;
若干年后她把衣服找回逃走;
他无法把她找回。
(异文)
一个男人娶了超自然之族的女子;
若干年后她厌了人间而逃走;
他无法把她找回。
二、关于父母与子女的
第四 所罗门之断型
两个母亲争一个孩子;
两人把事情交给她们所能找到的最明的官;
他试她们的真心;
该得的那一方胜。
第五 瑞亚·西尔维娅型
孩子因意外或有意被弃;
由野兽哺乳;
后来回到本族人中,且
终于位至高显。
三、人与不可见的世界
第六 阿刻鲁西亚型
有一处凡人可到的地方,是通下界的入口;
鬼魂出入往还;
一个凡人去到那里,得知来世的秘密。
第七 寂城型
精怪被凡人囚在金属或陶制的器皿里;
它们因意外或有意被释;
(甲)它们向囚它们的人报复,或
(乙)它们感恩地领受自己的释放。
第八 斗法型
两个有超自然之能的人彼此比法;
两人历经种种变化;
较高明、较有力的一个胜了另一个。
(举例见蛇、龙等一章。)
第九 赫拉克勒斯之杯型
一个凡人得超自然之物所赐的一只杯;
那凡人用它作渡载之具;
若被追赶,追者一见他的神杯便弃追而去。
第十 阿里巴巴型
一个神秘的洞,听一位有法力之主的号令开合;
一个外人学会并用了那句口令;
他凭这知识得了财富或便益,但
有人为保他的好运而被牺牲。
四、人与自然之力相争
第十一 神墓型
一座墓有磁力;
有人试着去开它或进它;
这尝试全然或部分失败。
五、人与人相较
第十二 狄多女王型
外来的人到了一个新地方;
他们用巧计使当地人许了本不打算许给新来者的东西。
〔中国的记载断言:荷兰人初据台湾时用过与狄多女王相似的诡计。那古典故事在《明史》的外国传里重现得更为确切:约一五七四年到吕宋的西班牙人,据记载曾以贵重之礼献给当地的首领,回头只求一项特权——准他们占一块地盖房子,大小以一张牛皮所能覆盖的为限。见《中国评论》第四卷第三百八十六页。总之这故事不论是如何传入或起于何处,中国人是十分熟知的,因此列入我这张单子。〕
六、人行非常之英勇事
第十三 库尔提乌斯型
(甲)须牺牲人命以闭合裂口,或
(乙)须把人血掺进铸件以保其成。
(异文甚多。)
(丙)有人照此自献,或
(丁)有人被强迫如此。随后便告成功。
七、人与走兽
第十四 鸟、兽、鱼型,或「一善报一善」型
有人被求去帮一只动物脱困、治病等等;
他和气地帮了它;
那人遭了难,
那动物在紧要的关头帮了他。
八、草木等自身体一部分长出
第十五 衔苏摩之鹰型
一个生灵承担非常之事;
因自己或别人的作为,它身体的一部分被割落于地;
那一部分生根,长出一株植物;
此后那植物受人崇敬。
以上对本题所作的举证必然简略,但愿已足以证明中国的俗传与别处流行的传说大体相像。不论在动机上还是在细节上,它们都叫我们想起从前自家炉边所讲的故事,并证明了这样一件事——多数人在理上承认,实际上却常忽略——即中国人与撒克逊人同属一个人类。我可以借此机会提一下某些汉学家所持的反对之见:他们不以为中国的「老妪之谈」值得认真记载与讨论。对持这种反对之见的人,我最好是引亨德森的话。他说:「家常故事被有学问的人视为有趣,只是晚近几年的事。长久以来人们以为它们是『哺婴之乳』,里面没有什么值得已脱童年的人花一刻功夫去研究。但伟大的格林看出:这些给孩子听的故事里藏着古代神话的断片;他学会了逐国追踪它们,从而证明它们是我们远祖在分成各自的民族之前传下的珍贵遗物。」我并不断言上面所记各传说的中国版本都可与欧洲的归于同一血脉;一章之内所处理的这些,还留给更胜任的学者去进一步阐明;不过所举的西方故事与中国故事相合的例子,我想已足以引人注目。至于有人指责我对「传说」本义与家常故事分辨得不够,这一点我只好认了。但既然严守这个分别也没有什么用处,这件事就随它过去罢。
第十三章寓言与谚语之学
用寓言把一点家常的道理传给人、或把某句道德箴言的锋芒扎进那些对抽象议论会漠然转身的人心里,这办法在中国的家常世界里与在西方一样为人所熟。可是说来奇怪,中国人似乎并没有(除下面要提的两部例外)真正称得上寓言集的书,尽管他们的文献里作为零散故事的寓言极多。文人确实装作在道理上颇轻视寓言,以为只配妇孺看看,虽然他们有时并不嫌用它,而且用得颇有力。这种自高之态的一个缘由,很可能是:这语言里唯一所知的几部集子(即上面所说的例外)都是自梵文的佛书译来的,因而在中国的思路里属外来之物。真正的孔门之徒——那个体系(如果算得体系的话)的枯骨的信徒,这体系除了它那套处世的伦理之外,是一切已知信仰中最不能使人满足的——鄙弃佛家的寓言,正如他鄙弃佛家的祷文。读书较多的本地人,少有肯承认自己与那两部几乎是中印寓言唯一的仓库的书有过什么不止于极疏远的来往的——《法苑珠林》〔注一百八十三〕与《喻林》,这两部自称取自巴利文。不过除此之外,帝国的官员对寓言可能带的讽刺还怀着一份有益的畏惧;任何这类的通俗集子十有八九会给它的作者与书坊带来麻烦。一八三七至三八年,已故的罗伯聃把伊索寓言八十一则译成了中文。他自己的话把结果交代如下:
「初在广州刊行时,中国人对它们的接受极为可喜。它们在各衙署间传看,直到官员们见自己若干不良的习气被这样随意议论而动了气,便下令禁了此书。我们援引其中与手头之事相类的某一则寓言来阐明一桩争执之点,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不止如此,我们还记得有一回有一班官员硬说英国要与中国寻隙,我们便讲了那只生金蛋的鹅的故事,把他们的嘴堵住了。他们立刻看出所比何事,当即承认这话说得公道。由此可见,中国的官员在这类事上并不缺领会之力。」但那足以禁掉一本被认为不妥的小册子的权力,对那无数寓言当然无能为力——这些寓言一部分在帝国那备受尊崇的文献里,一部分凭口传,传到了现今这一代中国人手上。要把一部完整的集子发掘出来,确实是件大力气的事;但要举出几则最有名的,以证「中国人的心思所显的特性,与别的、我们认为更文明的民族的心思大体相同」这一论点,却很容易。
所知最早的一则中国寓言,见梅辉立《手册》(第二百八十二页)所记。《战国策》里说,赵王的谋臣苏代曾讲下面这则话,以说明凡有共敌者之间非同心不可。「一只蚌在河岸上晒太阳,来了一只鹬去啄它。蚌把壳一合,夹住了鸟的嘴。于是鹬说:『今日不放我,明日不放我,就有一只死蚌。』蚌答道:『今日我不出来,明日我不出来,必有一只死鹬。』正在这时来了个渔人,把两个一并捉了去。」这番话的年代被定在约公元前三百一十五年;若此说不错,它确实可夸自己颇有古意。文墨之作的确切年代当然不常定得出来,但伊索(公元前六百二十年)作为西方寓言之父的资格,在古老这一点上似乎并不必让于他那位中国的对手——不论那人是谁。后者和那位希腊的诙谐家一样,很可能只满足于口述自己的寓言,只是在同乡这一点上没那么运气:那些觉得他机智或明智的话值得写下来保存的人,没有把他的名字传给后世。另一方面,论寓言的成书刊行,中国的文献理当称首。据说苏格拉底临死前在狱中曾把伊索的若干寓言改成韵文;但西方所知最早的集子,年代定在公元前一百五十至一百年。
有一则相当有名(无疑出于佛家)的寓言,是猫与鼠的故事。最流行的说法讲一只老猫半闭着眼坐着叫,恰被两只老鼠看见。它们惊异于自己的老对头竟这样安闲,便彼此说:「猫分明是改好了;她在念经。咱们不用怕了。」于是它们玩闹起来,不去留意她。可是它们刚一走到她爪可及之处,猫就扑上来把一只吃了。它的同伴奔回家说:「谁想得到一只闭了眼念经的猫会这样做事?」印度的说法略有不同。有个人开玩笑把一串念珠套在他的猫的颈上,老鼠们把这当作猫有了向善之心的记号,彼此庆贺,欢乐起来。没过多少工夫,猫便捉了几只老鼠吃掉;活下来的便说:「我们以为他在念佛,他的虔诚原来只是做戏。」其寓意是:那些把虔诚做给人看的人最不可信;或照别人的说法,是「有的人念经却做坏事;有的人不念经,却不作恶」。另一则受人喜爱的寓言生出了一句俗语。它说高丽的猪一般是黑的;有一回出了一只白的,国王以为值得献给中国的皇帝,便遣使去进。可是使臣到了北京,看见的白猪那么多,便知道把这差事办下去要成笑话了。于是「献白猪于皇帝」便等于我们的「运煤到纽卡斯尔」。
我们(或说伊索)那则寓言——那个把冻僵的蛇揣在怀里的人,因这好心反被咬了——在中国的说法里奇妙地颠倒过来:蛇以一种颇为中听的方式报了它的恩人。蛇在另外两则有名的寓言里也出场。一则里有个人打了一条眼镜蛇的头,那爬虫便用尾来攻他。他打它的尾,头又立刻来犯他;他再打它的中段,于是头与尾一齐扑向打它的人。这一则的寓意是「决不认输」,或照中国话说,是「事无不可为」。另一例里我们见到那则有名的「肠胃与手」的故事的影子——故事里手不肯永远替一个自己不挣食的器官做工:蛇的头与尾争吵,尾说它和头一样有权指挥这东西的行动,况且头还把吃喝的乐趣全占了。于是让尾来主事,它便倒着走起来。可是它没有眼睛,不多时便把两头都害了:蛇落进一条湿沟,无路可出,淹死了。
有名的法国汉学家儒莲教授曾自中文译出约四十五则出于印度来源的寓言。其中多数显然与中国的风俗格格不入,不能举作本地寓言之例。看来只有五则在民间颇为流传,其一便是上面所说的蛇头蛇尾。其余的里头,披狮皮的驴大约最为人熟。驴在另一则寓言里占了那只妄想的青蛙的位子。它想变成牛,先就吃起同样的食来。过了些时候,自以为进展不错,便试着把平常的驴叫改成有角同伴那种低沉的牛鸣。那些牛被这侮辱激怒,冲上来把它抵死了。
老虎是中国迷信极爱的题目,所以自然常见它们被引进寓言。下面这一则见于儒莲先生所译的那部集子,因而出于印度。一只老虎捉住一只猴子,要吃它;猴子想出一条脱身之计,说自己太小,不够给老虎做一顿好饭,愿领它到邻近的山上去,那里可捉到远为贵重的猎物。那是一头鹿;鹿料得不错,老虎来必不怀好意,便断定自己唯一的机会是把事情硬撑过去,于是向猴子这样说:「这是怎么说?你答应我十张虎皮,却只带来一张;还欠我九张呢。」老虎听了这话慌了,当即溜走,一面发誓说没想到猴子能这样奸诈。另有两则有老虎出场的寓言,却纯是中国的。一则里它要去扑一头驴,听见那惊人的驴叫便慌了,以为这么大的声音只能出于最勇猛的兽类。可是那驴毫无要斗的意思,老虎便进前来,随即又听见一声与前一声一样响的叫。它终于确信没有什么可怕,便扑上去把驴吃了。寓意自然是:架子摆得最大的人并不最可怕。第二则寓言教人明智比强力更可贵。一只老虎要吃一只狐狸,狐狸请免,说自己高过一切别的走兽。「你若不信我的话,跟我去看。」狐狸说;于是两个同行。走兽自然一见它们近来便逃,老虎蠢得看不出使它们害怕的正是它自己,便对它那狡猾的同伴生出极大的敬意,不敢碰它。上面这则是中国史书所载的许多寓言之一——都是机敏之人被君主盘问时用来点出一番道理的。
自梵文来源传入中国的「鹅与龟」寓言,与西方那个有名的说法实质相同。两只鹅与一只龟在一个池边友好地住着。天热时池水渐干,两只鹅怕朋友受缺水之苦,愿把它运到别处水多的地方去。它们叫它用嘴咬住它们备好的一根棍子的中间,自己担了两端往所指之处飞。「可千万记住,」它们又说,「我们抬你的时候别说话。」龟答应照办,三个便上了这趟冒险之路。几个小孩见了这新鲜景象,便喊起来:「看鹅抬龟啊!」喊了许久,龟终于忍不住了。「与你们什么相干!」它回了一句。可惜啊,它一出这口气,便松了棍子,直落到地上,碎了。另一则寓言教人该避开不合宜的约定:讲两兄弟合买了一双靴,约定轮着穿。哥哥却忘了把时辰讲明,于是弟弟每日在做活的那段时间里穿。哥哥不敢去争自己的权,却也不愿全被「占了去」,便每夜起来穿,取他那一份;两人一来一去,靴子不久就穿坏了。弟弟提议再买一双时,哥哥说:「除非你让我夜里睡觉。」这对配得不匀的伙伴的讽刺够明白的了,虽然有些欧洲读者没看出来。
下面这则寓言无疑出于印度的来源,但(鉴于它在中国颇为人知)仍有意思,因为它显然出自一个曾给许多西方民族提供了不止寓言、还提供了「史事」轶闻的母题。凡主人公以一副分明被自己人狠狠虐待过的样子投到本族之敌那里、出于报复之心求对方收纳并愿助其力的故事,差不多各民族的记载里都有。乌与枭那则寓言守着通常所传的格式。有两群乌与枭,各自住得极近,又以最睦邻的方式彼此痛恨。乌夜里睡,枭白日睡,两边便轮着在对方最无防备时下手,各自死伤惨重。后来一只有见识的乌说这样下去决不成事;若想有太平日子,总得想出一个灭敌之计。众乌问它有什么计,它便叫同伙把它狠狠啄一顿、拔掉许多羽毛,答应这事办了,它便去办成灭枭之举。它以这副可怜相去到枭的住处,苦苦诉说自己所受的待遇。枭出来看是什么事,它便解释自己是逃来求庇的;有一只枭怜它的苦命,把它收进自己的窝。一时倒也相安,直到它的羽毛重新长出,它便动手在枭洞四围堆起大量柴枝,枭问起时它解释说,自己是想报它们的好心,给它们堆起一道挡寒风的屏障。不久下了一场雪,枭都挤进窝里避雪。乌看准机会,从近处农人的火里叼来一根火把,点着柴枝,把枭全闷死了。寓意「切勿信降人」够明白的了;这一条若被人记在心上,或许能叫前代的中国免掉不少次乱事。恶习难改一事,在上面这则所出的同一部集子里也举得很好。某王被一股假节俭之风所使,下令凡骑兵所用之马,太平时都要去推磨。国家一日太平,这安排一日妙极。可是兵马一被调去打仗,骑兵便发现他们的马只肯绕圈走,于是轻易成了敌人的俎上之肉。可惜没有一个说话有人听的人敢把这则寓言用到本地军队大部分所谓的「兵」身上去。
对某些人「借愁来愁」这个习气,下面这一则讽得颇好:有个富人活到极高的年岁,把子孙都聚来替他做寿。可是任凭他们怎样祝贺,他仍一脸愁容,后来有人问他出了什么事。「没什么特别的,」他答道,「我只是在想,等我两百岁生日到的时候,请客该多麻烦。」为明日过分操心是中国人常有的毛病,上面这则所含的寓意是百姓极为赏识的。另有两则寓言叫我们想起学童时代的老朋友,不过我相信它们纯是中国的。一则讲一伙贼攻了一个村子,把居民杀尽,只剩两个——一个瞎得连摸着路走都不成,一个瘸得无论如何跑不动。但是「天助自助者」。费了许多工夫,瞎子设法把瘸子背在背上,由瘸子的眼引路,两人到了一处有人善心照应的地方。相倚为用这种本质上是中国之德的办法,在此举得很切。另有一则题为「吝啬之愚」的也不坏。有个富和尚积了一批好宝石,还不断往上添,并以此自豪得不得了。一日他拿给一个朋友看,那人把眼睛饱餐了一阵,临走谢了主人赐他的宝石。「怎么说,」和尚叫道,「我并没把它们送你!你谢我什么?」「嗯,」朋友回道,「我看它们所得的乐趣,至少和你所能有的一样多;照我看来,你我之间唯一的分别,就是你还得费心看着它们。」
所以,尽管中国寓言的通俗集子无人知其有——至少笔者所能接触的一切文人都不知其有——寓言本身却在常用之中,其性质与我们这里流行的大体相同,无疑确实同出一源。
从寓言转到谚语,便见是另一番光景了。中国的各种口语不但在谚语之富上胜过任何西方民族的语言,他们的文献里也满是那种被人下得极好的定义所称的「众人之智由一人之慧说出」的简短精悍之语。这里我要说一句:这一组论中国民俗的文章最初拟定时,司考博那部出色的《华英谚语集》还没有出版,而李斯特在《中国评论》上那篇极有意思的《中国谚语及其教训》〔注一百八十四〕几乎是那时为止这语言里关于此题唯一的论文。多数讲中国的书里确实都或多或少列了些常言,但李斯特是第一个设法把中国人的思想与别族人的思想相合之处点出来的人。司考博的书把先前关于中国谚语所能得的一切大大地补足了,他那篇绪论又把全题看得极为周全,所以研究此题的人尽可以去看那一册。不过若严格只就中国谚语与西方谚语的比较而言,仍有可说之处。为此我要借用司考博那部便手的集子。
他所搜集的约两千七百条谚语与常言之中,有大约一百条或字字相同、或意思相同于我们这里通行的谚语。偶然自然也见思路的奇特倒转,但大体上它们相合得准确得奇。若把出自名家的流行引语与《圣经》的文句也一并比较,相合之例大约可增两倍、或许三倍。但上面这个估计,我只就真正称得上谚语的说。头一页上便有我们「叫得凶,剪的毛少」的对等之语——雷声大,雨点小;另一条与「大吵小利」相当的谚语则捎带刺了一下小官那一类人。再往下一点,我们的「不冒险便无所得」变成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句有名的「看他交的朋友便知其人」变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更俗的一个说法则是近鲍鱼者臭,近兰花者香。「一燕不成夏」这道理由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来教。「练熟则精」中国有一个说法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同时与我们一字不差的说法也在用;「做什么便做好什么」变成杀猪杀到底。中国人有好些谚语含「越急越慢」之意,这或许可以说明他们作为一个民族何以那样从容地不理什么叫赶忙。忙中有错;缓做便做得好;慢工出细活;仓促做的事做不好——都可举作例子。但另一方面,对那「偷光阴的贼」拖延,他们也有与我们一字不差的刺语。另有一条谚语说:等得黄河清,人寿几何?我们的「厨子多了坏了汤」最直的译法是千个工匠千条计,不过集子里还可找到两三条同意的谚语。
中国人关于走兽的谚语极多,但我觉得恰好重现了一个西方念头的只有一条——「狗不吃狗」——那便是鹭不吃鹭肉。他们的常言没有哪一门比生意一门更多。人说每个中国人都是生来的厨子、生来的生意人;他们最流行的谚语,确实给这话的后半截添了几分颜色。「以小鱼钓大鲸」的对应有抛砖引玉,与小钱不去,大钱不来。「万事各有其时」在中国变成一句生意谚语:一时打鱼,一时晒网。「省下小钱」云云与中国的钱当金算,免得有丝毫差错相去不远;而「各行都有门道」在中国说得更客气些:行行有道。「省一文便是挣一文」由一文钱也不可妄用来教。人极想再引几条别的关于买卖贸易的谚语,譬如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等等,但既限于字面上、或至少是直接的比较,便不能了。
现钱交易之利与欠账之不便,中国讲得与欧洲一样重。我们说「手里一鸟胜林中二鸟」。中国人说得更直:赊一千不如现八百;现得二分强如赊得三分——顺带一说,我们的「灵便的九便士胜过迟缓的一先令」大约是这条最直的平行语。「去借钱的人去讨愁」一意,在中国人心里是凭谚语中一个字的巧妙双关来加强的——这种做法在中国常见得值得解释一下。「欠」这个字写作「欠」,字的下半是「人」,意思是人。那谚语说「欠压在人的头上」,正是「欠」由「人」托着。我们说一个人「抢彼得的钱还保罗」,中国话说成拆东墙补西墙。
「拙匠怨工具」在中国的对等语是:一切笨拙的蠢人都怨自己的家伙——不算全照字面,却译得够准。「鞋匠只管你的鞋楦」有好几条对等语,譬如先生不离书,穷人不离猪;通一行强如样样通;隔行如隔山;还有河水不犯井水。「同行无好友」本质上就是一句中国话;我们那句有名的「衣裳装人」也是,本地的说法是衣装君子、衣装淑女,又变作屋要人撑门面,人要衣裳撑门面。家务之事在中国的谚语之学里也占了满满的一份。「早睡」云云的对应是早起三日,多得一工。「脏衣在家里洗」这劝告在中国说得更平实:家丑不可外扬;而那句有名的(或许勉强算得谚语的)「唉,治一国倒比治一妻容易得多」,只是中国那句治国易,齐家难的英文说法。「人到底还是人」在中国那句话里重现得一字不差:棍子不论长短总是棍子,人不论大小总是人;我们那句流行的「海里的好鱼不止捞上来的这些」则被东方不亮西方亮比得很切。
我们「用车轮碾蝴蝶」所表的意思,在中国由伐树捉鸦与以炮打雀这两句话弄得人人皆知;「运煤到纽卡斯尔」的意思则由孔子门前卖《孝经》来表;而那个「隔着袋子买猪」的中国人,据说是布袋里买猫。我们说「马被盗了才去关马厩的门」。中国人说:贼去打墙——同样是在险过之后白费力气的写照。使世人「谁有便给谁」的那条道理,显然对中国的习气并不陌生。司考博把本地那条谚语译成了这样的韵语:
有福的人身壮面又好,
人替他出力,要多少有多少。
无福的人焦枯又干瘦,
他去借一点,没人肯应口。
「一石二鸟」在本地的说法「一举两得」里跟得相当紧。我们「条条大路通罗马」则一字不差,只把罗马换成了北京。这谚语另一个啰嗦些的说法含的是同一道理。「趁热打铁」是又一个字字相合的例子;「万事各有其时」则重现于该饮酒处便饮酒,该放声处便放声。我们那句有名的「旁观者看得最清」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相去极微。「牛奶泼了哭也无用」与中国的覆水难收极像。
福与祸给中国人提供的谚语之源,与给西方民族的一样丰富,有些话极为简洁中肯。他们断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个信念并不限于中国的居民。生与死自然也各得了一份明智(或不明智)的话,而前一类确实占多。莎士比亚写「全世界是个舞台」时,无意中剽了中国人的「人生不过一台戏」。人在酒力之下容易把秘密露出来(「酒入则智出」、「酒中见真」等等),中国人知道得与我们一样清楚。他们说,酒是泄露秘密之物;同类的话他们有许多。我们还断言「墙有耳朵」,他们也如此。「在罗马便照罗马人的样做」那条劝告被说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谚语极合中国人的谨慎。他们同样守着「众人都说的必是真的」所表的道理,本地的说法差不多一样。
瞎子领路的事被用那位传福音者的原话讽了:「瞎子领瞎子」云云。语言上同样的重现见于「孩子是大人的父亲」这句谚语,中国话说:从小便看得出大人。「好酒不用挂幌」由美貌的女人不须涂脂抹粉表得一样好。顺带一说,关于女人的谚语有些辛辣多于客气。贪嘴的人在英文与中文里被用同样的话写出:眼大过肚。「人各为己」是两国共有的又一句讥世之语。「便宜而下劣」在中国说成:柴买便宜的,烧穿锅底。同样「照布裁衣」略改之后变成量体裁衣。「一次被咬,二次怕狗」是字面相合的又一例,只是中国那句话不那么简洁。
多数民族都有一句话,意思是穿鞋的人最知道鞋哪里挤脚。中国人说老鼠识老鼠的路,所指也是这个意思。「莫惊睡狗」是中国人极为领会的一句处世明言,只是他们把它用在老虎而不是狗上。「老木头上的一块片」或「有其父必有其子」由龙生龙,凤生凤来表。那位智王「不用杖便惯坏孩子」的话中国也没有忽略:有一条谚语把该管与娇养的结果相对,所含的正是同一个意思。「两个脑袋胜一个」也同样被承认,那话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中国关于「天」为人事至高裁断者的谚语,比人在中国这样为偶像所困的民族中所预料的要多。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种关联里,「天」的用法总与我们在俗语里用它来指「那唯一的大因」时一样。于是,我们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中国人说人有千算,天有一算。〔注一百八十五〕这类话多到提示着一种(看来)尚未被人认出的、对一个全能之因的信念。研究中国的人当然都知道这个词在俗间所取的意思。但(若把我们面前这部谚语集当作指引)这个字似乎比中国语汇里任何别的字都更近于基督教关于造物主的观念。
我们说「杀人之事终必败露」。中国人示意说:雪里埋的尸终究要被发现。我们对光阴之值的估量,又重现于与前面所引那条讲推托的谚语相配的话里:一寸光阴一寸金。把「健全之身寓健全之心」引作谚语或许不大确切。但不论如何,中国人把它重现为心静自然凉。「穷人无朋友」是中国一条谚语的又一个极合字面的译法;「钱使世界转」则由钱到纷争息、或有钱掩百丑译得相当好;作为结尾的样本,我可以引那句有名的「先来先得」,中国话说成:先到为君,后到为臣。
上面所举,自然不能自称是对各种含着相同用意(不论造它的人是欧洲人还是亚洲人)的谚语的一个无遗之总括。但它已足以显出在某些界限分明的题目上,相合之处何其惊人;并且但愿能支持本书所立的那条总的道理:中国人的思路在根底上与我们的极为相像。只关乎世俗之福的谚语,很可能在各国各自自发地生出。但那贯串在许多话里的一神之气——其中中国的「天」正应着基督教欧洲的「上帝」、或那选民的「耶和华」——我们又该怎么看呢?这也是一个孤立民族的自发之作么,还是一种久被忘却的敬拜所留的痕迹——那时候中国人的祖先与闪族人的祖先在同一座坛前敬拜?此处不是讨论这样一个问题的地方,但它自然要浮上来,而且值得比上帝与神两说的热心鼓吹者至今所给的更细心的考究。在许多人看来,若要拒绝采用中国人所承认的、唯一能传达我们「造物主」或「全能者」一词所表之意的那个说法,至今还没有举出足够的理由。
在结束这些对中国民俗各门所作的匆匆素描时,笔者不能不表示一个希望:此题的每一分支不久都能得更胜任之笔更充分的阐明。他自知此处所写多有浮浅之处,只能惋惜时间与机会不容他把手边的材料处理得更合人意。对那些把一个民族的民俗看作解开许多关于其由来与演进的奇异难题之钥的人,前面各章或可提供有用的提示。许多题目若用专书来论,比在一章的短短篇幅之内要有益得多。不过笔者若能以自己的努力在任何一点上有助于架通两族人之间现存的鸿沟——哪怕只在有限的程度上举证了中国人那句「四海之内(到底)皆兄弟」——他便满足了。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