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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彼得

Peter the Brazen: A Mystery Story of Modern China

14.0 万字

著者
乔治·沃茨(George F. Worts)
译者
波多
原著
Peter the Brazen: A Mystery Story of Modern China,1919 年
出处
卷帙
52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部以在华外国人社群为背景的小说。它的价值不在情节,而在于顺带记下的那些日常细节——租界、洋行、仆役、口岸城市的生活肌理。

导 读

一九一九年美国杂志上连载的冒险小说,后来结集成书,三部曲。

主角彼得·穆尔是个无线电报务员,跑远东航线。那个年代的报务员是船上最特别的一个人:他不属于甲板也不属于机舱,整夜守着电键,听整片海上的声音。沃茨给了他一双好耳朵和一身麻烦。

第一部《失窃人生之城》在上海和广州;第二部《苦泉》;第三部《绿死》到了缅甸。中间有走私、绑架、秘密会社、被下药的白人姑娘、神出鬼没的中国恶棍,还有一个总在关键时刻从电波里听出真相的彼得。

这是纯粹的通俗读物——章短、悬念密、对话多、动作快,每一章结尾都吊着一个钩子,好让读者买下一期杂志。

它的价值也在这里。这类东西当年印数极大,是普通美国人了解远东的主要渠道之一。他们脑子里的上海、香港、缅甸,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样的书给的:租界、鸦片、堂口、舞女、神秘的东方。

书中对中国人和东南亚人的描写带着那个年代通俗读物的刻板印象。译文照实翻译,中性措辞,不加译者注。

五十二章,一口气能听下去。

一〔失窃人生之城〕

「何其怡然之乐,

当那些生来相配的事物

相遇而结合;

然而啊——

那些生来相配的事物,

相遇而结合者,何其之少!」

——邵南

彼得·穆尔走进静电室,脚步轻快,眼也不抬,从满地零乱的杂物间穿过去,一把推开总报务长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室内众报务员目送着他,眼神里既有钦羡,也有关切。从没有人敢那样闯进总报务长的办公室。旁人总要等他传唤才进去。

穆尔却有这份特权。那些把太平洋的长与宽都缩短了的船,最坏的和最好的,他都上过,在上头敲了五年电键,这五年既有用,也有奇遇;他因此得了偏爱,成了个要紧人物。他用一台无线电机做过种种近乎法术的事;他有过经历。

他头一个差事是条捕鱼帆船,又脏又不耐海的一只小破桶,有时一直北上跑到阿留申群岛去;而他立刻就得了官方的嘉许——捕鲸船「妖精号」在岛间水道上撞了一座没顶的尖礁,拍出那老式的遇险呼号时,他在机器前整整守了六十八个钟头,航行日志上每隔一刻钟记一次。

事后查究时查明:彼得·穆尔收到下沉中的「妖精号」信号的那个距离,超过了两边机器的正常工作范围。追问之下,这年轻人承认自己长了一对异乎寻常的灵耳。后来又当着怀疑者的面做过试验:一般报务员在受话器里只听得见极远处的一点刮擦声时,穆尔却能把信号「读」出来。

穿上马可尼公司制服的第二年起,人人都认定彼得·穆尔是块太好的材料,搁在渔船上可惜了;于是他被派上「塞拉号」——当年无线电界称之为督导船。她那台强大的机器能把一条长长的电的手臂伸到东太平洋的任何角落,而她的报务员的职责,就是训斥那些怠惰、不肯答理船台或岸台呼叫的人,以及那些不懂规矩、违犯无线电通信严令的新手。

据说彼得·穆尔厌倦了这个位置赋予他的挑剔之权,因为不久他就申请调往中国航线。太平洋上每一个报务员都盼着自己的勤勉有朝一日能换来一条中国航线,那些浪漫差事的申请书是常年堆着的。总报务长毫不迟疑地遂了彼得·穆尔的心愿;穆尔挑了「万达利亚号」,大约是全部跨太平洋船队里最中意的一条,因为她离开旧金山的日子最长。

他那双耳朵的超常敏锐并未衰退,不久就得了证明:「万达利亚号」泊在香港港内时,他直接收到了西雅图岸台的一份电报,未经中继,事后得到核实。这是一项新纪录。据说马可尼本人还给这位年轻的法师写过一封嘉许信。可是彼得·穆尔没把那封信给任何人看过。这就是他的性子。连同行里的人也觉得他有几分神秘。许多年轻报务员只把他当作一个符号,一个电键后头的天才,或者一只手。就本行而论,正是他那只手使他的个性独一无二、令人艳羡。他那强健白皙的手指按在电键上时,从无线电机送进空中的信号里有一种异样的生气;他的手法,他们熟得像熟一位朋友的嗓音。

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静电室里沿海航线的闲谈便渐渐歇了。人声拖细下去,成了好奇的低语。接着——

「可是天哪,伙计,我需要你!」总报务长那副暴躁嗓门轰了出来。

随后是彼得·穆尔低低的嗡语,在申说自己的理由。

「那也不行!」总报务长吼道。「没有你不成。人手短。非留下不可!」

一动气,总报务长说话总要缩得极短,倒像那是按一块钱一个字拍发的无线电报。

静电室里那群热心的听众这才恍然大悟:彼得·穆尔要辞职了!简直难以置信。

一个胆子更大的脑袋把耳朵放肆地贴上了那片雪白的玻璃。这是个又胖又爱激动的小个子,在这行干了很久,却似乎命中注定一辈子只能在巴拿马中段航线上敲电键。手艺是好手艺,可是照无线电界的说法,一遇急难他的胳膊就断了。他清清楚楚听见彼得·穆尔用一种动了情的声气说:「中国待得太久了。天哪,伙计,我下一步就要贩鸦片了!」

「胡说!」总报务长哼道。

那位巴拿马航线的人朝身后摆了摆一只苍白的手,要大家绝对肃静。

「想上岸台干一阵子?」

「打算歇一歇,再四下看看。」穆尔答道。

「你会回来的。记着我的话。大海加无线电房,这是个赢定了的搭配。老城——新面孔——自在——」

「我累了。」

「呸!你才刚开头。『万达利亚号』几时开往中国?」

「星期四夜里。」

「我把你的位子给你留到星期四正午。本指望你带一个新报务员。古怪家伙。一只玻璃眼。记住——星期四正午。」

磨砂门猛地向里开了。那张苍白面孔上一双深蓝的眼睛,一撞见脸红的偷听者便眯起半边。巴拿马航线的报务员迟疑地朝一把空椅子挪过去。穆尔全不理会射向他的那些好奇目光,径直走向外门。门喀哒一响,一阵极细的紧张像水波似的荡过静电室的寂静。

「万达利亚号」正气派十足地泊在码头边。彼得·穆尔辞职的风声传到船上时,琼斯船长先是直通通地发了一通失望,随后向轮机长提出他的看法:火花是「把东方看得太进心了。牙齿咬得太深。」

「开船的时候他会到的,」轮机长补上一句。这位轮机长想从中国航线的现职上退下来,已经想了十一年。

可是穆尔后来回到「万达利亚号」上,压根不是为了那个缘故。

二〔失窃人生之城〕

在中国的某些人与他们在唐人街的亲友之间通消息,为着政治上和别的缘故,非得走一条秘密的路不可。在上海,穆尔曾在一种说不大清的机缘下结识了翁庆高,此人是丝业里的一位要角。

据那些知道底细的人说,穆尔从前替翁庆高办过一件事,究竟是什么事,却似乎无人晓得。同样要紧的,也许是这一点:只要穆尔肯开口,翁庆高情愿把力所能及的任何东西送给他。

可是看来穆尔并不贪财,这就给那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添了几分实据——他身上有一样稀罕的东西:一种未经沾染的冒险心。他把这段古怪的交情维系下来,办法是替翁庆高和他哥哥翁洛传递书信;那些信是用中国字写的,他一个也不认得。翁洛在官面上是个死人,在唐人街的脏腑深处开着一家气味难闻的窝子。

彼得·穆尔穿过一条条越走越窄的巷子,绕过一片迷宫似的死墙,走下一道潮湿的石阶,在一扇黑铁门上叩了叩。门立时开了,一只爪子似的长手伸出来,接过报务员手里的黄信封,又缓缓地、无声地缩回去,门关得跟开时一样快、一样静。

一句话也没说。差事办完,彼得·穆尔照原路退回到较宽较亮的街巷里去,那才是游客们所知的唐人街。

他走得很慢,脑袋略略偏向一边,这是他长年把耳朵埋在硬橡皮受话器里听出来的习惯。他在一条狭窄的斜坡人行道上这么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与其说看见,不如说觉得——有一双眼睛从二楼一扇窗子里盯住了他。

那是一个年轻中国女人的眼睛,可他立刻感到她不是船上讨生活的那一类。她一头细黑的头发梳成极华丽的髻。金饰从耳上垂下来,脸上厚厚地扑着米粉。涂红的嘴唇带着一种恶意的神气。

那双斜挑的眼睛里潜着一道郑重的警告。接着他发觉她似乎在挣扎,像是在拦阻她背后什么人的动作。

在广州、北京、上海那些弯曲的巷子里游荡时,彼得·穆尔见过许多这一类的中国女人,这话大概不错。她的五官有一种锋利的鲜明,那是门第高的人家近亲相婚的印记。她不寻常——叫人吃惊!她鬼祟地朝街上看了看,举起一只戴满珠宝的手——那是一道命他止步的御旨——便缩了回去。他踱进一家象牙铺的门洞里等着。

唐人街上静悄悄的,这时正当中午,这一带照例过着它午间的安闲。一层又冷又淡的雾从海湾那边飘上来,那些趿着鞋走动的身影渐渐有些模糊了。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又出现了,用满含敌意的眼睛把街上再打量一遍,举起一方毛边纸,慢慢把它折起来。

彼得·穆尔微微点头,笑了笑。那笑是他的一个习惯。他神经里的那份敏感,一紧张、一兴奋,便从一个不老实的笑容里找到了出口。他径直走到她窗子底下的铺子前,看清那是阿锡卿的金铺。窗里陈着东方来的种种璀璨之物。他从人行道上拾起一个揉皱的红纸团,塞进大衣口袋。

在一个眼尖的旁观者看来,穆尔转过身去假意端详阿锡卿橱窗里金饰时的那副漠不关心,或许显得未免太露;而他唇上那点笑,还可以接着说一句,实在是多余的。

他等着的时候,脚边轻轻落下一声软响,同时有一团黑白从他肩头掠过。他一脚把那东西盖住,阿锡卿那张油滑而带几分嘲意的脸恰好出现在门口。那张煞白的脸上顶着一件贵重的官袍,穿得一本正经,是华丽的蓝色,上面绣着细金的纹路与精致的宝石。此刻他身上似乎透出一股淡淡的疑心。

「先生!」那两片薄薄的翘唇招呼道,那语气近乎亲昵。

「不买东西,」彼得·穆尔干脆地说。

「你的看见我——我的看见你,」阿锡卿说,觉着这时候该改用洋泾浜了。

无线电报务员不客气地把背转了过去;阿锡卿也照样转过身去。等他猛地再转回来,那油滑的笑已经没有了,一层忧色爬上了他那张狡狯的老脸,而那个狡狯得多的年轻人,他那微驼的双肩已在好几步之外了。

那中国女人朱红的唇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嘶音,像是警告。随后窗子无声地合上,唐人街对这段插曲连一眼都没斜过,照旧趿着鞋去忙它那千头万绪的生意,一无所知。

这段插曲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叫穆尔的眉间起了褶。为什么扔下来两张纸条?这疑团筛到末了,只剩一种可能:那中国女人背后的什么人把一个红纸团——一张字条——扔到了街上。

随后她招手要他等着,写了第二张字条,也许是要警告他走开。他偷偷看了一眼第二张,见是中国字写的,便决定去找翁洛,就当是回报从前的许多人情,请他译一译。

唐人街这时正一点一点从眼前消失,被那从太平洋穿过港口涌进来的灰毯子似的雾吞掉了。穆尔在雾里循原路回去,走下那道窄石阶,用他那枚沉甸甸的印章戒指敲了敲那块长方的铁。一扇小窗一响,一双不安的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听见门闩退了回去。他推门进去,又把闩插上。

屋子低、深、暗,只有一盏铜灯悬在天花板下,吊在一束拢起来的细黄铜链子的末端,灯焰忽闪。空气沉重,掺着鸦片那种浓郁而使人昏沉的气味。那橙色的火焰一动不动,像是用实心的金属雕出来的,照得出屋里空空荡荡,只在灯下那一圈不规整的阴影里零落铺着几张草席。

翁洛退到其中一张席上,人又瘦又干,神色里有好奇,甚至有敌意,盘腿坐下,两只纤细的手叠在腹前。那赭黄的面孔上,认出人来的神气只搅动了一瞬,便又平静如初。

「不来买?」他拖着调子说,倒像彼得·穆尔从没在那双锐利的目光下走过似的。

「我的从来不买,」无线电报务员干脆地说。「要你的来帮忙;懂了吧?」

「也许可以办,」翁洛断言道,那声口和神气活像一个成天被求人情的人缠着。翁洛那只罩在袍袖里的胳膊,仿佛是从身上卸下来、由另一套机关操纵着的,朝一张席子指了指。穆尔照熟惯的姿势盘腿坐下,点上一支烟,朝铜灯的灯腹吐了口烟。

「你的要赏钱?」那中国人不安地问。

彼得·穆尔不屑答话,掏出那两团纸,把一团塞到膝下,展开另一团,翁洛则越过他,不怀好意地望着门。纸上潦草地写下三行中国字。翁洛的身子开始不耐烦地前后摇晃起来。

「翁洛,」穆尔说,「我的要你把嘴闭紧——一直闭紧——你懂了吧?」

「可以办,」翁洛漠然地咕哝一声。他伸手去拿那张毛边纸,用长长的钩爪似的手指轻轻捏起来,凑到火焰跟前。他像是不信自己读到的东西,把纸翻过去,又倒过来看,随后重新坐下,两根瘦指抽搐着。

「办不了,」他咕哝着,把纸放回客人膝上,「我的不懂。」

无线电报务员那根白手指笔直地点着那只扁鼻子。「念,」他命令道。

翁洛把眼睛望向别处,仿佛这题目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致了,一面用指节叩着地面。

「要钱——赏钱?」

「翁洛,」穆尔失了耐性,「你的是个死人。这下懂了吧?」

「也许可以办,」翁洛低声说。

穆尔的手指顺着头一行新写的字划下去。

「噢——唉,」翁洛挪动了一下,很不自在,「『我的一直看见你,很早以前在船上。』懂了吧?」

「下面是什么?」

「『你的看不见我。我的一直看见你。』」

那对又长又斜的肩膀像是抖了一下。「走开。懂了吧?」

「上头是这么写的?」

「你自己看,」翁洛请他看,紧张地用爪子顺着那一行戳下去,「『走开。走开。』一——两次。懂了吧?」

彼得·穆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官面上的死人小心翼翼地把纸重新放到自己膝上,像放一件邪恶的器物。他的瘦骨手指抽了一会儿。

「贵人家的小姐,」他紧张地补上一句,「顶贵的小姐。你的走开。嗯?」

「等一等。」彼得掏出另一个纸团,凑近那橙色的火焰展开。里面那一面是红的,是斑岩那种土气的红,被揉搓得裂开、划破了。字迹几乎被那一片皱纹与划痕的花边磨没了,显然是用刀尖刻进那层光面里去的。上半截认不出。下半截他费了好大力气辨出一个词:万达利亚。他把纸拿到门口,拉开小窗,让暗淡的灰光透过来照着它。其余的字损毁得太厉害,读不出来。

「嗨!」

他回到翁洛那件短褂旁边。那根瘦骨手指正围着毛边纸下角一处墨迹兴奋地打转。

「这是什么?」

「冷阳。冷阳!懂了吧?」

「噢——原来如此。冷阳是谁?」

翁洛激动地摇头。「冷阳——是座城。懂了吧?上海——冷阳——四十日。」

「上海到冷阳十四天?」

「不。不!不是!四——十。」

「四十天?」

「噢——唉。」那只扁鼻子上下点着。「走开——啊?」

「莫管,」彼得答道,这话大致等于说:不关你的事。

翁洛把门闩拔开,暗示这场晤谈到此为止。「你的走开——啊?」他不安地又说了一遍。穆尔照他那种独有的、不老实的样子咧嘴一笑,拉开那扇黑门,一条灰色的长长的雾的手臂便从翁洛脸前摸索着挤了进来。

三〔失窃人生之城〕

二副报务员摆弄着那只沉重的发报电键,彼得·穆尔则调着螺旋线圈的插销,开了电动发电机,让那位目光如钢的无线电检查员确信他的波衰减正合规矩——他熟悉自己这台机器的脾气,就像熟悉一位老朋友的性情。

随后检查员疑心地哼了一声,想知道备用电池充好了没有。穆尔淡淡一笑,把备用的那套接上,一按电键,一道皱曲的蓝色火花便在那只肥大橡皮线圈上方的两枚黄铜尖端之间啪地跳过。

「我看还成,」检查员说。「天线不漏电吧?」

「不漏,」彼得说。

这位政府的人把那些锃亮的仪器最后看了一眼,走了。于是二副报务员在转椅上半转过身来,朝彼得露出一副温顺乞怜的神情。两片灰眼皮在深陷的眼窝上一抬一落,底下是两只发亮的黑眼睛,其中一只似乎对不准焦。彼得这才想起总报务长说过,第二报务员只有一只是人眼,另一只是玻璃的。

「这是你头一趟?」

那张蜡黄的脸低了下去,苍白的嘴唇干巴巴地动了动。

「我刚从学校出来。很生手。你看——」

「我明白。头一班还是我来值。我坐到半夜。半夜以后就没什么事了。也许要你中继一两份位置报告。千万别用海军时。总报务长会盯着你的远距离通信。你通得越远,他越高兴。空中情形怎么样?你听过没有?」

「你是说——静电干扰?我听见一点。不过像是很远。」

彼得把那副镀镍的头箍扣到头上,把橡皮圆盘紧紧按在耳上。他微微偏了偏头。一阵遥远而刺耳的刮擦声在耳机里响着,像无数针尖在玻璃上磨。这是空中的电荷所致,无线电界称之为「静电」。在那刮擦声里渗出一个清亮的、铃铛似的音。圣佩德罗岸台正有话要对海面上一条驱逐舰说。

彼得用灵巧的手指把调谐钮抬高了几格。二副报务员戴尔把两手扣在背后,带着学徒那种敬畏的崇拜看着。他似乎把彼得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以备日后查用。

「呃——我问几个问题不碍事吧?你看,我实在生手。」

「问吧!」彼得亲切地说。

「我在哪儿吃饭?跟水手一块儿吗?我听说好些船上都叫人跟水手一块儿吃。」

「不。在大餐间。管事布兰查德先生会照应你。六点半去找他。」

一阵深沉骇人的震颤从「万达利亚号」的锅炉里升起来,渐渐涨成喧嚣,半是吼,半是尖叫。

「看我们出港还挺有意思的,」声音停了以后彼得说,「不过要当心。这层甲板四周没有栏杆。」

他正跪在电动发电机旁边,两指夹着一块砂纸打磨,二副报务员发颤的嗓音在门口响起来:「穆尔先生,码头上出了点乱子。」

彼得跟着那副窄肩膀走到右舷一侧,朝下看。「万达利亚号」正从码头头上挪出来,船尾拖着一条呜咽的拖轮。他注意到首缆还没解。一列零落的队伍——旅客的朋友、妻子、丈夫、情人——正慢慢朝码头尽头挪过去,好作最后一挥手的道别。

跳板靠岸那一头像是出了什么岔子,因为船已经在往外荡,跳板却还搭着。一辆出租汽车在乱哄哄的人群当中突突地冒着烟。车门被猛地拉开,人群向两边让了让。两个人影出来,一时看不见了,随后又在跳板下端现身。驾驶台上吼下一句含混不清的什么话。

其中一个人影像是在挣扎,紧抓着扶栏。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朝彼得这边望了一眼。可是她的脸几乎看不见,罩着一层厚厚的灰纱。一顶灰兜帽盖住了头发,一件长斗篷一直垂到鞋面。

在一旁不住催促她的,是一个中国女人,穿着绸袄绸裤,脚上是缀珠的便鞋。一名海关人员想挤过人群,却不知怎的被挡住了。那灰兜帽的身影忽然瘫软下来,中国女人半提半推,把她送完了到游步甲板的那一段路。

彼得这时察觉有一只发呆的、死气沉沉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眼睛。

「您看这是怎么回事,穆尔先生?」二副报务员想知道。

「那个?」彼得说,「没什么——什么也不是。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船长有严令,不许副职人员走右舷甲板。往前走也好,往后走也好,一律走左舷。」

四〔失窃人生之城〕

将近半夜时,彼得把航行日志和无线电房一并交给了戴尔。

「都清完了。静电干扰更厉害了,旧金山岸台也许要你中继一两份电报到檀香山去。有麻烦就叫我。」

「是,是,」戴尔答道,一面神经质地回头望了一眼,「我会的。谢谢。」

彼得把他留给静电去摆布。他顺着铁梯下到游步甲板时,好像看见有人在他脚下走动。那身影,不管是谁、是什么,在他的脚刚触到甲板时便绕过那面白墙不见了。他赶忙跟上去。

他踏进灯光里时,一声低低的嘶语传到他耳中。走到横过道的门口,正好望见一角灰色衣裳一闪而没,一只趿凉鞋的脚从赤裸的踝上掠过前厅的挡水槛。他推开门追过去。

一条竖直的黄光劈开了过道的黑暗,随即一扇门被轻轻掩上。他听见远处门闩轻轻一响。他数着数到那一扇,确信自己没数错,便敲了敲。回答他的是近旁机舱井道的咣当一声。他去扭门把手。纹丝不动。他划了根火柴。是四十四号舱房。

彼得到管事的办公室去。灯光从那扇起皱的绿玻璃圆窗里漾出来,正如他所盼的。他轻轻叩门,里面有个声音叫他进去。

管事布兰查德个子矮小,两肩永远塌着,从一叠货运报告上抬起头来,隔着厚厚的凸透钢边眼镜朝这位搅扰他的人眨了眨眼。他的眼睛发红、发浑,带着一种灰蓝的、说不准的轮廓,总叫彼得想起牡蛎。布兰查德当「万达利亚号」的管事已经十三年,彼得知道这人身上连牡蛎那种多话的毛病也一并有了。

「哟,哟!」布兰查德用衰老之人那种又脆又干的口音说,「这么说你又回来啦,嗯?哟,哟,哟。」那几个字没有一个重些,全是从同一块老铁上敲下来的。

「我来了!」彼得不大起劲地应着,「坏铜板又滚回来了!」

「哈,哈!坏铜板又滚回来了!」这句惊叹化在一声无力的咳嗽里。「这么晚了你在船上东转西转做什么,嗯?都过三遍钟了,火花。规矩人这会儿该睡熟了。要不,你是把无线电房撂下没人看着?」

「我来打听点事。」彼得两臂一撑,坐上了管事那张单铺。

「打听事?」那细嗓子因为意外而抖得更散了,「这可是打听那玩意儿的怪地方。你心里有什么?嗯?」

「中国人!」

布兰查德把那副生了锈的眼镜推上额头,两颗不动的灰眼珠似乎闪出一点半死的光。「中国人?什么中国人?」眼镜又滑回原处。

「一个,是个女人,我们今天下午开船的时候上的船。她是谁?她在哪儿?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跟她一起的是谁?我想弄清的就是这个。」

「就这些?」布兰查德尖声问。他那起皱的干唇在动,像是拿不定主意。那张灰色的老面具后头,显然有一场掩着的、掩得并不严的情绪交战。「做——做什么?」末了是这么半声迟疑的低语。

「我自己想知道,」彼得笑道,「不过是好奇罢了。并不想撬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做出要走的样子。

「火花!别忙着走。我不那么忙。」

「怎么?」

「你心里犯什么难?兴许我能给你捋顺捋顺。」

「四十四号舱房住的是谁?」彼得答道。

那副神情又变了,像水面被一阵邪风打过。

「四十四!」这两个字像轻轻的爆炸。

一只抽屉无声地拉开,取出一张印着蓝线红线的长纸板。

「旅客名单。我们来看看。」布兰查德那根发红发亮的食指顺着姓名栏爪子似的划下去,停在四十四这个数上。那一格是空的。「你瞧?」

「空的?」

「空的。」管事那副破嗓子里有一股按捺着的得意,这是绝无可疑的。

「我再麻烦你最后一个问题。冷阳是什么地方?」

那张刀刻似的面孔上浮起一层疑惑、一层近乎无力的愤慨的难以置信。可是布兰查德只是摇了摇头,像是没听懂。

彼得从铺上滑下来。「雾要是散了,我到甲板上转一圈就睡。晚安,管事。」

布兰查德张口要说什么,显然又改了主意,重新拿起笔。他错把细笔尖蘸进了红墨水里,又朝肩后扔来一个皱眉。这位无线电报务员在门口磨蹭着,试探地晃着那扇门。

「晚安,火花。」

五〔失窃人生之城〕

「万达利亚号」在漫长的、死黑的涌浪里气派十足地颠簸着。彼得摸到船头最前端那个孤零零的瞭望处,朝舷外望去。宽阔的磷光像剑锋一样,沿着陡直的分水处平滑地裂开,发出撕裂似的、奔涌的汩汩声。他的眼睛在那片空茫上四处乱跳,心里却在跟这最新的一个死结较劲。

他从布兰查德那里也许探出了些要紧的实情,可这些都被管事那副可疑的态度压了过去。布兰查德知道,而布兰查德出于某种缘故,不肯说破。这就使事情更有趣了,虽然也更复杂了些。

有几件事他现在算是有了几分把握,虽说并没有真正确凿的凭据。那个眼露凶光的中国女人,连同她在阿锡卿铺子楼上那间阁楼里成功挡住的那个人,如今都在「万达利亚号」上。开船前最后一刻陪着那灰斗篷的身影上船的女人,他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她。

他回想码头上那一幕,忽然想到:那灰纱后面的一双眼睛,在它们的主人被匆匆送上甲板、从他眼前消失之前,曾在他身上停留了长长的一息。

「四遍钟,一切平安!」瞭望的人喊道,同时驾驶室后面当当地敲出四下。

而布兰查德已经证明四十四号舱房是空的。彼得打定主意,明天早上去借一把万能钥匙——也许向轮机长借——把四十四号舱房查一查。他觉得自己就快发现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了,带着这份心思,他准备睡下。

衣服还没脱,锁就响了,门歪歪地开了,戴尔那张苍白的脸在他肩边晃着。想挤出个笑,末了成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呜咽。那副软塌塌的身架往彼得身边的铺上一扔,戴尔把一张煞白的、冒汗的脸埋进抖个不住的手掌里。

「觉着船在晃了?」彼得拉下他一只手,轻轻露出那只毫无表情的眼睛。

「我恨不得死了算了!」

「要我替你把这班值完?」

戴尔的脸埋进了枕头。有一阵子他僵着不动。随后脑袋转了半边,一个又黄又尖的鼻子映在雪白的枕单上,成了个侧影。

「静电干扰厉害多了,穆尔先生。旧金山那边同一份电报已经给我发了三遍。是发往檀香山的。他说再不重发了。」那苍白的嘴唇苦恼地抖着。「还有,受话器里有一种古怪的静电声。也许是机舱里的发电机弄出来的。」

「这就怪了,」彼得一面套上蓝上衣一面思忖,「我记得起的年月里,船上从没有过感应干扰。是嗡嗡响——还是怎么样?」

「不,是刮擦,像静电。听着像静电,可又不像。有点像嘶哑的隆隆声,像一只坏了的火花线圈。」

两排整齐的白牙咬住了那片发抖的下唇。「那种吓人的静电声——还有,『漫游者号』一直在叫我们。」他难受地呻吟了一声。「哪一边我都答不了。我躺在地毯上呢!」

「去睡一觉,」彼得劝道,「好些了再上来换我。我要是你,觉着浪大的时候就不抽纸烟了。」

「我这辈子再不抽一支纸烟了!」

彼得换上制服,把一件油布外衣披在瘦削的肩上,往无线电房去。受话器躺在地板上。

「万达利亚号」正进入一带灰白稀薄的雾里,甲板灯周围因此生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船尾沉进浪谷时,后货舱吊杆下那台蒙着油布的起货机咯咯作响,机器的搏动变得闷而沉。一点白沫在黑面上一闪,往船后没了。

无线电房在它绿的白的灯光里显得又暖和又舒服。他推开门时,一股廉价纸烟的气味扑出来。

彼得把硬橡皮圆盘扣到耳上,轻轻拨了拨调谐器的滑块。今夜静电很坏,在受话器里淅淅沥沥、噼噼啪啪、咝咝地响。

他推上启动手柄,电灯在那台大马力电机的重负下暗了下去。白热的火花炸成一串利落的点与划。他扳上天线开关,听着。

旧金山岸台的信号穿过那片电暴的杂响,清亮而响。彼得拍回一个「收妥」,把机器调到檀香山的卡胡库角岸台,把电报转发出去。

他把检波器调灵敏,又把调谐手柄推上去,听长波。远处的静电涓涓地渗进来。随后有一缕细弱的、乐音般的呜咽刺穿了它,像提琴最细的一根弦。那提琴是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政府电台,正给南大西洋上的船只发暴风警报。那呜咽持续了五分钟。彼得把调谐手柄往下推,听商用波长。

一阵刺耳的磨擦声在耳机里结结巴巴地响起来,像金刚砂磨在空心的青铜上,毫无乐音可言。那磨擦声在一双明显受了惊吓、又毫无经验的手的颤抖之下,被生硬地、吃力地、断断续续地劈成一个个笨拙的点与划,用的是国际电码。让戴尔乱了方寸的,就是这些声音么?有一阵子,那些刮擦拼不出任何意思。发报的那个不知是谁,显然在把同一个词一遍遍地重发。那是个四个字母的词。有一回,四个字母凑不出任何词来;另一回换成了另外四个,仍旧不成词;再一回还是如此。

可是这位报务员那双锐耳听得出来:每一回那吃力的用意都是同一个。那个词常常整个儿散了架,信号什么也不是。

忽然彼得猛地抬起了头。从那一团乱里,那个词立了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船常常会在雾隙里赤裸裸地立出来那样。一遍又一遍,间隔乱得厉害,那可恶的刮擦声拼出来的是:救命。

他等着这位惊慌的报务员署上呼号。可是没有。最后一个字母之后,信号断了。

有一两分钟,彼得心神不宁地琢磨着,空中一片沉寂。随后另一个电台叫他。一阵响亮的、低沉的呜呜声灌满了受话器。彼得发出「请讲」的信号。运输船「漫游者号」那爽利的嗓音嗡嗡道:

「我叫不通旧金山岸台。替我代发一份电报好吗?」

「行!」「万达利亚号」的火花吼了回去,「不过等一等。你听见有个坏了的备用机器在求救没有?他压了我十五分钟。像是很近。请讲。」

「没有,」「漫游者号」轻快地答道,「决不会近,不然我也听得见。我从窗口看得见你们的灯。你们在我们左舷后方。电报来了。」

彼得收下电报,转发给旧金山岸台的报务员,随后打电话到驾驶室。大副奎因睡意朦胧地接了。

「这一个钟头里瞭望报过有船没有,除了『漫游者号』?」

「我们左舷后方那是『漫游者号』?」奎因的嗓音粗声粗气地透着惊讶。像旧派海员多半那样,他把无线电机看作一件讨厌东西。可是它带来的消息偶尔仍叫他措手不及。

「眼前就它一条,火花。」

彼得在航行日志上记了一笔,抱起双手,闭上眼睛。「万达利亚号」爬上一个浪头,一顿,又冲进浪谷,莱顿瓶在它们的红木座里哗啦作响。无线电房离船的重心极远,这时的举止便像一架快速电梯。好在无线电房的椅子是拴死在地板上的。

他额上起了困惑的褶子。这结巴的静电,跟那些没有形状的事情是同一路的么?若不是,那么是什么吓坏了的活物在用这种笨拙的法子求他搭救?

只要做一个简单的试验,就能断定这些信号是不是本地的——来自船上一台小型机器。他焦急地盼着机会。不到半个钟头,机会就来了。

一根涂了柏油的绳子擦过门外那只从甲板上鼓起来的救生艇的白肚子,随着机器的每一次震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救生艇上方那一方天空里,星星在紫黑的天幕上乱旋,摇晃不定。

彼得本来正端详那根柏油绳,这时在椅子上一转身,把一根发颤的手指落到那根贴着检波器晶体的银丝上。一星蓝红的小火苗从他指头上啪地跳到那块晶片上!那个惊慌的报务员就在「万达利亚号」上!

那支离破碎的锉磨声凝成了可读的点与划。先前的笨拙不见了,仿佛发报人那只发抖的手被一股压倒一切的急迫攥稳了;信号让恐惧逼得清楚起来。

「不要找我,」它结结巴巴地拍着,停住。

彼得喉咙里似乎有一股发狂的脉搏活了过来。他的手指在那小仪器的底座上摸索着,又冷又湿。

「你必须等,」那不知名的发报人吃力地磨出来,「你必须救我!有人在盯着你。」

有一息工夫,受话器里除了他自己的心跳,什么也没有。

喀哒!啪!噼啪!接着是:「等中国的灯火!」

受话器咣当落到红吸墨纸上,彼得冲上甲板。他砰地带上门,望着飞奔的水里那一道道喷溅的白。那位不知名的发报人摸索的手法,其中的女子气是说不出的分明!

无线电舱的背风处响起一声嘎吱,空洞而带金属声。一个脚步响了,同时一个笨重的身影重重撞在他身上,两只又油又烫的手在他手上摸索。两人都哼了一声。

「是你么,火花?」是勒夫伯格那口德国人的喉音,此人是十二点到六点这班的加油工。「我刚修了通风筒。轮机长问你起来没有。他想知道你怎么一直没下去打个招呼。」

彼得打定主意,把自己的难处向米尼恩摊开一部分。

六〔失窃人生之城〕

这位首席报务员在「万达利亚号」无线电房当值之初,就早早替自己挣下了轮机长的一份热络交情。一个无线电人要图个心安,倚靠机舱那班人远甚于倚靠前甲板那班人。后者对他只有一桩指望:守住他的机器;而机舱那班人,严格说来才是他一切福分的源头,那福分的形态看不见,却是性命攸关的——电流。

无线电机是吃电的饕餮,是败家子。从船上电线里吸走的能量,穿过那一迷宫的线圈与电瓶,能送到两根桅杆之间天线上的,连十分之一也不到。

「万达利亚号」的机舱设备安装的时候,无线电报还远没成为航海的需要与政府的规定。因此,她那些发电机对无线电机加于它们的重负,是大声抗议的。任何电机都不同于任何蒸汽机。蒸汽机能做这么多活——不能再多。发电机或电动机能做这么多活——然后还能再多。它们可以被一味地超载。可是那份吃力是要显出来的。结实可靠的零件会发烫、磨损、碎裂、折断。

在「万达利亚号」这个典型例子上,无线电人要不要得到他们所需的全部电流,这问题归根结底落在人身上。

米尼恩若是不喜欢彼得·穆尔,尽可以在报务员需要高电压的紧要关头把发电机放慢;可彼得从前跟轮机长们打过交道。他起初用上等雪茄、无线电界的闲谈和不懈的礼数去讨米尼恩的欢心。后来发现这位轮机长骨子里是个多情人、天性里是个诗人,便送了他一本装帧不贵的他最爱的作家的集子。大胆,却是妙着!从此他再没缺过电压,而且是绰绰有余的电压。

他跟着那副汗津津的、只穿汗衫的肩膀走进机舱的厨房,又从那片油腻的、亮钢条铺成的格栅上走过——那是围着气缸的许多层危险的夹层甲板之一——一路思量着是不是该把底细统统告诉米尼恩。

米尼恩正在左舷轴隧里伺候一个老也凉不下来的轴承。

那根粗大的轴筒转着,发出悦耳的鸣声,一节节接头上模糊的凸缘向着那条昏黄的拱形隧道深处消失,直到透视的尽头,轴从那里穿出船壳。大螺旋桨的翻腾似乎把这潮湿的空气一忽儿压紧、一忽儿撑开。

米尼恩那张忧郁的白脸从轴颈滴着油的侧面抬起来,瞧见了拱门里的彼得。一丝淡淡的笑在他唇上闪了闪。

这位轮机长丝毫不像他身周那副庞然起伏、油滴四溅的景象。他是个矮小、从容的人,胸中藏着汪洋大海般被按住的精力。他的皮肤白得像莲花,带着蜡的质地。嘴上留着修得极讲究的黑髭。两道细而尖的眉毛像两弯温和的镰刀,底下是一双梦想家的深褐色眼睛。

「你像是有心事,」米尼恩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他那安静的嗓音有一种清亮,能干净利落地穿过机舱的喧闹。「怎么起得这样早——或者说睡得这样晚?出了什么事?」

彼得掏出一支纸烟,在米尼恩替他擎着的那簇噼啪作响的火苗上紧张地点着。「米尼恩先生,有点风声,」他诉苦道,又迟疑了。他几乎就要把游步甲板上见到的事、码头上的那阵慌乱、阿锡卿楼上窗子里那女人莫名其妙的举动、布兰查德可疑的态度、以及方才那声求救统统说出来。又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

「米尼恩先生,冷阳是什么地方?在哪儿?」

那两道镰刀似的眉毛收拢了。米尼恩清澈的褐眼落在他的嘴上,像是在等他把这问题说得详细些。他的面容忽然僵住了。整个人的神气在那一刻似乎变了,从友善的关切变成了敏锐的戒备。

「冷阳是中国的一座城。怎么?」

报务员觉出米尼恩是在拖时间。

「冷阳在哪儿?」

「你是问,怎么去冷阳?」

「都算。」

「穆尔先生,」——那层疑心从轮机长脸上落了下去,剩下的是平静与庄重——「你不是外行人。你有分寸。掌着冷阳的那个人,就是『万达利亚号』的东家。」

「咦,我一向以为她是太平洋暨西大西洋运输公司的!」

「这个人——是个中国人。哦,我从没见过他,穆尔先生。中国那些不为人知的豪门里最富的一个,朱砂集团的中枢。你没跟我们上过苏州装货吧?」

彼得摇摇头。「他矿上出的朱砂由长江上的帆船运下来,在苏州转船?」

米尼恩像是没在听。他的眼睛因为一段骇人的回忆而凝住了。「一个可怕的地方——骇人!五年前我去过冷阳。狰狞的人,眼睛发直,身上淌着矿里那种血红的稀泥!还有姑娘!年轻姑娘!美——美上一阵子。」他叹了口气。「她们就在那个作孽的坑里干活!」

「年轻姑娘?」彼得失声道。

「运去的。从各处运去。我想弄清是为什么。没有解释。她们来——她们干活——她们变得狰狞——她们死了!这是他的癖好。没人明白。可怜的东西!」

彼得眯着眼盯着他。「你很有把握他把她们运去是下矿的?」

米尼恩使劲点头。「这我弄清了。我是以他的客人的身分上溯那条江的。渗水泵出了毛病。她们成百地像老鼠一样淹死了。冷阳靠近通印度的商道。麻风——污秽——虫豸!天哪!你真该看看那些老鼠!怪物!他们吃老鼠。可怜的人!住在那血红泥里刨出来的洞里。」

他把左手上那团废纱扯下来,用鞋跟碾碎。

「而在这一片可怖的正中——是他的宫殿!雪白的大理石,比月光下的泰姬陵还白。可是根脚上染着红,是朱砂爬上来的血红。该他不得好死!」

「逃不掉?」彼得低声道。

「逃!」米尼恩嚷道,「当心!人家叫他灰龙。他的手伸到亚洲的每一处。这话一点不夸张。听我一句劝,穆尔先生,你要是撞上了他的哪一桩勾当——你去吧——别多管闲事!」

那张白脸扭曲着,于是彼得出于一个新的缘故,把告诉这激动的米尼恩他所见所闻的念头按了下去。两人的话转到船上的寻常事务上。临走时他借了轮机长的万能钥匙,托词说自己把无线电舱的门给反锁上了。

除了顶头风一发比一发紧,船这时还在往上堆的顶头浪里吃力地挣。散落的灯光照不到的远处,星星苍白地亮着。翻覆的浪脊上开始出现一缕缕流动的白。

一股被长风卷上船来的刺人水沫,在彼得挣扎着往前走时狠狠打在他脸上,像小弹丸似的敲在帽檐上,扎得眼睛发疼。那些针一样的水点冰凉。「万达利亚号」富有弹性的躯体颤抖着,她宽阔的鼻子一次次扎进黑色的山峦。船头的排水沟轰响着,把倾泻的水吸回那不知疲倦的海面。

到了横过道口,他用尽力气顶住那把门封住的风,钻进过道。

手指摸出门板上那几个冰凉的铁数字时,他心跳得厉害。他紧张地把万能钥匙插进门锁,停下来听。

近旁一扇开着的气窗里传出有节奏的鼾声呻吟。别的夜声即便有,也被机舱井道那近在耳畔的搏动吞没了。

四十四号舱房的气窗是关着的。锁开了。门无声地张开。对面墙上有一只圆的、凶兆似的眼睛微微发亮。一股新漆和新床单的气味迎面而来。他心跳的激越盖过了机器声。

他小心地把门带上,免得惊醒铺上的人,又仿佛听见了那警告似的嘶语,不过是在睡梦里,也许是从无知无觉的唇间漏出来的。

他急切地把手掌贴着搪瓷墙面滑过去,找到了电门。他一面转身好把舱房各个角落都照到,一面啪地开了灯。

四十四号舱房——不到三个钟头前,他敢发誓看见一只趿凉鞋的脚从这扇门里闪进去——是空的!

白搪瓷铺位上蓝花的边帘一本正经地掖在两边。枕头下面,上层床单整整齐齐地卷着,像珊瑚滩上涌来的浪。他一把拉开壁橱门。空的!住过人的痕迹一丝也找不到,而他哪儿都看了。

他正要出屋,一张白色的长方小纸片从门下塞了进来。他惊讶得一怔,弯腰抓起它,猛地把门拉开。一阵夜风——一扇门的砰响——送信的人没了。

他抖着手把纸展开。眼睛张大了。那张原本空白的纸右下角,潦草地画着一个记号,跟那个曾叫翁洛大为惊慌的模糊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表意的字已经两次闯进他的注意。它显然是一道郑重的警告。他该听从么?他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可是舷窗里空空地发着光。

他点上一支烟,坐到铺上,两手托着下巴,对着绿地毯皱眉。

他正被一群手段高明的人挫败着。这叫人发狂。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冒险的游戏了。这将变成一场厮杀,而对手的兵器似乎只有一个用途:掩护某个恶灵的退路。

他忽然想到,至少有一桩事他该谢天谢地:他没有把线索跟丢,因为那些符号没有变。

可是从那一点起,线索就没了——没得那么突兀,仿佛它的图样被人从地面上抹掉了。眼再尖、耳再灵,一夜一夜地警醒,全无用处。直到长崎闪烁的灯火落到船后,「万达利亚号」把鼻子转进黄海那涨起来的床褥里,痕迹才又隐隐现了出来。

七〔失窃人生之城〕

日本那一带绿色的海岸从地平线上涌起来时,彼得心里生出这样一个念头:牵进这桩晦暗事情里的那些人,说不定就要重新露面了。「万达利亚号」的螺旋桨每推一下,这个谜就离它的谜底近一分。汽缸每搏动一次,到中国岸上灯火——崇明岛的灯火——的路程就短一截。到那时——又怎样呢?

在吸烟室的一角,他抽着烟看人打扑克,手指心不在焉地敲着角桌上那块嵌进去的方形绿软木。天窗上朱红的余晖暗下去,灭了。灯亮起来。一名甲板侍者拿着一面铜钹在门口使劲敲响,退开去,那声音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咽了气。

牌桌上,一个五金推销员的怨声穿过烟雾飘过来——暗地里人人知道他代表着美国在蒙古的金钱势力。

「……我就想知道这个。混账的胡闹——省煤气吧,多半是——半夜前赶到吴淞——要是——肯多添几铲煤——就是说我赶不上明天的江轮了——下一班——星期六。真见鬼!」

彼得深深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那橡木护壁的天花板。筹码咔咔作响。那怨声接着说:

「……运气坏透了。」显然是在说他输的钱。「烂公司——服务更烂——见不着我要见的人——奉天……」那声音停了,因为它的主人半转过头来,被报务员目光的专注吸住了。彼得把眼光移开。推销员把心思放回到发牌的人身上。

「万达利亚号」正驶进一层薄雾。夜里又凉又静。彼得若在甲板上,就会看见大濑崎最后那几点灯火像落下一道幕布似的被吞没了。

这一路上他总泡在吸烟室里,指望靠耐着性子听,能从哪个牌客嘴里捡到一句漏出来的有用的话。没有这样的好运。牌客们不是过了季的游客——去华南或印度的——就是推销员,正耐着性子干那件漫长而吃力的活计:消磨时光。

「……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五……」那胖子在数他输掉的钱。

一阵模糊的、轻软的脚步从左舷门口过去。彼得闻到一缕难以捉摸的香气——熏过的米粉……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九十……」

一张苍白而凶狠的脸在右舷的一扇窗子里嵌了一瞬。

彼得眨了眨眼,随即一跃追出去。那推销员挡了他的路,不情愿地让开。

甲板上空无一人,被雾水打得很滑。他忽然发觉他进去过的那间舱房附近有一扇舷窗半开着。他紧张地停住,一只长长的、发抖的手在一截幽灵似的腕子尽头扯住了他的袖子,他倒抽一口气。那只手白得像初生月的手臂,无力地摸索着他抓过去的手指——随即飞快地缩了回去!

一张惨白的、凸圆的脸,睁着一双发直的眼睛,从那个洞里沉了回去。鼻子以下,那张脸像是不存在。

那份恐怖在他心上缠了一道冰绳。他把胳膊从那圆洞里一直插到肩根,碰到一个温软的、有弹性的身子;有爪子伸下来,铁一般箍住他的手腕,稳稳地把他往外推。

那包了黄铜边的玻璃挤住了他的手指。他把手指挣了出来,压烂了,一跳一跳地疼,热乎乎地湿了。那疼似乎一直蹿到肘上。随后,突然地,琼斯船长那粗哑而老练的嗓音从他背后的空中落下来:「火花,到我舱里来。」

彼得跟着那副粗蛮的肩膀往前部升降口走,一路想把思绪理清。琼斯船长把他那间宽敞舱房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锁好,沉沉地坐进一把笨重的柚木椅子里时,屋里弥漫着一种轻微的迷惘。

他是个久经磨炼的壮汉,一副结实的块头,相貌和脾气都暴躁,做事狠,判断直截了当。铁是他的金属。当年黑熊与岛国之豹那场血腥的斗殴里,成功闯过日本封锁线进到海参崴的活人没有几个,「右舷琼斯」是其中之一。

发红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锐利的蓝眼睛,衬底是一片长年不熄的火。他那只又大又肿的鼻子带着酒色,一到冷天就发紫。细小的红血丝多得像萨摩烧上的裂纹,在两颊铺成朱红的花丝。

他舱里的装饰主要是长崎吉原来的手工着色照片,上头是些扭捏作态、故作羞怯的艺伎。她们行当里的纪念品——闪亮的扇子、磕了口的茶盅、轻飘飘的木屐——摆满了可用的架格。雪茄一支支又粗又黑,仿佛制造者存心要仿照船长自己那副身量,散落在他那张窄写字台的文件当中。

他这会儿笨拙地伸手去拿一支这样的棕色圆柱,却没把那副幸灾乐祸的严峻眼光从报务员绷紧的脸上移开。

「近来没大见着你,火花,」他说,把一簇稳定的火苗凑到那椭圆的烟蒂上。他用的是惯常的声口,那份粗哑恰好在粗野的戏谑和公事的严厉之间走钢丝。「有什么新鲜事?抽一支我的绳子?」

彼得眯着眼细看那点火光。「出海头一夜出了点小麻烦。不,谢了。今晚不抽。」他那几根挫伤的指尖蜷在大衣口袋里,护得很仔细。

「什么事?」那双钢一样的眼睛在半垂的眼皮下一动不动。

「有人用了一台电机。把我的信号压住了。」

那张暴躁的脸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凡是琼斯船长不懂的事,他一概装作懂得。「还留意到别的没有?」他红红的脸这时显得意味深长。

彼得猛地坐直了。「什么!」

一根粗大的红食指警告似的竖起来:「听着,火花,你是头长过了个儿、横冲直撞的公牛,闯进了瓷器铺。你——」

「怎么样?」彼得那句圆滑的反问里带着一丝火气。他的脸变得死白。两颊各现出一点血色。

「我的意思是:把你那该死的鼻子从不关你的事里挪开。懂了?」那些烫人的话从船长红红的嘴唇里稠稠地淌出来,「我的意思是:中国女人的事——还有——还有——换句话说,管你自己那些该死的闲事!在这条船上当差就是看无线电。你那小棚子外头的事,一概不关你的事!」琼斯船长的嘴张着不动,那支黑雪茄的烟蒂滑了进去。

彼得抬起一只手,止住他。他的嘴唇发抖。他的目光在面前那个瘫坐在椅子里的大汉的眼睛和嘴之间急速地来回扫射。「等一等,」他迸出话来,「既然你确实知道这条船上有人被拐——」

「你他妈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有一个中国女人,不管她是谁——在这条船上什么地方藏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被扣着的女人——不到五分钟前抓了我的手。你有责任——」

「把你的手放在该放的地方。你说话像个傻子。拐?你疯了。我的责任?你是个傻子!你在说小孩子话。」琼斯船长从椅子里跳起来。「你上这条船是来看无线电的,」他吼道,「你发过誓要把嘴闭上。后头有人没有?」

「没有!」

「你不知道在海上把那屋子撂空是犯政府规矩的吗?」

纱门被猛地推开,带雾的风尖叫着灌进来。琼斯船长砰地关上那扇厚实的内门。彼得竖起大衣领子,用一块干净手帕把发疼的手指缠好,利落地翻过救生筏,走过那些轰响的黑烟囱,进了无线电房。

日本各台低低的、混在一起的呜声被一条铁行轮船公司邮船的呼叫打断了,那家伙不依不饶地要人理它。上海干巴巴地嗡了句回话,劝铁行那位把火花调甜一点。

彼得敲了敲检波器,哼了一声。上海台又响又近!「万达利亚号」一定是近三角洲了。

「……南京路。句点。四十桶酱油……」铁行那位尖叫着。

近大江了!从雾里会浮出一团模糊的光——中国的头一批灯火!

「……十三箱锡……」铁行那位的火花仍旧没调甜。

那灯火会是海大沙——还是崇明?在左舷还是右舷?

甲板深处一只铃隐隐当了一声。机器的搏动忽然静了。铃声又从远处响起,穿过一片预兆似的寂静。彼得看了看钟。十二点半。

寂静被一阵翻腾的、把船尾托起来的隆隆声撕开了,螺旋桨在倒车。「万达利亚号」沉沉地晃了晃,随着黄色的潮水停住了。

彼得关了灯,溜到甲板上,探身出去,向那片昏暗里张望。他的心紧张地跳着。

起初一片空白。随后左舷远处似乎漂着一团灰白的、雾蒙蒙的光。它模糊地成了形,又没了,又出现——又被吞了下去。

可这不是崇明的灯火。船已经在江里了。那些灯火他熟得很。此刻「万达利亚号」正顺流滑下,与吴淞齐平!中国的头一批灯火!可是出了什么事?他冲到右舷去。

雾里立起一个又高又瘦的鬼影。一条帆船。也许黄浦江的恶鬼判定该有一场碰撞。可是注定要遭殃的江上人惯有的那种尖叫却没有。那灰色的大家伙懒懒地随着轮船漂着。死一般的寂静浸透了两条船。

彼得弄不懂这蹊跷的巧合、这无言的相通,便攀过船舷——底下的水危险地远——顺着一根支柱滑到游步甲板上。

同时,船这一侧的灯一盏不剩地全灭了。他的脚一踏上金属排水沟,好几个看不见的身子从他身旁向船尾冲了过去。

他从背后被人抓住,摔到甲板上。他跳起来,听见那不知名的袭击者粗重的呼吸。他朝着那声音扑过去,迎上一阵乱飞的拳头,把对手砸在了栏杆上。这一下不是打断了他的气,就是打断了他的脊梁。

彼得没停下来细问。那软瘫的身子咚地落到木板上时,报务员已经朝那些消失的身影追了过去。

船尾突出部上一盏孤灯照见货舱井里一团模糊的忙乱。帆船的尾部抵住了船舷。桨影微微闪动,帆船上的人正竭力把她稳在轮船一侧。可是「万达利亚号」的水手都在哪儿?难道琼斯船长默许了、甚至协助了这场江心的幽会?

另一处光亮也亮了起来。帆船的尾楼甲板上点起一盏灯,昏黄的光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

彼得顺着那道陡梯落进货舱井时,看清有两个人影在栏杆边厮打。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国人拖着一条辫子,从帆船上伸出长长的双臂,做着恳求的姿势。他不出声,脸却因为催人快些而扭曲着。

彼得从那两个人影当中冲了进去,其中一个忽然瘫软下去,一动不动。另一个扑向他的脖子,长指甲掐进他的喉咙。一双细长的眼睛在近旁闪着。气还没被掐断,他先闻到一股浓香逼人的香气。是个女人!

他把那双抓挠的手打开,她在痉挛的唇间把一声尖叫咽了回去。正是阿锡卿楼上那个女人!

他把她甩开,她踉跄着撞在货舱井的铁壁上。一串中国话从她嘴里迸出来。她抖着从缎袄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进他手里。他没多想就把信封塞进了口袋,压根没算计里头会是什么。

帆船荡开去,又利落地撞了回来,她甲板上那个大汉蹲下身子要跳。他尖叫了一声,是一串高亢的、发怒的呜呜声。另一种声音也响了起来:机舱的铃在当当作响。

彼得打落那女人摸索的手,纵身扑到栏杆边,在光滑的铁甲板上叉稳了脚,正当那中国人跳过来的时候。一把刀闪了闪。彼得双手攥住一只粗硬的手腕,一屈,一拧。刀带着一声咝响落进水里。那伙计失了重心。他的两腿绞在了一起。

他一面往下滑——往下滑——一面惊恐地叽里咕噜。

那中国女人像头母豹似的扑向彼得。

一声翻涌的水响——彼得隐约看见那颗浮着的脑袋,随即帆船一偏过来,把那泅水的人挤了下去,不见了。

一条命?对这条浑浊的大江算不了什么,它把这片腐烂的土地那黄色心脏里的一切污流都排走了。

那女人发出一声咝咝的抽噎,把彼得逼得连连后退,一拳接一拳雨点似的打在他胸口。机器利落地捣了起来。一根吊杆哗啦响了一下。彼得的对手绝望之下改了打法,出其不意地朝栏杆扑去。

「万达利亚号」的螺旋桨咬住了水,帆船正在偏开。

她站上栏杆顶,把身子缩成一团,跳了出去!

帆船滑进了雾里。

八〔失窃人生之城〕

彼得觉出喉咙上被指甲抓过的地方有一片发烫的黏湿。随后他的心思落到脚边铁甲板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灰色形体上。他明白,别处的新敌人随时可能下手。

他把那软瘫的身子抱起来,爬上梯子,到了漆黑的游步甲板,又顺着另一道梯子穿过油布盖布,上了艇甲板。他打开无线电房的门,把肩上的重负轻轻放在地毯上,开了灯。随后他把门锁上,端详自己捡来的东西。一只用厚重料子做成的灰色长袋,把那个小小的身子从头到脚裹着。没有一点活气。

江上响起呼喝。天还黑着。舢板上的苦力起得早。彼得听着,心里渐渐转开念头,他的难处似乎有了一条出路。

他走到甲板上,朝其中一条舢板招手,叫它候着。

最近那条船尾上一个摇橹的苦力望见了他。

「嗨!嗨!」那支摆动的桨疯了似的划起来。舢板从那高耸的阴影下钻过去,啪地一声贴上了移动中的黑船壳。

彼得撬起救生艇的油布罩,拖出一盘脏绳子,把一头系在吊艇柱根上,另一头抛下舷去。苦力接住,攥紧了。

彼得重新进了无线电舱,打开随身小刀,把那袋子头上的绳割断。

一蓬鬈曲的棕发淌到了地毯上。是衬裙的丝绸的轻响。一声微弱的叹息。

彼得忽然转过头。一双黑亮的玻璃似的眼睛从后窗上死死钉住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见了。

他跳起来,冲到甲板上,站住不动,听着。

左舷响起一只脚的擦动。有人正往前跑。他追了过去。脚步声戛然而止,同时是一声闷响、一声惊慌的哼。那被追的人踉跄着倒在甲板上,呻吟着。

彼得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过甲板,拖进无线电房。

「穆尔先生,船长跟我说过——」戴尔带着哭腔说。

彼得把他推进椅子,打开工具箱,抽出一段磷青铜天线。他把那两条扭动的胳膊捆在椅子上,把两端在椅背后绞紧。

他啪地关了灯,把那灰袋抱到怀里,放在救生艇与舷边之间那条窄道上。他朝下看。苦力正攥着绳子仰头望着,等着。

袋子滑下去一半。一只温热潮湿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看不见的唇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又拽了一下。袋子脱了出来,他把它扔进江里。黄色的水流立刻把它夺走了。

那只手拼命抓着他的手腕。「别让他们——」一个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开口。

他把两腿盘住绳子,翻过舷边。「两手搂住我脖子!」他哑着嗓子命令,「抓紧!」

柔软的手臂把他环住了。两人在舷边悬着。

粗糙的绳子飞快地从他指间滑过,烫着掌心,像要把他手里的骨头刮出来。

无线电房里传来一声狂喊。前面有一声回应。

他们扭着、刮着,顺那股粗硬的绳股往下滑。他的手像要烫得炸开。发狂的血在他眼里、耳里突突地跳,把他的喉咙烧干了。游步甲板暗淡的灯光腾腾上升。一个微光的舷窗跟着升上去。

他们悬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随后直坠下去。

彼得耳朵里砰地一响。他的脚触到一块软的甲板。他向后一个踉跄,摔了个四脚朝天。绳子从他手里被甩脱了。那温软的手臂仍旧搂着他的脖子。

天地像醉汉一样旋转时,一个阴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叫了一句。那手臂松开了。

「万达利亚号」近在咫尺地闪着灯,随后被卷进雾里,成了一团模糊,一个幻影。他的双手烧着地狱般的火。

他坐起来,朝身后看。江面黑得杀气腾腾。水在那脆弱的船头底下汩汩作响。身后沉闷的脚步和哗啦的击水声告诉彼得,苦力正在跟急流搏斗。

他慢慢觉出胸口有一点重量,一阵低低的抽泣。一缕纤细的女子的气息把他拽回人世,理清了他打成结的神智。

他坐在舢板低矮舱篷里湿漉漉的地板上。他救下的人已经挨近他求庇护了。庇护!他哼了一声,心想这苦力有没有执照。

「嗨!嗨!往吴淞去。」那声音蛮横得可恶。

「上海去。快着——快!」彼得吼道。姑娘叹了口气。她又挨近了些。「吴淞。不是!懂了吧?」

「嗨!也许办得到。」舢板昂起头,直迎黄浦江湍急的潮水。

千百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抢着要说出口。可是姑娘先开了口。

「你是谁?」她低声说,「我叫艾琳·洛里默。」

「我是——我原是『万达利亚号』的无线电报务员。」

苦力歇了口气,随后那疯狂的划桨声又响起来。

「无线电报务员?你收到我的呼叫了?」

「从那时起就一直等着中国的灯火。可是怎么——什么?」他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懂电码。我哥哥有个私人电台。我们从前住在帕萨迪纳——好久以前的事了。真像是好久了。」她微微动了动。「你不介意吧?」

「不,不,」他连忙说。

「我害怕——这么久了。几个星期?几年?」她打了个寒噤。「我不知道。哦——我想回家!」

苦力挣扎着,哼起了干活的号子。潮水过不多久就该转了。

「你先前在阿锡卿楼上的阁楼里?」

「被捆着!我挣脱了。」

「那张红纸条?」

「我用一枚钉子划的,趁她把我打倒以前扔了出去。那女人是个妖魔!」

一团淡黄的光像是从那层裹着人的雾里透了出来。天要亮了。不多时这条大江就要通明了。

「我是教书的,」姑娘喃喃说,「去阿锡卿铺子里替一个人挑结婚的礼物。」一只小手摸索着找他的手,找到了。「在后屋里,他们冲着我叽里咕噜。后来这妖魔就来了。一句也听不懂的话——阿锡卿在旁边冷笑。说我是全中国最有福气的女人。」

「可你怎么会知道?」

一条空载的货船,螺旋桨有一半在水面上乱拍,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捣着黄雾开过去。

「嗨!嗨!」苦力尖着嗓子示警。

光从舱门口渗进来。一条深色裙子的轮廓映在擦洗得雪白的地板上。

「他说等我看见中国的灯火,就会上一条漂亮的船。她一直盯着你。我们的舱房换过三次。每次都在夜里。」

「你用的是线圈?」彼得在这一点上有行家的兴趣。

姑娘低声说是。「她有种病。旧金山一位大夫说电机能治。我就装作我也要用。可是那天夜里它坏了。」

黄光渐渐亮起来。舱里的家什显出形来:一只盛着米和鱼的瓦罐,一只塞着塞子的壶,一捆用磨毛的细绳扎着的粗筷子,一块油腻的板子上摊着一堆煮过的深色海带。

他低下头。姑娘动了动头。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一双胆怯的灰眼睛带着天真的坦白打量他。乌亮的头发从一张苍白而可爱的脸两侧波纹似的垂下来。她比他预料的年轻,比他指望的美。她那玫瑰花蕾似的嘴在一个笑的开头微微颤着。

他的心情一半是对她的赞叹,一半是恐惧——她逃出来得太险了。就在那一刻的明白里,彼得定下了自己的路。接下来他想到的是钱。

他掏出一把零钱。不到一块钱,湖北的四枚二角银毫还不算在内;连打发这舢板苦力都不大够。

他护着的这个人无助地叹了口气,这就把他的决心钉死了。「我一个铜板也没有,」她说。

他掏了掏大衣的侧袋,明知不可能,却还指望皮夹没换到手提包里去。他的手指碰到一件生疏的东西。

那头挣扎的母豹闪进了他脑子。还有她从缎袄里掏出来、硬塞进他手里的那个皱信封。从前跟中国人打交道的经验让他隐约意识到:他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买通了。

那张淡蓝的长方纸片右上角印着一个朱红的印记,是一个花押。

「钱——中国的钞票。满满一叠!」洛里默小姐倒抽一口气,「我看见了。这是做什么用的?那个可怕的女人为什么——」

「码——头——喽!」苦力唱着,把橹使劲扳了过去。舢板擦上了一座埠头。「上海。码头!洋车来哟——」

彼得正在数那叠钞票。「五十张一千元的中国银行钞票!」

码头上响起兴奋的吆喝。拉洋车的苦力在为一位还没露面的客人争价钱。

彼得把身上所有的硬币都扔给了舢板上的人,由他对着那堆钱叽叽咕咕,自己把姑娘抱上了埠头。苦力们围着他们笑闹吆喝,围成一圈,她抖着抓住他的胳膊。更多的人从泥泞的外滩那边奔过来。

「我们怎么办?」她呻吟道。

「我们去给你母亲拍个电报,说你搭头一班轮船回家,」彼得嚷道,一面把她扶进那一堆车里最干净最舒服的一辆,「『蒙古利亚号』今天下午开。」

「那你会怎么样?」她追问。

彼得给了她那个天真的笑。「我要消失——一阵子。不然我也许会消失——永远地。」

洛里默小姐伸出她那只白皙的小手,碰了碰他的袖子。他们正颠着过苏州河桥,往美国领事馆去。「我再也见不着你了?永远?」她显得茫然失措,仿佛这片古怪的古老土地已经超出了她重新适应的能力。她那玫瑰花蕾似的嘴像在发抖。「你有危险么,穆尔先生?」

彼得瞥见一张极黄的、傲慢的面孔从那趿着脚走的人群里朝他这边转过来。

「也许有一点,」他承认。

「是因为我?」

那张黄脸又出现了一下,又被人群吞掉,像一点泥被长江吞掉一样。

洛里默小姐把她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彼得使劲摇头否认,扶她下了车。他们在美国区的领事馆前停住了。

「我在这儿跟你分手,」他说。

「可是——可是我喜欢你!」她那细小的声音迟疑着。「你不打算解释——一点什么?就——就这样完了?」

彼得摆出一副要紧的匆忙样子,把心头涌起的感情按了下去。

「你的路在那边,」——他朝下游指了指——「眼下我的路在这边,」——他用大拇指朝上海那些又窄又泥泞的巷子大致指了指。

「我该不该——你不——天哪!」洛里默小姐盯着自己的左手。两张一千元的中国银行钞票折在掌心里。她愣住了。等她再抬头看时,那个奇迹般把她从莫测的命运里救出来的年轻人,已经被东方的法术从她眼前摄走了。

九〔失窃人生之城〕

上海的外滩上横着一道道长长的紫色暗影,那是将临之夜的影子;这夜仿佛是从这片土地的心里爬出来的,随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是黑暗一触,便唤醒了一群影子般的居民,他们潜行、蹲伏、低语,构成一个由阴狠之辈组成的地下世界,而黎明头一线光就会把他们赶回千百个臭气熏天的藏身之处。

江上苦力有节奏的号子歇了。中国的出产从那里流向远方各国的巨大货栈,阴沉沉地空了、静了。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锡克人——这座城的巡捕——原先只站一个的地方,如今三三两两地出现了;因为在中国,也和别处一样,邪恶是乘着夜的翅膀来的。

天鹅绒似的黑暗落下来时,跨太平洋快船「万达利亚号」那位前任无线电报务员从南京路上一处僻暗的门洞里溜出来,朝灯火闪烁的外滩走去;在那里,他有几分把握,敌人不容易认出他来。

彼得的制服如今搁在一家绸缎铺后房的暗架子上。他并不想背上挨一刀,而万一让上江来的那伙人找着,这事是很可能的。开绸缎铺的那位中国先生是他的老朋友,信得过。

彼得此刻一身日本商人的打扮。脚上趿着木屐。他挺拔轻捷的身架罩在一件价钱不菲的灰绸和服里。一顶美国黑圆顶礼帽照日本人的做派紧紧扣到耳朵上。他的眉毛用笔描过,把那道中国式的斜挑仿得还算像样,手里拿着一根轻巧的竹手杖。

可这位「万达利亚号」的前任报务员并不十分确信这身伪装管用。那天早上他在外滩人丛中瞥见的那张皱眉的黄脸,倘若一路跟他跟到了绸缎铺,这套蠢把戏又有什么用?

他贴着墙,在一家钱庄的背阴里轻轻走着。渐渐地,他觉出有人跟着;他竭力把这感觉归到想象、归到绷紧的神经上去。一辆鬼影似的洋车掠过。车夫赤脚那种轻软的踏地声弱下去,没了。一个嘟嘟囔囔的老婆子摇摇摆摆地走过去。

他回头,正好看见一张瘦削的脸被一家店铺窗子的昏光照着,倏地缩进一个门洞。过了一会儿他再回头,看见那人又钻进了另一个门洞。

彼得奔到那黑洞洞的门口,一把抓住一条缎子袖里的结实胳膊,把一个正在低声说话的中国人——高大魁梧的一条汉子——拽进了街灯那圈黄光里。那中国人很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飞快地朝腰带上摸去。彼得指望盯他梢的只有这一个,便杀气腾腾地大吼一声,同时一拳捣进那松软的肚子。

那中国人哼了一声,向后撞在店铺橱窗上,胳膊肘把一块玻璃撞塌了。彼得举起拳头要再打。

这时一个纪念碑似的身影迈着庄严的步子走进那圈黄光,头上盘着一条洁白的头巾。

「他做什么事?」

「贼,」穆尔简简单单地说,指了指打破的橱窗。

「老实点!老实点!」那锡克人低吼道。他抓住这倒霉的打破窗子的人两肩,把他背抵在一根铁电车杆上,捆了起来。

彼得·穆尔说了句开心的「真主保佑你」,继续朝外滩溜达。眼下这盯梢的至少这一夜是不碍事了,他可以安安稳稳走到汇中饭店的酒吧去,打听打听有什么跟他相干的风声。

他在南京路与外滩交汇处过街时,一声惊慌的喊,夹着一声害怕或者示警的尖叫,逼得他从一辆疾驰而来、险些撞上他的洋车前头跳开。一张苍白的脸,一只戴手套的纤手紧贴在唇边,从他身旁掠了过去。

彼得惊得倒抽一口气,那份错愕不亚于让车上的姑娘扇了一记耳光。他在后头喊她。可她径自去了,头也不回。

「洋车哟?」一个咧着嘴的苦力把一辆空车的车把在彼得·穆尔脚跟前放下。

一股暖意悄悄流进他的血脉,他不再恼了。洋车向右一转,跟上了前面那辆——那一辆正占着几乎空荡荡的外滩正中,跑得像风一样快。

「你去吧!」彼得·穆尔喊道。那姑娘像是朝外滩那座桥去的。可是为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徒劳地翻腾。那姑娘为什么不理他?她为什么没照答应的上「满洲利亚号」?

苦力颠颠地跑着,两条光腿机械地起落。这位无线电报务员把和服的衣襟往喉咙口拢紧了些,因为从黄浦江上吹来的夜风又冷又潮。

到了桥边,前面那辆洋车忽然停下,等着。彼得·穆尔的车并上去,他跳到地上。

近旁的路灯让他明白自己弄错了。车上这位年轻小姐和他今天早上送走的那个姑娘确实像得很。同样苍白而带愁意的脸,同样机警而动人的眼睛,同样玫瑰花蕾似的嘴。谁都可能弄错。这可太难为情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她质问。

「我以为我认得你。对不起。我这就走。」

「不!等等。」她的语气缓和了。那是个清新的年轻嗓音,确实和洛里默小姐的不无相似。她在笑。「你怎么穿得像个日本人?」

「对不起,」彼得结巴着,往后退,「认错了。你不是我——我以为的那个姑娘。再会!」

「请你别跑啊,」姑娘轻轻笑着说,「我不怕,要怕我早跑了,不会等在这儿让你跟上来。我刚从厦门上来——一个人。明天又要去庆府——还是一个人。你是美国人!」她低声说,「可为什么打扮成日本人?我也是美国人。我从前住在纽约,河滨大道上。哦!那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彼得不设防地问。

「我好几百年没见过一个同胞了!明天我还要上溯这条江,一直过了庆府,过了四川!」

「这个时令江上不好走,」彼得客气地说,「我听说宜昌上游那一段已经漫出岸了。」

「是啊,」姑娘伤感地答道,「我要是能有一晚上痛快玩玩就好了——跳一两支舞,也许——我——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我——我——」

彼得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出口的却是:

「我记得礼查饭店有舞会。要是能找到一张桌子——」

「哦,那多好呀!」姑娘嚷道,「你——你不会很——嫌麻烦吧?」

「求之不得,」彼得和和气气地说。

十〔失窃人生之城〕

在大厅一端乐队楼座底下的一张小圆桌旁,彼得发觉自己面对着一双叫人卸下防备的灰眼睛,那双眼睛把他那张好看的年轻脸上每一处细节都饮了进去,连描过的眉毛也不放过。

沃斯特小姐——艾米·沃斯特小姐——让他明白,她是真心感激他的款待,紧接着又赶忙表白,像今晚这样结识陌生青年并不是她的常例,随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他在中国做什么。她每想到他一回,好奇心似乎就要在那件日本和服上绊一跤。

日本香槟喝到第三杯,他几乎把实情说了出来。他打了个折扣,只说自己是个无线电报务员;说他误了船;说他打算在中国待一阵子。他喜欢中国。非常喜欢中国。

沃斯特小姐用一个粉红的小拇指摩挲着鼻尖。她不是那种会犹豫的人。

「你能帮我个忙,」她说,又停住。

菲律宾乐队奏起一支轻快的单步舞曲。沃斯特小姐挑了挑眉。彼得站起身,两人滑进了舞池。原来沃斯特小姐很有几分功夫。她那少女的轻盈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东西;她把心放进了舞里。在彼得·穆尔看来,她大约是把心放进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里的。

「你说到要我帮忙,」他提醒道,一面严厉地瞪了一眼那个似乎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开的黑眼睛的欧亚混血姑娘。

「上海有个人,我想请你替我找一找——今晚。我上回见他——就是今天早上——他喝醉了。你说不定认得他。他是送我从厦门上来那条船的大副。他到这一带海面上没多久。在那以前他跑太平洋邮船公司旧金山到巴拿马那条线。他姓麦克劳林,人很好。苏格兰人。可是他喝酒。」

「麦克劳林?我认得一个姓麦克劳林的——鲍比·麦克劳林。」

「不会吧!」沃斯特小姐倒抽一口气,「我大概该说一句老生常谈:这世界真小!你知道鲍比·麦克劳林在哪儿么?」

「不知道,」他低声说,「他为什么喝醉?」

「这件事,」沃斯特小姐略带疏远地答道,「我不大愿意谈。你肯替我找找他么?他放话说要——要去当江轮『汉口号』的船长,我明天就是搭那条船去庆府的。我倒想知道他打不打算说到做到。你能不能替我打听一下,他到时候能不能清醒得足以跑这一趟——再告诉我?」乐声停下时,沃斯特小姐这样请求。「我倒宁愿他别去,穆尔先生,」她又赶紧添了一句,「不过我真希望你也走这一趟。有你同行我该多高兴!」

这位「万达利亚号」的前任报务员在喉咙一带感到一股暖流漫开。紧接着他又实实在在地觉得内疚。他望进沃斯特小姐那双焦虑而动人的灰眼睛深处,骂自己是个、或者说有几分是个玩弄感情的人;而在他看来,玩弄感情的人离爬虫那一类已经不远了。可是不知怎的,该死,搭「汉口号」去庆府这一趟,眼下在他看来竟是一桩极合算的出行,因为庆府离冷阳不过几百里。

彼得·穆尔要闯进这朱砂王的老巢,那份胆气里有几分像一只獴,明知是一窝巨蟒的洞也照样走进去。他知道自己进得了冷阳的机会小得可笑。可是整个中华帝国如今对他也没有一处特别安全。灰龙已经抬举他,把他认作敌人了。他不再怀疑米尼恩的警告;冷阳那条龙掌着一个庞大的组织。中国没有一处是安全的。他若想逃开这实实在在的危险,又能往哪个方向逃呢?

「遇险之时,」一句中国的古话说,「直入其心;心中乃有安身之地。」

彼得从外滩那一侧走进汇中饭店酒吧时,离半夜还差几分钟。只点着几盏灯,那条长得出奇的柚木吧台——「苏伊士以东最长的吧台」——只稀稀落落围着几堆人。屋里烟气很浓,几乎把通饭店大堂的门口遮没了。

他把这些闲人扫了一遍,找水手的衣料。他的寻访到此为止。鲍比·麦克劳林就在这里,凡是他那条又长又壮的胳膊够得着的进口苏格兰威士忌,都在被他一一解决。

他正用深沉洪亮的嗓音向一群穿制服的水手申明:他不当班的时候难得喝酒,当班的时候则从来不喝;为了加重这个论点,他用一根棍子似的食指捶着柚木吧台的边沿。这话不假,彼得是有根据知道的。

无线电报务员挤到麦克劳林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苏格兰人显然没听明白。因为麦克劳林猛地转过身来,赏了他一个通红的、玻璃似的、火气十足的瞪视。

用海上的话说,鲍比·麦克劳林是条鲸鱼似的汉子。他的脑袋看着大得没道理,直到你开始拿它跟他的身子相比。而他的身子是制服厂家的绝望,那些厂家最看重的莫过于赚上一分像样的利。他像一座活着的纪念碑,两百五十磅能打的血肉与骨头,而这一身东西全动起来的时候,与其比作纪念碑,不如比作火山。此外,他是个极其和气的年轻巨人。

他加在这位不止一次同闯险途的朋友身上的那一瞪,其中的红与火慢慢退了,只剩下一层玻璃似的呆。鲍比不安地动了动。

「见他的鬼!」他吼道,「你这张脸眼熟!是眼熟!是眼熟!我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啊!我想起来了!我跟你打过一架。」

「不止一架,」彼得·穆尔咧嘴纠正他,「上一回是在巴拿马。记得么?你把我打得喘不上气,我一脚绊倒了你,你连衣服带人一齐栽进了华盛顿饭店的游泳池。」

「彼得·穆尔!」鲍比·麦克劳林倒抽一口气,彼得·穆尔随即被淹没在两条圆木似的胳膊和一大片酒气里。

好不容易从这骇人的拥抱里挣出来,彼得任他把自己在一臂之外端详着,热烈而聒噪地夸赞。

「我在那条该死的老『圣费利佩号』上的老搭档!」鲍比·麦克劳林向那一小群有些尴尬的水手宣告,「上帝让他活着的最好的无线电人!信号还没发出来他就听得见。是不是,彼得?弟兄们,好好看一眼这位——这世上唯一能跟同他一样重的海蛇打架的活人;唯一把我打晕过、还全身而退的活人!弟兄们,好好看一眼,看够本,因为你们这一伙人,我数十下之内就要从那扇门出去!上帝保佑你们!瞧瞧这身日本行头!上帝造大鱼吃小鱼有多准,彼得·穆尔准是又在捣鼓什么新花样的鬼名堂——要不我就是只龙虾!」

「嘘!」彼得·穆尔警告道,他清楚在中国,墙、门、地板、天花板、窗子,连酒保,都是长耳朵的。

「都给我出去!」麦克劳林喝道,「今晚有大事要办。我们得单独谈。是不是,彼得?」

而彼得已经断定,今晚是谈不成正事了。他只想弄准一件事。

「你明天是不是开『汉口号』上水?」

「是的,彼得!」

「那我们明天早上搭快车去南京。」

「是——是!长官!」

「这就睡吧。不然沃斯特小姐见着你,你会像条破船。」

「沃斯特小姐!」麦克劳林炸了,「你什么时候见着沃斯特小姐的?」

「刚才不久,鲍勃。我们这就去睡?」

「我是为沃斯特小姐才喝醉的,彼得,」鲍比·麦克劳林伤心地说。

「她也承认了。明天我们再谈她,还有别的要紧事。」

「听你的,彼得。我是这一伙里的膂力,你是脑子——一向如此!铺位是正经。」

等那堆白被褥底下的庞然大物发出鲍比·麦克劳林那并非不成调的鼾声,彼得·穆尔又下到大堂,自己开门出了街,叫了一辆洋车。

黄浦江上的雾已经变成斜落的雨。外滩成了一道烂泥的沟。每一盏街灯都自成一轮光晕。

他点上一支烟,由着车夫把那条黏湿的油布腿罩拉到他腰上,睡意朦胧地打量着这座泥潭似的上海。

洋车过了苏州河桥,滴着水停在礼查饭店的门廊下,一个威严的印度看门人从暗处走出来,擎着一把撑开的大伞。

沃斯特小姐并没有照她答应的等他的信。不过她托车夫带了话回来,说他要是愿意,她就穿好衣裳下来。彼得想了想。这个钟点见沃斯特小姐一面,对他并没有什么意思。还是说,他正渴着要见这一面?胡说!

他匆匆写了个便条,封进信封,交给房间的侍者送去。

他想象得出她睡眼惺忪地拆开便条、读到下面这几句时的诧异:

鲍比似乎很不痛快。我们搭早班快车去南京。请设法赶上。我们三个人在苏州喝茶。

在苏州!瞧他——又来了!玩弄感情的人。

「我这点干瘪了的良心,真该死!」彼得·穆尔一面爬进那辆湿透的洋车,一面对自己说。

十一〔失窃人生之城〕

天一亮,罗伯特·麦克劳林像一座黄色的大山似的从床上起来了;因为他那身睡衣——一码一码都是——是上好的广东绸做的,颜色像中国地平线上低低歇着的那轮胖月亮。

他终于确认卧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便把一只肥大的白水罐里的水喝了个净,随后把罐子朝卧室另一张床上的住客扔了过去。

在这样危急的当口,那位把彼得·穆尔的命运托在珍贵掌心里的含笑的天意向来是警醒的,白水罐从他安睡的身子上撞开,不过发出一声无关紧要的闷响。水罐弹到地上,在硬墙上结束了它的一生。彼得·穆尔坐起来,揉着眼睛。

「死了还是活着,彼得?」

「你差点把我的腰打断。」

「活该,你这赖床的懒虫!昨晚是你把我塞进被窝的,还嘱咐说我们要赶早班快车去南京。」

「正是,」彼得·穆尔含糊地承认。这两天里他总共只匀出了四个钟头睡觉;他这会儿的样子也正是如此。他打量了一下同屋的人,可是映入眼里的东西并不叫他意外。

鲍比·麦克劳林压根不把自己还没刮脸当回事,看上去像朵新鲜的玫瑰。他的耐力像一道山脉。他那双海蓝的眼睛精明清亮,脸色透亮而有光。昨夜的余毒已被吸得干干净净,那份不费力的样子,大约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掉一滴露水。

「中国人的眼睛和中国人的刀子在我梦里跑了一夜,」彼得咕哝道。

「打起精神来!宜昌上游江盗多得很。没到庆府,我们两个的脖子就得让人割上十来回。」鲍比从那面小镜子前转过身来。他那双海蓝的眼睛从一片雪白的皂沫湖里瞪出来。「快去刮脸,你这个游手好闲的!要误了那班车了。」

「我半年不打算刮脸了!」

「跟人赌选举输了?」

「等你那条一钱不值的命像我这样遭过那么多回险——」

「你需要的是喝一杯,小伙子!」

「等你有凭有据地知道,当今逍遥法外的头号恶徒要把你像杀猪一样戳穿——」

麦克劳林把那副大身架转过来,瞪着他。「你不是当真的吧。」

「我说的是——一条灰龙。听说过么?」

鲍比·麦克劳林那只又大又红的手里,剃刀闪了一下,离开了他的脸颊。一道宽宽的鲜红顺着抹了皂沫的下巴淌下来。可是他没有骂。

「我们得赶那班车,」他那大嗓门隆隆地说,「我们得好好谈谈这件事。得快点,彼得,」他又说了一遍。

两辆洋车咯咯地驶到红砖车站的月台前时,不见艾米·沃斯特小姐的影子。

「也许她在车厢里等我们,替我们占着座,」彼得猜测道。

「像她做的事,」麦克劳林说,「她是个小宝贝!」

彼得先进了车厢,把一个个脑袋扫了一遍。看得见的头发只有一位珠光宝气的中国太太那又长又黑、油亮的发。其余的乘客都是男人。

「苏州是没有什么促膝谈心了,」彼得·穆尔对自己的良心说。

「为那姑娘我下地狱也成!」鲍比·麦克劳林在彼得身边坐下时宣称,「现在告诉我,你穿那身日本行头是干什么去了。自打我们让当地人从巴拿马城撵出来,有两年了吧?」

「我是搭『万达利亚号』过来的。」

「而且没跟着回去,我猜。」

「她昨天上溯到苏州装货去了。是的,我不回去了。鲍比,我在那条船上惹出了一桩事,我正要往庆府去——还要走过庆府很远——去把它了结。」

「那会了结得漂漂亮亮的,彼得!不然你就不姓穆尔。」

「有一个姑娘,一个美丽的姑娘——」

「通常都是这样,」麦克劳林叹道。

彼得苦涩地望着窗外匀速掠过的景致:一丛丛羽毛似的竹子,火焰般的油菜田,精致的园子,还有坟——数不清的坟。

「也许这会儿她正过濑户内海。鲍比,我要她回家去。她是——她是那么个姑娘。她想留下。鲍比,那姑娘本来能把我造就成个人!她——她甚至告诉我她——喜欢我!」

「她们惯会这么做,」鲍比伤感地说。

两人谁也没开口,滚过了好几英里路。

「沃斯特小姐去庆府做什么?」

「这得你自己去弄清楚,彼得。我光顾着让她知道自从她走进我的生活,我的日子有多亮堂了!」

那副方方的红下巴凶狠地转向彼得。忽然之间,那双海蓝的眼睛像是有点发红了。「她去庆府多半是有正经事。她就是那样的人。她跟你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彼得说。

「你要去闯冷阳;我就是这个意思!彼得,总有一天,在你这些不要命的出行里头的某一趟上,你要一头撞上一把又长又快的刀子!我要是拦得住你,我一定拦。」

「你拦不住,鲍比。我主意已定。」

「离开中国。何必钻进狮子窝?你太容易信人,太轻信,太年轻。凭良心讲,我不该放你去。可我知道,我要是拦你,你会走着去、飞着去、游着去。」

「那是一定的,」彼得同意道。

十二〔失窃人生之城〕

在地球上那一大群险恶水道的兄弟里,没有哪一条所受的祝福,能在凶险的程度上比得上金沙江加于那些敢闯它的硬汉身上的。

鲍比·麦克劳林的汽轮「汉口号」,是长年造船经验的最后结晶。几十条看上去经得起风浪的船开进了扬子江,就再没回来。经过多年试验,一种还算合用的江轮总算演化出来了。它把远洋拖轮的结实和鱼雷艇驱逐舰的快速合在了一起。

「汉口号」小得可笑,又结实得吓人。她主要就是由机器和锅炉构成的。尽管有这些保障,尽管眼下这套式样是拿一次次船难与死亡浇筑出来的,扬子江上的江轮每一季仍旧要沉掉好大一批。

可是商业这个世界是个专横的主人。江的上游两岸地里有财富。这财富必须运到海边,再散到海外各地去。作为回报,机器和工具又必须运回去,好把那财富从矿里、从田里刨出来。

那些敢闯大江的急滩、暗礁和沙洲的人,外间听到的很少,说出来的更少,写下来的少而又少。有时候是冒险的心气把他们送上扬子江的。而更常见的是——正如那些不声不响地踏上险途的男人一贯的情形——有个女人是他们的灵感,或者干脆就是缘由。

在鲍比·麦克劳林这件事上,那个发动机就是纽约市人氏、近来却住在中国福建省厦门的艾米·沃斯特小姐。

沃斯特小姐轻快地登上停泊在厦门口外的「三弥陀丸」,一照面就俘获了全体前舱船员的心,鲍比·麦克劳林是这群俘虏里最心甘情愿的一个。

也许早在他害上这场要命的重病之前,她就已经用那双发亮的年轻眼睛的眼角留意过他了。有一点是确凿的:「三弥陀丸」的大副绝不信奉什么不抵抗的道理。

沃斯特小姐若是个容易动心的年轻女人,那么可以有把握地说,鲍比·麦克劳林绝不会接下「汉口号」这趟从潮水尽头开往中国那座僻远城市庆府的差事。

他在领航室里向她求爱——那地方向来不许乘客进去;他在餐厅里向她献殷勤;从白天到夜里,在那条宽绰的游步甲板上各式各样的角落里,他对她关注得十分惹眼。

沃斯特小姐跟他周旋。她不但可爱迷人,而且聪明。她似乎赞同那位哲人的信条:言语赐给人类,就只是为着闪避之用。头一个星期完的时候,鲍比·麦克劳林已经换来了他那位持重的英国船长的白眼,以及沃斯特小姐一点也不给人鼓励的眼色。

他告诉她,星辰、大海、月色所有的美和所有的奇,加起来也及不上她那双灰色大眼睛的光彩。她回答说,月亮、星星和大海把他的脑子冲昏了。

他坚称她的笑只能比作沾露的蔷薇藤上的日出。他把自己那颗又大又慷慨的心扔到她脚下一百回。她生得公道,又有同情心,并没有把它踢到一边去。她不过是侧身让开罢了。

那晚的谈话,他是用一句威胁结束的:他要跟着她到天涯海角去。她干巴巴地说,她要去的地方恰恰就在世界的尽头——确切地说,在四川的山里——就这样照字面给了他机会。

他一句话堵得她喘不过气:他说他要跟她搭同一条江轮上庆府,哪怕拿刷甲板来抵船钱。她叫他别做傻小子;说他粗率的外表底下其实是个可爱的人,只是他不懂女人。

「三弥陀丸」在吴淞口外抛锚时,沃斯特小姐让鲍比握着她的手,比必要的时候多握了一瞬,却执意不肯跟他搭同一条舢板——或者同一条拖轮——到海关码头去。她说走就走,独自一人上了黄浦江;鲍比则咬着指甲,存心跟那位持重的英国船长吵了一架,被请去办了辞职手续,他也就办了。

鲍比·麦克劳林通过种种曲折的地下门路打听到,「汉口号」船长的位子空着,上一任把魂交给霍乱了。他肯不肯担这份天大的干系?他肯得不得了!他有没有像样的证书?他当然有!

上海来的快车驶进南京车站时,鲍比·麦克劳林爬上一辆咯吱作响的洋车,朝江边一路颠去,心里深切地盼着沃斯特小姐已经想法子赶在他前头到了「汉口号」。彼得·穆尔对中国这座古都熟得像熟一本书,便斜着方向步行走开了。

他找到一家中国裁缝铺,把那身日本装卖给他,又从他手里买了一套灰色粗呢衣裳,那是另一位客人没来取的。灰粗呢算不上好看,可到底是舒服的西式衣服,比起那件拍拍打打、笨手笨脚的和服,总算松快了。

他想在沃斯特小姐见着鲍比之前跟她说几句话。他对鲍比有那么深的情分,所以想请沃斯特小姐别对他残忍得没有必要。他不知道沃斯特小姐对任何活物都从不做没必要的残忍;他在这一点上犯了个错,把女人一概分成好的和狠心的两类,而沃斯特小姐在他看来似乎属于后一类。其实沃斯特小姐不过是个离家极远的年轻女人,不得不相信、有时候还不得不动用一些最原始的自卫手段。

彼得叫了一辆洋车到江边。他在那一堆船只里认出了「汉口号」,她抛锚的地方离岸不远,避开了江心那股凶险的急流。黑烟从她那根矮胖的独烟囱里冒出来。穿蓝布衣的苦力在她那条狭窄的甲板上来回奔走。彼得的舢板利落地贴上船舷时,鲍比·麦克劳林正远远地探过栏杆。苦力把水搅成了黄沫。

「见着沃斯特小姐没有?」麦克劳林压过泄汽的嘶声喊道,「一个钟头后开船,沃斯特小姐来不来都开。这是命令。」

彼得上了甲板,把那片塔影点点的江岸扫了一遍。「她会来的,」他说。

「汉口号」的领航员卜昌是个清瘦花白的中国人,在江上这行里未老先衰,这时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朦朦胧胧地笑着,问他的船长新的拖缆送到没有。麦克劳林去打听的当儿,彼得看着一条舢板船头朝前顺流漂下来,显然是要赶上「汉口号」的舷梯。她那截陡起的前甲板上立着一个蓝白相间的苗条身影。

彼得被记忆惊了一下,远远探出身去。有那么一瞬,他把那张白皙的脸当成了艾琳·洛里默的脸。沃斯特小姐两手端庄地在身前指尖相扣,这姿态更给了彼得·穆尔比附的理由。她的年轻和天真,和别的因素一样起着作用,因为沃斯特小姐身上无可否认地有一股年轻与极天真的气息。

机舱升降口那边吼出了一声大致算是得胜的咆哮。跟着,那升降口便吐出了鲍比·麦克劳林那座纪念碑似的身躯,他咧着嘴笑,像个头一回赴宴的小学生。他抓住沃斯特小姐两只手,利落地把她甩上了甲板。

她喘着气,往后靠在栏杆上,一手按着心口,用一个并不十分亲热的眼色迎接鲍比·麦克劳林。

「舢板的钱还没付呢,」她一面打开钱包一面说,「是两角。」

麦克劳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弹给那焦急的苦力,这当儿沃斯特小姐带着最热的笑转向彼得。难得有哪个姑娘见到他时显得这样欢喜,而在眼下这情形里,他觉着这份欢喜实在不大好领。

他又一次尝到那种钝钝的负疚。他觉得她该对鲍比·麦克劳林热络些才是。鲍比就在这儿,像条忠心的狗一样跟着她,跑这么一趟谁也想不出比它更凶险的路,而到眼下为止,他连一个最吝啬的笑也没得着。

女人就是这样。她们拿走你劳作的果实,或者拿走你的命,或者由着你把命扔给乌鸦,连一点谢意的表示也没有。至少,有些女人是这样。他本来指望沃斯特小姐不是那一类。他本来指望——

沃斯特小姐把她那只温暖的小手放进他手里,而且似乎十分情愿让它多留一会儿。她的嘴唇张开成一个笑,那笑几乎是一次抚摸。她像是忘了还有那么一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存在,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好看的白脖颈的后面。

这叫彼得很难堪。那只小手亲昵地躺在他掌中的感觉,把一股暖意悄悄送进了他负疚的心里。

随后他察觉鲍比·麦克劳林脸上的痛楚——那张脸已经骤然白了——想到自己对这位真朋友的本分,便把沃斯特小姐的手推开了。

这一推把他们三个都拉回了人间。

「你不高兴么——你就不能有一点点高兴么——见着我——我?」鲍比·麦克劳林受了伤的嗓音说。

沃斯特小姐优雅地一转身,改让彼得·穆尔看她那挺直好看的背影。「我当然高兴,鲍比!」她叫道,「我什么时候见着你都高兴。哎呀——瞧!你见过这样的中国人没有?」

三人都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条肉红色的舢板正飞快地驶向「汉口号」那铆着钉子的钢舷。低矮的舱顶上,一个身量极高、神情极庄重的中国人叉开两条长腿站着。他那张惨白的长脸不止是庄重,不止是严峻。

彼得盯着他,把记忆翻了个遍。这张脸、这副神气他从前见过。他的心思回到昨晚南京路上那家店铺门前——那时他正从他朋友、绸缎商翁庆高那所待他极好的铺子往外滩潜行。

这人既不是广东人,也不是北京人。他那张长而略带傲慢的脸,鹰钩鼻子,张开的鼻翼,向后仰着的头,又高又窄的额头,一头蓬松的蓝黑头发——即便不算上他那异乎寻常的颀长身量,也足以断定这位陌生的中国人是个山地人,也许是西藏人,也许是蒙古人。他断断不是江上人。

打破橱窗那位竟能这么快就被铁石心肠的上海巡捕放出来,这似乎不大可能;可是从自己那些冒险的往事里,彼得能想起不止一回是「使钱」替他解的围。

舢板平顶上那人的姿态里没有一丝拘束。他那道狭长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鲍比·麦克劳林的脸上移到沃斯特小姐脸上,又游到彼得·穆尔那张严峻而目光锐利的面孔上。

在这里,那随意的一瞥停住了。倘若他认出了彼得·穆尔,他也没露出半点声色。他端详着彼得的面容,那神情像是稍有点什么就能把他的兴致引开。

彼得是个精明而警觉的人性观察者,便把目光落到那人又长又像钩爪的手指上。那些手指正极轻微地抽动着,慢慢地——也许是若有所思地——拈着他那件黑绸褂子的下摆。彼得的目光一专注,这抽动便戛然停了。

舢板啪地贴上船舷。那大个子把一只橙色绸小袋扔上甲板。他攀着舷梯上来,像是一辈子都在攀爬。

「我不喜欢他这副样子,」沃斯特小姐说,一面抬头望着彼得的脸,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我也不喜欢,」鲍比·麦克劳林说。

这位穿戴华贵的陌生人灵便地翻过柚木栏杆,拾起那只橙色口袋,朝麦克劳林走去。他的头朝前低了一低,算是认了那身蓝制服的权威。

他用一口极好的英语说:「我想订一张去庆府的船位。」

「这边请,」「汉口号」的船长答道。

「你好像认得他,」甲板上只剩他们两人时,沃斯特小姐对彼得说。

「也许是我认错了,」彼得含糊地答道。他忽然察觉到沃斯特小姐那睁大了眼睛的关切神情。

她一冲动,把手按在他胳膊上。她已经走得离他极近。她的头往后仰着,下巴几乎和他的齐平。

「穆尔先生,」她用低低的、柔软的声音说,「我不会问你任何问题。在中国,有许许多多事情是女人不该试着去弄懂的。可是我——我想告诉你——我觉得你——了不起。这显得那么高尚,那么好。我——我谢也谢不过来。我的——我的心情不容我谢。」

「可是——怎么——什么——什么——」彼得结巴起来。

「哦,穆尔先生,我知道——我知道!」沃斯特小姐恳切地说下去,「跟所有高尚勇敢的男人一样,你是——你是谦逊的!这——这几乎叫我想哭,一想到——一想到——」

「可是,沃斯特小姐,」彼得温和而郑重地打断她,「你这是说到我头顶上去了!」

「汉口号」那副潇洒的船头上响起了湿锚链的哐啷咔哒声。机舱里一只铃叮的一响。这条小汽轮结实的躯体颤了一下。黄水开始从他们身边滑过去。岸上两座塔慢慢移成了一条线。「汉口号」开动了。

沃斯特小姐把轻轻挽着彼得那条不情愿的胳膊的手收紧了些。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有点模糊了。「昨晚我们在外滩上遇见的时候,」她小声往下说,「我立刻——立刻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一位有侠义心肠的绅士!一个肯庇护、肯保护他遇见的任何无助女人的男人!」

「你这么想真好,」彼得低声说。

他像大数的扫罗一样,开始看见一道亮光了。

「而且这是真的!」沃斯特小姐一头栽下去,「如今——如今你在拿命冒险——为了可怜的、不配的小小的我!请别否认,穆尔先生!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我明白,我——我感——感激!」她的眼睑在一层没能掩住的湿润上扑闪着。

「鲍比爱你,」彼得脱口而出,「他愿意为你做世上任何事。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跟我说——」

沃斯特小姐睁开眼,那眼神里有受伤,有屈辱。「什么?」

「他愿意为你下地狱!」

「他是个长过了个儿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胡话,」沃斯特小姐声明道,眼睛望向别处,「我知道他那一类人,穆尔先生。他见一张漂亮脸蛋就爱一回;不爱起来也一样容易。」

「你不像我这样了解鲍比,」彼得固执地说。

「我用不着了解。我知道他那种人——每个港口一个姑娘。」

「不,不。鲍比不是!」

有那么一刻,两人像是陷进了僵局。沃斯特小姐飞快地眨着眼,像是对一条撑篙顺流而下的帆船起了点兴致。

她抬起头,惨淡地笑了笑。泪又上了她的眼睛。「穆尔先生,」她用破碎的声音说,「你告诉我的关于麦克劳林先生——麦克劳林船长的那些话,叫我——深受感动!」

「一定要对鲍比好些,」彼得央求道,「他是我认得的最好的人。他赤胆忠心。为你一根小指头他也肯把命给出去。他真的肯,沃斯特小姐!」

那双明亮的眼睛给了他一个含情脉脉的眼色。

「我会尽力的,」她简简单单地说。

那天夜里,一轮头重脚轻的黄月亮把大江两岸照得灰蒙蒙的,透着神秘。船头的探照灯戳穿了黑暗,照出一层低低打旋的雾正从江面暗淡的水皮上爬起来。

空气里带着陆地呼吸的潮气。偶尔有一阵轻柔的风贴着水面送来古怪的、辨不清的气味。

沃斯特小姐和彼得胳膊挨着胳膊,低头望着咝咝作响的水,默默地站了好一阵甜美而沉思的工夫。末了沃斯特小姐把手臂穿进了他的臂弯。

「有时候,」她把头歪过去,几乎靠到他肩上,低声说,「我觉着孤单——孤单得可怕!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月亮真不通人情,是不是?瞧它在那儿,一个又大又华美的冷火球,隔着中国照着你和我。在厦门的时候它像是朝我皱眉。如今——它像是在笑。还是同一个月亮!」

「还是同一个月亮!」彼得低声说,这时她那只温暖的手滑下去,钻进了他的手里。

「你就从来不觉得孤单么——像这样?」沃斯特小姐忽然问。

彼得叹了口气。「哦,常常。常常!这世界似乎这么大,装了这么多难懂的东西。尤其在夜里!」他心想她会以为他指的是什么。

「我——我就有这种感觉,」沃斯特小姐那专注的声音答道,「我试着——再试着——把这些事情想明白。可是它们那么难捉摸!那么飘忽!那么闪躲!中国就在这里,千千万万可怜的苦人在黑暗和病痛里挣扎。他们那么多!而且那么难帮。再往那边过去,过了那道山脊没有多少英里,就是西藏,有它千千万万的人,它的蒙昧,它的病痛。再往左——我想,一直往左,就是印度。

「一个人要是想快活,就不该到中国或者印度来。这两处的难题太压人了。你想解法的速度总赶不上,而且你正想着的时候,那一切的疲惫、那一切的无望就把你压倒了。我真希望我从来没到中国来过。

「不久前我碰巧在福州。福州有一样东西,正说得明白我的意思。它叫婴儿塔。你知道,女孩子在中国是不大被看重的。塔底下是一口深井。生了女婴的妇人就到婴儿塔去——」沃斯特小姐打了个寒噤,「婴儿被扔进井里。我亲眼见过。可怜——可怜的小东西——就那样死了!」

沃斯特小姐抽噎了一会儿。随后她高高兴兴地说:

「我喜欢跟你说话,穆尔先生。你这么——这么有同情心!」

一个庞大的黑影在彼得身旁的栏杆边隆起来。

「晚上好,两位!」鲍比·麦克劳林那悦耳的低音说。

「我们正说到你呢,鲍比,」彼得和气地说,「我刚跟沃斯特小姐讲,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同情心的人!晚安,沃斯特小姐。晚安,鲍勃!」

十三〔失窃人生之城〕

彼得走下楼梯,进了那间狭窄的门厅——它兼作接待室、餐厅,顺带还是一条过道,「汉口号」那四间小舱房都从这里进出——这时他有一种发凉的感觉:黑暗长着眼睛。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舱里是黑的。楼梯那头,舱的前壁上三个圆舷窗泛着绿光。那光是「汉口号」那盏耀眼的探照灯折射出来的。可他感到的不是这几只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团纸浆似的黑。他稳住身子,抵住汽轮轻轻的摇摆,竭力越过——或者说穿过——那台大机器近在耳边的捣击与哐当声去听。

他焦虑地察看那四扇舱房门。黑暗开始略略化开时,彼得——仍旧觉着有眼睛盯着自己——发现紧挨他的那间舱房门微微开着一条缝。月亮帮了他的忙——沃斯特小姐那个不通人情的月亮。它在那条缝上映出一个大的、不规整的方块。

彼得断定那不规整的方块不是别的,正是一个人的脑袋。为了证实自己猜得不错,彼得飞快地把左轮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把它举到与眼睛齐平,随后——划了一根火柴。

在磷火骇人的一闪里,那半开的门里立时现出一双中国人眼睛里的凶光。

门被关上了,轻得难以置信。方才还是一双半垂着眼皮的眼睛、一副分明的狞相和一头蓬松的蓝黑头发的地方,如今是一块白搪瓷门板。

彼得仍旧顺着枪管笑着,枪管在将熄的火柴光里闪亮。他开了自己的门,关上,插好插销。他拧开电灯,小心地把床单掀开。看样子满意了,他又嗅了嗅空气。不过是闷罢了,一间关了个把星期的舱房大抵如此。

他拧开那几只压住黄铜边舷窗玻璃的肥大蝶形螺栓,放进一口带雾气的江上空气。人声同时也进了屋。

沃斯特小姐和鲍比·麦克劳林正用清晰而紧绷的字句交谈。彼得想不偷听也不成。他们就站在甲板上,正在他舱房顶上,离他的舷窗不过几英尺;这扇舷窗离甲板比离翻涌的水近得多。

「可我是的——我真的爱你!」鲍比用他那隆隆的嗓音诉苦,「打你踏上那条老『三弥陀丸』起,我就是你的影子——你的奴隶!一个男人还能说什么?」他苦涩地补上一句。

「说不出多少了,」沃斯特小姐轻快地接口。她忽然认真起来。「鲍比,我确实喜欢你。我佩服你——佩服得不得了。可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是适合我的那个人。你不懂我。你永远不会懂我。你还看不出来么?你太急——太粗——太——」

「粗!我待你像待一朵花。我想护着你——」

「可我不需要人护着,鲍比。我谨慎,不怕事,而且——二十二岁了。我不需要一条看门狗!」

「老天爷,谁提过看门狗?」鲍比嚷道,「我——我只是想要——」

「你只是想要我,」沃斯特小姐替他说完,「那么,你要不着。」

「那么你是爱上别人了。那个毛头小子!」

彼得没好气地瞪着那轮带病色的月亮。

「你敢叫他毛头小子,罗伯特·麦克劳林,」沃斯特小姐恼火地回敬,「他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我佩服他,我非常、非常敬重他。」

「我的姑娘,谁也不许在她身边打转!」

彼得听见鲍比倒抽了一口气,牙缝里咝的一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鲍比这一下扎得比针还狠。

「你的姑娘!」沃斯特小姐厉声道。

接着是低低的、焦急而带恳求的耳语。收场的是一串长长的、轻快的、好听的笑。

「鲍比,你真好笑!」沃斯特小姐咯咯地说。

「我恨不得死了算了!」鲍比沮丧地说。

「你该上柳州去,」沃斯特小姐脆生生地说。

「我为什么要上柳州去?」那低音嘟囔道。

「要快活,就得生在苏州,住在广州,死在柳州。俗话是这么说的。」

「我为什么要上柳州去?」鲍比不依不饶。

「因为苏州出人物,广州最享福,柳州的棺材最好!」

十四〔失窃人生之城〕

彼得·穆尔想知道是什么动机把艾米·沃斯特小姐送往四川——诸省之中最可叹、最穷困的一省;这份好奇,在「汉口号」把那座给它起了名字的喧腾大城抛到船后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满足。

在汉口,「汉口号」接上了那只要一路拖到庆府去的木排。木排上有一间又长又矮的棚子,中国那个庞大而且还在长大的家庭的成员们,不住地从里头涌出来、又涌进去。

有又瘦又脏的小个子男人,有干瘪肮脏的小个子女人,还有成堆的又饿又脏的小男孩小女孩。「汉口号」把船头凑过去、递过新拖缆、在系缆桩上绕紧的时候,木排上腾起一片大声的喧闹。

那只大螺旋桨在他们脚下捣着,把浑水搅成看着就不干净的沫子,彼得·穆尔和沃斯特小姐靠在船尾弧形的栏杆上,聊了很久,猜测那一排子脏污的人究竟要往哪里去,又对一个费解的问题提出种种假设的答案:这些人为什么都要离开相对富庶的汉口,跑到人满为患、地力早已榨干的四川去。

彼得隐约觉出这景象叫沃斯特小姐难受。

「我们往前头走走吧,」他提议。

正对着他们下方,一个小乞儿站在那里,用两只脏兮兮的拳头揉眼睛。他的哭声盖过了机器的搅动。

「不,不。这种事我早惯了。你看——你就看看那可怜的小家伙!」

「他是瞎的,」彼得平静地说。

「他们有一半是瞎的,」沃斯特小姐答道。她的面容被一层哀伤定住了。「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彼得看着她两肩优雅地摆动,沿甲板朝前升降口走去,欣赏着她那双裹在丝袜里的脚踝那种纤细的力道。她从头到脚都是个美国姑娘。他为她骄傲。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块长方硬纸板,上头贴着一张照片。

彼得发觉自己正望进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那双忧伤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那是位长者风范的先生,站在一道矮石阶下的硬泥地上。他的鼻子、眼睛、那副智慧的前额,分明就是沃斯特小姐的。一个穿着刚浆过的连衣裙的孩子,眼睛因为惊奇和兴味睁得大大的,紧紧揪着他一条裤腿。

「我父亲,」沃斯特小姐解释道,「那时候他派驻在温州,管着教会。从那以后我没再见过他。」

彼得心里想,沃斯特小姐怎么看也不像个传教士的女儿,她那身价钱不菲的衣裳也跟这话不相称。她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有钱——很多钱。他脑子敏锐,见识也宽。可他挑了这一条路。刚结婚的时候他就把母亲带到中国来。他看见了,也明白了中国那些庞大的难题。于是他留下了。他想帮忙。」

彼得望进她那双灰眼睛,她深受触动时,那双眼睛里像是会透出一层清亮的紫。

「他叫我去看他,因为他老了。我在厦门中途停了一下,」沃斯特小姐带着一丝影子似的笑说,「他要我认识的一位年轻传教士住在那里。我见着他了。可我没法佩服那位年轻传教士。他是个——一个装腔作势的人。他是在演戏。穆尔先生,我喜欢你的一个缘故,就是你这么真诚。他呢,一眼就看穿了。他那些『归信者』也看穿了他。那都是为着一口面包黄油归信的。他们听他讲;他们把他的饭吃个精光——然后就去找算命先生!父亲认识桑伯恩博士,绝不会超过几分钟——要不然,他就不是从前那个父亲了!我这份爱真诚的性子是从他那里来的。我——我准知道他会喜欢你!」

「可是——可是——」彼得结巴起来,「我并不打算去温州。还不如说他会喜欢——鲍比!」

「哦,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他都会喜欢,」沃斯特小姐轻描淡写地说,「你知道,从庆府到温州这一段其实挺有意思的。我们坐牛车——要是雇得着的话。雇不着就走路。跟我单独走上将近一百英里——就一点点——也不吸引你么?」

「吸引得很,」彼得恳切地答道,「可我们的路在庆府就分了。我一直往南走。」

「去找更多的冒险和浪漫?也许——也许去找一个不像我这样傻气的姑娘?还是——去印度——还是阿富汗?」

「都不是。去找一位老朋友!」

「你留胡子就是为这个——好叫他吃一惊?」

「也许吧,」彼得说,心不在焉地摸着那层胡茬,「可别说它不好看,不然我只好刮掉了!」

「好像我怎么想还有一丁点儿要紧似的!」沃斯特小姐挑衅地回敬。

彼得若有所思地、困惑地看了她一眼。「昨晚我听见了。你说话不算数。你答应过要对他好些。」

「我是好啊。你是说柳州那句话么?」

「你不明白你对鲍比意味着什么。我亲爱的、亲爱的姑娘——」

「我不是你亲爱的、亲爱的姑娘!」

彼得呻吟了一声。

「你的心也疼么,彼得?」

「当然疼!我——我很想——」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那不公道,就为这个!」

「对——鲍比不公道?」

「对鲍比也不公道。」

「那么果然另有一个姑娘,」沃斯特小姐苦涩地喊道。她咬住嘴唇。「你早该告诉我的。」

「我以为没有这个必要。」

沃斯特小姐把眼睛落到彼得搁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上。她自己的手移过去,依偎着它。

「你——你爱她有——有这么多么?」她的眼睛回到他脸上。

「我当时以为我爱!」

「可你现在——不敢肯定了?」

「哦,我以为我肯定!我就是肯定!」

「那么没什么可说的了,是不是?」她飞快地眨着眼皮,低头看着平板上那一群脏兮兮的小野孩子。她的手指抖着,拈着一方白色夹衬手帕的绣边。

「鲍比真的很在乎你,」彼得无意间残忍地说。

「哦——哦——他!」沃斯特小姐抽噎着,丢下他,望着她那低垂的身影沿甲板退去。

她像是忽然在躲着前升降口的门。他不明白为什么。

姑娘站住了,两手在身侧攥成了发白的拳头。

从那门口走出来的,是那个蒙古人——还是个西藏人?——高大而威严的身影,他文雅地笑着,一只手在另一只手上揩着,做出一副殷勤恭顺的姿态。他此刻穿着最上等、最光亮的广东绸。他那条缎裤是华丽的白色,一种求亲用的白,裤脚束在脚踝上,脚上是一双翘头鞋,在正午的日头下闪着金和宝石的光。他那件长褂长短合体,是知更鸟蛋壳的蓝色。他那条蓝黑的辫子刚上过油,亮得像一条活动的山蛇的盘曲。

他是一幅精致的中国式阴郁的画。

沃斯特小姐看见他,果然吃惊不小。她后退一步,很有几分骇然,从辫子到鞋把他扫了一遍,那眼色算不得最热诚的欢迎。那蒙古人正用油滑而悦耳的声口说话。

彼得大步朝他们走去。

「他侮辱我!」沃斯特小姐喘着气说,「跟许多体面的中国先生一样,他大概以为我兴许是——他们怎么说来着——一个『乖巧的小美国姑娘』!让他明白我不是,穆尔先生——请你务必让他明白!」

她匆匆绕过前舱,不见了。

那蒙古人正用一种冷静自得的笑看着彼得。他的神情安然自若,毫无被冒犯之意。

「你听着,中国佬,」彼得告诉他,「我的不懂你;你的不懂我。我的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的懂了吧,中国佬?」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朋友,」那蒙古人用文雅的声口答道,「容我赶紧说一句:就我而言,洋泾浜是不必要的。」

「很好,中国佬;下回你只要朝沃斯特小姐那个方向瞟上一眼,你就会顶着全中国最了不得的一对乌眼圈走开!听清了么——你这黄鼠狼?」

「可惜,」那蒙古人把他那修长的黑眉毛只挑高了一点点,答道,「你的提议——你的告诫——又一次极不合宜。沃斯特小姐——我念得对么?沃斯特小姐和你,都是一场误会的受害者。」

「把褂子脱了,证明我错了!」彼得喝道,「我比你强!咽下去,要不——就打!」

彼得那件灰粗呢外衣一团扔在铁木甲板上。

那蒙古人退开几英尺,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我并无意冒犯她,」他收回前话。他那两条绳索似的颈肌像是在抽搐。他那张长脸涨得通红。他像是按捺不住,迸出话来:「我的一直懂你的不懂!你不要提那个话!站过去,让我走!」

「老鼠,」彼得笑道,「当心!」

十五〔失窃人生之城〕

第二天正午他们到了宜昌。彼得正在甲板上看着一桩颇有些危险的活计——把捆着草绳的大木箱工具从一条海口来的轮船上搬到木排尾部去——这时他看见那蒙古人从升降口出来,走到前面的栏杆边。彼得直盯着他看,那人却没往他这边瞥一眼。他正低头望着浑浊的江面,打手势招呼。

彼得看见一个舢板苦力挥手答应,那舢板便侧身靠上了木排。

「汉口号」起锚前几分钟,那蒙古人回来了。他退进自己的舱房,一直待到傍晚。

宜昌以上的江水比下游更急、更险。除了帆船和偶尔的一条舢板,江面上就只有「汉口号」一条船。黄水里透着红,在晴朗的蓝天下随着清风跳跃闪烁。巍巍的青山把这涨满的江流箍在当中。这已不是昨天那条扬子江了。它是一道被山雨灌饱了的、发了疯的水磨渠。连那利刃似的水底下的汩汩声,似乎都带着威胁。

堤坝决了口。褐色的水向左右漫出去,从前是稻田和麦田的地方,如今成了一片片静静的湖。上游下来的帆船吃足了苦头。成群的苦力叽里咕噜地扳着长橹,一心要把他们笨重的船稳在江心的安全水道上。

他们正驶过一长列金字塔似的山,绿的、褐的、红的。可沃斯特小姐却在盯着甲板那一头看。

「那蒙古人!」她低声说,「他冲你咧着嘴笑呢!」

那蒙古人走到了他们跟前,看上去并非有意。彼得抬头时,他迟疑了一下,站住了。彼得没在他唇上看见什么笑。那两片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笔直的线。他的长胳膊在背后交叠着,眼睛里既没有笑意——也没有恶意。它们干脆什么也不表示。他朝彼得短促地看了一眼,又赏了沃斯特小姐长长的一瞥。

她的目光怯了。彼得往前跨了一步。

可那蒙古人鞠了一躬,用缓慢的、若有所思的步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转到舱房左舷那一边,不见了。

彼得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跟踪的人已经变成了动手的人。宜昌有一个电报站,那几根细弱的铜线把四川省的七千万人和文明世界连在一起。「汉口号」停泊宜昌那阵子,那蒙古人有没有可能给冷阳的主子发了信,又收到了回话?

晚饭后,彼得又好奇又紧张,下到舱里。主舱那张摆兵器的桌子上方亮着灯。

那蒙古人的门微微开着一条缝,彼得下楼梯时,门关上了。

他等着。他的心跳得比那台吃力的机器的捣击声还响。他走到自己舱房前,开了门,在门槛上踢了一脚,随后——把门砰地摔上!他赶紧回到桌边,藏到桌子后面。从桌腿之间,两扇门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蒙古人把一把波刃短剑刀尖朝下地擎在身前,溜了出来,去试隔壁的门把手,进了彼得的屋子。他出来时,神色又困惑又恼怒。他把短剑塞进绸衫里,抬头朝楼梯望,听着。

他那副暴怒的神色过去了;如今他的样子叫人猜不透。他蹑着脚穿过门厅,走到沃斯特小姐门前,敲门。

彼得的手指顺着桌沿摸过去,摸到了一把短弯刀的柄。他等着。

那蒙古人把门敲响了些。没人答应。他又敲,不容分说地敲。彼得听见沃斯特小姐带着睡意的声音问了一句。她的门开了一两英寸。

那蒙古人硬挤了进去!

沃斯特小姐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立刻被捂住了。

彼得冲进屋里时,那蒙古人狞着脸转过身,伸手去摸他的绸衫。彼得把空着的那只手扣上他那结实的肩膀,把他拖进了过道。

沃斯特小姐穿着一件白色长睡衣,站在门框里,睡眼惺忪地瞪着。她的手紧按在嘴上。她的头发披散在裸着的肩上,成了一绺绺深色的丝。

那蒙古人手里闪出雪亮的钢。「哈里!」他低吼一声。

彼得叉稳身子,笔直朝上一刺,那一下刺得凶狠。他把刀从那蒙古人的右眼里捅了进去。

沃斯特小姐,那根纤细的白柱子,低头瞪着那堆翻滚的东西。她像是要疯了,电灯的绿光在她睁大的眼睛里闪着。

鲍比·麦克劳林三步两步跳下楼来。

「他要闯进我的屋子,」沃斯特小姐说,「他要闯进我的屋子!」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没事了,」彼得喘着气哄她,「你得回床上去。你得设法睡一觉。」他像哄一个孩子似的跟她说话,「他是个坏人。只能——只能这样——收拾他!」

「你——你像个阿拉伯人。这么黑。还有那把胡子。鲍比在哪儿?」

「就在这儿。就在你旁边!」

「你们都没伤着——你们两个?都好好的?」

「是。是。求你去睡吧!」彼得央求道。

「求你了!」鲍比也央求。

在他们看来,沃斯特小姐立在暗影里那一堆阴森的黑东西跟前,这事里有某种不敬神明的、可怕的意味。她的年轻和天真,也本不该这样袒露在男人眼前。

她像是被一阵江上的冷风扫了一下,打了个寒噤——关上了门。

两个男人把那具软瘫的尸首抬到甲板上,它重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水里一声响。「汉口号」并没有停。在扬子江上,很少有人举行正式的丧仪。

彼得立刻就寝。他想睡。他数螺旋桨的转数。他把一只只钻过石墙窟窿的羊加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每隔一阵,羊群就淡去,换上那蒙古人可怕的面容——这会儿他大约已在下游十来英里之外了。

过了一阵,机器减速了,以半速转了若干转,随后随着一声铃响停了。剩下的只有水拍着钢板时那种叹息似的汩汩声,和远处急滩的低吼。

他听见抛锚的水响,前面伴着链条的隆隆与哐啷;船尾也把这些声音重复了一遍。就在他正下方,像是响起一阵响亮而拖长的刮擦声。炉火在出渣了。

这些声音只能有一个意思:「汉口号」到了行程的尽头。这一趟完了;「汉口号」到了庆府对面。她要在江流里泊上几天,然后掉头驶向海口。

今天将是他见沃斯特小姐的最后一天,是他们那桩半正经半好笑的恋事的了结;总的说来,那是他最惬意的经历之一。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要他吻别。他倒有几分盼着她会。

可在另一头,他又盼着她千万别那样。距离正让艾琳·洛里默显得越发动人。他确信这不是一时的迷恋。她不是头一个;他有过风流事;哦,多得很!可那些不过是他冒险生涯里的碎片。它们是路碑,如今又模糊又飘忽,而且极远了。一块块可爱的小路碑!

总有一天他要去找艾琳,谦卑地跪在她面前,问她能不能宽宥他那些积习难改、根深蒂固的毛病!他什么时候去做这件事?说老实话,他不知道。

他打起盹来,仿佛只过了一瞬,就被一声刺耳的叫喊惊醒了。

舷窗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得很。

那叫喊又响了一遍,别的叫声也加了进来,又惊又怕。

彼得在床上坐起来,立刻被船猛地一歪掀了回去。接着是一阵沉闷的轰响和撞击。舱房里充满了木头冒烟那种又热又甜的气味,那是木头磨木头、或者木头磨钢铁磨出来的气味。

又是一阵捶打和轰响。有人在砸门。彼得想开电灯。没有电。他开了门。

鲍比没穿鞋,没戴领子,身上只有一条裤子一件衬衫,高高地立在他举着的一支蜡烛的光上头,那只手在抖。

「撞船了!一条帆船撞了我们!快起来!还不知道伤得多重。叫沃斯特小姐!上甲板去!照看好她!我两只手都在这条该死的船上。」

彼得一把抓起衣裳,睡衣还没脱完,「汉口号」就开始倾侧了。她往下滑,一直滑到舷窗浸进浑浊的江水里。水漫进来,把他的膝盖和脚都浇湿了。

他一把拉开门,鞋带也顾不上系,喊沃斯特小姐。她听见了外面的骚动,正在穿衣裳。地板又歪了一下,他被狠狠地甩到一根有棱角的柱子上。

沃斯特小姐的门被猛地推开,她顺着倾斜的地板跌跌撞撞下来,两手撑在他胸口才稳住。

「我们在沉,」她说,没有一点惧色。

彼得看得出来,沃斯特小姐从没经历过翻船。他仿佛听出她声音里有一股急切的、近乎欢欣的兴奋。他知道在这间门厅里,他们是水牢里的老鼠,就算眼下还不是,也快了。

那一撞在柱子上,他仍旧觉得又软又乏,正在拼命恢复力气,好动身往甲板上那段凶险的路爬。

沃斯特小姐误解了他的迟疑。

「我不怕,一点也不怕!」她声明道,两手抓着他那件没扣扣子的衬衫的衣襟,「跟你在一起我从来不怕!我一遇险,你——你总在跟前。这——这像是你生来就是来——来照看我的。不过没有危险——是不是?」她几乎是带着玩笑的意思摇了摇他。

「别啰嗦了,」他厉声说,「到那楼梯那儿去!」

他听见她牙缝里咝地吸了口气。可她还是顺从地攀着他的胳膊。两人在黑暗里连滚带滑地到了楼梯口。他们攀着扶手上了甲板,甲板斜得那么厉害,两人只得抓住舱房的栏杆稳住。

四面八方的黑暗里,苦力们用尖嗓子喊叫。大雨在下,在甲板上敲得咚咚响。木头磨钢铁的气味不散。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世界是黑的,满是混乱。

船头上发出一声脆响的爆裂。铁链尖叫着掠过空中,砸在金属和木头上。前锚链断了一根。

甲板又歪了。鲍比·麦克劳林不见踪影。彼得喊他,一直喊到嗓子哑了。随后他丢下沃斯特小姐,摸索着走到右舷吊艇柱那里。右舷的救生艇没有了!

雨忽然停了。东边天上有一片暗红在燃着。

沃斯特小姐在祷告,求勇气,求救助。她紧抓着他,抽泣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神经似乎稳住了。

除了等天亮,别无可做——再祈祷那汩汩上涌的水别再高上去。

东边那片光涨大了,让他们看见一个隐隐逼近的形体的轮廓,它像是从船头上长出来的。天亮起来,彼得看清了那是一条大帆船,她那壮实的尾楼把前甲板的栏杆钉住、压碎了。

随后剩下的那根锚链像一根朽线似的断了。他们隐隐看见链子的断头朝上一抽,又砸落下来。一个苦力吓瘫了,正站在它的路上。断头打在他脸上。他惨叫一声,顺着甲板滚下去,卡在栏杆上才停住。

鲍比喊着他们的名字,连爬带滑地下来了。

「我们在设法升汽。这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两只前锚都没了。我们会随水流转过去,甩掉这条该死的帆船。只要尾锚撑到汽升起来——我们就没事!」他朝船尾奔去。

汽轮颤了一下,他们觉出她在转,零落的岸上灯火从左向右移过去。帆船起着拖曳的作用。岸灯不动了。一队苦力拿着炉条,正想把帆船的舷缘撬起来。

彼得这才察觉沃斯特小姐的两臂正搂着他的脖子,她在他耳边轻轻地啜泣。

上游又轰地一声爆裂。甲板像是从他脚底下塌了下去。水溅上了他的脚趾。在洒满金点的黎明里,他看得见那些水在翻着白沫打转,而且在涨。

他知道泅渡扬子江的急滩等于自杀,知道那些漩涡会把人吸下去,一直摁住,直到把尸首撕成碎片。可是别无出路。而水这时已经漫到他膝盖的一半了。他把那不作抵抗的姑娘拖到栏杆边。

「你会不会游泳——一点点也好?」

「会——会一点点,」她牙齿打战地说。

「抓住我的领子,用一只手划。只要浮着就行。」

他们滑进了奔腾的水流,被一把攫住,一圈一圈地打起转来。在水的轰鸣之上,他听见一个漩涡的咆哮迅速逼近。沃斯特小姐揪着他领子的手没有松。不时他听见她被浪打过脸时倒抽气、呛水的声音。

他们被冲下去。一路旋着,从一个涡里被夺到另一个涡里。漩涡的咆哮退远了,成了低低的咆哮与嘟囔。

这时他们看得见翻腾的水面上浮满了破碎的船板。一具泡胀变色的尸体旋过去,被卷住拖了下去,只留下一股说不出的臭味。

过了一会儿,北岸——一道低矮的褐色河滩——朝他们伸过来,像一条长长的、慈悲的手臂。再过一分钟,彼得的光脚触到了滑腻松软的泥。他们到了浅水!

他把沃斯特小姐抱起来,涉上岸去;她紧攀着他,打着哆嗦,呻吟着。他是后来才明白过来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湿漉漉的嘴唇和脸颊。

苦力们找到了他们,把他们抬到一个村子里,安顿在一所草屋后面一座红泥小院里。生起了一堆篝火。太阳升上来,一个圆盘,像是从红棉纸上剪下来的。

过了一阵,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空地,身边跟着一小群指路的苦力。一部白色的长者的胡须几乎垂到了腰间。

他看见沃斯特小姐,喊了一声。她跳起来,被拥进了他怀里。

彼得对着他们愣了一会儿,眼神里有几分发懵。他爬起身,溜出院子,朝那条翻着白沫的大江走去。

他那会儿神志不大正常,不然他不会想乘一条舢板渡到庆府去。可他确实想渡过去。他脑子深处有些糊涂话在催他:你得到庆府去。你得接着上冷阳去。快!快!

他身上没有钱。一只装着四川方孔铜钱的匣子,如今躺在「汉口号」残骸的江底。他却仍旧招呼了一条舢板,好像自己口袋里坠满了纯银的银块。

那船有几十处漏水。那支桨伤痕累累、缺口斑斑,靠一根朽了的皮条系在船尾。彼得正看着犹豫,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不容违拗的呼喊。也许是沃斯特小姐要他回去。

苦力开了价,彼得一声不吭地上了船,也没有回头。这一渡很险。他们贴着不止一个漩涡的边缘擦过去;他们被卷进房子那么大的浪里抛来抛去。彼得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根朽皮条,惊异它居然当真撑住了。

被放到庆府外滩边上时,他坦白自己身无分文,提出用衬衫抵账。那件衬衫是上等的金色丝绸,济南府的机器织的。一年多来,它穿得像铁一样结实,而且多半还能这样穿下去。

彼得当着一群尖声乱叫的孩子把衬衫脱下来,苦力仔细端详了一番。他收下了,祝福彼得,祝福彼得贤德的母亲,又求他那些绿眼睛的神灵让彼得长命百岁、天天有这方土地上的米饭吃。

十六〔失窃人生之城〕

到了正午,彼得在一株矮小的红松底下坐了下来,带着又怅惘又沮丧的神气望着远处那道蓝色的石岭。他从裤袋里掏出两个黄枇杷,吃了。

他饿得厉害。他的胃孕育出一阵钝钝的、不肯罢休的疼,逼着他去留意肌肉和骨头里的痛。这是它们对过去这二十四个钟头里他加于它们的虐待提出的抗议。

他开始觉得又乏又颓。他这副体格,一遇急难便能迅速抖擞起来,摆出搏斗的架势;可急难一过,精气神像是就泄光了。

他吃完第二个枇杷(那是他路过时从道边一户农家偷的),朝那条褐色泥路的来处望了望,估摸庆府已经落在他身后足足十英里了。光着脚在那糨糊似的青泥里走,雨水从头发上、从胡子和肩膀上淌下来,这一路又乏味又难熬。有好几回他停下来,两脚陷在泥里,苦苦地咒骂扬子江。

鲍比·麦克劳林怎么样了?那颗高贵的灵魂是被金沙江拽下去了么?

他重新咒骂那条江,因为鲍比是个合神心意的人。世上从没有过这样慷慨、这样出色而勇敢的伙伴。那两只又大又厚道的红拳头背后藏着骡子踢腿的力道,不止一回把彼得从比乌眼圈厉害得多的下场里救了出来。

他永远忘不了在萨利纳克鲁斯码头上的那一夜:一个墨西哥人抽出刀子,一心要在彼得心口上剜个窟窿——鲍比从后面上来,一拳把那撒野的墨西哥人打得飞出码头十几英尺,落进清澈的太平洋里!

那些日子如今都完了。那些冒险、那些刺激、那些悲伤和那些火一般的欢欣,全都追不回来了。

彼得靠在红松多刺的树干上,嗅着被雨浇透的泥土的气味,听着冷灰的雨滴滴答答,悲观地望着那道几英里外把它花岗石的肩膀高高举进雾里的蓝色石脊。

他伸了个懒腰,呻吟一声,踉跄着又蹚进泥泞里。

暮色的蓝影灌满山谷时,他望见前方不远处显然是一座营地,一支歇下来的商队。落日总算从一道紫色的云隙里钻了出来,随后便沉到花岗石山脉背后,把中国交给它漫长夜晚的摆布。

这几道临去的余晖穿过那道紫色的裂缝,把裂缝的边缘燃成焖红与金色,化作一束又窄又弱的聚光,把人和骡子、低垂的帐篷和袅袅的炊烟映成了黑色的剪影。太阳被吞没了,营地也不见了。

彼得往前扎去,一条腿比另一条拖得更不情愿。可他已经在静静的空气里嗅到了熟食的气味。

彼得走近时,一个头上缠着暗红头巾的哨兵把步枪的枪尖递了过来。他喊了一声,跟着来了别的人,有中国人,也有孟加拉人;而彼得只要有饭吃,落到敌人手里也不在乎,便被带到了一位王者般的人物面前,那人坐在一张雕花柚木凳上。

这人物看模样是个官员,中年,穿一件挺括的深色缎袍,上面缀满金与宝石,在营火的光里闪得耀眼。他那张严峻的黑脸长长的,打着高等才智的印记。他留着髭须,垂下来在那张小而坚毅的嘴两边各成一绺。

彼得被推到他面前时,他把肘子用一个缓慢从容的动作搁在膝上,圆下巴托在掌心,朝这个满身泥点的来客投去一瞥,那一瞥直搜进彼得的灵魂里去。

他食指的指节上燃着一粒硕大的钻石。

他用一种彼得听不懂的话问了一句。那是个低沉洪亮的嗓音,带着某些庙钟那种圆润醇厚的音色,就像木杵那一记粗硬的撞击平息很久以后仍在弥漫的那种声音。它带着权威的震颤,是那种男人们会服从的嗓音,不管他们多么憎恶它的主人。他又用官话把那句话问了一遍,彼得再次表示那也不是他的话。

另一个嗓音——同样富于驱策力——让彼得猛地抬起头来。那位官员含笑,笑得聪明,却并不冷淡。

「黑暗骗了我,」他用一种腔调古怪的英语说,「我把你当成了乞丐。朋友,你离江很远了。你那条汽轮的骨头这会儿已经在好几寻深的水底下了。你为什么离庆府这么远?你大概是被撞昏了?」

「我只是饿了,」彼得放胆说,「我要往印度去。那边有我的朋友。」

那位官员将信将疑地打量他,拍了拍手,那颗大钻石切出一圈五色的光。夜色里交出几个苦力来,他们跑着去执行他那些带喉音的、带乐音的吩咐。他们回来时端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和肉,还有一张窄窄的漆桌。

「过来坐在我旁边。你的脚一定疼——流血了。你可以叫我张。边境上我那些英国朋友就是这样称呼我的。我病过一场,大约是山里的热病。在庆府。我本指望江轮上带药来的。」

他打了个响指,对一个苦力低声吩咐了几句;火光跳动的红光里,那苦力的脸又瘦又木。

于是彼得吃米饭和炖肉的工夫,他那双挫伤的脚被用温水洗净,抹上舒缓的药膏,裹上了软绵绵的绷带。

一种盛在薄银杯里的蓝色酒收了这顿饭的尾。那芳香的浓汁散出一股说不出的东方气息的香味,把一股令人振奋的火送进他的血脉。它似乎把他的思路和视觉都澄清了,给他酸痛的关节上了油,把痛也除去了。

他用眼角瞥见那位官员高耸的帐篷的丝褶,昏暗的帐内,一支肥大的黄蜡烛噼啪作响、滴着烛泪。等他的眼睛回到桌上,碗和杯都撤走了,摆在那里的是一副镶着象牙和珍珠的棋盘。

那酒和这情景的离奇给了彼得兴致,他觉得自己是一场梦里的主角。远处香火的浓香、远处铃铎的轻响、骡子的跺蹄和刨地,以及身旁那个一身丝绸与金饰、若有所思的身影,把他隔着几个世代带回了山鲁佐德的日日夜夜。

而那位官员似乎很渴望彼得的陪伴。隔着棋盘,在落子的间歇里,两人长谈起来:谈这个辽阔帝国一旦醒来将何等伟大;谈那狡狯的日本人的威胁;谈山那边、海那边的种种国土和那里的人民,张读过许多,却从未去过。

柴薪被添到火上,火腾起来,追着那些拥挤的影子扑去。

这正是彼得所深爱的生活。

那位官员的眼睛亮了起来,在他身上停留的时候越来越长。他的话语越来越少,越来越勉强。

在这样的一次停顿里,他抓住了彼得的手。于是彼得当即听到了一个故事的一点梗概,那故事的开头和结尾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一桩阴谋的横断面,里头有冷血的杀戮,听得他脊梁上一阵阵发麻;是一个关于劫掠的故事,关于失踪的珠宝,关于从铁箍的箱子里漏出去的金锭和金粒。

那位官员用发颤的声音倾吐他的苦楚,一忽儿是孟加拉土话,一忽儿是官话,一忽儿又是全不讲究的英语。

彼得由此明白:张的营中有一个内奸,一个躲得开他的人,一个身分被掩护着的人,一条除非把他手下每一个人的命都取了、否则踩不死的蛇!

张大人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走了很远的路。你累了。我帐里还有一张榻。你就睡在那里。」

彼得醒来时,蜡烛在它的铜座里快烧到头了。一股凉风撩动着帐帘。一种古怪的感觉在他血脉里渗着。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匀净,用比老鼠还亮的眼睛搜索着各个角落。对面榻上,那位官员睡梦里低低的咕哝还在继续。

帐帘被慢慢掀开了。彼得把眼睛瞪到发疼。他很想喊,想把同伴叫醒。可来人也许是为正经事来的。他要等一等。归根到底,是彼得对东方行事之道的深刻熟悉封住了他的嘴。在中国腹地,人不去砍影子,也不因为看见影子就尖叫。至少不是每一回都如此。

他身边被褥里躺着一把锋利的裸刃短剑。那位官员为什么给他这件兵器,他并不知道。

一个灰色的影子进了帐,无声地背靠在前面那根帐杆上。他进来时的确没有弄出一点声息,连赤脚踩在干草上那种窸窣的低语也没有。这显得极其不祥、神秘而鬼气。

那灰影飘进烛光里,静止的空气被搅动,烛焰便晃了晃、颤了颤。彼得觉出自己正被锐利地端详着。他脸上一块肌肉也没有抽动。他照旧匀净地呼吸,带着睡熟的人那种沉重。他试探着让眼皮抬起一线。

那闯入者的背朝着他。他正慢慢地、鬼祟地俯向那位官员的脸。这家伙在干什么?

彼得瞥见一点金属或者玻璃的闪光。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在帐中散开。

彼得摸到那把裸刃短剑,带着一声紧张的喊叫从榻上跃起,把钢刃一直刺进了那人最前面的那只肩膀,没到镶着宝石的贵重刀柄。

那灰衣人一声不吭地半转过身,一阵战栗穿过他,衣褶微微拍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沉了下去,那叹息像风从洞穴里偷偷穿过;他的手指在跳动的暗影里无力地抓挠着。

彼得看见一只小玻璃瓶正把它那深色的、易挥发的液体泼在尘土上。他把它拾起来,却被人从手里夺了去。张那双钝钝的小眼睛离他极近地瞪着,睡意还把瞳仁撑成两汪深色的圆潭。瓶子在他手里,他正在闻它的气味,把它在宽大的鼻孔底下缓缓地来回晃。他喊了一声,缠头巾的人鱼贯进帐,把那灰色的身形抬走了。

张的手落在彼得肩上,他用一种带着佛寺铜磬般洪亮震颤的声音说:

「你替我做的这件事,我怎样酬答也酬答不尽——因为我把自己这条命看得很重!到早上,你的心里就会忘掉这里发生过的事。这就去睡吧。你会照办的——立刻。」

蜡烛噼啪跳了一下,像是拼尽全力要把它金色的生命再延长哪怕一分钟;随即灭了。

从周阳到伦陵亭,举国也拿不出比彼得第二天早上在床边看见的更贵重的衣裳。赶骡人那一声声又长又高的吆喝,把他的眼睛唤向又一个清晨。

拔营的时候,离日头晒人还早得很,他被分到一头不大却很能干的骡子;他在张身旁顺着山谷朝印度的方向骑去。他们走在一列长长的、缓慢的队伍前头,因为这一带不怕土匪,尽管他们所经之地荒凉得很。农田越来越稀,中间隔着越来越大片碎裂的秃岩;末了,那种把四川省的瘠薄硬生生耕出几分丰饶来的精耕细作,连一点痕迹也被抛在后面了。

那位官员默默地骑了许多英里路,偶尔换一换手里的缰绳,只管阴郁地直望着前方,注意力像是全钉在他坐骑那清脆不歇的蹄声和这条盘绕的石路上。

彼得的心思钉在那个正按钟点逼近的难题上。他的头缩在两肩之间,仿佛一个愁苦世界的重量都压在那颗又窄又匀称、覆着亮闪闪浅色头发的脑袋上。

他爱他这桩差事,就像一个男人会爱一个自私而不体贴的女人:她索要,又狡黠地接受他所能给的一切,直到他最后一分金子和最后一滴血。这是桩不讨好的差事,可它有它的风致。

过了上午大半,张才说出头一句话。

「昨夜我的睡梦里来了一个让我感激的梦。多年来,我一直在黑暗里同一个心肠像撒旦一样的人搏斗。他抢了我。他一次又一次往我营里派细作。有的比别的高明些。可没有一个比那个冷阳来的苦力更高明。」

彼得按住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张接着说:

「昨夜这个梦里,有一个年轻人被交到我手上,他的心气与丈夫气还不曾被玷污。他的感激是即时的。为回报那份感激所生出的行为,我情愿把属于我的、或者我力所能及的任何东西给他,不论他想要的是财富、地位,还是我的友谊。」

「这位年轻人,」彼得郑重地说,「既不要财富,也不要地位。他若是对这位待他好的人有所效力,那就够了。」

「倘若他想讨一个什么情——」

「那就帮他去找他的仇人,那也是你的仇人,就是冷阳的灰龙!」

「你是说笑——」

「我句句当真!」彼得说。

「进冷阳是死路!」

「我主意已定,大人!」

他们进了一条狭窄的山沟,细窄的小径两旁耸起坚硬岩石的锋利的肘弯。彼得的头略略向右偏着,那是他侧耳去听人或者无线电机传来的要紧话语时不知不觉摆出的姿势。

「这是好冒险的年轻人的痴迷,」那位官员悦耳而恳切的声音朗朗响起,「这是寻一只圣杯,而结局是你自己的一摊血!跟我到印度去吧!」

「可我早就定了,大人!」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那位官员伤感地说,「失窃人生之城就在那座山那边。请!」

十七〔失窃人生之城〕

一条白得像银条、直得也像银条的路,从群山黑黢黢的凸出的肩膀中间笔直通到冷阳的城门。

彼得心里敲着一支由期待与恐惧合成的狂乱交响乐,勒住了缰。

那头小骡子为着这一段漫长而拼命的爬坡直喘气,它那圆滚滚的肋腹随着吸进凛冽的晚风一鼓一瘪。

城里那些褪了色的绿墙后面,西藏的群山高高耸起,寒冷、阴郁,在它们那说不清的距离所化成的紫色神秘里显得朦胧。它们像一群被锁住的巨人,为失窃人生之城里造下的孽而沉思,在自己那庞大的无能里生着闷气。

在涨大的落日的光线里,长着青苔的城墙围住的那些密密匝匝的棚屋,像是搁在一片模糊的朱红色土地上。

彼得咂着舌头,催那匹疲乏的小牲口下坡,一面想起人家对这地方给过他的那一鳞半爪的描述。狰狞的人,眼睛发直,身上淌着朱砂矿里那种血红的稀泥——麻风、污秽、虫豸——

他的宫殿!它从那一片胭脂色的乱堆上突出来,像一方最纯净的象牙嵌在一道流血的伤口里。它的大理石比泰姬陵还白。那是一件雪白的美物,像一只在血污的战场上振翅欲飞的鸽子。它头上还戴着一顶青金石的穹顶,比骄阳下的南太平洋还蓝!可彼得知道,它的根脚染着红,一种从胭脂色的泥里一寸寸渗上来的血红。

城门的吊桥放下着,多亏他那件蓝缎袍子,彼得得以进城。

他立刻就被那个人那份得不到餍足的欲望所具的鲜艳颜色攫住了。红——红!棚屋上溅着红泥。那个在门口讨他一点恩典的人,那个又瘦又可怜的活物,浑身滴着宝石色的污泥。骡子在朱红的泥浆里陷着、拖着走。

瘦骨嶙峋、营养不良的孩子,光着身子,或者穿着比光身子遮不了多少的破布,把饿瘦的、抹满红泥的脸朝他仰起来,一面讥笑,一面嚎叫。

而在这一切之上,耸起他那座宫殿的洁白威仪——灰龙的宝座!

彼得催着骡子上了那条猩红的小巷,到了一片空地,那里有成千的苦力,阴沉沉地从中央一个洞口里走出来,那洞口还在不断吐出更多的人。这些可怕的、散着恶臭的活物眨着眼张着嘴,像是被将尽的白昼那点玫瑰色的光照昏了。

有的提着新式的灯,有的扛着镐、锹和铁桶;他们像是走不完似的,被从这块空地向四面八方伸出去的巷子吞没。

就仿佛大地正在呕出它最污秽的造物。而在同一片光里,它又在吞下另一些同样污秽的。一条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组成的没有尽头的链子,正下到竖井那血红的大口里去。

光线相当突然地退去了,彼得察觉山里的夜正爬过这座城,抹去它的种种丑陋,用天鹅绒似的黑换下那可憎的红。

竖井口上蓦地亮起一个耀眼的光点。那是一盏电弧灯!不知怎的,这个幻影般的东西穿透了浸透他的那份恐怖,他叹了口气,像是心里松开了一个缠住不放的噩梦。

这时他用本行的眼光把冷阳这一带重新打量了一遍。粗电缆在矮桩之间垂下来,像一丛丛黑蛇,全朝矿口汇聚。他那双锐耳捕捉到一阵低低的嗡鸣,表明附近有高速机械或者发电机。

在那口红色竖井的另一边——此刻已结了一层夜的影,被那盏霜白的弧灯照得钻石般刺眼——他辨出一条又深又宽的沟,里头缓缓淌着一股红汤,是从一截粗短的管子里送出来的。

彼得断定是电泵把矿里的红色渗水抽出来,提到这条血色的沟里。

他一时兴起,抬眼望向渐暗的天空,这才知道:他这桩最大的冒险的一根根线索,正被牵向一个交汇点;因为他在太阳最后的折射余光里看见了天线铜丝的闪光!天线底下有什么,他猜得一点不差。他赶到最近一根天线杆下——那杆子像一根黑针刺进天空——在那里看见一所低矮阴暗的房子,是上了漆的松木造的,装着一扇锈蚀的绿铜小门。

雨水冲刷过的松木、一扇窗也没有、那扇厚重铜门的严峻,凑成了一种庄重而悲观的孤高的人格。这所房子自占一处地方,仿佛它的矜持不容侵犯,仿佛它那阴沉幽暗的神秘不是给过路生人的窥探之眼预备的。

彼得肆无忌惮地敲那扇门,门发出一声浅浅的哐啷,里面没有回响。他满怀期待地等着。

门张开了,伴着一串咕哝的咒骂,是一副分明的男高音的尖嗓子。

一个面色煞白、神情惊惶的人从门槛上瞪着他。那张脸又长又尖,到末了却什么也没收住。一双呆滞的、含讥的眼睛,里头带着烧尽了的神色,一眨不眨地盯着彼得的脸。

彼得险些要因为认出这张软弱的脸而喊出声来,可他抿紧了嘴,恭敬地鞠了一躬。

「你他妈的要什么?」门槛上那人喝道。

「愿佛陀把第一千重福祉降给你贤德母亲的灵魂,」彼得用庄重的祝祷声口说,「鄙人愿求一进。」

「会说英国话,嗯?」那人尖声道,「见鬼!那就进来!」跟着他又用彼得自己的母语添了一串亵渎的脏话,听得他心里发酸。那是一个懦弱之人毫无用处的、胡乱发作的咒骂。这人还是彼得从前认得的那个人。只是又坏了些。他身上还穿着马可尼公司制服的残余,外衣和裤子都破了,沾满油污,上头还有他失踪前所受雇的那家轮船公司那些烂掉的白蓝徽记。他那双瘦骨手一刻不停地抖,脸上带着吃鸦片的人特有的那种白垩似的浮白。

彼得想起这身制服对他一向意味着的荣誉,真想把这个絮絮叨叨、眼神发野的家伙打倒在地,再踩上几脚。可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门在他身后哐地关上,他一眼便把那套笨重的大功率电气设备的细处收进了眼里。

「会说上帝的语言,嗯?」那人哼哼道,「坐下,别那么瞪着看。坐下。坐下。」

「大人有所不知,一位官员不经三请,是不落座的。」

「三请,四请,五请,我叫你坐下!」他胡乱说着,「会说我的话的人——哪怕是你这样吃老鼠的——太稀罕了,不能放过。官员?」

他退后一步,带着蠢笨的兴味打量他的客人。

「我说,会说我的话的人稀罕得很。夜里我在这台机器上听那些蠢货说话,再随我高兴告诉他们什么。外面有什么新闻?家里有什么新闻?」

「哪里的家?」

「美国的!」他被这几个字绊了一下,牙缝里长长地、发颤地吸了口气,那牙是黄的。

「鄙人到那奇异之邦一游,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大人!鄙人当年学过你如今如此体面地操持的这门手艺,也确乎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了。」

「你——你说什么?」

「鄙人也曾学过阁下这门可敬的手艺,我的孩子。可是没有那个缘分。佛陀定下鄙人要去宣讲他的教义。鄙人这一生,是要给人心里送去一点指望,一点喜乐——」

「你站在那儿告诉我,你懂电码?」那个白脸人尖叫起来。

「鄙人有此福气,」彼得郑重地答道。

「哼,我看你是个撒谎的,你这中国佬!」对方嗤道,一面紧张或者恼火地左右摇晃。

彼得耸了耸肩,让目光在那只硕大的发报线圈上爱抚地停留。

「我叫你瞧瞧!」那人骂骂咧咧地说,「我白给你一个机会,就这么办!好,听着。告诉我我说的是什么。」他撅起嘴唇,吹出一串断续的点与划。

「大人所言,」彼得用低沉的嗓音答道,「是实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中国,是这世界的鬼窟窿!』鄙人说得对不对?」

彼得以为这个疯子——他从前姓哈里森——要扑上来了。可哈里森只是跳到他身边,用一双湿冷而激动的手抓住他的手。一种得胜的泪在这人眼里闪着,那双眼睛这时亮了起来。

「你留下来陪我,听见没有?」他语无伦次地说,「你留在这儿。我不会亏待你!我保你有钱。我保你——」

「可鄙人不需要钱,大人!」彼得用略带不快的口气打断他,竭力掩住自己的急切。

「你留下!」哈里森叫道。

「食莲人!」彼得说,他对这块地面熟得很。

「我是又怎么样?」哈里森挑衅地反问,「你也是!我们全都是!凡是住在这烂国家里的人都是!」

「病者见人皆病,」彼得忧伤地引了一句。

「胡扯!只要我非有鸦片不可,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今我拿火柴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有你在这儿——」

他那细嗓子拖细下去,没了。他把彼得早已知道的事情招了。那是一个被药物蚀掉了一半的脑子脱口而出的坦白和脱口而出的恳求。一个有病的脑子,它说赤裸裸的实话,不耍一点花巧,被自己的啃噬与渴求折磨到这般地步,以至于连起疑的功能都丢了。低级而扭曲的猜疑也许会晚些时候才来;可眼下这脑子正在落潮,它太贪着要达成自己那一点小小的目的,顾不上往更远处摸索了。

哈里森那双闷烧的眼睛的眼皮垂了下来,那眼皮是蓝的,一种病态的、灰白的蓝。随着眼皮落下,他的脸成了一副死人面具。可彼得凭着多次观察知道,这类迹象是骗人的;知道鸦片是一种强劲的、能撑住人的药;知道哈里森虽然又弱又蠢又爱胡闹,可是活得很有劲!

「活儿不多,」那细嗓子接着说,「只在夜里。答应我你留下陪我吧!」他央求道。

彼得让自己皱起眉,像是已经打定了不肯的主意。哈里森被欲望撕扯着,跪倒在那两只破了的膝盖上,伏在彼得手上呜咽。彼得嫌恶地把他推开。

「鄙人的差事是什么?」

哈里森坐回自己脚跟上,全不在意两道从眼里淌下来、沿着他那又细又尖的鼻子两侧流的湿痕,一面紧张地往口袋里掏。他掏出一块黑色的胶团,约莫黑胡桃大小,用指甲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他自作聪明地咧嘴笑了笑。

「他不会在意的。他干吗在意?」

「谁,我的孩子?」

「那个人——那个人是冷阳的东家,也是我的东家,也是这些吃老鼠的东家。他要的只是结果。」

「啊,是了。他还有别的矿?」

「他哪里在乎那些矿?当然他是用无线电指挥别的矿。他占着这世界的六分之一。他就是这样。他有钱。有钱得很!你和我都是穷傻瓜。他给我鸦片,」——哈里森瞪着眼,咽了口唾沫——「他不问问题。」

「聪明人不问问题也能知道,我的孩子,」彼得郑重地说。

「他们当然能!他什么都知道,从来不问一句。一句也不问!他是答问题的人,他就是!」

「你问过他问题?」

「我?哼!你脖领子上虽有金饰,人可真是个天真的傻瓜!我见过他,好去问他问题么?」

「鄙人正是这个意思。」

「我没见过。他可不傻。就我而论,你也许就是灰龙。冷阳城里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敢!见那个人就是死!我不是试过么?可只试过一回!」

「你真试过?」

「那一回就够了。我爬到象牙宫头一级台阶。有人一棍子打下来!我病了一场。我以为我要死了!我脖子上有一道疤。像是永远也不会好!」

那衰弱的哼哼拖成了细细的、骂骂咧咧的呜咽。他那两片瘦骨的腮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嚼着。他接着说:

「他也疯了。女人!给矿上要美女!男人——男人——到处的男人都知道他肯出的价钱。是纯银的!」

「他给得很厚么,我的孩子?」

「一千两银子,只要他中意。这个窟窿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这名字你知道吧——失窃人生之城?它该叫失了指望之城。因为没有人离得开。矿把他们吞了。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啊!那些被窃的人生后来怎么样了?」

那双凹陷的眼睛带着戏弄的意思盯着他。「一千两银子对他算什么?他有钱,我告诉你!人家说他地窖里堆满了金子——纯金;说他的房间和大厅里金子直淌、直滴,就像他那些吃老鼠的身上朱砂的毒直淌、直滴一样。还有无线电——他有好几个台,这一个最好。我这个最好。我盯着呢,我告诉你!」

「那是自然!」

「这些猎人,这些知道他给美女出什么价的人——别的他一概不要——拿一千两银子的那些人——」

「你刚说那些电台在什么地方?」

「到处都有。阿富汗有一个台,在喀布尔和贾拉拉巴德之间;孟加拉有一个,在卡西丘陵;四川北部还有一个;暹罗有一个,在邦巴功河上——」

「邦巴功河上有一个台?」

「是啊,我告诉你。到处都有。这些猎人物色到一个女人,一个可爱的姑娘;他们得用几个字把这件宝贝形容出来。他精着呢!字越少越好。要是这些字合他的意,他就叫我通知他们把人送来。走运的家伙!走运的家伙一千两银子!说不定哪天我自己也去当猎人。」

「那是很诱人,」彼得附和道,「可他要年轻美貌的姑娘下他的矿做什么,我的孩子?」

哈里森没理这个问题。

「今晚我来听。你可以看着我。你就能看出这有多简单。到时候了。」

彼得察觉门在他背后开了又关,这时他听见一只穿凉鞋的脚轻轻擦地的声音,那鞋上沾着沉甸甸的红泥。一个中国人,穿着随从那种素净的黑衣,站在那里不信任地俯视他。他的眉毛剃了,一绺髭须像海藻似的垂到他那尖而扁的下巴上。

他用一种带着西藏喉音的方言向哈里森尖声问了一句。

「他要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哈里森没好气地译道。

「从温州。一位官员。他该知道的。」

那穿素黑衣的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彼得冷冰冰地看着他。

哈里森把默多克受话器扣到耳上,他的嗓音仍在虚弱、絮叨而毫无意思地哼哼着。

「静电——静电——静电。今晚糟透了。我听不见这些家伙。啊!阿富汗没有电报,孟加拉也没有。喂,你这傻瓜,四川这个家伙我听不见。他有一份电报。就是你,我听不见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弱得像一声坏了的耳语。要是我听不见,他们又要打我!」

他又试了一回,把那两个橡皮圆疙瘩往耳朵上死命按,几乎要按进脑袋里去。

「你耳朵好不好?」

「鄙人试试,」彼得说。

「那就坐这儿。你必须听得见他,不然我们两个都要挨打。这个家伙是直通他的。」

彼得坐进那把空出来的椅子,把受话器扣紧。一缕长长的、微弱的耳语,像远山上树叶的私语一样分辨不清,渗进了他的耳朵。若在平时,他早就厌烦地丢下这样一个台,等空中干净了再说。眼下他却想把自己的本事立起来,想把他那出了名的敏锐听力显给人看。

他身后那个黑衣随从咕哝了一句,彼得瞪了他一眼,叫他住嘴。

他手法之利落,若是哈里森这可怜虫的神志再清醒些,只怕要吃一惊;他推上、合上一个个发报开关,干净利落地拍出一个内行的「收妥」。

他把头朝一边偏着,听远处的信号时他总是这样;一本便笺和一支铅笔被塞到他手下。

这世界和它的种种声响,还有他身后那些紧张而急切的身影,都退去了,成了虚无。在整个永恒里只有一样东西——那个低语着的四川电台发来的电报。

他的铅笔在光滑的纸上轻轻划过,没有声响。

致冷阳。一美国女子。棕发。眼中有月之神秘。唇如初绽之蔷薇。年少得令人心醉。

血涌上彼得的脑子,铅笔从他冰一样的指间滑落。这世上只有一个姑娘对得上这段描述。艾琳·洛里默!她又被掳了,又被带回中国来了!

他伸手去抓那张纸。纸已经没了。那个黑衣随从也没了,正赶着去回他的主子。

哈里森用一只瘦削发白的手扒着他的肩,喉咙里发出些声音。

「你这走运的傻瓜!他会赏你钱的。天哪,你这耳朵真尖!我只认得一个人有这么尖的耳朵。他总是给赏钱的。那可不得了!你得分我一半。这才公道。可是——那又有什么分别?在这儿你进得来,却永远出不去。你要银子没用。我有用。」

艾琳·洛里默的脸从彼得发狂的脑子里浮了出去。沃斯特小姐,那个眼神天真的可爱活物,也一样对得上这段描述!

彼得呆呆地盯着那只沉重的发报电键,不屑作答。沃斯特小姐——和那些红色的矿!他打了个寒噤。

哈里森又在他耳边哼哼了。「他说行。行!告诉那家伙说行,快些。灰龙会为他这份麻利再赏他一千两银子。哦,这走运的傻瓜!两千两银子!你告诉他,还是我来?」

彼得怎么能说不呢?那张惨白的脸这会儿正带着疑心盯着他。

他犹豫的工夫,哈里森把他推到一边,手指在那只黑橡皮疙瘩上飞快地上下起落。「行——行——行。快把她送来。赏银一千两。这走运的家伙!」

彼得的痛苦里只生出一个办法,而且那办法模糊又不得要领。他必须等着、盯着沃斯特小姐,等时机一到,就使出他所能想出的一切激烈手段把她夺回来。

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又在他耳边抖动了。「喏!你得分我一半。一袋银子。银!满满一袋!听听这响声!」

彼得抓过那只黄布袋,塞进绸衫里。他开始明白,自己能收到四川电台的信号,实在是运气出奇地好。眼下他比这个扯着他胳膊的可怜虫要紧得多了。

「把我那一半给我!」哈里森哼哼道。

彼得攥紧了拳头。

「把我那一半给我!」哈里森扒着他的胳膊,恼火地摇他。

彼得照准他的嘴打了一拳。

十八〔失窃人生之城〕

夜化作昼,昼又被夜吞掉,彼得面前的难题变得越发严重,也越发令人束手。他不再指望进那座象牙宫了。他非得把闯进去、穿过一道道武装守卫的封锁、抵达那间失窃人生之城的主人坐镇的屋子的念头,搁到往后某个时候不可。

那原是他先前的志向,可是随着那被掳的姑娘一步步逼近,丢开原先计划的必要一个钟头比一个钟头更重。

他若能把沃斯特小姐从这座可怕的城里救出来,那就绰绰有余地抵得上他这场漫长的冒险之求了。

他睡不着。他蹲在无线电房屋顶上一张旧皮凳子上,日夜守望,眼睛盯着那座吊桥。一个星期过去了。饭菜送上来给他,他几乎不动。他的眼眶因为不眠熬得通红,他不住地咕哝,像个快要疯掉的人;他的目光在那片红色污秽上来回游走,从暗影里的桥移到宫殿闪亮的白。

冷阳的囚徒们像在半个世界里游荡的迷失灵魂一般,凄惶地走向矿井那猩红的大口,被吞进去,熬过漫长而无情的钟点,又被吐出来,踉跄着、眨着眼,站在西藏愤怒的夕阳底下。

这景象足以叫任何人发疯。可是每一天仍有新的灵魂降生到冷阳白昼那狰狞的红光里;而另一些淌着血的灵魂,恋恋不舍地攀住这注定属于他们的地狱,终于离去,他们干瘪的躯体被喂进那条猩红的槽,在下面某个不见天日的地穴里被冲进了遗忘。

彼得长久的守望得到回报的那一夜,冷得刺骨,风从西藏群峰的冰雪上猛吹下来。城门口一阵撞击声,跟着是一片抱怨的喊叫,把他从昏沉里惊醒。他越过带垛口的墙头望出去,可是清冷的月光照出来的是一条空街。

撞击和叫喊没有停,彼得断定是沃斯特小姐到了,因为在中国的城里,除非有非同寻常的事,吊桥是不会放下来的。

他顺着咯吱作响的梯子溜进无线电房。哈里森正昏昏沉沉,一面无谓而带着恳求地咕哝,一面把那几根又长又白的手指张开、合拢,也许是在攥什么想象中的金子。

彼得推开那扇沉重的铜门,走进空荡荡的街。张送他的那双嵌宝石的鞋深深陷进红泥里,就留在了那里。

他往前赶,直到进了那道绿色大墙的黑影。忽然吊桥在一片吱吱嘎嘎的呻吟里落了下来,彼得看见月光照在外面那条银白的路上。

一群骑着骡子的人,后面跟着许多驮骡,在地上投下一块奇形怪状的影子。接着是一声尖叫。

蹄子空洞地踏在松动作响的桥板上,这支队伍走了进来。

一个穿灰色长斗篷的纤细身影骑在最前面那头骡子上。彼得借着黑影掩护,摸到了她身边。

「沃斯特小姐!沃斯特小姐!」他轻声唤道,「是彼得,彼得·穆尔!」

他听见她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她的呻吟像一把豁了口的刀子插进他心里。

彼得想跟上去,可红泥把他往后拖。他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再过一秒他们就要走进那片清亮的月色里了。

「救我!哦,救救我!」她抽噎着,「他在后面追!他来不及了!」

她被带进了月光里。就在同时,无数身影像是从地里、从虚空里冒了出来,四面八方都把彼得挡住了。冷阳那些可怜居民的臭味从这些身影上爬进清冷的夜气里。

赤裸肮脏的肩膀擦着他;潮湿黏滑的手把他往后推。可他没有受伤;他只是被一步步、一步步往后推,直到他的光脚碰到了那座仍旧放下着的桥的第一块板。

他身后有人咝地下了一道令。他把背对着那涌动的暗影。一盘盘粗绳正在展开。吊桥要升起来了。

那条白路的远处,一个跳动的黑点正醉醺醺地忽左忽右地过来。

吊桥吱嘎响着,绳索绷紧了,那一头一寸一寸地抬起来。

彼得喊了一声,没人理他。他的气在肺里短促而痛苦地一吞一吐。他纵身跳上桥面,又喊了一声。吱嘎声停了;桥板不动了。

那醉醺醺的黑点一跃而成一个骑在飞奔骡子上的巨人,在一团乱扬的尘土里扑到他们跟前。蹄声捶在桥板上;骡上的巨人勒住了缰,而彼得得以看见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的脸。鲍比·麦克劳林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从他的脸一直扫到他沾满泥的脚。

「穆尔!他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骡上的巨人迸出话来。

「下马跟我走。去那座白宫殿!你带枪没有?」

「带了,够把全中国每一条该死的黄蛇都毙了!」

他沉重地跳到桥板上,彼得瞥见那条从肩到腰斜挎的窄带上钢头子弹的闪光。

他们从那道又宽又暗的门洞底下跑进街里,他把一支军用自动手枪粗大的枪柄塞进彼得一只手,又把半打压满子弹的弹夹塞进另一只手。

于是他们一路开枪,朝宫殿的台阶杀过去。古怪的人影从泥污里跳起来,又被枪子儿打回地里去。

他们上了坡顶,西藏那轮泛绿的月亮在白色宫殿的屋顶上刻出一道线。

一小队守卫拿着步枪和刀,从那道又宽又低的台阶上冲下来。

两个人扑倒在泥地上,大威力的子弹在他们两侧砰砰地扎进土里,或者从头顶上呜呜掠过。两支自动手枪炸出一片震碎耳膜的合唱。守卫散开,退后,有的跑了,有的倒下;彼得觉出一道尖啸的铅弹擦过肩头的灼烧。他把另一个弹夹推进钢枪柄;两人跳起来,冲向那片白台阶。黑影里一支步枪喷着火轰响。鲍比呻吟一声,踉跄了一下,又往上爬。这时引着他们的是从一条侧道里传出的女人尖利的叫声。两人在一道庄严的白大理石门廊前惊住了。

两个苦力正挣扎着要拧住她的胳膊,那姑娘却又踢又抓又咬,带着野猫的火气,把他们朝那片又宽又白的廊台上拖。

鲍比一枪打穿了当头那人的脑子,另一个可怕地怪叫着,消失在暗影里。

彼得一把抓住沃斯特小姐的手,冲下台阶。鲍比用一个古怪的姿势捧着自己的头,在他们后面又跑又踉跄。

鲍比凶狠地挥着那条空出来的胳膊。「别等我!把她弄出这地方去!不到温州别让她离开你的眼睛!」

他一转身,朝一个溜到他背后的身影连开三枪。那身影打了个转,像是化进了地里的一个窟窿。

彼得用胳膊箍住鲍比的腰,把他拖下坡去。沃斯特小姐——在那条侧道里露了那一手之后他明白了——是能照应自己的。

桥升起来了。灯光从棚屋的门道里透出来,像一只只邪恶的红眼睛。彼得放开绳子,桥朝路面砸下去,轰的一声震得厚墙都动了。鲍比那头骡子把鼻子凑过来,彼得险些一枪打了这头友好的小牲口!

彼得和沃斯特小姐——她絮絮叨叨地哭着,像是心都要碎了——两人一起把受伤的同伴抬上鞍去。他们过了桥,桥在他们身后被飞快地扯了上去。

直到爬上山冈的额头,他们才回头望那片阴沉的城墙;此刻它们在高悬的朗月下又黑又安静。也直到这时候,彼得才惊异于他们逃得这样容易,惊异于他们一走,桥就被扯了上去。他们爬那条银白的路时,为什么没有一枪朝他们打来?

他们不指望别的天意,只指望快逃。整整一夜,他们朝着通往庆府——以及印度——的大道赶。他们连说话的气也匀不出来。灰龙那条长臂随时可能伸出来把他们抓回去。

只停过一次,彼得扯下袍子的缎里子,替鲍比那昏沉的头上的伤口包扎。

沃斯特小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来哭。她没有动手帮忙,只是呆呆地看着,用手揩眼睛。

雾气蒙蒙的玫瑰色黎明里,他们已经到了那道山谷的上方,谷中就是连接庆府与伊洛瓦底江的路。

最先看见一支商队营火的是沃斯特小姐。她先笑,随后哭了;她踉跄着朝彼得走去,彼得就站在那里,穿着破烂的蓝袍,胡须纠结,是个又瘦又古怪的身影。

她一边走近,一边微微张开双臂,她那双灰眼睛里闪着柔和温存的火。

鲍比从那头喘着气的骡子身侧踉跄着走开,一只手无力地摸着那条缎绷带,他眼里也有那种难得出现在男人眼里的神色。

只一瞥,彼得便看进了那人无私的灵魂的最深处。那就像望进一个金色秋晨的光里。

沃斯特小姐捧起彼得的两只手,其中一只还被自动手枪的回火燎得发青。她把它们举到唇边,郑重地吻了。她轻轻地、颤颤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鲍比——他就站在她身边,像一座壮实的山峰一样高高罩着她。

两人久久地对望,彼得一时觉得自己奇怪地可有可无。等到沃斯特小姐发出一声幸福而轻柔的小小的笑,一跃而起,被鲍比两条大臂的摇篮紧紧裹住时,他就更有理由觉得自己的在场是全然多余的了。

彼得低头望着底下绿色的山谷,庄重的蓝眼睛里噙着泪。那支商队正沿着山道慢慢蜿蜒而出。再过五个星期,它就要离开卡利甘——中国最后的一片土地——进入印度边境。

彼得赶下山坡去追那支商队,心里快活得很。

第二部 苦泉

十九〔苦泉〕

她重新俯身于自己的活计:

「我要在他袍上的花间织进一句诗,

也许那些字会叫他回来。」

——李太白

爪哇中国日本轮船公司的班轮「波斯湾号」上新到任的无线电报务员,把两肘搁在游步甲板的栏杆上,斜眼瞟了一下那个中国苦力;那人在大约一条驳船之远的船尾一侧,摆出了同样的姿势。苦力用一种带着睡意的兴味回敬他这从容的一瞥,随后迅速把目光移向那座城——它在巴达维亚那片闪着钢蓝色光的港湾对面闷燃着、颤动着。

这位无线电人头也不回,仍旧锐利地盯着这中国人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打从他们一同乘公司的汽艇离开丹戎不碌、出海来到「波斯湾号」上起,他就一直这样盯着。

他从头一眼起就疑上了这家伙,而且有了戒备,摆好了守势;只要这黄色帝国的子孙露出一点短剑的柄,或者在他耳边低声进上一言,他就情愿而且急于转守为攻。后者他和前者一样怕,因为那会意味着许多事情。

那家伙侧着身挪近了些,彼得察觉此人正用他那双斜挑的眼睛打着古怪的暗号,要引起他的注意,又不惊动任何可能在旁观察他们两个的人的好奇或兴味。

于是彼得用左脚跟一转,走到那人身边,故意带着敌意瞪着他。

苦力把身子一屈,往后退了几英寸;两脚却没有动。彼得的目光从那顶黑缎瓜皮帽扫到那件褪色的蓝布褂,扫到那条黑贡缎裤——裤脚在脚踝上扎住,略有几分灯笼裤的样子——再扫到那双厚鹿皮底的黑布鞋,这当儿苦力笑了。

那是一个傲慢而自得的笑。说真的,那是一个猎人的笑:猎物的翅膀已被打伤,他笑着看它挣扎一瞬,然后再补上致命的一枪。

「你的找我?」彼得干脆地问。

「你的一直去香港?」苦力答道,笑得稍微客气了些,一面打量彼得的高矮宽窄,像是在估他的膂力。

这是个蠢问题,因为巴达维亚人人都清楚,「波斯湾号」是从这座爪哇港口直放香港、中途不停的。彼得不耐烦地把这一点点明了。

「不去香港?」苦力仍旧不放,那副恶相的笑一点没松,「莫去香港。你怎样讲?」

「波斯湾号」那只呼哧作响的老汽笛,用不容误会的腔调告诉世界:开船的时候近了。「波斯湾号」既不是新船,也不是快船,跑的是爪哇以南的中段航线。可她结实,台风在她眼里到眼下还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不去?」彼得用审问的口气问。

苦力只是掀了掀他那件蓝布褂的下摆,彼得便得以异样地瞥见一把骨柄的刀,刀身想必是平贴在那人肚子上的。

那中国人仍旧笑着,并不贪婪。他显然只是把这件事按他所知的样子陈述出来,等于是在背一课书,那是一个精于杀人与刺探之道的人教给他的。

这件事的实情是:彼得·穆尔应当立刻推迟、或者干脆放弃他去香港的行程,缘由则只有那些与他为敌的势力最清楚。而说来也巧,香港正是彼得在中国有急事要办的两座城市之一。

冷阳那个人又重新咬上了他的踪迹——这份明白叫他大怒。

于是彼得朝甲板两头看了看,想知道他这一下有没有人看见,而看见的只有一个人,一位乘客。那中国人还在笑,可那笑渐渐变得更凶、更酸。他弄不懂这位无线电报务员为什么偷偷打量游步甲板。可他被蒙在鼓里的工夫,也不过是用中国话说一声「快」那么长。

彼得猛地一扑,抓住离他最近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转眼间那苦力就在一段可怕的虚空里飞了出去,像一袋散米似的头脚翻滚,直朝巴达维亚港那油腻的怀抱落下去!

彼得那点浅薄的柔术,也就派了这么点用场。

他恼火地想不通这个盯梢的是怎么冒出来的,因为自从逃出那座血色之城的绿墙,他时刻警觉,而且确信自己已经把追踪甩掉了。可在那条从冷阳到八莫、从仰光到槟榔屿、再绕过马六甲之角的路上,总有一处走漏了他脱逃的风声。

冷阳主子的细作,想必握着能探到彼得灵魂深处秘密的寻脉杖。

在巴达维亚,彼得办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他给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的艾琳·洛里默拍了一封海底电报,告诉她他仍旧活着,而且活得很有精神,但愿哪天能去看看她。

他不知道那个灰眼睛的小人儿接到这封从遥远的爪哇发来的电报时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自从在上海那条被雨浇透的外滩上分手,已经过去许多个漫长的月份了。他从巴达维亚的电报局出来,去跟「波斯湾号」的无线电人谈他那桩交易时,那一幕在他心里还清清楚楚。

彼得发现那人很愿意谈——说急于谈也不为过;他的眼睛在那张胖乎乎的白脸和脸上那双贪婪的小黑眼睛上停留的一瞬间,就已经在心里料到了这一层。只要有金子好处,那人十分情愿躲进巴达维亚背后的山里去,一直躲到「波斯湾号」在深蓝的水平线上只剩桅顶为止。

彼得本可以买一张到香港的船票,把自己的事办得跟眼下顶着报务员这个身分一样顺手。可他的手指又痒痒地想摸那只沉甸甸的黄铜发报电键了,他的耳朵也在渴念那穿过太空的无线电人声的嗡鸣。

正是在开船那天早上,他从那个中国苦力身上得到了确凿的凭据:冷阳君主那些机警的细作又重新咬上了他那条曲曲折折的踪迹。

他坐公司的客艇驶向那条汽轮高耸的黑色船舷,一面回望那座昏昏欲睡的城市,正断定追踪已经断了,忽然觉出那苦力闪亮的黑眼睛正从小小的舱门口钻进他身上。

他的疑心慢慢燃起来,而且他是不情愿地承认它的。任何一个中国苦力都有盯着他看的权利,正如猫有盯着国王看的权利。可是猜疑的种子已经撒下,而且撒在了肥土里。

不过彼得一直不理会那道目光,直到汽艇突突地靠上舷梯,他才朝那苦力投去饱含敌意与会意的一瞥。

彼得一步跨三级晃悠悠的梯阶,赶回自己的舱房,约五分钟后出来时换上了一身白制服,是爪哇中国日本公司的制服,领子上一点金,袖口上几道金箍,两条胳膊上都有表明他这一行身分的金色电花徽记。

他去找那苦力,在游步甲板右舷找到了他。后来的事,前面已经讲了一部分。

二十〔苦泉〕

那苦力翻涌着水花砸进水里,溅起的一小柱水几乎泼到甲板上。有一会儿工夫,水里那人乱蹬乱扑,吓得要命,在机舱传令钟的当当声之上喘着气讨一根绳子。「波斯湾号」黑色的船舷开始从他身边滑开。

「你还是朝岸上游吧!」彼得把两手拢成喇叭喊道。

好几个船夫正朝苦力那边撑过去,可谁也不肯滑进那双乱打的手够得着的地方。要说比一个中国苦力在水里发火乱扑更有趣、更好看的场面,一个爪哇船夫当然找得到;不过他得走上许多英里才找得着。

「游到码头去,」彼得鼓励他。他知道那一汪碧绿的水里有鲨鱼。

随后他的注意力被肘边一抹飘动的白色引开了。他转过头。那位孤零零的乘客,一位姑娘,正带着顽皮的笑望着他的脸。可她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一个直截了当的疑问。

「你为什么那样做?」她问,声音里有一种低回的乐音。她的声音和她的美都属于热带,构成那份美的五官也是;因为她的头发和眼睛是一个颜色,深得像胡桃木,她那橄榄色的皮肤像丝绸底下再衬一层丝绸,底下透出她青春与火气的玫瑰色。

她相当惹眼,尤其是那双深黑而不安分的眼睛。彼得是凭感觉,而不是凭眼睛所能据以下断的任何东西,察觉了她那副刚烈的性情,本能地知道那双沉郁而带疑问的眼睛后面燃着光芒四射而又具毁灭性的火。那两片丰满的红唇大概也能告诉他这些。

而这会儿,这两片唇正结成一个笑,笑里有一点诙谐和很多的柔情。

一个陌生人的笑里为什么该有柔情的成分,这一点彼得没有准备去分析。唉,他不止一回受过女人柔情的笑的照拂;而彼得的天性里就有一条:这类馈赠,照单收下,不加盘问。他不是那种会去检查一个白送的笑的牙口的人!不过彼得若是回头想想自己的阅历,他会承认这样一个笑来得略早了些,带着一股甜甜的神秘味儿。

再说,据说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通常是不会对一个把看上去与人无争的良民从汽轮甲板上扔进有鲨鱼看守的水里去的年轻莽汉柔情地笑的。

把这个论点再推进一步:女人们竟会那样不顾一切、那样突然、那样毫无歉意而且成群结队地爱上大胆彼得,这在天意的安排上向来显得很不公平。

这现象一口气是解释不清的,一段话也解释不清,也许根本就解释不清。他固然中看,却也不是天神。他固然时时有侠义之风,却并不在那些据说能叫爱情快马加鞭的小事上费心琢磨。他也没有一套固定的章法可循,不像男人们在轮盘赌上和在女人身上惯用的那样。

彼得并不懂女人,可他有一套极好的行事根基:他把她们一概认真对待,郑重其事,肯听她们的意见,而且相当地看重那些意见。

其余的便是个谜了。彼得既不特别伶牙俐齿,也不特别风趣。他本能地懂得满月和星星的价值;他有那种年轻人的神气——那种不止一回在生命之泉边饮过的年轻人,饮到的泉水是苦的,带一丝甜,还带着分明的新奇味。

对大胆彼得来说,生活不过是一场天大的冒险;他被枪打过、被刀捅过、被打得人事不省过,而且不止一回,他也不反对再来几回。他深爱一桩幽暗的秘密,对女人那双明亮而骗人的眼睛也有一种不大情愿的偏爱。

他这会儿望进这位漂亮的、含笑的陌生人深黑的眼睛里,爪哇船夫的哄笑和那苦力的扑腾声都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

「你为什么那样做?」她轻声又问了一遍。

「因为我想那样做,」彼得带着他那副讨人喜欢的笑答道。

「可那里头有鲨鱼。」这话用的是温和责备的声气。

「我倒盼着它们把他活活吃了,」彼得毫不羞愧地说。

「你把他扔下海,只因为你想这么做。那么照这样说,我要是你想扔的,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说不定呢,」彼得笑道,「我一犯这毛病,就抓住最近的一个人往下扔。这习惯真可怕,是不是?」

「也许是他侮辱了你。」

「或者是威胁了我。」

「啊!」她这一声叹息表示她全明白了。「我可以问一句么:你是谁?」

「我?彼得·穆尔。」

「我是说你这身制服。你是船上的职员,是不是?」

「无线电报务员。我们就算正式认识了,好么?」

「我叫罗莫拉·博里亚。我猜你是美国人——要不就是英国人。」

「美国人,」彼得告诉她,「你呢?西班牙小姐?」

「我没有国籍,」她轻松地答道,「我是我们在中国说的那种『生在中国的』。」

「生在中国!」

「生在中国广州。父亲:葡萄牙人;母亲:澳大利亚人。请答:我是什么?」她笑得动人,彼得心里一动。

他们又待了一会儿,看着那苦力没人帮忙、自己爬上了岸,然后各自散开:姑娘去收拾了准备吃午饭,并且请侍应把他们的座位排在同一张桌子上挨着;彼得则去看旅客登记簿、看船员,再看看甲板上有些什么乘客。

乘客们懒散地歪在躺椅上,等着开午饭的招呼;甲板上的水手在绑扎前部的吊货杆、封前舱口。彼得把这两拨人仔细看了一遍,把他们的样子留在一双正迅速被训练得像照相机的眼睛里。

彼得发现,记住人的面孔是件比较简单的事;要紧的一点是挑出那张脸上某个显眼的特征,然后把这特征一遍遍地钉进记忆里。他知道人的记性是个别扭的器官,情愿忘掉和丢掉,胜过情愿记住。

于是他把船员看了一遍,发现他们十足是荷兰人,十足地自得其乐,对他和他的到来不过抱着一点轻微而有礼的兴味。无线电报务员照例是些不爱出头的人物,住在暗舱里,话很少。

他到管事的办公室去,自己拿过登记簿,看见罗莫拉·博里亚的全名写得又满又冲动,地址写的是香港维多利亚城;此外是一长串荷兰名字,多半代表着不比糖和咖啡更害人的行当,也许还夹着几个买椰干和珍珠的。

随后彼得去查看无线电舱,它设在游步甲板后部的转角上,可以俯瞰货舱井和统舱,那景致算不上多么鼓舞人心。

彼得确认了无线电机运转良好,便把门钩住敞开,开了电扇给屋子透气,两肘搁在栏杆上,把统舱的乘客打量了一番。

他没看多远,目光就停住了。

正在他下方,一个中国姑娘——或者是欧亚混血姑娘——盘腿坐在舱口盖上,脸没有血色,嘴唇是红的,眼睛因为耀眼的日光半垂着,是一种少见的蓝绿色。

彼得若想打听这位少女的来历,会打听到她是从望加锡的中国人聚居区来的,要到广州去看一位素未谋面的祖母。可是彼得的天性就是这样:每逢端详异域的年轻女子,他总要编出些自己的小小梦境,把她们安置进自己造出来的布景里。

她那头蓝黑的头发从当中分开,那道白线的一端像是可以对准她那小巧鼻尖,另一端对准她好看的后颈上某个看不见的点。

彼得端详她的时候,无从知道这位望加锡来的天真少女注定要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一个重要而意味深长的角色,像一场温柔爱抚的午后季风那样进来,又出去。他望开时的猜测是:从她的穿戴看,她是个没有门第的女子;大概是江上的姑娘;十有八九还更不如。可她那两片窄窄的肩膀在缓缓摇动时,确实有一股说不掉的天真与青春气。彼得看得见两只鲜红鞋子的尖从她两膝底下露出来,他猜她大约十八岁。

她瞥见了彼得——他抱着胳膊,两肘懒懒地搁在柚木栏杆上——两人目光相遇,停留在一处。一道说不出的忧伤而动人的光在那双蓝绿的眼睛里亮着,那双眼睛像是越睁越大,终于成了两汪圆圆的、闪动着神秘倒影的潭。那一瞬,彼得像是被悬在了空中。

「只怕无线电报务员并不总是那么知分寸的,」身旁一个低柔的声音咕噜似的说。

彼得露出他那郑重的笑,什么也没答。统舱里那姑娘又做起针线来,显然全不知道他在那里。可那副端庄而带怅惘的乞怜神情,仍旧留在他记忆里。

罗莫拉·博里亚正低声说着什么,他没大听清上下文。

「嗯?对不起,你说什么?」

「一个人这样孤零零地旅行,真够难受的,」她说。

「是啊,」他承认,「有时候我闷得自己受罪。」

「而且它还会生出那么古怪、那么说不清的愿望和任性来,」姑娘用她那有教养的、蜜一般的声口说下去,「陌生人有时候是那么——那么冷淡。就拿你来说。」

「我?」彼得靠着支柱嚷道,「哎呀,我是这世上最和气的人!」

罗莫拉·博里亚抿起嘴唇,带着剖析的意味打量他。

「我不知道——」她开了个头,又停住,咬着嘴唇,「我想问你一个很直、很冒失的问题。」她的神情里有一层幽暗的困惑。

「尽管问,」彼得和气地催她,「别顾忌我。」

「我所以这样说,」她解释道,「是因为自从我从香港逃出来——」

「哦,你是从香港逃出来的!」

「那还用说!」她说这话的样子,像是嫌他有些不开窍,「自从我从香港逃出来,我一直在找,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好——好托付心事。」

「你不觉得换个女人也差不多一样么?」彼得说;他吃过亏,如今已经不喜欢听告解的神父这个角色了。

「你要是不愿意听——」她开了个头,好像被他伤着了。

「我洗耳恭听,」彼得声明,笑得再恳切不过。

「我改主意了,」罗莫拉·博里亚说,把那颗好看的脑袋轻蔑地一甩,「再说,我看船长先生有话要跟你说。」

「波斯湾号」那位又胖又快活的船长把门口的宽度占满了——高度还差些——脸上挂着孩子气的笑;彼得对姑娘低声告了个罪,匆匆到他身边去。

他不过是想发一封无关紧要的离港电报给巴达维亚办事处,说一切都好,那只推力轴承已经修好,如今转得「顺溜」。

彼得把硬橡皮耳机扣到耳上,听了听空中的动静,不一会儿门口便传来白色火花那银亮的炸响。

罗莫拉·博里亚久久地、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小小的中国少女;那姑娘正在舱口盖上前后摇着身子,勤勉地做她的针线。她沉在自己的心事里,把灵活的眼睛从飞动的针上移开,抬头望了望深蓝的天,笑了笑,像出神似的打了个轻轻的战。

二十一〔苦泉〕

晚饭时彼得见到了船上的头面人物。那位又胖又漂亮的船长像是看中了他。情形正如彼得先前所推断。这些乘客都是些乏味的荷兰人,各自守着一个小小的世界,而且是那个小世界唯一的轨道。他们多半是种植园主,躲开季候的暑热,到日本去乘凉度假;他们夸耀自己的产业,浸在荷兰人的自满里,吃相还有几分贪婪。

胖船长笑容满面。胖种植园主们大吃大嚼,叽叽呱呱。三人小乐队奏着世人早已忘却的轻歌剧。「波斯湾号」那只出色的冰柜里吐出一瓶又一瓶结着霜的亚力酒——那种异域的饮料——众人的心便轻快起来。而这一整晚,罗莫拉·博里亚用轻柔抚慰的声口说着话,一双眼睛勾人地望进彼得·穆尔那双警觉的眼睛里。

末了椅子被推了开去,彼得挽着这个仙女似的人儿——她穿着一件最惹眼的粉色薄纱晚礼服,挨着他的胳膊——上甲板去抽一支饭后的阿卜杜拉烟。

他们用低低的、交心的声口议论餐厅里那些人。他们敬畏地低声说起南十字星,它在低低的天边像霜一样闪着。她坦白说,到了夜里月亮便是她的神;而彼得在她那份精致魅力的作用下,在那几根轻轻的手指按在他臂上、让他又麻又烫的微妙压力下,觉着飘飘然,胆子大了起来,念了《曼德勒》里的那一句——「我就在她站的地方吻了她」。

这一切叫人心跳,叫人陶醉,而且美得断断长不了。

过了一阵,两人经过无线电舱门口时,罗莫拉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说想请他发一封电报,一封她全给忘了的电报。彼得答说这样一封电报要花不少钱,得从马尼拉用海底电缆转发到香港,那是很贵的;她只是笑。

彼得啪地打开那盏绿罩灯,把便笺和铅笔递给她。她轻盈地坐到对面沿墙的长榻上,咬着铅笔上的橡皮,光洁的额头被一层困惑的蹙眉遮暗了。

彼得压下天线开关,发出呼叫马尼拉台的询问。空中静得像死。一片沉闷的寂静塞满了黑色受话器,随后,从这阴郁的寂静里渗出一个远远的银亮嗓音,是马尼拉那利落清晰的信号。

他转过半圈,姑娘紧张地把那叠电报纸递过来。

电报是发给香港山顶埃米格尔·博里亚的,内容是说她将于下星期二早上抵达香港锚地。最后一句是:「不必来接我。」

彼得把眉毛略略一挑,却并无失礼之意,数了字数,把它们拍给了马尼拉的报务员。

那一位回拍过来这么一句招呼:

「你是谁?整个太平洋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手法。」

彼得换了一种发报的样子,故意拖出又长又难听的调子。

「我是个小小的中国弃儿,」彼得慢慢拍出这句,笑了笑,又添上一句:「祝你猎运亨通,史密斯!」他结束了通话。

史密斯那银亮的火花回得很快。

「你要是彼得·穆尔,马可尼公司的人正翻遍天下找你。你是彼得·穆尔么?」

「在中国,」彼得轻快地答道,一面又换回了他那出了名的、无人能仿的利落手法,「我们把爱打听的人的鼻子咬掉。晚安,老资格!」

马尼拉的嗓音微弱地尖叫着回敬了一句,可彼得已经把那条镀镍的头箍撂到台沿上,飞快地一转身,面朝那姑娘。

她投来的那一眼叫人心惊。也许是他在她察觉之前就把电报发完了。总之,彼得含笑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正带着一种扭曲的神色直钻进他眼里,那神色像是残忍的,像是从一口仇恨的井里涌上来的;又硬又亮又黑,像磨光的墨玉。

这一切在她撞上彼得目光的一瞬全没了,像一个幻象掠过,并不真实。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端庄的、温柔得近乎爱抚的恭顺神情。她方才盯着的莫非不是他,而是他身外——越过千里之外某个可憎的场面,某幅恐怖的图景?这似乎很有可能。

随后他发觉无线电室的门是关着的。他做出要去开门的样子,她却在中途用那只白皙的小手做了个命令的手势拦住他。

「把门锁上,坐到我身边来。」

彼得有几分发懵,又大为错愕,照办了。

他把门锁上,坐到她身边。她挪得更近,握住他的手,用两只手紧紧裹住它,朝他俯过来,近到她微启的唇间的气息落在他喉头上,又湿又暖;她的眼睛是两个大而发亮的球,盛着清澈的神秘与跳动的兴奋,离他的眼睛那么近,他一时以为两人的睫毛就要搅在一起了。

她屏住一口气,随后——在这样富于戏剧性的情境里——说出一句极其可笑的话。她自己也明白,所以赶紧添上:

「这问题很傻。可是,穆尔先生,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彼得那绷紧的神色化成一个昏头昏脑的、如释重负的笑。他方才还等着什么骇人的东西;他那份明快的机智立刻有了现成的答话。

「傻?」他笑道,「哎呀,我是这座神龛前最虔诚的信徒!神龛还拿我夸口呢!它对不信的人说:喏,你要是不信一见钟情,就把眼珠子转到彼得·穆尔身上,我们最光辉的样板。真主啊,凭真主起誓!这老情种确乎是有信仰的!」

「我是很正经的,穆尔先生。」

「我正怕你是正经的,博里亚小姐。正经说吧,你既然非要知道,那就说了:我一见你就为你发狂了!你说是迷恋也好,说是血往我这颗傻气的年轻脑袋上涌也好,随你怎么说——」

「你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停下来?」她打断他。

「把什么停下来?」他天真地问。

「这——这种你过着的生活。这种游手好闲。这种没完没了地玩弄危险。这种空洞的生活。这种你装出来的爱冒险的样子。它什么也不会给你。我知道!起初我也以为这是桩天大的乐事,我也玩过火;你是知道玩火的孩子会落得什么下场的。

「起初你只在水面上擦过,随后你潜得深一点,末了你除了挣扎什么也做不成。发觉你那件美妙的玩具正在要你的命,这感觉可怕得很。穆尔先生,中国有些人在做一些你们西方世界所不齿的勾当。而你大概是跌跌撞撞地撞上了这些勾当,就自以为很有胆量、很有气魄,在把龙一条条追回它们的巢穴时,擦着死亡的肘子而觉得痛快。」

「龙!」这几个字从彼得嘴里迸出来;这一番教训进行的时候,他的心思本来在自己的河道里游荡,这会儿忽然被拢到了一处,他警醒起来,凝神细听。

「你爱叫它们什么都行,」姑娘用低沉的单调声口说下去,「我叫它们龙,因为龙是个肮脏可鄙的象征。」

「关于我跟——龙——打的那些交道,你知道些什么?」彼得尽量装得随便地插话。

「我并不自称知道你跟什么人打过什么交道,」姑娘平静而耐心地答道,「我下的判断只凭我看见的。今天早上我看见你把一个中国苦力扔进了巴达维亚的港里。凑巧我从前见过那个苦力,也凑巧我知道一点点——别问我知道什么,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知道一点点那个苦力跟什么人来往。」

「我看你说的话我有点够不着了,」彼得不自在地说,「你能不能把刚才说的归拢归拢?」

「我是说,我想设法说服你:你一直过的这种日子是不对的。同时,我要你帮我——只有你能这样帮我——把一种苦难的生活抛在身后。这是个天大的、天大的请求,可是作为回报,我会给你的,比你所能明白的多,比你所能想到的多;因为你想不到你每一步都被怎样的危险围着,而且这危险还会一直围着你,直到他们——他们——确信你已经决意把他们忘掉。」

彼得摇了摇头,忘了去想万一哪位职员发现门锁着会作何感想。那位快活的小个子船长看见这情形,还会那样快活么?多半不会。不过彼得早把胖船长连同一切旁的杂念从心里撵走了,正全神贯注在这位无比惊人而美丽的姑娘那些惊人的话上。她正低头看着他袖上那两道金色电花的袖章。

「我只能再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她接着说,「就是这句:合则两存;分则两败,就像太阳必循它天上的轨道一样确凿。我有一个计划,它会得罪你——也许得罪得很厉害——可是没有别的路。等他们知道我们决意把他们忘了,我们才能喘一口气。我们那些秘密放旧了,对他们就不再有害。」

「凡是讲得通的条件,我从来都肯听,」彼得干巴巴地说。

迎着他的那双眼睛全然是野的。

「你愿不愿意去一个可爱的小地方,有钱花,过得舒服,甚至奢侈,跟一个你尽可以引以为荣的女人在一起,而这女人会用尽一切力量,一心只想让你快活?」——她涨红了脸——「而这女人所要的回报,不过是你的忠实、你的敬重——将来若是可能,还有你的爱。」

「可这——这简直——骇人听闻!」彼得失声道。

「我料到你会这么说。可是让我跟你讲明白,我把这件事想过了。我把一切可能都掂量过了,如今我知道再没有别的路。我要离开中国。我要永永远远地走。我非走不可。」

她的肩膀紧张地抽动了一下。

「我这一生过得苦——苦得很。而我没有胆量一个人挺到底。我怕,怕得厉害。也怕我自己,怕我的软弱。必须有人给我鼓劲,必须有人使我坚强勇敢,然后把我身上的好处引出来,把坏的杀死。

「我身上是有好处的;只是从来没给过它机会!我要一个能把那好处引出来的男人,一个能使我变得美好、真诚、体面的男人。为这样一个男人,我什么都肯给——我的命!」她压低了声音,「我肯给出我最好的东西——我的爱。我看见你在那苦力亮了刀子之后把他提起来,我就想你是这样一个男人;等我望进你的脸,我就信我找到了这样一个男人。此外的话——就看——你怎么说了。」

「你要我带你——带你到哪里去?」彼得问。

「啊!那有什么要紧!奈良——名古屋——澳大利亚——美国。」

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我才不在乎。

「眼下为这番牺牲,我只能拿两样东西酬你——你在他们手下的安全——还有钱。价钱你开。我觉得你将来会爱上我;不过那东西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什么时候要我——我都等着。我要你现在就考虑这件事。就现在!你肯么?告诉我你肯!」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彼得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说笑吧,博里亚小姐?你不可能是说笑!可这事太重大了!吓人!哎呀,你今天以前从没见过我!你既然从没见过我,为什么单挑中我做这样的事?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会是个怎样的畜生。哎呀,说不定我是有家室的人,你又哪里知道——」

「这一点我有几分把握,」姑娘说,恢复了几分先前的从容。

「可这——这叫人没法相信!」彼得嚷道,「你今天以前从没见过我。哎呀,你是个好姑娘。你不是那种一见面就跟男人私奔的姑娘。你根本就没爱上我。一点也没有。博里亚小姐——」

一道炽热的疑心横穿过彼得的脑子。他抓住她两只手,瞪进她眼里,把她拽得站了起来。

「你听着!」他嚷道,「告诉我你真正要的是什么。你打的什么主意,嗯?你是只精明的小鸟,你就是。我也许看着蠢,也许没把你跟我说的这一套全看透。你有话没说出来。是什么?说吧!痛快说出来!」

他这样粗暴,她却丝毫不慌,看样子对他这样粗鲁地摆弄她也并不见怪。

「我嫁了人了,」她简简单单地说。

二十二〔苦泉〕

在彼得听来,这句揭底不过像往一只已经满得冒尖的沙桶里再添一粒沙。

「那又怎么样?」他喝道。

「嫁的是个又胖又邋遢的人,年纪够做我父亲,待我像待一个贼,或者一条狗。我厌恶他。他也憎恶我。你瞧,」——她讥诮地笑了笑——「我们过得并不怎么快活。一个月前我从他那里逃出来,从香港逃的。我一直逃到新加拉惹,如今又不得不回去,因为我没有胆量待在外头。要是意志再强些,我就能把他丢开。就能走掉,再也不回去。于是我一把抓住了你。」

「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完全不是!也许,不妨这么说:我心里早就描画过你这样一个人。后来你就来了。我回去他会打我。」

「不会吧!」

「会的!」她把那层薄纱按了下去——那薄纱本来开成尖尖的一角,几乎齐到她的喉头。她胸前那道圆润的白弧上,横着四条发怒似的红痕,是鞭子的印。

他打了个寒噤。「这太可怕了。」

「你肯帮我么——现在?」

「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他竭力想让自己适应这个极其为难的局面,「可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信任全放在我身上。」

「因为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也拦不住的人。」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打你?这——这说不通!」

他盯着那张美丽的脸,那张又长又白、惹人怜惜的脸,还有那双深黑的、缀着长睫毛的眼睛。要说世上有哪个姑娘生来就是要人去爱、去护着的,那就是这一个。

「我知道我求的是件大事,远远超出我有权求的,而且压根没替你着想。可是你会帮我的。你一定会。难道我这番话白说了么?你——你以为我会叫你不快活么?」

「这不是问题所在,压根不是。可你不了解我。我们是全然的陌生人!」

这一整段工夫里,彼得一直想把这句话从心里吐出来。倘若他在这为难的当口脑子还连得上,打死他也不会把这几个字说出口。他一向以为自己是超脱在一切浅薄俗套之上的。而在一个失防的瞬间,这个在他心里进进出出的念头,就像鬼从壁橱里跳出来一样蹦了出来。我们是全然的陌生人!

「每个男人对他妻子来说都是陌生人。时间又有什么分别?我看分别很小。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二十年!——就这一层说,你和我还是陌生人。谁能看进另一个人的心里去?」

她住了口,两手绞着,像是痛苦难当。

「你想一想!你总得替我想一想!」

「我正在替你想,」彼得别扭地说。

「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奈良,去鹿苑旁边那家小客栈,多快活啊——你和我。想想奈良——在樱花开的时候!」

「这幅画我怎么也看不见,」彼得干巴巴地说,「不过既然你选中我做你的——你的加拉哈德爵士,我就告诉你我能做什么。」

姑娘紧张地摸着自己的喉头,那里用一条细金链挂着一枚浮雕宝石,是一朵雕得极精致的玫瑰,红得像她的嘴唇,也像活的一样。她点了点头,仿佛她这条命就吊在那根金线上,而线的上端系在他的决定上。

「你丈夫是哪国人?」他突然问。

「他是位葡萄牙绅士,我父亲的堂弟。」

「我大概可以这样来帮一位落难的太太:把祸根惩治一顿。」

「你是说——」

「要是有用,我很乐意把这位绅士揍一顿。」

「不,不!那不行。」

「那我就没有别的可选了。你的邀约,我不是接下,就是回绝。」

「我求你接下!我把话说得又直又急,是因为时间宝贵。我们一点也耽搁不起。我们到的第二天早上有一条船开往台湾和门司——天一亮就开。我们连把计划安排停当、上船的工夫都未必够。」

彼得挑了挑眉。「把计划安排停当?」他拖着调子说。

「是。我们得弄一笔钱。你知道,那所房子里总有钱,成千上万块。我们得——得把需用的拿走。这也是我需要你的缘故。」

「我看,」彼得断然道,「我们最好把这一局算作发错了牌,另起一局玩一阵子。头一件,我不会跟你私奔,因为跟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私奔是违我原则的。第二件,为快活而偷东西是我一向认真回避的七宗死罪之一。

「如今我把我的看法说明了,如今我向你证明了我并不像你所指望的那样美好勇敢,那就让我们握手作别,做最好的朋友——或者最坏的仇人。」

姑娘从彼得开口时跌坐下去的那把椅子里站了起来。她紧张或者恼火地一会儿咬上唇,一会儿咬下唇。她背靠着门,两手撑在那白搪瓷的门板上。她的胸脯起伏着。她白得吓人,白皙的额上闪着细密的汗珠。她整个人都软了,仿佛他最后那句话把她最后一滴生气也抽干了。

「我——我不会放开你,」她用又小又哑的声音说,「再说,你错了,说偷他的钱不算正当事由、而且真这么信,是错的。他是个畜生,一个恶魔,比贼还坏。我没法告诉你他的钱是怎么来的。我连低声说出来都不敢。你拿他的钱,是做一件美好而了不起的事。你会把我解放出来!这话听着像唱高调么?像我也不在乎!可是有了那笔钱,你就能把我的灵魂从奴籍里赎出来。你就能让我快活。你不肯么?你不肯为我——做——这件事么?」

彼得像一块冰似的立在那里——飞快地融着!可他一言不发。他的心思不是笨拙的字句所能说出的。

她那只发麻的手摸到钥匙,转了一下。门开了,一口凉爽海风的甜气爬进了这间小屋。

有那么一瞬,她那张苍白而失魂落魄的脸垂到胸前,像一个挨了骂却不明白为什么的孩子。随后她一下子冲出了屋子。

二十三〔苦泉〕

彼得啪地关了开关,发觉自己在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脖子。他带着近乎负疚的心情擦去脸上的汗,脚步不稳地走到俯临货舱井的栏杆边。

他点了一支阿卜杜拉烟,看着那一小团烟被风夺走,抛进吊杆与黑暗里。

方才那一幕想必是个噩梦。一个女人提出这样的请求,何等难以置信、何等荒唐!而他越是拿心思去喂这个谜,它就越是难以置信、越是不像真的。

这个念头太大太乱,他这颗疲倦的脑袋眼下捧不住它。到早上他会有兴致来对付它,那时心里那只眼睛已被一场长觉洗干净了。此刻他觉着需要松一松;他一面抽烟,思绪一面飘向远处,又不时被罗莫拉·博里亚在他心里画下的那幅鲜明图景不可抗拒地拽回来。

他的眼睛——他思绪的统领——越过船尾望出去;船尾在起伏的涌浪里沉沉地、翻滚着一起一落。他辨得出那道磷光航迹的交织与盘绕,亮晶晶而又朦胧的曲线。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统舱那一带影影绰绰、尖角丛生的黑暗,便发觉靠右舷栏杆的舱口盖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凝神细看,终于辨出那是当天早些时候用那样迷人的样子盯着他看的那个中国姑娘的长黑辫子。

一想到这小小的女孩,他的心思又被带回那座阴森血红的西藏城;关于它的记忆,如今已不比一场混乱可怖的梦多些什么。他又一次在心里描画那座蓝顶白宫的壮丽,它像一头猛兽似的伏在朱砂矿吐出来的红色污秽之上。

那个恶灵的念头这时涌上来,彼得的心因年轻人的愤恨而砰砰直跳。他几时才能跟灰龙面对面?他几时才能再闯进那座不幸的红城的老巢?谁说得准?大概永远不会了。

舱口盖上那个小小的中国姑娘发觉了他在盯着自己看,彼得惊讶地微微一颤,发现她正俏皮地朝他笑;她点了点头。她是在招手么?看来确实是。

彼得是个心思深细的年轻人,因此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顺着升降梯下到货舱井,穿过井到了她身边。

机舱厨房门上那盏昏暗的电灯照得她眼睛里有一点古怪的光,她示意他坐。他照中国人的样子蹲下去,她深深地叹吸了一口气,很快地伸出两只手来。

一条厚重的深蓝绸横在她腕上,垂过膝头,再垂进阴影里。那条绸子通身缝着一个个深红的小圆点。彼得认得这是纱笼,一种装饰用的腰带,爪哇的男子多半系它,许多澳大利亚人和新西兰人也系。

他还在犹疑,她已经带着羞怯的冲动把它放到了他膝上。

「这是你的,先生,」她用一种腔调极古怪的英语告诉彼得。她的嗓音相当高,像铃一样,又纯又软,还叮叮当当带着古怪的小小转折,「这是你的,先生。我给你做的。」

这姑娘无疑是欧亚混血。她的五官以亚洲的为主,只有那双眼睛除外,那是圆多于斜的;由此彼得猜得出,若她果真是混血,那雅利安的血是从母亲那一边来的;面貌上蒙古人种的居多,则是因为父亲是亚洲人,是个中国人。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被嘴唇的鲜色一衬,再加上那双略斜的眼睛,都告诉了他这些;可她的口音却是爪哇人的口音,一个从南边来的马来人。

「这是你做的——给我的?」彼得吃惊地答道。

「哦,是的,先生,」那叮当的小嗓子说。

「嗯,那真好。它很美,」他说,谨慎地摸索着,「我该给你多少钱,小家伙?」

她气恼地摇了摇头。

「这是礼物,」她告诉他,「我不再是穷人了,我的爷。我如今送得起礼物了。我喜欢你。我把这个送你。」

彼得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

「你是很出色的,大人,」那细小而有乐音的声音接着说,「这条纱笼也是。你肯把它系在腰上么,大人?」

「自然系在腰上,小家伙,」彼得笑道,「一直系到我这腰化成泥,或者这纱笼只剩一根线。」

「说得好,大人!」姑娘咯咯地笑起来,把小脑袋一点一点,欢喜地表示赞许,「它受过两重祝福:一重是我的爱,一重是我傻气的血,因为我被那把坏针扎了手指。不过我用一个红的『玛塔哈里』——太阳——把那处盖住了。你永远永远看不出来。」

「那是当然看不出来!」彼得快活地嚷道。

「让这纱笼绕到你腰上去,」这位中国少女吩咐道,「起来,先生,把它绕到你腰上。」

彼得果真起了身,把纱笼在他瘦削的腰上绕了两圈,留一头在左侧垂下来,显得潇洒而惹眼。它把他那副修长的身架衬托得有几分奇异。

「真带劲!」他嚷道,一手按在头上,照斗牛士的样子转了个圈。

「真带劲!」她学舌道,把他这句惊叹学得古怪之极,彼得放声笑了起来。「现在再坐下来,先生,」她请他坐。等彼得重新在这位快活的小人儿身边坐定,她接着说:

「我要走很长很长的路,去看我年老的祖母(愿绿眼睛的神灵赐她十二样如意!),她住在广州那边。我亲爱的父亲卖鸦片。他靠那行当发了财,尽管那些荷兰猪的蠢眼睛一直盯着他。等我见过了我年迈的祖母,给了她礼物,我就回家去,回南边,回望加锡那边。」

「那么我在这盘算里头,究竟、究竟算哪一块呢?」彼得心里想,「我有什么东西是这位姑娘想要的?」

「啊,大人!」少女正说着,一面利落而自然地拍了拍那条纱笼,「真带劲!那么现在——」

「那么现在——」彼得平静地拖着调子接上去;因为正如一命抵一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件礼物也是要拿一件礼物来抵的。

「那么现在,」这位望加锡来的少女——她父亲就在荷兰人眼皮底下靠鸦片发了财——接着说,「我的爷,只告诉我一件事:香港对我这样的人安全么?」

「一个人年轻而又贞静的时候,」彼得用一个老算命先生的拖腔说道,「就要把眼睛钉在前面。什么也不听;嘴要严得像周芬州那尊蓝色的小狮身人面像。」

「那是孔夫子的话,那位智者,」那铃铛似的小嗓子带着叮当的笑回敬道,「那么我不需要人领路了?我听说中国不安全。所以我才问。」

「小家伙,」彼得答道,笑得郑重,蓝眼睛里满是坦诚,「在中国,你这样的人就像一只爪哇八哥落在一窝饿黄蛇里那样安全。你要在白天走,不然就别走。你要从九龙坐火车去你可敬的祖母那里。你要带一把刀,而且要毫不迟疑地用它。你有这样一把刀么?」

那颗小脑袋使劲点了点。

「到了香港,你要上一条舢板,让人摇你到九龙去,从那里有火车沿大江通到广州。」

「那舢板会安全么?」

「我会让它安全的,小家伙。因为你若愿意,我可以陪你到九龙。」

「那位勇敢的人喜欢我这条纱笼么?」那小嗓子颤巍巍地问。

「它衬得我这副丑身子惭愧,」彼得说,「好了,快去睡吧——快去!」他拍了拍手,那小小的身影便一晃不见了,一条长长的黑辫子甩来甩去。

二十四〔苦泉〕

彼得踏着铁花的梯阶上到空无一人的游步甲板时,心里生出一个念头:生活又开始泛出它旧日那层金色的光泽了——那种捉摸不定的光泽,那种女人在他身上发现了某些并非不可取之处的魅力。

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在他冒险生涯所及的全部记忆里,他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把他的陪伴看得像那位神秘而诱人的罗莫拉·博里亚看得那样贵重——那个挨丈夫鞭打的、不可思议而且处处危险的年轻女人,热切地恳求他陪她去可爱的老日本那花团锦簇的腹地作一次忘却之旅。

他顺着梯子爬上那层空着的甲板时,察觉到季风那甜美的低吟;它从安南沿岸吹过中国海不安的胸膛,在「波斯湾号」那些朴素的索具上奏起一支调子,又带着一个绝望少女的热切亲吻着他的面颊。

大胆彼得决定在回铺位之前绕甲板走上一两圈,痛饮一口这醉人的、酒一般的夜。命运之轮不知要转多少回,他才能再一次航行在这最迷人的大洋上。

而他也确乎有几分醉了,醉在他青春的酒里。他的嘴唇浸在那泉水里,尝到的苦味很少。生活是认真而严肃的,智者们如是说;可生活总的说来是崇高的,是尖锐地甜美的。一点点苦,一点点凄清的忧伤,心上不时一下刺痛,也不过是打断那平顺的规律、那份单调,好给这琼浆添几分滋味罢了。

抽完那支烟,他把烟蒂隔着栏杆扔进翻涌的水里,那水带着磷光的翻滚往南流去;随后他下到舱层,回到派给他的那间舱房,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在身后关上门、听见锁咔哒一响时,觉得自己年轻得很,也傻气地飘飘然;因为能在短短几个钟头之内被两位可爱的落难年轻女子求助的男人,实在不多。也许这些玫瑰色的事情不过是往他自负的火上添了油;可彼得的自负并不惹人厌。而且总不缺乏被这一生的摔打磨硬了的义务人手,往那同一堆火上浇水。

于是彼得哼着一支欢快的小调,啪地开了灯,让乳白的舱房浸在一片流动的柔光里;他推开舷窗,上了表,把表挂在沿铺位伸展的挂帘杆上,又把两头的花帘尽量推到边上,好让空气尽量流通,然后——

彼得倒抽了一口气。他断言这是绝无可能的。这类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哪怕在这个怪事频出、而实事表面之下又搅动着更怪之事的世界上。他那点自得像一座座毫无意义的闪光的山,噼里啪啦地在他耳边坍了下来;他弯下腰,去拾那件搁在雪白铺位圆整边沿上、几乎要滚落下来的东西。

一枚浮雕的玫瑰!他因惊愕与懊丧而垂下的双唇吐出的热气,像是拂动了那朵雕得极精致的红玫瑰的花瓣;它就躺在他发抖的掌心里,卧在一小堆柔软的金子当中。那条细金链像一绳金沙,从他指间淌下来,垂着左右摇晃。

那个不可能的念头捶着他脑门的门,要他承认它。罗莫拉·博里亚到过他的房间。可是为什么?他并没有什么秘密要瞒着谁的耳朵——至少眼下没有了,因为凡是跟他那趟从上海到冷阳、又从冷阳到曼德勒、到仰光、到槟榔屿、新加坡和巴达维亚的行程有关的凭证,他都已销毁了。

他头一个冲动的念头自然是:罗莫拉·博里亚多少跟那些主宰着那座可怖山城命运的人牵连着——那座城蜷在西藏边缘覆霜的翠峰之间。那只不祥之手的分量他在别的时候领教过,它的手法向来如出一辙。夜里的潜行,用粉笔写在门上的警告,对他那些秘密从容而狡黠的渗透;这些都是灰龙以及向灰龙回话的人的典型伎俩。

除了冷阳那位不知名的国王的爪牙,不会有人闯进他的舱房。于是那根指控的手指便试探着指向了罗莫拉·博里亚。

是的,这个胸前横着几条猩红鞭痕的姑娘,竟会跟冷阳那头畜生的邪恶图谋有什么牵连,这是叫人难以相信的。可是凭据就在这里,把她定了罪:就算不是朱砂王甘心情愿的爪牙,至少也是个闯屋子的人。她为什么进他的屋子?又是怎么进去的?

他把屋子搜了一遍,随后把手提箱从铺位底下拖到蓝地毯中央,恼火地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他用了不到十秒钟就看出少了什么;不是钱,也不是他这一路漂泊收集的那几件珠宝,那些东西在那只小皮袋里原封未动。

彼得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件衣裳都仔细抖开,指望——又不肯指望——那支左轮手枪会冒出来。那是一支美国手枪,自动的,是鲍比·麦克劳林送的。如今这件上好的兵器不见了。

他觉得有眼睛在看着他,有耳朵在诡秘地听他的呼吸,有嘴唇正屏着气窸窸窣窣地议论他对这件重大损失所发的火。

他啪地关了灯,攥着那枚罪证似的玫瑰浮雕,一头扎进昏暗的过道,终于到了管事的办公室。这位大人不在,多半是去吃夜宵了;彼得便撬开写字台上头那只抽屉,取出旅客登记簿,一找就找到了他要的名字和房号。

他小心地把簿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飞快地回到过道上。

在离他自己那间不远的一扇门前,他停下敲门。他的叩击又急又执着,是老练的手法,一种不会被隔壁舱房的住客误会、也不大会惊动他们的召唤。

过了一会儿,敞开的气窗里透出灯光。里头有人窸窸窣窣地走动,又过一瞬,门开得刚够容下一个脑袋:一团团深色的头发飘着,衬着一张苍白而带探询的脸。

一看见这位半夜的来客,罗莫拉·博里亚把门大大敞开,带着几分睡意笑了笑。她起身时只耽搁了一下,够她披上一件便服——一件最黑的缎子和服,在那袋状的袖口和从喉头翻下来的衣褶处,露出血红的丝绸里子。

一只手惊讶地捂在喉头上,另一只藏在身后;彼得猜那只手里若有什么,必是他自己那支自动手枪,那枪是上了膛的,只消把保险一开就能立刻使用。

她温柔地盯着他,眼睛里还映着他方才那样粗鲁地把她从中唤醒的睡意的深处;她那两片细致的红唇结成一个古怪的笑。等她完全意识到他就在眼前,那笑便越发温柔、越发含情了。

「你是来告诉我,你肯跟我去日本了,」她断言道。

彼得慢慢摇了摇头,又同样从容地把手里那件小东西举起来,让天花板上的灯光正好照在它上面。

「我的浮雕!」她吃惊地惊叫一声,「你在哪儿找着的?」她一冲动伸手来拿,彼得却把手指牢牢合上了。

「我想,你有样东西该还我,」他严厉地说。

她盯着那只握紧的手,带着几分绝望与惊惶,像是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同时她的手指在喉头摸索,去证实一桩显然此前并未察觉的丢失。

她退回屋里,说道:

「把门关上。进来。」

他心想:她若想打死我,先前机会多得很。在这屋里开一枪,一桩命案会把证据钉在她身上;何况那还会立刻惊动隔壁舱房的人,说不定还有甲板上值班的水手。

于是他进屋关门,把那副穿着白制服的宽阔的背,以及腰上那条鲜蓝的纱笼,整个亮给了她。他关门插闩的工夫比必要的长些,好给她一切机会去布置她想要的这一幕。

可他转过身来时,姑娘只是在舷窗上拉帘子,好挡住窥探的眼睛。

她在铺位边沿坐下来,两只白皙的小脚几乎触到地板,那支蓝黑色的大自动手枪搁在她膝上。她不可能不充分领会那件红与黑的长衣的诱人之处——它在任何姿势下都随着她年轻身体的曲线而贴合;她由着彼得在对面那张窄榻上坐下,打量她,也许还揣摩了好一阵,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话。

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顺从地迎上他的。

「我是害怕,」她解释道,声音低,却因为她那份了不起的镇定而毫不拘束,「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而且我指望你屋里会有一支枪。所以我就去了。我怎么进去的?我跟管事借了一把万能钥匙,托词说我把自己的落在屋里了。我原指望你到香港以前不会发觉,打算那时候还给你,再向你解释。

「我这条命,」她带着自贬的口气补上一句,「有那么一点点危险;而我像个小傻瓜一样——虽然我十分清楚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在乎我是死是活——唉,穆尔先生,不知什么缘故,我还是死抓着那一点小小的指望不放。」

彼得觉得她笑得惨淡而恳切。十来种念头一齐起来,反对他相信这番滑溜的解释;他的常识告诉他该再追下去,这解释只说了一半;可是不能不承认,她一下就正中了他最大的弱点,也许是他最坏的毛病——他相信一个落难女子的真诚。

「你为什么不问我一声?」他用最抱歉的声气追问,仿佛他对她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危险?我很情愿把枪借给你——很情愿!」

「我确实找过你,」她答道,「可是无线电室是黑的。甲板上哪儿也没有你。」

彼得明白,不知什么缘故,罗莫拉·博里亚并不愿意把她那真的或者臆想出来的危险的底细跟他分享。他觉得有点不满足,有点被哄了,好像他此来要的那个直截了当的答案,被掉换成了一枚闪躲的赝品。

局面既已成了这个样子,总得有个了断。没有全部的实情,他不情愿走;再待下去又不谨慎。

在谈话这个拘谨的停顿里,罗莫拉也许察觉了他沉默的缘由,便垂下深色的睫毛,把脚收上来,直到被和服的红褶遮住;她又把那缎子往自己柔软洁白的喉头上拢紧了些。

「那么,你什么也没决定?」她挡了一句。

「我本来也许已经有了的决定,」他略带冷淡地说,「被这件事推迟了。你看,我不得不承认,这——这多少把事情弄复杂了。如今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你看。我本来想帮你,怎么帮都行。可是后来——后来我找着了这枚浮雕。」

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手指抚着自动手枪柄上的凹槽。

「只怕是我想当然得太多了,」她低声说,「你把那苦力扔下海的时候,难道你以为我的好奇心没有被勾起来么?我什么也没说;或者不如说,我什么也没问你;我心想,一个能这样沉着地对付仇敌的人,总该是——该怎么说呢?——宽厚到肯放过这样一件——」她停住了,「我坦白说你我面对着同一个敌人、同一双手急着要除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以为那条纽带就够了,就够结实了,足以为一件会叫寻常人吃惊的事情辩护。我是说——」

「我想我明白了,」彼得用悔愧的声气接过话头,「我不再问什么了。明天早上我们再谈那件事。我总得有一点时间。眼下,我要你把枪留着,还有——浮雕在这里。请原谅我这样不讲理,这样——这样自私。」

他俯过身去。她像是迟疑了一瞬,随后把那条金链从他手里轻轻取了过去。

「还有——你的枪,」她说,「我记得这是约定的条件。」

「不,不,」他拦道,「我用不着它;一点也用不着。你留着。」

可罗莫拉·博里亚同样坚决地摇了摇头,把自动手枪枪柄朝前递给他。「我一定要给,」她说。

「可你自己说你有危险,」他争辩。

「不。现在没有了。我另外有一样东西,一样管用。倘若天定我该死,何必惹死神生气呢?你看,我是个信命的人。我要你把枪拿回去,连同我的道歉;除了我已经给你的,请别再要什么解释了。」

「可是——」彼得刚开口。

「你看,」她说。

在这间狭小的舱房里,他若要看清她示意他去看的那样东西,就不能不俯得很低,低到能感到她皮肤的暖。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一股燥热的慌乱漫遍了他;她身体的临近攫住了他。

她已经把那只蓬松的枕头拉开,他瞥见雪白的床单上有一把又长又亮、样子极凶险的短剑,剑柄上嵌满珠宝。

这把刀奇特的地方在于刃的形状:又薄,而且是三面的,像机工用的锉刀。这刀杀了人之后正好扔掉,因为它留下的伤口是个三角形的洞,那是一件大为不利的凭据。

彼得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接过自动手枪,把它塞进口袋,又把外衣和纱笼抹平,盖住那个鼓包,随后朝门口走去。

有那么一瞬,他的心因一个狂野的愿望而猛跳:她就那样挨得极近、极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怅然而略带伤感地笑着,他很想把她拥进怀里;而不知怎的,她在他面前、在全人类面前,似乎萎了下去,变得又小又软,可怜得毫无依靠。

「晚安,穆尔先生,多——多谢你了,」她低声说,「我真心盼着你能原谅我做了一个——一个贼。」

他以为她就要吻他了,他的眼睛发花,比方才更深、更丝绒似的蓝了一层。可她怯怯地退了回去,唇间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下一瞬彼得就万分庆幸:他和她谁也没有顺着那一时的冲动。若照字面上的说法,他并不是一份全然无瑕的履历的主人,因为他也曾屈从于软弱,正如多数男人都曾屈从于软弱。

可他眼下是超乎诱惑之上的——不是因为诱惑被撇开了,而是因为他有力气抵住它;他满心深切地愿意把自己守住,直到太平洋那一头那个激发出他身上最美好最高尚的东西的姑娘,有一天能冠上他的姓。

那是一种极好的感觉。它给了他勇气和信心,让他在最凄清的时刻也能昂首挺胸、心情轻快地走出来。

于是彼得心里一新、意气风发,把钥匙在舱房门锁里捅了捅,溜了进去;不久便梦见了一座为两个人盖的小屋,梦见了加利福尼亚的春天——尽管他的鼾声几乎大得盖过了「波斯湾号」那台老旧却仍然管用的机器的搏动。

二十五〔苦泉〕

由于刚刚过去那些劳苦而折磨人的钟点,倦意占据了他每一块肌肉,大胆彼得正睡着义人的好觉;这时夜色更深,离黎明爬出中国海还有一段工夫,一个又瘦又灰的身影从下层甲板那条窄道上掠过他的舱房,朝那扇黑着的舷窗里窥了窥,又走了过去。

彼得被一种本能惊醒了——那本能是近几个月的磨炼养得格外灵敏的——他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看着、听着,想知道除了机器平和的搅动声,外头还有些什么动静。

他同样出于本能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令人安心的、发蓝的钢的冰凉。他把这件上好的兵器抽出一半,目光在门和舷窗之间来回移动;他察觉到危险迫在眉睫,方才那一头扎进睡眠深处的余劲还让他有些发懵,可每过一瞬,他就醒得更透、更警觉、更留神。

舷窗现出一团灰白,空空的,有一道边被不远处某盏甲板灯的黄光舔着。彼得的眼睛钉在这弯金色的月牙上,不久便目睹了一次异样的月蚀,那现象送了一阵寒噤、一阵冰冷的寒噤,沿着他的脊梁上下窜——那是真正的惊骇。

他看着,看见那片黄色反光被抹掉了一方,仿佛有一根什么样的棍子把影子投到了那道金属的亮光上。这影子随后便顺着舷窗的黄铜框先往上、后往下地滑动,影子也缩小了。

彼得在小床边坐起来,手里攥着自动手枪方正的枪柄,试探着摸着扳机;这时那影子的来源慢慢地、极慢极慢地移进了他那困惑而焦急的视野。

乍看像是一条装在颇粗的柄上的九尾鞭;彼得匆匆比较了几下,认出那是马克沁消声器,装在一支手枪或者一支步枪的枪口上;因为枪口那只黑圆筒上每隔一定间距就箍着一圈细而锐的凹痕,那是消声室的箍印。

这个鬼影一寸寸爬上舷窗、探了进来,彼得从容而冷冷地笑了笑,举起自动手枪,像猫一样轻捷无声地溜下铺位,爬进舱门合页那一侧的墙角,把枪端平,直到他的视线顺着那道黑黢黢的枪管望过去。

那消声器越来越慢地往里移,末了它那钝钝的一端恰好对准了一个点:若他照常人的姿势睡着,他的脑袋就该在那里。

这既叫他觉得好笑,也叫他纳闷。彼得想看见的,只是这位清晨刺客的脑袋,哪怕只是一只眼睛;一看见,他就要立刻动手,用一种热忱的款待接着他,好教这类拜访往后不再有。

在两下心跳之间,彼得停下来问了问自己:这位来客会是谁?而就在他停下来发问的当儿,一道明亮而愤怒的红火苗从消声器口里笔直喷了出来;彼得情愿拿他最后一块钱打赌,那颗子弹钻进了他的枕头——这个赌,后来他证实了,他会把他乐意押上的钱全部赢走。

那道黄红的火舌除了一声轻微的啪响,没有引起别的动静,那声响跟一个人利落地拍一下手差不多。

他对第二道跳起来的火苗兴趣要大得多。打完一枪,这刺客总要来随便查看一下,至少还要往上下铺之间的黑暗里再送一颗子弹,好把活做干净。

而彼得指望的,正是那颗前来查看的脑袋出现——他要以其人之金属还治其人之身,而那金属的形态,是一个裹着镍皮的铅制的无翼信使。

可这位客人很谨慎,无疑是在等垂死挣扎的声音——假如那一枪没有正中的话;而那正中之处,彼得一想就打寒噤,正是他自己那颗极其管用的脑子。

他又等了一会儿,他的客人才像是断定该去查看了;于是一颗方方的小脑袋,头上歪戴着一顶缀黑穗的中国苦力帽,嵌进了舷窗的框里。

彼得紧张地咧了咧嘴,打开保险,慢慢地、坚定地压住扳机。

咔哒!就这么一声。可这一声说出一个可怕的故事。这件兵器不能用了,不是没装子弹,就是被人动过手脚。彼得那惊慌的念头一跃而起——正如那颗方脑袋一跃而离开窗口——跳到了博里亚那个女人身上,跳到了他这份绝望无助的根由上。

这么说,是罗莫拉·博里亚在这支枪上动了手脚。罗莫拉·博里亚跟舷窗外那个苦力合谋要刺杀他,这是确凿无疑的了。这就说得通她为什么到他屋里去。这就说得通她被他发现来过时那份慌乱,说得通她那些狡黠冷静的闪躲和作伪。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捶打着;彼得就这样滑出了那扇索命舷窗的射界,一寸一寸地蠕动,钻进壁橱那点靠不住的掩蔽里。他随时等着又一条红舌头在他头顶上灼穿这已然静下来的黑暗,等着一颗子弹烫人地扎进他衣衫单薄的躯体的某一处。然后——死?他追了将近十年的那条壮丽冒险之路,就此到头?

可那颗索命的子弹仍旧没来。他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一面松开枪柄上的弹匣卡子,发觉那排子弹已经被取走了;他终于摸清了手提箱的所在,眼睛钉着那扇空空的舷窗,把箱子慢慢拖到跟前。

他在箱里那许多东西当中摸索,手指终于碰到一排子弹。他把它推进弹匣,那排子弹到位时,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拉开退壳的机件,听见子弹从弹匣滑进膛里那声轻软而令人安心的咔嗒。

这时外头的声响要他去留心了:那是扭打的声响,是用一种高亢的女子腔调、用一种他不懂的话骂出来的咒语。

彼得本想大喊,可他早就懂得:像今夜这样阴森的事情正在办的时候,喊是不明智的。

他披上浴衣,开了门,从横过道的门厅里试探着朝下层甲板的半明半暗里张望,看有没有一场屠杀的迹象。

人已经走了。甲板上空无一人。可他猛地倒抽一口气,因为他辨出他那扇舷窗底下躺着一条又长又黑的形体,带着死的僵滞,与影子混在一处。他把那人翻过来仰面朝天,抓住脚跟拖到甲板灯下;拖的时候,木板上洇开一道深色的痕,而就在彼得端详那张冰冷面孔的当儿,那滩痕迹扩大了,从里头破出一股细流,朝排水沟爬去。

刀捅的?十有八九。彼得只停了一停,确认这就是那个方脑袋嵌在舷窗里的刺客,随后去找伤口;不一会儿他找到了伤口,而伤口的尺寸并没有叫他怎么吃惊。

那是个小伤口,从左耳下的一点整个穿过脖子,透到锁紧的下颌右侧稍低处。凑近细看,这道致命伤又小又彻底,形状是三角的。

他为什么早就料到会找到那个三角形的伤口,彼得连对自己也解释不清;可他此刻深信罗莫拉·博里亚在这最新的一幕里有份,正如他方才深信她那只稳当的小手是有意把那排子弹从自动手枪的柄里取走,好叫他在敌人面前束手无策。

彼得默默端详着罗莫拉·博里亚那把三角短剑下正在僵硬的牺牲品,忽然听见绸衣的窸窣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罗莫拉·博里亚本人那纤细的身形从通往他舱房的那条过道门厅里脱身出来,衣着跟几个钟头前他离开她时一模一样。她朝他走来。

一千个问题和指控涌到他唇边,可她已经在用低沉而激动的声口说话了。

「我敲过你的门。天哪!我还以为他把你打死了!我害怕。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你死了。」

「是你捅了他,」彼得用毫无表情的声音说。

她点了点头,抽泣似的长长吸了一口气。

「是。他要打死你。我看见他从我窗前过去。我一直等着。我看着。我知道他会下手。哦,我真高兴——」

「你知道?你早知道?」

「是,是。他是——是你在巴达维亚扔下海的那个苦力的同伙。你知道,他们总是两个两个地走。这个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要不是因为——我本来尽可以自卫的。」

「因为你那排子弹?你能原谅我么?你能原谅我把它取走了么?是我取走的。哦,穆尔先生,请信我,我什么也没瞒着!我确实把弹匣取走了,而我一疏忽,你离开我屋子的时候忘了还给你。」

「我明白了。子弹在你身上?」

「在。」

「请还给我。你不会碰巧又在那些疏忽的时候,在子弹上动了什么手脚吧?」

「穆尔先生——」她倒抽一口气,两只白手愤然按在胸口。

「你真精,」彼得讥诮地说,「你他妈精得过了头。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也懒得费事去问了。你——你——」

「哦,穆尔先生!」她抓住他的胳膊。

他把它甩开。

「没在子弹上动手脚,是吧?」他用低沉阴郁的声音说下去,「那好,博里亚小姐,这就是我怎么看你的话。这就是我有多信你。」

彼得一个动作把七颗子弹全从弹匣里捋了出来,扔进海里。他又冷笑道:

「你真精,精得要命。可怜的、可怜的小东西!还想跟我去日本么,我亲爱的?」

「我想,」姑娘说,眼睛干着,烧着。

「那自然!就该这样,」彼得刻毒地挖苦,「不管做什么,都咬住你那套说辞。」

他抓住她的手腕,而她那一眼本该把花岗石也看软了。

「比方说,」他嗤道,「你编的那套关于你那狠心残暴的丈夫的漂亮鬼话。也指望我信,是吧?」

「你不愿意信就别信,」姑娘微弱地说。

彼得把她的手打开——那只手一到紧张的时候总像要往喉头上摸。他拉下那件黑和服,把她拽到灯下,逼着她背抵在白舱壁上。他看了。

她胸前那道柔白的曲线上一个印子也没有。正如唱歌的诗人们说的,女人身上那一处该有多白,它就有多白,白得像雪花石膏,没有一条发怒似的鞭痕。

彼得一只手攥住她两只软下来的手腕。

「老天,你真精!」他嘲道,「现在,谜一样的小姐,你把你的故事倒出来,倒真的出来;不然,凭上天起誓,我就去叫船长!我要叫他们把你铐起来——按杀人论罪!」

她垂下头,随后一把甩起头来,用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那种阴郁的火光盯着他。

「你忘了我救过你的命,」她说。

彼得像被烫着似的松了手,她的两手便像两块软布似的落在身侧。

「我——我——」他结巴起来,退了一步。「天哪!」他迸出一句,「那就解释解释这个;解释你为什么把弹匣从我枪里取走。解释你为什么编出一个残暴丈夫的故事,还把胸口的伤痕指给我看作凭据——随后又把它们洗掉了。还有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这个本来要杀我的人。」

「我能解释的我都解释,」她用又小又疲倦的声音说,「我把弹匣从枪里取走,是因为——因为我不愿意你开枪打我。他们的手段我比你似乎懂得多;而且我知道对付这个苦力我比你在行得多;我也不愿冒着在料理他的时候被人打中的险。

「至于那个『残暴丈夫的故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既然非要知道,那些伤痕我用的是胭脂。你既然说得这样直,我就用同样的料子还你:我身上是有伤痕的,在我背上,在我腿上。」

她的脸红得像一朵罂粟。

「我杀这个人,是因为——好吧,」她厉声说,「也许是因为我恨你。」

即便她拿鞭子抽他,彼得也不会觉得更受伤、更屈辱、更羞愧;因为感恩在他心里并不是个生客。

他半张开两臂,算是无声的道歉;他一惊,发觉她的嘴唇正抚着他的,她温暖的手臂正搂着他的脖子。他吻了她——一次——又把她推开;而他那颗在加利福尼亚的指路星宿该庆幸:罗莫拉·博里亚这一抱里宽恕的意味多,挑逗的意味少。

「我们得把这苦力处置了,」她一面把几绺深色头发从脸上拂开,一面说,「你愿意的话我帮你。不过总归要扔下去!」

「可是血呢。」

「叫一个甲板的小厮来。用不着多说。你是船上的职员。他不会多问你的。」

他迟疑着。

「你能原谅我这样——这样待你,原谅我——我的忘恩么?」

「宽恕似乎就是女人这一生的主要本分,」她带着倦倦的笑说,「能。我也难过,我们彼此误会了。晚安,我亲爱的。」

于是彼得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虽说脚边那具尸首把这份孤单多少冲淡了些。他颇费了点力才把那死沉的东西举到栏杆上,使劲一推,听见一声闷闷的落水响。他很快穿上制服,把光脚塞进带襻的凉鞋里,找到船头水手舱。

这间气味浓重的屋子里,住客们正各拉各的锯,不成调地合奏着。像是没有人走动,他便抄起一只装了半桶碱水的桶、一块磨甲板的砂石和一把硬扫帚。

他用这几样家什忙了整整半个钟头,直到甲板上那几处印子褪成了叫人满意的白。那支装着马克沁消声器的手枪,他找了很久,在隔着一段距离的甲板排水沟里找着了。

他把这件阴森的战利品交给中国海的利弊,想了很久。可是说来对他天生的机警是个可叹的注脚:彼得至今没有从他那份孩子气的收集纪念品的热情里痊愈。

末了他决定留着它,把它从舷窗扔到长榻上,随后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把这件兵器提醒到他跟前。

犯罪的痕迹既已抹净,他把桶、石头和扫帚放回船头的储物柜,溜回自己的舱房。他锁上门,用那副粉花帘子把舷窗挡住——正是这些花样先前叫他想起加利福尼亚的春天——然后检查他的枕头。

这一枪打得极其利落。子弹干净利落地穿了过去,撞在铺位的角钢上,弹回到一堆被褥里。彼得端详这颗凹了又焦了的小铅丸,在掌心里掂着。

「每颗子弹都有它注定要住的地方,」他引了一句;他确实庆幸这一颗注定要住的地方不是他那脆弱的大脑。

他啪地关了灯,把床单拉到脖子,躺在那里思忖,听着通风扇的呜呜声。

罗莫拉·博里亚那张憔悴痛苦的脸,浮上了他想象的幕布。这个女人博得了他的钦佩和敬重。尽管有种种伪饰、种种闪躲、种种实在而明显的背信的迹象,他还是对另一个自己坦白:他庆幸自己吻了她。一个吻能有什么害处,能有这样甜美的无害?他这样问自己。

而比彼得聪明的人早就答过:一个吻能有什么害处,能有这样大的害处?

二十六〔苦泉〕

夜里出主意,法国人这样说。唯有在睡梦里才采得到真理的金子,孔夫子这样说。

金色的黎明从晃动的舷窗玻璃里泻到彼得眼上,把他唤醒时,他脑子里的蛛网已经没了,眼睛清亮,是一种明净的海蓝色,他浑身冒着迎接这新生一天的兴头。

他的梳洗很简单:把那口闪亮的白牙使劲刷一通,把手和脸浸进提神的冷水里,随后抹上肥皂再冲净;接着是在一把并不怎么快的、日本仿造的美国安全剃刀底下受一番刈割之苦。

他确认舷窗下那片甲板干干净净,这才放心去餐厅;餐厅里坐了一半人,嗡嗡地议论着。

十来个指手画脚的乘客让他明白: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一位甲板舱客——一个从茂物去香港、或者去澳门的中国苦力——掉到海里去了,一点踪影也没留下。

有人低声说,这个无依无靠的人是遭了毒手。而这一顿饭的工夫,彼得察觉那位又胖又快活的小个子船长正看着他、又像是看穿他,那一眼是无从否认、也躲不了多久的。

彼得一面慢慢吮着一只山竹,一面琢磨他这位船长先生对昨夜那些事的底细知道多少;他整理思绪,把自己的托词一张张编好卡片,冷静地准备迎接一场正式的盘问。要脱这个难,就得巧妙地撒谎,不然彼得的下场就是镣铐。

船长先生吃完第四只柚子,把那几根肥指头伸进漆的洗手盂里时,彼得慢慢起身,若有所思地走到楼梯口。船长在这里赶上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两人一同上了游步甲板;甲板上有些地方还泛着红光,那是冲洗留下的水汽还没被温暖的清风蒸干。

船长先生在彼得身边并排走着,把那支肥大的爪哇雪茄叼在齿间,两只肥手腕在背后木然地扣在一起,那道又低又宽的额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先生,」他用一种略带拘束的、低沉而喉音浓重的声口开口道,「船上夜里出的事,你是知道的吧?是不是?」

「我听见乘客们在说,昨晚有个苦力掉下海去了,长官,」彼得谨慎地答道。只要没有直截了当的指控,他就觉得稳当些。他凭着过去跟许多船长打交道的经验,有几分把握:这一位会照惯例直奔他的题目。他越来越自信,料定不会有击剑似的虚招。他准知道,这会是把牌一下全摊在桌上的场面,不妨说是砰的一下子。

「这件事你什么也不知道,年轻人?」

「一点也不知道,船长先生。」

「那就怪了。那就怪了,」船长咕哝着;两人绕过前舱,迈着缓慢而匀整的步子沿左舷走下去,「昨天我看见你上船,先生;我还看见你把一个苦力扔下海去,那个苦力跟昨夜失踪的苦力是一路的。你为什么把他扔下海去,嗯?」

「他拿刀子威胁我,」彼得一瞬也没迟疑地答道,「先生,他是个坏中国佬,是个杀人的。」

「是啊。见鬼!他们个个都是坏中国佬。」

「他为什么要捅我?」彼得拖着调子说,「我从前从没见过他。我是个安分的百姓。船长先生,我在这条船上唯一关心的东西,就是那台无线电机。」

「是么?这话听着好,年轻人。我喜欢你——这话怎么说来着?——喜欢得不得了。那另一个人不是好东西。他去了正好。你打算跟我们待下去。是不是?」

「但愿如此,」彼得由衷地说,大大地松了口气。

「你喜欢这条船,嗯?」

「非常喜欢。」

「我也要你留下,年轻人。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过我要问你一件事,就一件事。」

「您说什么我都照办,长官。」

「波斯湾号」那位又胖又快活的船长用一双狡黠的小圆眼睛打量着彼得,彼得忽然觉出心往下一沉。

「就一件事。或者我该先说:你把你不喜欢的苦力扔下海的时候,最好别留着——那东西叫什么来着——纪念品。譬如手枪那一类东西。」

「可是,先生——」

那只肥手一摆,叫他别说。

「他们两个都是坏中国佬。我知道。这两个苦力我认识很久很久了。是贼,是见血的人。见鬼!照你说的,他们去了正好。年轻人,我只剩一件事要告诉你。我说过,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很愿意你留下。不过,下回再要把苦力扔下海去,请你先向我讨个准。」

彼得直盯着这个矮胖子,眼睛上迅速蒙了一层感激的水光。船长离开他,折回驾驶室那边去了。而那两片又宽又厚的肩膀晃动的样子,给了困惑中的彼得一个并不离谱的念头:这矮胖子很受用自己开的这个玩笑,笑得几乎撑不住他那副庄重的迈步。

在埋头干这一天的活儿以前,他弄准了一件事:他舱房里那支装着马克沁消声器的手枪不见了。

海上的无线电室是一种休息室,供那些看书看腻了、打牌打腻了、散步散腻了、或者干脆没本事自己消遣的乘客歇脚;因此彼得走过时,对那十来双好奇而兴味盎然、盯着他那身白制服和袖上那两道泄底的金色电花袖章的眼睛不予理会,径直走进无线电舱,匆匆关门、上锁,随后把心思交给了那片虚空。

他听见马尼拉台尖锐的呼叫在受话器里响成一片,并不觉得意外;他不愿自己的好名声被人指为业务上的失职,便给马尼拉拍回一个脆亮的回应,叫他只管发、快些发,因为他手头堆着一摞活儿——这倒是实话。

轮船公司和商业电报正等着他灵巧的手指,共有半打,整整齐齐地摞在管事留下的那个地方,好叫他一上班就看见。

马尼拉头一份电报,发报地是香港,经由菲律宾海底电缆转来,是一份业务电报,发给彼得·穆尔,「大约在海上『波斯湾号』轮船上」。这份问候的内容是:彼得一到香港,就直接到美国马可尼公司代表惠伦那里报到,住址是山顶饭店。

发完这一份,马尼拉的报务员急于知道电键前的究竟是不是彼得·穆尔;他说夜班那位——自称是彼得·穆尔的知交——交代过他,要打听彼得·穆尔这几个月的下落。

他还表达了一个带着脏字的愿望:要是电键前的就是彼得·穆尔,那么他究竟他妈的好不好,究竟躲在哪个火狱里,又究竟为什么见鬼地从这光辉的大地上神秘失踪。

「可是为什么为了彼得·穆尔闹得这样沸反盈天?」彼得拍回去问那个爱打听的马尼拉报务员;这会儿马尼拉离他不过两百英里上下,太阳升起来,信号倒弱了些。

「你——是不是——彼得——穆尔?」那微弱的尖叫问。

「不是,不是,不是!」「波斯湾号」那道丰腴的白火花尖叫道。

「他——在不在——船上?」

「不在,不在,不在!」彼得拍道,一点也没想去掩饰他那无人能仿的手法。

「你——是个——双管齐下的——大骗子!」马尼拉的火花加重语气道,「太平洋上没有哪个报务员有这样的手法。你还不如去改改你眼睛的颜色!」

马尼拉敲着电键,打出一长串若有所思的小双点,那是报务员告诉对方他还在、还在想的法子。随后是:

「你为什么在上海离开『万达利亚号』?」

「我哪儿也没离开过『万达利亚号』,」彼得反驳,「我刚从新加坡、新加拉惹那边上来。我要把『波斯湾号』开到香港,再开回巴达维亚。」

「你——去不成,」马尼拉那高亢的火花说,「你一在香港上岸就要被抓,罪名是在上海擅离职守。这是秘密,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告诉你。」

这一回轮到彼得敲出一长串小双点了。

「这也许是秘密,不过只有一千个电台在旁听罢了,」末了他说,「不过还是谢谢你,老资格。他们要在香港抓彼得·穆尔,那就得从九龙把他引渡回去。换句话说,他们得下点工夫。再说,彼得在上海做的事,在香港是不能算到他头上的。法就是法。」

这里一阵凶狠的男高音呜声插了进来,打断了马尼拉笑着发来的回答——那是被逗乐了的无线电人所发的「嗨!嗨!嗨!」;彼得有些恼火地听着一条美国炮舰不容分说的召唤,那家伙多半正在棉兰老以南什么地方游弋。

「等着,马尼拉,」这一位尖声道,「有给『波斯湾号』的电报。」他利落地署了个呼号收住。

「早上好,小生人,」彼得那台刺耳的机器吼道,「你离家不近哪。仔细别湿了脚。今天早上海上露水挺大。喏,你要什么?发吧,发快些。电键前的是彼得·穆尔,你发得越快,彼得越喜欢。」

那炮舰恼火地结巴了一阵。

「致海上『波斯湾号』轮船值班报务员彼得·穆尔。抵香港后立即向美国领事报到听候命令。(署名)埃克尔斯,美国军舰『布法罗号』舰长。」

彼得便拟了下面这句切题的回电:

「致棉兰老以南某处美国军舰『布法罗号』埃克尔斯舰长。为什么?(署名)彼得·穆尔。」

回答来得之快,说明彼得·穆尔——不论死活——重新露面这件事,重要到足以把那条炮舰的舰长请进无线电房里去。事实上,彼得这时明白了,他那句招认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

「布法罗号」紧张的回答来了:「致海上『波斯湾号』轮船值班报务员彼得·穆尔。这是命令。照办。(署名)埃克尔斯。」

彼得省去了客套。「请问舰长,出了什么事。」

虚空里炸出一句回话:「他说,去问香港的美国领事。」

除了把手头积下的活儿办掉,像是也没什么别的可做。到了香港,他只需拿定主意先赏脸去见哪一位:马可尼公司的督察,还是美国领事;因为身在异邦,人总会养成一个习惯——同胞的要求是要应承的。

不过彼得开始感到几分旧日的兴奋了。同行们认得出他那只闪电似的手,这很好;受他们这份推崇,很好。因为马尼拉和「布法罗号」那结结巴巴的信号,正是最直截了当的推崇。

因为作为无线电报务员的彼得·穆尔,在快手里头也是最快的;他发报带着闪电般的轻快跳荡,而他那双在不止一个大洋上出了名的锐耳,使他收报时极少需要人家重发。

马尼拉遵命候着,彼得拧紧一颗螺丝,把那只沉重的发报电键的银接点校得更齐整些,随后用他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把那一串电报发了出去。既然听的人已经知道他是彼得·穆尔,他决定索性给他们一个样板,看看名闻遐迩的彼得·穆尔手法。

整整五分钟,这间小小的无线电舱里轰响着他那毫不减速的火花爆裂声;而马尼拉那位老派海军出身的报务员,噼噼啪啪回过来一串骄傲的「收妥」。

骄傲?因为电键前的是彼得·穆尔——老「万达利亚号」的、「塞拉号」的、还有另外十来条船的彼得·穆尔。而在彼得那种神来之笔的闪电发报之后能说一声「收妥」的报务员,是完全有理由骄傲的;凡是抄收过每分钟三十三个字的无线电报务员,都可以给我作证。

二十七〔苦泉〕

彼得办完早上的公务,从无线电室出来,看见罗莫拉·博里亚两肘搁在栏杆上,若有所思地望着舱口盖上那个盘腿而坐、埋头做针线的小小中国姑娘。

彼得惊异于罗莫拉·博里亚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那双褐色眼睛清亮闪烁,肤色透着甜美的粉,温柔的笑容从容而有光彩。

「你像是有心事,」她说,笑容换成了一副温柔的关切,「怎么了?」她把声音压成交心的低语,「是昨晚那件事,是不是?」

彼得郑重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被认出来了,博里亚小姐。就是说,我刚刚把自己漏给了马尼拉海军电台,还不算离我们不远、在棉兰老外海的一位炮舰舰长。看样子,」——他做了个苦脸——「彼得·穆尔在上海擅离某条船,官面上很不喜欢他。」

「『万达利亚号』!」姑娘说,随即猛地咬住嘴唇,像是恨不得把这句话收回去。

彼得在她身边把两肘撑下去,直到脸凑得离她很近,神情又精又狡。

「博里亚小姐,」他硬邦邦地说,「昨晚我说过你精;如今你又给了我一个咬定不放的理由;又给了我一个理由去相信:你知道的比你应该知道的多。好,我们索性开诚布公一回。这回别再擦掉什么胭脂鞭痕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我在这一带的活动,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一挥手,指的是整个亚洲。

姑娘抿起嘴唇,眼睛里现出一点硬光,像霜白的弧灯照在钻石上。「好,穆尔先生,」她带着劲头说,「我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认真答应——什么也不问。你肯么?」

彼得点了点头,那份情愿一点不假。

罗莫拉·博里亚把纤细白皙的指尖对在一起,沉思地低头看着它们。「好吧,」她抬起头,把声音略略提高,「你是在黄浦江当中,在夜里,在浓雾里,坐一条舢板逃出班轮『万达利亚号』的,怀里抱着一个叫艾琳·洛里默的年轻女子。那是在你把她从某些人手里救出来之后;那些人我宁可用一个朴素的字眼——他们——来称呼,也许显得神秘了些。

「你让这位小姐搭『满洲利亚号』、或者『蒙古利亚号』回国去了,我记不清是哪一条。那天夜里,在法国领事馆附近的外滩上,你全出于偶然地遇见了另一位小姐,她觉得你的陪伴很可取。她叫艾米·沃斯特小姐,是个伶俐的小人儿。」

「你不会碰巧还知道,」彼得讥诮地插嘴,「洛里默小姐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吧?」

「据最近的消息,她正在圣弗里奥尔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穆尔先生。」

「当真!」彼得几乎脱口要告诉这位惊人的罗莫拉·博里亚:她简直是个会读心的人。可他到底只是点了点头,让她说下去。

「我刚才说到,你全出于偶然地遇见了沃斯特小姐,在礼查饭店的化装舞会上跟她跳了舞。你穿的是日本商人的行头吧,我想;而且——恕我直言——你有点自作聪明地以为那身衣裳是个伪装。过了一会儿,你离开沃斯特小姐,在汇中饭店的酒吧里遇见一位船长,是东洋汽船会社『三弥陀丸』的前任大副。那是位老朋友。

「你跟麦克劳林船长和沃斯特小姐一同坐一条小江轮『汉口号』走扬子江,那条船在庆府稍下游的急滩上沉了。那是在你刺死了他们最得力的一个细作之后。

「『汉口号』沉的时候,你照着如今看来已成职业习惯的可靠殷勤之举,把一位落难的小姐抱进怀里,泅过漩涡,游到庆府对岸那个小村子。随后沃斯特小姐遇见了她父亲——温州那个无可救药的传教士;而你经由他们熟得很的种种曲折路径,加入了一支商队,那商队属于一个自称官员的、爱说话的老贼,那位张大人;他跟你说了许多假话,自己寻开心——

「那当然都是假话,穆尔先生。张是他最得力的走狗之一。他甚至让你杀了他一个苦力。那苦力反正也活不成了;他开始知道得太多了。可是让你得这个机会、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这叫张和他都觉得有趣。而且张奉了命,要帮你到冷阳去。这叫你对自己有了信心,是不是?」

「我一个字也不信,」彼得发着懵说。他不肯相信张——那个和气的老张——也跟那人是一伙的。

「后来你进了冷阳,那座失窃人生之城,而他看着你;当你在矿上那台机器上听清了一份难收的无线电报时,他赏了你一笔钱——五百两银子,是不是?——大概是指望你能像他说的那样『把你那套傻气丢开』,安顿下来,顶替那个被你巧妙地骗过的、被鸦片弄糊涂了的无线电人。他看重你,穆尔先生,你明白吧;而且他一点也不怕你!

「他有十来回、不,有一百回可以杀了你。可他宁愿往后一靠,捋着他那两撇又长又黄的官员胡子看着你,像猫看一只傻老鼠。我这会儿还看得见他笑。是的!我见过他,也听见过他笑。那是一种可怕的、咯咯的笑。全然不像人间的!你把沃斯特小姐——那位缠人的可爱的沃斯特小姐——从他那座白宫殿的嘴里救出来的时候,他把你笑得何等痛快!

「可他放你走了;你和麦克劳林船长和沃斯特小姐带着一头可怜的小骡子勇敢地冲出去的时候,他和那一千个排在绿色大墙上的神枪手,都放你走了!我说,穆尔先生,在那明亮的月光下,有一千支步枪瞄着你们。可他说——不!」

彼得抬头看「波斯湾号」那些木然的索具,看阳光在蓝浪上明亮地跳跃——浪尖泛的白沫像刚煮开的牛奶;看乘客们在躺椅上睡着或者读着;他不肯相信这不是一场梦。可罗莫拉·博里亚平稳的声音仍旧咕噜似的说下去:

「随后你加入一支去印度的商队,有那么一阵子,他们以为把你的踪迹跟丢了。可你又在曼德勒露了面,打扮成一个街头卖艺的;你一瘸一拐地一直走到仰光。你为什么瘸,穆尔先生?」

「过商贾隘口进孟加拉的时候,一头骡子踩了我的脚。」

「无疑好得很快,因为从那以后你就十分活跃。你买票去槟榔屿,去新加坡,又折回槟榔屿,再去新加坡,随后搭蓝烟囱公司的一条船去了巴达维亚。」

「可是,博里亚小姐,」彼得难受地扭了一下,「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不把我除掉?你知道。他知道。你也有过机会。昨晚在你舱房里你就能杀了我。请你——」彼得暂时把冒险家那件金袍子从身上扔开,一时间只成了一个万分恳切、万分忧心的年轻人。

「昨晚我给过你一点暗示,」罗莫拉·博里亚从容地答道,「在你离开巴达维亚以前,他一直以为你已经把那些胡闹丢开了。你在巴达维亚扔下海的那个苦力,到那里不是去捅你的,是去警告你离开中国的。那些警告——你已经得过许多次了——如今成了过去的事。你朝他掷下手套,掷得太多回了。他不再逗着玩了。

「这在他是桩大乐事,他玩得很痛快。他待仇敌就是这样——待上一阵子。你如今已经进了跟他为敌的第二个阶段。昨夜就是从今往后你可以指望的一个样本。全凭天大的运气,你才没吃那苦力的子弹——还有我那几乎太迟的插手。」

彼得用一种坚硬、沉思而十分敬重的眼光盯着她。

「照我看,」他说,「你是灰龙派来的特使,算是个全权公使。说穿了,你到这儿来,无非是要劝我改邪归正;要劝我替他从我这里讨一个保证:从此把中国和冷阳永远从我的打算里撇出去。」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穆尔先生。我能告诉你的差不多都告诉你了。恕我直言,这盘棋我懂得比你多一点,就多那么一点,穆尔先生。我知道什么时候好玩的部分完了、真正的危险开始了。你一把脚踏进中国,就是把脚踏进一个陷阱;只要他们还容你活着,你就永远、永远脱不了身。而且请你认真信我:那不会太久。一天?也许有。一个钟头?多半也就那么长。

「你愿意叫我特使就叫吧。也许我是。也许我不过是个朋友,一心只想帮你躲开一场绝无可免、也绝不好受的死。我已经把机会给了你。我是从心里把那个机会给了你,如今仍旧给你——跟我一起走。是的,我是当真的。你的保证,以你的名誉担保,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一张安全通行证。你的拒绝,我索性也招了吧,对我就意味着——死!你肯不肯停下来想一想?肯不肯说一声——好?」

彼得在这番收场白的当儿把头猛地仰了起来;他那两肩裹在白衣里,端得方方正正,蓝眼睛里点着一团火,那火大约会叫一个十字军骑士眼红。

「你可以回报他,」他说,「说我听了他的提议;说我平心静气地考虑过了;说手套既已掷下——那就——掷下了!我只要一样东西:堂堂正正跟那头畜生较量的机会。你就把这句原话带给他,博里亚小姐。我很抱歉。」

她像是就要说出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说不定对大胆彼得极其要紧;可那句话始终没越过她的嘴唇。

她眼里爬上一层绝望、一层无言的恐怖。她把手抬起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肩塌了。她踉跄着走到一张躺椅前坐下去,头往后仰,闭着眼睛,长长的深色睫毛垂在已经变成大理石的双颊上。

大胆彼得站在那里,眼睛钉在海的蓝色上,觉出自信正从他身上渗出去,像水从一只漏了的桶里渗出去。他觉得自己面对着一股无情的力量,那力量正慢慢压到他身上,把他碾碎,把他制服。

他的念头不由自主地飞转,忽然想到:给那条在吕宋以南游弋的炮舰拍一封求援电报——那必定会换来迅速而有力的回应。

可这个冲动带着莽汉气。它会永远断送他那个宏大的计划——那计划此刻在他被折磨得发疼的脑子深处,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沸得更旺:去会一会、并且终有一天要扳倒冷阳那头畜生。

一只明亮的挥动的手把他的注意力从海上引开了。那位望加锡来的少女正想招呼他。他低头望去,苍白憔悴地笑了笑。

「你没忘吧——九龙,大人?」她那叮当的小嗓子说。

「哪能忘呢,小家伙!」彼得喊回去,声口里全然没有平日那股欢快。

二十八〔苦泉〕

这趟航程剩下的日子里,据彼得所知,罗莫拉·博里亚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舱房。饭送到她房里,她就待在那里;他去问候,她传出话来说她病了,谁也不能见——其实经过最近那场惊人的谈话,彼得也并不怎么想再续这份交情。他只是在思量。

可他对自己那番赤裸裸的自私露相有几分恼火,对她叙述他近来经历时那种诡异的精确也很有几分不安;这不安一天天涨起来,末了他发觉自己正怀着越来越重的心事,等着香港那道岩石嶙峋的海岸把它黑绿的肩膀从地平线上顶起来。

「波斯湾号」夜里在外锚地抛了锚,早上慢慢驶进那片桅杆、舢板和帆船的迷宫;那些帆船的船尾古怪地朝上翘着,最像的莫过于一群从大人国的天空飞下来的褐色大鹰,好更便当、更挑剔地拣取落进它们爪下的猎物。

彼得知道这些帆船里有不少是海盗船,胆大到敢在炮台的炮口底下、在各国军舰的鼻子底下撑进维多利亚港来。

检疫的汽艇靠过来时,彼得下去把制服换成一身轻爽的山东绸衣裳,配一副软领、一顶软曼谷草帽和一双舒服的低帮步行鞋,也没忘了把那条蓝纱笼系在腰上。

他过了一会儿上来时,统舱乘客已经排成了队,伸着舌头给那些目光如鹰的医生看,一面还对这道手续嗤嗤地笑——要是他们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就笑不出了:只要露出一丁点斑疵,他们这些当娘的儿子女儿就会被一个不剩地遣回他们来的地方;因为香港那时正闹着最近的一场霍乱恐慌。

医生们终于确信统舱和甲板舱客的眼睛和舌头都呈上了足够强健的证词,便上来查头等舱的乘客;这些人在游步甲板上排成一列。彼得于是看见了罗莫拉·博里亚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脸上带着坟墓的苍白。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陷了下去;从前光洁白皙得像一朵盛开玫瑰的脸上,像是被刻下了纹路。

她用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点头认了他,他慌得心惊,盯着她比必要的久了些,嘴唇微张,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与其说看见,不如说觉出:她的美已经变成了一种灰色的忧郁。

正在这当口,一个叮当的声音从后货舱井里朝他尖声喊上来;彼得转身看见他那位小小的托付——望加锡来的少女——正笑着等他,身边放着一小堆彩虹般颜色的绸包袱。他没有忘记这个欧亚混血姑娘,可他想跟罗莫拉·博里亚说一句道别的话。

他隔着栏杆喊下去,吩咐那个黑辫子的姑娘在一条舢板上等他;又冲着舷梯下端那几十个挤挤挨挨、叽叽呱呱的苦力中的一个吆喝,那些人的舢板像一群蟑螂似的围在那里。

彼得折回船上那一带时,罗莫拉·博里亚正独自一人在无线电舱门口等他,一面整着手套。她用一个缓慢而郑重的笑迎接他;从那个笑里,彼得得知她受了多少苦。

她的脸重新成了一副面具,一副名副其实的死的面具;她的眼皮扑闪着垂下,又抬起来;那双眼睛是倦的。

他伸出手,想把自己惯有的几分快活注进这个动作、注进那个怎么也不能在他唇上自然成形的笑里。

「这是——永别呢,还是再会?」他郑重地说。

「但愿是再会,」她木然答道,「这么说,你到底还是不肯把我的规劝、我的忠告当一回事?」

彼得耸了耸肩。「只怕我不能,」他说,「你看,我年轻。你尽可以在心里、或者索性大声说出来,不必怕伤我的心:我是——傻。我想这是年轻的苦处之一——不得不傻。今天不就是我该成仙的日子么——一把刀子穿过浮肋,或者一颗子弹打进心口?

「等我老些,我会认真些,会有分寸。这念头还是打消了吧!不过说到底——嗐!好像是孔夫子吧——那位可爱的老哲人,始终找不着一位国君来试他那套道理——他说过:

泰山其颓乎。

梁木其坏乎。

哲人其萎乎。」

她点了点头。

「只怕你永远认真不起来了,穆尔先生。而这也许正是我在这样短的日子里变得这么——这么喜欢你的缘故之一。我若也能像你这样达观、这样快活地看待生——和死——唉,天哪!」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里有泪。

「穆尔先生,如今我也要说一句傻话了。那就是——我爱你。而作为回报——」

「我看你是这世上最勇敢的姑娘,」彼得说,带着一个急忙悔过的动作握住她的手,「你——你是条好汉。」

「我大概是吧,」她叹了口气,郁郁地望向别处,「一条泥捏的好汉!也许,像你那样昂着头、眼睛发亮、嘴上挂着轻蔑的笑,径直走进仇敌的怀里,倒是最好的。我要是也能就好了!」

「这样的日子里何必说死?」彼得轻快地说,「活着多美。你看山上总督府附近那些红的黄的花,还有那条舢板上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他们只当自己是世上最快活的孩子。伤着他们的,就伤着他们;叫他们高兴的,就叫他们高兴。他们快活,是因为他们懒得去预料。你想想人生——美好的老人生,满得要溢出来的兴奋,还有下一瞬间的神秘!」

「我要是能看见那下一瞬间就好了!」

「呸!那人生该变得多么沉闷单调!」

「可我们就有把握了。我们就能准备——准备——唔——」她挑衅地把头一扬,「准备死,我就直说了吧。」

「可我们别谈死吧。我们谈谈你我下回再见时要好好乐一乐。」

「还会有下一回么,彼得?」

「那还用说!时候你定;什么时候都行,什么地方都行。我们吃、喝,像两只鹦鹉似的聒噪。你会把这一切——这些落在我们身后的东西——统统忘掉。」

她的牙咔地一响。

「今晚,」她飞快地说,「我来见你。让我想想。在香港大酒店德辅道那一面的阳台上,就是楼上那家餐厅,你知道的。」

「一言为定!」彼得兴头十足地应道,「让不让丈夫一块儿去?」

她的脸忽然阴了下来。她摇了摇头。

「我会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来,七点钟。你一定来,别失约?」

近旁一个苦力不耐烦地看着她的行李。他们听得见公司的客艇绕过右舷船尾时那呜咽似的响声。

「我倒忘了,」彼得说,笑得闪亮,「再过一个钟头我就该死了。中国那副钢夹子,你知道的。」

「请你别说笑。」

「那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办。我在翻领上挂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请于今晚七点整将此尸送至香港大酒店餐厅德辅道阳台!不得有误!运费到付!」

最后这几句话是对着空荡荡的无线电舱门口说的。罗莫拉·博里亚那条白裙子像一面挑衅的信号旗似的一闪,她便随着替她拎箱子的小厮匆匆走出了他的视线。

二十九〔苦泉〕

彼得微微皱着眉,从一堆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中间挤到左舷舷梯前;他的舢板和那位望加锡来的少女正在那里等着。

他顺着这玩意儿下去时,警觉地把别的舢板扫了一遍;其中一条上有一颗脑袋从低矮的船篷里探出来。那条舢板比别的略大些,在等着的那一群边上钻进钻出。

彼得一发觉,那脑袋就不见了,可它在他记忆里留下一个锐利的影像,一张他不容易忘掉的脸。那是一张又长又惨白的脸,头上一顶黑呢帽——那张脸在两片灰薄的嘴唇上缀着一撇髭须,又黑又硬像刺,最像的莫过于旧日闹剧里反派爱留的那种煤黑髭须。

还有一个钟头的命?这人黑外衣底下藏着的,可就是冷阳那头畜生指派来寻他心口、来掐灭他这条命——一个微不足道的仇敌的命——的刀子?

彼得踏到舷梯脚下那块踏板时,这念头长大了、开花了,那图景并不好看。照他从脸上判断,舢板上那人多半是个高大而有膂力的家伙。

随后彼得又瞥见另一张脸,可这张脸的主人一直没有躲。这人身材粗壮,头发花白,脸上的凶恶更幽微些。那是一张红脸,在眼睛周围、在那只紫色大鼻子一带刻着深纹,是风吹日晒或者纵欲留下的。那张红脸里烧着一双蓝眼睛,褪了色的蓝,虽然没有光彩,却又尖又狡。

这张脸的主人一只手不容分说地朝彼得招手,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彼得断定他另一只手里藏着索他命的刀子或者手枪。

脑子里塞着这些算不得愉快的念头,他跳进了那位望加锡少女含笑等着他的舢板。

彼得看出他这个苦力又高又壮,晒黑的粗胳膊粗腿上,肌肉像绳索一样凸着。他吩咐了苦力几句;那个红脸人的舢板一直在设法蠕近过来。那人又不容分说地喊了彼得的名字,彼得不加理会。

「到九龙。快快!」彼得喊道,「有赏钱。懂了吧?」他摊开手掌,露出三块银元;苦力便躬下腰去摇橹,舢板像活物一般从那道黑铁船舷边荡了出去。

这一下摆开的时候,彼得看见身后那两位灰龙的正式差使也跟了上来。可彼得挑人挑得明智。这苦力每过一刻都在证实他那一身绳索似的肌肉所许诺的力气。一寸一寸、一码一码,他们把追来的舢板甩开。

随后有个什么东西像一只被激怒的鹦鹉的尖叫似的从他们头顶上飞过;他本能地一低头,回过身去看这声招呼是从哪一条舢板上来的。

一小股淡蓝的烟随风飘过两船之间。是哪一条?很难说。

这会儿他们已经把追兵明显地甩在了后头。彼得那个苦力把两条长腿远远叉开撑在跳板上,弓着背,像一只强有力的节拍器从左舷摆到右舷、从右舷摆到左舷,把水抽成一片发怒的乳白泡沫。

追的人一阵一阵地赶上来、又落下去;距离慢慢拉开了。

姑娘蜷在船篷里,彼得手里握着自动手枪,等着又一股泄底的蓝烟。

那股烟终于冒了出来,就在那条较大的船的低处甲板上。子弹扑通一声扎进水里,离摇橹的地方不到两英尺;那苦力明白自己也已被这场生死赛跑脱不开身地卷了进来,受了这份激励,浑身是汗,吼起了那种「嗨!嗬!嘿!嗬!」——那是深爱自己这门活计的苦力的野劲。

两颗子弹的来处既已弄准,彼得朝那条黄色舢板仔细瞄准,把弹匣打了个空,又把另一排子弹推进那长方的口里,一面看结果。

黄舢板远远偏离了航向,一支橹在船后几码处浮着。随后那条舢板像死了一样不动了。可另一条仍旧扑上来追。

这场刺激的赛跑和彼得自动手枪的爆响,这时引起了一条灰色小炮舰的认真注意;那船刚从上游下来,对这类事情早已见惯。

一发一磅炮弹在头顶上呼啸而过,在前面一百码、靠近九龙岸的地方打进水里,激起一根翻着白沫的水柱。

九龙的码头越来越近了。那炮舰多半不会跟着再打一发;彼得这个猜测,照法国人的说法,是「有道理的」。

炮舰锅炉底下的火已经出渣,也来不及放小艇。

彼得看出后面那条追来的舢板赶不到码头、而他和他护着的人已经走出视线、或者至少走出了它够得着的地方,心里便踏实了。

他看了看表。神明帮着他。离开车还有三分钟。

他和姑娘能在那红脸人赶上之前平安上广州的火车——这不过是个指望罢了。

舢板蹭上了九龙上落处那绿色的木桩。彼得把姑娘的行李一大抱扔上去,又托着她两腋把她举上码头,匆匆掏出四块鹰洋打发了那个直哼哼的苦力——他因此感激地、在往后几个钟头里做了个更有钱的人。

两人奔到头等车厢,彼得把姑娘拽进来坐在自己身边。

「你也去广州?」她惊讶地问。

彼得点了点头。他砰地关上车门。汽笛一声尖叫,九龙车站,连同碧蓝海湾闪亮的水面、以及海湾那边白色的香港城,都开始移动起来,先是慢慢地,随后越来越快——开往广州的早班快车滑上了华南最好的一副钢轨。

那个红脸的追兵赶上了没有?彼得祷告但愿没有。他浑身还麻酥酥地带着这场追逐的兴奋;他把注意力转到身旁那位小小的少女身上,她紧挨着他偎坐着,两手端庄地叠在身前,把他那条招摇的蓝纱笼的搭头夹在当中。

「我们平安了么,勇敢的人?」她想知道。

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她一把攥住,把那双青绿的眼睛垂向满是灰尘的地板,叹了口气。

彼得在他飞转的思虑里,本该停一停,好察觉这么一件事:他这又一下子——扑通——落进了另一个浪漫的圈子中央;把他跟上一段情分隔开的,不过是两颗打偏了的手枪子弹、一条炮舰舰首炮的警告轰鸣,以及一场横越维多利亚湾的疯狂追逐。

拉个手并不犯什么现行的法;可彼得并不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做这件事,因为他的眼睛呆板而发硬,直望着窗外掠过的那些塔——那些塔顶上有滑稽的翘檐。

他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也许自从「波斯湾号」把锚抛到维多利亚港底那片白沙上以来,他头一回开始明白罗莫拉·博里亚那番警告的阴森的分量。他被围住了。他无能为力。

还有一个钟头的命!还有一个钟头活着!可他情愿把这一个钟头过到最好。

他心不在焉地、随后渐渐不那么心不在焉地,把那位望加锡少女又小又凉的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放松。而她也回握过来,带着一种怯生生的信赖;这叫他停下来,把这几天里完全被他撂开的一件事想了一想。

他对艾琳·洛里默算不算光明正大?他守的也许只是自己立下的那道誓的字面,而不是它的精神?可在另一头,会不会艾琳·洛里默已经不再把他放在心上了呢?隔着时光和这许多路程,难道不是很可能:她抖擞了一下,认清自己对他的兴趣不过是一时的迷恋,而且也许早已把她的爱给了别人?

多年前一句傻气的小诗涌上他心头:

亲亲地爱我!紧紧地爱我!可是——

我不在眼前时,也要爱我!

也许因为彼得落进了他那种推理的心境,他便问自己:跟偎在身边这个姑娘把这场调情再推下去,算不算公道。他知道东方姑娘的心,对情意的触碰比她们西方的姐妹敞得更开些。而西方那种闲极无聊的调情,也不是东方女人天性里肯多沾的。在这片土地上,垂一垂眼睑、闪一闪笑容,都是有分量、有深浅的。

这姑娘是在跟他调情,还是她的心意更深?问题就在这里!他取了后一种看法。

而且因为他凭自己的经验知道,情人的心有时会在离别时碎掉,他终于松开了那双又凉又小的手,把自己的手深深插进口袋。

除了他自己的私心,实在没有一条好理由,要他给身旁这颗信赖地扑腾着的年轻的心添上任何一种刺痛。

「你年老的祖母住在哪里,小家伙?」他干脆地问她,用的是想象得出的最不带柔情的声口。

「地址在这儿呢,心上人,」她答道,一面探手到缎袄里,掏出一张毛边纸,上头潦草地写着几个墨黑的中国字。

「拉洋车的自然找得着这地方,」他说,「好,现在望着我的眼睛,小家伙,听我说话。」

「我仔细听着呢,心上人,」那小家伙说。

「我要你别再叫我心上人。我不是你的情人,永远不会是你的情人,你也永远不会是我的。」

「可是为什么,心——我勇敢的人?」

「因为——因为我是个坏人,是个疯人,是个毁坏美好东西的人,是个没有心肠的人,或者更坏,是个黑心肠的人。」

「哦,真主啊,好一派谎话!」少女咯咯地笑。

「是啊,还是个撒谎的,」彼得恶狠狠地说,由着自己那张俊脸阴沉成一副最黑的相。她是在跟他调情么?「一个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实话的人。一个坏透了坏透了的人,」他有气无力地收了尾。

「可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呢,我勇敢的人?」那撩人的回答来了。

她确实是在跟他调情。

不过他只哼了一声,重新陷进近来于他已成习惯、却未必讨他喜欢的那种沉思的懒怠里。

过了正午不久,火车轰隆隆地开进了中国最繁盛的城市那些又窄又脏的街道之间;从地理上说,它是天朝的新奥尔良;这就是珠江边上的广州。

彼得和他那位颇觉有趣的年轻托付走到街上时,他偷偷朝车站那边瞥了一眼,赫然看见离他不到两码远的地方站着那个红脸、脸上刻着深纹的人,惊得他目瞪口呆。那双蓝眼睛燃着火,他带着威胁朝彼得逼过来。

这局面要的是果断而直接的行动。彼得匆匆吩咐姑娘叫住两辆洋车,随即攥紧双拳朝追他的人扑了过去——那人正意味深长地往后裤袋里掏。

彼得一跃而起,瞄准了照他那红下巴的钝头上就是一拳。

他的对手骂着倒成一堆,四仰八叉地摔了下去,那双褪色的眼睛里是一头被正正打在额心上的公牛的神情。

他用两手撑着仰倒在地,一动不动,发着懵,咕哝着,挣扎着想让手脚重新听使唤。

没等他缓过来,彼得已经起身跑开,轻捷地跳上洋车。他们一转弯,钻进一条又窄又脏的巷子,再钻进一条更窄更脏的;两个车夫一路吆喝着,骂骂咧咧地合唱着替自己开道。

拐了一刻钟的弯、溅了一刻钟的泥之后,车夫在一家泥青色石头砌的铺子前停下。

彼得付了车钱,进了门,替姑娘扶着门,等她进来便关上门插好闩。

他发觉自己面前是一个极老、极黄、皱纹极深的中国老妇人;她困惑地朝他们两个笑,一面点头,一面陪笑,那条卷曲的白辫子在她身后架子上的杂物间甩来晃去。

这是一家古董收藏家该来发现的铺子,塞满了铜器、雕檀香木、柚木、奇形怪状而且极古的东西,还有亮闪闪的红的蓝的黄的珠子,有老金和老银。

那张又低又窄的柜台上,她摆着一只浅浅的红盘,盛满了珍珠;无疑是假的,却精美而圆满,各种形状都有:球形的、梨形的、纽扣形的,颜色也诱人之极。

可那小姑娘正叽叽咕咕地说着话,老妇人脸上慢慢现出一副无比惊讶的神色。一粒珍珠似的泪珠在她两只老眼里各自闪了一下,她便把这个从遥远的望加锡来的心爱孙女搂进了她那双瘦胳膊里。

看见这情景,彼得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是个闯入者,是个外人。这一幕不是给他的眼睛看的。他是异乡的一个外人。

他正迟疑着,搜罗跟这位小朋友道别的话,忽然倒抽了一口气。那个红脸人正隔着门上厚厚的窗玻璃朝里窥;他那一眼把一股恐惧凝进了彼得勇敢的心里。他会隔着玻璃开枪么?

姑娘也看见了。她冲着满脸皱纹的祖母急说了好一会儿,后者便扑到门边,又拉上第二道结实的门闩。她兴奋地指着后面一扇门——那门又低又绿,深深嵌在青石墙里。

彼得朝那扇门扑过去。他把门开了一半,看见一个被灰矮墙围着的小小园子。他停了一下。望加锡来的少女就在他身后。她跟了出来,把门关上。

「心上人,」她用那叮当的声音说,神情之郑重远远超过她的年岁,「我们如今要分别了——永远分别?」

他点了点头,一面在墙上找一处好翻过去的地方。「这是交情的代价,心上人。我在我们最后相处的这一刻叫你一声心上人,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我好奇,好奇得很,我勇敢的人,关于那个红脸人,关于那个穿黑外衣的。可我们女人生来就该沉默。心上人,我什么也没派上用场——我像一朵死了的百合花——一个累赘。也许,你若有大难——」

「我确有大难,小家伙。那只红蛤蟆要我的命,你得绊住他。」

「我去跟他说话!可是别的人呢,那个穿黑外衣的——他们怎么办?他们也想尝尝你的血在手上的滋味!」

彼得焦急地点了点头。他想的是罗莫拉·博里亚。

「我什么都肯做,」望加锡来的少女耐心地说。

「你祖母有没有一条舢板、一个靠得住的苦力?」

「哎呀,心上人!她有钱着呢!」

「那就叫那个苦力半夜里撑着他的舢板在香港的上落处等着。叫他等到天亮。我若天亮还没来,他就立刻回广州。要是天亮我还不在那里,那就是说——」

「死了?」那小小的声音发着颤。

彼得点了点头。

「那伙计要是带着这个信儿回来,你就写一封短信——」

「写给你爱的人?」

「写给我爱的人。在美国。名字是艾琳·洛里默;地址,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你就简简单单写一句:『彼得·穆尔死了。』」

「啊!这句话我可不能写。会叫她心碎的!不过你现在得走了,我勇敢的人。我去跟那只红蛤蟆说话!」

绿门轻轻合上;彼得便只剩下自己去解他脱身的难题了,而这他办得极快。他一纵身翻过围墙时,仿佛听见那红脸人的喘气就在他脚跟后头。

他落进一条弯曲的巷子,巷子在近处一个拐角处岔开、看不见了。他飞奔到那里,出来到了一条略宽些的大道上。他急忙找洋车,一辆也没有。

于是他只管盲目地跑,不时使出他惯用的回头折返的旧法,把追他的人弄糊涂。他这一手用得太好,不多久连自己也没了方向;太阳也躲到一大团阴沉不祥的云后面,从人眼里消失了。

末了他到了死人城,一路飞奔,从那道爬满常春藤的墙外过去,绕圈子、折回头,给那可能存在的追踪留下一条弯到极处的路。

苦力和尖叫的孩子朝他起哄、嘲笑,可他只管跑,把一英里一英里的路甩在身后,末了放慢成慢跑,喘得像一匹跑脱了力的赛马。

到了窑场,他找到一辆洋车,估摸赶香港的火车还有富余,便叫车拉他到车站去。不论死活,他答应过七点钟把自己交到香港大酒店的罗莫拉·博里亚跟前。

那个红脸仇敌凶恶的面孔,一直在他脑子里晃。

可火车突突地驶出那座阴森的灰车站时,他的气顺了些。他往座位里一靠,任思绪往它愿去的地方游荡;随着里程一寸寸抽出去,他开始觉得:自从离开「波斯湾号」那友好的庇护以来一直威胁着他的那个红色的死,他至少还抢在它前头一步。

三十〔苦泉〕

影子渐渐拉长,天空蓝得更深更阔,火车吱吱嘎嘎地停进了九龙车站。

彼得下了车,警觉地把乘客扫了一遍,却连他那红脸仇敌的影子也没瞧见。那一位这会儿又给他备下了什么?这场追逐正变成一场捉迷藏。不过到了香港他会安心些。香港是文明人和精干的锡克巡捕出没的地方,那些巡捕最憎恶中国的黄种人。

他乘渡船过海湾到那座城去;城从紫色的水面上一层一层白地叠起来。他步行到美国领事馆。

一位眼神忧郁的办事员格外利落地把他引进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面前;那位先生留着白色的络腮胡,还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不停地捋那只又长又瘦的鼻子。

这位人物由着自己精明而庄重的眼睛把彼得从金发一直打量到那双黄褐色步行鞋;彼得摆出恭敬的神气,打起精神准备迎接一场尖锐而刨根问底的盘问。

「有人告知我,」美国领事开口道,一面朝彼得那双蓝眼睛投去好奇的一瞥,那好奇里还掺着不加掩饰的几分钦佩——倘若潘乔·比利亚那个逆徒走进他这间阴沉的办公室,他大约也会这样打量——「有人告知我,」他郑重其事地重复道,「辅助巡洋舰『布法罗号』的舰长告知我,说你打算到香港来一趟。」

他往后一靠,盯着看;彼得过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内容远不如它的说法要紧。这话本身是明摆着的。美国领事要彼得先开口。

彼得低了低头,慢慢把这句话消化了。

「埃克尔斯舰长要我到您这里报到,」他恭敬地答道,「听候命令。」

美国领事把两只手稳稳地按在那张红木写字台的边沿上。

「我接到的命令是,穆尔先生,请你立即离开中国。我相信——」

「为什么?」彼得用干巴巴的声音问。

「很遗憾,这件事我不能跟你谈。我可以告知你的是,这道命令来自外交上最高的地方。确切地说,来自北京;更确切地说,来自美国公使。」

彼得看得明明白白:美国领事并不知道美国公使那道命令背后可能有什么;可这位领事那张脸,尽管戴着外交的面具,也清清楚楚地告诉彼得:他并不是全不想知道。

「我妨碍了大清帝国的合法营生么?」他讥诮地问。

美国领事沉思地捋着他那只长鼻子。

「唔——也许吧,」他说,「总的说来,这件事还是你自己解释最好,穆尔先生。你若肯把你这一面的说法告诉我,呃——」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彼得回道,「要是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愿意认定我在中国有碍它的利益——」

「也可能是别处施了压力。」

「正是,」彼得承认。

「那么,你若愿意把你过去——呃——就说几个月吧——的行止告知我,我倒未必不能设法把这道严厉的——呃——命令撤销。总之,我很乐意把我一切力量拿来助你。你既是美国人,若蒙你允许,先生,这就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荣幸:尽我一切力量——如果容我补一句,是颇为有限的力量——让你重新得到北京那些——呃——好先生们的欢心。」

再明白不过的是:在这位官员友善的用意背后,是一种渴望——渴望得到关于这个年轻人的消息;此人那些晦暗的活动已被上头注意到,注意到足以推动外交那些复杂而笨重的轮子转起来的地步。

彼得恭敬地摇了摇头,领事便由着自己那不情愿的、带着钦佩与好奇的目光,把这个既浪漫、如今又已国际知名的人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什么也说不了,」他平静地表明,「如果美国公使断定我该回国——那我就回国!我现在就老实说:我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并不打算回国;可我确实尊重、也将尊重那道命令的权威。」

「比如说,倘若总统请你把你一直在做的事——呃——继续做下去,就说是为了人类的福祉吧,你会毫不迟疑地继续下去么,穆尔先生?」

彼得锐利地端详了那张苍白的长脸。这个神情无辜的人是知道的比他透露的多呢,还是不过在拧外交上那柔软的丝绒螺丝,想榨出一点消息来?

「我当然会。」

领事站起身来,温和地笑着伸出手。

「过去这一个星期里,能认识一位在外交圈里如此独特——容我再加一句——如此叫人为难的人物,实在是件快事。再会,先生!」

彼得走在德辅道上,心神游离。一个星期!从他驶离巴达维亚以来才过了一个星期,从他把灰龙的差使扔下海以来才过了一个星期。他断定:要把他这个人从这片黑暗与猜忌之地撵出去,办法不止一种。

灰龙是怎样对美国公使施加压力的?——那可是位声望极高、品格高洁而爱国的人。答案似乎是:灰龙的盘绕伸到每一处,像一股墨汁渗进了全亚洲的每一道缝、每一条隙。

他还奉命要去拜访马可尼公司的督察惠伦。那一场盘问他乐得往后推。

他到太平洋邮船公司的办事处去,得知「亚洲之王号」定于第二天拂晓开往美国。他付了定金订了铺位。

三十一〔苦泉〕

离七点还差几分钟,彼得乘电梯上了香港大酒店二楼,从密密排着的桌子中间穿过去,走向德辅道那一面的阳台。

罗莫拉·博里亚还不见影子。

他挑了一张看得见门口的桌子,摆弄着菜单,心不在焉地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慢慢打量邻近几桌的客人。他隐隐觉得烦躁,略有些不安,却筛不出缘由来。

有那么一刻,他后悔自己太大胆,来撞香港上流社会那些好奇的眼睛;在这个圈子里,少不了要有他的几个仇敌在场。不能否认,确有不少眼睛越过茶杯、酒杯和扇子,从容而用心地打量他。

不过这些眼睛多半是女人的,而彼得对这个性别那些好奇的、亮闪闪的目光多少是免疫的。

就这个场合而论,他的装束未免有些不羁;看来纱笼并不是那些较为考究的男宾所时兴的东西,他们大体上都穿着晚礼服那种阴沉的黑。香港所有的饭店里,晚饭照例是要穿礼服的;彼得穿着丝衣裳、低帮鞋、软领子,觉得自己又寒酸又粗糙。

一支阵容堂堂的乐队藏在远处棕榈架子后面的什么地方,在这又潮又暖的空气里卖力地对付着《一点点爱》;同样在彼得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热情而带金属声的男高音正哭腔哭调地唱:

「只——要——一——点——点——爱——

一——个——小——小——的——吻——」

彼得心绪不宁,巴不得那支聒噪的乐队和那个热情的男高音都被关在一堵隔音的石墙后头。

他正把那杯酒的残底一饮而尽,身旁响起一声低低的招呼;他起身,面对着罗莫拉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她软绵绵地把手给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一张张桌子间飞快地扫,认出什么人时,便相当生硬而不带感情地点一点头。

「你瞧,」——她往后一靠,把一种沉郁的柔情投在他身上,他笑着对她说——「你瞧,我亲爱的,我来了,身上没挂牌子。从你发出那声不祥的警告到现在,快十二个钟头了。临死前那把刀子滑进肋骨之间的滋味,我还没尝着呢。」

她几乎漠然地点头受了这句话。

「那不过是因为我说动了他们,把你的假释延到一点钟。你若在中国耽着,你还有——我用得着说么,这话同样适用于我——还有六个钟头好说笑、好欢笑、好恋爱——好活着!」

「为此我照例像受人恩惠时那样,郑重地道谢,」彼得兴致极高地说,「不过今天早上我们分手以后,我还是在舢板之间跟你那些令人钦佩的同僚中的一位打了一场枪仗——」

「是,我听说了。可就到那儿为止了。你把他那个舢板苦力打伤了。」

「而在广州车站上——容我驳你一句——我碰上了那位红脸的。我告诉你一件你也许已经知道的事:我照他下巴上给了一拳,该死的!」

她像是发了愁。

「你一定弄错了。」

彼得使劲摇头。「一位脾气暴躁的先生,生来就有往后裤袋里掏东西的习惯,」他加了一句。

她睁大眼睛琢磨着他。「他一定是北边来的。他们当中有些人我并不认得。可他们全都得了通知。」

「通知他们容我活着、容我恋爱,到明天早上一点钟?」

她点了点头。

那支力求上进、汗流浃背的乐队和那个热情的男高音又唱到《一点点爱》的副歌了。

「我——愿——把——一——生——都——给——你——换——这——个——」

「唱得不好,倒是应景,」罗莫拉·博里亚评道。

彼得的脸成了一个问号。

「这也许是说:我正把我的一生都给你,换来——这个,」她解释道。

「换来这几分钟——我们本来要在这几分钟里说笑、谈情、快活一场?」彼得愤然道,「我亲爱的——」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也让他抚着,并不勉强,「我也情愿把我的一生给出去,换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分钟。你知道么——你今晚可爱极了!你身上有一种——一种叫我抵挡不住的东西!」

「叫你?」

「是的,」他用低沉的嗓音说,而且是真心的,「我愿意绕地球走一圈,把我这条命放在你脚下——这样。」他把指节按在白桌布上,像是把它们当作膝盖。

「啊!可你并不是当真的!」

「我一动情,句句都是当真的!」

「我知道。你是善变的。洛里默小姐——沃——沃斯特小姐——罗莫拉——她们来了,她们爱了,她们又去了,就像生跟着死、死跟着生一样,一样宿命,一样有章法。」

「我真希望你别用那种轻飘飘的口气谈死,」他挖苦道,心里琢磨究竟怎样才能把她从这阴郁的心境里拽出来。

「可死一直在我心里——彼得。等你经历过——」

「罗莫拉,我不听教训。」

「好吧;那我除了爱和死,什么也不谈。」

「妙极了,我的爱人!那就告诉我,你身在那种如登天堂的境地时是什么滋味。」

「最无望的滋味,彼得;因为你看,死跟在我的爱后面跟得这么紧。」

「你是说——我?」

「不——我是说我的心。爱的死和——命的死,跟在我的爱后面。现在我要把刚才那根线头拾起来。彼得,别握着我的手。那个女人在——盯着看。你说——你说过你愿意绕地球走一圈来看我,来帮我,万一我有难的话。你不是当真的。」

「我拿心起誓!」

「在『波斯湾号』上那天——那天我把你近来的行踪和你那些看似奇迹的脱险讲给你听,我本来是想求你——」

「女先知啊,我洗耳恭听——」

「我本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一件极要紧的事,一个替代的办法——」

「去奈良那件事?」

「是;一个替代它的办法。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有多恨冷阳那个人。等等。先别答我。你心里是真恨他,像你摆出来的那样,还是不过在向你的虚荣低头,向你做这些堂吉诃德式的事情时似乎很得意的那份自负低头?有一件事:你做的这些事赚不了什么钱。你若换一个法子来做这些冒险,也许能叫自己处在一个位置上,为你受的苦、冒的险得到酬报。我是当真的。」

「我承认我并不恨钱,」彼得皱着眉说,竭力想摸清她的走向,却不大成功。

「你要挣到你所需的全部钱,不过几年工夫,而且容易得很——怎么说好呢?——只要『识相』就行。等等!我还没说完。你说过我是他派来的特使。你猜得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正中。哦,我承认!我是被派到巴达维亚去会你、去拦你的;而且老实说,是去问你的条件的。」

「他的意思?」

「是。他观察过你。他用得着你;而且,哦!——他多么想要你、要你那份胆量、要你那股压不住的火!他需要你!他想要你,胜过他所认识的任何人!而且他会给你钱!价钱你开!一年五十万金圆?呸!那对他不过是一滴水!」

「别说了,」彼得低声央求,「请你——别——说下去。」

他的脸几乎跟桌布一样白,嘴唇发着抖,灰得像土。

「天哪!我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你,而你每一次都拿背信回报我,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可憎。请你别说下去了。我正在拼我所知的力气,去体谅你在这桩糟心事里的处境——去替它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替你找!这很难。他妈的难得要命。我们分手吧!我们忘了吧!我们彼此只做一段记忆吧——罗莫拉!」

她的脸也褪了颜色,像一朵玫瑰在梗子折断时慢慢褪去生气。她的手摸到喉头,在那里摸索——她一紧张总是如此;她用一把银刀敲着桌布。她古怪地盯着他,另一种光在艰难地熄灭。

「那我只剩一点指望——一点细细的指望——把你拉回到我最初求你的那件事上;我如今就把它摆在你面前,摆出我对那件事的请求——我最后的指望。这个你不能拒绝。你不能!你自称是有侠义心肠的。那么,让我——试你一试!」

三十二〔苦泉〕

「罗莫拉,奈良那件事我早就说过不了。」

她把头一扬。

「一个女人只需被告知一次,她的爱不受欢迎。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啊!又一条计策!你那颗小脑袋简直是一台出主意的机器。了不起!说下去。」

「不,」她被这股苦涩激得有些阴郁,「是我那计划的一个变通。你若不肯陪我去奈良,那我只好一个人去。我得有钱。你明白么?我身无分文。『亚洲之王号』明天拂晓开往日本。我再也不回中国了。你肯——帮我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闯进屋去帮你抢?」

「没有别的路了。钱在一张写字台里,锁着。我的力气撬不开那把锁。你行。再说,里头还有我的一些文件——」

「罗莫拉,这样做能叫你得着你想要的安宁么?」他严厉地问。

「我——我想能。我盼着能。」

「那我就帮你。」

「哦,彼得,我该怎样——」

他抬起手。「你看,我亲爱的,你吓不倒我——不容易吓倒。你也收买不了我,罗莫拉。可你能击中我的弱点——」

「一个落难的女人——你的弱点!」可她的声音里和眼睛里都没有嘲弄。那更像一声惋惜的低语。

「罗莫拉,你肯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我尽力!」

「为什么世界各地美丽的女人——姑娘们——要被偷走,去那座矿上做工?」

罗莫拉古怪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彼得。」

两人动手吃饭,彼得手法巧妙地一级一级把话头引到轻松的路上去。他们离开时将近十点,餐厅里几乎空了;两人兴致很高地走出来,她的胳膊挽在他臂弯里,她的笑是快活的,而且看上去是真心的。

「我们得等到半夜,」她告诉他,「那时他睡了;佣人们也都歇下了。」

彼得提议坐洋车穿过华人城区去消磨这中间的几个钟头,姑娘却不肯,把这提议改成坐电车去铜锣湾。他答应了;两人在饭店门口搭上电车,爬到车顶的座位上。

眼前这即将临头的危险叫他兴奋,他心里很欢。她却郁郁的。在铜锣湾那片水晶似的沙滩上,明亮的月光里,他想拉她跳舞。可她把他的胳膊推开了;彼得忽然觉出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阴暗力量的分量,便不再作声。两人坐车回到山顶道的起点,一路没说几句话。

刚过半夜几分钟,两人在山顶缆车站旁那条发夹似的小道上下了轿;两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那轮又白又瘦的月亮溜到一大团翻滚的黑云后头不见了,天空黑了,夜在他们四周黑了下来。

她挽起他的胳膊,领他从旧炮台那些昏暗的墙边走过,一直往上、再往上,走那条倾斜的石子路;路上时时被几点神秘的灯光隐约照出来。

他们终于到了一道又高又黑的树篱前;沿着它小心摸了几码,找到一处参差的缺口。他撑开枝条,她窸窸窣窣地带着丝绸衬裙的轻响钻了过去。他跟着钻过去。

月亮正浮在云后,借那点昏暗鬼气的光,他辨出些不祥的形状:瘦骨嶙峋的树和低矮萎缩的灌木。

两人手拉着手,他心跳得很响,气息在喉咙里干得发烫;他们朝那所荒凉阴郁的房子走去——她的家!

一道低矮的廊子,也许是日光室,沿着侧翼伸展;姑娘蹑着脚把他领向这处稍高的地方,脚下连一根干树枝也没踩断;她左右张望,看有没有他们这趟来访已被出卖的迹象。

可房子静着,又大又阴郁,静得像死亡的殿堂。

他们爬上那道低廊。姑娘的手指沿着那扇开向树篱围起的院子的落地长窗摸过去,把上过油的合页上的窗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拉开,直到它大张着。

他跟她进了一个屋子,黑得像黑天鹅绒,沉甸甸地压着东方居所那种说不出的霉味,带着一种近乎感官的幽暗,一种神秘的凄清,一种没有尺寸的阔大。

彼得小心往前走时,被那股空旷之感所慑,几乎吓了一跳;他觉出四周有巨大的、隐隐逼人的体量。

近旁有一座钟在走,走得又慢又沉闷,仿佛那些古老齿轮每一下金属的咔嗒都将是最后一下;那声音像一个死神怀里的人喀喀作响的心跳。这声响像一阵大响,像是塞满了整个空间。

而他孤身一人。

忽然,高高的天花板深处亮起一盏黄灯;彼得往后一跃,手立刻伸进上衣里,那里的皮肩带上吊着那支自动手枪。

那姑娘在大屋子的另一头稳稳地抬起一只手,指着一张极大的写字台,是铁木或者愈疮木做的。

他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官员地毯的正中,毯上有文字和奇形怪状的花样,用的是浓重的血红、蓝、黄和褐色。他把屋子打量了一会儿,才动手干活。

这个洞穴的墙壁是绸缎,是价值连城的挂毯,在这闷不透风的幽暗里一丝也不颤动。笨重的家具——椅子、桌子、长榻——用柚木、乌木和深色红木做成,刻着深深的花纹、怒目的怪兽和可憎的面具,摆放得看不出什么章法。

而靠着远处那面墙,立着一座刻花红木的大钟,钟面像一轮凸月,沉重地、几乎痛苦地咔哒着,仿佛每一下都将是它的最后一下。

彼得蹲在写字台前,察看抽屉上那把沉重的锁,从姑娘手里接过一件工具——一把又粗又短的钝凿子。他把这件家伙的钝刃插进那道窄缝,然后——

一声压住的呜咽,一声呻吟,一声被掐住的惊呼!

他一跃而起,手一头扎进上衣里;他攥住自动手枪枪柄的那几根手指冰凉。

罗莫拉·博里亚缩着身子,像要把自己从一个可怕的场面里抹掉似的,紧贴在落地长窗上盯着他,那眼神里有狂乱的哀求,有恐怖,有——死!

在他左边那面墙上,三个纹丝不动的点上闪着左轮手枪发蓝的枪口!

彼得扑通跪下,向后一跃,凭本能一指,朝天花板上那盏孤灯开了一枪。

黑暗。一个看不见的身子动了动。金属在远处磕在木头上响了一下。金属又磕在金属上响了一下。黑暗,黑得像坟墓,也一样不祥。

一个白色的圆点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慢慢淡去。那是钟面。指针像两把黑色的匕首,指着一点差十分。还有十分钟的命!还有十分钟好活!还是——更少?

寂静,只被那座红木钟不情不愿的咔——哒、咔——哒打破。

他要是能摸到那扇窗!这时他耳边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搐似的啜泣。姑娘摸索着找他的胳膊。她在抖,抖得他的胳膊也跟着颤。

「你最后一张牌!」他低声说,「最后一手!天哪!现在,该死的,把我弄出去!」

「我做不到。我——我——哦,天哪!杀了我吧!我给过你一切机会。他们逼我——逼我把你带到这儿来。他们会把我勒死,就像他们勒死另一个那样!」她像是稳住了自己,而他听着,心里越来越恐怖。

「安全!」他呻吟道,「你的安全。我的——死!你——你把我领进他们手里,而我——我信了你。我信了你!」

这个女魔把一只冰冷潮湿的手按在他嘴上。

「嘘!他们,或者他,只要猜到我在乎你、猜到我爱你,那就是我的死。我是被逼的——被逼把你带到这儿来的。你还不明白么?而且他哪怕只是猜到。可你本来有机会的。你本来有机会的!」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想替自己的罪、自己的背叛开脱。

「站起来面对他们。去迎你的死!逃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他们像盯一只老鼠一样盯着你。过不了一会儿,他们知道你撑不住这份煎熬了!去面对他们,我说!让他们看看——」

彼得嫌恶地把她推开,她便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是呜咽。

可是那些黑暗里的恶鬼——他们在哪里?而那座红木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地数着它的秒。该快一点了。一点一到——

还有一线拼的机会么?

三十三〔苦泉〕

他手脚着地伏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落地长窗那边爬,把自动手枪拖过厚厚的缎面地毯。他爬到了窗前。窗子还半开着。很远很远的下方,闪着香港的灯火、海湾里泊着的船的灯火,还有海湾对面九龙的光。那外头才是活路!

他近旁有一块地板响了一声,是朝着这黑暗穹窿的中心那边。他猛地转身,盲目地一瞄,开了枪!

一个看不见的形体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瘫倒、扭动,震得地板一颤。他手里攥住的,是一个苦力那条油腻的粗辫子。

而就在他摸索的时候,那面墙忽然喷出一道道愤怒的、腐蚀性的红火舌。

一根白热的铁条像是射穿了他左臂的肉。那疼一直窜到肩上。他的左臂废了——骨头断了!

他呻吟着往后推,膝盖撞上窗台,滑了过去,他摸到了廊子上粗糙剥落的油漆。他摸到了廊沿——落到地上;落下去时,手枪挂在地板一处凸出的边沿上,从他手里甩了出去,弹进黑暗里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去捡,嘴里咕哝着,两手在一丛丛草里摸。

上面屋里亮起了光。响起了扭打声、脚蹭地的声音、一声闷住的咒骂、一声短促的尖叫。

彼得往后一跃,抬头看着,准备朝路上奔去。

屋里一盏黄灯把罗莫拉·博里亚纤细的身影映在落地长窗上。她朝着黑暗、朝着他,疯狂地伸出双臂求告。

「等一等!」她用一种可怕的声音喊,「我爱你!等一等!」

就在这句招认之际,一只仿佛悬在虚空里的手在她身后慢慢举了起来。那只手在她头顶高高停住。她头上那片亮处现出一张脸,一张凶恶的脸,刻着可憎的残暴,带着不祥的狞相;这人扭动的嘴唇上头是一丛黑毛,一撇髭须,尖尖的,像两把黑色的匕首。

埃米格尔·博里亚,灰龙的热心爪牙?埃米格尔·博里亚,罗莫拉这姑娘的丈夫?

埃米格尔·博里亚——彼得这时看见他举起的手里有一支手枪的闪光——想把姑娘挤到一边去。可她站定不让;随后,这个曾经接连半打回骗过、瞒过彼得的女人,这个照她自己的招认蓄意把他诱进这个陷阱的女人,像女人常做的那样,把她主子那个周密的计划搅翻了。

她疯了似的朝埃米格尔·博里亚转过身,双手抓住手枪那雪白的枪管,把它抵在他肋上。转轮两侧喷出小小的红火苗,枪口一瞬间埋进那件凌乱的黑外衣里,在那里抹出一圈烟黑。埃米格尔·博里亚便像是沉进那间大屋子,从彼得眼前完全消失了。

罗莫拉远远探身到黑暗里。

「跑!快跑!逃命去!」

彼得撒腿跑出院子,去奔那条被树荫遮着、安全与否也难说的路;这时灰龙另外那些为着这种意外预先布下的人,从相邻的窗子里泼下一阵弹雨。

不过神明此刻站在彼得这一边。这几枪全打飞了。

彼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战,眼睛暴突,一头扎过那道纠结的树篱,冲上街,顺街跑下去;街上每隔一段就点着一点神秘的针尖似的光。

他跑到缆车站,脚步像坠了铅,拖不动。他飞奔而过时,站里的钟指着一点。

他一头扎下那条发夹小道的头一个急弯,摔了一跤,爬起来,满身灰土,头晕眼花,左臂在他奔跑时古怪地甩着。

而在他身后,像黎明的风一样疾驰的,是他仿佛觉出的一个同行者——一辆无声的洋车咯咯地响着,载着一个阴森的乘客;还有一个声音,罗莫拉·博里亚的声音,尖利而可怕地在他耳边喊:「等一等!哦,等一等!」

可这个幽灵比彼得所能想象的还要真实。

彼得就这样跌跌撞撞、一头栽倒、又爬起来、再跌跌撞撞地往山下冲,那情形既可怕又荒唐;路过那几座水库,水库在守着它们的灯下泛着绿光。

他在那副惨状里怎么居然到了皇后大道,我无从描述。他顺着空荡荡的大路正中飞奔,被粗暴惊醒的锡克巡捕激动地呼着真主,叫他站住,站住!

可他只管往前飞,一直顺着那条泥路的正中,过了香港大酒店——这时店里已熄灯入夜——又过了外滩。

那条舢板会等着么?若是不等,他这会儿就是一头撞进灰龙手下那些等着的刀子上去。今夜整个维多利亚港里没有一条舢板是安全的,只有一条例外。那一条会等着么?他这场逃命的冲刺,把安危全押在这一点指望上。

他飞奔到埠头上。

他能往哪里求庇?「波斯湾号」?「亚洲之王号」?那条跨太平洋的班轮远远泊在一潭大黑水里,在船头船尾雪亮刺眼的弧灯下闪着光,货物正从看不清的驳船上吊起来,塞进她那宽大的货舱。

可他非得快走不可,因为今夜整个中国没有他的安身处。

一个黑影紧跟着他跳上埠头。可彼得没有看见这个鬼影。

那个舢板苦力睡在他这座水上家宅的小小前甲板上,在他古怪的梦里哆嗦、咕哝。凭他的衣着,凭这条大舢板铺陈的讲究,彼得猜这就是那个小中国姑娘替他派来的船。

彼得一跃上船,喊了一声把那伙计惊醒。

低矮的舱口那里升起两个黑疙瘩;借着埠头的黄灯,彼得辨出那是望加锡来的少女和她年老的祖母的脑袋。

舱里点着一盏灯,彼得跟着姑娘钻进那间擦洗得干干净净、打磨得发亮的柚木小舱;老妇人正尖声向那伙计发号施令。

彼得像一头终于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似的蹲着;在那盏灯射出的光线里,他发懵地瞪着一张发怒的红脸,一张被风霜刻画捶打过的脸,脸上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蓝眼睛。

姑娘偎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彼得由着自己的头沉进两只手掌里。

可说来奇怪,那红脸人并没有开枪,也没有做出要捅他的动作。

彼得抬起头,狞着脸挑衅。

「你把我逼到角落里了,」他哑着嗓子低声说,「一点多了。假释到期了。何必把这份罪拖长?该死的,我手里没有家伙!」他又闭上眼睛。

仍旧没有预告的扳机声,也没有钢刃擦过鞘子的窸窣。

那红脸人抓住他的肩膀摇他。

「我说,你这年轻拳师,」他喷着唾沫说,「你喝醉了?发疯了?还是一时半会儿脑筋不对?谁他妈说什么拖长这份罪了?你说的是什么罪?你今天为什么要在整个华南跟我兜圈子?你这该死的野猫崽子!我有一桩差事要派给你。『亚洲之王号』的无线电人得了伤寒,躺在山顶医院里。我要你把她开回旧金山去!管你这张年轻皮!」

姑娘的祖母那张干瘪的脸出现在舱口。她像是又烦又恼。她用广东话说了句什么,彼得听不懂。

「有一条舢板跟着,」姑娘用她那细小的声音译道,「不过我们快到了。再过一会儿你就安全了。」

「到哪儿?」彼得追问,一面越过那红脸人的肩膀张望,想看见那条舢板。

「『亚洲之王号』,」她告诉他,「再过一会儿,心上人,再过一会儿。」

她的声口像个小小的母亲。

可彼得正焦急地盯着那张红脸,想从上头解出个究竟来。

「我也叫那个红脸的半夜到这儿来,」姑娘在他耳边低语,「他来了。他是个朋友。你怕错了,心上人。」

舢板晃了一下,沿着一片粗糙的金属面擦着、磕着。

老妇人那张黄脸又出现在舱口。一道雪亮的光柱挤进舱里。它是从上面什么地方来的。彼得再听不见摇橹的吱呀与哗哗声,舱也不再左右摇摆了。他猜舢板已经靠上船舷。

老妇人示意他出去。

「我不上船;我要回饭店去,」那红脸人说,「你不会离开这条船吧?你答应我?」

「我答应,」彼得郑重地说,「照我猜,您就是马可尼公司的督察惠伦先生?」

红脸人点了点头。像是照着什么事先商量好的安排,惠伦略一迟疑,便爬出了船舱,把彼得单独留给这位极小、极温柔的恩人。他想谢她,也试着谢了。可她把手指按在他唇上。

「你要到你爱的人那里去了,心上人,」她用她那叮当的小嗓子说,「在我们分别之前,我要你——我要你——」她迟疑了,「快走吧,我勇敢的人,」她带着一股勉强装出来的干脆补上一句,「你得走了。快!」

彼得摸到「亚洲之王号」的舷梯,它从班轮高处甲板那片光里垂下来。他一脚踏上最低的一级,停住了。无数的道歉、道谢和道别都要出口,可他觉得糊涂。这几分钟里那一点点松弛让他疲惫不堪,他的脑子裹在雾里。他记起那位望加锡来的小少女想要他做一件什么事,也许是求他个情。他头顶上那片光像在晃。他受伤的胳膊开始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爬上甲板这件事,像是一桩了不得的大工程。

「你刚才说,」他哑着嗓子开口;这时她伸手扶住梯子,「你要我——」

「就是这个,我勇敢的人。」她踮起脚尖,极轻极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想起我的时候,心上人,闭上眼睛做个梦吧。因为我——我本来是会爱你的!」

爬到那道黑色峭壁的半中间,彼得停下来往下看。有那么一瞬,他昏乱的感官拒绝辨认此刻占着梯子下端那片地方的东西。

舢板已经不在了;换了另一条,一条又长又黑的舢板,黑得像围着它的夜。

一双深色的大眼睛隔着那段距离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嵌在一张惨白的脸上,那脸阴森、惊惶——骇人!

是罗莫拉·博里亚。她那两条白胳膊举起来,做出恳求的姿势。她的嘴唇在动。

彼得下了一级,停住,身子微微晃了晃。

「什么——什么——」他开口道。

「他死了!」那低语从小小的甲板上传来,「我杀了他!我杀了他!你听见了么?我自由了!自由了!你为什么这样瞪着我?我这就可以走。可是你得开口!我不会跟着你。我不会!」

彼得抓着那根粗硬的绳子,心里又恶又往下沉;他发觉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在动,可嘴里除了一阵沉闷的咕哝,没有发出别的声音。他一时哑了——瘫了。

「我不是灰龙的爪牙,」那激烈的低语说下去,「我不是!」

而彼得完完全全地明白过来:罗莫拉·博里亚在撒谎,或者说在设法骗他,这是最后一回了。

「回——回那边去,」他终于结结巴巴地挤出话来,「回去!我不要你!这该死的地方我算是受够了。」

他吃力地又往上爬了几级。

随后罗莫拉的声音最后一次传到他耳中,不再是低语,而是响亮的、破碎的、绝望的:

「你要丢下我——丢下我——为了她——为了艾琳!」

彼得没有答话。他继续吃力地往上爬;先迈一只脚,再用右手沿着硬绳摸索着上挪几英寸,然后是另一只脚。他一次也没有再往下看。

他终于上了甲板。甲板上白炽灯和弧灯亮得耀眼。副职人员和水手在走动,照管装货。起货机嘶嘶、咳着、哐啷响;黄色的吊杆吱嘎着伸出去、吊起来、又收进来,网兜里的包和箱子像扑食的鸟一样没入喧闹的舱口。

彼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这派忙乱的景象收进眼里。他仍旧听得见那个孤单而痛苦的声音;那条黑舢板仍旧停在他眼里,在涨潮的水上起伏着,那大船也正绷着缆索,像是急着要走。而那外头——那外头——在这神秘与黑夜的黑色心脏之外,是洁净的黎明——是雨水洗过的、粼粼闪光的辽阔海面。

可他不能再往下看了。他不肯。有一阵子——或者永远——他对中国已经受够了。如今展开在他面前的,是大海的自由,是人生的阳光——还有他的故土!

大胆彼得在那口苦泉边饮得实在太尽兴了。

三十四〔苦泉〕

自从在上海外滩那场浪漫的分别以来,这几个月里,大胆彼得关于艾琳·洛里默的一切玫瑰色念头,全都建在那短短几个钟头所提供的一面之词上。

他把她想成一个孤零零的小人儿,一个自成一格的世界里唯一的居民;那个世界他总有一天要去,把她认领回来。

他从来没有把父母、兄弟姐妹这类平淡无奇的东西算进去,更没有算进比这一切都要紧的一样:别的年轻男人——他们说不定也在艾琳身上发现了同样值得倾慕的品质,就像那些品质吸引并系住了他一样。

他终于在圣弗朗西斯饭店的长途电话间里接通了帕萨迪纳洛里默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粗嗓门的男人,自称是她父亲,追问彼得的身分时又急又冲。

彼得不知道,也没想到,洛里默先生情愿把自己的右手砍下来送给那个在将近一年前把女儿还给他的年轻人。他只是多少被镇住了,生出一种小学生似的心情:他意识到隔着五百英里陆路,一位粗声粗气的父亲正理直气壮地要弄清他有何贵干。

彼得巧妙地拆招,没有报出自己的身分,末了到底把他要的消息弄到了手。罗莫拉·博里亚说的是实话;艾琳在圣弗里奥尔的大学里念书。

彼得把她在圣弗里奥尔的地址记在红皮小本子的后面,设法打电话找洛里默小姐。等了一阵难熬的工夫,长途接线员告诉他:所问的那户人家没有电话。

那通帕萨迪纳的电话贵得很,把他所剩的本钱又去了四分之一;彼得只好改用电报柜台,随后在大堂里等回电。

他等着的时候,当天要接到的几桩不中听的消息里的头一桩送到了他跟前:起初没人留意,一位中国先生——方山泰先生,跟他同搭「亚洲之王号」从上海来的乘客——从餐厅里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坦然而客气地把一个身分挑明了,而那身分彼得整趟航程里都疑上了。

「穆尔先生,」这位差使用低沉而笃定的声音开口道,「我今晚搭『镇洋丸』回中国去。开船以前,您若有什么话要带——」

彼得慢慢摇头,算是拿定了主意。「我跟中国两清了,跟冷阳两清了,跟无线电也两清了。我打算在圣克鲁斯附近我那个小农场上安顿下来。这大概可以省了你那些盯梢的人的麻烦。」

那位文雅的中国先生笑了。「看来您还不知道,您那个小农场已经不是您的了。您瞧,穆尔先生,我们一旦对一个人上了心,就会不辞辛苦地把最细的枝节都查个遍。您那农场大约三个月前卖掉了;大概是一时疏忽,您忘了缴税。不过,只要您说一句话——」

「谢了,」彼得用疲倦而漠然的声音把他堵回去,「您省了我一趟白跑。到底那份产业落在别人手里多半还好些。如今我在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一路顺风,方先生!代我问候——」

可方山泰已经走了。

又等了一阵,等得人恼火,一个侍应生给彼得送来了圣弗里奥尔那封电报的回电,上面写着:

「搭十二点半的火车。我到站上接你。」

署名是艾琳·洛里默。

彼得在火车票窗口抽出一张钞票、买了往返票时,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钱在见底。可火车驶进空旷的乡野时,他把关于自己可能手头拮据的念头统统撇开了;他脑子里描画着那位在他心上几乎与性命同重的年轻女子将怎样迎接他。

他描画了十来种迎接的样子,每一种都不同,每一种又都一样:艾琳每一次都因为见到他而喜极而泣,把她那纤细温暖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一个个村镇掠过,他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激动;不一会儿,拐过一个弯,那座整洁的水泥车站便出现了,上头用金字黑字写着圣弗里奥尔。

他下了车,把手提箱交给一个小厮,吩咐他去托运;随后在一群学生当中急切地找艾琳那张可爱的脸。

他终于看见了她;同时她想必也看见了他,因为她涨红了脸、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过来,抓住他的两只手,用一双像是发着光的眼睛看着他。

在大胆彼得看来,她还是一年前那个艾琳,一点也没老,一样可爱,两颊还是那样好看的红晕,还是那张玫瑰花蕾似的嘴,还是那副甜美可亲的神情。

他在火车上备好的那段小小的说辞怎么也出不了口;他只能望着,脸上发烫;艾琳温柔地、略带顺从地笑着,正像一年多以前两人在上海领事馆前分别时那样笑着。

他一面把自己的用意掂量了又掂量,一面开始明白:她正无声地求他这时候别吻她。也许是她手指上的那点力道给了他这层会意——那是一种微妙的、把他往外推而不是往里拉的力道。

他被新到的旅客从这边挤到那边,渐渐察觉还有另一个人在场,察觉艾琳正朝另一个男人递去斜斜的一瞥。

彼得带着几分不快打量这个闯进来的人,发觉自己正望进一张晒黑的、并不友好的脸;那人年纪跟他差不多,一双锐利的褐眼睛,下巴上有个酒窝,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蓝皮书。彼得隔着一团迷雾听见有人念他的名字,接着是「霍奇森教授」几个字;随后他发觉自己正跟这个侵入者利落地握手。

随后彼得告了个罪,拿了行李票回来,发觉艾琳和霍奇森教授都在用一种坦然的好奇打量他——那好奇像是给某个流浪的歌手、某个外国人、某个异乡客的。他觉得——正如任何三角关系里那个多出来的一员必定会觉得的那样——自己是只孤鸟;艾琳和她那位阴着脸的教授被某种他不知道的纽带牵在一处,而那纽带的性质叫他大为不快。

于是,彼得为艾琳·洛里默一人所造的那个玫瑰色的水晶小世界,就这样开始坍塌了。

三人沿着站台慢慢走着,他感到那股紧张,那种被比下去的求婚者对得胜的情敌必然会有的、被放大了的厌憎。他觉得难受而无用,不知怎的巴不得自己重新回到火车上去。他吹起过一个梦的泡泡,曾经心醉神驰地看着它那闪亮的、跳动的、五彩的表面胀大、成形。如今这个泡泡被人粗暴地戳破了。

他觉出艾琳的手轻轻落在他臂上,又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女性的郑重分量。她说:

「穆尔先生和我有好多话要谈。你原谅我,好么——到今晚再说?」

霍奇森教授皱着眉,客气地点了点头。「穆尔先生愿意的话,也许可以来,如果他不介意一个人去。只怕这会儿城里每个姑娘都已经有人约了。」

「一个人去什么?」彼得干巴巴地问。

「今晚有个圣瓦伦丁节舞会,」姑娘兴致勃勃地说,「圣瓦伦丁节是十四号,你知道的。我准知道你会喜欢!你会去的,是不是?」

「可是——可是——」彼得结巴起来,「我本来指望咱们俩单独过这个晚上。」

「哦,那可不行!」艾琳嚷道,那双灰色的大眼睛里带着责备,「霍奇森教授老早就约了我!我们不能今天下午和明天谈么?我明天一整天都逃课。求你去吧!每隔一支舞我就陪你跳一支!教授不会介意的。他是个老好人!」

那位老好人把眉头皱得更黑了些,彼得从这个迹象里得了几分鼓舞。

「那我就照这个条件去,」彼得欢快地说,「跟洛里默小姐每隔一支跳一支!」

「那好极了!」霍奇森教授接口道,「你有行头么?」

「你那身无线电报务员的制服!」艾琳嚷道,「你穿那个好看极了!」

霍奇森教授打算把他那张阴沉的脸从这一带挪走了。「我八点钟来,」他说,「回头见,穆尔先生。」

「回见!」彼得和和气气地答道,艾琳极轻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我要跟你谈一下午!」等教授走远听不见了,她带着她那可爱的笑说,「我们坐电车兜兜风好么?」

两人爬上一辆敞篷电车的前排座位;姑娘把胳膊挽进他的臂弯、紧挨着他偎过来时,彼得很高兴。

「我要你从最头上给我讲起,一件也别落下,」她笑得明亮地说,「我要知道你为什么在上海那么突然地丢下我。我有一百个问题要问。你真坏!」

「你爱从哪儿问起就从哪儿问起,」彼得和气地说。

「那么,为什么,」艾琳追问,朝他投来渴切的一瞥,「你不让我留在上海?」

「因为我爱上了你,」彼得干脆地答道,「你有危险。我也有。我想尽快把你弄出中国;因为你要知道,我亲爱的,那个派手下把你掳走、又要把你用『万达利亚号』运到中国去的人,会毫不费力地把你重新抓回去。艾琳,我要是告诉你,当我明白过来我们要有天知道多久见不着面时,我的心都碎了——你介意么?」

艾琳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电车旁流过去的绿草坪和花园,随后目光回到他脸上,眼里带着一个问题。她的手偎进他的手里。

「跟我说实话,彼得。你当时觉得我不过是个天真无助的小东西,是不是?你对自己说:『把她扛在手上,我准得惹出各式各样的麻烦来。』你是不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彼得?」

「是。你说对了。你不是为那地方生的。你要是肯听,我就告诉你你是为什么生的。」

「用不着说了,」艾琳叹了口气说,「因为我知道。你要告诉我,我这个尺寸正配一座两个人住的小屋,而那第二个人就是你;还要说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大个子在跟前,护着我、罩着我,把这粗砺的老人生的尖角替我磨平磨圆。」

「你怎么猜到的?」彼得倒抽一口气。

「也许那天你叫我回家去的时候,你的眼睛就这么说了;也许别的男人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反正这就是你到这儿来要跟我说的——难道不是么?——你如今准备好了,要把你过的那种坏透了、险透了的日子撇在身后,安顿下来,从此规规矩矩地过一辈子!难道不是这样么?」

「你有几分会读心。」

「我才不会。不过我有脑子。彼得,我到现在还这么想——正如那个可怕的夜里我想的一样,那个大雾弥漫的黄浦江上的可怕夜里,你带着吊在你脖子上的我顺绳滑下『万达利亚号』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你是世上最好、最勇敢的男人。所以我才由着你在外滩上跟我说情话;因为——唔,因为我要你回来!」

「作为回报,」彼得热切地应道,「这一整段日子我都把你贴在心口,每回灰心的时候就想你,一直把你看作一个归宿——正像你说的那样——每逢中国把我压倒的时候。」

「中国把你压倒了么,彼得?」

「压倒了!我断了一条胳膊,被那个想掳你的人的手下撵出了那个黄色帝国。夹板我今天早上才拆掉。自从见你那一面之后,我去过那座正要把你运去的可怕红城,逃了出来,又经印度、海峡殖民地一路回到香港。」

「他们还朝你开了枪!」

他点了点头;她又打了个寒噤,贴在他掌心的手指动了动。

「我把中国永远撇在身后了,但愿如此;如今我老了一点,聪明了一点,也累得很,我来把这颗一文不值的旧心放在你那双可爱的小脚下!」

「而这双一文不值的旧脚只好把这颗可爱的大心踢到一边去了,」艾琳伤感地说。「哦,彼得,」她看见他脸上现出痛苦,忽然悔起来,嚷道,「你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肯伤你的!可我是认真的,认真得要命,彼得!我绝不许你再把我当成一个可怜的、无助的、只会缠着人的小东西,仿佛生来就只配被宠着护着!我不是那样的人,彼得!你要是肯写信来,我早就告诉你了。你天不怕地不怕;我也是!我跟你一样爱冒险,彼得;从你在上海那边告诉我必须赶紧回家、因为那里不安全的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了主意:我要把自己装备起来,去跟你一同闯那些了不得的险!霍奇森教授是教中文的教授,他手枪打得极准,我把他磨得肯教我。那是为了自卫。还有,我住的公寓里那个日本女管家在教我柔术。

「除此以外,我还在念博士。课程一读完,我就到中国去找你。我们两个单枪匹马闯进那座可怕的矿城,就你和我;我们要把它变成中国最了不起的地方!你瞧,彼得,我打算做一个医生传教士;你那颗可爱的老脑袋一丁点儿也不必为我操心。你要是不肯带我,我就自己去!」

「亲爱的,」彼得艰难地说,「你这是胡说八道!」

她耸耸肩,笑了。「你肯不肯带我?」

「你要是真想要,我连月亮里的人也给你捉来!」

「那你会不会把那个两个人的小屋的傻念头从脑子里扔出去?」

「我尽力吧。那是件苦差事。还有,艾琳——」

「怎么,彼得?」

「你对这位霍奇森教授没意思吧?」

「哦,没有,彼得!他有一两回想跟我说情话;我们撇下他走开的时候他有多火,你看得出来吧?」

「我还以为我这只鹅算是烤熟了,」彼得叹道。

「傻鹅!」艾琳说,捏了捏他的大拇指。

彼得对这姑娘的看法被震动了,却也高得无从衡量;她那双惹人怜惜的灰眼睛叫他憋得满心渴望。电车到了终点,他扶着他这位「托付」下了车;照她的提议,两人徒步穿过开满花的加利福尼亚田野往镇上走,一路多半在认真地谈那个热烘烘地压在两颗年轻心上的话题。

三十五〔苦泉〕

那天晚上,艾琳·洛里默扮作贵格会女子那副动人的装束走进舞厅时,场上明显地起了一阵波澜;一边是扮成白衣小丑皮埃罗的霍奇森教授,另一边是大胆彼得那高大而威仪的身形,穿着一身崭新挺括的太平洋邮船公司白底金饰的制服。

因为大胆彼得不管穿什么,都是那种能叫任何正常女子看上两眼的男人——或者只看一眼,却看上双倍长的工夫。

他那瘦削的腰上系着一条招摇的蓝纱笼。这条纱笼给他挺直的白色身形添了一笔恰到好处的传奇味。它印证了他那双深陷眼睛里冒险的蓝,也印证了他那晒黑的、刮得干净的下巴固执地往前一挺的劲头。

艾琳那些相识的年轻女子——有人已经把这个男人惊心动魄的往事悄悄透露了几分给她们——围上来要人引见时,彼得毫不费力就把他舞程单上剩下的那一半填满了。

第二支曲子的音乐响起时,彼得从霍奇森教授不情愿的臂弯里把他那位脸泛红晕、容光焕发的贵格会姑娘接了过来;一层又沉又深的阴郁像黑寿衣似的罩在了教授身上。而这个当天早上刚刚跟中国、跟无线电这行当、跟船和海永别了的男人,发觉自己正在一片金色的海上飘进飘出,一个从精灵国来的小仙女用她玫瑰花蕾似的笑晃花了他的眼。

他真想当场就正对着那个笑吻下去,好让旁观的人吓一跳!而这一整段工夫,那位教中文的霍奇森教授在场边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脸拉得又长又灰,像雾里的一条小巷。

夜里稍晚些时候,彼得去找他的舞伴——一位什么什么小姐,她用铅笔写在他舞程单上的名字被蹭花了,成了一团看不懂的蓝——却怎么也找不着。

他随即在跳舞的人群里找他那位贵格会姑娘的脸;在那切分节拍的人堆里没看见她,便决定去找,尽管明知道她正跟他那位败下阵来的情敌——那位教授——在一处。

彼得在茶点室里白找了一遍,断定那一对多半退到棕榈园里去了;艾琳这会儿大概正使出浑身本事,去抚平她那位手枪兼中文教习被揉皱了的心绪。

彼得拨开那道遮着灯光昏暗的花房入口的金丝绒帷幔,瞥见半打对男女在同样数目的小凳上,在低垂的棕榈叶底下摆着各式各样促膝谈心的姿势。

帷幔在他身后合拢成一线;他撞见一张凳子上射来两道恼火的褐色目光,明白艾琳那位多才的教授还没消气。霍奇森教授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子,背朝着彼得,穿着贵格会的装束。她的头并没有跟那位年轻教授的头亲昵地贴着;可也靠得近。

彼得正要穿过那片打了蜡的地板走到她身边,却看见霍奇森的头低了下去;看见那姑娘像是顺从地倒进了他怀里;彼得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见那位教授的长胳膊圈住了那两片纤细的肩膀,把那张看不见的脸拉向自己,直到两人的嘴唇相接。

在那可怕的一瞬,大胆彼得的心明明白白地漏跳了一拍。眼前一黑,他发起抖来,随即僵住,目光死死粘在那出骇人的哑剧上。他迟疑了一下,随即一步跨过中间那段距离扑了过去。

艾琳和她那位教授都跳了起来。

她的脸煞白,手指痉挛地掐在喉头上;可彼得的脸跟她一样白、一样紧绷。

他痛苦而完全不敢相信地瞪着,艾琳那位教授的脸上却慢慢爬上一个笑。她像是要晕过去,往后一软,紧闭着眼睛靠在霍奇森胸口。

彼得想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找着字句。

「艾琳——艾琳,」他喃喃道,「你说过——你告诉过我——哦,天哪!」

他一转身冲出了大厅,正如他打算冲出她的人生一样;脑子里是些可怕的、往下沉的念头,心在肋骨上凄惨地捶着。他在衣帽间取了外衣和帽子。

他刚一消失,艾琳才慢慢从发懵中回过神来,撒腿追了上去。可霍奇森拦住她,攥住她的胳膊。

她像是这才头一回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好几对瞪圆了眼睛的男女的极度惊愕之下,她狠狠地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嘴——方才那位教授突如其来、不由分说的一吻就落在那里。

「你——这畜生!」她结巴着说,「你——你看见他进来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还当你是个——绅士——你——你这畜生!」

她那位教授只是咧嘴笑,仿佛这桩惨事是一出最有趣的喜剧。

「不过偷了一个吻——」他笑道。

艾琳照他嘴上利落地扇了一记。她拔腿要朝门口冲,他却把她拽回来,攥着她挣扎的手。「你——你也是那一伙的!」她喊道。

「哦,容我道个歉,」他笑着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揉着嘴边那道红印,「你那位英雄要是因为我抢了他一个小气的吻就见怪——那一伙?哪一伙?」可他的眼睛里并没有疑问。

「拦住他!」艾琳尖声喊,「哦,求求你们,谁把他叫回来!」

一个二年级学生——总是乐意帮落难女子的忙——一跃而起追了出去;艾琳挣脱了,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冲进舞池。正在跳一支华尔兹,地板上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想挤过去,却被笑着的舞客推到一边,那些人像是把这当成了一种新奇有趣的游戏。

他们再试,这回霍奇森教授温温和和地笑着来了,又加了一道阻拦。艾琳从他身边闪过去,跟贴墙旋过来的一对险些撞上,侧着身朝衣帽间那边疾奔,又大又烫的泪珠烧过她泛红的脸颊。

她跑到衣帽间,焦急匆忙地在里头找那顶马可尼公司的制帽、那件浅蓝的大衣。两样都不见了。

那个二年级学生跟在后头,意识到自己这趟差事颇有传奇意味;艾琳跑进月光照着的街,沿着黑影斑驳的人行道来回张望,找那个挺直高大的身影。

顺街望下去,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她辨出一列火车那一串静止不动的灯——是去旧金山的火车。

艾琳那身灰色的贵格会衣裙拍打着,一堆白衬裙碍着她膝盖和脚踝的节奏;她顺着路正中飞奔,那个激动的二年级学生在后头疯跑着断后。

她这一生的命运,就看那列火车等不等。她知道彼得·穆尔会怎么做。她若拦不住他,那就无异于是杀了他的凶手。倘若她那桩看似不贞的证据不是这样铁证如山,她知道彼得·穆尔是会等一等的,会听她解释,会信她。

只要能赶到那列火车跟前,她就能告诉他,就能逼他等着,然后再跟霍奇森那个无赖算账。坐下一班车去追是痴想,因为彼得——照这位年轻情种的老规矩——照例忘了留下转递的地址。

可艾琳终究没有赶到那列火车跟前。她离车站还差不到一个街区时,机车轻蔑地尖叫了一声。她赶到车站时,那红绿两色的尾灯正顺着颤动的铁轨渐渐远去。

夜色吞没了她的爱人和她高远的指望。用不了多久,几英里、几千英里的路就要横在她和她的爱人之间了。

她抽噎一声,瘫软在车站的台阶上;那个二年级学生笨拙地站在她上头,满肚子问题要问,眼里含着少年人的同情的水汽,局促难受地不停扭动。

大胆彼得就这样被卷出了她的人生,卷进了他的下一场冒险。

三十六〔苦泉〕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光景,彼得在旅馆卧房里要了一壶冰水,把大半壶喝下去,才来考虑下一步。

午后的阳光从那扇唯一的大窗子进来,在厚地毯上铺出一块光亮的红长方。一辆出租汽车又长又放肆的尖叫从广场那边升上来。卧房里弥漫着昨夜纸烟的酸味。他睡前忘了推开窗——这大约是他记忆里头一回。他僵硬地从床上起来时,一只空了的棕色瓶子咚地滚到地上;昨晚后半段那阵胡闹便慢慢回到他心里。他当时决定了要做一件事。他到底拿定了什么主意?他在床沿上坐下,双手捧着头,皱起眉。他这就想起来了。

他要回中国去!

他头突突地痛,嘴里那股黏腻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剥下睡衣,走进浴室,在冰冷的淋浴底下哆嗦、哼哼了五分钟;到这时候,昨晚那件事罩在他身上的沮丧被抖掉了一些,头痛松了一点,神志也更拢得住了,温热的血在他身上奔涌。

他利落地擦了一通身,很快穿好衣裳——他逃走时只勉强来得及从圣弗里奥尔行李房取出他的手提箱——随后要了马可尼公司办事处的电话。

不一会儿他跟总报务长接上了话,简短地解释说外地有事耽搁,昨天没能过去;不过明天一早他就过去面谈。他补了一句:他打算搭「亚洲之王号」回中国。

他走进总报务长那间小屋时,总报务长看见的是一张苍老了的脸,一张苍白忧伤的脸,那是一个尝过的那一口人生滋味发苦的人的脸。

「哟,又回来了,我可真没想到!」他脆生生地说,使劲摇着彼得的手,「这回去哪儿,彼得?」

「中国,」彼得说,「我的老相好『亚洲之王号』明天开船。给我好不好?」

「那还用说!对了,还没分拣的邮件里有你一封快信——一个漂亮的方信封。我看倒像张请柬!」

彼得端详那个方方的白信封。

一张结婚请柬,盖着圣弗里奥尔的销戳。

他心不在焉地把它丢进口袋。

他到圣弗朗西斯饭店去,得知方山泰已经不知去向。于是他在写字间的桌前坐下,写了一张短笺,托阿锡卿转交。他知道这封信到方山泰手里,会像流言的电报那样快。他知道它会被拆开、编成密码、转到那个庞大而隐秘的政府的第二道盘绕上去——不论那位在哪里,从新加坡到新加坡。

那张短笺的要旨很简单:他彼得·穆尔要回中国去,并且保证绝不干预那一伙人的活动。他又添了一句:万一他改了主意,他会到上海仁记路那个地方,向冷阳君主正式委派的代理人备案。

金门那两道紫色的肩膀正沉进泛着银边的波浪里;彼得发完离港电报,离开那间不知疲倦的舱房,出来看一眼那壮丽的红色落日,吸一口太平洋的新鲜空气。

一个刚爬上铁梯的客房侍者走过来,用一根恭敬的食指碰了碰帽檐。「有一封给您的信,先生。在您舱房外的过道上捡着的。想必是从您口袋里掉出来的。」

那张盖着圣弗里奥尔日戳的结婚请柬!

彼得用发麻的手指抽出来的不是一个信封,而是一张硬卡片。他在红色的暮光里盯着那张卡片,痛苦而惊愕地呻吟了一声。

我说过今天是圣瓦伦丁节了么?在将落的日色里,那上头用手细细画着一颗小小的心,滴着血。

那就是全部的话了。

第三部 绿死

三十七〔绿死〕

「啊!江南去此百里之遥,一瞬之间

我已飞到江南,抚着一张入梦的脸。」

——岑参

一个年轻人在中国是很容易惹上麻烦的。他也许会拒绝吃邻座那位一片好心的人塞进他嘴里的东西。那样他所招来的,大约也不过是这位施惠者兼主人的轻蔑。他不过是显出自己不懂中国的餐桌礼数罢了;因为在中国的筵席上,把菜塞进同席人嘴里是合乎规矩的,不管他肚子已经多饱。

另一种得罪中国人的法子是拒绝人家的礼物。

可这些都是小事。要招来中国的疑心、厌恶与敌意,最稳妥的法子是存心把自己的事情裹在神秘里。你把要紧的生意秘密大声嚷嚷着谈,没有一个人会理会你。可你要是神神秘秘地在朋友耳边低语,细作就会伺候上你!把一本记满宝贵资料的本子摊在梳妆台上明摆着,你那个房间小厮打死也不会去偷看一眼。把同一本本子锁进梳妆台抽屉里,你那个房间小厮就会翻江倒海地去弄清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辰是上午过半;时令是春天。庙里铜磬低沉哀婉的声音飘过那道奔涌的褐色江水。舢板和帆船上的江上伙计唱着他们那支古老的劳作号子,古老江河的「哟嗬——嗨嗬!」;他们赤裸宽阔的脊背伏在长橹上。一股新翻泥土冒汗似的好闻气息,随着轻暖的风顺着这一大片黄水飘下来。

彼得照例站在上层艇甲板上他爱站的地方——无线电房就在那里——一只手松松地绕着吊艇柱的拉索,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在口袋里晃着一串钥匙。

春天是属于青春的,而彼得正年轻;可他身上丝毫没有映出这新季节的心境。他觉得阴郁,消沉。在彼得看来,人生像是一样空洞而凄清的东西,因为他看得出自己哪儿也没去成。

尽管这春日甜美而坦荡,他站在救生艇的阴影里,最先传进耳朵的声音之一却是一面报丧铜钹的铿然喧闹。中国的四万万人里,有一个在夜里死了;如今他的魂正由那面报丧的铜钹护送去他有福的祖先所在的第七重天,那铜钹沉沉地撞响着,好把恶鬼从他刚离开的居所赶走。

救生艇的影子莫名地拉长了些;彼得转过身,望进一张温和而不带笑意的脸——那是甲板小厮阿任。辫子又时兴起来了。阿任那顶白帽子下面垂着约莫六英寸细细的紫黑辫梢。他的脸很黄,眼睛是绿的。彼得探询地望进那双眼睛时,一道会意的光在那绸缎似的表面上亮了亮,又闪没了。

「你的找我?」他问。

那甲板小厮小心地把这片灰色的宽甲板整个扫了一遍,还低头从那几只巨大的烟囱旁边望过去——头一只烟囱立在离他们约二十英尺的前方。

「一直待在『亚洲之王号』上?」这中国人问,一面搓着手,微微躬身。

彼得用那双蓝眼睛懒懒地盯着他。

「也许吧。也许不。」他说,「你心里想什么,阿任?」

「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那黄种人意味深长地答道,「可以么?」

「也许可以,」彼得说,把两手一抱,「你一雇着舢板就赶到仁记路那个地方去。告诉那位老爷,我要是决定做什么,我会亲自去告诉他。阿任,你不知道,可他知道我说话算数。我要是决定上溯那条江,我会告诉那位老爷。我要是决定什么也不做,我就什么也不跟那位老爷说。」

「好嘞,好嘞,」阿任说,往后退了几步,「你去告诉那位老爷,嗯?」

彼得看着那两片瘦削的肩膀一起一伏地离开自己、朝船尾的梯子去,心里比五分钟前还要多几分犹豫。他走进无线电室,打算把机器收拾停当,再锁门上岸逛上海。

他正锁那只工具箱——中国江上的贼见什么偷什么——忽听有人用银铃似的声音唤他的名字,还伴着一个男人愉快的笑;他走到甲板上,看见安多弗先生带着那一对双生姊妹,穿戴整齐要上岸去。

双生姊妹和安东尼·安多弗都是乘客,是到东方来游历的;而彼得·穆尔是个极易动心的年轻人,所以按她们的可爱而论,先说这对姊妹也是理所当然的。

彼得头一回端详佩吉·惠普尔和海伦·惠普尔,是在「亚洲之王号」的餐厅里。倘若你年轻,眼力又还过得去,那么不看见佩吉·惠普尔和海伦·惠普尔,是件相当不可能的事。

驶离金门后的头一顿晚饭,彼得进餐厅进得颇早,因为他午饭没吃(缘故是口袋空空),饿得发慌。

他从第一勺卡普隆式咖喱肉汤上头抬起眼来,正撞上佩吉·惠普尔那清澈无饰的褐色目光——她在船长那桌坐下了。在那水汪汪的褐色目光里潜着一星顽皮,一种略带傲慢的、探询的打量,也许还有一份戏耍的邀约。

佩吉·惠普尔投来那顽皮的、水汪汪的褐色一瞥时,他正把一满勺汤往嘴边送;他并没有像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形下可能做的那样,把汤洒在桌布上,或者洒回碟子里;他也没有停下把那汤送进嘴里的动作。

他不必看着勺子来引它进嘴。他一滴也没洒,把勺子稳稳押到目的地,一双清澈深蓝的眼睛始终不离这位年轻乘客那双美丽的褐眼睛。而且他一次也没垂下眼睛,接连两回把满勺的汤送了上去。

这番熟练的操持在姑娘那张俏脸上引出了一个笑。也许她本指望他在她那一瞥之下把汤洒了;那是意料中的事;十有八九佩吉过去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因为她生得好看得叫人心神不宁,她那个微翘的鼻子本该叫任何男人缴械。

她的头发金黄光滑,从那低低的白净额头上直直梳向后面,在脑后绾成一个髻,衬出一段纤细而匀称得好看的脖子。粉红、雪白、金黄——这三样便说尽了她。她浑身像是支棱着一种坐不住的精气神,仿佛她身上贮着那么多青春与可爱,管住它们不让溢出来是件极吃力的事。

彼得慢慢地、却毫无放肆无礼之意地把这一切收进眼里,所费的工夫,照推算大约等于吃下三满勺卡普隆式咖喱肉汤;随后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微微噘了噘嘴。

彼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先前没注意到另一位姑娘。两人显然是一脉血统,不过那一位像是年长些。她也是褐眼睛的祖辈传下来的,也是金发、粉白、可爱,还有彼得好一阵子没见过的、那么好看的手指和指甲。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是褐色的,而且极其平静;与她妹妹不同,她显得庄重,属于那种从容而好沉思的一类。

他头一回跟她们攀谈,是在元町通一家日本绸缎商的铺子里。横渡太平洋那一路上,他有好几回在甲板上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身旁总有神气的年轻人陪着。

她们是船上最受欢迎的姑娘。美貌难得成双;这一对双生姊妹是不寻常的。

有一回彼得从上层甲板顺着梯子摆下来,撞见佩吉一个人在那里,神色颇有些郁郁。也许她不过是静着不动;是那份反差给了他这个印象。她的眼睛在恍惚中撞上他的,那顽皮的光在里头闪了一下,随即熄了。

她的目光顺着那身白制服往下扫过翻领上那两枚金色的行业徽记,随后端庄地垂下眼皮,像是在等着。他迟疑了一下,她站着没动;可他还是走了过去,把她撇在身后,她微噘着嘴目送他。这一对双生姊妹显然是走过不少地方的!

三十八〔绿死〕

「亚洲之王号」驶离长崎、要横过黄海进入扬子江水的那一夜,那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安东尼·安多弗找上了彼得。

照例乘客是不许进无线电房那块圣地的。不过胆子大的人到底还是上来了。甲板上那次碰面后不久,佩吉·惠普尔就上来了,谁的准许也没要;彼得平均一天九回,从他极其要紧的时间里匀出约莫一刻钟给她,由着她把无线电舱里那把多余的椅子装点起来;她冷不丁地变换坐姿时,总要不知不觉地露出几英寸可爱的丝袜脚踝。我看佩吉很需要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伴陪着,而且不知怎的我有这么个印象:佩吉极想彼得跟她谈情说爱。他怎么居然抵住了她,这足以为他那套古怪的、维多利亚中期的女性观写出好几卷书来。

而一刻钟一到,他把她将要去游历的那些地方的种种故事讲给她听过之后,便和和气气却极坚决地打发她走,她也像羔羊一样听话。

安东尼·安多弗——此人关于犁的学问也许比埃及人还多——给了他另一件要琢磨的事。那天晚上他从机器上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中等身材、身架单薄、面色相当苍白而神情锐利的年轻人。

「我叫安东尼·安多弗,」他用一种干脆而公事公办的声音说,「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谈一谈。」

彼得请他坐下,把那副沉甸甸的镀镍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他等着上海电台一份要紧的无线电报;不过那可以等。他琢磨安东尼·安多弗心里装着什么事。

「穆尔先生,我遇上了一桩天大的难事,我看你是能把我从里头捞出来的人。」

「说吧,」彼得说,点了一支黄纸烟,把烟盒递过去,「中国佬的事?」麻烦在彼得心里总意味着中国佬;他们是他心里危险的符号。

「不,不!你看,我这辈子一直是个——唔,城里人。我经历过的最大的冒险,就是跟我的工头打了一架。如今——」

「你揍赢了没有?」彼得关切地问。

安东尼追忆似的点了点头。「把他两只眼睛打黑了,鼻子打塌了!」

「干得好!接着讲你的事。」

「我在船上遇见一位姑娘,照她看事情的眼光,我离一个英雄还差着五千样零件。这姑娘你认得。所以我才这样来打搅你。」

「一点也不打搅。是哪位姑娘?」

「佩吉。」安东尼抚着这两个字,像它们是蜜似的,「佩吉·惠普尔。当然,我头一件要弄准的是:我是不是踩了谁的脚?要是踩了,那我就索性自己照自己的路子去干。要是非得打一架——」

「且慢,」彼得打断他,「我没大跟上你的意思。你以为你踩了谁的脚?」

「唔,佩吉老往这无线电舱里跑,所以我——我——」

「哦,绝无此事,老兄。佩吉是个好姑娘。我喜欢她。就是这样。」

「我——我太高兴了,」安东尼恳切地说,「你知道,她相当为你着迷;不过既然你对她并不像我这样有意思,那么,唔——」他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接着说,「我想你也会同意我的看法:她要是嫁给她自以为想嫁的那一类男人,那是相当傻的,而且日后必定叫她失望、叫她梦醒。她有个念头,觉得她要嫁的男人非得是阿多尼斯跟——跟钻石迪克的杂交不可!她要一个每个口袋里都揣着六响枪的男人,一个不怕神、不怕人、也不怕鬼的男人!」

「一个地地道道的混世魔王!」

「正是!我想她心底里对我还是有几分意思的。可我不过是个平平常常、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带邪气的事。我身上没有一点传奇味。瞧瞧这条领带!你见过哪个英雄系一条普普通通的黑领带?从来没有!你见过哪个英雄穿一双干干净净、一点泥也不沾的黄褐色牛津鞋?我若能想法子叫她有那么几分钟以为我身上也有几分英雄的材料,她也许就肯听一点道理了。她告诉我——不如说是甩到我脸上来——说你要带海伦和她到上海最黑的几个窟窿里去开开眼。你是熟门熟路的人,当然没有危险。」

「一点也没有,」彼得说。

「那么,我想问你肯不肯让我也去。一切开销我出;我有的是钱!带上我,然后——」

「可那里压根不会有什么给人当英雄的机会。我要带那两位姑娘去的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拿新英格兰的教堂跟它一比,那教堂倒成了藏污纳垢的洞窟!」

安东尼把手指搭在膝上。

「那么,你就不能张罗出点什么来么?我的主意就是这个。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你去弄出点危险来,当然不是真危险——我们绝不能让那两位姑娘挨着一点真危险。可我们能演一场假打——或者别的什么——给我一个当英雄的机会,把佩吉抱在怀里救出来;就是那一路的东西,你懂的。」他傻乎乎地看着彼得。

彼得摸了摸鼻子。「大概办得到,」他说,「我看看能想什么法子。」

安东尼起身,伸出手来,说:「当然,我得要一支手枪。」

「装空包弹,」彼得劝他,「你知道,有些人觉得杀一个中国佬是要触霉头的。」

安东尼好奇地打量他。「你这么觉得么?」他问。

彼得慢慢点了点头。「有时候,」他说。

三十九〔绿死〕

安东尼和那对双生姊妹一从「亚洲之王号」在黄浦江上抛锚时那许多引人入胜的场面里脱开身,就来找彼得了。

公司头一条拖轮从上海顺流下来接乘客时,已是下午很晚了。他们被卸到公共租界的公共码头上时,已近黄昏——中国那种金褐色的黄昏。

安东尼主张直接去礼查饭店吃晚饭;照彼得的提议,他和那对姊妹搭上电车,往静安寺去了。

静安寺那趟电车随着马车、洋车和独轮车缓缓的洪流往外滩上头开去,彼得犹疑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时大约七点,太阳藏在一道暗铜色的地平线下。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沿着那条宽阔的大道闪成一条长长的银蛇,在苏州河桥上鼓起一个古怪的驼峰,又消失在美国区里。

他要跟安东尼和那对姊妹在餐厅里会合。谁先到谁等。他料想自己会比那三位朋友从静安寺回来早得多。

一个洋车夫在他肘边磨他,他不加理会。他的眼睛正在街上搜寻。他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认下那个一掠而过的幻影。这姑娘在上海做什么?

那辆洋车已经过去了,仍旧一点不减速地朝华界老城那边去。

那洋车夫还在喉咙里咕噜着,轻轻扯他的袖子。车把就在他脚边。可彼得还在犹疑。

「好吧,」彼得干脆地说,「法租界。」

那正是另一辆洋车去的方向。

他上了车,两人拐进往北的车流里。洋车上那姑娘领先约一个街区,显然既没有要她车夫加快、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她把一切决定都留给了他,而他的决定是去问她几个问题。

他那车夫沉着步子小跑,不左顾也不右盼,脑袋低垂,辫子左右甩打。

「跟着那顶蓝纱——懂了吧?」

「我的懂,」车夫答道,朝那条又脏又窄、点着吱吱冒油的油灯的巷子拐进去;巷子里透着垃圾和饭菜的气味。

彼得的心开始随着这份兴奋而跳。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而那话又不能在埠头外滩那样敞亮的地方托付?

忽然前面那辆洋车猛地向右拐进一条漆黑的巷子。巷里唯一的光亮是一盏淡蓝的灯,点在尽头一所与别的屋子隔开的矮房子前。

前面那辆洋车在这里停下。一个鬼影似的身形像是飘到地上。有铜钱相碰的响声。一扇门开了,放出一道宽宽的橙色光柱,泼在路面上,又平贴在对面那所房子阴森的墙上。

彼得瞥见淡月底下屋顶上铜丝的闪光。

他利落地敲了敲门,随即闪到一边。这是他从长年经验里学来的习惯——敲一扇可疑的门时往旁边一闪的那一手。门朝外开了几英寸。一张长长的黄脸探出来,下唇又厚又突。彼得把那人推到一边,进去了。

他发觉自己站在一条低矮的熏黑木头过道里;墙上每隔几码就在一条窄窄的漆栏上插着一支肥大的蜡烛。三扇门里有一扇开着。

一根火柴划着了,火柴头在木杆点燃之前先绕出一圈噼啪作响的虹彩。拿火柴的手在抖;那点弱焰晃得厉害,他一时看不清这只手的主人。

一句低语向他下了一道命令:「请把门关上,穆尔先生。」

他伸手把门关严,关在那个放他进来的人脸上。

他一转身,那只发抖的手正把火柴的焰凑到一盏敞口灯的灯芯上,那灯颇为华丽。火焰升高,投出稳定柔和的光,他瞥见金属和磨光橡胶的亮光;屋子的一头几乎被机器塞满了。

「罗莫拉·博里亚!」

她像是起了很大的变化。那张曾把他诱进死亡口中的美丽面孔,如今被一种怅惘而温柔的哀伤所笼罩,仿佛自从两人上次相处以来,这姑娘经历了一个自我折磨的时代。

可她依旧美;那美像是在一场烈火里提炼过了。她的嘴是忧伤的,那双褐色的大眼睛里发着说不出的哀伤的光,她那张曾经圆润而骄傲的脸,显得更窄、更白,也要精致上许多分。

她沉郁地打量着他;她眼里有一种不情愿的怯意;那种眼色,你多年以后还能在一个曾被你为了另一个人——也许还不及她——而丢开的女人眼里看见。

「你到底找着我了,彼得,」她用微弱疲倦的声音说,慢慢朝他走来。

「是啊,」他有气无力地承认,「我看见你从埠头前过去。我就跟着来了——自然而然。我刚从美国来。」

「哦。」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惊讶,「你是为我来的么,彼得?」

「我还以为你死了,」他坦白道。

「唔,我这人可不容易死!」一个极小的笑掠过她那两片秀气的嘴唇,「你没有结婚——跟艾琳?」

「没有——而且永远不会了!」他木然地说。

「可你总在恋爱!你总是在爱着——什么人。」

「我谁也不爱。」

「连——也不——」

「我谁也不爱。」

「我也是,」罗莫拉·博里亚平静地说。这话像是从她心里作为一句巨大而不情愿的招认吐出来的,「我只爱过一个男人,而我对他的爱已经全死了。我若去拨那堆余烬——哦,可我拨过了,彼得,拨过许多许多回——我没找着一星还亮着的火。爱一死,你知道,要重新点着它就得有一场大火。哦,我受过罪!」

「他——死了?」

她又笑了笑,颇带讥诮。「一个人心口上中了一颗子弹,还活得成么?」

「我——我看见了。我当时以为——可我当时以为什么,又有什么要紧?」他正竭力把几分旧日的精神注进自己的声音里。在爱情的葬礼上强笑,是件相当难的事,「罗莫拉,你更美了!」

「我受过罪,」她仍用那种按捺着的声音说。

他耸了耸肩,转过身去。他也受过罪,只是光景稍有不同。他正用内行的眼睛打量沿这间小屋后壁摆得极整齐的那一堆机器。

「我在学。你瞧,彼得,」她用那种还带着几分责怪的声口解释,「我从前有一阵子相当喜欢你——」

「罗莫拉,别——」

「而因为这是你的行当,我就对它上了心。我听见你昨晚发的那份电报——给——给仁记路那个地方的。我担了好一阵子心。」

「所以你才在船上溯到埠头的时候,碰巧在外滩上走过?」

「也许吧。」她含混地笑了笑。

「你是想弄清楚我是不是还在乎你,在乎到肯——」

「跟着我?是的,彼得;我想是为了这个。」

「那么你先前并不知道我在回中国的路上?」

「不知道,彼得,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跟我那位好朋友——冷阳那个留着海狮似的胡子的人——没有干系?」

罗莫拉短促地倒抽了一口气。「我跟他从来没有干系。」

「可你自己告诉过我有——就在『波斯湾号』上!」

她慢慢摇头,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决。

「不。我没有那样告诉你。我见过他,那是真的。可我从来不曾受他雇用。是埃米格尔·博里亚——我那位已故的、而且容我说一句——并不叫人惋惜的丈夫——逼我做那些事的。彼得——」

她的态度像是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在苦涩地觉着好笑。「你说你没有在恋爱。那么今天下午你撇在外滩上的那个金发小姑娘——那两个金发小姑娘——又算怎么回事?」

「她们和那个年轻人都是『亚洲之王号』上的乘客。我带她们上岸,是要让她们见识见识真正的中国。」

「那她们是落在一双极能干的手里了,彼得。不过你不是在冒险么?仁记路那地方的人万一起了什么念头——」

「我是以名誉担保过的,罗莫拉。我回中国来不是要惹事,只不过是因为——唔,你又为什么待在中国?」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走的意志力吧。我留在这儿的心情,就像一个男人或者女人在一幅可怕的油画前流连,比如索罗利亚那幅画鲨鱼的;它可怕,可是迷人。我走不了。我走了,也还会回来,就像你一次又一次地回来。你回来也是为这个么?」

「一点不差。」

「而你居然以为,拖着两个金发姑娘也不算冒险?」

彼得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也许我不该让她们挨近危险。可她们打定了主意,而且这事有一半是为了帮那个年轻人。安东尼是个平平常常的美国生意人。他爱上了那个小的。而她是个崇拜英雄的人。他想把自己显一显。」

她低声打断他:「彼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做过什么?你都说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大胆彼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她用那双美丽的白手做了个认命的姿势。

「唔,不提了。再跟我说说安东尼。」

「安东尼相信,只要能把他的胆气显给佩吉看,她就会投进他怀里。他确实是个正派挺拔的家伙。我本来打算带他们去静安寺路那边程唐的铺子,那地方无害得很,而且有九国的巡捕看着。程唐是个肯为我出力的朋友,他会扮一个凶恶的大反派。安东尼的手枪装的是空包弹。我的不是,不过那不过是我生性胆小罢了。你知道,谁也说不准会冒出什么来。」

「那是自然。说下去。」

「我打算让程唐在他地窖里演一场极其逼真的厮打,安东尼可以在里头打倒八个十个中国大汉,抱着昏过去的佩吉从窗子里逃出来,然后——然后——」

「简单得很,」罗莫拉承认,眉头微蹙。她把他拉到一张又宽又矮的长凳上。「不知怎的,」她接着说,「你这主意我也颇中意。我喜欢安东尼的相貌——就我看见的那一点而言。那两个小姑娘我也颇喜欢——是双生的吧?」

彼得点了点头。「天仙似的一对!」

「彼得,我本是十分赞成这个计划的,只可惜你在这一带名声太坏。你总该明白,灰龙的人正盯着你。当然,你没认出你那个洋车夫。他就是灰龙手下的一个——这是自然的。你不觉得自己在让那两位好姑娘无谓地挨近危险么?」

彼得点了两支烟,把其中一支递给罗莫拉。她心不在焉地接过去,慢慢抽着,吐出一缕淡淡的细烟。

「可如今情形不同了。你瞧,我是骑在墙头上的——完全安全。」

「他们还是急着要你入伙?」

「正是。上一趟他们派了个代表,一直追到旧金山。」

「你当然拒绝了?彼得——」她那只柔软洁白的手搭在他手上;她那两片红唇离他的脸极近,「你为什么不入他们的伙呢?你和我!」

「你和我?」

她恳切地点头。

彼得往后退了几英寸。「你上回问我这话的时候,我说过『不』。不,我跟那一伙绝不沾边——永远不!要说到荒野里去、到山里去替他们跑些凶险的差事——跟你一起——这本来也许会打动我。如今不会了!」

「彼得,只怕我还爱着你!」

「可是罗莫拉,我倒不怕自己会再一次爱上你!不过我们别提入冷阳那个人的伙了。你开的这个价太——太诱人。我说不定会松口!你实在太迷人了!」

「是么?」

「这话我从前跟你说过。」

「那你肯跟我上溯那条江么?」

「不——绝不!哎呀,你差点叫我疑心你如今还在那头畜生手下当差。」

「我从来没有。我告诉过你了。」

「你说过许多话,罗莫拉,那些话经不住试金水。」

他站起身,带着一种半戏谑的柔情低头看她。她很美;她一摆出那副凄惶的神气,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这一次的拒绝。

「程唐总得有工夫去张罗,而我跟安东尼和那对天仙似的姊妹在礼查饭店有个饭局。你我明天下午喝个茶好不好?」

罗莫拉走到他跟前,把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不,」她说,「我们不能让人看见在一起。那对你也许意味着危险。我一直在琢磨你那个把安东尼变成冒险家的计划。何不把他们都带到这儿来?我有七个仆人,都是中国人,他们肯为我豁出命去。让我想想——」她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上唇。

「你可以跟他们说,这地方是——唔,是中国走私生意的心脏。这话荒唐,可他们准中意。我扮成一个中国女人——哦,这事我过去做过几十回——而且我会摆得十分神秘。在佩吉看来,这可比一个鸦片馆浪漫多了。而且更安全。程唐的铺子我知道。你要是个寻常人,那铺子也许还凑合;可这样一场冒险,出口至少得比那里多五倍!我这儿就有。」

彼得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虽说这主意打动了他。可是压过他对这主意的赞赏的,是他对罗莫拉·博里亚那个旧印象的重新浮现。他知道自己在她的机巧、她对中国那种秘而不宣的了解面前,从来不是对手。

「我有的是化妆的油彩。我要把这些伙计涂得像土匪!我要在他们腰带上插上刀子。我还要在你们来之前排演一遍。什么都会安排好的。」她像是迟疑了一下,「你——你不会把你那支吓人的自动手枪装上子弹带来吧——会么?」

彼得淡淡地笑了笑。

四十〔绿死〕

彼得向守在礼查饭店门廊下那位神气的锡克人要四辆洋车时,一场轻柔的春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苏州河桥上那些锐利的弧灯把一道道长长的亮刀子似的光滑过湿漉漉的路面。一条又大又静的帆船,鬼影似的上层建筑衬着暗河对岸一间守夜人棚屋的黄光成了剪影,正随着水流慢慢往黄海去。

这是个凄清的夜。街上空荡荡的,只偶尔有一辆洋车载着某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乘客过去;车夫的脚步声发出轻微的噗嗒,像是湿透的鞋子沾着村外街道上厚厚的稀泥。这世界孤单而泡在水里。

头一辆滴着水的洋车咯咯地驶来时,彼得忙着照料佩吉。他把防水的挡布拉到她下巴底下扣好搭襻,又把它掖到她脚下。她的双颊因兴奋泛着粉。

这当儿安东尼也同样照料着另一位姊妹。

两人上车时彼得看了看表。他琢磨着安东尼对这场冒险的头一程、这相对无关紧要的一程作何感想,便用洋泾浜吩咐自己的车夫落在后头。

一双清亮的灰眼睛里闪着笃定的自信。

「你下手可别太重;开枪的时候要当心,往天上打。近距离上,连空包弹的填塞物也相当要命。」

安东尼清亮的嗓音传过来:「那是自然。」

他们终于在罗莫拉·博里亚住的那所散乱的房子前停下。那盏灯灭了,多半早被泼下来的雨打熄。这地方只透出一点淡淡的光,是从楼上一扇糊着油纸的小窗子里来的;唯一的声响是雨不停的滴答,以及车夫们就着洋车灯油腻的光查看给他们的铜钱时那低低的咕哝。

佩吉把胳膊穿进彼得的臂弯,紧挨着他,因期待的兴奋而发抖。

「我们绝不能走散,」他低声叮嘱他们,「不论出什么事——佩吉和海伦——都要紧挨着我们站。万一有变故,你们各自站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身后去。不要尖叫。不要露钱。佩吉,把你的钱包放进衬衫里。好了——准备好了么?」

「好了!」三个人低声合唱。

他抬起指节,利落地敲下去——快三下,慢两下。随后是寂静,一所警醒起来的屋子那种毛发直竖的寂静。

门慢慢让开了,一个穿黑衣、相貌凶恶的老中国人用一根蛇一样的长手指招呼他们进去。

那条熏黑的过道里,漆栏上如今只点着两支蜡烛。里头的帘子分开了;一阵厚重绸衣的拂动,一个面色雪白的美丽女人朝他们走来。

油彩盒子用得巧妙,又在无数箱笼里细细翻检过,调出的这幅画几乎带着闹剧味儿。

罗莫拉·博里亚那一头好看的深色头发被绾成一大堆,从头上朝后斜挑着。她的脸白得像垩,是在米粉里洗过的;她那两片秀气的嘴唇挂着最阴险的笑;她的眼睛里燃着一种华丽的放肆。她看着邪恶;她周身散着残忍。

那对姊妹发出甜美的惊惧的抽气声。多半有两股冰凉的兴奋,顺着这两条孪生的脊梁上上下下地窜。安东尼张着嘴,他那双灰眼睛里流露出无边的倾慕。

她带着一种雍容的鬼祟从他们身旁走过,那双绝妙的眼睛一次也不垂下,随即把门上一根粗大的铜闩插上了。

他们排成一个充满期待、充满崇拜的半圆。彼得低声替众人引见,极其考究地大讲这位纤瘦女巫的滔天罪恶;而她始终用一种骄傲而轻蔑的火扫着他。她隔一阵便生硬地点一下头。

「孟大朗公主有话对诸位说。」他深深一躬。

「只有一句,」罗莫拉·博里亚用像京都寺院铜磬一样醇厚的声调说,「你们至此所见的,以及你们即将看见的,必须永远——永远——作为秘密留在你们心里。跟我来。」罗莫拉,或者说孟大朗公主,又带着一阵绸裙的窸窣飘过昏暗的过道,掀开了尽头的帘子。

四个人鱼贯走进一间又大又高的屋子,里头在蜡烛苍白的火苗下明明灭灭。有几支蜡烛滴下的蜡像冰凌或者钟乳一样挂在浅浅的铜托上;它们照出的是一幅奇异的景象。

墙上挂满了厚重的毯子,它们在烛光神秘的照耀下泛出蜡一般的光泽;那是许多世纪以前早已过了全盛的中国所有的那种沉郁色调。它们使这个地方有了一种庄严的、极其尊贵而华美的气派。

沿着里面那堵墙,端端正正地正对着门口,咧嘴笑着一尊硕大的绿色佛像,四周乱堆着铜烛台,底座是一张华丽的铜丝镂花宝座,座下燃着红色的火焰。

贵重香料的气味浓郁而甜;一只香炉里的烟升起来,成了一根细细的、纹丝不动的蓝色柱子,升到约四英尺高处便散成一柄青绿色的扇子,再化作厚厚的缕缕烟丝飘向天花板。那只香炉极古,黑漆嵌铜,蚀出一块块绿斑。

而在那尊绿佛之上——孟大朗公主这时正跪在佛前低声哀吟——搁着一具极其逼真的骷髅和交叉的胫骨。在这件来世的可憎提醒物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绿色缺口,十之八九证明了这位倒霉主人的死因。

「请坐——那边,」罗莫拉请道。

她那条优雅的、象牙白的手臂用一个女王般的姿势指着一张刻花繁密的乌木长凳;她的客人们满怀期待地鱼贯过去坐下。

佩吉长长叹了口气,把彼得拽到角落里。「我都快吓着了。哦,哦,这简直太浪漫了!」她低声说。

海伦和安东尼一本正经地占了他们另一边的位子。孟大朗公主正优雅地朝他们进来的那道门走去。

「我——我真有点怕!」佩吉低声说,嘴唇离彼得的耳朵那样近,他能觉出她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脖子上,「用胳膊搂着我——求你!」彼得把胳膊从她身后伸过去搂住她。他捏了她一下。「哦,」佩吉叹道,「这真美!」

海伦朝她斜了一眼,很是意外。「佩吉,我看你可不大稳重。」

「让我趁着快活死了吧!」佩吉咧嘴笑道。她把一张怅然的脸转向彼得。「你从前搂过别的女人么?」她低声问。

「老天不容!」彼得呻吟道,「我这样子难道不像个生手?」

「不;你才不像!」

罗莫拉正掀着帘子,四个浑身泥水、像是赶了很远路的汉子无声地走进这间大屋子。

「蒙古来的走私客,」彼得低声说。

四条大汉迈着庄重的步子穿过屋子,把四个用蓝绸包着的小包裹放在佛坛上。随后他们脱下从宽阔肩膀一直垂到满是泥的鞋上的草编蓑衣。他们穿着黑绸,各自腰带上别着一把波刃短剑,弯弯的,金色的烛光掠过磨快的钢面时闪着亮。

放下那点轻轻的负担之后,他们在坛前深深躬身,在喉咙深处咕哝了几句,起身又郑重地行了大礼,直到四条辫子都甩在罗莫拉赤脚旁边那条厚重的蓝毯上。她没穿鞋——这大概是海盗公主们的规矩。

那几个人走后,罗莫拉拉开一幅挨着佛坛的毯子,露出一个与墙齐平的小柜子。连安东尼也睁圆了那双灰眼睛,又惊奇又有兴味地看着那扇黑门和那副铜搭扣。

把那四个绸包收好之后,罗莫拉用神秘的声音对他们说:「那些包里是宝石;金刚钻、红宝石、珍珠,从旁遮普来的,从孟加拉来的,从缅甸来的。」

「我们能看看么?」海伦入了迷似的央求。

「哎呀,求求您!」佩吉用天使般的低语插进来。

罗莫拉举起双手,像是骇然。「那些东西连圣人也要动心的,」她低声说。

「当心,」彼得把嘴唇凑到佩吉粉红的耳朵上警告,「公主脾气可怕得很。为着比这还小的事,她也曾把人活活勒死。」

「我才不信!」佩吉回敬,「我看公主可爱得不得了。」

罗莫拉懒懒地朝彼得投来一个探询的眼色。她忽然站起身。

「诸位得尝尝我的香料酒。实在好喝。朋友穆尔,我们就不惊动下人了;你来帮我一把好么?」

佩吉端端正正地把手叠在膝上。「但愿它不醉人,」她低声说。

罗莫拉雍容地穿过屋子走到一只铜花盆前,那里插着几只高瓶子布满尘土的细颈。她在花盆前跪下。「靠近些,」他也跟着跪下时,她低声说,「彼得,告诉我——」

「什么事,罗莫拉?」

「这个小姑娘对你意味着什么?」

佩吉清亮的声音响起来:「彼得,我嗓子里都是灰!」

「马上就好,佩吉,」他回头应道。随后又压低声音:「她不过是个孩子。可你为什么——」

「彼得,今晚我费的心思,你大概想不到有多少——」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别再跟那个天真的孩子调情。」

那个天真孩子的甜嗓子又嚷起来了。「彼得,跟我的嗓子一比,撒哈拉沙漠简直是一条大河!」

「好,好,佩吉;马上就好。」

「你有一回说过你——爱我。」

「我说过的话不改口。可我如今谁也不爱。你是个妖女,罗莫拉。哎呀,你成了公主啦!我从没见你比今晚更美。」

「彼得,你难道体会不到,自从那一夜你在香港从我身边逃开,我过的是怎样凄凉的日子么?你肯不肯——为了我——因为我要——因为我要的是你——重新想一想,你肯不肯停下来,想一想,然后——」

「我们又回到禁地上去了,罗莫拉。」

「哦,天哪!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这一生还剩下什么?还有,你这一生又剩下什么?也许你是整个太平洋上最好的报务员;你顶着这个名声——有多久了——五年?可这是漫无目的的!你要漂到哪里去?年岁过去,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彼得,你如今大概快三十了。我呢?我比你年轻,可我受的罪比你多。我所知道的唯一的快活,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佩吉的声音带上了不耐烦。「彼得,那个软木塞子当真那么犟么?」

「马上就好,」他心不在焉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爪哇海上、在那条老『波斯湾号』上一同度过的那些好日子好夜晚?彼得,你还记不记得那些在月亮和南十字星底下的夜晚?」

「我记得的是许多背信弃义!」

「可是再不会有什么背信了,」她激动地说,「想一想,彼得,想一想!你身无分文——我只有一点点钱,撑不了多久。往后怎么样?你知道白种女人流落在这个国家、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时候会落到什么下场么?」她打了个寒噤,「而这事做起来又那样简单——跟我一同去——去他那里。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和我!西藏!旁遮普!通孟加拉的商道!你和我,带着我们的商队——在那些蓝色的山麓!」

「我很抱歉,」彼得难过地招认。

罗莫拉垂下头,苦涩地叹了口气。

佩吉扬起嗓子:「把瓶颈敲断吧,彼得;碎一点玻璃我不在乎!」

罗莫拉正顺着地板把两只银杯推给他。

他把一些亮闪闪的金色汁液洒在地毯上,洇成一块深色的圆斑。他用不大稳的手把杯子端过屋子;佩吉别的话没说,只带着几分恼意道了句「谢了,我的爷」,便一口把杯子喝干。她秀气地舔了舔嘴唇,眼睛闪闪发亮。

彼得挪到她身边的座位上时,看见门上的帘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掀开。他含笑朝罗莫拉望去,只见她的眼睛盯着那动着的帘子,脸因惊讶和忧心而僵住。这件事像是叫她摸不着头脑。

白色的金属冷冷一闪。一只瘦削的手和胳膊出现了,一把又短又宽的刀被投进屋里,刀柄上闪着像血一样的水点;刀尖朝下,颤巍巍地扎在木头上,离罗莫拉那张漆凳不到五英尺!

四十一〔绿死〕

「这是不是安排——」彼得开口。

「不,不是。」

罗莫拉的脸因越来越重的忧虑而显得清瘦。显然那把扔进来的刀不是今晚这出戏的一部分。

「是不是安排的什么?」佩吉正在问。

「哦,是那些蒙古走私客又开的一个玩笑,」他解释。

他们中间忽然响起一声骇人的爆响。一支手枪的火焰把整间屋子在一瞬间浸成了红黄色。烟升起来,是所谓无烟火药那种呛人的、淡蓝的硝烟。安东尼·安多弗站了起来,朝那幅晃动的帘子开了一枪。

彼得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干——」

「你看!」

帘子正上方那支蜡烛灭了;其实彼得凑近一看,发现那支蜡烛被劈成了粗糙的两半,一段白的躺在地毯上,离香炉不远。这把一件事坐实了:安东尼·安多弗在他那支手枪的六个弹膛里装的是真子弹,不是空包弹。他已经平静地在海伦身边重新坐下,海伦正用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盯着他。

佩吉头一个找回了嗓子。「天哪!你干吗那样?那不过是闹着玩的——我是说那把匕首。哎呀,你可能打死人的!」

安东尼耸了耸肩。「那可难说。」

「这地方实在是个极危险的地方,」孟大朗公主用神秘的声音补上一句。可她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彼得说的。

他领了这个他认为是给他的暗号,穿到屋子那一头,谨慎地走近帘子。他把最近的一幅一寸一寸地拉开,直到过道的墙空落落地露出来。到这里为止,那里是空的。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插进上衣口袋,踱进过道。他在身后放下帘子,飞快地朝那条看似空无一人的走廊两头扫了一眼,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一扇门被轻轻掩上。

那声音像是从临街那一头来的。他四下找那个守门的老人,走过去时在半明半暗里几乎绊到他身上。

彼得划了根火柴,嘴里发出一声恐怖的抽气。那人死了——被刀捅死的!

这桩杀人是某个周密计划的一部分么?他若不是信着那一伙人的话,绝不会这样一副天真的样子走进一个圈套里来。照他的经验,他们那套规矩是很古怪的,而其根基正是「名誉」二字。这一夜里他头一回有点后悔自己的傲慢——他没有照他们那个差使的要求,一上岸就向仁记路那个地方的人禀报自己的打算。

他把尸首拖到最暗的角落,用一张席子盖住。

在他对那一伙人的用意那份锐利的忧虑之上,还挣扎着另一个念头:要把这份笼罩着这所房子的死亡与危险之感,瞒住那两个姑娘。

得想个法子冲破外面那道封锁线;他们说不定只好等到天亮。彼得重新插上那个被最后一个闯入者拨开的门闩,怀着焦灼而活跃的忧虑,缓缓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他拉开遮着大屋子入口的那幅毯子时,仍旧没有拿定主意。

屋里漆黑一片!

四十二〔绿死〕

一只眼睛在他前方几步远处发着红光,像远处火山口里火的跳动。可他上一回走出这间屋子时点着的那几十支蜡烛,如今一支也没亮。

那片猩红的光,他想是佛坛底下的火。他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一阵含混的人语。

「点蜡烛,」他恼火地命令。

「怎么了?」这是安东尼的声音;听着睡意很重。

一星小小的火苗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移向那条烛栏。一根灯芯亮了;又一根;再一根。

「穆尔——穆尔——」这又是安东尼带着睡意的声音。

一个灰突突的、刺眼的身形站起来,踉跄着走进烛光里。是安东尼。他的眼睛半闭着。他像是困得要命,嘴里像在梦里似的胡乱咕哝。

彼得凶狠地转向那姑娘。她像是从他面前缩开,把两手抬起一半,仿佛怕他动手打她。

「罗莫拉!该死的——」

「彼得,我——我——」她微弱的声音消散成一声痛苦的叹息。

「下了药?」他质问。

她焦急地摇头。

「不,不。我——我——」

「你把这些人怎么了?你——」

她傲然抬起头来。「你忘了——」她开口道。

他把她左手的手指攥在自己手里,捏得生疼。她垂下头。她那两片秀气的嘴唇在颤。「我忘了什么?」

安东尼抓住了他的胳膊肘。「这样不对,穆尔;不该这样跟公主说话。她实在是高贵的。她是好人!」

「你醉了,安东尼!」

「不,不,不,」他含混地说,「是困;就是困。哦,那酒!妙极了!喝了叫人想顺着月光往上爬!」

「看得出来。姑娘们在哪儿?」

「在这边。我说——我说,穆尔,那场打什么时候开始?我——我痒得要找人动手了!」

「你马上就有机会。而且这回不是闹着玩的。明白么?」

「我当然明白!我枪里不是装着真子弹么?我们是落进圈套里了?」

「是!而且照我的估算,出路恰好只有一条。我看你和姑娘们冲出去不会有什么难处。撒腿冲!拼了命地跑!」

「且慢,」安东尼不答应,眼睛里那层睡意退了几分,「那你怎么办?你也一块儿冲?」

彼得摇头。「他们要的是我。我照应得了自己,安东尼;这种事在我这一行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你们得出去——而且得快!」

「把你撇下?安东尼可不干!我不走!」

安东尼手里晃着一段擦得锃亮的枪身钢色。

罗莫拉正用一只发抖的手拿蜡捻去点别的蜡烛。彼得看那对姊妹看样子是睡熟了,便走到她跟前。

她停下手里的活,把蜡捻举过头顶,那清瘦的光便在他脸上摇曳。「就因为我那样爱你?」

她的肩膀垂了下去,头略略往后仰,像是很疲倦。她用一口珍珠白的牙咬住下唇。

「就因为我那样爱你?」她木然地重复了一遍。

「在某些方面,」他苦涩地说,「你像印度的一种蛇。那种该死的蛇是关不住的!它们总能找到一个小洞、笼子上的一道缝,然后——溜出来了!」

「啊,彼得——」罗莫拉把蜡捻丢在铜坛上,它闪了一下便灭了。她用冰凉的手指抚着他那只不情愿的手。她的脸变得凄惨已极,眼睛里有闪亮的泪,「我的心就是你的心。我把我的爱给了你。我愿意把命给你!」

他慢慢从她身边退开,把头偏开,躲那双眼睛里的痛苦。

他干脆地说下去:「假如今晚已经给我安排好了死——」

他停下来看她。她正在腰间摸索。一小道银光出现了。那东西是一把细长的短匕首。她的牙咔咔作响,把柄朝他递过来。两人的目光相遇。她的眼里亮着一道蛮横的命令。他的眼里慢慢现出震惊和错愕。她慢慢把手指按在自己心口;那只手滑下去,又落回身侧。

「就那里!」她低声说。

「我的——我的尽头竟这样近了?」他低声问。

她慢慢点头。「你身处大难之中。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你看?我一点也不抵抗。你——你为什么迟疑?」

那小小的刃像一道纯银的火焰躺在他掌心里;彼得经历了一个烦乱而极其别扭的瞬间。方才那句威胁,也许不过是把她在他心里酿出的苦水倒出来罢了。

他一言不发,几乎是鬼祟地把那东西还给她;她接过去,那双发亮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的。不知怎的,她像是在一场与刀子、与背弃的诺言全不相干的较量里得了胜。而匕首一还回去,那道魔咒也像是被扫开了。

他猛地一转身,肩膀微微一挺,从她身边走开了。

安东尼像一位守护天使,像一尊郑重地象征庇护的雕像,立在那两颗金色的头上头,手里垂着手枪,闪出金属的光。她们的眼睛紧闭着;这对姊妹睡得像被下了药。

他们听见一声低低的、被压住的惊叫。

「彼得——你看!」

彼得飞快地转身,把两处门口都搜了一遍。起初他没觉出有人闯入。随后一张黄脸——又长又窄,脑后翘着一截紫黑的短发,他一时还当那是帘子的一部分——慢慢缩了回去,往上升起——不见了!

那幻影颇像青柴火冒出的一缕缕黄烟,被一阵懒洋洋的晓风送走。那是甲板小厮阿任的脸!

四十三〔绿死〕

安东尼显然没看见这个鬼影。

彼得抓住他的胳膊,左边那只。「我们得动身了。把她们弄醒。」

安东尼紧张地摇头。「我试过了。都是那酒!」

「亚力酒。爪哇来的。喝着像五月酒,劲头比白兰地还大。」他一面说,一面托起佩吉的下巴摇她的头。没有反应。他在海伦身上试了同样的法子,结果一样。

罗莫拉·博里亚不见了。

彼得先走出去,左臂托着他那件软绵绵的担子,右手挥着手枪。他但愿用不上它;他也断定在安东尼那份漂亮胆气的光亮油漆底下,潜伏着一个念头:今晚这一整场不过是一出刺激的浪漫游戏。

到了节骨眼上,安东尼会像天生的英雄那样做出反应呢,还是血的形状与气味——倘若注定要见血的话——会把他吓得失了主意,露出他骨子里的本相:一家兴隆而太平的犁具公司的书记?

安东尼那边仍在含混却恳切地念叨,向彼得力陈那金色美酒无可否认的好处。虽然他空着的那只手里仍旧闪着那支镀镍手枪,可对拐角那头正为他们两个酝酿着的一场大乱,他并没有准备。

他们没能走到外面那扇门。暗沉沉的凹处里扑出一个个黑影。像是有一大群人推推搡搡;照实数也许不过三四个人在跟前;光线不足,加上他们骇人而决绝的相貌,把他们变多了。

彼得还没来得及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当头那个手里就轰出一道闪亮的火焰。

安东尼那支镀镍手枪在腰间连响两下,那大汉一顿,形状全失地退回他冒出来的那片阴影里去了。

彼得原先那个杀开一条路冲出封锁线的盘算,匆匆改了。得从别的路子逃出去,而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手边最近的那件家伙。这是个渺茫的机会,也许是漫无目标的机会,而且带着新的危险和麻烦。可他没有迟疑。

他打掉一只朝他肩膀抓来的手,一把推开正对着大门的那扇门,把不情愿的安东尼推了进去。

彼得把门锁上,横一条长凳暂且堵住,随后点起蜡烛,一面琢磨有没有人有那份先见之明去把天线拆掉。他把肩上的担子放到靠边墙的长榻上,又打量了一下安东尼——他的脸已经很白。他在抖,那双灰眼睛像是快从眼眶里爬出一半来。他把佩吉轻轻扶到她姐姐身边,又把一只不稳的手搭在彼得肩上。他像是在拼命压住一种明明白白的恐惧。

彼得正朝那些机器退过去。「看着门。要是有人想闯进来,照着声音直着打!你没受伤吧?那家伙打着你没有?」

安东尼浑身一哆嗦。「天哪!」他喃喃道。他的嘴唇发白。「那个人!我打了他!他死了!死了!」

「而我们还活着,」彼得平静地说。

他在仪器台前坐下,把银亮的圆片扣到耳上,拨了拨检波器的细丝,飞快地改了几处接线。幸亏他当天早些时候查看过这套设备,对它的布置心里有数。转眼他就把调谐器调好,听着;他那双锐耳对准了这不合时宜的钟点里也许还在空中的声音。远处热雷的噼啪声隐隐传来,像敏感的金属在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确认安东尼照着吩咐守着,随后重新拨弄了几根手柄,压下那只沉重的开关,从台子底下的蓄电池里取电。

他试着敲了敲那只大铜电键。一道咝咝作响的蓝色火花把墙和他的面容照出一层鬼气的光。他把橡皮包着的线圈末端那只振动器拧紧,用国际电码拍出一句询问。凡是听得见的电台都会回答这个呼叫。

他心想上海台是不是已经收夜了,或者说船上「亚洲之王号」他那位助手会不会碰巧还在岗位上。

彼得焦急地等了好一会儿,耳机里除了沿海那点微弱的雷电噼啪声,什么也没有。随后他的询问得到了回答,刺耳而近得叫人吃惊。

那电台简直像在街对面,信号在他耳朵里敲得那么响。那报务员的火花有点没调好;粗糙、毛糙,像冰雹敲在铁皮屋顶上。

跟着是一串试机的字母,慢得叫人冒火。「……是哪个台?这里是『马德鲁萨号』。」

彼得迟疑了一下,虽说不大可能有人插进来。他大大地松了口气。「马德鲁萨号」那道粗糙的火花对他的意义,还不止是近处有援手。这条船他熟得很:一条灰色的快炮舰,贴着水面很低,任务是把黄浦江下游和扬子江上的江盗扫清。她能一连几个钟头不停地喷出成股的子弹。而她离这个死亡陷阱如此之近,这一点叫他精神一振;这还不全是因为她上头是一群宁可打仗也不肯吃饭的英国水兵。他伸手去够电键。

「谁在值班?我是彼得·穆尔。是你么,约翰尼·德里格斯?」

倘若「马德鲁萨号」电键前那人碰巧真是乔纳森·德里格斯,他就可以把气喘得松些。德里格斯是另一个在中国发现了那股无可抗拒的吸引力的人,好几年来,他坐过许多条在这黄水里跑的船的无线电机后面。

「是!是!是!」「马德鲁萨号」的火花吼道,「你在哪儿?这么晚了你玩一台小娃娃线圈做什么?」

接下来三分钟里,那道喷溅的蓝火花闪着、跳着,彼得把自己的处境拍了出去。他用简略电码勾出他们的困境,并且向朋友强调必须绝对保密,但愿这一夜没有别的耳朵。

「该死的!」炮舰报务员那双快手答道,「该死的!可我请不着上岸的假!不可能——你猜得出为什么!我们的炮术官米尔顿·雷纳德中尉正急着要去!他会带五六个水兵去接你。地形他熟,我照你说的给他草了一张那一带的图。稳当得很!他们马上就出发,汽艇的机器一发动就走。别弃船,老伙计!别——」

彼得撂下受话器,走到长榻边,设法弄醒那两位姑娘,拍她们的手,摇她们。她们看样子并不像被下了药。显然她们低估了那滑顺的黄色亚力酒的劲头。她们颊上透出淡淡的血色;在这番摆弄之下,佩吉慢慢睁开一只睡意沉沉的褐眼睛。

那只眼睛又垂下去。她咕哝了句听不清的话。那话跟一位公主有关,连那两个字也含混不清。

安东尼举起一只手示警。「外面有人,」他低声说。他们看着那门把手慢慢转了整整一圈。安东尼举起手枪。「谁?」

「放我进去!」是罗莫拉·博里亚。

「开门,」彼得平静地说,闪到一边。

安东尼搬开长凳,转动钥匙。

「你千万不能跟他们走,」罗莫拉低声说。

「关门——把凳子顶回去,」彼得吩咐。他跟着罗莫拉走到屋子那一头。

她显然读懂了那道火花。「让这些人走——行!可你要留下。你肯——还是不肯?」

彼得显出不信的神气。「我凭什么要留下?我到底还是觉得活着挺甜的!阿任和他那一伙为什么没闯进来?他在等什么?你是不是告诉他有救兵要来?」

她不耐烦地耸肩。「我没见过阿任。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那么在我们走之前,你就留在这间屋里?」

「可你为什么要叫他们来?这太傻了!你怎么解释?」

「他们是朋友。这样的人不问问题。」

「可根本没这个必要!」她绝望地把两手一摊,「你的朋友本来可以平平安安地走。阿任对他们没有兴趣!」

彼得漠然地点头。「可我那条船要开了。」

「很好。可你在日出以前不能离开这所房子。」

「『马德鲁萨号』的水兵一到,我就要走出这儿——」

「走进死亡的怀里,彼得!」

彼得点了一支烟,默默地若有所思地抽着。罗莫拉的目光盯在他嘴唇上,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对她就是生与死之别。

而他也许要说的话,被外面那扇门上一阵猛烈的捶击打断了。这些沉重的震动像是一下子把佩吉从睡里搅醒了。她坐直身子,用拳头揉着困倦的眼睛。

「天哪!大家都上哪儿去了?」

捶击停了,一瞬的寂静之后是一声尖厉的碎裂。

「『马德鲁萨号』来的人!」安东尼喊道。他把长凳拖开,做了个豪迈的姿势把门一把拉开。

大步走进屋来的,是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国人,一身金、蓝、红,华丽得很。他两侧是三个高大而警觉的苦力,手里拿着棍棒。

「穆尔先生;我就是仁记路那个地方的人!」他周身散着一种漂亮的镇定。

佩吉带着一脸睡意未消的困惑,往她姐姐身上缩去;安东尼看了看彼得等他发令,一面焦虑不决地摩挲着手枪。已经有一个苦力在侧身朝他挪过去了。

「今天早上你还是个甲板苦力,」彼得答道。

那中国人朝他跨了一步。彼得觉出罗莫拉在他身边一缩。这叫他纳闷。

「我们是等到日出呢,还是——」

隔板那一头忽然响起一片男人的嘈杂人声,把那中国人止住了,他那张温和的脸上现出一层不解。

「穆尔!穆尔!你在哪儿?」这是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那种醇厚的嗓音。

转眼间,这小小的屋子里像是满溢着制服的白与蓝。

佩吉惊叹一声,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面对着她的是一个又高又好看的年轻人,那身漂亮的白制服的肩章上缀着英王陛下海军的金黑肩饰。一把装在镀镍鞘里的短弯刀吊在一条擦亮的皮带上,皮带上还挂着一只空的皮枪套。他右手威胁地攥着一支发蓝的手枪。

仁记路那个人的尖嗓子在这一瞬的喧闹之上骤然拔高。

在这场急遽的混乱里,一股淡淡的、讨厌的气味——像刚从罂粟里取出的鸦片,却又带着杏仁味——涌满了彼得的喉咙。他隐约觉出有人在他上衣口袋里摸索。枪声像从远处传来,一片浩瀚的红落了下来,把整个世界裹住。

那段黑暗出奇地短。在他扭曲的视野里浮进浮出的是一张脸。有一阵子他意识不到别的印象。那张脸打着旋,凑近了——又从他跟前舞开去!明亮的眼睛闪着、跳着,随后不动了。

他嗅到一缕新的香气,美妙得像夏日草场上的花。它往他身上注进了新的生气。他的手有了力气,抓住了一只柔软的手腕。这张脸的主人正急切地说着话。

「就我们两个——就我们两个!」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发觉自己能把头略略偏一偏。他在挣扎。灼热的雾气堵着他的脑子。那两位姑娘、安东尼、「马德鲁萨号」那位年轻中尉,都在哪儿?

「他们在哪儿?」

「安全。」

他这会儿能清清楚楚地认出那些五官了;可它们在他心里搅起的不再是厌憎,而是一种朦胧的眷恋。

「罗莫拉!」

「是我,彼得。你觉得有力气些了?」

「我在这儿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在地窖里。」

这里很暗,带着霉湿的气味。石头的地基、墙和地面都惨白地冒着汗。

彼得的脑子又堵上了。那声音轻轻地、却十分清晰地传来,每个字都清楚有力:

「他在外头等着。他们不敢再进我的房子!」

「我头晕。谁不敢?外头是谁?」他有气无力地问。

「仁记路那个地方来的人。他就在那扇窗子外头等着。不,不!他看不见。窗上蒙着绸子。」

彼得往后倒在那条手臂上。「他要什么?」

「你的答复。我叫他等着。我答应了他;我会把蜡烛举到窗前。」

「可我头晕,」他呻吟道,「我不明白。」

「举一次——就是『肯』。举两次——就是『不肯』。」

他把脑子里全部的力气都拿出来对抗那药;那像是在逆着潮水挣扎。「举一次——是『肯』?举两次——是『不肯』?」这意思忽然明白了,「上溯那条江的事?」

她慢慢地、焦急地点头。「而两次——彼得,也就是死!」

他想把自己撑起来,想扭过头去,却带着一声苦涩的呻吟倒了回去。「你给我下了药!」

「再没有别的法子。我不能让你走进黑夜里——走进死里!」

一个苦笑浮上他惨白的嘴唇。「我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了?」

「我——只怕是的,彼得。」

「如果我决定肯——或者决定不肯——我怎么护得住自己?」

「你毫无办法,」她低声招认,「不。你护不住自己。」她的神情显出内心的挣扎。「你在我手里。你在我怀里!是的!你有什么话说?」

那个苦涩的笑又在他苍白的唇上闪了一下。他想把头往后一仰,可那片红又落到他身上来了。「我说什么?」他喃喃道,「我说——举两次!我说——不!不!」

他颈上那几根手指冰凉。他被轻轻放到石地上。

罗莫拉已经把蜡烛从椽子上取了下来,她飞快地走到那扇小窗前。她把手举起,一次,随后用手指把火焰掐灭了。

四十四〔绿死〕

意识混沌。一阵轰鸣,像大海拍着多岩的海岸。他像是漂在一层冰里。有一回他拖着的胳膊擦过一根又湿又滑的木头。这趟行程像是要把他往下——往下——带进地里去;随后他慢慢开始上升。

他渐渐察觉在一面紫色的黑暗的盾上有无数针尖似的光点。那也许是星星,也许是一座大城的灯火。接着他听见低低的水声,像一道溪水在荒野里溅流。

他觉得很虚弱,可脑子里的雾气开始散了。接着他被狠狠颠了几下,却觉不出疼。一双悔恨的眼睛从一张蜡白的鬼脸上盯着他的眼睛;背景里,一个高大的半裸巨人在一片粉红的光里左右摇摆。

那么,阿任和他那些中国人呢?

他隐约觉出黎明;它像一段旧日的经历、一段从光辉浪漫的过去里摸索出来的记忆那样向他走来。而那个摇摆的巨人,在一个难得清明的瞬间里,他断定是个舢板苦力。

那片粉红的光涨大了,变成淡黄,里头透出一团浓重的蓝。一轮涨大的太阳升起来,在一片浑黄的水面上铺出一条血路,水嘶嘶地翻着白沫。

他的下颌发酸;胸口一种古怪的空落感,叫他久久地、困惑地琢磨。头顶上有人在喊,一堵闪亮的黑墙慢慢在他上方成了形。他辨出了铆钉尖尖的头。

「你醒了么?」那低低的、带着咝声的声音从那张蜡白的脸上发出来。

在这趟荒诞的旅程里,他也做过梦。有一回他清清楚楚看见一片起伏的玉米地。他像是回到了加利福尼亚。

「艾琳,」他低声说,自己也诧异这声音有多微弱。

「不,不,」回答来了,「是罗莫拉。我——我要离开你了!」

「啊!阿任在哪儿?」

上头有人吼着问下来:「是谁?你们要什么?」

姑娘喊回去:「是无线电报务员。他病了。放梯子下来。派个人下来抬他。」

舢板正在打转,那苦力划得像疯了一样。

「江轮——去庆府的?」彼得喘着气问。

「不。是『亚洲之王号』。彼得——你听得懂么?我要离开你了!这是永别!我——我——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我不能把你交给那个人!」

「可是那支蜡烛——」彼得糊涂得难受,「你举了——一次!我说的是不!」

罗莫拉像是有些歇斯底里了。「我骗了他们,彼得!哦,你就不能明白么?我确实爱你,彼得!我不能把你交给他们!」

「不,」他喃喃道,「我不明白。我——我头晕。」

那声音又在吼了。

「那是彼得·穆尔么?他出了什么事?」

「他病了——病了!派个守夜的下来。快!这潮水要把我们冲走了!」

有什么东西跳进舢板。一盘褐色的绳子平贴在那堵闪亮的黑墙上。

可彼得弄不明白。他又回到了罗莫拉家地窖里,疯疯癫癫地咕哝着一支烛光。也许他梦见有滚烫的嘴唇久久地贴着他自己的唇。他一遍又一遍地听见一个渐渐消去的声音;那声音在说:「再会!——请!」

刺眼的太阳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那两片嘴唇像是带着一声痛苦的叫喊从他唇上被扯开了。有力的手臂箍住他的腰,他也不再觉出舢板的晃动。

彼得再睁开眼睛时已是这一天很晚的时候;他又闭上,随后盯着头顶那张铺位的床垫和弹簧。他仰面躺在自己的舱房里。烟蒙蒙的午后阳光从粼粼的水面上反射过来,在白搪瓷的舱壁上闪着、冒着泡。

他的头有点疼,身上好几处一跳一跳地痛。他做过梦。随着夜色褪去而来了又去的那一切,都是一个昏睡的脑子编出来的东西。这场梦里他还看得清的最后一段,是他从一所发了疯的房子里的一台无线电机前站起来,面对一个高个子中国人,那人拖着一条滑稽的短辫子,像甲板小厮阿任的那样。

他忽然担起心来,坐了起来。惠普尔家那两位姑娘和安东尼哪儿去了?那位神气的英国中尉米尔顿·雷纳德又怎么样了?

彼得匆匆下了床,在洗脸架上方那面小镜子里端详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孔。他眼睛底下起了黑圈,那深蓝的瞳仁像是燃着一种异样的光亮。这种眼神他在别人眼里见过;梦里又一片碎片回到他心上。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尝到一股味道,很像刚从罂粟里取出的鸦片,还带着杏仁味。

他把脸盆盛满冷水,深吸一口气,把脸浸进去半分钟。他喘着气出来,双颊泛起了红,神志也理得齐整些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制服、把那顶金白两色的帽子俏皮地歪戴在头上从舱房里出来时,看上去像换了个人。他的皮肤发着光,一颗年轻的心把复元的酥麻送遍他全身。

彼得在游步甲板上绕了一圈找安东尼,被他的房间小厮叫住,说有他的信。

他心不在焉地把这几封信丢进口袋,又打听了几句,得知安东尼和惠普尔家两位小姐是在日出前不久乘江上炮舰「马德鲁萨号」的汽艇回船的。

随后他去敲安东尼的门。一阵疲倦的鼾声从气窗里传出来,断成了带睡意的抱怨。

门开了;安东尼瞪着他,像是见了鬼。「老天爷!我还当你死了!」他揉着眼睛好让自己快点醒。

彼得笑了。「出了什么事?两位姑娘都平安?」

「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我坐舢板下来的。公主把我扣住了。」

安东尼打了个寒噤。「我们还当你跟我们在一起。有人把灯全弄灭了!」他又打了个寒噤,「雷纳德想回去——我也想。我们不敢!那两位姑娘,你知道的。」他垂下头,像是羞愧。

「佩吉怎么样?」

安东尼皱着眉,迟疑了一下。「彼得,她——她觉得你是个临阵脱逃的人!她觉得你在最要紧的关头跑了!」

彼得咧嘴笑了。「这个说得清。你可乐在其中么——那场戏?你成功了没有?我操心的只有这个。」

安东尼疑心地看着他。「那可不是串通好的。哎呀——我打死了一个人!」他焦虑起来,「会不会出事?」

「一点也不会——只要你把嘴闭紧。」

「哦,我会的!可那个死掉的中国佬!呃!」

「忘了他吧,」彼得快活地劝道,「我还是不知道佩吉说了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安东尼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她是不是以为——」

安东尼那双清亮的灰眼睛里现出一道会意的光。「哦,我先前弄错了一点,」他有气无力地招认,「不——不是佩吉;是海伦!我们订婚了!你瞧,海伦是那么一个——那么一个文静持重的姑娘。正合我的意!佩吉——唔,你知道,我后来觉得她有点太——太野了!」

彼得回到游步甲板上时,一条又长又矮的灰色汽艇正突突地靠过来。在那道一直伸到江面上的舷梯的上端,站着一个穿蓝衣的苗条年轻身影,几缕金发在柔和的春风里飞舞。

她焦急而期待地探身在栏杆上;一个身穿英王陛下海军白制服、高大而威仪的年轻人正急切地朝她爬上来。那年轻军官优雅地翻过栏杆,抓住姑娘的两只手,眼睛闪着光。

彼得那双深蓝的眼睛莫名地蒙上一层湿润的忧伤;可他还是咧着嘴笑。

他爬上艇甲板,开了无线电室的锁;这时才头一回想起后裤袋里的那些信。他悠闲地先看那些明信片,都是颜色浓艳的,从旧金山马可尼公司办事处转来,寄自散在世界各处的朋友。一张来自阿拉斯加;另一张来自印度加尔各答,是那位了不起的鲍比·麦克劳林船长寄的。

他拆开那封信,目光落在熟悉的笔迹上。他忽然心头一震;那些句子开始在眼前打转。信是艾琳写的,发信地是南京。一个个字眼古怪地突了出来,像一些念头冲击着一颗疲倦的脑子,吵着要人理会。

……你是天底下最犟的人!……你以为我当真看上过那个小狗似的人么?哎呀,彼得——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我会把他眼睛抓出来的!他当然吻了我!可要紧的是,我亲爱的,我是等到全过去了才回过神来……我想你那样恼着丢下我以后,我原该跳海的。可我没有。我搭「日本皇后号」到中国来了。我如今在南京的大桥饭店,正要去庆府,你在那里可以找到我。也好让你看看,我也是会有冒险的!

「我的天!」彼得说。他琢磨赶不赶得上南京的快车;明天中午有一条中国轮船从南京开往上游。

他肘边响起一个恭顺的声音。一个甲板小厮正恍惚地朝他咧嘴笑;一道古怪的光在那双绿眼睛里一闪,没了。

「阿任!」彼得瞥见那条短辫子,失声道。

「哎,」那甲板小厮说。

「仁记路那个地方来的人!」

那甲板小厮像是给弄糊涂了。「我的不懂,」他说。他的神色又恍惚起来,像在回想什么。

「可你英国话说得跟洋泾浜一样好,」彼得皱着眉断言,「昨晚你就说了!」

「我的懂洋泾浜,」阿任脆生生地说,「中国一直是个好笑的地方!中国的好笑的人一直弄不懂!好笑!」

「你说什么?」彼得厉声道。他被弄糊涂了,而且恼火。昨夜那出神秘而阴森的戏里,阿任唱的是不是主角?还是他不过是个做工的苦力、一个甲板小厮,与人无害,人畜无伤,就着他那点有限的外国话欢欢喜喜地瞎说?

那甲板小厮用一根又长又黄的手指指着上游。

彼得望过去。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轮巨大的红日,它的下半截裹在一潭发亮的绿与红的烟雾里,全世界的船的黑桅杆从那烟雾里升起来。

四十五〔绿死〕

天在放晴。雨不再从鼓胀的黑云里滴落,一根细长的金色阳光的杆子穿了下来,在客店院子的红砖上画出一条路。在绿与紫的远处,隐约望得见西边山脉黄色的脊背。做饭的气味——鱼和米饭那股酸味——从村妇们的炉子上飘过来。

彼得懒懒地靠在一根云杉柱子上,郁郁地看着围栏里跺蹄的牲口。他手里拿着帽子,山风扑弄着他那头金发;那头发乱蓬蓬地卷着,叫他有几分像一个歇着的山林之神。他心里有事。一个钟头前他从船上到了庆府;而艾琳在前一天早上离开庆府,去了嘉陵县——一个五十里外的三等村镇。是追去呢,还是等着,这是个问题。

野外什么地方,一面雄壮的铜锣在召唤异教徒去拜一尊叫人受不了的泥胎神像。

彼得的思绪被打断了。一个姑娘不知不觉走了过来——乍一看像是某位官员的良家女儿。她来得突兀,她的模样又叫他全然没有防备,他屏住呼吸,相当失态地盯着她。而她也像着了迷似的,同样失态地回望着他。

他头一个猜测不准。这一位不是什么官员的女儿。她年轻,纤细得精致,没有血色的脸上写着智慧和忧伤;他只消看一眼那双探询的亮眼睛和那两道笔直秀气的黑眉,就知道她是混血,是欧亚种。

那双闪亮的眼睛像两粒翡翠珠子,正闪着光。她的嘴唇很薄,红得像槟榔。她身上是缎子,金丝镂花与耀眼的宝石亮闪闪的;那双秀气的脚被鲜红的鞋与其说装点了,不如说糟蹋了。不过她的脚不是「金莲」,因为她步态那份轻捷的优雅足以证明它们没有缠过。

将落的日头透过她那身奇异衣裳的褶子,勾出一双笔直纤细、多半是赤着的脚踝。

玫瑰色的血色飞快地涌上她缎子般的面色;她带着一副好看而好奇的蹙眉打量他,随后黑睫毛一闪,她朝那道拱门跑去,留下彼得在那里琢磨,搔着金黄的头发,向自己索要惊人的解释。

彼得有一条突出的脾性:凡是他感兴趣的消息,他从不肯耽搁工夫去弄到手;可那位老店主带着他那副精明而上了漆的笑,能透露的要紧东西实在很少。

他承认这位年轻女子名叫娜拉狄娅。陪着她的是她丈夫,一个门第很高的中国青年;此人对外部世界所表现出的动静,不过是一种叫人摸不透的隐秘。

两人是上个星期乘一条帆船从下游来的。丈夫姓康,他想是;而自从这人来了以后,老头儿断言,庆府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许多古怪而带杀气的面孔。

在从扬子江通往伊洛瓦底江的商道两旁的村镇里,这类过客并不稀奇;可彼得的兴味被点着了。他朝村里最靠得住的骡马贩子那边走去时,心里断定这位隐秘的年轻新郎康某,也许值得结交一番。

彼得从一个嘴上甜、心肠硬的骗子手里弄到一头骡子,讲好天亮时把牲口牵到客商大院来。他打算天一亮、趁着那头一缕温柔的曙光就动身去嘉陵找艾琳。

吃过饭,他在院子里等着,想瞧一眼那位神秘的康某,或者他那位倾城的新娘娜拉狄娅。没等着,他便回了屋。彼得开门又关门时,他那个中国仆人正在沏茉莉茶。他的睡衣整整齐齐摊在榻上,毯子也整整齐齐地掀了回去。他穿过屋子时闻到一股辛香好闻的香火味。

那小厮从炭炉边顺从地抬起头。「这会儿要茶?」

「要。」彼得脱下外衣。

小厮跪下去给他解靴带。

彼得点了一支烟,在毯子上伸开身子,小厮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叫我起来——天一亮——记住,」彼得举着杯子叮嘱。

「早,」小厮低声应道。

小厮走后,彼得从雨衣口袋里掏出那支自动手枪。金属在吊灯的黄光里悦目地闪着。那杯茶把他弄醒了。他把弹匣从枪柄里退出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几颗发亮的铅弹。

他察觉到一个声音,陌生而不合时宜。门在轻轻晃动。他饶有兴味地端详它;那木门把手正在慢慢转动,先向右,再向左。

这怪事叫他纳闷。他不声不响地把弹匣推回去,眼睛里闪着一点光。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的合页一侧,等着,无声地呼吸。

门吱的一声迅速向里开了。一只瘦削的黄手伸了进来,攥着一支镀镍手枪。

彼得隔着木门板连开三枪。

那支白手枪咚地落在地板上,那只黄手像是被一股电力猛地扯了回去。轻软的脚步退去了。彼得一把拉开门,跨了出去。

过道里空无一人。朝楼梯那边几英尺处,一根浸油的灯芯从一只钉在木条上的小铜盏里探出来,燃着,噼啪作响。

对面那扇门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黄光,说明那位神秘的中国青年和他的新娘还没有安歇。

彼得正在地上察看有没有血迹,那扇门向里挪开了些,恰好嵌住那个欧亚混血姑娘惊恐的脸——他当晚早些时候见过她。她一看见他,便匆匆把门关上了。

他困惑着,走到楼梯口,朝底下第三级台阶以下那片浮上来的彻底的空茫里张望。他弄不明白这客店里为什么还弥漫着一派安详。那三枪肯定是有人听见了的;可这地方静得像坟墓,而且一样不祥。仆人、商队的小厮、赶骡人、行商坐贾,都哪儿去了?说他屋里的墙厚得能把短枪管的爆响闷住,这说法他当作荒唐撇开了。

随后传来一个孤零零的声音:衣裳谨慎的窸窣,一下审慎的摩擦声——像是窗子被抬起来,或者椅子被挪动;而这声音毫无疑问是从他自己屋里来的。

彼得把楼梯留给它那些阴郁的影子。

屋里没有人。彼得依着久经验证的经验来定下一步:他吹熄灯,冒险朝窗外望了一眼。

一轮锐利的圆月高悬在缀满星星的天上,把一条泥街和近旁人家低矮的草顶照得相当清楚。围栏里一匹马打着响鼻跺蹄,远处传来急滩郁郁的低吼。

彼得又恼又紧张,摸索到榻边,在一片漆黑里坐下,手枪懒懒地横在一只膝上。

就在那一刻,一声奇怪地被闷住的尖叫,惊得他发根都竖了起来。

彼得打了个寒噤,蹑着脚溜到门边,轻轻开门,朝外看。那尖叫里有恐怖;那是一个人在真正的恐怖爪下发出的喊。

对面那扇门微微开着,透出一片橙色的光辉,照亮了地板、对面的墙和积垢的天花板。他隐约看见一团不动的东西;瞥见钢的白光一闪,便一跃而过,五指扣住了一只挣扎的手腕。

那片橙色的光立刻宽了些,随后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暗;可彼得背对着那边。

第二个影子发出一声急切的叹息,像是发自肺腑的松快。

在彼得的力道下,那把刀掉在他脚边;彼得断定这时候已不是客客气气发问的时候了,便用枪柄照着那条长长的黑辫子与一颗胖乎乎的小脑袋相接的地方利落地一砸。他这个牺牲品喉咙里咕噜一声,加入了地板上那些影子。

一只柔软洁白的手搭在彼得右臂上,他发觉自己正瞪着那个叫娜拉狄娅的姑娘煞白的脸。她的小手指掐进他手上的肉里;他察觉她正越过他的肩膀哀求地望着。

彼得猛地转身,这才头一回察觉门口那个懒洋洋的身影。那人嘴上有一点烟头的红光,可黑暗使人看不清。

这一连串神秘事件的急速推进,把彼得的神经搞乱了。门口那个陌生人无声而懒散的在场,给他那股忍了许久的愤懑点了火。他威胁地把枪口抬了起来。

那点烟头亮成了鲜红,像是吃了一惊。

「你,」他厉声道,「不管你是谁——把这人抬起来。抬到我屋里去。还有你,」他又冲那姑娘厉声添了一句,「跟着他!」

那支烟落到地板上,高个子用鞋跟把它碾灭。这个随意的动作让彼得头一回瞥见那人的侧脸。那人淡淡一笑。他抓起娜拉狄娅那个昏过去的袭击者的脚跟,把他拖进了彼得的屋子。

四十六〔绿死〕

一根火柴咝地划着了;灯焰慢慢升起来。

那姑娘裙子一拂,跟了进来,低着头,像是觉得屈辱,或者极其难堪。她走到榻边,面朝他站着;她的神情里,一份强作的镇定和一份咬紧了的恐惧正争着占上风。她穿着便服,是粉色的日本绸,领口敞着,露出一段像漂白象牙一样洁白光滑的脖颈和肩膀。

彼得关上门,插好门闩。

那个笑得那样笃定的人已经把持刀的家伙翻得脸朝墙。随后他走到榻边,在姑娘身旁站定,在彼得锐利而彻底的打量之下显得泰然自若。

彼得端详那张纤瘦无色的脸时,有一瞬以为这人也是欧亚混血。可他很快明白这个印象不对。这人不过是个智力等级很高的中国人,皮肤光滑黝黑,嘴唇薄而倔强,额头端正,眼睛深色、警觉而忧伤。

可这双眼睛这会儿像是在闪;它们毫无惧色地从彼得手里那纹丝不动的枪管,移到彼得那双蓝眼睛里同样纹丝不动的光上。

而这个年轻东方人的气度里有一种无可否认的帝王之气。这也许是他的姿态造成的,也许是他那身东方式华贵的衣着造成的。他也许是一位亚洲王子,或者一个刚从沙漠里来的酋长,或者一位从丛林宝座上下来的大君。一串亮闪闪的宝石——金刚钻和红宝石——吊在一根绕着他古铜色脖子的细金链上。他的短衣是缎子的,颜色像热带的海;他的马裤雪白无瑕;他的鞋是阿拉伯式的,鞋尖朝上翘着。

「怎么样?」等彼得的目光终于落到那双猩红的鞋上时,这位年轻的亚洲人问。

「我在等着呢,」彼得不耐烦地说。

黑眉毛探询地挑了起来。「我是个商人——从上海来。」

「你是什么、你是谁,都不要紧,」彼得用一种客气的怀疑的声口答道,「也许你勾起了我无聊的好奇心;不管怎样,我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救你妻子来得这么迟。」

「他的命更要紧,」她急忙替他分辩。

那东方人把手一挥,像是这答话荒唐。「你比我早了三秒,」他答道,「我正在打盹。我还当那声尖叫是我梦见的。容我说一句——我非常感激。」

彼得的神情将信将疑,可他终于点了点头,像是有几分释然。「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开我屋门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的脸上是坦然的困惑。「有人进你的屋子,我实在想不出缘故——除非是走错了,」他带着真切的关切说,「我看你是把一桩我一无所知的事情算到我头上了。除非——除非——」他迟疑着停住,用一道忽然惊起的目光搜寻彼得的眼睛。「莫非——?」他喃喃道,「听口音我想你是美国人。我自己过去四年也在美国——在哈佛。不知怎的——」他又顿住,淡淡地笑了。

忽然那笑没了,换成一副最凶狠的狞相。他望着彼得身后。他右手一闪,探进那件蓝短衣。彼得还没来得及转身或者闪开,他已经从他身旁纵了过去,撞上一个哼了一声、随即痛叫起来的东西。

彼得转过身,正看见一把薄刀扎进一个黝黑中国人的喉咙;那人的脸圆得像蒙古的月亮,也一样黄。

那中国人冷静地在倒下的人那件黑褂子上把刀揩净。「我的好朋友,他为什么要袭击你,除非——」他又顿住,用那双锐利的褐眼睛搜寻彼得的脸,那眼睛里已不再有忧伤。

「除非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这人是冷阳来的。」

他听见那姑娘倒抽了一口气,而对面那人脸上正升起一道古怪的光。

「除非你是——」他迟疑了一下——「除非你就是这世上我最盼着你是的那一个人。」他笑起来,「你是不是——彼得·穆尔,在中国有些地方被称作——大胆彼得?」

彼得慢慢点了点头。

那年轻的东方人欢叫一声跳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听见了么,娜拉狄娅?」他嚷道,「这位就是彼得·穆尔!」

彼得由着自己的疑心飘散开去;他想到地上那个死人,也想到他死的缘由。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陌生人救了他的命。

「这件事我们得好好谈谈,」那年轻的中国人喃喃道,「哎呀,就是我自己来安排也安排不得这样合适!」随后他像是定了定神,「谈以前,先把这人处置了。」

他拦腰抓起那个死苦力,轻轻松松地举到窗口,像扔一袋米似的把他扔到泥里。他吹了两声口哨。客商大院里立刻交出三个影子。这些影子把死人拢起来,不见了。

「他们会处置他的,」那陌生人说,自己取了一支烟。他擎着燃着的火柴停住,打趣似的看着彼得。「我叫康孟。而且我不是上海人。」

彼得和气地点头,虽说这番解释什么也没解释。

「我回中国来,是要攻打并且夺取冷阳城。我本来就是那里的人。整整五年前,我骑马跨过那座大吊桥,到北京去读经书。幸而我遇见一个人。他是个美国传教士。他对我说:『康孟,经书是死的。你到美国去,在那里你会找到现代学问的源泉。』那位传教士当然是哈佛出身。」

彼得微微皱眉。

「穆尔先生,你大概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能随意离开冷阳又回去。我不能。我是夜里从冷阳逃出来的。我这回是带着一千人回来的。那些人已经占了这个村镇。自打我到了以后,有多少冷阳的细作被喂给了那条饥饿的江,我凭良心不好意思向你招认。

「你要明白,冷阳那头怪物——我是这样亲热地称呼他的——绝不能知道我回来了。不然他会把我拿住。这个胖脸的从警戒线里溜了进来。也许还有别人。」他哼了一声,「他们不敢杀我。因为我——」他骄傲地把那颗好看的头一扬。

「因为你——」彼得撺掇他说下去。

「必须把身分藏起来,」康孟笑了一小声,把话说完了,「可娜拉狄娅——他们容不得她。他们想杀她,试过那么多回。娜拉狄娅,多少回了?」

「二十来回,」她阴郁地说,「今晚他们差点得手。我是不受欢迎的。我是个混血——中国的父亲,一个穷苦的法国母亲。他们要他娶一位——」

「嘘!」她丈夫喝止道,因为娜拉狄娅几乎歇斯底里了,一说就要说下去。康孟温柔地笑了笑。「娜拉狄娅,」他轻轻放低声音接着说,「如今我和彼得·穆尔总算凑到一处了,你肯不肯让我们谈谈?你一定累坏了,我亲爱的——经了这场不愉快的事。你去歇了吧?记住,小恰雅,再过一个星期,这场恐怖就到头了。穆尔先生和我这就开始筹划。」

娜拉狄娅把手搭在他手上,甜甜地笑了。「晚安!」她顺从地说,「晚安,」——她俏皮地挑了挑眉——「大胆彼得!我真盼着你不是一场梦!」

两人看着她那身粉色绸衣飘进过道,随后康孟亲热地挽起彼得的胳膊,把他领到窗前。

一阵锐利柔和的风,带着熟透的胡椒树的香气,一阵阵细细地吹进来。江上远处闪着一点神秘的光。月亮正沉进一片虚空,夜色越来越黑。

康孟正从缎袄里掏出一只金黑两色的烟盒。彼得取了一支白纸卷,划着火柴。在那一亮里,他发现康孟正精明而不动声色地端详他。

「头一件,」康孟开口道,「我们先把价钱这桩要紧事定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我要你。」他朝黑暗里啐了一口,「你到庆府来做什么?我原以为你在美国,可我找不着你。什么事把你带到这儿来的?你总不会是打算再独自闯一回冷阳吧?」

彼得摇头。「我为另一桩事来的,跟冷阳毫不相干。不过,」——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扔掉——「你弄错了一点,康孟。头一件要定的,是那桩更要紧的事:身分。」

「你就照我这个样子接纳我吧,」康孟恳切地央求,「我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把那座可怕的城扫干净!你去过冷阳。你知道那些矿工可怜的处境——那些奴隶,那些可怜虫。你大概见过他们黄昏时分从竖井里出来,身上滴着朱砂那种血红,饿着肚子——瞎着眼!」

「这些我都见过,」彼得神色严峻地应道。

「啊!可你熟不熟悉那个人的手段?你知不知道他那腐蚀的势力已经伸进了亚洲每一个国家?他那个组织比东方任何一个政府都完善。他那套耳目的法子,叫日本和德国都相形见绌!你一定知道!你跟他的爪牙交过手。哦,罗莫拉·博里亚那件事我听说过。你那一场脱身漂亮极了!我信你把他吓了一跳。」

康孟停下来,长长地抽了一口烟。

「康孟,你想一想能办成什么样的事,」彼得热切地说,「倘若他掌着的那股力量、那架庞大的人的机器——成百上千的人——都用在正当的地方上!想一想那能为中国做出什么来!」

康孟飞快地转过身。他的眼睛像是在那点红宝石似的烟火上头发着光。

「我正盼着你说这句话!」他兴奋地嚷道,「这件事在我心里搁了好些年了——从我小时候起!我们办得到!我们办得到!」

「可是一千个人进不了冷阳。那是座堡垒。」

「进冷阳还有另一条路——走矿。那能省下三天路程。我小时候记得那条路。从商道上有几道极深的黑峡谷通到入口,那口子小得很,你从旁边过上一千回也不会起疑。你肯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彼得·穆尔——娜拉狄娅和我,还有我们的人?我们天亮动身。」他焦急地等着。

彼得遗憾地摇了摇头。冒险的歌声在他耳里悦耳,可他明天早上不能跟康孟一起走。还有洛里默小姐——在嘉陵。

「明天夜里以前我不能离开庆府。」

「那样也许一样好,」康孟想了一想,同意道,「今夜我们在连川隘歇脚。就在那条黑路的右手边。我的哨兵会留意你。」

四十七〔绿死〕

彼得插上门闩,听着大江忧伤的低吼,一面竭力把这桩离奇的插曲安放进这一晚上那些更离奇的事情里去。

直到那位神秘的康孟道过晚安,彼得才觉出自己有多疲惫。

他看了看表——一只薄薄的金表,在他所有的冒险里都忠实地走着——大为吃惊地发现这一夜已经飞到了四点半。

天很快就要亮了,太阳刚一露头,他就要动身去嘉陵找艾琳。

头顶上的灯昏昏地冒着烟;远处大江唱着它低沉的歌。

他得天亮起身。康孟这个人真是个大问号!一个哈佛毕业生——又是那座红城的本地人!而娜拉狄娅那姑娘又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人儿!她的眼睛像翡翠,她的嘴唇像罂粟的花瓣……

一阵哗啦的响动、一片金色的强光把他惊醒。他坐起来,躲开一道扫在他眼皮上的日光。远处传来尖利的人声。商队棚屋里呼出的粪肥气味飘进屋来,彼得恼火地哼了一声,从榻上跳起来。他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一个睡过头的人的罪咎。

表在走,那两根整齐的黑针已经跑过了惊人的一段路程;快到午饭时候了。

那些尖利的、远处的人声还在继续。彼得好奇地朝外望。

这是个美丽的、阳光灿烂的上午,清亮得像泉水。几英里外,太阳照着山脉黄色的臀背,把它们变成一道沉甸甸的金脉;又温柔地照着稻田,田里又黑又绿得透熟。

彼得把目光落到客商大院那头不远处几条巷子交汇成的一块空地上。那片场子里聚了一大群人;他估摸至少有一千个中国人围成了一个圈——一个巨大的圈,一层又一层,圆心上是一小块聚焦似的白色。

那块白色恰好占着场子的正中,彼得出于无聊的好奇看了它好一会儿。那白色东西的顶上还有一小块栗褐色。他连帽子也没顾上拿,就冲出屋子、冲下楼去。

彼得挤到人群边上,往里钻,把抗议的老太太和叽咕的老头儿拨得四散,就像拨开不结穗的稻秆一样不留情。

往那群人的中心挤是一场拼命的搏斗,因为别人也和彼得一样好奇。随后,越过一片晃动的肩膀,他又瞥见了那一块栗褐色。那是一个女人的头发,梳的样式他熟悉。

他闯进一个直径不过九英尺的圈子,里头有三样东西:一只倒扣的木桶,一只皮手提包,还有一位极其好看的娇小年轻女子。她两颊泛红,眼睛是灰的,甜甜的,嘴像一朵正开的玫瑰花蕾。

「艾琳——」他喊道。

「哎呀,彼得·穆尔!」她倒抽一口气。

他冲上去要抱她,她却举起手掌,往后退。

他笑了。「你究竟在庆府——在嘉陵——在中国做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一条雪白的围裙从她那带酒窝的下巴一直挂到纤细的脚踝。

「这会儿是我的门诊时间,」她严肃地说。

「可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他朝那圈全神贯注的看客乱挥着手,迸出话来。

「我的诊所!」她笑了。

「你总不是在这儿——在这条街上行医吧!」他惊呼。

「我就是,」她答道,「这些人里有的天一亮就在等着轮到自己了。我一个钟头前从嘉陵回来。我要一直做到自己倒下为止。我非做不可。我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千个。方圆多少英里内再没有第二个大夫。你要是愿意,可以在旁边看,」她又添了一句,随即尖声唤了一声。

一个老妇人出现了,急急忙忙跑开,立刻拎着一只干净的木桶回来,桶里是热水。

艾琳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样像是皮夹的东西。她把上头的橡皮圈褪下来,露出一排闪亮的手术刀。随后她又从那只黑包里掏出几个瓶子和一卷脱脂棉。

「眼睛,」她告诉他,一面把手又伸进那只黑包里。

一个孩子,一个江上人家的男孩,被一个眯着眼的母亲推到前头。他吓得发抖,在姑娘脚边那只桶上坐下。

她转向彼得。「这孩子瞎了一个月了。不动这个手术,他就要瞎一辈子。明天他就又看得见了。」

「你了不起!」彼得失声道。

那温柔的一触,止住了孩子响亮的哼唧。她掀起一片肿起的眼皮。男孩没有躲。

「这是脏弄出来的,」她解释道,「反正中国人是世上最脏的种族,」她又添了一句,一面把一团棉花浸进消毒药水,替病人洗眼睛,「哪里脏得太厉害,哪里就有瞎子。中国这一带的人口有四分之一是瞎的。他们去找『算命先生』,于是他们就一直瞎着。十回有九回,这一类失明只要动一个最简单的手术,再加上照料,就能治好。」

「好得很;可他们事后肯不肯当心?」彼得想知道。

「视力一还给他们,他们就一丝不苟地照吩咐做。我身后留下的,是一串你从没见过的最干净的中国人!」

她不再说话,彼得也不说了;他几乎不敢喘气,看着那把小刀在她白皙的手指间迅捷而准确地穿刺。眨眼工夫就做完了;而且像是不疼。

「你难道不该有间手术室么?」彼得在她用纱布替孩子包眼睛时问。

她给了他一个明亮的、职业性的笑。「彼得,我已经学会在一千个起哄的异教徒挤得比这还近的时候动手术。在南京我差点被围。」

彼得显出关切。「他们伤着你了么?」

「哦,没有!他们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妻子和贤德的母亲重见天日。」

「艾琳,你是个天使!」

「当心点,彼得,不然我就当着这些人的面吻你了。」她红了脸,笑了。「我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我看是胆子很大了。你说呢?」

彼得咕哝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疲倦地在那只木桶上坐下来,抬头凄惶地望着他。「我本来以为这会是桩乐事;可不是。这是最苦的一种活儿。瞎子像是那么多——我会累——会发狂!」

「我们能不能脱开这群人,两个人单独说说话?」

「你着急么,彼得?」

「这儿不是上海,」他一本正经地回道,「庆府对我——对你——都不是个养人的地方。我一直被人盯着。说不定就在这一分钟——」他停住,看了看挤在四周那些阴沉的面孔。

她耸了耸肩。「彼得,你这回还要往冷阳去么?」

他微微点头。「也许。」

「带我去?」

「不带你,」他斩钉截铁地说,同时隐约觉出他们这群听众的外缘起了一阵骚动。

「这不公道,」她低声说,「我千里迢迢跑来——」她用粉红的舌尖碰了碰嘴唇。她也许还要说的话,被人群边上骤起的混乱打断了。先是粗嗄的喊声、尖利的喊声;随后这些声音被狂暴的马蹄声压成了渺小。

一队蒙古骑手满身沾着下游路上的白灰,高踞在嵌宝石的鞍上,喊叫着卷进了场子。他们抽打坐骑,带着哥萨克的凶悍冲进人群。

彼得被一个他先前当作农夫的高个子推到一边。他伸手去掏口袋,那苦力却正朝骑手们杀过去。

那大汉全不理会她的挣扎和尖叫,用赤裸结实的双臂抱着艾琳。

彼得纵身追过去,朝挡路的人又喊又骂。有人把他绊倒。他重新站稳,一拳打进一个跟他争执的年轻人的下巴,又挣扎着往前。

看客们尖声惊叫着四散,互相撞着,惶惑地挤成一堆堆,往门洞里钻,像被狼群袭击的羊。

随后一匹黑马贴着彼得掠过去,近得马镫把他外衣上的扣子都刮掉了。一根沉重的鞭子横着抽在他肩上,火辣辣地疼。

等他从这一下里缓过来,那挣扎的姑娘已在几码之外,仍在挣扎,却不再尖叫了。她已经被换到一个蒙古巨汉手里,那人显然是这一伙的头领。

彼得抽出自动手枪,朝挡在他路上的那个骑手打了一梭;那蒙古人正在从鞘里抽刀,身子一歪栽到马腹那边去,眼睛朝天翻着,一只脚还挂在镫里。

那马受了惊,腾起来打了个转,把摔下的骑手在蹄边绞着。彼得便又有了几英尺的通路。

又一个骑手朝他扑下来。彼得把枪举起来,又狠狠地压下去。他开了两枪,这道拦阻便被除掉了。

那队人正在草草集结,显然要再冲一次。艾琳不见了。

彼得知道她就在那片人立的马群围出的方阵里,便往前冲,绊过倒地的身子,在泥里打滑。他的肺在烧,他被一股吞噬人的暴怒噎住。忽然他听见她喊他的名字。

那沙漠群盗的头领把她横在自己鞍上,用一双巨臂箍着她。他看见了彼得,喊了一声,用马刺一磕,那马简直是纵了出去。其余的人优雅地拨转马头,在雷鸣般的蹄声里朝平原那边消失了。

彼得发现了一个倒下的武士的马,纵身去抢。

而下一刻,他在一片漆黑里摸索了。

四十八〔绿死〕

他眼里残留着一张带笑的嘲弄的脸。

泥被扔进了他眼里,从眉毛到鼻子糊满了污物。他一瞬间认出了那张脸。几个月前,他把那个中国人从一条汽轮的甲板上扔进了爪哇巴达维亚港口丹戎不碌那片有鲨鱼出没的水里。

一个异教徒满眼糊着稠泥挣扎的滑稽场面,颇能引起黄种人的会心赏玩——尽管人家都说他们没有幽默感。

尖利爆发的笑声从他四面八方升起来。

光透过一层厚厚的黄膜慢慢回到他受折磨的眼睛里。他浑身肌肉都绷着;他随时等着领受那久已料到的滋味:冰冷的钢扎进肋间——或者扎在喉咙上。

有位好心的撒玛利亚人拉住了他的手。一股黏腻的鼻息扑到他脸上。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声闷响、一声哼、一声尖叫的命令。

一句话也没说,可那只神秘的手急切地扯着他的手腕。彼得跪下去,从一只木盆里捧水泼眼睛。他四下找他的恩人,迎着他的却只有一群看得开心之极、乐子大概从没有过这么大的顽童、男人和女人那一张张嘲笑的脸。

而与此同时,他心如刀绞地明白:那雷鸣般的蹄声正随着每一闪而过的瞬间越去越远。

彼得冲出那个看热闹的圈子时打倒了一个人。场子这会儿几乎空了。泥里躺着两具尸首,无人过问。一查,这两具正是那两个蒙古骑手的尘世遗骸——是他打下来的两个。那两匹马也无人过问。彼得翻身上了最近的一匹。

天气在转冷。一股冰刃似的锐风正从山脉那边往北移,天空被风暴的云染灰了。

他那匹马像风一样跑着,一点汗也不出,是匹纯种马,一位王子的坐骑!照这个速度,他该在天黑前赶上蒙古人的队尾;不然这场追逐就算断了。随后彼得开始琢磨:赶上那一伙时,他该用什么战法?他孤身一人,只有一支自动手枪,怎能指望制服至少四十个吃粮当兵的枪手?这是个漂亮的难题;可他想不出更简单的解法。他正在做一桩大约能博得堂吉诃德喝彩的事。

太阳落到山脉那金色的屋脊上,朝山谷里投出巨大的蓝影。

山里的黑暗不久便裹住了世界。一颗耀眼的星像岸上的灯标一样灿然突现。风里带着高处积雪的酒味。

忽然那匹马一绊。彼得猛勒缰绳。马嘶了一声,笨拙地用三条腿跳着。

彼得下了马。一条前腿瘸了。他呻吟一声。命运——他长久以来的盟友——正在笑他。追逐到此为止了。

忽然蹄声敲在坚实的土上;一个影子掠过去,几乎撞上他。一阵人马踏地声。一只灯罩咔的一响,一支黄色的光矛荡上他的脸,又扩大了。

他瞪着的,是康孟那双焦急的褐色眼睛。

四十九〔绿死〕

「你赶上了!」他一把攥住彼得的肩膀。

「你把他们拦住了没有?」彼得喘着气问。

康孟苦涩地笑了一声。「只有风追得上他们。」他耸了耸肩,「他们来了——冲破了我们的线——又冲了出去!他们要是肯停下来交手,」他神色严峻地添上一句,「那就是另一番话了。」

「那么他们把她带去冷阳了?」彼得忽然想起,康孟多半一点也不知道艾琳。

「那位大夫?是的,」康孟难过地应道,「那队人马冲过庆府的时候,我有一个人在那里。他本是在等你的。他刚到不久。凭佛起誓,你赶得好快!」

「我要接着追。」

康孟叹了口气。「那只有死路一条。」

「我情愿。」

「可你骑什么马也追不上他们。你会送命。我们能更早到冷阳,」康孟央求道,「一切都齐备了。」

「我跟你走,」彼得神色严峻地说,「条件是你回答我两个问题。你跟冷阳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以名誉担保,」康孟动了情地打断他,「我是朋友。这话到天亮之前还不够么?我若是敌人,我若是站在他那一边——」

「这我明白,」彼得止住他,「很好。我等着。我另一个问题是:那头畜生为什么满世界搜罗美貌女子——再把她们发落到矿上去?」

康孟沉默了。彼得不情不愿地由着他领着,在黑暗里翻过坎坷的地面。一个淡淡的光点从夜色里浮了出来。

「我不知道,」康孟末了说,「那太可怕了。我见过她们。那个一定要终止!」他紧绷着又添了一句。

两人在那盏灯下停住,彼得发现这位古怪的同伴正凝神端详他的面容。

「我再没有什么可补的了,」康孟接着说,「我这会儿有许多事要料理。我们立刻就动身。眼下你肯不肯像我信你一样地信我?」他伸出右手,彼得默默地握住了。

西藏那轮成熟的老月亮正从它的床上爬出来,给尖尖的帐顶镀上一层柔光。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彼得头一回壮着胆子进了失窃人生之城;一支歇下来的商队那些隐约而神秘的声响,搅起了旧日的记忆。

艾琳落在冷阳之王手里会受怎样的对待,这对他是太可怕了,不敢去想。而此刻他无能为力的程度,简直像他人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一股灼热的怒潮从他胸口涌上来。他的掌心开始冒汗。每一分钟都把她朝那道生霉的城墙拉近一分。

他描画得出她在那个蒙古巨汉臂弯里挣扎的样子。他看得见那座大吊桥在月光下、或者在正午灼人的暑气里落向那条白路。而在山冈上,像一只贪婪的白兀鹫,他看得见那座庄严的宫殿,尖塔像爪子一样伸向天空,蹲伏在矿里呕出来的红泥之上。

一个冷静的声音把他惊了一下。康孟从黑暗里出来了。

「有二百人跟我们走。其余的留在这里,以防有人袭我们的后路。也许会有麻烦。当然,我走山路是可以平平安安进冷阳的;可我一进去就无能为力了——从此是个囚徒。他知道我要回来。他等着我。可他不知道他守军里有一半是向着我的。那个黄胡子不会乐意见我,」他带着一个恶狠狠的咧嘴笑添上一句。

夜里像是挤满了沉默而清醒的苦力,都拿着步枪。这支队伍阴森而警觉的沉默,这黑色神秘的夜和头顶上那轮沉落的冷月,以及这整桩事情的难以逆料,叫彼得神经发麻;他的心也开始对这份高涨的兴奋起了反应。

他心里振奋,却又焦虑。今夜这桩事不是去寻什么金羊毛。如今他只隔着几英里路站在成事的门槛上,这桩担子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已经立了誓。

倘若眼下这一场成了,往后该怎么办,那是另一回事。下一步要由命运或者机缘来塑。也许答案就在那位神秘的康孟身上。彼得是自愿做冒险家的,而他的本行是工程师。在给定的条件下,他知道对人和机器该指望什么。在他上船当无线电报务员以前,他做过一阵子筑路的活儿。他在加利福尼亚和墨西哥铺过铁轨。这一行里本来颇有前程,是浪漫那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他才把它撇下了。

他心想,倘若冷阳等着他的机缘就是这个,他要怎样才能重新适应老本行那套按部就班的日子。至于治理的难题,他知道,那得交给更专门的人,大约像康孟这样的人。

他回头看,那条长长的人的队伍沿着狭窄的山沟伸下去,像一条巨蟒的尾巴。偶尔有一块被踩松的石头哗啦滚进石缝里。在他们上方,岩石往上伸展,消失在夜的冷紫色里。月亮凿出巨大的影子,又黑又带着威胁。

他们终于出了沟,进了一道较宽的山谷,谷里嶙峋的石尖上,月光在一处处镜面似的地方闪着。这座荒凉的岩窟里藏一万人也藏得下。可它仍旧响得空洞——远远的队尾,一根铁尖在燧石般的路上敲出了粉末似的火星。

他们不停地往下走,像是过了好几个钟头。有时花岗石的两壁在头顶上几乎合拢,随后一道月光又会在他们眼前投下古怪的形状。

有一回他们在一道急流旁歇了歇脚。有人留下喝水。天上的黑正让位给新一天那鬼气的微光,康孟便下令停住。

他把彼得拉到一边,把他的步骤解释了一遍。他的计划是先派五十个人穿过坑道到主竖井去制伏守卫;其余约一百五十名带枪的苦力随后跟进,结成一条护卫的链子一直通到那扇黑门——一个地下的入口。

「应当不会有麻烦,不会有乱子——一场不流血的变革,」他带着一声紧张而振奋的笑添道,「我去占住那地方——你随后跟上。等十分钟。」

彼得点头。

「有一条坑道从这里相当笔直地通到那扇黑门。把枪预备好。我的人未必能做得干净。矿上的守卫带着棍棒。我的苦力每人一支步枪。」火把的光里,康孟的眼睛兴奋地闪着。他一激动,抓住了彼得最近的那只手。

「我们这样近了!只差一步!」他狂喜地笑起来,把声音欣然扬成吟哦,念了王维的句子:「于是——

『愿与君同乐,

且将凉酒斟满瓷杯!』」

五十〔绿死〕

彼得是个容易动感情的年轻人。而早在他撞上康孟的人漏掉的那唯一一个守卫之前(愿那一位的骸骨安息),他心里的怒火就已经点着了。

他看见小孩子在红泥里抓爬;他看见年轻姑娘胸脯干瘪,昔日的美成了凄惨的漫画,背上背着快死的婴儿。他看见疲惫的老头儿和女人,残废的,瞎眼的,手指和手腕通红,像在血里蘸过。他看见了足够叫他发怒的东西。

他经过一个个坑道口时,康孟的卫兵郑重地向他躬身。他举着火把,大体朝一个方向走了约莫三刻钟,忽然撞上一片光滑平整的障碍。

在他身后地底下很远的地方,响起一阵金属的隆隆声,随后是一股柔和的风,带着户外的清香。

他正望着一片黑——一扇巨大木门上那种上了漆的黑。他到了门槛上!在这堵庞大的木障的另一边,什么地方,就是冷阳那个人!门面上用粉笔大大方方地写着一行字:

穆——一直往前——康

他用手指拽着,脚蹬着粗糙的地面,那庞然大物纪念碑似的朝他移了过来。它靠着藏起来的大合页敞开了。

彼得那颗好冒险的心正擂着兴奋的战鼓。他灼热的眼睛越过火把那一圈红光望去,看见的是——白色大理石!他到了行程的尽头——就在灰龙宫殿里的某一处!

彼得轻轻把那扇大门在身后拖上,发觉自己身处一间极其宽阔的厅堂,建它的东西曾经是最纯净的白大理石,如今被那血色矿石的红污染得面目全非。地面红红地冒着汗。

他踮着脚走到这片空间的正中,搜索着那些空白的墙,屏息细听。

除了泥浆滴落的轻微嗒嗒声,他什么也没听见;他飞快地走到这间霉味的前厅的尽头,在远端发现了先前看不见的第四面墙。从这座猩红坟墓的左角伸出一道窄窄的楼梯,也是大理石砌的。

他紧张地把手垂进上衣右边的口袋,走上去,推开了另一扇门。他这会儿身在一条雪白的走廊里,头顶上的花格透下微弱的光。这条廊子阴沉沉地伸进灰色的远处,空无一人。近旁有一道看不见的喷泉在响。他左边是另一扇门,关着。

那扇关着的门吸引了他。眼下除了一处处细查,确实没有别的路。

他打起精神,准备在这座满是可憎意外的宫殿里再迎一个意外,一把推开门,走进了漆黑里。

他随手把门在身后关上,听着,嗅着。起初他什么也没听见,却闻到一点佛坛上的香火味。

一面低沉的铜锣忽然嗡鸣起来,彼得浑身一绷。那洪亮的调子升起又碎裂,消散成无数不成音的泛音。更轻的金属敲在木头上响了一下。

随后灯——电灯——几十盏、几百盏、几千盏——骤然猛烈地亮了起来;那份骤然,彼得只能比作一轮热带的太阳从海里一跃而出。彼得对着一片绿眨着眼。那是一种可憎的绿,一种恶魔般浓烈的绿。他打了个寒噤。这绿像在蠕动,在扭曲。

起初他吸收不了这个疯狂的色彩念头;他站在那里,心往下沉。

他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张长方的绿缎地毯上。面前一簇石英灯的绿光晃花了他的眼;他望着,先是一尊硕大的绿佛,无腿似的盘坐在闪亮的绿柱之间;最后望见了他生平所见最可憎的一个人——一个坐在整块绿玉雕成的宝座上的人。

这一瞥像是从一个黑暗的梦里一步跨进了一场海蓝宝石的噩梦的正中。而在他把这一片青绿的格局消化了一半之后的那一瞬,他被一个念头攫住:住在这样一间恐怖厅堂里的人,必定是疯了。

这是头一个占据彼得心头的念头。他发觉自己并不害怕,这也没叫他意外。预想总比实见可怕得多。盼着这一次会面的时候,他经历过许多惊慌的瞬间;而如今站在他面前,他倒冷静了。

冷阳的灰龙?

他用眼角觉出有一个人抱着胳膊背靠在门上。绿宝座两侧站着蒙古卫兵,持着步枪。他们是这幅画里唯一不谐的音,因为他们穿的是沙漠的褐色。

显然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两年来他想方设法躲开这个东西派出来的追踪者和杀手,如今却自己走上了他的刀口。死?康孟在哪儿?

彼得被一种近乎猫似的好奇攫住,慢慢走到那绿玉宝座的台阶前,站住;他的拳头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下巴抬起,肩膀挺直。

凑近细看,冷阳这位统治者脸上那份兽性的残忍并没有软下来。那是一张骇人的脸,灰得像新和的泥,皱纹刻得又深又利。鼻子极长极尖,中间有个歪的关节。脏黄的官员式髭须像湿海藻一样从一张往上翘着、带着冷笑的嘴两边垂下来。

而主宰这张脸的,是一双极小、极亮的绿眼睛,深陷着,而且挨得出奇地近。

可这张脸的基调是灰,是活死人的灰;彼得忽然断定,这人「灰龙」这个名号,正是从这个标记上得来的。

灰色的长爪子从一件官袍的褶子里伸出来,紧张地摆弄着一绺从辫子里翘出来的灰发;那辫子绕在他倾斜的肩上。

那双绿眼睛把彼得·穆尔打量完,眨了眨。那两片上翘的嘴唇动起来。

「彼得·穆尔!」他嘶哑地说,「到过我这座城的外国人里最有胆量的一个!大胆彼得,以叫美丽女人心碎出名!你来晚了。这一趟拜访我等了两年!」

他俯身向前,彼得退了一步。

「你把她怎么样了?」彼得厉声问。

灰龙叹了口气,往后靠回去。「啊!你想看一眼那件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么?」

「我能不能见她——一面——在我死以前?」

「这话说得明白。你整个儿是个明白人——明白得惊人!智慧在这样年轻的人身上是件稀罕的宝贝。」他用一种叫人难受的假嗓子咯咯笑起来,「再往四周看看,年轻人。这里叫作绿死之室。活着走出绿死之室的人不多。我的猎犬一进来就要嚎。

「那位年轻女子在这里——平安。你若肯回答我的问题,我也许准你在死前看她一眼!说不定我还宽大到让你们一同死。这个不叫你动心么?」他急切似的追问,「你——这样渴着浪漫的金子的人?」

彼得默默地瞪着他,手指抽动着。

他这位主人敲了敲那面响亮的锣。有人走到彼得身后,因为他清清楚楚听见了绸衣的窸窣。

绿宝座上那人咕哝了几句,又对彼得说:「我准了你的愿。你可以在死前看她一眼。我也要看,因为我很看重她,这你是知道的。」

他若有所思地往后靠回去;就在那一刻,那张灰脸竟古怪地显出神志清明来。

「彼得·穆尔,像你这样给我添过这许多麻烦的人,我是难得放活的。也许,就眼下的情形看,你正傻乎乎地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可我到底——出于一个我自己也不明白的缘故——迟疑了。

「仔细听我说,年轻人!这两年来我用我雇下的千万只眼睛盯着你——你想不到盯得有多紧!因为我极感兴味。你于我是个谜。你有女人的情感,又有狐狸的狡狯。

「从这间绿屋子里发出去的、要取你性命的话,数也数不清。而每一次都是一点孩子气的好奇——想亲眼看一看这个傻冒险家——把那句话收了回去!彼得·穆尔,不要把不属于你的勇敢算作你的功劳!你并不英雄;你不过是个玩物。神明对你已经玩腻了。

「听着,傻彼得。这几堵绿墙之内,每天都要写下一些必死之人的名字。你的名字被说出来过,却一次也没有被写下来。等到它被写下来的时候——」他停住,静得叫人心惊。

「今天,当我明白你终于要到我这里来,当一个又一个细作跑到我脚下来禀报:那个不可征服的彼得·穆尔,终于——终于——要来还这笔拖欠已久的拜访了,我便赶紧把那一天该定的名字定完,好一心一意地款待你。

「你有没有兴味听一听?有九个人定了死。从这个钟点起两个星期之内,一位官员将死于刀下,一位驻北京朝廷的公使将服毒而终,一个不知分寸的爪哇商人——」他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双枯瘦的胳膊。

「名字写了下去的,必死无疑。彼得·穆尔这个名字若是哪怕有一次出现在那片绿绸上——我早就能把你忘了——也就安心了。可我被一种极其古怪的冲动拦住了。」他急切地看着彼得。

「你叫我困惑,几乎叫我着迷。先告诉我:你对罗莫拉·博里亚有什么法力?」

彼得只哼了一声,又惊又怒。

「慢着!」那两片上翘的嘴唇告诫道,「我不是在取笑你。我是真心想知道。」他皱着眉琢磨,「那个女人的事我告诉你。罗莫拉·博里亚是被送到我这里来的,我用了她。办某些难办的差事,她样样合我的意——比西藏雪上的落日还美——一个华美的女人,却也和那雪一样冷、一样不近人。她的性情是冰,又是火。

「而她的心是石头——或者也是雪。我直接派她去向你传一件事——你若不肯,就杀了你。要不要我告诉你,在遇见你之前和之后,她奉我的命除掉过多少人?不必了。

「罗莫拉·博里亚是不受爱情侵蚀的。世上没有造出一个她能爱的男人。可那颗雪一样的心化了,那份宝贵的冷消失了——当她遇见——彼得·穆尔!」

灰龙停住了;他那金属似的声音一停,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里的凶光一收,反倒让彼得心里升起比先前更深的厌恶。他先前凭想象认定灰龙身上全然没有人味;可他偏有人身上最下贱的那一样——一种兽性的好奇。

「你的心思我差不多读得出来,」他接着说,把绿眼睛眨了好几下,「你正在说我那些牺牲品在临死前得我恩准觐见时一概要说的话。你在一遍又一遍地念:『畜生!畜生!畜生!』是不是这样?」

「一点不错!」

一层恶毒像是在那双闪亮的绿眼睛上盘旋了一下,随即没了。「彼得·穆尔,看你就像看一块水晶。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年轻时被剥夺的那样至高的品质。这世上我什么都能有,唯独没有那样至高的、崇高的品质。这世上我什么都买得到,唯独买不到那个。」那声音停了。

彼得把目光挪了一瞬,看了看守着这条邪恶性命的两个持枪侍从。心里有个声音劝他:「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还有工夫!」

「不过我也许还会重新考虑;也许会容你活下去——大概是在矿上。可是傻彼得,你眼下这股冲动,千万不可顺着它来。你当然是带着家伙的。可别动!你身后两英尺站着一个极好的枪手,枪口对着你的脊梁。脊梁断了的人是活不长的!」他咯咯地笑。

「我方才要说什么来着?啊,是了!我若能从你手里买下那样品质——我说,我若能买下,我王国里任何东西都是你的——全都是!那是唯一被剥夺了我的东西。圣轮在上!我这样说话,真是奇怪!我难得有这样上心的听众。我那些俘虏到了这一步,多半是在瑟缩,是在吻我的脚。」

那狞笑又从他唇上退去,他的情绪变得古怪地软了下来,在彼得看来像死肉一般;而他等着——背后还顶着那支枪!

「我要给你讲一个惊人的故事,你信不信由你。我讲它——这番招认——有一半是因为我不喜欢你那双蓝眼睛里的神色。跟所有人一样,你厌恶我。可我要把那神色抹掉。我要让你看看:我比你还更像个人!

「凭佛起誓,我要把那故事讲给你——讲给你,彼得·穆尔,此刻全中国最幸运的人。开讲之前,你想一想那位官员,那个笨手笨脚的爪哇商人,他们也一样快要死了。然后把别的统统忘掉——听着。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年轻,像你一样。我也爱过一个女人。你听得懂么?我也曾爱过一个女人,旁遮普的一个少女。我至今还能在记忆的纱幕里把她想出来。眼睛像蒙尘的星,皮肤的颜色像西藏的黎明——那黎明你大概再也看不见了。

「我以为她的心是金的。可那是渣滓。春天的一个夜里,在门格洛尔的集市上,我们两个头一次遇见。我没有忘。那一夜我爱上了旁遮普来的那朵白兰花。在我眼里她比生比死都美,是一场美的盛筵。

「那时冷阳已经是我的了,我是个富有的王子,只是不像如今这样富。我们遇见的时候,我正醉醺醺地在集市上撒钱。她看见了我——而且她笑了!那是头一回有女人对我笑,我又惊又慌。我那时并不比现在好看。我是那个没有人爱的人。畜生——那时候在那些因为我出手阔绰而容忍我的交情的人当中,我的名字就已经是这个了。

「而当那个旁遮普少女对我笑的时候,我心里想:『畜生,爱到底来了,要把你这颗苦心变甜了。』一个年轻的情人该做什么?我——我把整座集市买下来,跪着献给了她!

「她招认说,尽管我丑,她也能爱我,这朵平原上的白兰花。彼得·穆尔,别看我。你信得过的——只要你不看。她吻了我——吻在我嘴唇上!她又说她爱我。哪怕我再丑上一千倍,她也要多爱我一千倍!上天把我们合到了一处。于是我宽恕了我的仇敌,在法轮前重立誓愿,祝福了每一颗贞洁的星。

「爱终于来到我身上了!我——全亚洲最丑的人。而我信了她。你会怎么办呢,彼得·穆尔——你这样懂得女人心的人?不必说了。我什么都信了。

「我们在门格洛尔盘桓下来。可我那时并不知道有个僧伽罗商人——一个有三头可怜骆驼的行商。他没有俊俏,可他有你身上那种浪漫的光彩,大胆彼得!我沉醉在自己的爱里,瞎得像我矿上那些痴人。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了。

「她本来可以拿走更多的,只要她不是那样被爱冲昏了头。她本来可以拿走我的一切——我的宝石、我的珍珠、红宝石、金刚钻,比任何一位王公的宝藏都更浩大——还有我那些滴着宝贵水银的矿!

「可她只偷了手边方便的金子,跟那个僧伽罗行商走进了星光下的夜里,去分享那片炫目沙漠的浪漫——那个僧伽罗行商,一个全无门第的人!爱?那就是我的爱!」

那张可憎的灰脸缩到爪子后面去,像是要把那桩古老的背叛从念头里抹掉。等那爪子重新落下来,脸上那份死一般的柔软已经换回了先前的冷笑。

这变化相当骇人。

那畜生粗声笑着。「我若得不到爱,至少还能有恨!我恨得比任何人爱得都要热烈!」

彼得对此一言不发,虽然那两片灰唇闭上了、那双绿眼睛期待地望着他,几乎是在讨一句评语。这东西分明是疯了:他那间绿死之室,他那些关于旁遮普少女的爱情、关于成批仇恨的疯话。

灰龙像是被惹恼了。「你现在有什么话说?」

「我只是在想,」彼得说,像是忽然倦了,「我背后那支枪什么时候响。」

「还有工夫,」他这位主人咕哝道,「还没有一个人能带着对我的轻蔑走出这间屋子!你以为我撒了谎?」他狞声道,「哎呀,你这傻瓜!」他哑着嗓子叫道,「我来教教你!你以为你在山里那个隘口遇见的那一位,如今怎么样了?你以为他营里没有我的人?你们两个走的每一寸路都有人看着。

「你的谨慎又哪儿去了?你——那个曾经与我为敌、曾经从我手里逃脱的人——竟被一个女人断送了!你在这里,就是因为她。因为你是这样一个傻瓜,你得死。我本来说不定会心软的。我本以为你是不受爱情侵蚀的。有谁是呢?除了我,有谁是不受它侵蚀的?啊——」

他急切地望向彼得身后;彼得听见一声受惊的抽泣,随后是一声小小的叫喊,同时那扇门沉沉地关上了。

五十一〔绿死〕

她飞奔过屋子到他跟前,双手按住他的两颊。她眼睛里闪着泪,脸色很白。只有那两片永远鲜亮的嘴唇,给那张愁苦的年轻脸上添了一点血色。

「彼得!」她呻吟道,「哦,我怕得厉害!」她压低声音,「我们要落到什么下场?」

他低头看着她,硬把一个笑挤上嘴唇。

「我们这些快要死的人——」他神色严峻地开口。

他两臂一收紧,她朝他扭出一个笑。他为她这份胆气爱她。

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腰转过身。他看清了:灰龙关于他背后那个持枪苦力的话说得不假。

抓住他们的人俯身向前,把一道最古怪的目光钉在他们身上。他那双无情的绿眼睛从艾琳蓬乱的栗色头发扫到她那双黄褐色的小靴子——随后又用同样的专注端量彼得;跟着他像是在把这一对注定要死的情人当作一个整体、或者当作一个念头来称量。

一个恶魔般的笑裂开了他的嘴唇。

「原来这就是爱情?」他咯咯地笑,「这就是那个叫你把性命抛掉的年轻女子——在最漂亮的抵抗之后——你,大胆彼得!你如今还爱她么?」他把一根弯曲的食指指向艾琳,「告诉我,你会不会在这初恋的头一阵红晕里,为了一个更俊俏的男人抛下他——还在他把整个大地放在你脚下之后偷了他的金子?你会那样么?」

那爪子一板一眼地捋着海藻似的髭须。

「你们太急着要死了。你们浪漫。年轻人就是有这样的念头。连我,畜生,也有这样的念头。死?你们那点小脑筋为什么单挑这样简单的惩罚——你们——这一对情人?你们浪漫地盼着死,因为到了那一个世界里,你们又能重逢——在情人们天堂的永恒里。

「可我有一个富于想象得多的安排。分离!这个你们觉得如何?」他俯身向前看着他们,「我有一个极好的计划。你们两个里的一个,要在这座矿上做到寿终,正像过去二十五年里那些美丽的俘虏做苦工做到死一样;另一个,要在我的石场里做到寿终,那地方离冷阳不过一百英里。

「那时你们就不会提死了。你们会挣扎,会远远未老先衰,像别人那样,抱着那个再见一面的空指望。而我会满足你们的愿!许多年以后,等青春和青春那份神圣的激情都飞走了——等那狂喜的爱情只剩下苦涩的残渣——那时你们就重聚。」他用那假嗓子饶有兴味地咯咯笑。

「哦,佛啊!这样一个机会我等了多久?多久?多久?从门格洛尔集市上那一夜到现在,是二十年——还是四十年——还是一千年?」他的绿眼睛朝绿色的天花板翻上去。随后他的情绪又起了一次极大的变化——这个情绪如怪物般变幻的东西。

「你们两个感激我么?你们该感激!是我把你们凑在一处的——我,全亚洲最狠心的人!彼得·穆尔,那一夜在大江上,她落进你怀里的时候,那想必是个神圣的夜。那一夜爱在你们心里烧起来;而这个灰眼睛的女巫垂着眼睛说:『我喜欢你,彼得·穆尔!』她说什么又有什么分别?随便哪句话都会滴着一样多的爱!」

他呻吟着跳起来,那张凶恶的面孔抽搐起来,像是内里有可怕的痉挛。

「那东西你们不许有!」他喝道,「爱你们不许有!我做过的,我要亲手毁掉!你们要分开活着。爱被剥夺了我;凡是落进我手里的人,爱都要被剥夺!这就是我的决定。死也不给你们。一个去石场——一个去矿上。我还大方些:可以让你们自己挑。这就是我的决定!」

那一对情人瞪着他。这个毒辣的计划攫住了彼得的想象。手枪——此刻还躺在他掌心里的手枪——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一枪就能让这头畜生永远闭嘴;可他已经忘了子弹和手枪这类东西。

他心里只明白一件事:他们连头一个吻还没换过,就要被撕开了。

彼得的皮肤和眼睛都褪了颜色;他看上去离四十岁比离三十岁近得多。艾琳也映着那副绝望的神气。她心里想的只是他在矿里或者石场里凄惨地做苦工,同一个像冷花岗石墙一样不近人、一样不让步的命数相搏。

灰龙往后靠回去,胸口起伏着。他的面容抽动着。那阵痉挛耗尽了他;而那绿色的强光把他灰色的皮肤照出一层骇人的死白。他举起一只小银锤,朝一面大铜锣的锣腹上敲了下去。

他们身后有了动静。

他又对那一对情人说话时,神情里还是那同一种冷酷的恨;那两人抱在一处,像两个小孩子,在这满堂无情的绿里实在是可怜的东西。

「另外几个来了;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这一对情人!」

他转过去用方言对右边那个蒙古人说了几句话;趁这间隙,艾琳的呼吸温热地吹到彼得耳边。

「你带着家伙么?」她低声问。

他点头点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把手垂进口袋;就在那一瞬间,他两臂被反剪住了。手枪被从他手指间夺了去。

那双怀着恶意的绿眼睛正望着他们身后。

彼得听见一声低低的抽泣,立刻被压住了。娜拉狄娅眼里布满血丝,正忧苦地在他脸上寻觅。她的黑发被编成一条粗辫子,像一条闪亮的绳子垂在背后。

康孟那双忧伤的眼睛在彼得眼上停了一瞬,闪着负疚的光;他的脸沮丧至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他的神情在喊:「我失败了!我很抱歉。」

随后他往宝座走去,在灰龙身旁站定;这个举动叫彼得完全摸不着头脑。

灰龙像是根本不理他在场。他对彼得说:「你认得你昨夜的同伴么?那个背后有一千名忠心人马的人?」

彼得咕哝着点了头。

灰龙挥手把康孟挥到一边。「他是我儿子。是我那位忠贞的妻子生的儿子!彼得·穆尔,你听明白了么?」

「你儿子?那么他要接着干你的事业?」

「正是这样!彼得·穆尔,你说得干净利落。灰龙将接着干灰龙的事业!」

康孟这个谜被扫开了。冲着他这份背信的怒火在彼得胸中涨起来,炸开了。那就像有人递上了一支火把。一团远古祖先的火焰——人用棍棒、指甲和牙齿为自己的性命与所爱厮杀的那种火焰——冲进了他的脑子,冲进了他的胸膛。他外衣袖子底下的肌肉——那袖子被汗浸得贴在胳膊上——起伏着、绷紧着、变硬了。

他的脸——一个活得好的年轻人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这时可怕得不堪一看:涨成火一样的红,而且扭曲了。他的嘴唇往后剥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那一声雷吼几乎把那些绿石英柱子震动了;柱子之间,那尊自得的绿佛安然地笑着,对愚蠢人类的暴怒毫无所感。

彼得随着那声吼扑了出去,像一团控制得妙极了的钢,扑向那个蜷坐的身形——那身形的面容忽然又湿又白。

他趁最近那个卫兵还没回过神来,把他手里的马枪夺了过来。

那蒙古人向后仰翻出去;随后的那一瞬,马枪沉重的枪托带着一声震人的巨响,砸在那个再也不能统治冷阳的人的颅顶上!

那一击使的力气之大,使得那硬如铁的胡桃木枪托碎成了木刺,木刺漂在牺牲者迸出的脑浆里。

彼得尖叫着,一遍又一遍地挥起那截枪托,像是要把他这个可怜的牺牲品捶成肉泥。最后只剩下枪管和枪机。

他那杀人的意图,像是要把那张可憎的面孔除掉、永远抹去,要用他蛮力把那张灰脸擦干净。

忽然他像豹子一样弹开身子,从他身边纵开。康孟——那个叛徒——是下一个。

而他纵过去时,康孟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支手枪,躲开了彼得那一击。

彼得踉跄着往后退,退到屋子正中,拖着那截血淋淋的弯了的枪管,在地上拖出一道红痕。他在那里站住,摇晃着,要倒下去。

黑暗在向他袭来。他往一个坑里沉。他的心在乱跳,在暴怒于他血里造出的毒素底下背信地吃力地搏动。

那些绿灯打起转来。

他把那截枪管朝那尊安然的佛掷去,枪管当啷落在大理石地砖上。随后他像莲花一样萎了,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眼睛紧闭着,脸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去。

他的头就枕在艾琳那双黄褐色的小靴子上。

五十二〔绿死〕

远处什么地方,一口声音甜美的庙钟恍惚地响着。檀香与紫藤那说不清的气味在柔和清凉的空气里浮动。一束温暖的阳光落在彼得那只不动的手上,他睁开了眼睛。

记忆慢慢回到他身上。他记起自己杀了人。那阵不可收拾的暴怒占据他的时候,他最后还清清楚楚记得的一件事,是康孟那个叛徒抽出了一支手枪。照理他该死了。也许他已经死了。

他的脑子慢慢清亮起来,虽然里头还升着古怪的雾气。

轻软的脚步踏过石地,秀气的鞋跟咔咔作响。一双小小的、触着极舒服的手指,把他额上凌乱的头发拂开。那手指又凉又叫人舒服。

「亲爱的老家伙!」一个快活的声音说。

那双凉凉的手指爬到他下巴底下,停在那里。另外几根爬到他脖子底下。一片温暖如缎的脸颊飘落下来,歇在他额头上。

几十个问题从他清醒过来的意识的残骸里涌了出来。

「你没事?我们在哪儿?康孟那个恶棍怎么样了?他们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他们伤着你没有?是谁打的——」

一声银铃似的笑打断了他。「没事,没事——都没事!」那个在他听来比基督教国和异教国所有的音乐加在一起都更甜美的声音说。

「我没事。我是被掳来的,可人家拿出对一位名医应有的一切敬重待我——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怪物害着神经炎。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在象牙宫屋顶上一间小小的玻璃房里,天正好这会儿亮了。多么壮丽的黎明啊,彼得!

「你歇够了么?我从没见过有谁烧得这样精光。那样的暴怒!天哪,好一条汉子!可是彼得,你为什么要打可怜的康孟?他是你这世上最好的朋友!」

「灰龙!」彼得咕哝着,攥紧了拳头。

「彼得,康孟愿意为你舍命。他当然是灰龙;可如今那只是个名号。他是灰龙,而这件事他要谢的只有你一个人。

「这个名号是世袭的,而他是这一脉的末一个。他早知道他那个怪物父亲在做什么,可他一直无能为力——直到你把他解放出来。而那个可怕的秘密是,彼得:那头畜生并不是康孟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一个多年前被害的僧伽罗行商;而他的母亲,一位旁遮普的美丽女子,曾有一段时间是那头畜生的妻子!

「整个组织如今都归康孟掌着了。他是冷阳的灰龙,而这个名号从今往后将是一股为善、为建设的力量!

「你想不到他有多么了不得的打算。他是个天才——那个年轻人,彼得!而你——你——要做他的首席执事,冷阳的总督!要掌矿务、掌运输、掌劳工!他告诉我有千百万元的资本听你调度。

「昨晚我们筹划了一条大铁路,从矿上一直通到朝鲜、北京和天津!想一想,彼得!多大的机会!

「而我呢,」艾琳快活地说下去,「要办一所医院。冷阳从此不再有失明,不再有疾病。工时要缩短。要定一个年龄的限。要有学堂。要有好饭吃,而且要吃得饱!

「从今往后我们的事业将有举世的分量。昨天深夜无线电传来消息,说德国终于发动了那场久已料到的欧洲战争。康孟相信每一个国家都会被卷进去。所以你还有另一条要帮着铲除的祸害——欧洲的那条龙。康孟说,这些矿,还有靠海一些的铜矿和铁矿,都能帮上忙——帮大忙!」

彼得觉得幸福得不得了,心神被摄得几乎不信这局面能长久。他从行军床上站起来,低头望进这世上唯一那个女人明亮的脸。那脸光彩焕发,这会儿很红;她那双圆眼睛温柔而顺从。也许她被他神情里长出来的那股凶悍吓着了一点。

她笑了一小声,张开双臂。他把她紧紧搂住。两人的唇相接,久久不分。

他把她推开,一双蓝眼睛里含着热情。

艾琳笑了。「你看!」

山谷对面高峰上的白雪,泛着日出那浓重的金。在他们下方很远处,到那道绿墙的半路上,他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有好几百人挤在竖井口周围。他不明白他们在等什么;随后一个报事人尖利的嗓音穿透了清凉的晨气。那成千的人静静地等着。

彼得纳闷:那个把他们驱使得失明、驱使得饥饿与死亡的人再也不能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了——听了这消息,他们怎么还这样一声不出。

那报事人接着唱他那拖长调子的话。

这群人的心气会怎样回应这个宣告?

那拖长的调子停了;有那么一个令人窒息的瞬间,矿工们也静着。

随后一大片声浪搅动了清晨的寂静。它涨大起来,音调升上去——一阵巨大的雷鸣,是笑声的雷鸣,是一群人得了自由那歇斯底里的欢喜!它灌满了整座山谷,又漫过去溢进群山,成了一道久久不息的欢腾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