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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笔》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朱笔

The Vermilion Pencil

9.2 万字

著者
荷默·李(Homer Lea)
译者
波多
原著
The Vermilion Pencil,1908 年
出处
美国人 · 中国
卷帙
26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荷默·李是个传奇人物——身有残疾的美国人,却做了孙中山的军事顾问。这部小说写总督、书生、教会与权力,「朱笔」指的是皇帝的批红:生杀予夺,只在一笔。

导 读

写这本书的人,身高不到一米六,驼背,从小体弱,却成了孙中山的军事顾问。

荷默·李生在美国,年轻时着迷于兵法。一九〇〇年他到中国,参与过保皇会的军事活动,后来转而追随孙中山,辛亥革命后一度担任其军事顾问;再后来又给袁世凯当过顾问。他写过《无知之勇》,预言日美必有一战,那本书在日本被翻译得很快。

这一本是他的小说。

书名「朱笔」指的是皇帝朱批的那支笔——生杀予夺尽在其中。全书四卷:一个女人、两个陌生人、开端、命运的报应。故事围绕一桩冤案和一场复仇展开,从云南的一个山谷写到北京的紫禁城,中间是总督、道台、知县、师爷、衙役,是刑部的大牢,是廷寄与朱批。

他是真在中国待过的人,所以官场的层级、衙门的规矩、刑罚的名目都写得有根据。这一点让这本小说跟同时期那些凭想象写中国的作品拉开了距离。

他笔下的中国官场极黑暗,有夸张,但不是凭空来的。

一个美国人,一辈子想做将军,最终做了中国革命的军事顾问,四十一岁就死了。这本小说是他留下的另一样东西。

一〔卷一·一个女人〕泉谷

长江入海处再往南,便是浙江——曲水之省。它古老而秀美,一部历史几乎可以上溯到那悠长的一刻:那时世界尚未由神的手造成,不过是夜色里飘着的一团混沌之气。

这一省是一座浩大的园林,丘陵与谷地交替起伏,峰峦、飞瀑、林莽错落成一片迷人的纷乱;四面八方都有带城墙的城池与庙宇巍然耸立;运河与水道上舟楫往来,在芬芳的山峦与掩映在树影里的村落之间织成一张银色的网——这样一片土地,正是人们想象中唯独属于阳光普照的东方的。

这一省像一座没有尽头的花园。目光所及之处,草木不但丰茂,而且都是人手为着自己的用度栽培抚育出来的。一片片粉红的果花与灰绿的桑林相间;成丛的翠竹如翎羽般在稻田边摇曳;开着雪白花朵的梧桐与柚子园交错;而在低处的山坡上,银灰的橄榄与荔枝连成大片浓荫,荔枝的叶子透着淡淡的粉色,果实红如草莓。

这些丘陵与果园之间,到处蜿蜒着江河、溪流与运河,隔不多远就有一座高高拱起的石桥跨在水上。桥洞之下,从黎明到入夜,有数不清的船只滑过。有些地方满是茶园,每一间被柳条抽打着的农舍里都升起焙茶的清香。这里那里,柏树与松树密布的山上,露出庙宇雕镂的闪亮屋脊;通往庙宇的小径上,每一块危石、每一个转弯处都有小小的塔与石窟。还有许多山头长满了油茶,那婀娜的姿态与深绿的叶子,给这片景致添了说不出的韵致。

然而浙江之出名,不独因为乡野之美,也因为女子之美。她们住在这山间谷中,在茶树丛里劳作,养蚕,缫丝;人们看待她们,正如看待点亮山坡的杜鹃,或是把香气抛给过路的轻风、而风并不在意的紫色兰蕙。在省的西南一带,天目山中,这些女子自有一种奇特的高傲与不羁,一种活泼与笑声,在中国别处是寻不见的。

就是在天目山这些山岭与林莽之间,那永不知倦的蜘蛛——命运——开始编织它无数张看不见的丝网中的一张:那网纤弱,却又可怕。它或是全然不可见,或是隐约可辨,如青天里一闪的灵光;它是一道障壁,那渺小如蝇的人,穿不透,也逃不出。

于是蜘蛛在泉谷里结起网来。在这张网终于被时光的狂风撕碎以前,网中所缚的人,谁也不曾知道它是何时结成的。

一个春天的早晨——大约正是一个忧郁的布列塔尼人和一个无名的神父从英清教堂动身、去办他们那桩行善的差事的时辰——一队官员的仪仗沿着天目山缓缓而行;夜雾还没有散尽,山路已把他们带到一处小小林间空地的高处,那地方名叫泉谷。谷的四围,是嶙峋破碎的山峦,披着各色树木。樟树与枫香的金黄叶子,掺杂着乌桕的紫叶,而在这一切之上,又耸起松与侧柏那深沉柔和的绿。

太阳升起,把渐渐张开的光束送进紫霭笼罩的泉谷,低处的山坡便化作一片绚烂的红黄杜鹃;目光所及的每一道山岸上,都铺着一层耀眼的花毯。谷中送来茶的清香;沟壑里送来百合与兰蕙的气息。

仪仗沿着曲折的山路缓缓而下,右边一处圆圆的坡地上,茶树丛中忽然迸出一阵歌声——那甜美而炽烈的自由,颇似百舌鸟,却又震颤着人的情热。这一片野性的歌声挟着无上的冲动与激情,自茶丛之上腾起,官员的仪仗便停住了。

从没有一座歌坛比这环抱泉谷、堆满花朵的丘陵所成的圆场更宜于歌唱。阳光的光线正从紫色的雾霭里潜过来,把沉甸甸压在花上的露水化成千万颗猫眼石;沟壑深处隐着的瀑声,静无风的清晨里鸟鸣的合唱,仿佛都成了那从茶丛里升起的歌的一部分。这一阵狂风骤雨般的迸发,使群山都回响起来,呼唤着,讥诮着,恳求着,威胁着;一忽儿如林莺婉转,滚出银铃似的一串;一忽儿又如夜莺,得意洋洋地直上天听;凯旋的,昂扬的,哀求的,满是挑衅、嘲弄与笑意——直到最后它停了,在近旁的山峡间消散,轻柔得像一个吻。

「那是什么?」官员激动地把头探出轿子问道。

「那是马树的女儿,」好几个声音一齐答道,「那个有一百个精灵在舌头上的姑娘。」

「走你们的,别聒噪。」官员喝道。

马树,谷里的老农,正站在自家稻草顶的屋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沿山路蜿蜒而下。

「她在哪儿?」官员匆匆下了轿子问道。

「小人这又穷又破的屋子,何等荣幸。」老农喃喃着,一再弯腰。

「她在哪儿?」官员又问,一面往屋角张望,又往敞开的门里探看。

「小人们吃的这些粗粝东西,实在羞于摆到大人面前。」老头跟在官员脚后陪着不是。

「去把她叫来。」官员不耐烦地吩咐,一面往屋里窥探。

「是,是,」老农忙不迭地应着,「只是穷人家的饭食原就不够,怎好教大人——」

「你嘟囔些什么,老糊涂?你不是有个女儿么?」

「唉,大人,不错,小人是命苦——」

「快去把她叫来,快去。」官员急躁地打断他。

「小人怎么敢,小人怎么敢?」老头战战兢兢地躬着身子问。

「你怎么敢?」官员轻蔑地学着他,「你怎么敢?因为是我吩咐的。我,何令,五品官。」说着,这位五品官何令一脸威严地皱着眉退了一步,庄重地把两手叠在肚子上。

老农回来时,只在官员面前默默躬身。

「怎么样?」官员问。

「小人跟她说了;是,是,」马树道,「她就来。」

「什么时候?」

「她说,」老农不安地看着官员的脚,「她说——」

「说什么?」

「等她收拾停当——」

过了好久,隔壁屋里才传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含笑的声气;接着衣裙轻轻一拂,那茶农的女儿进来了。她朝官员匆匆一瞥,随即把背转了过去,头微微一扬,高傲得几乎教人看不出来。

官员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又惊讶,又十分称意。

「姑娘。」

「先生。」

官员吃了一惊,一双细眼睁到不能再大,怒视着椅子上那个发抖的老头。

「今早唱歌的,可不是你么?」他厉声问。

「大人所知,该比小女子多。」她冷冷地答。

「你唱了没有?」

「我总在唱。」

「你方才不是在茶丛里么?」

「这会儿我原该去做活了。」

「那么就定了。我听见你唱了。你看,我断事既快,又有见识。你肯为我唱一支么?」

「为你唱?」她用又轻又诧异的声调重复了一遍,「为你唱?为什么?」

「我是何令,五品官——」

「我从不为做官的唱。」她断然打断他。

「什么?」

「我的歌,」她用冷淡而漫不经心的口气说,「是唱给谷里的鸟和采茶的人听的,不是唱给衙门里的豺狼虎豹听的。」

官员登时僵住了;老父亲手里的烟管落了地。女儿朝父亲飞快地一瞥,接着说下去,声气忽然变得温婉而恭谨:

「不过大人肯降临我们这山谷,就好比把雨点变成了珍珠。」

官员的脸上顿时放出喜色。

「凭我这颗五品顶珠,」他叫道,「我看你这人还是教得会些东西的。」

「只怕是不能够了。」她懊悔似地低声说。

「哪里的话!你让这些乡下人——」何令说着,挑衅地把满屋子瞪了一圈。

「是啊,」她沉吟着,把头略略朝他一侧,「一丛小树,在沙漠里看着也高;一棵茶树长在茶树中间,也不算矮小。可是,」她拿眼角瞟着他,「我不过是繁茂的松树影子底下一株纤弱的野草罢了。」

「不错,是这话,」他极其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是这话。我是何令,五品官。」

那农家的女儿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娇态,把头微微朝他转了转,露出那玫瑰褐色的脸颊和一只丰润明亮的眼睛。

忽然,正当官员自我陶醉之际,一串笑声在屋里响了起来。这天目山的女儿把头一甩,狡黠地瞥了那目瞪口呆的官员一眼,笑着从门口一闪而去。那鸟鸣般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传来,直到远处化作一声银亮的回响,才止住了。

「叫她回来!」官员冲到门口嚷道。

老头慌忙躬身。

「叫她回来!把她给我找来!」官员转过身,凶狠地朝老农喝道。

「小人有什么法子?」他可怜巴巴地嗫嚅着,「她跑了。大人不知道,她走起来像麂子,野起来像野鸡。」

官员回到门口,久久地阴沉着脸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转向老农。

「传话下去:何令,五品官,要起驾了。」

老头欢天喜地地一蹦,出屋去了。

二〔卷一·一个女人〕总督

杭州,浙江的省城,傲然坐落在群山之上,大海尽在眼底。它的花岗石城墙周围三十余英里,比四层楼房还高,墙顶宽得容四辆车并行;城墙自钱塘江北去,直伸向一片辽阔的平原——那平原铺展成一座无边的园林,千百道银亮的水路在其中穿行。城南沿着海湾的碧水,另有一片浩大的园林,处处点缀着树丛,遍覆着丰茂的庄稼,村落偎在翎羽般的竹林里;城西是西湖,再往外,是一大圈林木葱茏的丘陵与山峦,宛如剧场。

杭州与浙江一样,自有它的古老。今日它虽是世上的大城之一,其实多少个世代以来它一直如此,与十三世纪马可·波罗所见的样子相去不远——他说它「论壮丽与秀美,并论其种种富足的乐事,都超乎世上一切城市之上」。

在那渺茫难稽的古代:巴比伦还安稳地卧在它那周围一百英里、开着八十座铜门的城墙之内;特洛伊的厚重城楼还俯瞰着克桑托斯河的浊浪;大流士还从波斯波利斯焦灼地眺望默尔杜的平原——那时候,杭州就已经是一座城了。如今巴比伦不过是幼发拉底河畔垂柳丛边的一堆土丘,特洛伊成了神话,月到中天时豺狼出没,在昔日帝王发号施令的地方嗥叫——杭州却依旧活着,依旧繁盛,依旧伟大。

杭州除了古老与伟大之外,另一桩奇处便是西湖:一湖水澄澈如金刚石,明亮的湖面在深绿的山峦之间闪烁荡漾,曲曲折折绵延许多里。北面、西面与西南面耸起如画的山峰,临湖的坡上辟为林苑与园圃,美得近乎奇幻;其间散布着庙宇、宫室与浮屠,又有无数巧构的石桥,架在那些伸进山间的水汊上。湖面上,装点得花团锦簇的画舫往来不绝,船上的人一面饮食、吸烟,一面领受从高山上吹下来的风,也领受那些悦目的景致——那些别出心裁的园圃、宫室、浮屠与低垂水面的林木。

这一湖水明丽如宝石,其中散布着数不清的岛屿,岛上都有宫室庙宇;靠近北岸的一座大岛上,有一处总督的行宫,是浙江总督在城外的别业。

一个春日的午后,粉红的花瓣落了一地,总督坐在云石平台上晒着太阳,若有所思地嗑着瓜子,偶尔丢一颗给那些拥到台边来的金鱼和乌龟——它们吸着水、拍打着,等不及要吃。身旁一张高高的乌木几上,除了烟袋和茶碗,还放着一叠文书;总督时而又把其中某一处重看一遍,随即安然嗑他的瓜子,一面眺望湖水,望那山上明亮的春色,望那一片片开满花的粉红山坡,望那湖边翎羽似的修竹。一株梧桐的影子慢慢爬过平台,掠过几案,把他光秃的灰白头顶遮住了,挡开春日暖融融的光,他这才从沉思里醒来;他又把那些文书翻了一遍,然后举起手。

片刻之间,五品官何令从旁边的亭子里出来,躬身立在他面前。

「这些禀报我都看了,」总督粗声说着,斩钉截铁地拿手指敲了敲那叠文书,「他们有罪,明日处决。」

那官员躬身。

「刑赏,」总督接着说,「是好东西——只要不拖延。有罪而缓于加诛,便是败坏朝廷的体面——迟迟不决的刑赏,是百姓眼里的小丑。你懂么?」总督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那官员;那官员一再躬身,神色不安。

「你迟了一天。」

那官员只管躬着身。

「说呀!」总督不耐烦地敲着摊在膝上的文书。

「小人半路停了——」

「怎样?」总督打断他。

「小人没能够——」

「嗯?」

那官员慌忙躬身如捣。

「你在哪里停的?」

「在天目山里。」他躲闪地答道。

「在山里?」

总督把这几个字说得极有分量。

「就是——在一个小谷里——极小极小的一个谷。」

「哦。」总督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什么谷?」

那官员脸色发黄。「小人记性坏——」

「我把你的随从叫来。」

「小人想起来了,」那官员急忙惶惶地接口,「名字想起来了——是泉谷。」

「为什么停?」

「大人,」那官员忽然兴奋起来,一股脑儿地吐露,「小人要娶那谷里的女儿。」

「哦?」总督的声气里透出一点同情的好奇,「我想你如今是要告假了?」

那官员满脸都是喜色。什么也拦不住他一躬再躬。

「说吧,」总督不耐烦地吩咐,「这位独生女儿,嫁妆丰厚么?」

「大人,小人不知道;小人也不在意!」他激动地叫道。

「什么!」总督愕然盯着他。

「大人啊,您若见了她,便知道她比财富本身还要丰厚;您若听了她,便知道小人心里的愿望,正如春潮暴涨,直撞着时光那冬日的堤防——」

「哦?」总督说这一声时,感慨极深。

「是,是,」那官员急急往下说,一双眼睛始终不曾从地上抬起,「命运这法官定下了,命运这狱卒又把小人拖了进去。小人正沿着一条山路走,忽然从茶丛里迸出一阵歌声,比凤凰的鸣叫还甜美——那是命运之歌。小人的随从站住了,怎么也催他们不动。如今小人才明白,张良的洞箫是怎样把八千人的胆气偷走的。随从们屏息站着,小人白白地又吓又骂。小人只得打发一个骑马的去查那歌声从哪里来,才查出这唱歌的凤凰是谷里住着的一个女子。随从们几乎要哗变了;正在那时,像一线阳光穿过黑沉沉的乱云,小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于大人是有益的——一个比中土任何人都难得的歌者——于是小人拿定主意,下到那林间谷地里去。

「那女子的父亲一听小人是五品官何令,便私下里告诉小人——是私下里,当时就是这样——说他女儿在外间徘徊,含着泪只求看一看小人袍子的下摆。小人想着这或许于大人大有用处,就许她进来。她在小人面前拜下去的时候,欢喜得直发抖——」

「她生得什么模样?」总督打断那官员一口气的絮叨,问道。

「大人啊,小人纵有九倍于九经的学问,也描摹不出她来。她不是杭州女子那样的美。她一双大眼睛圆得像牛眼,里头却烧着一点也不像牛的火。她不像此地的女子那样迈着金莲细步;她的脚踝像麂子,身子轻捷像野雉,连那些岩石山峦都不放在眼里。她杏花似的双颊,被善妒的太阳漆上了一层赤金;她那微微噘起的嘴唇,涨满了红宝石般的血色,天下最老实的人,只要能行那巧妙的一窃把它们取了去,也甘愿做贼。

「不过,大人,小人降伏她以先,您会不会说她美,小人也不敢断定,因为她身上到底有几分野性。」

「你降伏了她?」总督疑惑地瞧着他。

「是,」那官员得意地朝树梢皱着眉头,「小人降伏了她。这一半固然靠小人的人品,一半也靠计谋——大人是知道的,小人于这门争斗的本事,并非外行。」

「这么说,你把她拿下了?」总督又问,话里带着几分讥刺。

「是,她高傲地走到小人面前——」

「然后亲了你袍子的下摆?」总督插嘴道。

「正是,正是,这不过是个说法罢了;小人把她的恭顺另起了个名字,叫作高傲。且说下去:她见了小人,听小人把古人的道理说得那样熟极而流,她那颗不肯顺服、好战的心,立刻从每一根娇嫩的血管里派出胆大的探子,红着脸自去挑战。她的眼睛成了一座完备的武库,她嘴唇那张弯弓,从一只取之不尽的箭囊里射出箭来,箭上涂着神妙的罂粟,能把最勇毅的守军也哄进梦里去。

「唉,大人若能亲眼看见,真是莫大的受用:她的眼、她的唇,连那藏在双颊与下颏里怕羞的小酒窝,都像一伙彼此争功的盟军,各要抢先在小人那向来攻不破的心城上打开缺口。

「可是小人像个老练的将军,假作惊慌,弃了外围,退守内城。那些争功的盟军立刻爬上墙头。小人开了内门,他们自以为得胜,气焰嚣张,一拥而入。挣扎了片刻,她就降了;如今她甘心做个俘虏,住在小人心里最深的那座牢塔中。」

总督瞧了那官员好一会儿,那神气很不领情,也丝毫不合他的意。

「何令!」

那官员猛地一惊。

「你到底还是一头蠢驴。」

三〔卷一·一个女人〕妻

命运偏要这样安排:那年夏天,娶了茶农女儿的,竟是总督本人,而不是五品官何令。

总督娶了泉谷里这个农家女,至今已一年有余。这桩奇事曾被杭州的士绅们照例议论了一番,随后也就淡忘了。可是在总督这边,情形却不一样。许多个月不知怎么便溜了过去,他依旧是个惴惴不安的新郎,一丝一毫也回复不到多年前所享的那份恬静。

「心神之恬静,」一日有客人说道,「乃读书人一生之极致;是礼的精义;是心与智之间的中庸。」

「不错,不错,」总督没好气地答道,「只是那里头并没有快活。」

所以总督虽然绝谈不上恬静,却是快活的。虽说一年光阴已匆匆逝去,他仍旧在一架雕镂精致的屏风前焦躁地来回踱步;等着,皱着眉,咬着下唇。

他在不耐烦的踱步里忽然停住,拍了拍手,一个老妇怯生生地进来了。

「她来了没有?」他问道,声气里又是焦急,又是疑惑。

「大人,她就——」

「出去!我再不能容忍下去了;一刻也不——」

屏风后面一串轻柔清脆的笑声使他转过身来,吃了一惊,心里发慌;接着衣裙轻轻一拂,茶农的女儿进来了。

她在娘家时那种麂子般的自在,如今是变了样了;她缓缓走进房中,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拘束的矜傲。她那丰润的褐色肌肤如今白得像杏花的花瓣,双颊上浮着一层透明的浅红;可她的嘴唇依旧红艳如昔,眼睛依旧闪着同样水盈盈的光。

她欠身施礼,带着揶揄说道:「最没耐性、最不温存的大人,您是恼我来迟了么?」

「不,不,不过是些烦人的公文——」

「当真!那么我这就走开,让您安安静静地去琢磨它们。」她把头一甩,转身要出去。

「等一等!等一等!」总督慌忙叫道。她停住脚,背对着他。「我有一串珍珠项链。」

「是么?」她漫不经心地问。

「你想要么?」

她听见珍珠在他指间淅沥地淌过。

「啊,你难道不中意它?」

「我还没见着。」她干脆地答。

「我坐在这边的榻上。」

「我站在门边。」

「你不来拿这串珠子么?」

「你不给我送过来么?」

总督站起身,迟疑了一下,到底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她伸出手,他便把项链绕在她的手掌与手腕上;她一面端详,一面摩挲着这些用金线串起的、从海里来的小玩意儿,脸颊上漾出孩子气的欢喜,现出两个笑涡。

「它们本该是极美的,」她说着抬起眼来看他,那一笑使他脸上泛起红来,「只可惜送珠子的那一片珠玉般的好意,把它们的光彩都掩住了。」

「嗯?是,是,」大人躬了躬身,「珍珠是极贵重的宝物——可惜——女人没有它那样的好处——」

「什么好处?」她把头往后一仰,追问道。

「这个,这个,时光的层层积累——」

「是么?」她问,那声气里的讥诮与冷意使他垂下了眼睛。「是啊,」她又说了一遍,一面走到一张摆着砚台的桌子跟前,「时光年年给珍珠添上的,正是它年年从女人脸上偷走的;不过,」她把珍珠放进湿墨里,用纤细的食指指尖把它们一圈一圈地揉着,直揉成漆黑的一团,「你瞧,」她天真地接着说,「它们到底还是有一点相像的。」

「岂不奇怪?」她低声说,指尖还在那堆抹黑了的珠子里揉着。「岂不奇怪?」

总督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片紫色的血管渐渐在他脸上蔓开,织成一张网。

这做妻子的把两只手在他肩上搁了一会儿,随即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按进椅子里去。

「你没生气吧?」她抚慰地说。

总督抬起眼来看她,带着几分埋怨。

「我知道这是很不该的。」她悔过似地说。

他疑疑惑惑地打量着她。

「你以为,」她皱起眉,声气也带了威吓,「我父亲没教过我知恩么?」

「是,是,」总督忙道,「是啊;俭省是女人头一等的美德——」

「俭省什么?」她挺直了身子,冷冷地俯视着他,追问道。

他不安地动了动,想说句什么。

「银钱!」她轻蔑地重复道,「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银钱!哎哟!一池污泥罢了,男人在里头脏了身子,淹死了——呸!」她焦躁地跺着小脚,把珍珠摔在地上。

「难道你要把家财都放它流走么?」他可怜巴巴地问。

「一道活水灌的田,不比一个池塘多么?一条溪流,不比一潭死水清么?」

大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不去学一学别样的俭省?」她俯身向他,红唇噘着,像个逗人的孩子。「你何不吝惜刑罚,挥霍慈悲,把贪心当作贼来办?因为,我的夫君,」她又捉住他的耳朵,把他的头向后一扳,「我想,凡是在刑罚上做守财奴、在怜悯上做败家子的,不单积下了无可计量的财宝,而且是行了上天的俭省之道。」

「这话不错,」总督含含糊糊地咕哝着,「很——」

「不对!」她打断他,松了手,跺了跺脚。

「不对?」

「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

「这倒是的。」总督松了口气答道。

「不对!」

「怎么又——」

「因为只要你肯,你就能叫它成真。」这几句话她说得低柔温存,几乎是耳语;她又捉住他的耳朵,低头看进他眼里,神情认真,带着恳求。

「你答应我,这一个礼拜不再斩囚犯了,好么?」

「又来了!」

「你答应不答应?」她把他的耳朵拽得更紧。

「可是——可是——」

「答应!」

「好罢。」

「你还要把那个瘦瘦的、心狠的衙役打发走。」

「嗯?好,好;那是个坏东西。」

「你还要把何涌的医馆重新盖起来。」

「不成,不成;白扔钱。」

「你不肯?」她又拽他的耳朵,「连为我也不肯?」她的红唇微微张开,气息温热地吹在他脸上。

总督不安地、绝望地动了动身子。

她的嘴唇刚刚触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就这么一件小小的事,答应我吧,我的夫君。」

总督那庞大的身躯颤了一下。

「好罢,」他声音发闷地咕哝道,一面举起双手要把她搂进怀里;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已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脸上飞红,笑出两个笑涡。

她远远地立着看他,笑着,红着脸,揶揄着;随后又用两只小手捧住他那张胖脸,把它向后一扳,轻轻地笑起来,那笑声像林莺低低的啼啭。

他抬起手来。

她皱起眉。

他的手垂了下去,她的笑容又回来了。

四〔卷二·两个陌生人〕年少的那个

要讲明这部书所记的种种事情,就不得不回到那场台风以前若干年去。法国人的英清教堂里出来的两位神父,曾在那旋卷一切的浩劫中挣扎而得生还;唯有略知他们的过往——虽然所知实在少得可怜——才能对本书所写的诸事有更好的理解。

西天那绚烂的曛光,那迷宫似的幽昧莫测的黑暗,狂风碾嚼万物的撕裂声,燃烧的天穹,十字架,混沌,而后是正午宁静的日头:这一切究竟只是这两位神父一生的象征,还是对他们的将来含着更实在的预兆,须等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方能论定。

关于这两位神父的早年,那年长者的事,人所全然不知;那年少者的事,在本书所述的时日以前,也知道得极少。只听说年少的那一位来自布列塔尼:先是从一座名叫海滨卡雷的古堡出来,又从圣波尔德莱昂的一所修道院出来。知道这一点关系不小,因为唯有它能说明他那忧郁的孤僻,他那没有尽头的沉思——布列塔尼人这一种忧郁的沉默,是随着他们的土地一同来的,是神的悲哀所赐的一份礼物。

这位布列塔尼神父度过童年的海滨卡雷古堡,立在一道深壑的边上;深壑穿过一片荒原,荒原横在一带树林与断崖之间。拉尼利斯镇在它的南面;普卢泽韦代与莱讷旺在东面;普卢讷尔特雷则在北面。

这一带海岸的海,愁眉不展的时候最平安,笑靥迎人的时候最凶险。

人们把它比作女人。

他从古堡被送进圣波尔德莱昂的一所耶稣会修道院兼学院。那是一座满是修道院、女修院与教堂的城镇;那些屋宇同这城镇本身一样,都是不同年代拼缀起来的。自它初立之时直到今日,这座古镇的石子路上始终挤满了修士与神父;一群群戴白头巾的修女悄无声息地掠过街巷的阴影,像屋脊上的鸽子,来来去去,不留一丝行迹。于是这座灰暗的古镇,带着它的沉睡,带着它逢赦罪节时一阵一阵的热闹,带着它无穷无尽的衰朽,就那样存在着——正如住在里头的人一样,只为着哀悼,只为着祈祷。

在那长满青苔的修道院里,除了修士的唱诵听不见别的声音,即便有,也一样的庄严。布列塔尼人那一份阴郁,在此化作了较为柔和的忧伤;据说基督的圣灵深深地感动了他,以至他离开修道院、动身往中国的教堂去时,有个老修士跪在门洞的暗影里求他祝福,说道:

「我看出一位殉道者来。」

英清教堂并非没有它的来历与古老。中国从来是传教事业眼馋的一块田地;自从劝人改宗的念头头一回抓住人心以来,世上没有哪一个民族不曾在这样那样的时候,把自己的神父与传教士、使徒与殉道者送进这片古老的土地。

以这世界的年岁而论,基督教在何处都算不得古老;然而它在中国,却比多数人所信的要古老得多——说实在的,除了它幼年的那座摇篮之地,世上再没有哪一处比中国更早。

罗马教会那些至关紧要的年头里,她的修士穿过欧洲阴森的森林,去劝化哥特人与汪达尔人、古老的巴伐利亚人与阿勒曼尼人;而在同一时候,中国的基督徒比那些幽暗林莽中所有的加在一起还要多。当那些修士,连同肯特的贝尔塔与法兰克王后克洛蒂尔德这两位虔诚的女子,凭着周旋笼络,把她们那些执拗的夫君拉进一种似是而非的基督教里去时,亚洲的景教诸师却凭着兴学教人,赢得了以万计的信众。当班戈的爱尔兰修士科伦班与德文郡的英格兰修士波尼法斯在撒克逊人与哥特人中间劳作,砍倒他们的圣栎,掀翻他们的祭坛,末了又在我们那些被激怒的先人手里得了殉道的冠冕时,景教徒正在建学堂、立书院;所以到八世纪将尽的时候,中国的基督徒比今日全亚洲的还要多。

然而等到野心与权势的贪欲钻进景教徒所图的事里,他们的声势便开始衰落;等到他们把教人读书放在其次,把钻营当作劝化的头一件事,人们对他们的信从也就毁了:他们的权柄崩坏,他们的教义湮没;如今这千千万万会众所留下的,只有古城西安府的一块石碑。

英清教堂虽创立在三百多年前,如今这一块地基、这一片院落,却只能上溯到十九世纪中叶——那时城墙以外的一片市廛被法国炮舰轰毁,天主教会便在西关占下一大片地,后来划作两处:一处是围起来的院落,教堂就在其中,将近十一英亩;另一处是院墙南面与江之间一块六百英尺宽的空地。这块空地原也是轰城之后教会圈占的土地,只因省里的官府连同满城的百姓,都极力而又执拗地反对教会在人烟稠密的西关占下这样一大片地,最后议定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教会对那十一英亩的地契得以坐实;江与教堂之间的那一片仍归中国人所有,只是不得在上头起造屋宇,也不得以任何方式妨碍教堂享用江上的凉风,或是妨碍他们自由出入自家的船只。于是这一片土地,便在稠密的人烟当中,始终空着。

教堂四围绕着一道十五英尺上下的墙,开着两座门。正门开在北面;南墙上另有一门通向那片空地,从江上来的人便由此进出。可容数百名本地教众的房舍、学堂、居室,以及教堂所需的别的屋宇,都布成一进一进的四合院落;这些院落又合成一个大的半合之局,除北面外,三面都与围墙平行——如此一来,整片院落便成了一个侧卧的「山」字:主教的住所是当中的那一笔,而在它与北门之间,孤零零地矗着一座沉重的礼拜堂。

这些院落都只有一层,用青砖砌成,盖着黑瓦。四围与各院之间是带柱的回廊。当中的庭院与空地上种着花木,藤萝与常春藤攀在廊柱上,有时一直爬满那宽阔的屋檐。

北门内的那座礼拜堂,通体用黑花岗石砌成,用的是早期西哥特的样法——那时这一路样式还不曾从罗马的构造里脱出身来。它是一个长方形,外面全然朴素。窗子只开在两侧,又窄又高,当中横贯一根铁条。从侧面望去,这礼拜堂像一座牢狱;正面那几扇低矮的拱门,则同坟墓一样冷峭而拒人。它一点也不像一座天主教堂:既没有扶壁,也没有飞扶壁;既没有尖塔,没有门廊,也没有壁龛。它没有一点装饰;它身上没有一条线不是阴沉而荒凉的。堂内并不比堂外更少幽暗。当中的正殿是隧道似的筒形穹顶,终年昏昏有影;两侧的廊道用一排黑漆柱子同正殿隔开,低矮,像墓穴。半圆的后殿交着肋拱,光线晦暗,里头是一座乌木的祭台,台面前端雕着两条相斗盘绕的龙,龙那张开的口上方,是一个放着金光的十字架——这正是教堂本身与它心愿的象征。

在这位布列塔尼神父离开圣波尔德莱昂的修道院之前约莫十年,有一个陌生人来到这座教堂,像一只飞倦的野鸟落下来一般。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因此人们一向把他叫作陌生人。主教待他很恭敬。

这陌生人独自住在西南角贴着外墙的那一进院里,在那里足足闭门不出地住了两年。此后他便出去,像个神父那样在百姓中间做事。可是人说,他在教中的本分上虽一丝不苟,却从不曾听说他劝化过一个人入教。同做神父的人若想问他一句什么,他把眉毛一挑,他们就噤住了。从没有人敢问他第二回。他极少说话;说话时,不是低吼,便是发令;他一动手,事情就再没有更改的余地。他到处游走,被他自己心里的一种不宁推着,东奔西走。他熟知这座城,熟知城外街巷的迷宫;熟知毗连的田野,熟知田野那边的村庄。他会一去半个月,回教堂来住上一两天,然后又去一个月。他到过哪里,没有人敢问;只有一回,他的作为为人所知。

三马村离英清,走水路约三十五英里,若走稻田与山间的小路,则将近二十英里。某年五月间,这村里闹起霍乱;正当瘟疫最盛的时候,那陌生人来了。他把全村管了起来:隔离,医治,惩罚,赏赐,责打,掩埋。起初村民听他的,是因为怕他;到末了听他的,是因为敬他如神。然而等瘟疫过去,父老们到他的住处去道谢,却发觉屋里早已空了。

尽管如此,三马村的人至今仍按他们惯常的法子,把这位陌生人的记忆存留着。倘有哪一位行路的人读到这几行字,去到他们那座临着落涧之溪的村子,他会在村外一处长着树的小丘上,看见一座祠堂,紧挨着观音庙。祠内乌木的供桌上覆着一幅金线绣的桌帷,桌上立着一块牌位,牌位前一盏烛火昼夜不熄。牌位上写着一个名字,旁边是这样两句话:

「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

关于这个神秘人物,所能查考出来的,尽于此了;那布列塔尼神父从圣波尔德莱昂的修道院来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境地。据说这阴沉的人与这少年一见之下,彼此便认出了对方,那情形颇似风暴在海的平静胸怀里觅得安息,闪电在岩石的心中觅得火——是一种彼此相引的牵动。

从此以后,那年长的人不再失踪,甚至不肯离开教堂一步,除非有那布列塔尼人同行。他们一同读书,一同远行,一同吃苦涉险。人们留意到:一个是爱着而低吼,一个是爱着而沉默;整日整日,他们一句话也不说。正是这两人共有的沉默——男子之间情谊最确切的凭据——在命运到时候要撒下、要收起的那张网里,结成了一根扯不断的绳。

五〔卷三·开端〕为神与教会

英清教堂创立于十六世纪的后半叶——那是一个在别处以欺诈与巧言著称的时代——这本不足为奇;可是三百多年过去,利玛窦依旧是历任主教中最伟大的一位,这却着实叫人称异。

自那多事的一天起——那一天总督准他盖起一所小屋,好让他在祈祷与读书里忘却光阴——直到他为这座教会奠下牢不可拔的根基,连岁月与数不清的变故都不曾将它摧毁:利玛窦这一生,过得比他任何一位后继者都辉煌。他们多半忠实地承袭了他的方略,然而承袭得粗陋——庸人要去摹仿大才的谋划,本来也只能如此。

主教的成功不可胜数;他的种种筹谋结果不断,正如橘树上花苞、花朵与金黄的果实杂然并陈。然而胜利虽多,却都被一桩失败遮没了:他始终不曾在英清的城墙之内立下一只脚。为此精心布置的方略有过许多,却总因着某种劫数而落空。但主教只是微笑,心里仍存着指望;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厄运一路行来,其间自有可以攻打的所在,那叫做「机会」;趁准时候扑上去,便能得胜。人只须守着、等着;一见有豁口,有弱处,便扑将上去——或许被打回来,或许就成了。于是主教守着,等着,看厄运懒洋洋地排成长长一列从眼前过去。他攻过许多次,也败过许多次,却不曾灰心;那些失败也从不曾改动他眉宇间那一派安详——那是人人都看得见的安详。

有一天——这一天不妨称作本书故事的开端——主教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一个乡下女人;他唇上浮动着、或者说抽搐着那一种奇特而莫测的笑意,曾有人说,那是一桩谋划得意的笑声投下的影子似的回响。

「是的,」主教沉吟着又说了一遍,「你要把自己藏起来,听人家说的每一句话,看人家做的每一件事,天天回来报给我。你要尽力取得她的信任,凡是会惹她不快的事,一概不许做。」

主教把十指的指尖轻轻相叩,往椅背上一靠,笑了——几乎可以说是笑得心醉神迷。

「事情既已说定,你去罢,」他说着俯下身,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不过要记住,」他接着说,语气温和而斩截,斩截得不容丝毫疑义,「你先是神的仆人,然后才是戴林妻子的使女。你若还顾惜自己的灵魂,就千万不可疏忽:那神父与这妇人之间每日所说所做的一切,都要报给我。去,照着办!」

一阵迟疑的叩门声把主教从沉思里唤醒。那布列塔尼神父轻手轻脚地进来,跪下领了祝福,起身后便出神地站着等候。

主教坐着,两根食指搓着自己那高而窄的鼻梁,搓了好一会儿。他端详着这位俊秀而愁苦的布列塔尼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从他抿着的唇上掠过。

「我给你派一件新差事,」他终于开口,声调柔和而沉思,「前浙江总督戴林要请一位先生教他那年轻的妻子读书,我选中了你。」

布列塔尼人毫无听见了的表示。

「你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主教逼问道,声气里带着猫儿似的呼噜,却又严厉;他俯身向前,一双瘦骨嶙峋的指节抵住两边膝侧。「神既把这件事的成就托付给你,凡他所交下的差事,就断不可有失。

「戴林是本省最富的人之一,」他往椅背上仰去,硬邦邦地把那双毫无血色的指尖相击,一面沉吟着说下去,「有人说他的财富没有止境;这话有几分是真的,因为我知道,云南尔东那几座出白铜的大矿,是他一个人的;西江的樟林是他的;玉山的玉矿是他的;湄公河与松河之间那一望无际的柚木林也是他的;此外——还有他在英清城中心的那座大园子。」

主教默坐了片刻,眼睛半闭着,手指一动不动。

「是啊,那座华美的园子,那座绝妙的园子——可是这位年轻的妻子,你听说过她么?」他忽然坐直了身子问道。

布列塔尼人又是疑问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是个茶农的女儿,听说美得像一头野物;她虽是在山野林莽间由着性子长大的,却也学了些文墨,这名声想必传遍了左近的村落,末了传进了戴林的耳朵——那时他还是浙江总督。若是传言可信,这女人的美必定是某种幽微而不知疲倦的东西;她对戴林的那份影响,似乎也正可作证。他在她手里,还不如一个孩子。他仿佛没有一样心愿不是她的心愿,生平的乐趣与念头,没有一样不以某种方式绕着她打转。

「奇怪,真奇怪:一个女人,除了转瞬即逝的姿色和一点浮面的学问以外别无凭仗,竟能把一个惯于宰制千万人的独夫治得服服帖帖。据说她进杭州那座府邸还不到一个月,各处就都觉出她的势力了。戴林娶这茶农女儿的时候原是个孔门弟子,一切宗教都在他讥笑之列;她却教他重修了岳庙与净慈两座佛寺;设医馆,办学堂;派出满载粮食的车队,去赈广西、陕西的饥民。她要他怎样,他便怎样。这个蒙皇帝赐了『大』字称号的人,成了个不足道的空壳;他算不得什么,那妻子才是一切。还有什么比这更凑巧的呢?」

主教又沉默下去,布列塔尼人的目光则出神地在他身后的书架上溜过。

「神的作为便是如此。再没有什么比他的慈悲更美了:他把宗教的灵性如此深地注在女人心里——哪怕她自己的行为与之相背——使她甘心顺服他的使者,在他们手中成为拯救世人的器皿!于是那当初使人堕落、使神的园子荒芜的造物,如今反成了人得赎的助力。当年撺掇她到禁树的叶间去窥探的那份刁恶的好奇,如今仍旧驱着她钻进丈夫心思的密叶里去;当年使她吞下那枚把人带落尘世的果子的那份贪馋,至今不知足,又使她渴慕那能重开天国之门的果实。正如她当年凭着欲望的甘美把人引出乐园,她也必照样把人引回去。

「若单凭她一人就能劝得动他修庙宇,设医馆,赈饥民,那么在得当的教导之下,她的劳作该结出何等的果子!她既能教人建起佛寺,便也能教人立起天主的大堂;她既能把银钱漫天撒给这些挨饿的异教徒,便也能把我们教会的银库填满。然而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一件事。」

主教忽然住了口,仰起头,那双漆黑深陷的眼睛闭上了。

「你知道,」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我们的前人怎样劳而无功,只为要在这城墙之内立下一只脚;我们又怎样步着他们的后尘。如今,神的眼终于垂顾我们了:他所允许的这个机会,断不可错过。你务要竭尽全力,凡可用的手段,一概不可放过;为成全此事,不论用什么手段,神都必认可。主啊,我们要颂扬你。」

主教久久地凝视着布列塔尼人,深沉的静默里,只听见他一根一根地扳着手指、指节发出的脆响。

不多时他仰靠在那把乌木高背椅上,一道微光从高处装着铁栅的窗子里斜射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那两片薄而紧闭的嘴唇绽开一丝笑意;一双发白的长手,把一个刻着基督像的象牙十字架按在胸前。

布列塔尼人等着,目光出神地低垂在身前。

六〔卷三·开端〕读书人

布列塔尼人从主教那里领了训示,过了几天,便被召到戴林的府邸,随即又不容分说地被引进一间屋子——那是大人的夫人、那位茶农的女儿的居处。这屋子地上铺着玫瑰色与白色相间的大理石板,墙上垂着大红绸幔,幔心自上而下绣着一行泥金的字;梁与柱漆成深红,上面又笼着一层金丝缠绕的花纹。一道阳光从嵌螺钿的花格窗里射进来,在满屋的阴影间散开,把整间屋子浸在琥珀色的光里。

布列塔尼人在一根柱子旁站了好一会儿,不躁,也不急,只等他那学生到来;不知怎的,他忽然抬起头,满怀期待地望向那道雕花的屏风——那是一大片金漆与牛血红漆的雕工,左右抵着两边墙壁,上自屋顶,下至大理石地面。

忽然,一串乐音似的东西充满了屋子——那是笑声——他的脸上腾起一片红。头一串还没消歇,第二串、第三串又接着来了;他生平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声音:像音乐在笑,又像笑声从鸟的喉咙里滚出来。这样的声音若是响在他的故乡,人们准会为它立一座神龛。那些忧郁的农人从龛前起身,会说:「布列塔尼岂不真是在神的眼底下么?那边魔鬼被埋在圣米歇尔山下,如今又听见圣母在笑了。」

于是布列塔尼人的眼睛被惊异撑得大大的,直盯着那面屏风。可是再没有一点声息,直到夫人轻轻地说:

「神父,过来——坐这儿。」

他迟疑了一瞬,随即走到屏风前,在旁边预先放好的一张柚木嵌螺钿的椅子上坐下。他听见一阵窸窣发颤的绸衣声,接着屋里又满是夫人那笑声的乐音。

「哎呀,神父,」她在一片欢悦中叫道,「你的眼睛竟真是蓝的!谁想得到有这样的事!蓝的!这不是奇怪么?」她又惊奇地添了一句。

布列塔尼人低下头,没有答话。

「抬起头来!」她命令道。

他把眼睛抬到自己头边那几道缝隙上。

「神父,」夫人过了一会儿说,声气里仍带着柔和的惊奇,「你的眼睛若不是这样温柔,我要说它们是蓝宝石;若不是这样奇异地亮,我要说它们像月亮流连在山后时的天色。原来这就是魔鬼的眼睛——」

布列塔尼人不理会她的评说。

「你就是那个神父,」她拖长了声调说。

「是,」他轻声答道,「神的神父。」

「那么你来教我什么呢,神父?」她问,恭顺的语调里颤着讥诮与笑意。

「教主教吩咐的。」

「当真!」她轻蔑地说,「他吩咐了什么?」

「救你的灵魂,」布列塔尼人虔敬地答道,「为荣耀——」

夫人的笑声打断了他。

「他就派你来办这件事?」

「是,」他带着歉意说,「主教派了我来。」

「他想得真周到!你一定办得成的!」

「是,神会在这里。」他只是这样答道。

「主教为什么不另派一个人来?」

「我不知道。」

「不是你自己求来的?」

「不是。」

「当真!那么他若叫你明天上别处去,你去么?」

「去。」

「哦,很好。我也许不再要你了。我这心愿本来就不怎么坚,你又这样年轻。我上一位先生,学问有七十个冬天那么深,他说少年人的无知实在可怜,男人尤其如此。不成,我看你是不成的,」她坦然地断道,「一点也不成。」

布列塔尼人出神地望着那半开的螺钿花格窗;四下里只有金色竹笼中画眉不安分的跳跃与啁啾打破静默,间或还有一阵沉闷的声响,那是四围的城池在劳作。

「神父,」她的声音就从他头顶上传来。他一转头,一枚嵌着大颗梨形珍珠的戒指从缝隙里落到他膝上。他抬起眼来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也只是动了动罢了——因为就在头顶上,一个粉红的小指尖正扣在缝隙边上。

「哦,你不用谢我,」她冷冷地说,「这戒指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位要救我灵魂的主教的。」

「是,他是愿意救你的灵魂,」布列塔尼人一面用手指摩挲膝上的戒指,一面若有所思地答道。

「那么你呢?」

「我要为你祈祷。」

「当真!」

「是,我会教你,」他温和地添上一句,全不理会她的讥诮。

「教什么?」

「爱神,还有——」

「你真是乏味透了,神父。」她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他神色庄重地朝那几道缝隙抬起眼来,「爱神并不乏味;向他祈祷是福分。」

「我想你是成天祈祷的吧?」她假作怜悯地问。

「是;向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我从没听说过他。」她轻轻地说。

「是我们的主,他被钉了十字架。」

「当真!他做了什么事呢?」

「他死了,为救世人。」

「多没用!」她叹道。

「由那钉死人的刑架,才有了十字架;由酷刑,才有了救赎。」

「可怕!你就向他祈祷?」

「是;向被钉十字架的耶稣。」他轻声答道。

「念给我听听,」她像想着别的事似的,漫不经心地吩咐。

布列塔尼人低下头,用低沉单调的声气念起来:「啊,至可爱的耶稣,你甘愿为我作那以血订盟的新郎,我俯伏在你脚前,为的是表明我对你的爱和我应有的感恩。可是我拿什么报答你呢,我的耶稣——」

布列塔尼人的祷文才念了几个字,夫人就笑了起来,起初还是自己轻轻地笑,可是他越念下去,她越笑得欢,末了那一串串乐音似的笑声把他整个儿堵住了。

「你弄出的是什么响动啊!」她嚷道,「我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声音!」说着又笑作一团。「你别怪我笑,」她喘着气说,「我实在忍不住。你从来不笑么?」等她的笑意平下去,她问道。

「不笑。」

「我料也是。我是成天笑的。不过你到底是个神父,」她又宽慰似地添了一句,「你还念不念完你的祷文?」

布列塔尼人迟疑地看了看屏风,又接着念下去:「我的耶稣,你爱我,直爱到底。你把我刻在你的手上、脚上,直刻到你的心里,字迹又大又分明。但愿有谁教我也能像你把我刻下那样,把你刻在我心上,随身带着。啊,耶稣——」

「不,」夫人沉吟着打断他,「我不能说你的手是难看的。我那位可敬的丈夫告诉我,外国人的手上尽是斑点,还长满了红毛,像树蜘蛛一样——你想想看!可我要说,你的手是——你若愿意,可以把那戒指戴上。」

布列塔尼人没有去碰膝上的珍珠。

「我说了,你可以把那戒指戴上,」她专横地吩咐道,「不对,戴在另一只手上;对了——如今接着念你的祷文吧。」

布列塔尼人便又向那被钉十字架的基督祈祷起来。

「啊,耶稣,你以何等丰溢的慈爱把我抱在怀里:你不但愿为我敞开你的手和脚,连那最丰饶的胸膛也愿为我敞开,好用天上无穷无尽的美善,填满我的渴慕——」

「还有,神父,」大人的夫人又带着方才那种沉吟的兴味打断他,「你的脸看着也不能说是讨厌的。你可知道,」她天真地添道,「我起先几乎不敢见你。我不知道你生得什么模样。我那位可敬的丈夫跟我讲过英国人,说他们两颊上各有一撮红毛;这不吓人么?」说着她自己轻轻地笑起来,欢快得像个孩子。

「你连笑一笑都不会,是不是?」

他没有答话。

「我看是不会的;你的脸太愁了。我想,」她带着不以为然的口气叹道,「这都是成天念那些闷死人的经念出来的。」

布列塔尼人正愁然地望着屋子那一头,望着花格窗上那些被阳光照透、泛着乳光的螺钿。

「你还念不念完你的祷文?」她假作惊讶地问。

他转过头,定定地朝那几道缝隙望上去。

「你并不愿意听。」他伤心地说。

「我愿意!」她急躁地拍着屏风叫道。

「万福,我耶稣肋旁那受了祝福的伤口!万福,爱的泉源,无价的宝藏,我灵魂安息的所在——至慈的耶稣,我可敢……」

布列塔尼人念这几句时,又一次把眼睛转向她说话的那几道缝隙。

「……走近这神圣的祭台,走近这至圣所,把一颗燃着爱火的心奉上。」

「你可知道,」她打断他,声气里压着一丝颤抖,「我不信魔鬼会有这样的眼睛。它们像大海。我从杭州到这里来的时候,在海上走过一回,我看着那海水。我留意到,海虽然总是蓝的,那蓝却会变。有时候有些影子,有的快,有的迟疑,悄悄爬进水里去,那时候多愁啊!忽然间,这些暗沉沉的水又亮起来。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亮法。海笑了,还有——别,请你别看我。」

七〔卷三·开端〕人哪,改变吧

布列塔尼人踏进戴林府邸以后,接连的几个星期、几个月,与他从前那些年月相去之远,正如阳光之于忧愁;然而这些星期本身,彼此却并无多少分别。

那茶农的女儿藏在她那面大屏风后头,人看不见,也攻不破,便把童年时的一应恣肆都重新占为己有。她讥笑他的学问,嘲弄他的神,随后又低低地耳语——那低语原是另一种抚爱;等布列塔尼人抬起头来,受了委屈却又不肯记恨地望着头顶那几道缝隙时,她便让满屋子都响起她那乐音般的笑声:有时冷冷地带着讥诮,有时又像一支狂喜的歌,从布列塔尼神父所揣想不到的某一重天上落下来。

起初,教堂里只有两个人看出他的举止间添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犹疑;他出神的时候更恍惚了,那双忧郁的眼睛里却亮了起来。几个星期过去,他愈发匆忙,愈发坐立不安,连祈祷时也不时露出一种茫然。这一层许多人都看得出,只是他们都归之于布列塔尼人的怪脾气;他们若是看见他匆匆离开教堂,出了大南门以后却又一步一迟疑地朝前走,想必更要坐实这个想头了。走到园子门口,他常常径自走了过去,四处徘徊,或是躲进铜壶滴漏楼里;在那里,那些无情的水点从年深日久的花岗石壶里,滴,滴,滴,若有所思地落着。

后半晌课散了,夫人或是默然、或是轻蔑、或是笑着把他打发走,他出了园子,便只在街市间漫不经心地走,眼睛像什么也没看见,连那响成一片的千百种叫卖与喧声也像没有听见。他随着人流漂去,如同水上的浮木,被裹挟着在那无穷无尽的曲折里打转,末了,也像浮木一样,被抛上了教堂门前的石阶。

起初这街上的水流总还算快地把他送回教堂。可是日子一天天赶着过去,那水流便把他带得愈远愈阔,或是把他暂时、甚至久久地搁浅在某处庙宇的庭院里,或是江边上;到后来,日落时分教堂里已找不见他,再过些时候,暮色竟比他先进了门。

一天夜里,他坐在自己门外回廊的边沿上。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向上翘起,颤颤地牵动,下唇饱满地噘着。他这样坐了许久,那位陌生人神父走来,站定了,一直望着他,目光沉沉地带着看透一切的意味——那是一种教人不敢去迎的目光。

不多时,他自言自语地出声说起话来。

「来了。」

「是自己生出来的?」

「是。」

「像菌子那样?」

「不像;生一朵蘑菇要一夜工夫,蔫下去却只消一刻。而这东西,一瞬间就生成了,一座山也是这样生的。千百年也改它不动。我想不出该叫它什么名目,除非叫它火山:是一场掀翻,是从极深处涌上来的什么东西;是由熔渣结成的——那渣滓能毁掉别的,自己却毁不掉。」

「你在干什么?」他粗声问道。

布列塔尼人抬起头来。

「你睡着了?」

「没有。」

「你在祈祷?」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在想,」布列塔尼人轻声答道。

「坏毛病,」他咕哝了一句,径自走开,把布列塔尼人独自留在夜色里。

这两个神父原是久已形影不离的,如今便这样不知不觉地彼此疏远了。一个做梦,一个追忆:这是两个极端,看上去却是一样的,也就把他们分道扬镳这件事,严严实实地瞒过了教堂里别的神父。因为从前那一种沉默是彼此共有的,如今却成了两种沉默,各自朝着一边去。这样的两种沉默,是漂不到一处的。世上没有比独自与自己相对更自私的事了。

可是布列塔尼人虽然愈来愈退回到自己里面去,他做得这样不自知,以至于他对陌生人的情分丝毫未减,不过是被收进了心里那几间内室中的一间,搁在那里——直到命中注定的时候,它又被取了出来,或是原样未改,或是已然改了。

陌生人神父如今独自出门行路,不久便又回到布列塔尼人来以前那种孤僻严冷的独处里去了。他又时常一走就是几个星期;他的来去,布列塔尼人并不比教堂里别的住客更留意。两个神父都忙:一个做梦,一个济人;这两样事都不容易磨损,也不容易穿旧。

夫人的课大约在正午过后一个时辰开始,一直上到她把布列塔尼人独自撇在屏风旁边等着为止。她打发他的时候,或是断然,或是阴郁,或是笑着,或是默然,或是带着嘲弄。兴致来了她就哄他,转脸又责备他、笑话他。她问他话,又讥笑他的回答。她一会儿惊奇,一会儿鄙夷——像个傲然噘着嘴的孩子。然而在这一切之中,布列塔尼人却分辨不出、也懒得去分辨哪一种心绪是哪一种;因为音乐终究是音乐,不论它表的是什么,屏风后头传来的那些心绪的调子也是如此;到后来,再多的鄙夷、笑声与讥诮,也改不了这音乐。

「你们这些人哪,神父,」她数落道,「行善竟是为了要上天付账!你难道不知道,凡想叫上天欠自己债的,都是傻子么?」

她把声音放低,低成一句恳求似的耳语:「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布列塔尼人抬起头来;脸上掠过一阵悔意,屋子里立时满是得胜的笑声。

可是她的嘲弄、她的吩咐、她的讥诮,于他都不相干;然而另有一些话,说出来时那语调低微得说不清道不明,便永远留在了他心上。后来他不到正午就进园子了,在园子的歌声与静寂里,这些话的记忆来得那样鲜明,每一缕阳光都把它们闪烁着送进他的遐想。只消想起其中一个字——他便藏进那一念的云雾里去了。

正如急流从崖上冲落,峡谷里便升起一片白云,那云本没有自己的意志,也没有自己的形质;她那些半是耳语的话忽然翻涌上来,也正是这样地在他整个神思里升起、弥漫,化作一片雾云,云中透出一道虹彩,比峡谷上的虹更美,更亮。

等到那一串乐音从草地上腾起——一支射向天去的歌——布列塔尼人便停住脚,屏住呼吸,因为那歌是这样地像她的笑,像她的嗔责。就这样,他一天天在园子里与其说是徘徊,不如说是漂流,等着那个时辰再来,好再坐到屏风旁边去。这个沉郁的布列塔尼人,半是不安、半是餍足地走在开花的柽柳与梧桐的林间,走在巴旦杏与荔枝花开的果园里,走在种着橘与石榴的层层山坡上,走在环着鸢尾的池塘边,走在一道道向远处伸去的溪流旁——他是在一层光晕里走动的,那样子颇像一个漂着的水泡。因为水泡把四围的一切都映在自己身上,不论是两岸,是溪流,还是头顶上高不可测的云,它以一种自内而发的神秘亮光,照亮那些光、影、颜色与远近;他的天性也和别人一样,染上了周遭的形与色,又像水泡一样,给它们敷上一层从他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光彩。

在此以前,布列塔尼人那易感而忧郁的天性,就像幽暗峡谷里的一个水泡,在阴沉的漩涡里打着转。自从他童年那一点朦胧的微光以后,再没有阳光;在那修院的昏暗里旋转着的他,所映出来的只有一片影子——既不会变,也不会亮。如今他却像阳光里的水泡,泛着千百种颜色,一路漂去;他的欢喜被一个民族的忧郁冲淡了,却也因而被照亮了——那是个极少见到阳光、见惯了布列塔尼阴霾的民族。这园子里没有一朵花,它的明艳不映在他心里;每一片点头的草叶,水禽鲜丽的羽毛,天空,那像他一样在恬静空气里漂着的雾云,日头在天上、又在水里的双重光明——无不如此。而从他自己心里,从他那阴郁天性的最深处,透出一种人至今还没有为它取名的东西,幽微地把每一个影像都染上了虹的颜色。

就这样——这样的事在人世上并不稀奇——布列塔尼人被从修院里抛了出来;却不是抛进这世界的荒野草地,而是抛进了戴林的园子。这事来得那样突然,那样彻底,以至于他既记不起不曾有这阳光笼罩他的时候,也想不到那必然会来的一刻:日头落下,他将重新回到黑暗里——那不是从前那种影子,而是一个见过太阳的人所要面对的黑暗。

布列塔尼人眼中那慵懒的一闪,把这变化说得明明白白,甚至说得迫不及待——因为舌头再怎么不留神,也说不出眼睛那样多的心事——终于有一天,陌生人像是被他的漠然惹恼了,粗鲁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道:

「你是怎么了?」

布列塔尼人诧异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两个月了,你一句话也没说过?我疑心你连祷也没有祈过。你也不再同我一道出门。你成天梦着什么?」

「我不知道,」布列塔尼人心不在焉地答道。

一个个星期不见了,或者说,像是都融进了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里;戴林的夫人笑他笑得少了些,嘲弄里有时含着迟疑,举止间不时掠过一点不耐,沉默也开始来得更频了。在这些静下来的时刻里,只听见绸衣那撩人的窸窣,扇子抚爱般的轻颤,还有她的脚尖一下、一下轻轻的叩点;布列塔尼人便朝桌子上俯过身去。

八〔卷三·开端〕一条龙与石窟

南关一带临水的地方,夹在城墙与江水之间,有一道宽阔的木板堤岸,向着江面伸出去老远。

玄天街穿过大南门出城,几乎正通到这道堤的中段;那地方堤面宽得望去竟像一片狭长的田畴——堤既这样宽,英清城南面那千年的城楼、千年沉着的脸色底下匍匐着的关厢,又是那样稠密,那样数不胜数。

隔江正对面——江上千万只船挤挤挨挨地相争——便是华林寺,五百僧人带着他们的鸡,在龛影重重的林子里,或是在大理石砌的殿堂上,打着盹,眨着眼。正对着堤的西头,白鹅潭的黑水在那里打旋;此处深不见底,却在地底下同远处几个所在通着。把一口猪投下去,会在二百五十英里外的高州找到,那里的水正从三座山围成的凹处翻涌上来。它又同二百八十英里外的潮州相通,最后一回冒出头来,是在韶关,在南海边上的沼泽之间。白鹅潭那边是大通寺,寺下的地里藏着一个神秘的深渊,既叫人害怕,又叫人放心:因为从渊里升起的毒气与雾霭——正如皮提亚神殿地缝里冒出来的那样——预示着陆上与海上的风暴。每逢风暴将临,哪怕还远在天边,一团浓厚而惨黄的雾便从这龙口里滚出来,罩住寺里的树林。人们相信,这些雾气是被大地脉搏的剧烈跳动逼出来的,而那脉搏不是别的,正是白鹅潭的地下暗流。这跳动起于远方:风暴的重压把雾气沿着大地的血脉一路逼到龙口,于是龙口把它们吐将出来,作为风暴将至的警告。这样一具巨大的晴雨表,所显示的不单是神明的悲悯与崇高,还有他们对英清这座古城的看顾。

退潮的时候,玄天街尽头的这一段堤岸便用来处决犯人,虽说城墙东南角外不远处另有一座法场。但堤的这一段既宽阔又显眼,几乎总是派它的用场,尤其是当上头想把官家的威仪、把王法那朱笔的森严摆得格外排场的时候。

布列塔尼人离了戴林的园子,照例从大南门出城,顺着玄天街走,几乎每天傍晚都到堤上这一段来;他并不接着往教堂去,只在这里徘徊。日子久了,堤上那些闲汉都看惯了他那高高的身影:黄昏里一动不动地立在堤沿上,衣裳被江风吹着,眼睛出神地低垂,望着脚下翻滚的江流。

过路的人议论道:

「读书人。」

「他在白糟蹋光阴。」

「他在想心事,」一个人说。

「呆子,」另一个人答。

「他是个聪明人,」一个厌世的人哼道。

「怎么讲?」

「他在盘算着往床上跳。」

「他在做梦,」一个船家妇人说。

「梦见什么?」一个撑鞋艇的女孩屏着气追问。

「阿莲,做梦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谁还知道呢!」

一日傍晚,太阳红红地挂在紫色的雾霭里——那雾是从河南那边的稻田上升起来的——布列塔尼人照旧在堤沿上做他的梦,忽见一只舢板由一个船家女孩摇着,滑到离他不远的一道上落石阶边。竹篷底下坐着一个洋人,正起劲地同她说话;她把那支沉重的大橹摇得又轻松又好看。船从堤下过去了。不多时,那洋人登上码头,到了石阶顶上却又疑疑惑惑地站住,随即急急地碎步走到堤沿边来。

「喂!赏钱!喂!」他一面喊,一面朝那已经掉头要往对岸去的鞋艇发疯似地摇他的伞。

那船在黑沉沉的急流里颤了一颤,随即慢慢转过身来,向着堤上那洋人同布列塔尼人并立的地方靠过来。

「我认得你,」他飞快地抬眼朝布列塔尼人瞥了一下,说道,「可是你瞧那个,」他指着那女孩——她正把那条细长的小艇摇得极有风致。「先生,一个穿蓝裤子的水中仙女!我是托拜厄斯·胡克牧师。我告诉你,我年轻的朋友,从黄埔到梧州,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她是三个酒窝做成的一幅图画,你看见了准要眼馋得淌出水来。拿来做个教友,何等合宜!在家里使唤起来,又是何等称心!我这儿有赏钱给你呢,我这走失的小羊,」等那女孩在底下的水流里把船稳住,他便这样啾啾地叫道。

「扔下来罢,」她就事论事地答道。

「我可怜的羔羊,你就不答我一句么?」

「答什么?」

「我在船上照着神的意思求你的那件事。」

「我忘了。」

「我给你的那件东西,你不肯领受么?」

「我害怕。」

「你想想你将要得着的。」

「我宁可要那份赏钱。」

「你想一想!想想你将要得着的,」他心醉神迷地又说了一遍。

「这是我的舢板;我住在江上,因为我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

「跟我来罢,」他伸出两手。

「把那赏钱扔下来,不然我就走了。」

她刚要摇动那支大橹,那洋人便往船里扔了几枚铜钱,随即拄着伞,看她划过江去;他两眼放光,追着她那柔软的身子——那身子随着大橹的起落,有板有眼地摇摆着。末了,等她隐没在别的船只中间看不见了,他才转向布列塔尼人,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唉,我的天,」他叹道,「幸亏赶上了;再迟一天——谁知道呢——只怕就来不及了……这件事是要闹出争端来的。我看得见,我听得见,我知道;不过让它来罢,凭我那把锋利的手腕,我断起案来要比所罗门还所罗门;你记着,我心爱的这个婴孩,是决不会被劈作两半的。」

有好一会儿,托拜厄斯·胡克牧师一忽儿踮在脚尖上,一忽儿又落到脚跟上,在那里晃着身子取平衡。

「我年轻的朋友,」他又开了口,神情庄重得很,「你要自始至终敬重手腕二字,因为那是造物主右手上的医术。唯有它能诊出那害了病的争执,何处深,何处浅。它用几粒精巧的药丸,便能把苍白的指望催出血色来;或是斟酌着斟出几句掺了罂粟的话,教嫉妒的眼睛眨一眨就闭上。等到野心这场热病把你左右的人脉搏催得发涨,你只消按上手腕那几根温柔的指头,把智慧的嘴唇抿紧,眼睛一眨,便调出一剂药来。倘若有朝一日,你也像自亚当以来的男人一样,跌进婚姻那忽冷忽热的疟疾里,那么为你自己的身子着想,你也用得着这位郎中安神的方子。

「婚姻,婚姻,」他恶狠狠地把伞尖戳进堤板里,苦苦地自语道,「我年轻的朋友,那是一桩把人剥得精光、连指望都不剩一件的勾当。我当初为什么要娶亲?这是个问题。是寂寞么?不是。我那时正在青春里打滚。是贪财么?不是,那桩事只把我的穷越发穷了下去。是野心么?不是,天使就是栽在野心上的,我不去招惹它。是爱情么?这问题不必问。我脑子里那一笔账,也不用一件件盘点。我做了——如此而已。

「我年轻的朋友,所谓『一个女人』这件事、这套道理,就像白云山上的一种荨麻:起初碰上去痒得人浑身一激灵,过后却留下一片疹子,烧你一辈子。我这一番议论的骨髓,全在这荨麻的譬喻里。就在发现它的那一刻,我们的眼睛便花了,把这荨麻看成一朵玫瑰、一朵百合,或是随便什么合我们心意的东西。我们伸手去摘,另一只眼睛也睁圆了,还没回过神来,就开始抓挠了。

「再者,这玫瑰与百合的譬喻里,还藏着另一条通往我们要说的那个道理的路子。就算那一个女人真是十全十美的玫瑰或百合罢:男人在女人这座花园里闲闲地踱着,瞧见了这一朵最出色的花,伸手摘下——这便是婚姻——此后为着这一时的胆大,他就得带着这么一株草,在这开不尽的花园里游荡一生;而那草的颜色不久就不成其为颜色,香气成了气味,那点甜也败坏到连蜜蜂都躲开它,只剩胡蜂从里头抽取造刺的材料。再说,我年轻的朋友,你还在孱弱的少年时候,不曾经婚姻的颠沛磨炼过,不曾被它劳苦过、磨出茧子来,所以我警告你:一朵玫瑰的那点甜香,转眼就吹散了。没有哪个厨子能拿一样菜做出一桌席来;祷告也罢,阿拉丁的神灯也罢,都不能叫一顿饭撑满一生的席面。这块地面坑坑洼洼,单调得很,全靠花样多、分量足,才给它加了点作料,添了点妆饰。唉,但愿我们的见识生在少年,我们的糊涂留到老年!那才叫福气!我们准要撑死在这福气里。」

胡克牧师走近布列塔尼人几步,安慰似的把手按在他肩上。

「我年轻的朋友,好几个礼拜了,我一直看着你黄昏时候站在这堤上,对着一片空茫说话;我方才生下来的那些念头,就是这么怀上的——这里头有个女人。除了对女人的痴想,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叫一个男人去同影子和雾气做伴,从市声里挤出乐音来,把满天的空气糊上厚厚一层幻象。

「你且听清楚:这一块香皂能把人心里的愁洗得干净,打起泡沫来,我并不非议;只是泡沫归泡沫。它一时把我们浸在欢喜里,可一落到那『唯一的爱情』上头——不行!不行!随它来的只有一颗心的阴晴不定。你想在造化上头做点手脚,哄自己相信百合不会掉了白,玫瑰不会丢了香。唉,我年轻的做梦人,你若同胡克太太过上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就够了!

「不过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罢,把你的心思倒回去,想想那个穿蓝裤子、带着小酒窝的宝贝!世上还有比这更妙的么?先生,她这道咖喱正合我的口味,再拿一点争风吃醋当作酸辣酱一拌——好一口!好一道菜!……我只消把她搂上一回,就一回,你记着,她就要为着爱我而哭出声来。」

托拜厄斯·胡克牧师想到这快活处,出起神来。他把两手叠在伞柄上,茫然地俯视着脚下那一江暗沉沉的流水——中国人管它叫珠江;却并不是因为那淤泥的江床里真出珍珠,而是珍珠原是眼泪的雅称。这是一条泪的河,日光底下是黑的,黄昏时候是阴郁而沉着脸的,到了夜半,便是一片呜咽的黑潮。它同它的哀愁一道,有一种极大的可怕:它抢掠,它哺养,它端详,它看顾,到了时候,便把自己养大的千千万万人吞下去。人把自己的眼泪和自己的死者交给这条河,交了又交,没有尽头;自他们住到这两岸上起,一向如此。然而他们不肯向自己承认这件事,只管把这道黑水唤作珠的江,给它的深处立神,给它的两岸立庙宇和宝塔。

暮色落了下来,托拜厄斯·胡克牧师忽然从他那甜蜜的遐想里惊醒。

「我得赶紧走!」他突兀地叫道,「明天我再来。我要同你谈一谈藏在不眠龙窟里的那批宝藏;先生,那才是值得做梦的东西。可是我不能久留。」他丧气地摇摇头,又偷偷地回头望了一眼。

「这会儿胡克太太正在柳门那里张望着等我;等她看见我这摇摇摆摆、满身风流的步子,看见我这撅起的下唇和烧得通红的脸颊,她就要咯咯地叫了,先生,她要气得咯咯地叫。」

九〔卷三·开端〕季风

「你可知道你是怎么了?」陌生人粗声问道,一把拦住了正急急走出教堂大门的布列塔尼人。

神父抬起头来。

「你快活了。」陌生人咕哝道。

「是。」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以为呢?」

「我想是从神那里来的。」

布列塔尼人不曾察觉,那位夫人却不知怎的,任性少了些,虽说她的心绪仍像江上的风;她的话仍像百舌鸟的歌一样变幻不定;她的性子仍像那些从开峰的山峡里扑下来的怪风暴一样,说不准。前一刻还天真甜美得像个孩子,后一刻便陡然转冷,满是轻蔑。她照旧责备他,照旧又哄又骂,只是有时候话里带着抚摩。她照旧盘问,照旧讥诮,照旧把疑惑逗进他那双敏感的眼睛里,再一笑了之。

然而实情是:时光匆匆流去,夫人笑得少了,也不再是他初做西席那几个星期里的笑法;那时候,笑是她身上离不开的一部分,连她最不耐烦的时候他也听得见。她用笑声迎他;用笑的乐音讥他、讽他;等他走了,那任性的回声在他心里没有一刻止歇。

于是月复一月过去,布列塔尼人眼里那忧郁的阴影渐渐褪了,夫人的笑声里却悄悄地、教人看不出地渗进一点柔软的、迟疑的颤音。那情形就像是:从他眼里退出去的哀愁,正一点一点找进了她的笑里。

「你那本书就永远念不完么?」她抱怨道。

「你不喜欢它?」他慌忙抬起头,眼里掠过一道阴影。

「不喜欢!」她尖声答道。

「我还有两本别的书。」他提议道,眼睛没有离开那几道缝隙。

「不要!」她不耐烦地叫道,「不要再念书了!」

「那我教你什么呢?」他轻声问。

「我不知道,」她恍惚地寻思着,「可就是有点什么!有点什么!」

「你也不知道?」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不知道。」

「那么,这是从神那里来的。」

「请你别祈祷。」她央求道。

「你并不——」

「我知道——可是实在腻烦死了,」她哀怨地打断他。「神父,」她低声唤道。

他抬起头。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低语有些发紧,「你呢?」

他摇了摇头。

「你想知道么?」

他几乎听不清,也全然不懂,便没有作答,眼里的询问也没有变。

「把耳朵贴到这儿来。」她低声说,把小指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他迟疑了一瞬,随即像个孩子似的,把耳朵紧紧贴上那道缝隙。有那么一瞬,四下里静极了;接着是一阵慌乱惊惶的绸衣窸窣。

不多时,他听见夫人在离屏风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心慌地拍了一下手。

「你走吧,」她叫道,声音发颤,「请你别站在那里。」

可是那天下午布列塔尼人还没有走,一场季风暴雨的昏暗就已经把屋子罩黑了;等他穿过园子时,一团团乌云黑得像夜里的海,如同挟着灰色泡沫的滔天巨浪,在天上奔涌而过。窄街上满是匆匆的行人;店家上着门板,闩起门户;小贩住了吆喝;走街的剃头匠、钱贩子、算命先生都急急地、默默地散去。哨兵离了岗位;做娘的追着淘气的娃儿尖叫;乞丐往庙里躲;瞎子的唱曲声也停了。

布列塔尼人没有回教堂,而是尽快穿过弯弯曲曲的街巷,往东门去,再由东门朝城郭的外缘走。那里住着一小群天主教徒,几乎被这座庞大而古老的砖堆坍下来的一边埋住了——那是从圣彼得的磐石上凿下的一块碎片,外面又抹了一层灰泥。

街上如今空了。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自家门口,看他走过。鸡在门槛边扑腾;孩子们仍旧顽劣,东一头西一头地乱窜——他们招惹风暴,也讥笑风暴。

布列塔尼人走到城郊尽头,折向南去,沿着一条旧运河的堤岸急急赶路;右边是城,左边是田,田的那边便是黑暗。

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那是黄昏时分。

看不见一个人,听不到一点声音。大地上压着那种浩大的寂静——黄昏若是风暴的前奏,黄昏便是这般模样。夜鸟、昼兽、人、虫豸,都躲起来了。那是夜。

布列塔尼人加紧赶路。

等他走近那片天主教徒聚居之处,一道电光从黑暗里迸出来;一声可怕的霹雳跟着炸开;随即四周又是化不开的昏黑。可是那一闪,仿佛神从天上探出的火把,把一幕凄惨的景象照亮了短短一瞬。

他面前,旧运河的堤上立着一个男人,头垂在胸口,两手松松地垂在身侧,夜里的狂风把单薄的衣衫抽打在他身上。那人脚边蜷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孩,她俯在婴孩身上,想替他挡住风雨。两个小孩子抱着男人的腿。这一家人不说话,不动,也不哭。

布列塔尼人走上前去。

「这样的风雨,你们怎么在外头?」他温和地问。

「它正合我们的意。」那人满不在乎地哼道。

「你们的屋子呢?」

「就在这儿。」

「床铺呢?」

「我们不睡。」

「吃的呢?」

「我们不吃。」

「谁叫你们到这儿来的?」

「命。」

「命护不住你们。」

「命既撇下了谁,还有谁护得住他?」

「可是这场风雨——」

「呸!风雨自会来,自会去,带来好处,也带来毁败。命却是不动的。」

「让我给你们找个安身处。」

「哪里?」

「我是个奉教的人,近旁就是我的朋友。」

「你是我的仇人。」那人照旧懒懒地答道。

「你的仇人?」

「走开。」

「我不能走。」

「你要我孩子的眼珠子?」

「我是想帮你们。」

「你想帮?」

「是。」

「那就杀了我们。」

「你不肯走么?」

「枭与枭为伴,雀与雀成群。」

「我一心是要帮你。」

「今天你们把我的房子夺了去,给了春平——他是个奉教的,是江上的水贼,是买卖贼赃的。这些你知道,大人老爷们也知道,可你们是一伙的,这些歹事是你们一起做的——软弱的官府和强横的神明,原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我流了多少年的汗,才挣下那么一间小屋子?谁能说我不本分?说我没给瞎子施舍、没往庙里的神前捐过钱?我岂不是打算攒下钱来,好让儿子读书赴考?如今——全没了。

「春平看上了我的房子;他同你们的神父一道去,说那是他的。神父说那是他的房子。我上衙门去,把红契白契都拿给他们看。他们说:『是你的房子;拿钱来,我们保你。』我把钱都给了他们。他们把我的房子判给了春平。他们说:『这些奉教的人我们得罪不起;他们在江里有炮舰。走吧。』今晚你们的神父就来把我赶了出来。」

布列塔尼人没有作答。

电光再闪时,照见两个男人默默地立在那女人和孩子跟前。

头顶那片风暴之海的黑浪,在轰轰隆隆的雷声里倾泻下来。

孩子们吓坏了;做娘的一面抽泣,一面哼着哄他。神父朝着那片天主教徒聚居的地方,望进夜色里去。

风雨更凶了,这一家人默默地在风雨底下伏着。小孩子的牙齿磕得格格响,却不哭也不说话。做娘的止住了抽泣,也不再哼给怀里的婴孩听了。

「我们得走!」布列塔尼人说着,抱起一个孩子;那男人抱起另一个,又提起一只笼子,笼里扑腾着一只湿得狼狈的鸟。他们动身了,做娘的把婴孩紧紧搂在怀里,跟在后面。

布列塔尼人在前头带路,走到一家门前敲门。

没人应。

他又去敲另一家。

「谁敲门?」里头一个男人问。

「我们叫风雨困住了。」

「你们是谁?」

神父回头问身后那人。

「曾。」

「是曾家。」

里头再没有回音。他又敲了一回门,没有用。于是他们又在雨水的腥气与风的抽打里,一家一家地敲过去。

忽然,那姓曾的站住了。他狠命地擂起一扇门来。

「干什么?」里头一个粗嗓子吼道。

「要我的房子!」

「你是谁?」

「我是曾。」

「你是只耗子。」

「我是本分人。把我的房子还我。」

「把你老婆给我。我冷。」

「奉教的!」

「你那两个小崽子的眼珠子值二两银子。他们的脾脏倒没什么用。」

「我要纠人来砸了你。」

「江里奉教的炮舰会把你撕成碎片。」

「你毁了自家的祖宗牌位。」

「今晚这顿饭,我就是拿你家的牌位烧熟的。」

「你瞒得过人,瞒不过命的眼睛。你早晚要受凌迟。」

「呸!王法是一把锈刀,我的教会是一尊新炮。他们不敢盘问我。」

「凭独一真神的庙起誓,你开着铺子收贼赃。」

「我是奉教的。」

「你偷了何家宗祠里的玉牌。」

「我是奉教的。」

「上个月初五,洛塔近旁那条杀了三十口人的贼船上,有你。」

「我是奉教的。」

「你拐了陈寡妇的女儿,卖给了做皮肉买卖的人。」

「你家没有够岁数的。」

「你逃不掉。衙役拿不住你,命也要拿住你。」

神父拉住那人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往哪里去呢?谁也没有想过这个。如今他们忘了风,也忘了脚下奔流的水。在姓曾的看来,天地间这一场暴怒,原是他这场败落里顺理成章的一部分。他成了这满含愤怒的天地的一部分,并且安于其中。这风暴是个做伴的。这狂风暴雨与这人在交谈,谈得很投机。

布列塔尼人在前头带路,做娘的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这女人几乎不晓得自己是被赶出了家门,正在夜里、在一片洪水的残局中漂泊。这撕裂一切的狂风,这天上呕吐下来的黑夜,这些赤红的火叉,这些雷的咆哮,与她何干?

她的婴孩正在吃奶。

他们就这样一个跟着一个走着,忽然,布列塔尼人肩上那个小男孩哭了起来;这声音之好,仅次于风暴的止息。

布列塔尼人转向那男人。

「哪里能给你老婆孩子找个避处?」

「在明天。」

「今晚呢?」

「我们到江边去吧。」

「做什么?」

「好淹死。」

「人怕死还不如怕穷,这样的人岂不该受人轻贱?」

「不错。」

「我们得找个庇护。」

「到你们的教堂去吧。」

「你不是恨奉教的么?」

「我瞧不起他们!」

「我们去不得。」

「那就到五神庙去。照理说,五位神明总比一位神明多些慈悲。」

这会儿是那男人在前头带路了。女人仍旧跟着,像条累坏了的狗似的落在后头,也像狗一样,一声不抱怨。他们常常停下来等她;等她赶上来,这做娘的便长长地、带着哨音地叹一口气,一下子瘫坐在泥水里。

「来吧,」那男人说,「我们得快些,不然庙里要挤满了。」

「挤满什么人?」布列塔尼人问。

「破衣裳和虱子。」

「什么?」

「是啊,如今中国的庙宇只是叫花子的窝——正像你们国家的庙里,挤满了搞阴谋的人。」

「没有强盗么?」做娘的虚弱地问。

「没有,」他宽慰似地答道,「命是不偏不倚的——我们的庙里只有虫豸;那些野兽是留给这位神父的教堂的。」

不多时,他们到了五神庙的外门跟前,门半开着。他们穿过庭院,水已没过脚踝老高;登上花岗石台阶,又在门槛前迟疑了。那巨大的门洞看着像是通往某个无底深渊的入口,他们在门前逡巡,拿不定主意;随后布列塔尼人跨了进去,那男人和女人紧跟在后。

电光昏昏地、一闪即逝地照亮了庙里那间大殿:两侧堆着一团团黑黢黢的、影子似的东西。这些堆子有时哆嗦一下,从里头深处传出呻吟。

大殿的那一头,一座巨大的乌木神坛上,供着五位神明的像。赤红的电光把他们那可怕的眼睛烧亮时,这几位神明便俯视着底下那一摊摊瘫倒的人,咧开嘴笑。

布列塔尼人朝着这几尊怪物走去,姓曾的和那做娘的跟在后面。神坛近旁,他们寻到一块空地蜷下来,大门洞里灌进来的风正对着他们吹。布列塔尼人怀里的孩子冷得发抖,他便脱下自己的袍子,把那小小的身子裹了起来。

做娘的哼着,同她的婴孩说话。

不多时,他们一个个点着头睡去了——只有布列塔尼人和他头顶上那五位神明没有睡。孩子胖乎乎的脸软软地、安稳地靠在他颈边,那睡梦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呢喃,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抚慰人的震颤。孩子睡时的呼吸里,正如空寂之地的气息里,会唤醒种种记忆与思绪;这些合在一起,或许可以叫作遐想的交响。布列塔尼人便在孩子睡梦的叹息里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制伏了这一夜的黑暗。

这处被遗弃者的栖身之所外面,风、雨、雷震耳欲聋地搅作一团,擂个不住。可是神父蜷在神坛前,听着另一个声音的回响,什么也没有听见。那几位神明俯视着他——笑了。

十〔卷三·开端〕一件礼物

季风带着它的狼藉与苦楚过去了,大致正如那汉子曾所说的那样;因为季风所充盈的,比它所毁坏的多,人们为它祈求的那一场祷告,是一场大祷告。

「受罪的只有我一个,」那弃民自得地评说道,「可是在季风吐出来的那一摊秽物里,命运心软了,神父就来了。」

就在南关东头竹门外,紧挨着老狗巷像狗洞一般通进象牙匠街的那个口子,布列塔尼人给曾某一家安置了一个住处;街市的水流常把他冲到那里去,比他自己晓得的还要勤。曾家的小儿女摇摇摆摆地跑出来迎他,爬到他身上,把饭粒与菜叶抹在他袍子上,亲他,戳他那双蓝眼睛,等他要走时又哭。曾某敬他如神,并且告诫四邻:那一整族该下地狱的神父里头,命运偏偏救赎了这一个。

「这是为什么呢?」一个邻舍问道。

「我哪里知道!」曾某气冲冲地答道,「这种事是归命运管的。街坊们,别学婆娘那样去待命运,别探,别窥!」

布列塔尼人虽隔几天就往老狗窝里曾某那个窟窿去一趟,可是每到傍晚,他总要到江堤上去——在那里,江上升起的一种低语,把满城劳作的碾磨与咀嚼声都揉软了。有些日子,就像这一天,五月初四,江上除了那低语之外还送来别的声响,人世间那被磨蚀、被碰伤的辗转便全淹没在里头。这一天,江为着受它养育的人们的欢腾而放纵起来,英清一切无忧的喜乐、酒、沫与彩带都在那里笑着。目光所及之处,十万匹绸缎的碎片与金箔在江风里翻卷作响。江堤上的屋宇把绸缎的袍子披在自己那被岁月啄得坑坑洼洼、干瘪皱缩的身形上。出海的大帆船像巨大的蝴蝶浮在江面上,那一张张带肋的篷帆化作了华美而颤动的绸翅。南岸一带的花艇裹在绸绢里,显得妖冶;檐口像耳朵坠了环子一般挂满灯笼;簇着花的阑干上挤着一个个娇小而噘着嘴的人儿,她们的乐声与笑声掺进这一天的欢喜里。在这些生了翅膀的大船与花艇之间,细长的鞋艇像一只只胸脯鲜亮的燕子穿来穿去,在水流当中啾啾地叫,翘着,颤着。

龙舟节里,这条阴沉的江那一派欢腾是无可再加的;这一天——依西历算,正当六月里——布列塔尼人来到江堤上时,只见满堤是一片欢腾的闷热与骚动。这一天赛龙舟;清出来的水道自白鹅潭那一泓黑水的西边一直到海珠岛,两旁排满了船,满船的看客指手画脚;龙舟由一群赤膊淌汗的鬼怪划着,在江上来回飞掠,喊声、锣声与旗子在后头催赶,看客便又嚎又聒。

可是这些不常有的行乐之声,从一条本身哀恸而阴郁的江上发出来,在布列塔尼人这里却全落了空;他立在江堤边上出神,独自听着脚底下那一片低语。小贩的聒噪,老船妇的斥骂与尖叫,男人们漫不经心的咒骂、或用假嗓子唱着江上的戏文,桨的泼剌,爆竹的炸响,孩子们游戏的叫喊,鞋艇女子尖利的歌,龙舟的嚎叫与锣响,以及终点处涌起的那一团沉闷的鼎沸——这一切都不能叫他抬一抬头,或是把脸从那一江黄水上转开。生之织机——在这江堤上素来也只是沉沉地响着——这一天在它那幅愁苦的经线里织进了几缕亮色,这在他是全不相干的。他没有抬眼,也不曾留意;因为他早已不是那织物的纬,不是它的经,也不是落在机旁的那些乱头。

布列塔尼人的爱里有几处静地,世界与世界的声响都透不进去。只有温柔的念头能走到那里,唤起比念头本身更深的情感;那些念头对世人是遮着的,连他自己也须沉入深深的冥想,才揭得开那一道影子似的帷幕。他在那一片佳境里流连——那里没有路径,也没有指路的碑:那是冥想的旷野。他垂着眼走过一片片林丛,那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爱在前头跳着舞,思想在后头缓缓地跟。他一忽儿停下来听音乐;一忽儿听那比音乐更胜的笑声;一忽儿又听那半是音乐半是笑的嗔怪。有时他在一阵昏昏的、撩人的窸窣声里徘徊不去,那声音把一个梦的灵感从天上牵了下来。

所以布列塔尼人全不理会四围的世界在做什么:是照常四脚着地地爬着劳作,还是欢腾狂放地奔进明天里去。不论怎样,他自有一片与之隔绝的疆土——在那里,思想的溪流淙淙不尽,风把数不清的星星撒开去,在那无涯的天上,仙家那些翻滚的云被摹画出来,染上冥想之爱的一层虹彩。

布列塔尼人就这样在江堤上流连,直到暮色转成夜色,把四围的声响驱散;他这才从自己梦的疆土里出来,唇上带着一点像是笑的影子,匆匆回教堂去。

然而他常常从这些梦的当中被惊醒,被人无情地从他的天堂里揪出来;干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新结识的那位托拜厄斯·胡克牧师。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要看后来如何了——每逢布列塔尼人在江堤上,胡克牧师总要来。他显然不单是为散心,也不是为在这敞亮处吸一口江风;因为他的工夫不是花在夸赞他新近在江上、或是在英清这片旷野里发现的某位仙子的妩媚——他正打算不顾胡克太太,把那仙子劝化过来——便是没完没了地铺陈那不眠龙窟:明朝末代皇帝余敖带着他的随从与内府的珍宝在那里避难,从此人间再没有见过。

起初胡克牧师被布列塔尼人那种做梦似的淡漠激得心寒;直到他看出沉默原是这神父的天性,这才把他那关于这些洞窟的情报与议论一环一环地放了出来——那些洞窟幽深莫测,从来没听说有谁从里头回来过。搜罗这一份学问,是他平生几件大事之一,他做得津津有味,满心指望,并且相信到了时候总不会没有报偿。

他从各样来路,从传说,从史册里,搜集了关于这些洞的种种消息;如今他一面哄,一面争,一面把身子在脚跟与脚尖上前后地颠着,把这些统统摊了出来,只劝布列塔尼人同他一道去那龙窟——大地龙就在那里,如此尽心地守着皇帝那个凄凉的秘密。

布列塔尼人听着,却不去,连一句话也不回。

「那么为什么不去呢,先生,为什么不去?」托拜厄斯·胡克牧师便尖着嗓子逼问,把身子撑在脚尖上。

布列塔尼人不答。

命运终究是要把他赶到那里去的。

这一天胡克牧师来得比平日晚,同布列塔尼人没说上几句,便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纸来,讲起他那个百讲不厌的题目——龙窟里的宝藏。

「年轻的先生,」他带着责备的口气往下说,「你可得把心里那样的念头脱个干净,别当我是为自己的好处才去掘地。醒一醒罢!先生,我最不齿的就是那种自吹自擂的掮客,那种老行家,把人的名节打成捆,拿到世上的市面上去,做人家德行的买卖。我是个好古的人,先生,是个钻地底下的猎人。

「当然,」他放缓了口气添道,「我橱柜上摆几只金盘子金壶,客厅里添几件玉瓶玉尊;再存下一些珍珠与祖母绿,好去镇一镇我太太那一腔燥火——我的年轻朋友,这东西是再多也不嫌多的——因为她一天里总要闹上不止一回那种煮得半熟的癫狂。有时正在半夜里,一个念头忽然戳中她的痛处,她就蹦了起来;我这边还没能把眼皮从沉睡里揭开,她已经把我按在地下,拿两个膝盖骑着我,揪着我的胡子当马骑。

「先生,如今你看清了我这盘算,一丝不挂:只要我弄得到余敖的珠宝,我就能把自己从这些玩闹里赎出来。啊!只要我哄得她重新穿上裙子,我就拿祖母绿给她镶一圈荷叶边;她每掉一滴泪,我就拿十颗大珍珠去配那一滴露水。

「不,不,我的年轻朋友,别贬低财富;财富在年轻时固然是一盘磨,磨出来的尽是荒唐,可等年轻过去了,它磨出来的却是最难得的受用。

「这些纸,」说着,胡克牧师把一直捏在手里的纸卷展开,「是关于那些洞窟的地图和别的材料。这是多少年三重的辛苦。我从传说里绞出它来,从最深的档册里拽出它来。

「这一张,」他把其中一页递给布列塔尼人,「是从英清到龙窟去的路程。这一张么,细看便知,画的是从江边通到瀑布底下那个真洞的小路。其余这些手稿是史书上的凭据;它们驳不倒,而且除了你的眼睛,没有别人的眼睛见过,也永远不会见着。

「我告诉你,先生,整个明朝的宝藏都在那里,囤在大地阴暗的地窖里,被不信基督的迷信一守就是几百年。你可知道,就算这国里的中国人个个发了疯似的追捕你,你躲进那不眠龙窟也是安稳的?他们连近旁都不肯去。可是我们不背这样的迷信,尽可以太太平平、快快活活地把这些珠宝从那老龙手里偷出来。

「啊!好一注宝藏!我的年轻朋友,把持重两个字丢开罢,让你心里那只眼睛在这些昏暗的洞窟里撒开欢去:一堆一堆的,全是列朝的陈设。金盘子多得够两千三百零八位皇亲国戚用,金杯金碗也一样多;金壶与小碟子,多得像夜里贴在天上的那些金片。盾牌,刀剑,嵌满宝石的胸甲。无价的玉瓮里满满地溢出来,先生,溢出来的是成斗的珍珠;那里的红宝石一比之下,能叫最红的血都发了黄;祖母绿撒得那样厚,堆在地上皱成一折一折的,像苔藓绿的地毯。

「你就在这些财富的小山之间恣意受用罢:这光景能叫克罗伊索斯的魂灵也生出俗心来妒羡。拿金盘子吃饭,在银盆里泼水玩,拿祖母绿打球,抓起一把把珍珠往暗处撒,再拿又大又圆的红宝石弹一局弹子——」

托拜厄斯·胡克牧师忽然住了口,向着暮色里张望;那暮色正不知不觉地退进夜的静里。龙舟不再在水面上乱窜,江上住家的人也停了喧闹。那一江黄水渐渐变得幽暗而阴沉,等得不耐烦了,只等那一刻到来:人声的嗡嗡都归于寂静。

托拜厄斯·胡克牧师对着这渐渐暗下去的水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拿定主意,把那些装着不眠龙窟的地图与秘密的纸塞进布列塔尼人手里;布列塔尼人漫不经心地接了,眼睛连从水上抬一抬也没有——那水此刻已成了一道喃喃自语的深渊。

过不多久,胡克牧师轻手轻脚地去了,心里七上八下,消失在玄天街那一头。

布列塔尼人还望着那低语的深处,直到夜色在他四围落定,这才把那小个子那件可怕的礼物揣进怀里。

十一〔卷三·开端〕黎明

夫人的笑声,同她的歌一样,去了。它不再在一间间屋子里响成一片——连回声也没有了。她的笑没有了;那是慢慢地、教人察觉不出地消失的,如同一段乐音被风偷走、又被风捂死。可是她也好,布列塔尼人也好,都不知道它已经不在了。

戴林的夫人变得沉默、出神、喜欢独处。她不再顶撞丈夫,不再笑他,不再讥诮他,也不再抚慰他。

「她是长大了,孩子气过去了。」戴林暗自叹道。

他这位夫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坐在他脚边的小凳上;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守在屏风旁边,只当四下里除了头顶竹笼里的百舌鸟,再没有别人。有时在晌午,有时在夜里,她忽然动了念头,便从屏风的小门里钻进外间去,蜷在屏风旁那把椅子上,把脸埋进臂弯,独自轻轻地哭——哭的是那一种极古老的悲伤。

然而她并不是独自守着自己的眼泪,也不是独自听着头顶百舌鸟的絮聒——她从来不曾独自一人。一个使女成日在她左右打转;只有布列塔尼人来的时候,这使女才退到那道圆洞门后头去——那门从主母的屋子通着一个敞院。她藏在那里,听他们的话;听他们的沉默;听夫人的笑声怎样去了,眼泪怎样来了。过了些时候,她开始摇头,摇得又困惑,又像认命。

有一天,夫人坐在外间独自抽泣,这使女悄悄挨到她跟前,在桌边跪下,柔声问道:

「你哭什么?」

夫人只是抽泣,没有作答。

「你哭什么?」使女又问。

「你走开,金儿!你走开!」她断断续续地哭道,「你不会懂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走开——求你走开!」

使女走了。可是那天夜里,她走到主教门前,却迟疑起来,只管揪着自己的衣裾;转身要走;又回来;末了才懊丧地叩响了那扇门。

布列塔尼人到夫人屋里来时,也不再站在门槛上等她招呼,或是盼着她的笑声了。他一味天真而热切地穿过屋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抬眼望着屏风上那几道缝隙,默默不语,眼里含着笑。

一天一天,这样的沉默越来越长。没有笑声,没有言语,几乎连动也不动,两个人各自紧挨着屏风坐着——挨得那样近,她那红润微翘的指尖差不多就在他头顶上;有时候,就在指尖上头那几道缝隙里,会闪过一点光,又暗,又亮。

如此这般,沉默便把他们越来越紧地按在它那只天鹅绒的手底下;可是他们这一份静,并不是哑的,也不是昏睡的。隔一阵子,总有一句问话、一声责备、一句低语把它打破;或是一个带着抚摩的字眼,或是一阵迸出来的轻蔑;只有笑声再没有回来。他们的交谈不过是些闪光:一点火,一亮。

有时候布列塔尼人抬起眼来,像是要说什么,夫人便屏住气追问:

「什么?」

他从来不曾说出口。可是有一天,正在他们的沉默当中,他把眼睛抬向那道缝隙,嘴唇动了动,说话的却只有他的眼睛。

夫人慌忙把手指缩了回去;绸衣一阵窸窣;随后是一种拘谨的静。

「也罢,」她又转回屏风边,说道,「反正没什么要紧;耗子嘴里既掏不出象牙来,女人又怎能指望男人嘴里掏得出真话?」

他把脸转向窗子那边去。

不多一会儿,她的手指又红红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你是不是?」她低声问。

布列塔尼人抬起眼来。

又是一阵沉默。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她仍旧低声说。

他又一次把眼睛抬向指尖上头的缝隙。

「那是一滴雨,神父,闪着虹彩——却在檐口上颤着。」

这些沉默虽越来越长,同时却也快到尽头了。在这样一个满是声响的世上,没有哪一种静能够久长;日子一久,第二种、却更大的一种不安攫住了夫人。她不再是使小性子,而是变得焦躁;常常不耐烦地把椅子一推,在屋里踱来踱去。时光过去,夫人这份不宁越发厉害,到后来,她在屏风旁边坐不多久,就非得站起来,心神不定甚而疲乏地在屋里走动不可;一忽儿走到桌边,一忽儿又回到屏风跟前;两只手这一刻把花从瓶里拔出来,下一刻又去撩那绸幔的褶子。

有一天,她忽然把手指从缝隙里抽了出来,起身要穿过屋子,又折回来,硬邦邦地吩咐布列塔尼人走,并且不许再来。

「走!」她喝道,一跺脚。

布列塔尼人诧异地抬起眼,眼里却是笑的。

不多时,他听见她推开那扇嵌螺钿的花格窗,随后一切都静了。云雀和百舌鸟在摇晃的竹笼里扑腾着,疑疑惑惑地啭了几声。原来有那么一种静,不但能勾起女人的好奇,也能勾起鸟的好奇。它们歪着头,啾了几声,低头看着神父,一脸不以为然。

「怎么!我还当你已经走了!」

布列塔尼人把眼睛转向头顶上那几道缝隙,带着期待。

「你不走么?」她冷冷地问。

布列塔尼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不定主意,眼里那点光却安然无扰。

「坐下!」

接着的那一阵静,一直到竹子那羽毛似的影子爬过花格窗上半透明的螺钿,才被打破。于是夫人凑得极近,低声唤道:

「神父。」

布列塔尼人没有动。

「这屏风岂不讨厌!」她烦躁地叫道;那声音若不是带着乐音,简直可算凶狠了。

布列塔尼人既不答话,也不把眼睛移开。

「神父,我出来好不好?」

他仍旧仰头望着那几道缝隙。

「好不好?」

他眼里浮起一点询问的光。

「这会教你快活么?」她低声问。

那光更深了。

「哼,我偏不!」她轻蔑地嚷道。「这样的事,顶好也不过是空的;说到底,是假的。男人们把这样的指望寄在山腹匣子里的黄金与红宝石上;寄在碧玉般的海底那一颗云翳的珍珠上。寻了;得了;丢了;忘了;那黄金原是云做的金子,那珍珠原是月下的雾气!多可笑!」

「你当真会快活么?」她的声音又没有了那份不耐;又颤着一份温柔。

布列塔尼人眼里的一点光作了回答。

鸟儿扑腾着,拿翅膀扑打笼子的篾条。

傍晚近了。已经听得见白头老鸦在榕树上争巢的聒噪。

屋里的光柔和下来,转成一种玫瑰藏红的颜色;日落的风从一扇开着的窗子里吹进来。

忽然,屏风上的小门开了,夫人斜倚着门楣,低头看着他。

布列塔尼神父费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阵红潮扫过他的脸,接着是一片苍白。他抬手去扯袍子的领口;眼前蒙上了一层翳。

夫人在屏风的门槛上飘忽了一瞬,随即走下来,在近旁一张小凳上坐了,却背对着他。

十二〔卷三·开端〕洪门

在一国的生命现象里,总有某些情势逼着人去过一种迷宫般的日子,以至于他们那钻凿穴居之状,竟与船蛆无异。这些钻蚀之物——属人的与不属人的——生来便是为着毁坏;它们的尊严也正在这里。有时候,它们又像那些膜翅的虫豸一样,毁坏是为了飞腾。

人类的这种钻蚀——总是或多或少可怖的——把它的残骸抛在世界各处,凄凉地支出在时光的洪水之上,并且将历万世而仍旧留下这些残骸。这些属人的船蛆,在一切民族、一切时代里,或多或少总是有的,名目繁多。在拉丁诸国,它们叫烧炭党;在俄国,叫虚无党;在德国,叫社会党——那是退化成了绦虫的船蛆;在爱尔兰,叫盖尔同盟;在希腊,叫友谊社。法国向来有一堆蠕蠕而动的东西,有名的,无名的;巴尔干另有一摊呕出来的东西,与那食尸之虫是一路;而中国,这又老又大的民族,它那一群船蛆藏在同它自身一样又老又大的迷宫里,那迷宫里满是不可知的恐怖。

天地会不像欧洲的那些船蛆:它不是虚无主义的,不是无政府主义的,也不是绦虫;有人把它看作仅次于世界末日的东西,有人把它看作千年福世;然而说实在的,它钻了二百四十年,究竟要钻出个什么来,无人知道。这样的事,就连在它那无穷无尽的迷宫深处,也没有人敢去揣测。

历朝历代,中国的秘密政治会社都子孙繁盛;一姓的天下一朽烂,它们便像扑上海里的旧木桩一样扑上去。它们往里啃,往里吞;随着潮水的涨落,或往上吃,或往下吃。结果是一个满是蛀虫的空囊。风暴一起,它便不见了,或者在退潮时露出一截残桩。

中国的秘密政治会社,正如西方的宗教,也有它们的无染而孕,有星象,有符谶,有异声;由此产生的,是一位开山之人,具着神明的神性,也受着神明所受的敬奉;他登高处讲道;他管治众生,又拿月亮当石锁来耍。张角便是一例:他在基督之后若干年无染而生,是老子的弟子;而老子不但也是无染而生,还在母胎里怀了八十年,生下来就带着一部白胡子,在他那老态龙钟的婴孩时期,以五千言写成了道教。这位弟子结成黄巾贼,靠着他们毁掉了大汉的江山。

弥勒,佛门的救世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已经无染而生、造反、掉脑袋,有过好多回了;而半个世纪以前起事、荡灭了二千余万人的太平天国之乱,其来由不过是:洪秀全是耶稣的弟弟,并且得着上帝的降临。

然而在中国,毁掉一姓天下的,还有比从神性里成群钻出的船蛆更奇的事。成吉思汗所创的蒙古的天下,就是叫河南、湖北的孩童一支歌谣毁掉的,他们用童子的尖嗓唱道:

「独眼的石人一动手,

蒙古的君王便倾覆。」

一三四四年间,有些民夫在修黄河的堤岸,在一处叫黄陵冈的地方掘出了那独眼石人。由此激起的乱事,终于把蒙古人逐了出去,佛门的小沙弥朱元璋建起了明朝。

如此,中国历代——而它的历代是极多的——人的这种钻蚀,无一时停息过。然而天地会,拥着一千余万成群的属人船蛆,比先前所有的毁坏者加在一起还多,至今仍旧沉默着。它要钻出什么来,人不但不知道,而且它之浩大,根本不容人揣测。会中人称它作洪家,即洪门;这一家之大、之广,非我们所能理会;它超过人所曾设想的一切,它的迷宫从西伯利亚一直伸到暹罗——半个欧洲丢进去也会不见了。它们从大洋底下爬过去,到海峡殖民地;遍及马来群岛、菲律宾、印度、缅甸、澳洲、太平洋诸岛,以及北美、中美、南美。洪门这一片弟兄,同起一样的誓,同奉一样的宗旨,同听一样的号令,在它那些隐秘的角落里藏着数不清的千万人。虽有极酷烈的刑律加在它身上,却一无用处,也够不着它所居住、所往来、所繁盛的那些深处;年复一年,在它无尽的迷宫里,它越来越教人害怕,它的低吼也越来越可怕。

这会社可怕之处,正在于它的安详与长久的沉静。直到今日,它不过是低低地吼过几声;然而这二百四十年里,它一直不声不响地钻,钻。

嘉庆朝有一位大臣说过:

「天下如坐在火山上。」

偶尔也有零星的发作,其中有些规模之大,足以荡平欧洲好几个王国;可是人们提起来,只当是些插曲,不过是些谈资罢了。

起事的时辰还没有到;那时辰要随着上天的示现而来。那示现或许是东方的一颗赤星,或许是五面旗子自地里无端升起,但更可能是凤凰在梧桐上鸣叫;因为到了那一刻,那个人已经生下来了,而在那一日,普天下的田野里都要立起那些龙牙所种的人:那时万古的沉默便要打破,迷宫要舒展开来,从极深极不可知的地方传出一片低吼,连这世界自己也要吓得缩起来。

天地会约创于一六七四年,在福建省福州府莆田县。这里,九连山中,有一道山谷,因其幽僻而极可爱,谷里坐落着少林寺,是唐朝七世纪时达尊禅师所建。然而一千年之后,寺里的僧人——或是忘了本旨,或是正合了不朽的达祖的心意——把工夫都花在了武艺的钻研上,终于以其学问与本领名闻天下,四方之人都赶来受教。

康熙年间,属国西鲁背了盟,发兵入中国,凡是派去抵御的官军,一一被它打败。朝廷传檄天下,招募能为国除敌的人。寺中的学徒朱君达揭了榜文,急急赶回少林寺的山谷。众人商议之后,一百二十八名僧人应了募。

皇帝把他们一概升作将军,授以全权,并交给他们一方三角的铁印,印上镌着四个字。

三个月里,西鲁的王子便求和了;僧人们在百姓的凯歌声中回到京城,感激的君王许他们随意择官。他们别无所求,只求准许他们回到九连山中,安静地隐居。

岁月过去,朝中——正如别国的朝中一样——升起了两个大臣,陈王耀与张振绥,他们图谋攫取天下,以为只要除掉少林寺的僧人,天下便唾手可得。

于是他们上本参奏,告僧人谋反;说他们既能轻易毁掉西鲁的常胜之师,要取中国也不是难事。他们就这样说动了皇帝,使他相信自己的江山随时可以被人夺去,又请准秘密剿灭僧人。

得了皇帝的准许,两位大臣亲率御林军,出发往福建去。可是到了福州府,他们在九连山中遍寻不见那座寺院,正要回头,却撞上了僧人马二福。

马二福的武艺在众僧中排第七,论好色却是数一数二;因为他对朱君达的妻女动了淫念,已被杖责,逐出寺门。他正为这番责罚与羞辱含恨游荡,就撞上了御林军。

当夜他便领着他们上了少林寺的山谷。火药安在寺墙四围,一齐点着。一百零九名僧人当场炸死,幸存的十八人仍旧守着那方三角印,逃进一处院子,再从一个狗洞里爬出去,脱出了火场。谷中忽然降下一场浓雾,他们借着雾气从御林军眼皮底下过去,到了黄泉村,在那里死了十三人。洪门那句可怕的话,便是由此而来:

「黄泉路上身先死,

万载千秋我犹在,

此仇终须有人报。」

幸存的五人,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如今称作五祖。这五位僧人焚化了弟兄们的尸身,正往惠州府的沙湾坑去,忽然——正如犹太人逃避埃及大军时一样——前面是水,后面是御林军。

寺院那位不朽的开山祖师达尊,见他们危急,降下两片云来,化作铜板铁板,搭成一座桥;僧人们从桥上过去,平安到了高溪庙。

过了几日,他们继续东行,不久却听说又有官兵追来,于是渡入湖广,在那里住了两个星期。又一次险险逃脱了御林军,僧人们奔到宝珠寺,在那里住了些时日,愁苦绝望,不能自持。

然而正是在这里,他们遇见了陈近南——那个仿佛是上天注定要做天地会开山之人的人。

陈近南是翰林院中人,当陈王耀与张振绥上本请诛僧人的时候,他正做着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曾极力向皇帝进谏。这一番谏诤招来了两位大臣的怨恨,他们参他是僧人的党羽。于是他被夺了官职,逐出朝廷。

他回到湖广家中,正闭门读书,恰遇上从宝珠寺逃出来的僧人。他满心怜悯,把他们领到自己家里,那地方名叫白鹤洞。

所以如今会中人相遇,问对方从何处来,答语便是:「从白鹤洞来。」

陈近南在家中照料了僧人几个星期,又把他们带到一处宽大的所在,叫作红花亭;他们就住在那里,直到有一天,他们在秀丽的鸿威河岸上闲步,瞧见水流里漂着一件奇怪的东西;正是这东西,叫他们离开了那里。

把那漂来之物捞上岸,僧人们看出是一只大石鼎,两耳,正是焚香所用的样式。鼎底镌着四个大字:反清复明。四围又有一圈小字,记着它的分量是五十二斤十三两。

僧人们把这只花岗石的器皿抬到近旁的山顶,在那里垒石为坛。他们以番石榴枝为烛,以草为香,以水代酒。当他们向上天祷告,求一位明朝的天子来为少林寺的冤仇复仇时,那枝与草忽然腾起火来。僧人们见了,慌忙赶回红花亭,把这事告诉了陈近南。

这个注定要有某种尚未可知之结局的人,久久地沉思不语。

「这是天意,」他终于说道,「清朝的江山是要亡的。」

到了五位僧人该走的时候,陈近南立在他们面前,举起双手说道:

「去罢,五位祖师,到天下四方去;越过山岭荒原,渡过大湖与五海。把我们的暗语暗号一个一个传下去。要忍耐,上天自有它的智慧,到时候会示下洪门聚齐的日子。」

陈近南随后回他的白鹤洞去了,五祖则各奔一方,把洪门分作五大房去经营,预备着聚齐的那一日。

二百四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后人丝毫不曾停下这番预备。

洪门就这样立了起来——这可畏的一群人,在他们的迷宫之上,三分之一的人类等着由它来救赎,或是在它里头淹死——那是一场血的洪水:要把世界掷进战争里去,再从战争里带出万国的太平来。

洪门——像别的家族一样——日子久了,除了浩大,又添出些别的特异之处。

写字的时候,会中人用多余的笔画或半个的字,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会中人便读不懂。说话的时候,他们另有一套自己的词语。

在洪门的话里,禽类以数目为名:鹅是六,鸭是八。牛肉叫大菜,鱼叫摆尾,又叫钻浪。狗叫蚊子,蚊子叫针,蚊帐却叫灯笼。酒叫红水或绿水;油叫家和;水叫三江。请人吃烟叫请他咬姜。吸鸦片叫咬云,鸦片的名目叫云游。请人吃饭叫请他耕沙浪。茶杯叫莲花蕊,酒杯叫莲子,碟子叫莲叶。筷子叫金拣,烧猪叫金花斑。说到洪门里的事,堂口叫红花亭,又叫松柏林。入会叫入圈,又叫出世。开会叫放马。会中人叫「香」——香气,也就是英雄好汉。不是会中人的叫鹧鸪,又叫麻风的风。路叫线,出门叫行线。有时候他们这些词语的意思令人莫名其妙:祠堂叫茅厕,集市叫太平。在这奇怪的话里,床叫晒台,睡觉叫晒。剑叫绉纱,匕首叫幼狮。炮叫黑狗,炮声叫狗吠,火药叫狗屎。手帕叫白云,扇子叫月牙。耳朵叫顺风,割耳朵叫落顺风。斩首叫洗面。海叫大天,沉人于水而杀之叫洗身;淹死在海里,叫落进大天里去。

会中人有许多法子彼此试探:摆茶杯,递烟管,以及别的物件。

一个会中人可以问另一个:「你的鼻子怎么流血?」答曰:「这是洪水出了槽。」这句可怕的隐语,出自孟子的一句话:「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

又可以问:「你的脸怎么黄?」答曰:「为国事愁的。」或者问:「你的脸怎么红?」答曰:「我在武帝庙里饮过酒。」

「你指望什么?」

「太平墟。」

整套仪注都用韵语行事——那是一段恐怖的节拍——会中人彼此交谈也用诗的形式。若是要请一个人去救一位弟兄,便在他面前摆一壶茶、一只杯子。倘若他对这吩咐无能为力,就把茶泼了;倘若能够,便把茶喝下,说道:

「快马一骑星夜驰,

孤身独救主公危;

万世豪杰随之至,

共扶明主正天位。」

若在一个会中人面前摆一壶茶、三只杯子,便是请他去打一仗。他若应承,就喝中间那一杯,口中念道:

「刘关张三人园中誓,

不再听曹公的号令;

千秋万代留其名,

义气二字撑到底。」

茶杯的摆法共有三十六种,各有各的意思,各有各的一首答词。同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兄,先由某种暗号显出身份来,对方须得回答,然后再念一首诗。倘若一条船遭了水贼,而船上的人与水贼都是洪门中人,船上的人便念道:

「桅头点着洪家的灯,

昼夜幽幽照四方;

同在圈中生的弟兄,

自家人不劫自家人。」

会中人有时也教自己的妻子几首应急的诗,譬如乱起的时候;倘若有人要强污她,她便念道:

「红日东升天正赤,

我是残花香已歇;

前头自有新花好,

我夫已归洪水管。」

凡会中人在打斗中需要相助,便举起右手,大指、食指、中指张开,彼此距离相等,无名指与小指屈起;同时把左手的大指与前两指张开,按在右肘上。招人开仗,则把右手举过头顶,大指朝上。我们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比这些朝天竖起的大指更叫人心惊的了。

将要动手的时候,辫子先绕过脖子,再盘到右肩上,结成所谓「寿」字的样子。凡是给自己加上了这个记号的人,都会发出一声喊。那不是雷,也不是呻吟。那是万古的低吼——「洪顺天」:洪门顺天而行。

这浩大的弟兄之群受二十一条规矩的管束:十禁,十条当罚之罪。此外还有五祖传下的三十六誓。犯者必死,无可幸免。

第七誓说:「凡有弟兄不能脱身,尔等誓必相救,不论后果如何。如有不顾这番骨肉之情的,教雷殛灭了他。」

第二十誓说:「官府若拿了弟兄,救他脱身最是要紧。尔等誓必照办。不肯出力相救的,死于万刃之下。」

诸大誓的末一条,是这阴惨帝国的默示录:「凡入洪门的,士、农、商、工、匠、儒、释、道、医、星相、堪舆、衙役、盗、贼、官、刽子手,以及其余一切人等,都要以忠义为先。尔等是一个身子上的手和脚,须听头的号令。尔等须拜五位执印之人,听他们的号令。如有怀着二心或不肯尽力的,死于万刃之下。」

天地会便是这样一件东西——天与地相结之会:巨大,不可见;充满恐怖,又充满安详;浩瀚,无形;它的迷宫像地脉一样没有尽头,又像地的深处一样,翻涌着熔岩;镇静,不祥,平和,可怕;为复一桩冤仇而生,为灭一姓天下而养,为立万世太平而成。

命运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来,把布列塔尼人引进了它的迷宫,使他成了它的一部分,也成了它那恐怖的一部分。

十三〔卷三·开端〕漂流的弃舟

天地会像一场洪水,吞没世间各色人等,有时也吞没一两个无名的西洋人——那是被命运彻底抛掷出去、在东方海上那些神秘潮流里漂荡的人。

这事世人多半不明白,然而确是实情:迄今为止,凡是自愿漂到东方水上来的西洋人,几乎无一不是某一种意义上的弃舟。名门的子弟、罪犯、教士、卖命求财的兵士,都漂到这里来了。有的发了迹,有的在这片海的狂涛里撞得粉碎,沉了下去。

人世的浮物,正如江河里的漂流物,正如海上的弃舟,不过是种种残骸,被我们称作命运的那股无可抵御的潮水裹挟着奔去。每一座村子都有自己小小的漩涡,近旁的漂流物便在那里一圈一圈、静静地打转聚拢。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大漩涡,一个黑色的涡眼,人间的残屑尽汇聚在那里。这些残屑从最上面兜着大圈子旋起来,越旋越低,越旋越深,最后从那狭窄而深不见底的漏斗里消失。这些可怕的涡流从不停息,也从不缺少它们的残屑。伦敦就是这样一个大漩涡,巴黎也是,纽约也是。

这世界也有它硕大无朋的漩涡,只是在世界的潮流上漂着的是弃舟,不是残屑;两者固然都是残骸,其间却有天渊之别。残屑是浮渣;弃舟是沉船。浮渣从浮渣里生出来;弃舟却可能是伟大之物的残骸。残屑没有名姓;奥尔良王室便是一条弃舟,它的王子们死在中国海的涛声里。

这几片海上到处漂着各样的弃舟。有一些到了时候,就像旧日东印度商船的残壳,竟殷实起来,浑身结满银亮的浪沫,又给漂流之物的绒毛裹住;财富附着在它们身上,它们便因富足而搁浅了。东方各处口岸都嵌着这样的弃舟;它们虽然自成了一片新天地,却依旧触目。

这几片海上又漂着另一种弃舟,那是像要来搭救人的:正如人乘一只敞篷小船漂在海上,忽然望见远处一个黑点,喜不自胜。它近了,人们爬上去,却往往发现那不过是一具空壳。

最为人所知的,是那些专事毁灭的弃舟。它们被弃置,被遗忘,孤零零地在这一片哄诱人的浪野里,纵情痛饮自己的无拘无束,终于成了死亡的巨舟;周身腥沫淋漓,向船只猛撞过去,把船撞沉,向礁石猛撞过去,把自己撞碎。

在大湾左近一间渔人的茅屋里——泥墙,无窗,稻草顶,穷得杂乱不堪,又暗又惨——正躺着一条这样的弃舟,眼看要死了。

屋里唯一的亮处,是祖宗牌位前一盏浮在油上的灯,颤颤巍巍地把犹疑的光送进昏暗里。这点微光照在牌位上,也照出三个人的脸与身形:两个庄稼人,一个洋人。那陌生人躺在屋里唯一的一张床上,两个庄稼人蹲在他身旁。他胸口结着一块血痂,齿缝间渗出红色的血沫,妇人正拿湿布替他擦去;她男人的眼睛却直勾勾地、敬畏地盯着那挂在垂死者颈上的大符——它就在那人胸前的伤口旁边闪着光。

这符,或者说这印,分作两层:外面一层约四英寸见方,却是五角的形状,用一种只在云南密林深山里才有的稀罕绿石琢成,那绿色像虎的眼睛,在昏暗里莹莹发亮。五个角上各有一个凸起的金字,边沿镶着一圈金。第二层是一块斑驳的血石,安在绿石正中,作八角形,直径约一英寸,高高隆起的顶上刻着一个金色的卦文,那含意之可怖,不下于它之无人能解。这块血绿的石头带着金光,闪出一种意味格外深长的光;庄稼人看着它在垂死者胸口一颤一颤,眼睛都瞪圆了。

他悄悄对妻子说:「这是大符。」

她一脸惊骇地缩了回去。

「他们要是在这儿找着他,咱们都得砍头!」

「嗯。」

「那可怎么办?」

「伺候他。」

妇人擦去那人唇上的红沫,又擦去他胸口的血痂。

「他要是死了呢?」庄稼女人低声问。

「就埋了他。」

「那个呢?」她指了指大符。

床上的人不安地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又要说他自己的话了,」妇人一面小心地挪开,一面说。「找个听得懂的人来吧,」她央求道,「谁知道他会说什么?——说不定他会交代那只眼该怎么处置。」

「今儿个我听说村里来了个洋人。」

「是他们这一路的?」

「不是;是个从英清来的神父。」

庄稼人把脸埋进臂弯,蹲在脚跟上好一会儿。随后他悄悄地出去了。

妇人取了些干净水来,接着替那人擦洗胸口和嘴唇。她自顾自地哼哼着。

「我不明白这些男人干这些事做什么。他们要是肯安分种自己的稻子,就不会有这些事。我不懂他们指望收什么庄稼。稻田都烧了,哪里还有稻子?桑树都砍了,哪里还有蚕?蚕都死了,谁来缫丝?他们杀呀杀呀杀,杀下来的又不能吃。既不带回猪来,也不带回鸡来。有一回我问他们里头一个:『你们杀人做什么?』他答我说:『我们是兵。』这话我到如今也不懂。

「可怜的人,你老婆可怎么说呢?漂过五海,就为了叫人戳成个筛子。如今谁给你把骨头带回去?我不懂你们洋人怎么这样爱打仗、又这样爱念经,简直像鬼。我男人是洪门里的人,可我不许——不,不,你不能起来。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我看你是再也打不动仗了。你要是早同你老婆说一声,她准能告诉你会有今日。男人不同老婆商量,就要出乱子。我倒愿你胸口上没有那只眼。做大人物真是可怕;我真替他们难——不,不,别说话了,你把我这床都弄得是血。」

那人想要说话,侧过身去,一大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此后他倒安稳些了,齿缝间不再渗出红沫,虽说血还从肋下的伤口里流出来。妇人便一直替他擦着。

忽然他专横地打了个响指。

「茶——」

妇人慌忙端来一碗茶,凑到他唇边,他却喝不下去。

她就这样服侍着他,一夜的时辰过去了。她渐渐坐不住,时时离开床边,往黑暗里张望;那里只听得见翅膀的扑打声和水鸟落水的响动。

床上传来含混的呓语,接着是咳嗽,又吐出一口血。妇人替他洗脸时,他睁开了眼睛,眼里亮着临死的谵妄;他把手按在她头上,用温柔而凄楚的声调说起话来。

妇人转过身去,从敞开的门里看见一盏灯笼一颠一颠地过来了。她回到床边,把一块粗布蒙在伤者身上,又拿个坛子挡在灯前,便在门边坐下等着。

那布列塔尼神父进来了,妇人的男人和另外几个人跟在后面。他一径穿过屋子,在床边坐下。妇人把坛子从灯前挪开;神父掀起垂死者身上的粗布,那点光便落在大符上。同来的人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把头往地上磕了三下。

神父握住那人的手,他便睁开眼睛看他,笑了。接着用低低的、不成调的声音唱起一支大学里饮宴作乐的四行歌。他闭上眼,含混地咕哝着。

忽然他又说起话来。他在哀求,一个女人的名字在他唇上颤抖。

布列塔尼人把脸转了开去。

那弃舟呛了一下,一口血喷在布列塔尼人身上,随即躺着不动了。眼泪顺着他的两颊往下淌,有时同血混在一处,在粗布上一瞬间闪出红宝石似的光。他这份悲恸不止是苦——那是强者临死的悲恸,是把痛楚一股脑儿塞进永恒里去。他呻吟了一声,神父的脸便白了。他叹一口气,那叹息里的痛楚无从形容。

不多时他喘得嘶哑起来,接着又含混地说起话来——说的是他那一生野性的日子。这一刻是同马来海盗的快船厮杀;船破浪而行;把跳帮的人打回去;咒骂着,狂喜着,癫狂着,空中飒飒地响着马来短剑。接着是号令,像海上起了台风时那样,他发颤的声调里带着风声尖啸的回响。丛林里的搏杀——轻手轻脚,爬行,窥伺,扼喉。随后到了空旷处,号令,咒骂,寂静。

忽然,他念起洪门的誓词来——阴沉,不容宽假——一面念,一面用手按住那淌血的伤口,从床上直坐了起来。他倒下去时,神父轻轻把他侧过身,接过妇人端来的一碗清水,替他洗了脸。

垂死的人睁开眼睛。

「我在哪里?」

「在大埔村附近的一间茅屋里。」

「你是谁?」

「一个神父。」

「同我一样的无赖。」

「你受伤了。」

「我快死了。」

那弃舟抬起头,严厉地看了看屋里的人;那些人见他看过来,都跪倒在地,把头往地上磕了三下。

「很好。」

他端详着俯在他上面的那张忧郁的侧脸。

「神父,」他的声音里已没有了那份野性,「神父,我快死了。这是我多少年来一直想做成的事——在陆上,在海上——」

说话的痛楚变得难以忍受。

他去摸颈上那条链子;链子是金的,每一节约一英寸半长,作两龙戏珠之形。

神父替他取了下来,那弃舟接在手里,低声道:

「近些!」

布列塔尼人俯身凑近,那条链子连同天地会的大印,便挂到了他的颈上。

「永远不要摘下来,」垂死的人哑声道,「我——我——命你如此。」他闭上眼睛,死的苍白爬上了他的脸。

神父凑得更近;众人都屏息听着,因为这弃舟的话是极贵重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布列塔尼人再凑近些,听见的是:

「爱丽丝——」

他就这样死了。

神父跪着,把十字架举在这弃舟的身体上方。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布列塔尼人始终不动。屋里的寂静不曾被打破,蹲在地上的人几乎不敢喘气。唯一的声响,是野水禽在夜色里振翅飞过的怪异声音。

一只公鸡啼了。

夜要尽了。神父站起身来,立在众人面前,大符在他胸前闪着光。那些人又把额头往泥地上磕了三下。

「天一亮,我们就葬了他。」

众人用粗布做的殓衣裹了尸身;等到黑暗开始让位给那种又冷又灰的曙色——那既不是夜,也不是昼,却是时光病态的苍白——他们便出了门,沿着稻田的田埂一路走去,来到近海的一处低矮山坡。

这弃舟的皮囊合该在海涛的拍打声里朽去,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正是在那翻腾的水流上,他被吹得东飘西荡,无名无迹,成了那乖戾潮水中的一条沉船。他就是在那里漂流过、厮杀过、悲恸过的——一个哀伤的、或许也是可怖的灵魂。那海尽可以向他的魂灵唱起它亘古的哀歌——那属于永恒的忧郁吟唱。让他们两个永远厮守在一处,也是好的:活着的悲伤,与死去的人。

他们在山坡低处挖了他的墓穴。

一道近乎惨红的光,正在摇动的水面之上裂开。

他们把这弃舟放进墓穴;神父把十字架举在他上方,立在敞开的坟前。早晨的红光照着他仰起的脸,一阵水气似的薄雾像一缕缕香烟,从墓穴和四周翻开的泥土里升起来。神父祈祷的时候,大符随着他无声的祷告在胸口一起一伏,在天上那片红光里颤动着,燃烧着。

众人看见那只大眼红光闪闪,便在布列塔尼人面前跪下,把额头贴在了地上。

祷告完了;神父随即以庄严得令人战栗的声调,唱起那可畏的、震怒之神的收兵号角——

「震怒之日,便是那一日,

天地都要化作飞灰,

大卫与女先知同为此作证。

「垂泪之日,便是那一日,

罪人要从飞灰里复起,

听候审判;

主啊,求你宽赦他。」

十四〔卷三·开端〕黄昏

大湾——布列塔尼人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又在那岸上埋了那个漂泊者——远在英清东南的海岸上;它出名,是因为人们传说它的种种恶处。这一湾水与这一带地方素有恶名,这既要归咎于神,也要归咎于那些住在它荒莽潮线上的人。

湾里的水不是蓝的,是赭红的,水面上处处割开一道道锯齿,那是伏在深处的斑鲨的鳍;因为这湾里的食料有时极丰,不单在狂风压海的时候,更常常是在人与人聚到一处的时候。南面、西面、北面环着这湾的山并不高,却透着凶险;朝南的坡荒凉,朝北的坡被密丛压得阴沉。从湾边往里伸进去的狭谷,或是筑了堤、垒成梯田、辟作稻田,或是围起墙来做成市镇——带着兵器,拒人于外。谷下的低地也筑坝挡住海潮,那些不宜种稻的地方便辟作盐田,把海水晒干了取盐。

住在大湾边上的人没有一定的营生。到了下种和收割的时节,他们是农夫;他们是渔人,摸得清海底的底细;心平气和的时候是私枭,可是无时不是海盗;一年里头,山中不响起厮杀之声的月份没有几个;湾里那赭色的浪涛上,少有不漂着零落桅木、尸首和船骸的时候。

这处动荡之地的种种隐秘,那里打过的仗;那些勇烈的事迹;那些指望与指望的断绝——沉进它深处去的,数也数不清。看一眼它的水,就要打寒噤;住在那里,就既不怕神,也不怕神的审判;到那里去,须有孩子般的胆气——所以主教打发了布列塔尼人去。

神父天一亮就离了英清,没有给夫人捎一句话,只带着那种说不出名目的轻信欢欢喜喜地走了;这样的轻信,寻常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女人,只属于孩子,或是像他这样的人。然而也怪不得布列塔尼人,因为这是欢喜闹出来的。自从夫人推开那扇小门、走下来坐到他身边,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那些星期像一场梦一样短促地消逝了。

每一天她都在门槛上像鸟儿似的停一停,随即走下来,在他近旁坐下;可是情形始终同头一天一样:一个幻影,一阵战栗,一片沉默。夫人背对着他坐,布列塔尼人不大敢抬眼,连偷觑一下她那脖颈与肩膀的美好轮廓也不敢,也不敢看那从她脸颊上悄悄回来的、细嫩的血色。可是有时候她的头会忽地一转,光华一闪——他便战栗起来。

这般相近、这般静默、这般闪光所带来的欢喜,并没有使布列塔尼人的外表有什么改变。一道急流,涨到半满与将满,看上去原没有多大分别;惹人注意的,只是它的起头,和随后而来的事。这水还在涨;等主教打发他到那荒野的大湾去时,他走的样子同这些星期以来一样:做着梦,不露笑容,欢喜,沉默。

神父这一趟路远,在那些动荡的海边人中间也住得久;可是他有许多事要做,忙个不停;也有许多事可以记挂、可以做梦,教他欢喜。

那里的人用横眉、猜疑和恐吓接待他。在下湾的集市上,一块朝他掷来的石头,打中了在他身边起哄的一个孩子。他给那孩子裹了伤。他渡水往日河村去,途中要过一条狭长的小岛,船却被人故意弄翻了;他一句抱怨也没有,一点在意的样子也没有,照数付了船钱,自管走他的路。半夜里他从大埔穿过佛水与三树那两片有虎出没的林子,到渔人的茅屋去。这样一来,没过多久,他那副恍惚出神的样子就被人解作无所畏惧,教湾里那些水陆两栖的盗匪佩服起来。而中国的海盗所佩服的人,世人要么该敬畏他,要么就只好把他看作孩子。

布列塔尼人办他的差事一刻不停,只有到了黄昏才歇;那时候身边的人都收了工,他便像从前在江边一样,去寻海堤上的僻静。他是否觉出:身后不再是那座大城和它渐渐低下去却依然繁杂的声响,而是一重重山,那荒凉的山坡上落下来的不是暮色,是幽暗,从山上升起来的声音只有豺的吠和夜鸟的尖叫——这很难说。日头落后,劳作的硬响再也听不见了,这些海边人日常那种粗野的嘟囔也听不见了。等村墙上的晚炮轰过,等停泊着的那些又低又长的船上传来最后一通鼓、一阵铙钹和一串爆竹,一种深沉的静便笼罩住一切,只剩下山里的叫声和海那闷闷的拍击。

暮色一深,这大湾便另有一种可怖。白天它的水是赭红的,浪头看着像黄色的丝绒;夜里它是黑的,浪头是一道道火。这奇怪的景象是因为这一带海里满是会发光的原生虫,白天把海染成赭红,夜幕落下时,水的每一动里便见得一点绿火的闪亮。朝岸涌来的浪头,像是无穷无尽的一群巨大萤火虫在飞。海在潮线和礁石上碎开的地方,飞沫成了一阵绿色的火星雨,于是整条岸线燃着一种冷的、青惨的火。火焰般的浪头之间,看得见一道道曲折的线——那是鲨鱼鳍拖出来的火痕。有时候黑暗里亮起一块绿炭,那是一只浮在浪口的海龟;有时候一群飞鱼从波里跃起,鳞片与膜一样的翅上飘着绿火,那一瞬间它们的飞掠惨厉可怖。从崖边往下看,浅海里满是着了火的怪物。世上没有人见过比夜里的大湾更可怕的景象。凡是会动的东西,没有一样逃得过那黏附不去的原生虫:在黑暗里穿梭的鱼,每一片鳞、每一根刺、每一张口、每一颗牙都罩着这惨厉的光;海蜘蛛毛茸茸的腿和身子、凸出的眼睛和螯牙,在骇人的荧光里闪烁;发亮的蛇在深处一掠而过。乌贼有时把自己那着火的身子藏进一团黑色的呕吐物里,可是甲壳虫、海蟾与幼虫,无不燃着这青惨的火,在黑水底下扭动。

布列塔尼人正是对着这片海做梦,并且欢喜;也正是在这片海边,他埋了那个漂泊者——那人的链子和大印,如今就佩在他袍子底下:那是对死者的一个许诺,然而到了时候,它于他要比装点过世人的一切珠宝更可贵,比一个个帝国更有力量。

布列塔尼人又一次站在屏风前,急切,迟疑;耳朵张着,等那绸衣窸窣的乐音;眼睛张着,等一个粉红的指尖。他等了许久,却什么也没听见,连一个小小的手指羞怯地搁在缝隙里也不曾见着。

「怎么,你在这儿?」

他欢欢喜喜地抬起眼来。

「怎么样?」

「我回来了。」他的话几乎听不见。

「当真!」

他欢喜地低下头去。

「你怎么就回来了?是我叫人请你的么?」夫人的声音是冷的,震颤的。

布列塔尼人的眼睛心满意足地从这道缝隙游到那道缝隙。

「坐下!」她使着性子吩咐。

一阵沉默。

「你到哪里去了?」

「到大湾去了。」

「你去做什么?」

布列塔尼人在缝隙里发现了一个小手指,便没有作答。

「哦,很好!想必你是乐意去的。那一定是大大地松了口气。我也正腻烦了。」

布列塔尼人浑不在意地听见她跺了一下脚,心满意足地等着,虽说除了那不安分的、不耐烦的叩击,再没有别的声音。

「你为什么走?」

「我埋了一个人——」

「埋一个人要这么些个星期?」

「不——不过——」

「神父!」她不耐烦地打断他,「别拿托词来搪塞我!男人就拿那些遮羞的破布,把自己一窝吓破了胆的罪过藏起来!呸!」

他满心欢喜地望着头顶上那几道缝隙,等着。

「哦,也罢,这都无关紧要,」她冷冷地、漫不经心地说下去,「你不过是我的西席。你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我求的是你的学问,不是你。」她的脚有板有眼地叩着。「学问能满足心里的一切渴念,男人——什么也满足不了。学问是稳当的;是个朋友,把时辰的困倦哄开去,用被遗忘的岁月里的珍宝给沉闷的日子上色,又从天涯海角搬来财富。它有一百样好处;男人——一样也没有。它是给发冷的老年披的斗篷,是治痛的膏,是敷在祸患上的油,而男人——哎哟!」

布列塔尼人心满意足地翻着书页。

不多时,她的脚不叩了。他听见衣裙轻软而撩人的窸窣,接着那扇小门开了。

夫人脸上的粉色退尽了;她面色苍白,那双又长又亮的眼睛,因为底下的黑影,显得越发大了。

她走下来,背对着他坐下时,布列塔尼人偷偷看了她一眼。

「我是——」他不拿准地试着开口。

「怎么?」她拖长了声音,把头略略朝他转了转。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

「当真!」

「我可曾——」

「哦,是啊,」她冷冷地打断他,「你教得可真是妙极了;好有学问。」

「我去了很久。」

「是么?」

「我赶着回来的。」

「想必是为着我的功课?」

「是。」他赔着不是。

「你真周到!」

「我不能——」

「哦——那也不打紧。要不是为着功课,你大概是不会回来的。」

她语气里有点什么,使他偷偷看了一眼她那苍白改样的脸颊。

「自然不会!」她气恼地嚷道,「我怎么能指望这样的事!要不是为着教书,这岂不是很讨人嫌么!」

「我很喜欢——」

「哦,你喜欢!你当我不知道么?教书!教书!教书!我腻烦了!」

「你——」

「不,我不!」她狠狠地打断他,「这些学问,这些黑皮书,有什么用?谁会为着它多疼我一分?它能给我的脸添一点更可爱的粉红么?」她把脸半转向他,声音里涌起一阵痛楚。「你以为它能给我的眼睛添光彩,给我的话添音乐么?」她的口气转成了讥诮。「你当真以为它能把皱纹吹散么?一盒脂粉,一个梳头娘子,一——」她使性子跺着脚。「我告诉你,神父,我再不要这些了,永远不要!」

「学问使人开明,」布列塔尼人没着落地说,「就像一面镜子——」

「哎哟!一面镜子!一盆水里也照得出太阳来,可那影子里出得来什么暖气?神父,我倒要请教你这满肚子学问:一个照出来的影子里,有什么是实在的?就算学问画得出天下海洋的种种动静,鱼能住在它那假水里么?我还想知道,十万里绣出来的花里头,可有一朵玫瑰的香气?」

他没有作答,于是又来了那种半是善意的休战的沉默,可也只是一半,因为她的脚还在叩着。这话语是何等地变化多端!一个女人跺脚的声气里,藏着怎样一个世界的意思!布列塔尼人便听着,诧异地听那一下一下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里透出来的心思。

「你温课了么?」他迟疑地试探道。

「哦,温了,」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答道,「而且学到了许多事。」

「是啊,」她苦涩地添上一句,「许多事;头一件,我学到了:做学问就像下海去捞夜里的珠子。我还学到,一片灿烂的云容易吹散,最美的日出谢得最快。再说,」她越发苦涩地说下去,「我还学到,被过路的风吹走的树,枝子比——」她停住了。声音里的颤抖压住了她。她的脚又叩起来:使性子的,不耐烦的,随后慢下去,轻下去,越发拿不定了。

「可我为什么要伤心呢?」她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倦意,满是无望的痛楚的战栗。「没有人疼我,没有人想到我被永远关在这间冷冰冰的、镀了金的屋子里,而他们却四处走动,在人生的许多条江上做快活的过客。偶尔有一个停下来,轻轻一笑,从我的栅栏里丢进一点碎屑,就过去了。他们在世上的花园里闲步,我呢——有时候有一缕香气匆匆掠过。他们把各样欢乐的酒喝得深深的,我那小小的杯子却拴在栅栏上,只倒进几滴水。他们在广大的阳光底下走动,我呢——一动不动待在这一丁点儿阴影里。他们时时听见那支大交响乐,就是世人的笑声,我呢——没有人独自笑。他们的脸颊叫一百重天的露水浸过,我的——叫眼泪浸过。他们睡,是为着把明天赶来,我睡——是为着忘掉今天。他们织,我拆。他们的线有一百样颜色,我的——只有一样愁颜色。拆呀!拆呀!这一切几时才了?今天就是昨天;昨天同已经过去的日子一样;明天——唉,我若是不知道就好了!我若是——」

她放声哭了起来。

布列塔尼人的嘴唇张开了,眼睛睁得溜圆。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她几乎就在他脚边哭。他的手把椅子扶手攥得更紧,脸上泛起一层苍白。在他回来的大欢喜里,他很难认得出这一场苦涩的、激烈的迸发。他从前没有见过女人哭;他们相处的这些月里,他只见过她那种漫不经心的、洋溢的欢喜,一种近乎神圣的欢乐。如今她这样肝肠寸断地在他面前哭,倒像换了一个人。悲哀在她身上不只是不合情理——那是笑在哭,是歌在呜咽。

夫人的眼泪并不像眼泪常有的那样渐渐退下去,倒像每一声呜咽都从前一声那里得了更大的力气。她的脸半藏在两只小手里,宽袖滑落下去,眼泪顺着她裸着的手臂淌下来,两道珠玉似的流进她膝上。

布列塔尼人在椅子上僵坐着,看她那纤弱的身子随着每一下抽噎痉挛地抖动,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有时候她的哭止住了;有一瞬带着询问意味的沉默,随后眼泪落得更急,绝望爬进了她的呜咽里。

正是在这样一次哽住的、无声的迟疑当中,神父含含糊糊地说:

「你丈夫疼你——」

她挺直了身子。两手仍旧捂着眼睛,一声呜咽在嘴唇上颤着。

「你丈夫疼你,」布列塔尼人单调地重说一遍,「你丈夫——」

她跺了一下脚,又哭起来。

布列塔尼人不安地动了动。他嘴角的纹路绷紧了。

「你丈夫——」

「你懂得什么叫爱?」她在呜咽中间逼问。

过了一会儿神父说:「那是从神那里来的。」

「是啊!」她拖着声调,带着讥诮与轻蔑的苦涩,「当真!哟,我还当那不过是扔在乱石荒滩上的一朵紫罗兰;投在冷海上的一线阳光;滴进沙漠里的一颗露水;一把烧过的经,抛在风里;一——一——」她哽住了,把脸转开,眼泪又在睫毛上聚起来。

不多时她轻轻地呜咽起来,满含痛楚。

「别这样。」他低声说。

她的眼泪流得更急。

「别这样。」他又央求道。

「你——不——在乎!」她哭着说。

布列塔尼人没有作答。

「我——知道——你不在乎。」

布列塔尼人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你——你——」

「别这样。」

「我但愿——我死了——」

「不要!」

「我为什么不该死?」她狠狠地追问,「与其叫这条绸带把心勒死,倒不如死了干净。为什么一个人非得永远住在这片沙漠上,天天望着天边,看那来不了的东西?」

她心绪不宁地揪着袍子的褶皱,眼泪落在她那不得安分的手上。

「你是不会在乎的,」她绝望地说下去,「你连问都不问一声我病过没有,可我在你面前露面,一脸苍白,愁得毫无血色——」

「你——」

「哦,不!」她轻蔑地打断他,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好得很,快活得很呢。哟——我一天里每个时辰都在笑、在唱;满园子的鸟没有一只比我更欢;我的脸颊么?哦,我是把它擦白了的,它们红得太厉害了。哦,是啊,多快活,多快活——」

她望着布列塔尼人,含着恳求,含着眼泪。

「你难道不知道,」她央求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个星期我没有笑过,也没有唱过?笼里的鸟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我想,你若是能看见我一会儿缩在这个角落,一会儿缩在那个角落;数着更漏盼天亮,天亮了又盼天黑——你总会在乎的。哦,我病得多厉害呀;一忽儿烧得发烫,一忽儿冷得打颤。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小小的念头烧干了我的嘴唇,叫我的心缩起来,直往喉咙里提。一点像脚步的响动就叫它跳得那样疼,疼得我喘不过气;听见有人来,我浑身都发抖。我先是发烧,随后发冷,眼前会蒙上一层昏黑。我整日整夜地哭着求那迟迟不来的睡——一个人若是求睡,那岂不就是求死?哦,你若是知道就好了,」她叫着,把两只小手掌激动地拍在一处,「你若是知道就好了!」她从绣墩上站起来,立着望他。

她走近来,两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里满是询问、满是哀求;布列塔尼人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随即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她又近了一步,颤着,迟疑着。

「说你不会再走了。」

布列塔尼人没有作答。

「说呀,」她低声道,又挨近些,两人的衣袍碰到了一处,她觉出他在发抖。

敞着的窗户外,传来四围城市的低沉喧响。此外一切都静着;他们头顶笼里的鸟静着,园子里的鸟也静着。人还在劳作之中,天地在午后的暑气里仍旧昏昏欲睡。

「答应我?」她抬起交叠的两手,轻轻搁在他胸前。

他们头顶竹笼里的画眉扑腾起来,园子里听见了野鸡的叫唤。随着晚风的气息,云雀、百灵——那些舌上有一百个精灵的鸟儿——都从藏身处出来了。城里的嗡嗡声越来越低。

两个人都没有动。

外头鱼池边那丛羽毛似的竹子的影子,轻轻地从敞着的蚌壳格窗里进来;它悄悄地爬过地面,慢慢地爬上描漆的墙,随后——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日光尽了,一片黄色的光弥漫在屋里,把那些金色的雕花重新照得发亮。橙黄的微光留了片刻,接着是黄昏那转瞬即逝的玫瑰色红晕,温存地染着布列塔尼人和夫人那两张失了血色的脸——他们在这诀别的余光里立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像一缕绸丝被一口气轻轻吹起来一样,夫人那两只小手从布列塔尼人胸前悄悄挪到了他肩上。

等园子里的鸟不再唱了;等只听得见白头鸦在吵嚷;等城里的嗡嗡声也消歇了;等寂静随着暮色合拢在他们四周——夫人的两手轻轻绕上了布列塔尼人的脖颈。她的嘴唇张开着,眼睛含着泪,却是欢喜的,仰起来望着他的脸。

暮色更深了。

布列塔尼人沉重地抬起两手,轻轻地却坚决地按在她的臂上。

一阵欢喜的红晕漫上她的脸和脖颈;她的嘴唇颤着,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迸出欢喜的眼泪;她把脸颊轻轻靠在他胸前。布列塔尼人的手指合住了她的手腕;他颤抖着,很费力地把那两只手从自己肩上取了下来。

他轻轻把她推开;穿过屋子的时候,他听见一声细小的呻吟,还有绸衣窸窣落地的响动。

十五〔卷三·开端〕夜

布列塔尼人平静地走出宾客堂,不慌不忙地顺着石狮台阶下到园子里,仿佛心里一念不起,又仿佛沉在极深的思虑中。他的头微微后仰,两手松松地垂在身侧。他轻轻走进暮色,像是在看那些还没有在大树昏暗的树冠里安顿下来的乌鸦与白鹭。

他出园门时,暮色正转成夜色,街上已是一道道匆匆赶路的人流。铺子上了门板,摆摊的也在收摊。常坐在门口、每回总要同他招呼的刻图章的,已经走了;他的邻居钱贩子也走了,天没黑就带着成串的铜钱去了。街上不远处,一个絮絮叨叨的厨子停下抱怨,要送他一块饼;一个算命先生凑近他脸上端详了一瞬,随即夸张地往旁边一跳。走街的剃头匠、卖药的、鞋匠、走方牙医、说书的、风水先生、星命先生、卖书的,一面收拾摊子、数着一天的进项,一面在他走过时说笑咒骂。数不清的乞丐,还有肩上挎着托盘、摇着拨浪鼓、吹着呜咽哨子的小贩,撞得他东歪西倒。他不抗拒,也不觉得有这些人和这些声音,就这样被这道黄昏的水流卷着,穿过英清城曲曲折折的水道。

有时他们说笑着粗鲁地擦过他,抬头往他脸上看,随即带着一种默然的惧怕匆匆退开。有时一乘飞跑的官轿过来,随从便把他狠命推到墙上或墙角里去。一队唱经的僧人,按着木鱼的点子调着声调,把凄恻的梵呗和进傍晚的喧声里,也把他一路带着走了。

僧人带着他在弯曲的街巷里穿进穿出,直到他们不见了,又有另一群人推着他在夜色里走。只有零零落落几处茶楼门前有灯,里头传出说笑声、唱曲声,还有酒杯相碰的清脆笑响。其中一家门前停着几乘轿子,堵住了路。人群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往前涌,把布列塔尼人挤在最前头;这时一乘轿子里下来一个娇小的歌女。这一群黄昏里的人一看见她,顿时放浪起来,议论声哄然而起。姑娘迟疑着,几乎吓呆了。她四下张望,想寻个地方躲,人却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往茶楼去的路也断了。她抬起头,看见布列塔尼人默默立在身旁,人群的俏皮话便愈发不堪。她犹疑了一瞬,随即像个孩子求庇护似的举起两臂,搭在他胸前。他漠然地低头看她,人群却像只有中国的人群才会的那样哄笑起来,把满腔淫邪的谑语,倾在他和那个紧紧偎着求庇护的小歌女身上。

忽然,站得离布列塔尼人最近的几个人看见他打了个寒噤,接着晃了一晃,像要倒下去。他踉跄着退进人群,像个憋得喘不过气来、要抢一口新鲜空气的人;他挤出人堆,随后没精打采地沿着半空的街走去。

黄昏的人流又赶上了他,推着他走过石牌坊街,再拐进宽阔的太平大街——那街通到永安门,是全城最后关闭的一座城门。这些人前一刻还谑浪不止,此时却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街那头传来喜乐之声——一个欢喜含笑的新娘,正带着她的嫁妆被抬往新郎家去。人群立刻又满是笑语戏谑,因为世上没有哪一国的人像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人这样爱嘲笑别人的不幸、逗弄别人的虚荣。也没有谁比他们更擅长用它,更擅长滥用它。不论什么时辰,凡有男男女女聚在一处的地方,他们都在干这个:在市集上,在街上,在庙里,他们从这扇窗户掷到那扇窗户;江上的船里,老婆子们高踞在船梢,别无他事,只为着数落与咒骂。他们的本钱取之不尽;他们能把对方骂得体无完肤,唾沫横飞,骂完了却仍旧同见面时一样和气地分手。

于是布列塔尼人在那可怕的哀痛所化成的半昏沉里,又一次不得不听着这些淫邪凶狠的谑语,那样不留情地掷向一个也许同样美丽的、同样——同样——

人群把布列塔尼人挤到了墙上。这时可以看见摇曳的火把与晃动的灯笼朝这边蜿蜒而来。仪仗的头一队过来了——一个老者擎着一柄金线织花的大伞,新娘上轿下轿时便撑在她头上。他后面是一队人,举着写有吉语的大灯笼:「凤凰和鸣」——这是祝新娘生个儿子的另一种说法。人群一面认那些亮着的吉语,一面拿它们作那种说不出口的讥刺。跟在后面的乐工拼命吹打,想把泼在他们身上的辱骂压下去;举着长戟、龙头、衔头旗与功名匾额、标明新娘父亲功名品级的人也一样——可是人群丝毫不怜惜,照旧把恶言泼向这些可怜的人间虚荣的标记。

一队队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少年,敲着鼓、吹着笛,轻快地走过;后面跟着穿红袍的挑夫,压在许多装着新娘嫁妆的朱漆箱笼底下。箱笼里的东西又惹出一阵新的淫谑。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离布列塔尼人最近的几个把他围住,一本正经地推测箱里装的是什么——那些揣测粗野不堪。

新娘过来了,稳稳地锁在她那顶红金的轿子里,四围是一盏盏颤动的绢灯。人群的兴头到了顶点,他们的放浪在最后一阵哄闹里收了场。凡是同新娘、同女人沾得上边的,从脚的大小到日后挥霍的可能,他们没有不拿来取笑的。他们像做娘的一样关切她,郑重其事地指点她今夜该怎么行事。等这迎亲的队伍消失在窄街的黑暗里时,该说的话已经没有一句不曾说了。

人群静了下来,甚至有些阴沉,推着布列塔尼人往永安门赶去;门洞的阴影底下,兵丁已经列好队,预备关门过夜了。人群匆匆穿过去,一出城墙便散了,几乎转眼就消失在关厢那一片漆黑的迷宫里。

布列塔尼人独自往前走,方才还在街上推推搡搡挤着他的那些人一下子没了,他的神气却丝毫未变。在这张黑色的网里穿进穿出,绕来绕去,弯弯曲曲,他一路摸索着走。穿过窄巷,上上下下走过踏得凹陷的石阶,走过压着一团幽暗的门洞,沿着河涌的边沿,又走过跨在河涌上的桥,他漫不经心地走着,既不迟疑,也不磕绊。

走到教堂院落的北门跟前,他才第一回站住了。他立了一会儿,解开袍子的领口,然后沿着院墙慢慢走到西北角;一转弯,又沿着西墙走,直走到教堂与江之间那片空地上。他又迟疑了一瞬,随即穿过空地,走到探出水面的江岸上,脚下便是笔直泻下的一江黑水,打着旋。

他四围笼着沉默的夜。可是江下游的花艇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歌声与乐声。江对面泊着的舢板与帆船上,不时炸开一串爆竹,那是老实的船家在告诉夜里的鬼怪:他还醒着。有时从这些摇晃的船上传来孩子烦躁的啼哭。夜深了,宴乐的声响便停了。船家与夜里的鬼怪都安安稳稳地睡了,孩子的哭声也止住了。

天下都睡了。除了布列塔尼人脚下这条江,再听不见别的声音;因为当人这虫豸般的嗡嗡声静下去、一国的人都睡在它两岸的时候,这条江便放声自语;对那些来寻它的人,它的哄劝里有安宁,甚至有诱惑,也有恐怖。

布列塔尼人探身在这条慈悲的、声音甜美的江上,探得几乎要坠下去——就在前一天,他还不耐烦地望着它,等他那条笨重的海船顶着江流吃力地往上走。他曾急切地盼着头一眼望见北墙上的镇海楼,随后是那两座细长的塔——那是这座城的桅杆。

而这就是结局了。

他到底还是来寻这条江了——他曾在这条江的胸怀上做过那么久、那么快活的梦。可是他如今来到它跟前,却是个被逐的人;一个背弃了自己的神、玷污了自己神圣弟兄之谊的神父;一个犯了罪的人——一个人——是的——他又听见她倒下去;又听见她唇间迸出的那一声低低的呻吟;又看见她在暮色里躺着,像死了一般。这是他做下的——

布列塔尼人机械地摘下念珠与十字架,丢进水里。他挺直了身子,随即又迟疑了。不多时,他的下巴垂到胸口,一动不动地立在这条奇异的珠江的边沿上。自从人类来到它两岸居住以来,从没有人见它笑过;除非是对那些在夜里来寻它的人,那时它幽黑的深处才浮起一丝笑,被照得比天穹的花格里映出来的纹理还要精细。

对那些快活的、在日光下看它的人,这条忧郁的江永远沉沉地思虑着;它的胸怀是一道深渊,它的声音是悲声。可是对那些来寻它的人,那里有安息,在它可怕的独白里有满足——这一层悖理,只有那些心如它的胸怀一般淌满泪水的人才懂得。听着它的人便忘了;耳朵里有它的声音时,人是不作打算的。疲倦的行路人来问过它的,不可胜数,而且都欢喜它的答复;来寻它的比逃开它的多,它的声音对他们是最难得的音乐,它的胸怀对他们最是慈和。这条可怕却又慈和的江,向他张开双臂,恳求着,那样温柔地引诱着,从布列塔尼人身边一路流向海去。

夜在过去。永恒那具喷着金焰的漏壶缓缓转动。没有月亮升起,星座却一个接一个地升上来,没有穷尽。这些不尽的时间的明亮标记庄严地横过天穹,带着无限的雄伟,全不理会人间的骚乱,一下脉搏穿过了宇宙。

天要亮了。

江上起了雾,星星看不见了。布列塔尼人依旧笔直地立在岸上;他的眼睛望进脚下的水里;他的两手依旧没精打采地垂在身侧。

忽然,从教堂院落里升起一阵庄严的抑扬之声,在黎明凝住不动的空气里荡着回响——那是一个世界的哀恸所唱的歌。

圣母侍立,满怀痛楚,

十字架旁,泪落如注,

她的圣子悬在其上;

那含悲忍痛的一颗心,

被一柄利剑贯穿。

神父摇晃了一下。

江对面传来船家的一声吆喝。这吆喝被这里那里的人一声声应着、传着。江边醒了。

求使我为十字架所护守,

为基督之死所卫,

为圣宠所温存,

当那——

布列塔尼人打了个寒噤——他也醒了。

十六〔卷四·命运的报应〕流浪者

陌生人以体贴而不知倦的手,看护着布列塔尼人熬过那场热病。那病是在他推开戴林夫人的那一夜缠上他的:那天黄昏,她那样信赖地伏在他胸前,把她的爱、她的性命、她的名节尽都交付了他,他却狠心把她撇下,由她昏倒在地上。他挣扎着要投进那条仍在他脚下柔声哄他的江水里去,陌生人便彻夜不合眼地守着他。他昏沉沉地躺着,脸色惨白,浑身冷汗,陌生人便彻夜不合眼地跪在他身旁;他用缓慢而含混的声气反复念着,执拗得像那铜壶滴漏的水点——「我犯了罪;我犯了罪;我犯了罪。」——陌生人便彻夜不合眼地听着。

他们把他从江岸上抬回来的那一天,陌生人就粗暴地把别的神父都赶出了布列塔尼人的房间;后来他病势渐愈,被移到那些幽暗的回廊里去,陌生人依旧严厉而沉默地守在他身边。因此,在布列塔尼人那些迟迟不肯痊愈的日子里,来来去去的神父与教众,既不曾听见这沉默被打破,也不知道布列塔尼人这场病的缘故。他们怜悯地瞥一眼他那被热病熬坏了的身子——那身子一动不动,只有手指还不安地捏着、抚着、摩挲着袍子上的一道褶。他们留意到他的眼睛没完没了地望着某一处地方,留意到一层石头似的平静像面纱一样贴在他脸上。可是他们来来往往,那些目光既只有一瞬,也就不曾用心。那静静的身形里正打着怎样一场仗,原不是他们所能揣度的;那看不见的、火山似的搏斗,隔着无边的远,被遮住了。

布列塔尼人能出教堂门的时候,又陪着陌生人到城里各处去探访。这些探访把他们带到英清贡院以北的一带;回教堂的时候,他们便从这片古老的较艺之地抄近路穿过去——一千年来,多少人在这里角逐,照着命运的意思或输或赢。出了南门,他们往西拐进短短的武龙街;街的尽头立着铜壶滴漏楼,英清那具被岁月啃蚀的滴漏就在那里,滴,滴,滴,滴着数不清的年头里的分分秒秒。

布列塔尼人从前多少次到这座教人安心的楼里来,在它那不动声色的静穆的影子里做梦,比在他四周旋转的那千百万人的无底深潭里的任何一个都更快活——这些,陌生人并不知道。可是走过那道盘旋的石阶时,布列塔尼人停住了,抬头望着,又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来吧,我的孩子,我们该走了。」陌生人说着,温和地挽住他的胳膊。

布列塔尼人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抓住他的手,痉挛似的按在自己心口上。

「不,不,我的神父,」他叫道,忽然哭出声来,「我去不得。」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每天陌生人把布列塔尼人留在铜壶滴漏楼的石阶下,独自匆匆往太平门去;而布列塔尼人总要到夜里才默默地回到他的房里。

有一回他们又走到铜壶滴漏楼下,照例停住了;陌生人却久久地、专注地、探询地望着布列塔尼人,忽然伸出两臂把他抱住,热切地按在自己胸前,在他两颊上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我的孩子,」他断断续续地叫道,「我的孩子。」他哭了,像只有老年人才会哭的那样。

「也罢,」他终于说,声气重又平静了,「我把你交给神了,我的孩子。」

他又亲了布列塔尼人一下,匆匆朝太平门去了。

布列塔尼人在滴漏楼的盘梯旁站了一会儿,随即急急往南走,在一片狭窄巷子的迷宫里绕着,拐着,折回来,又扭过去,一直走到珍珠街上。一上了这条大道,他便加紧脚步,直走到近街尾处——那里是戴林园子的花岗石大门。他毫不迟疑地拐进街右边凹进去的一间敞着的更房,倚在一根柱子上,两眼盯住那座门楼,一动不动,像那根柱子一样——那柱子是石头的。

黄昏的时辰落下来了。铺子里的人走出门来,白等一个主顾。他们不情不愿地收起货物,上了门板。流动的摊子收拾停当,被摊主背在背上,一个个往家去。

街对面、离门楼更近些的地方,一个算命先生忽然停住了收拾,神秘地朝他的邻人——一个厨子——招手。

「又来了!」他嘶声在厨子耳边说。

「又来了?又来了?什么又来了?米——」

「我不是早批过了么?」

「猪肉——」

「你瞧!他又在那儿了!」算命先生把厨子一把扭过身去,半蹲着,小心地指着那更房。

「真在那儿!真在那儿!」厨子叫起来。

「我不是早说定了么?厨子师傅,我不是早批过了么?」

「不错,这倒是真的,」厨子半信半疑地答道。

「厨子,」算命先生用一种神秘而得意的口气说下去,「我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知道。如今,厨子师傅,让我给你做一桩好事;只消——」

「可是,」厨子忽然眼睛一亮,嚷道,「他这么站在那儿,天天挨到我起火做夜饭的时候,已经将近两个整月了。」

「自然,自然,可要不是我批了那一卦,他会在那儿么?」

「兴许是,兴许是,」厨子搔着头答道。

「厨子师傅,让我给你批一卦。只消——」

「不,」厨子猛地打断他。「不过,」他又迟疑起来,「我不喜欢天天正做夜饭的时候有那么个气数压着。」

「那是极坏的,」算命先生插进来,懊丧地摇着头,「把何家的钱都给我,我也不肯做你。」

「是什么?」厨子急忙追问,「告诉我,先生,告诉我。」

算命先生做戏似的往后一跳,两手一举。「我实在受不住了,」他用一种高不可攀的、受了委屈的口气叫道,「我哑了,说不出话了,成了一只将死的凤凰。」

厨子搔着头,讪讪地望着他。

「厨子师傅,」算命先生仍旧板着那副脸色说下去,「你自称是做买卖的,却分不出大利与蝇头。难道正经商人中间不曾有这句话:秤平斗满,不亏一人?我痛心!再会罢,厨子师傅。」算命先生动手包起他那些家伙来。

厨子搔着头。

「厨子师傅,我是怀着怜悯之心离开你的——别过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厨子叫着,慌忙赶到他身边。

「你做错了什么!」算命先生轻蔑地重复道,「你做的无非是把你那好奇心里的渣滓、焦屑、连泔水都倒了出来,好从我这里哄去我学问里的奇珍——我那珍珠一般的批语!」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厨子莫名其妙地嚷道。

「不下种,得得着米么?没有蛋,得得着鸡么?没有火,得得着热么?没有柴,得得着火么?没有本钱,得得着批语么?」算命先生倨傲地诘问。

「可我究竟有什么祸事?我究竟有什么祸事?」厨子不耐烦地叫道。

「厨子师傅,」算命先生庄重地说,口气到底松动了些,「我原该宽容你;你不懂那不可懂的道理,并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厨子,学问单在我一人。厨子,我可怜你;这场悬在头上的大祸,只有我一个人看得明白。我来帮你。」

「帮罢,先生,帮罢。」

「厨子,批命之先,我得先要四个用油炸透的米糕,还有两块猪肉——」

「太多了!算命先生,太多了!」厨子叫着,惊得倒退了几步。

「厨子,我给你作个揖!今晚把你的油倒到街上去;把你的面粉撒给夜里的风——你再用不着它们了。别过了;毒疮总有挑破的一天。如今且听我末了一句批语:别把你老婆的钱糟蹋在冥钱上。那是不中用的。」算命先生慢慢走开了。

「算命先生!算命先生!」

「什么事,倒霉的人?」

「我给你一个米糕,一块肥猪肉。」

「种下一粒米,能有四粒米的收成么?」

「我是个穷人。」

「穷人就不该同富人一样禳一禳自己的命数么?」

「我给你两个米糕,一块瘦猪肉。」

「你的确是个穷人,」算命先生伤感地评道,「而且是个苦命人。也罢,我的慈悲心替你说情。我批。就这么着:两个糕,两块肥猪肉,再加一碗芥蓝。」

「太多了!太多了!」厨子急得直叫,「糕和肉我给你,再多没有了!再多没有了!」

算命先生仰起脸,郑重地看了好一会儿天。

「就这样罢,」他终于怜悯地咕哝道,「可是你记着,厨子师傅,我这份好心有多深!」

厨子把米糕和两方肥猪肉给了他,他便蹲下身去,心满意足地大嚼,厨子在他身旁蹲着等。算命先生不时伸长脖子,神秘地朝愈来愈浓的暮色里张望,望那个在更房的石柱旁站得纹丝不动的高个子;厨子也同时伸长脖子,怕怕地朝暗影里张望。

算命先生吃完了糕和肉,从他那些家伙里抽出一枝小斗的旱烟管。抽了几口,他低声问道:

「你看见什么,厨子?」

「他还在那儿,」厨子低声答道。

「还看见什么?」

「他瞪着眼,像只大眼睛的猫头鹰。」

「猫头鹰是什么?」

「一只不祥的鸟。」

「你还知道什么?」

「他那双圆眼睛从不离开戴林家的门。」

「门又是什么?」

「是进去和出来的地方。」

「『阎王』这两个字,你怎么写?」

厨子往算命先生身边挪了挪。「是那个么?」他嘶哑地问。

「许多个月以前他刚来的时候,你不是看见过他么?」

「看见过,先生,看见过。」

「他那时不是壮得像香山的小公牛么?」

「是啊,先生——」

「如今他却像个幽灵,像个风水被人破了的、不得安生的鬼。」

「真是这样,先生,真是这样!」

「你可曾留意,」算命先生的声气叫厨子越发往他身边缩过去,「自从他来了,你就昏昏欲睡,一天到晚犯困,连生意也不上心了?」

「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你可曾留意,他手指一抽动,人就绕着你走?」

「有好些人打我面前过去了,先生,有好些人过去了!」

「你可曾留意,他胸口一起伏,你心里就发闷?」

「是啊,是啊。」

「他是个西海那边来的人!」

「什么!」

「一个洋鬼子。你看过他的眼睛没有?是蓝的!」

「蓝的?先生,蓝的?」

「他若是看一眼你那锅滚油,油就会腾起火来;他若是看一眼你的面粉,面粉里就会蹦出米虫来;他若是看一眼你的肉,瞧罢!除了蛆什么也没有了;他若是往你心里窥一眼——我打寒噤。」

厨子往他身边缩得更紧了。

「厨子,杨四的神像是怎么做成的?」

「三斧头砍出来的,先生。」

「阎王的神像是怎么做成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眼泪雕出来的,厨子,就像山雨把石头刻穿一样。它那副面目是最可怕的悲哀;天的高、海的深,都容不下它。」

算命先生凑近厨子的耳朵,嘶声道:「他生着一副阎王的面孔。」

「我觉得出那股悲哀!我觉得出那股悲哀!」厨子叫着,扯开了衣领。

算命先生怜悯地看着他,又抬头望望暗下来的天,默想了好一会儿。

「厨子,」他若有所思地说,「有些事是人知道的,有些事是人不知道的。从知道的事里,我们推求那不知道的事,可这是有学问的人的活计。如今人知道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星辰是命书上发亮的字,日月之食是龙在赴宴。而且人知道,虎跳进海里就化成鲨鱼,麻雀落进水里就化成蚝。有学问的人还知道:水的性是往下流,火的性是往上燃,木的性是或曲或直,金的性是可柔可变。此外,厨子,做学问的人还知道:有五行,有五星,地上有五岳,有五海,人有五官,乐有五音,棺有五等,刑有五种,死有五法——而这五分钟里,更房里那个幽灵已经五次攥紧了拳头。

「如今,厨子,我们这些格外有学问的人所知道的是:云就是龙,风就是虎;心是母,物是子。母若召唤子,子敢不听么?像我这样能驱逐死气的人,必得召来五行之神;要胜过死的人,必得取得五星之气。这事一成,阴阳便可驱使;风云收进掌心里;山岭连根拔起,江海也能叫它从地里涌出来。

「可是,厨子,要救你脱离阎王——他的像如今正低头看着你,将近两轮圆月以来,他就在你眼前——这一件事,比上头这一切都更难,也更要学问。只有一样东西管用,而这样东西就是我,也断不容易弄到手——一味金丹!寻常,日月星辰、天上一切有力的光,须得七七四十九遍重走它们的脚步;四时须得九回走完一周。然后这丹还得在熔银里淬过,在熔金里烧红。可是,厨子,一服就能救你;三服能给你十万载的寿数;八服就把你送出这尘世之外去了。」

「做罢,先生,」厨子沙着嗓子咕哝道。

「好,」算命先生郑重地应道,「我还要设法教这件事花你不到十两纹银——」

厨子悲壮地跳了起来,把阎王的像也忘在脑后,讲价钱的争执就开始了。

更房里的布列塔尼人从恍惚中醒来。他恋恋不舍地、默默地走了;夜落到了珍珠街上。

十七〔卷四·命运的报应〕陌生人的音信

当一个人的心与魂在他胸中鏖战——那是一场更可怕的战——则举世万邦的干戈,于他何有?当他自己的胸膛里回响着残缺的呼号,则帝国之倾覆、举国生民之灭绝,于他何有?故此,一位握着人间权柄的君王,所受制的与其说是千百万人的苦难,不如说是这内里的争斗与喧哗;那执掌神职的教宗也一样,会忘了满堂悔罪的众生,随着这场战在他里头退潮或是汹涌,或欣然,或郁郁。

心与魂、肉与灵、良知与欲念,或是别的什么——这一场厮杀是人最古老的战争。它是宇宙性的。流血杀伐纯属人间之事,而这另一场挣扎里却有几分神的东西——它的可怕便在这里。

这样一场厮杀,在布列塔尼人心里已经进行了两个月;它的可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只剩从前那个人的一副枯槁形骸。又弱又瘦,看上去身上已没有多少活气。只有当那惯会引诱人的心思——心的反复无常的盟友——带着悦人的、诱人的念头来救他时,他才露出一点精神,或是装出对身边诸事的兴致。那时他便匆匆赶到珍珠街的岗房,一直立着不动,直到黄昏;一双凹陷的眼睛越过门阙,直望进戴林的园子里去。他就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等,等着看那些与她同住一处的人出来,仿佛他们身上会带出她的什么音信——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而他只消他们一跨出门楼,便能读得出来。

隐秘的爱便有这样离奇的痴想,也便使这样的伎俩。一缕熟悉的气息、一个熟悉的影像或声音,都是采之不尽的石场;人从那里凿出石块,极精细地磨琢了,去砌起无穷无尽的幻梦的宫室楼台,到时候里头便挤满了千百桩虚空的情事。在那里,那没有实体的心思把回声般的笑语、镜中假造的景象,以及千万种用未知之物织成的仙幻,一齐送到破碎的心上来。

整夜伏在他的十字架下,或是立在江上那道探出的岸边,布列塔尼人同自己的心、同心里的欲念相搏,同那不知从何而来、忽然把他连身带魂一并收去的爱相搏——就在他呼求上帝的当口,那爱还在他每一根血脉里烧着、涌着。他这样一夜一夜地挣扎,全不曾想到这场战已近收局,而且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局——是幸抑或不幸,须各人自己去断定——那方式使他看出:上帝的手在其中,这事是在他眼底下成的。

这一夜布列塔尼人照例走进院舍时,暮色早已化进了黑暗。从那扇唯一的高窗铁栅间爬进来的微弱星光,消失在屋里积着的阴影里。他点起一支蜡烛,两臂交叠在桌上,把头埋了进去。正是在这样的姿势里、在这样的时辰,白日里的那些梦开始离弃他。有时他的身子一阵战栗,那或许是一声呜咽的颤动,然而并没有出声。有时他抬起头来,用一双干涩的、发问的眼睛,久久地、定定地望着草榻旁挂着的十字架,上头是受了伤的基督。

到了半夜或半夜以后,若有人在旁听着,会听见一声压住了的呻吟,也许还会看见他眼里泪光一闪——那时他的眼睛又哀恳地去寻墙上的十字架。到了那时候,白日的梦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罪的痛楚攫住他。也是在那时候,他离开桌子,扑倒在基督面前——在他的慈悲里,罪得赦免,连罪的记忆也被洗去。

这一夜他抬眼望向十字架时,便发觉面前放着两个封了口的信封。大的那个上面写着:「一年之内不得开启。」他拆了另一个的封印,抽出一封信来,是陌生人的笔迹。

布列塔尼人才读了头几行,眼里就现出惊愕之色,随即是痛楚夹着悲苦。他停了下来,怔怔地坐着,朝面前望了好一会儿——望进那些幽暗的所在,人正是要到那里去寻真相的。

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读陌生人的遗言,惊骇与恐惧交替着从他脸上掠过。他诧异地朝十字架望过去,像是要问:「这些事,你都知道么?」可是读下去,他那一点轻信便没有了,嘴唇的线条绷得又硬又直。有时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苍白凹陷的两颊上烧起一片红晕;一星星藏着的火从他那蓝黑的眼睛里迸出来,腾起,熄灭,随后烧成一股稳定的焰。有时他额上与两鬓的青筋暴起,像一根根鞭绳。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沉重而均匀。

陌生人的信快到末尾了。布列塔尼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凑近烛焰,仿佛要借更亮的光,把那未读完的几页里的可怖与真相看到底。

最后一页从他手里飘落下来。

他立在桌边,头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闭上,脸上现出一种石头似的、捉摸不定的紧张。过了一会儿,他像刚醒过来的人一样,用手掌抹过双眼,仿佛要让自己更确实地醒到眼前这景象里来。随后他机械地把陌生人那几页信收拢起来,放回封套——只少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后来是在桌子底下的地上找着的,上面写着这样一些难解的话:

「我儿,这一桩桩罪孽,我再也数不下去了。天已破晓,我该上路了——那是一条一去永不回头的路。你把我写下的这些看一看,然后——走罢。

「这一切会有什么结局,我不知道;可是这些人不会永远忍下去。他们何以忍了这样久,我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一类行径的年历上,必然要来到一个百年的尽头,来到那可怕的数目『九十三』。我已经看见恐怖统治的边缘,我听见种种声响,那是复仇的喧嚣;我在天上看出征兆,那是上帝的审判。

「今夜便是尽头!这于你,我儿,会带来何等忧郁的预感,我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了。可是我离开你,这是我的本分——好教你独自去扭斗那条如今扑向你的双头之龙。你要么独自取胜,要么独自倒下。心与魂的战争里是不能有盟友的。

「另一个封套里,我给你留下了一些秘密;你须得离开此地、永不回来之后,方可以去看它们。」

布列塔尼人仍旧立在桌边,怔怔地望进那些阴影里去——真实而可怖的形影,常常正是从那里出来的。

蜡烛烧短了,摇曳起来。

一点微光悄悄爬进布列塔尼人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那光不是映来的,它本身就是火——正是伏在那一堆最易燃的引火之物里的火:人的情欲。

蜡烛,同布列塔尼人的信德一样,正噼啪作响;不多时,这支蜡烛摇了几摇,灭了。

夜在退去。更夫单调地来来去去,手里的锣闷声敲出夜里的更次。

一线灰白的光从东边偷了进来;新一天的嗡嗡声渐渐大了;破晓连同它的种种回响,一齐进到这间寂静的屋子里来。

布列塔尼人跪在草榻旁挂着的十字架前。天光没有惊动他,白日的喧闹也没有。他不是在祈祷,不是在动,也不是在做梦。他是在等——像他以前和以后的人所等的一样——等基督抬起那垂着的头,从十字架的痛苦里对他说话。布列塔尼人等着,颂唱的庄严调子起了又落,随后——静了。

一缕日光从窗口羞怯地挪进来,迟疑地留了一会儿,随后——去了。有人来敲他的门,他却不曾从十字架前回过头去,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也不知道已是晌午。

天光暗下去,薄暮忧郁的影子在他窗前盘桓了片刻,随后又是黑夜,更夫的锣一下一下量着夜里的更次。

黎明又一次从夜的裙裾底下爬上来,为布列塔尼神父引来了新的、可记的一天。他依旧跪在十字架前,可是脸上那些深深的痛苦的纹路已经不见了;一种安宁温和的澄澈停在那里。等到那缕日光终于含羞带疑地从窗棂上挪过来时,他睁开眼睛,眼里闪着一种崭新的、巨大的欢喜。

等那缕日光要走时,他从十字架前起身,把两个信封放进袍子里。它们又留了片刻,随后便去了——这缕日光,和布列塔尼人。

十八〔卷四·命运的报应〕又是黎明

布列塔尼人没有迟疑,再一次走进戴林的宅邸,匆匆穿过一重重厅堂与庭院,直走到大人夫人的住处。在那垂着绸幔的月洞门前,他迟疑了一瞬,随即撩开帘子,轻轻迈了进去。

屏风旁边,他那把椅子还在,仿佛从来不曾挪动过;椅子边上是那张高高的乌木桌,桌面是玫瑰花瓣色的云石;桌子前面,夫人面朝屏风坐着,正如许多个月以前她坐着的样子。

布列塔尼人在那弯曲的门楣上靠了一瞬,随即轻轻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他走近的时候,她没有动,也没有一丝认出他来的意思,只是叠在膝上的那双小手攥得更紧了,紧到指尖透出暗红。这一阵沉默持续了多久,谁也不知道;因为时光固然从不停歇,爱的更漏里却有些时辰是不算数的。

「我回来了。」布列塔尼人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平。

一听见他的声音,夫人的两只手抖了一下,松开了;她脸上浮起一层微微发烧的红晕,可是她没有露出半点听见的样子。

「我回到你这里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一阵战栗从她身上穿过,一片淡淡的红潮加深了,漫上额头,漫到脖颈。

「如今我全明白了,」他恍恍惚惚地说下去,「你记得你的手碰到我袍子的时候么?起初我以为那是神的手,因为我像是到了天堂里。随后另一个念头来了,我便把你推开。为这件事我受了苦。夜里每一点轻软的声响里,我都听见你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去,没有一声喊叫,只有绸子落地的一响。我求神把那声音淹没了,连神也不肯理会我的祈求。白天,我在那道大门前枯守,把时光都耗穷了。夜里我祈祷,我苦修,睁着眼守那迟迟不肯来的黎明的影子——而那黎明用一千桩记忆罚我:竹笼里扑腾着飞出来的云雀的歌;那些花,香气呛住我,颜色灼痛我的眼睛;还有笑声,还有绸衣那可怕的窸窣。到了夜里,又是祈祷,是苦修,是痛楚,因为江水喃喃着你的声气,星子从你的眼睛里偷了光,带着责备的痛楚俯看着我。」

不多时,布列塔尼人从怀里取出陌生人留下的那些手稿。

「三天前,我在我的十字架旁边悄悄发现了这些。」他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半伸到她面前的信封。

「他去了,」他接着说,单调的声音里悄悄渗进一种认命的柔和,「就是在这封信里,他叫我走开,说留下便是罪。为这件事我求问了神;两夜里我对着十字架上我们的基督祈祷,今天黎明,神吩咐我走。」

「你可知道,」他带着一种异样的天真问道,「我回到你这里来了?」

夫人微微动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你没有丈夫;因为丈夫是神替人寻来的,正如妻子是神从天上送下来的。在十字架前的第二夜,一切都清楚了,疑惑都被拂开了。我们到别的国土去;到美国去,那里人人都自由;到澳洲去,那里人人都被遗忘;或是到别的地方去,那里人会失散无踪。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可以看着你,你可以把手搁在我肩上,那就同在天堂里一样。我们要永远一同过活,因为神所配合的,神永不分开。我已经想好我们怎样出城,」他说下去,声音里震颤着急切,「你知道,这城里夜间是不许人出去的;可是到了祭水神那一夜,所有的城门和坊门都开着。你从园子西边的角门出来,天黑以后第二个时辰,我在那里等你。我们不去香港,他们会派船把我们捉回来。我们不能留在英清,他们会找到我们。我们也不能到这帝国别的城镇去,因为中国全境的官府都要搜寻你。这一切我都仔细想过了,我盘算好:你到了角门,我带一乘轿子在那里接你;我把你带到江边,那里我预先备下一只河船,我们就沿江上行,到不眠龙窟去。人都怕余敖的这座洞窟,其实并没有什么凶险。我先同曾到那里去,替你收拾停当;你去的时候,我们把曾的妻子也带上。我们可以在那里住着,一直住到人把这件事忘了,然后搭一只船,趁夜沿江而下,直到海边。到了北海,我们再搭一条海船去新加坡,天下的船都在那里聚会。

「你肯去么?」

夫人没有作答,于是两个人一动不动地静着,时光便像从前在他们身上流过那样流了过去。

日头在九月无云的天上慢慢滑下去;那丛羽毛似的竹子的影子又一次爬进屋里来,随后轻轻溜走了。可是当余霞那玫瑰藏红的颜色泛上西天、把柔光弥漫进院子里的时候,夫人离了绣墩,走到蚌壳格的窗前;就像夏日的暴雨过去之后,那被压弯的百合把满身积起来的钻石斜举给太阳一样,她颊上颤动的泪珠,也在琥珀色的光里欢喜地闪着。

等那眼斑锦鸡凄恻的「咕咿,咕咿」轻轻穿过暮色传来时,她从窗边回来,两只小手交叠着,眼睛低垂着。她在他身边羞怯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

「我去。」

布列塔尼人站着,好一阵像是没有听见;随后他跪下去,向前俯着,直到额头触着她的衣袍。夫人把手轻轻放在他头上;于是那一种祝福头一次落在他身上——那祝福如同慈悲,有双重的神圣;它的声音在世间烦嚣的响动里听不见,然而它从一个女人心里发出的震荡,却一程一程地传过茫茫的远方与深处,直到它的回声消失在那一道捉摸不定的深渊里——男人的胸膛。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不多时她说道,声音在笑与呜咽之间颤着,「我碰到你袍子、觉出你发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攥住我手腕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心里涌上来的是怎样的欢喜。我只觉得你就要把我抱起来,飞到你常说的那个天堂里去,永远不回来了。后来——后来你把我摔在了地上。」

她觉出布列塔尼人打了个寒噤,便伸下手去,捉住他的两只耳朵,把他的头扳了起来。她望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随即,这许多个月以来头一次,屋里轻轻响起了她的笑声。

「你不许这副样子,」她一面揪着他的耳朵,一面顽皮地嚷道,「你难道不知道,比起你头一回走的时候,这一回的分别算是极快活的了?那一回你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走了,把我拴在磨人的疑惑里。这一回你把我摔在地上——我便知道你是爱我的。这许多个星期,我并不苦,也并不乐,我是知足的;在我梦里那一片轻软的锦绣上,我把眼前这样的情景绣过一万遍。每天到你惯常来的那个时辰,我就到屏风旁边我这只绣墩上来坐着,等着;如今你果然来了,正如我早知道的一样。」

她一时情动,就在他身旁跪了下来;暮色渐渐合拢,不多时便分不出哪一个是哪一个了。

十九〔卷四·命运的报应〕不眠龙窟

世间可供人目睹的景象里,再没有比一个古老王朝的崩解更教人凄怆的了;那结局必定是悲剧,而且往往像明室的消亡一样,把它那庄严的印记永远留在了这个民族身上。

这个出身沙弥的家族统治了地上广大的一片土地,历两个半世纪之久,而后熄灭了——熄灭得凄惨,却也配得上一个往昔如此煊赫的王朝。

崇祯——他这一族里最后一个坐龙庭的人——察觉京城的东门已被围城之师困住,便折回宫中,鸣钟召集群臣。无一人到。于是这位年老的君主只带着太监王承恩,独自去了万岁山上他素常喜爱的那处地方,在那株孤零零的树下写下了他最后的申诉:

「朕居龙庭十七年,而今逆贼竟入京师来辱朕。此分明是上天降下的责罚。然罪不独在朕一人。朕的臣子比朕更甚。他们掩没实情,把朕断送了。

「朕死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你们把朕逼到这步田地,便取朕的尸身,碎割了去罢。朕不申辩。只是饶过朕的百姓,不要伤害他们。」

随后,这位身为君王的老人,便在那株孤零零的桧树上自缢了。

皇帝死后,中国南方的明室臣僚接连拥立他的宗亲为嗣君,可是每一位都负着这一族的诅咒,死状之惨,不下于崇祯那凄凉的收场。在这一场帝室的绝灭之中,拣选最后落到了余敖王身上,他在古城英清被拥戴为帝。

余敖登位不久,满人便围了这座城,于一六五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破城,城中居民在这一场攻杀里死了五十余万。人都以为那年轻的天子也在这一日死了,其实不然;因为在最后一次攻城的前夜,皇帝带着三百名最忠心的随从,携了内库的珍宝,从永安门与城墙西南角之间的一处水关出了城——有一条大运河正从那水关自江中引入城内。

这些亡命者的打算,是逃进广西,与那一省的明军会合;他们的去路是溯珠江而上,转入北江,再由北江入连州河,翻过山岭进广西。可是城破之后,他们的出逃被察觉了,一支大军随即追了下来,亡命者只领先了一日两夜。行到盲童峡时,路程还不到三分之一,他们发觉自己不过比追兵早了半日的脚程;自知末路已到,便拣定峡口一片高高的岩台,作最后的死守。

从这里向峡内望去,水面上约二百尺高的一堵峭壁上,清清楚楚现出那个「盲童」,峡便由此得名。从这个角度看那影像,形体、眉目,以及那双失明的眼里的哀戚神情,都历历分明。皇帝带着他那一小支人马站在高台上,穿过这大峡谷的紫色阴影凝望,看见了盲童的影像;据传说,正当他们望着的时候——那双眼睛睁开了,像佛一般慈和地俯视他们。随后那眼睛缓缓地、恋恋不舍地合上,岩台上出现了一个农夫,伏在皇帝面前,求引他到一处安稳地方去。得了圣旨,他便领着这支人马绕道走到峡谷上方,到了一个岩洞跟前,那洞里隐秘的深处,看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余敖这一小队人刚到洞的近旁,那不知疲倦的追兵就出现了。一部分人费尽气力守住洞口的通路,才让皇帝和其余的人带着内库的珍宝安然退入。敌人一次又一次想夺下这个岩洞,可是此地易守,都被打退了。严密围困了好几个月之后,他们再度攻上来。这一回没有交锋,他们进去了——进去之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们。

岁月过去,另有别的人马进了这岩洞,也一去不返。此后,隔着长长的年月,不断有胆大的人进去寻那批巨宝,可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再被世人见到过。

于是人们把这里叫作不眠龙窟——并且躲开它。他们给它围上了一圈神秘的光晕,一种半是神圣的气息缠绕着它。四邻乡里流传着关于那条龙的种种奇谈:它不眠不休,毫不容情,守着洞中的金玉、珍珠与无价的红宝石,直守到明室重得天下的那一天。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奇丽的景象了:溯着一条通入北江的峡湾而上——那碧玉色的水面每日只承得一瞬的日光——转过一个弯,这片神奇的白色绝壁便从水里拔地而起,直压到头顶上来。壁上望得见四个洞口,半掩在藤蔓里;离水约三分之一高处有一道大裂隙,一挂瀑布从那里泻下,宽阔厚重,像一幅闪亮的银帛。水撞在岩石上,便如雪一般落下,或被风扬起,化作一层遮眼的雾。这瀑布被四道凸出的石台截作几折,最末一折落得最长。瀑布右边第二道石台稍下一点,在从水面上几乎看不出来的地方,有一列石阶斜斜地凿在崖面上,起自一丛灌木,没入飞落的水帘之下;石阶上方悬着一条锈铁链,垂成长长的两折。就在这凸出的石台底下,藏在水帘背后,由这列石阶和那条锈链通进去的所在,便是不眠龙窟。

这崖的岩质是一种含钙的砾岩,凝成一大片诡异的美。右上方看去,像是某座被岁月啃蚀过的大教堂的正面;锯齿般的尖顶与细长的塔尖参差不齐地一层层指向天空。这里是一道完整的飞扶壁,那里又有一道半埋在残迹里。一处是拱门,一处是深陷的凹穴,像是从前的窗子;柱子、怪兽石雕与天使像,自上而下散布着;而每一座塔尖与扶壁、每一道拱门与柱子、每一个怪兽与天使的周围,都缠绕着紫薇和成串垂落的藤萝,那一簇簇的花,把这阴翳峡谷里的空气熏得甜香。

这些藤蔓与洞穴成了无数飞禽的家:斑鸠、画眉、鸬鹚与鹧鸪,八哥、翠鸟、鸱鸮、鹗和雕;到了黄昏,百足狐与灵猫便在这崖破碎的壁面上爬行,在石柱与藤蔓之间钻进钻出。

有一天,这些鸟拍着翅膀尖叫起来,狐与灵猫也从窝里探出头来张望——因为有一只船悄悄溜进了它们这片幽僻,在那碧绿的水潭上逗留不去。

不多时,两个人下了船,吃力地沿着那条被藤蔓遮满的窄径走去,踏过石阶,消失在飞落的水帘底下。整整一天,鸟儿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把一件件担子搬进那个从来没有人回来过的岩洞。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将近午后的末尾,两人中的一个下到船上,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抽烟。另一个攀着崖面往上爬,一直爬到瀑布迸出的那道裂隙远端近旁的一片窄台上。藤上一颤一颤地停着些鲜亮的小鸟,蓝翅膀,褐胸脯;鹧鸪或立在危石上,或盘旋着扑翅;它们都诧异地望着这个人——他静静地站在那危险的凸岩上,心满意足地眺望着西边那些低处的崖壁。

日头落下,这一纬度上那绚烂的晚霞便来了:它把紫雾笼着的群山之上那一重重云堆烧成金色,金色里又间杂着紫水晶与丁香的颜色,将这些精妙的色彩成道成束地投在这一片幽寂之上,又毫不吝惜地泼洒在那个贴着崖壁的人身上,无人看见。终于,一层紫色的帷幕从峡谷里升了起来:在他上下从容盘翔的雕与成群的鹗,这时开始回旋、尖叫、停住、俯冲。灵猫与百足狐也走出来看他,若有所思地看,无所畏惧地看,心里有数似地看——因为天黑了。

等那攀着藤蔓与危石的人下去之后,鸟儿都回到惯常的栖处,夜色便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二十〔卷四·命运的报应〕祭水神

在华南的诸般节庆里,再没有比祭水神更得人心的了。每逢春秋两季,凡濒临珠江口与南海那荒莽洋岸的城镇村落,都要举行这一祭典;因为这些城镇的男丁——父亲、丈夫、儿子——都驾着船散在万顷水面上,一家的衣食与身家性命,全仰仗深海诸神的怜悯。

与大多数节庆不同,这一个是夜里的热闹。除了走亲访友、宴饮和照例的欢腾,它最惹眼的是游龙与满城的灯火。

这一夜抬着穿街过巷的龙,象征深海之主,长自五十尺至一百五十尺不等。这庞然大物用绸缎糊成,通身贴着描金的鳞片,闪闪生光,由藏在它肚里的人举着走。游行之时,它把同类的种种身段一一做尽:盘、扭、爬、游;隔不多时便探出那颗怒目圆睁的巨首,去抢前头挑逗着上下翻飞的一颗大海珠。它卷成一团团,又化作长长的绸浪起伏;它蜷,它拧,它懒懒地伸展,有时猛地朝看客扑将过来。龙的前后,抬着一条条庞大的鱼形:鲨、鲈、鲸、鲳、海鳗,多得数不清;华丽耀眼,在夜的海里抖动着它们那一身火焰般的鳍与尾。

然而这夜的节庆里最好的,还是灯。做这些黑暗中的精巧装饰,天下没有哪一处的人及得上这一方的匠人。灯的形制、设色、雕镂与贴金之精,非言语所能形容;而制作时那种古怪却又可喜的趣味、那无穷的工夫与巧思,更是无可比拟。灯用纸、绸、角、玻璃、布、竹与棕丝做成。式样与装点没有穷尽:圆的、方的、瓜形的、葫芦形的、方瓜的、方葫芦的、五角的、六角的、八角的,以及一切说得出角数的;又有飞鸟、走兽、官扇与官伞、花卉、游鱼、小小的宝塔、凤凰、麒麟与龟;天上地下的生灵,神话里的与人手造出来的,一概着色、绘彩、贴金、缀穗、题字,摇摇曳曳,颤颤悠悠。春秋两季的夜风里,晃着的便是这样的灯火。

有的灯不过鹅蛋大小;有的像堂皇的吊灯,直径二十尺;还有一种叫走马灯的,做得更为繁复。

这后一种灯的巧思,几乎教人不能索解。没有生命的东西活了。灯火生出的热气流,推着无数小人儿动起来:船张开帆,在起伏的海面上或缓或急地行驶;田里水牛耕地,人在插秧;大队人马走过,车马竞驰;军旅进退调度;王侯带着仪从来来去去;有歌舞,有戏文,有喜剧也有悲剧;此外还有无数人世的景象,在看花了眼的人面前掠过,短促飘忽一如人生本身——等烛火一爆,灭了,也就都不见了。

祭水神的日子到底还是来了;虽说少年、耍把戏的、贼、街童、一个神父、一个夫人,其实是满城的人,都等得不耐烦,几乎等出气来。这秋日的早晨过得沉闷冗长;晌午到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人心越发悬着,越发屏息。除了偶尔一两声爆竹和顽童的呼哨,整个下午都静着。可是天色一晚,欢腾的声响便渐渐多起来;耍把戏的、走江湖卖药的、做戏的,在每一处空地上招惹人看;锣鼓敲起来,丝竹奏起来;等夜色落到城上,家家的檐角、屋脊、阳台和那些雕得稀奇古怪的飞檐上,灯便一盏盏亮了。圆的、方的、长的窗户里透出光华;屋子的门面雕着奇巧的花样,嵌着漆金的招牌,被满挂的灯火照得通明。往来奔涌的人群里,人人手上都有一点光:或是缀穗描彩的绸灯,或是角灯的微芒,或是火把的明焰。

入夜头几个时辰,乐声、锣声、孩子们的呼哨与爆竹闹得没有停歇;可是到后来,灯一盏盏摇曳着熄了,那片喧声也就一分分低下去。

戴林的园子在这一片灯海与喧嚣里,成了一座孤岛:幽暗,安宁,只有星光与四围灯火的余明照着;只有墙外的轰响,只有池沼与溪涧里潺潺的水声、水漫过山石与小小危崖跌落的声音——低吟着,抚慰着,昏昏欲睡。

入夜第二个时辰,夫人便悄悄溜进了这一片孤寂。她从西边一处名叫夕照院的院落里出了宫室。往右一转,她沿着挑在莲池之上的西边花岗石台走;一路疾行,直到那道通往草坪的石阶跟前。她在那里站住了,回过身来,两只小手按在胸前,定定地望着这座她打算永远离开的家。她战栗着走下石台,穿过那片长满大榕树与梧桐的草坪。她在树影底下小心翼翼、迟疑不决地走着,夜里每一种声音都像是合谋来吓她:麂子从丛薮里出来,鸟儿一声叹息,夜风的窸窣,或是一片叶子落在她脚边,都教她往后一缩,或是从唇边逼出一声压住的惊呼。这一番偷偷摸摸,于她满是恐惧,可她还是勇敢地往前走,虽然颤着,抖着,有时连气也不敢喘。她走到西边的假山跟前,匆匆穿了过去,两旁散着一座座小塔:有的攀在危石边上,像悬在她头顶的陷阱;有的在小小峡谷的黑暗里蓦地立到她面前;还有的像巨兽,从树丛里盯着她看。她穿过那边的竹林时,惊起的鸟一阵扑腾,吓得她在铺石子的小路上飞跑。出了竹林,她顺着一道细流走,那水在两行沙沙作响的柳树下潺潺地淌;每逢有鱼在水里泼刺一声,她便扶住柳树,颤着,拿不定主意。到了假山石间那水的源头,她往左折过一片星光下的草地,那里听得见外头作乐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夜气里。草地之西,黑压压地耸着那片遮住西墙的树林。她朝松树间那阴森可怖的影子里张望,迟疑了,回头看看星光与四围灯海映得那样明亮的草地,随后屏住气,像有一只沉重的手按在肩上似的,走进了那片幽暗的地界。

围着园子的墙约有一丈二尺高,墙头撒着碎玻璃,用灰浆嵌死。墙根约有三尺来厚,因此那扇紧贴地面、凹进墙里的小铁门,便是白日里也难得教人看见。所以夫人到了墙下,没有一下子摸着那小门,就不知该往哪边走。她摸索着朝南头去,反倒走远了;等她再爬回自己出林子的地方,气已喘得一丝一丝的。她一站住,浑身抖得几乎站不稳。

忽然她的手探进一个凹处——正是那扇小门——离墙的北头不远。她从腰带上挂着的荷包里取出钥匙,插了进去,随后——瘫坐在地上哭了。她呜咽着,战栗着,又笑起来;她一面笑,一面哭。旁人听着,分不出是笑在哭,还是哭在笑。她的泪里没有苦,她的笑里也没有喜。若是有人问她,她也说不出自己是欢是愁;说不出心里想的是墙外那个等着、等着、坐立不安的人,还是身后宫室里安安稳稳酣睡的一个老人。末了她站起来,转了钥匙,推开小门,随即在门槛上坐下,本该又哭一场的,可是那布列塔尼人——自天黑起便守在门边——走过来,怯怯地碰了碰她的肩。她抬起头,一瞬间脸上便放出光辉的笑意;四围的世界连同它一切的恐怖与凶险,此刻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她伸出手,怯生生地搭在他臂上;仰起脸望着他,轻轻地笑了,带着疑惑,却又教人安心。

街上不远处停着一乘轿子,布列塔尼人便领她往那里去。轿夫把轿子轻轻抬上肩,起了步;布列塔尼人在一边,曾某在另一边。他们在曲折窄狭的街巷里没把握地穿行;有些街又黑又空,他们便赶紧走过;有些街灯火通明,塞满了缓缓挪动的人,这一夜的种种声响震得人耳聋,他们便难以通行。离广海县衙不远处,他们到了一条街上:灯火摇曳,半明半暗,行人却没有几个。既有些光亮又没有人,轿夫便得以把脚程放到最快,连过十字街口也不改步子。

忽然一乘官员的绿呢轿带着一队仪仗拐过街角。本该走在前头喝道的人,因为邻街人多,被挤到了轿子旁边。夫人的轿夫走得太急,这一撞便无可避免:绿呢轿翻了,坐在里头的人脑袋从轿窗撞在石板路上。

不过片刻工夫,两乘轿子、轿夫与仪仗便被一群男人和孩子围住了。这群人认出仪仗里衙役举着的衔牌上的官名,立刻骂开了。

那是一片野景。那官员一身红缎织金,呆呆地坐在石板地上;他那班吓破了胆的从人打着火把、举着发抖的灯笼,围在轿子和他身边;而在这四围,这一群夜里的人笑着,嚷着,虎视眈眈。

「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一个小鬼头尖声道。

「是位将军!」

「什么!他倒像个稳婆。」

这时人人都开了口,谁也不理谁,谁也不听谁,只顾倾倒出那一套辱骂——凡是主子在人多势众跟前吓怂了,众人便都是这样骂的。

中国的人群是一种古怪东西,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他们要做什么,谁也说不准;像海上的浪,全看哪一阵小风怎么吹。凶悍、驯顺、笑嘻嘻、阴沉沉、快活、要毁天灭地——前后不过几刻工夫,他们能一样样都变到。前一刻像孩子似的好奇,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后一刻便沉默、阴郁、桀骜,脸上笼着一层可怕的怒色。他们自己也从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是一阵笑,还是把人撕成粉碎。他们就爱这说不准,而他们的猎物在这说不准跟前,只有发抖的份。

「我看他未必是个男的。」

「什么话!你没瞧见他胸前那只金狮子么?」

「野兽爬到女人胸口上的时候多着呢。」

「你们可晓得,」一个声音摆出见多识广的架势吼道,「死在轿子底下的将军,比死在阵上的还多?」

「他们太肥了。」

「又太软了。」

「有谁留意过跟在他们后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蚂蟥!」

「虱子!」

「烂疮!」

「害虫!」

「癞蛤蟆!」

「秽物!」

「谁来扶一扶这位女将军。」

「给他掸掸裙子。」

「把唾沫擦了。」

那官员好容易爬起来,脸涨成紫的,说不出话。他的从人吓得直往后退,夫人的轿夫则轻手轻脚地溜走了。可是他这一怒,反倒给众人的兴头添了新柴。他们嚎着,哼着,叹着,苦苦央告谁来帮这位大人发一发火。

「这是人人都晓得的,」一声吼盖过众声,「将军是永远动不了怒的。」

「戳他一下!」

「揍他一下!」

人群渐渐危险起来。一片静默落在他们头上。

「把大人的扇子给他;他这就要走了。」

危险过去了,人群又满是兴味十足的好奇——只见那官员四下瞪着眼,忽然扑向夫人的轿子。在众人嘘声哄笑的怂恿与讥诮之下,他伸手进去,一把抓住夫人的胳膊;可是她从轿子里站起身来,他的手便落下了。

人群顿时静得像旷野一般——只剩下摇晃的灯笼与火把的光。在这全然的静寂里,众人屏着气久久地望着她,随后一片轻软的低语从他们中间掠过,像是一声叹息。听见这声音,那愕然退后的官员喃喃了一句,近旁的人都听见了:

「戴林的夫人。」

他话音一落,她轻蔑地把头一昂,向站在身边不知所措的布列塔尼人伸出手去,挽住他的胳膊,眼里闪着从容而高傲的鄙夷,慢慢地从那官员面前走过。她走近时人群往后退,从中间让出一条路来;在这条由灯火与人脸夹成的可怕通道尽头,曾某迎上了他们。他一把抓住布列塔尼人的胳膊,低声道:

「快走!」

沿街走了不远,他把他们领进一个门洞,上了几级台阶,穿过一条漆黑的甬道;又下了几级台阶,进一个天井,横穿过去,再从另一条过道出去,便到了一条街上。他们刚上这条大路,就听见一阵闷闷的喊声:

「一个神父拐走了戴林的夫人!」

「打死他!」

「关城门!」

「我们得跑。」曾某喊道。

布列塔尼人低头看着夫人,轻声说:

「我抱你走。」

她像孩子一样笑着朝他举起两手,他便把她抱了起来。

两个男人沿着这条黑巷似的街拼命跑,直到曾某忽然从一个门洞里不见了。此后这一路奔逃,走的是隧道似的甬道和深井似的天井。邻近的街上,他们隐隐听见追赶的人狂喊,夹着锣钹的乱响、吹打的喧闹和爆竹的炸裂。他们从一重迷宫般的甬道、隧道、阶梯与坑穴里出来,横穿几条窄街,或是沿街走上一小段,随即又没入深处——那些深处若不是这般求之不得,原是骇人的。

他们横穿的这些小街大都很黑;就是挂着灯笼的,多数也已摇曳着熄了。所以他们这一路奔逃,像是穿过一个古怪而可怖的岩穴;古怪,是因为它是由门洞、过道、天井、地窖、阶梯和街道砌成的,是砖,是石,是泥,还有天;可怖,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人挖出来、垒起来的——正是那同一头野蛮凶猛的畜生,此刻在远处嗥叫着追猎。

幸而曾某也是在这同一座怪物般的迷宫里做街童长大的,它一切的曲折、近路与隐秘,它的坑洞、臭沟和隧道,他都了如指掌。

「命里若肯,我们许能赶在崇德门关上之前到那里,」他满不在乎地咕哝,「若是不肯——」他没有说完。他们正要从一个门洞里出去,他把他们拦住了。

「城门就在这附近。我去看看关了没有。」

布列塔尼人没有应声,也没有走出门洞。夫人欢欢喜喜地偎在他肩上。两个人都好像不晓得自己是在夜里,正被人追赶,几乎没有脱身的指望;今夜是黑暗与欢喜,明日是天光与死。

追赶的狂乱回声越来越近。

夫人有时略略抬一抬头,不过是为着更紧地偎在他肩上,更贴近他的颈子。若是有人问一声「你在哪里?」,布列塔尼人是答不上来的。要不是曾某回来了,他们会一直在那门洞底下待着,直到被白昼里推推搡搡的人流惊醒。

「城门关了。命该如此,」一个声音毫不在意地从黑暗里出来,「都关了,」那声音安详地说下去,「命就是这样落下来的。谁逃得掉?谁逃得掉?再过一会儿,什么都完了。嗨呀!」曾某说着,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布列塔尼人唇上的笑意没有退去;夫人也没有不再心满意足地偎在他肩上。

忽然曾某一跃而起,戏台上似的蹦跳了几下,随后使劲摇着布列塔尼人的胳膊,叫道:

「他们决想不到水门。命该如此——走!」

布列塔尼人毫不迟疑地跟上,抱着他那份贵重的担子。他们这一路又擦着正街上依旧亮着的一片灯海而过,随后在教人昏头的黑暗迷宫里跌跌撞撞地走;一忽儿瞥见一线缀满星子的天,一忽儿又钻入地下。

他们走到一条河涌边上,脚下的水看去像一道深渊,别处却娇媚地映着鞋艇上摇晃的彩灯,那些灯随着船家扭动的身姿一荡一荡,有板有眼。

「舢板!」曾某用寻常的口气喊道。

「嗨!嗨!」好几个人一齐应。

「三个人,到花地园去。」

「那可远着呢。」他们评论道。

「若是旱路,我二十分钟就走到了。」

「可惜不是旱路。」他们快活地回道。

「多少钱?」他仍旧满不在乎地问。

「我忙着呢,原不该停下来白费工夫说话。」一个答道。

「我这一夜都有主顾了。」另一个添上一句。

「我方才正要泊船,」第三个插嘴道,「不过既然你们为难,我就停一停,给你们出个主意。」

「多少钱?」曾某又问一遍。

「今夜是我们的大节。」一个说。

「正是。」另外两个附和。

远处传来人们含混的嗥叫。

「多少钱?」曾某不耐烦地再问。

「你们听见他问多少钱么?」一个诧异地转向别人叫道。

「怪事!」他们评论道。

「本是八钱,不过我们懂得行善,减到七钱三分。」头一个说话的添上一句。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山里人?」曾某轻蔑地喝问。

「那你们怎么去花地园?」他们讥诮地齐声道。

「我们不去了。」他答着,从岸边退开。

「我行个善,」一个忽然把船撑到众人前头,叫道,「六钱四——」

「六钱三分。」

「六钱二——」第三个吼着,一面拼命把船凑近。

曾某理也不理他们,价钱便越喊越低。

「五钱!」头一个尖声叫道;曾某一言不发,跳上了他的船。布列塔尼人和夫人在舢板中间坐下,把那拱形的竹篷拉过来罩住。船一箭似的射进河涌,后头追来别人一片恶骂。

曾某站在船家身边催他快些。

「城里出了乱子,」他悄声道,「城门都关了,只剩一个水门。可你别当我们光是到那儿就肯给钱。非得等我们——」

远处的街上传来喊声:

「放下水门闸!放下水门闸!」

布列塔尼人和夫人坐在竹篷下的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收住笑意。他们一生里从没想过会有这样欢喜的一趟夜行。

水门在曾某与船家面前巍然出现;他们看得见门楼屋檐上摇晃的灯笼。此刻喊声清清楚楚地传来:

「放下水门闸!」

追赶的人越来越近了。

船家拼着力气伏在长橹上;他的喘息粗哑,脸上淌下的汗在灯光里发亮。他胳膊上和光着的脊背上的筋鼓起来,结成疙瘩,颤着,绷得死紧。曾某在旁边一遍遍地说:过不去这道门,就到不了花地园;到不了花地园,那五钱银子又怎么拿得到?于是船家使出浑身的劲,把那支大橹前后摇动,舢板颤巍巍地曲折向前射去。

人的嗥叫近了;他们从水门前跨着河涌的桥底下钻过时,看见守兵从附近的楼里跑出来,登上城墙。

那洞穴般的出口在眼前张开了。船颤着射进门楼底下时,他们听见头顶上的号令、喊叫和铁链的吱嘎声。

夜里从船上看去,水门的这个出口像一张巨口,被关厢灯火勾出轮廓的闸门,便是它那参差的巨齿。曾某与船家看见这些牙齿在头顶上动起来,听见它们磨着响。可是竹篷底下依旧是笑;那笑在黑暗里一点儿也没有失落。这两个人在命运的牙齿合拢的当口,还是极乐的。船凭着自己的冲势往前滑去,他们并不觉出身后那一声巨响的落水,也不觉出那喊着闸门落下了的叫声。

船家喘着气,在橹上歇了片刻,随后一言不发,沿着那黑暗曲折的水道一直行到江上。这里满是船,多得像没有尽头,纠结拥塞得没完没了。可是舢板一凑近,摇橹的便喊起他那古怪的号子,一条窄窄的水路便分开来,容他的船挤过去;那些老船娘的数落与咒骂,他毫不在意地受着。

舢板挤进大江的水流,摇橹的把船头转向上游。

「渡到南岸去。」曾某吩咐道。

「花地园在北岸。」

「我改了主意。我要到一个朋友的船上去。」

于是他们渡过江去,船家照着曾某的指点,把船靠在一条中等大小的江船旁边——那船就泊在沿岸一圈船的外缘。

布列塔尼人和夫人刚在新船的竹篷底下坐定,依旧笑着,依旧不说话,曾某就升起了席帆;江风一推,他们的船便逆着珠江那翻滚阴沉的水流,往西边去了。

这一夜的江上,景象奇诡而又美丽。江上的人口像是比城里还多,因为整个水面都盖满了船:有的做成鸟形,有的做成鱼形;还有的做成屋子,雕梁画栋,描金饰彩,华美非常。这些古怪的船不安分地来来往往,上头挂着数不清的灯笼。它们彼此穿来插去,那些各色各样、奇形怪状的明灯摇着,颤着,舞着,把这条江上向来沉沉压着的夜色,化成了一个飘动闪烁的白昼;而花艇、水上的市集与游船里,丝竹之声不绝,女子的歌与笑不断。

曾某坐在高高的船尾上把着舵,忽然在这一夜的笑声之上,听见一阵闷闷的轰响落进耳朵里——那是从城里传来的、千万人的嗥叫。

「只有命知道。」他咕哝道。

往南一转,灯火便不见了;不多时,作乐的声音和城里那一片咆哮也听不见了。四围一片黑暗,只有岸上这里那里一点灯光,只有天上温和地照着的星。除了江水的自言自语,再没有别的声音,偶尔有一个船夫拖着鼻音的歌,那野而凄凉的调子在两岸之间来回作响。

他们就这样一路行向不眠龙窟。

二十一〔卷四·命运的报应〕祭水神(续)

南关一带,几乎就在城墙的阴影底下,右边的龙门与左边的竹门之间,当年立着天地会的一座公所,外间通称江帮商人会馆;因为同乡的商贾历来有设会馆的规矩,聚在那里谈生意,寻乐子。于是这个本就不止一样好处的规矩,便被借作幌子——成了洪门子弟的一重庇护。

公所——或者说会馆——的屋宇四围绕着一道高墙,临街开着一座花岗石的门楼;那条街与城墙平行,把通出龙门与竹门的两条大道连在一处。门楼与屋宇之间是一个宽阔的院子,地上铺着花岗石板;好些榕树的浓叶半掩着那许多花岗石与琉璃砖砌成、檐角雕着蟠龙的房舍,房舍之间隔着一进一进的院落,又由廊子连通。正对门楼的大门前,是一段宽宽的石阶,两旁蹲着一对铜狮。会馆前面这几进屋子里,设着客堂、烟室、书房、帐房,以及这一类行会所需的别的房间。可是在这些屋子的后头,再过一个院子,另立着一片没有窗户、令人生畏的房舍;那里一间间无人知晓的屋子,在幽暗的深处藏着天地会的种种秘密与恐怖。

恰巧祭水神的这一夜,也是长沙街这座秘密公所行入会礼的夜晚。所以,大约就在夫人战战兢兢地穿过那静寂幽暗的园子的时辰,另有一些人正沿着城墙的暗影溜行,一个个没入那座花岗石门楼底下。

溜进那阴森门洞的,是一伙古怪的人:有的一身长绸袍,有的一身破烂;商人、贼、水手、读书人、匠人、兵丁、海盗。手白而软、面色苍白、举止斯文的,与那些被风浪日晒熏得几乎发黑的、筋骨粗壮、鲁莽、阴沉而凶悍的,兄弟一般厮混在一处。

入夜第二个时辰过后,外头的大门关上了;等那铜狮石阶顶上的厚重门扇也下了闩,不知从哪一处深处传来一声沙哑的锣响。深沉的回声还没有散尽,这一群原本站着说话吸烟的杂色人等便都不见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以至整座会馆里再看不见一个人、一片布、一领袍。

不多时锣又闷闷地响起来;缓慢而有度地,这面锣一连响了五下。于是,像他们消失时一样突然,从那些凹处、罅隙与生养万物的墙壁里,涌出一族新的人来。他们隐去时还留着辫子、剃着头,出来时辫子没有了,头顶上缠着红绸的包头。进去的是一片绫罗与破絮的乱杂,出来的却是一堂人,个个穿着前朝的古衣冠,华美非常,教人再也认不出谁是穿破衣进来的,谁是穿绸缎进来的。

铙钹又是一响,众人便排成两行——为首的除外;为首的独自一人前行,前头是扛着沉重双刃大刀、刀身直竖的护卫。这独行的人便是大哥——本堂的龙头。他后面跟着香主与教师;再后是三哥与勇士;再后是先锋与红棍;此后便是五将军、虎将军、八卫、铁掌,以及众兄弟。

在挽歌似的锣声与铙钹的碰响中,行列缓缓地、庄严地出了前面几进屋子,沿着院子两侧的廊子走,从那一头的门洞里不见了。穿过好些房间与甬道之后,他们来到一处门前,门口站着拔刀的护卫。走在大哥前头的护卫与他们面对面立住,随即默默地交换了刀。他们这才进了第一间前堂;前堂那一端又有一道有人把守的门。同样庄严的换刀又行了一遍,行列便进了第二间前堂;照旧换过刀,大哥领头进了第三间前堂,那一端是两扇铁门。护卫把铁门拉开,一座巨大的影堂便在他们面前敞开了。

这座堂的模样,是足以使人胆寒的。刚进门,横贯门口整个宽度的,是一道火壕,火苗从里头窜出来,毕剥作响;壕底的热气白里透绿。跨过这道燃烧的沟壑,正对着门的中间,架着一座两块板拼成的桥,一块铜,一块铁——象征仙人达尊爷抛下的那座桥,五祖当年正是由它逃出少林寺的。桥上悬着一道刀拱,那些刀被底下炉火蒸腾的热气烤得发亮,颤个不住。这堂里的光——若不把星星算在内——只有那道火壕,和正中两座铁架上熊熊烧着的柴束;柴火把堂内的影子照得大得没有准儿。两侧是洞穴般的开口,地上是深坑。除了火壕与柴架上头,顶上也满是捉摸不定的暗影。左边最远的角落里,在这片刺目的尘光中几乎看不出来,武帝神龛前一点烛火像一只眨着的眼睛在发亮。对面右角的黑暗里,观音坛上也亮着另一只眼。此外还有土地神前的一点烛,和五祖神位前的五点烛。

堂子正中、柴火铁架之外,立着大神龛;左边配着高溪庙的模型——五祖当年正是在那里遇见洪门的创立者陈近南的,右边配着一座小小的九层宝塔。大神龛前是一张较小的供案,上面摆着天地会的信物:近两百五十年来,千千万万人敬奉过的信物——也是这世上或许该当畏惧的信物。小供案上放着一只石香炉,上头刻着四个大字:覆清复明。正中是一只米斗,唤作木杨斗,斗里插着洪门五大房的旗和大元帅的旗。一旁放着一根红棍,一端刻着凤凰,一端刻着龙。

供案四角各立着一株矮柏与矮松,取盟誓不渝之意。两株之间,在木杨斗的两侧交替排着:一盏红灯,用以辨真伪;一把七星剑,表明明室之复、满人之亡皆在此剑;一把尺,好教人用来量自己的行止;一杆秤,用以权明与清、真与叛;一副算盘,用以算定他们覆灭的时日;一面镜,乃女娲所传,用以照见谁善谁恶;一柄白扇,用以召集洪门的兄弟;一把剪刀,用以剪开遮住明室之天的黑云;最后是一口硕大的双刃剑,凡不遵号令与叛卖的,便死在这剑下。神龛前、两座柴架之间的屋顶是敞开的,星子照进这满是恐怖的暗影里;照进那人在其中沉思的静默里。

行列默默地进了这座大堂——这堂在当年,于他们每一个人看来,都曾像一座巨大的劫数深渊。大哥、香主与教师在大神龛前站定,其余执事按次序排在他们后头。

龙头大哥庄严地举起那只名唤木杨斗的米斗,把它放上大神龛时,他身后的执事便唱起他们那神秘的偈语。随后他照样一一举起石鼎、算盘、明镜、松与柏、秤与辨真伪的灯、白扇与剪云的剪刀。等一切信物都安放在大供案上,香主又在石鼎里与五祖每一面神位前点了香,满堂的人便一齐跪下,唱起一支神秘的挽歌——除了他们,天下没有人懂得。

大哥此时在屋顶敞开处底下就座,好让天眼俯看着他,见证他行事公道。香主坐在他左边;教师坐在他右边;三哥坐在香主左边;勇士坐在教师右边;如此排下去:先锋、红棍、五将军与虎将军、八卫与铁掌;铜铁桥的那一端、悬刀的拱底下,另站着护卫。满堂的人排成一弯新月的形状,大哥居中,身后是大神龛,左右是柴火铁架,面前是火壕;头上——是天上的星。

第一间前堂里等着的是未入会的人,穿着粗布衣裳,辫子散开,鞋也脱了。守在第二间前堂门口的护卫问他们来做什么,他们答道:听说这里要兵,他们是来投军的。

护卫问是谁叫他们来的,他们答道是自己情愿来的。

引荐的人随即把他们领进第二间前堂,护卫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答道:「从东边来。」引荐人的姓名记了下来,护卫又告诫他们,将要受许多艰险苦楚;将来吃的饭,三分是米,七分是沙。他们答道:

「有沙耕沙,无沙耕江」——「有沙便耕沙,无沙便耕浪。」

在第三间前堂里,护卫问了他们这个可怕的谜:

「刀硬,还是你们的脖子硬?」

他们答道:「我们的脖子硬。」

众人解开投会者的衣襟,露出右臂与右肩,又在他们手里各放了五支点着的香。

先锋上前,领着他们跪行到里门前,向护卫说道:

「内门的护卫,烦报与香主:先锋带来新丁,要入我们的军中,结为兄弟。他们愿以洪为姓,求香主在五祖神前祷告,请五祖俯看我们,予以准许。」

护卫答道:五祖有命,着天佑洪进来。

先锋过了内门,跨过火壕,向香主陈说;于是一场没有穷尽的神秘问答便开始了。那问答有时听着像孩子的絮语,有时又像雷霆不祥的闷响。它幽奥,无谓,满是玄妙可怖的意思,像符箓咒语,可笑,又骇人——全看听的是什么人。引信嗤嗤地烧着,在孩子听来是好玩;在老兵听来,是死。

这一场漫长神秘的辩难,末了由香主吩咐先锋把投会的人带上桥来,才算了结。

门扇大开,新丁被领着——依旧跪行——进了门。

一见那道燃烧的壕沟,他们便往后缩,一个挨一个地蜷作一团;可是先锋往前走,他们只好趿拉着跟上去,手里的香抖个不住。领路的人走到桥那一头便站住了,他们只得蹲在那铜板铁板上:底下是一座熔炉,头上是一道在热浪里抖着、闪着、威胁着的刀拱。

香主朝他们走过来,两臂交叉在胸前,念出这样一篇祷词: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诸位火神;诸位山川之神、土地与地脉之神;五方的五位龙神:六丁、六甲、随侍诸神,以及一切游行于无尽虚空的神灵,我们恳求你们,到我们这里来!

「自伏羲开辟此土以来,万事亨通;古人所知,代代传下。这些道理我们既已承受,如今便要传与他人。

「志士此刻悬在火上的桥头。他们是来向你们起誓的,皇天在上:他们要同生共死;要永结兄弟之盟,以诚为本,以仁义为纲,而孝顺听命居于一切之上。

「五位神灵啊,今夜若有人要在我们中间生不和、行叛逆,请把他掷进火里。教那桥上悬着的人晓得:这里不容分什么你的我的。

「今夜我们要跪在香鼎前,洗净我们的心,合我们的血,饮下那和血的盟誓,立誓为我们的兄弟同生共死——如山海之不可移易。

「遵命的必兴,不遵的必亡。凡助国家致太平于天下的,千秋万代受人尊崇;凡为叛徒的,必死于刀下,绝其种类。

「福德尊神啊,你护佑百姓,以神明的仁慈永受称颂;忠义啊,你是万古的英雄,是勇士的招集者与统帅:我们如今奉五祖之命,要行本会歃血验心的结盟之誓。愿你们诸神以你们的智慧与威能,教这些新来的人明白:无论他们在人世间是什么关系,到了洪门都是重新投生的。

「福德与忠义啊,以及一切明察洞鉴的神明,我们再一次卑微地求你们:在我们立三十六誓、以表我们心中真诚的时候,请俯看着我们。」

桥上的人前后摇晃着,蹲在那里彼此攀住。他们喘不过气来,大股的汗从脸上、肩上淌下,眼睛鼓出来,来回乱转。四围升腾的热气与烟火几乎把他们熏倒,一个个都像要栽进炉火里去。

拖延还没有完。

香主祷告一毕,两名铁掌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一卷黄纸,约六尺长、二尺宽,上面写着三十六誓。一名铁掌右膝跪地,右手擎着一角;另一名左膝跪地,左手擎着另一角。

香主与众兄弟跪下。

随后的静默里,有一阵轰响透进这火与影的堂子来,隆隆地起,又低下去。只有桥上的人没有听见这不祥的咆哮。

香主缓缓地、阴沉地把三十六誓念了一遍——连同那三十六条死罪。念毕,静了一阵,众兄弟才起身;铁掌上前,把投会的人扶下桥来。有的几乎昏死过去,有的呆呆地瞪着四围。

铁掌又拉又扶,把他们拖到五祖神龛前的香炉跟前;每人一能动弹,便把一支香插进炉里,尽力把五句偈语念了一遍。他们把香从炉里拔出来,浸进摆在鼎旁的一钵水里;香熄灭的时候,他们念道:

「我若背誓作叛,愿我的性命也像这香火一样灭去!」

随后三十六誓被放进香炉;香主端起那只钵,念了一段仪文,把它摔在地上,于是满堂的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而不祥:

「叛徒的下场便是如此。」

香主点着了誓词;火苗顺着黄纸卷往上爬的时候,那远远的咆哮又来了,更近,更响。

护卫把投会的人领到那透着星光的敞口底下;有人牵来一只公鸡,割下头,把血滴进方才熄香的那只钵里。红棍这时走上前来,一手提着他那根大家伙,一手拿着一把张口的黑刃刀。走在他前头的两名护卫抓住其中一个投会的人,把他的上衣扯了下来,教他赤着上身。

那轰响此刻更近了,咕哝着,嘟囔着,随后静了下来。可是红棍刚举起刀,便来了一声骇人的巨响,接着是人发怒时那样一片狂乱的声浪漫了过来。

刀迟疑了。

自从「戴林的夫人教神父拐走了」这一声喊在城里响遍,那场乱子便蓄成了滔天的大水;此刻这积住的洪流几乎同时从南边三座城门冲决而出,奔腾着,渗漫着,穿过关厢的街巷,朝教堂汇来。这些黑沉沉的水流,浪头上顶着火焰,咕嘟嘟地翻着咆哮、嗥叫与恫吓;起着沫,打着旋,横着脸,不多时便灌满了长沙街。一股是从龙门里冲出来的,一股是从竹门里冲出来的,这两道急流漫出来,在天地会公所门前合到了一处。两下相遇时腾起的声响,非言语所能形容。那是一片骇人的咆哮与咒骂的溅泼,一片讥嘲与怒吼的飞洒;而在这一切之上,有一声共同的嗥叫,因其不歇不衰而分外清楚:

「打死神父!」

这一片带着怒气与古怪静默的喧嚣落到影堂里的洪门子弟耳中时,众人便骚动起来。商人惦记自家的铺子,坐立不安;贼动了抢掠的念头;兵丁要回营;乞丐要去凑那一群乌合之众;当差的要回衙门;海盗要回自己的船;穿绸袍的要回自己的宅子;只有那些穿破衣的,今夜是不会回地窖去的。

大哥从座位上起身;护卫在他前面站定;香主、教师,以及其余所有的人,各就各位,行列便从桥上鱼贯而出,进了前堂,和来时一样庄严而静默。

大堂空了。铁架上的柴火腾着,摇着,灭了。火壕先是白,是绿,是惨红,随后一块块暗斑渐渐爬了进来。过了一会儿,只剩下星子照进这座天下畏惧之堂。

从龙门涌出来的水既少于竹门涌出来的,便被逼得退了回去,直到两下混作一处;于是整个洪流势不可挡地往下朝江边涌,往西朝教堂涌。别的急流在狭窄的河道壁上冲撞,起着沫,发着狂,要穿过关厢街巷那迷宫似的曲折去够着江岸。它们像被堤堰拦住的大水,有时看去竟像要漫出来,直从屋顶上涌过去。

曾某坐在舵旁时听见的,正是这些急流冲出城门之后的隆隆声。若不是风大,若不是江上有那一道转弯,他不久便会听见一片更不祥、更骇人的咆哮——那时这些嗥叫的急流,正倒进围着教堂的那片洼地里。

先是教堂大院以北与以东的街道满了,随后是西边。等到处都漫出来,零零星星挤进来的人反被推回原来的方向时,这些急流便搅着,旋着,随后涌进教堂与江之间的那片空地。

大院被围住了,人群像海一样,起伏着,拍打着院墙。教堂却像一块大石岿然不动,阴沉地高傲着,轻蔑地沉默着,以至这些浪只是撞上去,又跌回自己身上。

这一片围拢上来的人的洪水,浪头顶着火,吼着万千条舌头,与一片水的海洋有许多相似之处。这海围着那座阴沉的长方大屋的花岗石基脚打旋,像大洋一般碎开,溅开。它有它的浮沫,也有它的深处;有它的平静与低语;有它的恐怖;有它的潮涨潮落与波涛。有时它那火的浪头像大湾里的浪一样,参差不齐地往前推,撞上花岗石的屏障,又倒流回去,和另一道潮头合在一处。有时这些浪相遇,竟结成漩涡,或是合成一股,像一道海上的龙卷;只是在这里,是一股嗥叫与火焰的柱子蛮横地从浪里冲开一条路,在墙上抽打片刻,便平下去,和别的混在一起。这海有它的蒸腾,也有它的残渣;它聚积,它侵蚀,它消散。只是大洋轰鸣处它嗥叫,大洋怒吼处它咆哮;水的海洋低语的地方,这洪水自言自语——一段孩子气的、可怕的独白。

一道浪对另一道浪说: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要杀人么?」

「要。」

「出了什么事?」另一道浪问。

「这正是我们要去弄明白的。」

「晓得这地方非毁掉不可,还不够么?」

「这话不错。」

「这些神父既拐了戴林的夫人,还有什么别的可做?」

「街坊,我告诉你,他们早不见了。指望他们坐着等,难道合乎道理么?」

这海在教堂西南角上打旋的地方,有一道浪的喧声洪亮地盖过了众声。

「中土的男儿们哪,」这道浪吼道,「你们踏过这片土,呼吸过这皇天的气;你们吃过这田里的菜蔬,万古以来饮过它仁惠的甘露:你们还要容这些海鬼吞你们的妻女到几时?还要容这些假装做神父的西洋魔鬼哄骗你们到几时?剥了他们的袍子,你们就会看见他们是蝙蝠,是蛇,笑着只为了吞人。

「他们不是像夜里的妖物一样溜进我们的国土里来的么——这些饥饿之神的骄矜祭司?回答我,你们这些疑心的人;你们这些妇人一般的男子;你们这些辱没祖先的不肖子孙。这些煞白的魔鬼没有来以前,谁在神父与神明跟前发过抖?那时太平花不是开在我们的园子里么?凤凰的歌不是使人心和睦么?如今谁不怕这些神父的口气?他们不是靠着毁灭养肥自己么?他们不是拐走我们大人物的妻子么?不是毁掉市镇与城池么?黑发的汉家子啊!你们哪——」

「怎么没有人爬墙进去?」一道浪问另一道浪。

「他们里头摆着大锅,一有人上墙,他们就揭开锅盖,那股气就叫人——」

「你怎么晓得?」

「哼!跟明白人讲道理容易,要说服——」

「把臭罐子扔过墙去!」

「把喷筒取来!」

这些叫喊被众人接了过去,四面八方地响应起来。

教堂与江之间的空地——此刻已被乱民塞满——正中,聚着一伙道士,他们那怪异的呼号与铙钹的碰击混在四围的声响里;而盖过这一切的,是一声凄厉的假嗓尖叫:

「灾祸降在中土。

洋鬼子搅乱邦国。

他们劝人入他们的教。

神明他们一概不敬。

他们把背朝着上天。

他们教人轻贱祖宗。

人伦他们深恶痛绝。

他们逼妇人行淫。

这些海鬼不是人生出来的。

你们若不信,仔细看他们。

他们的眼睛是蓝的,像鬼的眼睛。

他们能看进地底下去。

他们的头发是红的,那是地狱的颜色。

他们叫大地干涸。

雨不下了。

天旱得裂开。

这都因为他们那血的神在天上。」

每隔一阵,别的道士便用高高的假嗓一同哀唱:

「烧起黄表。

点起香烛。

请遍诸洞的神仙。

神必从洞里出来。

仙必从山里出来——」

这海便这样涌着,滚着,哼着,抛掷着,争论着。人人一齐嗥,人人一齐说;每隔一阵,寂静又同时落到所有人头上。这死一般的静,像是战阵中或风暴里常有的那种古怪的安宁;不妨叫它作决断前的阴沉一瞥,不祥的,凶兆的。

教堂算是有幸:这群人的思量,这一片翻腾洪水的沉吟,从来不曾长到足以做出决断;总有什么声响把它搅了,或许只是一句耳语,可总归是有;于是它便乱哄哄地把力气耗在一片浪响里。

忽然,一切声响之上,从江上爆出一声深沉的轰鸣,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炮口的唾沫像焰火、像流星一般,在水面上拖出火线。

法国炮舰开火了。

那塞满空地的人的洪水,方才还低语着、嗥叫着,或是静着,浪头顶着火在教堂墙外涌着、旋着,此刻忽然变成一个黑暗与狂叫的大漩涡。一颗接一颗的炮弹落进这漩涡里;这漩涡与别的漩涡不同,不是一个中心,倒不妨叫作多心的:炮弹炸在哪里,哪里就结成一个小漩涡,外圈是活人,里圈是伤者,正中是死人,是被撕碎的。于是整片空地上满是可怕的旋涡;旋涡彼此撞着,争着,合着。它们像蛇发的妖女一般散作十来个漩涡,随后又互相吞并,聚成一大团分不清的东西;挣着,缩着,爬着,蠕着,扭着。这里那里被炸得四散;撕裂的,残缺的,喘着气的。

那蠕动的一团越来越小了。

空地西边有几所房子被炸进屋里的炮弹点着了;火苗冲上天去,把一切都照得惨红。

炮火停了。除了偶尔有个伤者跳起来,跑上几步又倒下去,再没有可打的了。这些人里有的跑到江边跳了下去;有的跑到教堂门口哀求似的敲门;还有的朝着火的屋子跑去。

几只满载水兵的小船此时从兵舰上放下来,沉重地划过被照亮的水面。没有人阻拦他们登岸;可是他们一往那片空地上走,眼前的骇人景象便教他们不由得退了回来。在燃烧的房屋那片红光底下,这地方像一个巨大的屠场。死人一堆堆地散着;没有头的,没有腿的,没有肚肠的,没有魂的。这里一个,肌肉还在死的痛苦里抽搐;那里一个,睡着了。有些人的眼睛已经发直,有些人认命似的望着星星。有几个直挺挺地坐着,水兵走近时,笑了一声,就——死了。

二十二〔卷四·命运的报应〕白羊与黄狼

祭水神引出的那一夜逃亡与那一夜暴乱过去一个月后,英清教堂与四近一带笼着一种戒备的沉静;虽说西边一片,锤声与锯声充塞了空气。

炮弹炸裂燃起的大火,向西烧到金花街,向北烧到老河街;这两条街道较为宽阔,又有救火的人拼力扑打,火势才算止住,然而那时已有一片长近半英里、宽约八分之一英里的地面烧得精光。

那可怕的一夜过后没几天,死者与残缺的尸身从空地上抬走了,关厢内外也恢复了秩序;这些人便像勤谨的蚂蚁一般,就着余烬,在灰里重起他们的屋子、铺面与庙宇。那一大片焦黑的污迹上,腾起他们做活时絮絮聒聒的声响;在瓦砾、灰烬与死人之上,生生不息的人世以种种面目固执地嗡响着。人来人往:有的搬砖,有的凿花岗石;有的把原木拉锯成楼板、搁栅、梁与门;还有的把一堆堆木料、砖石拼装起来。

在旧关厢里造起这一片新关厢的人,心头有一种苦涩的欢喜;他们说笑,咒骂,讥诮。挑着吃食与糖果的小贩往来不绝;孩子在木料堆里玩耍;兵丁来回走动;江岸边立着一伙伙不作声的人,皱着眉头;砖堆与盖到一半的房子之间,成群看热闹的人来了又去。有时有一个孤零零的人溜过,徒然寻着某一处地方:寻着了——便哭;寻不着——便不见了。

教堂院落的西北角与东北角上,水兵横着老河街筑起街垒,每一处都架了炮。哨兵在这两道街垒上巡走,也绕着教堂围墙巡遍一周。江面上正对那片空地的地方,依旧泊着一艘法国巡洋舰与几艘炮舰;它们的炮口封住了所有的通路,连这座城池也捏在它们手心里。

祭神的那一夜过去将近一个月,有一天,日出后第三个时辰光景,东街垒上的哨兵看见老河街那头驻着的中国巡兵动了起来。

不多时,一乘轿子,四个轿夫,一个跟班,飞快地朝街垒来了。到炮垒跟前,轿子停住,跟班双手捧着一张摊开的名帖,小心翼翼地朝一个哨兵走去。那水兵把枪伸下来,跟班便把帖子挑在刺刀上。

耽搁了一会儿,一队水兵从北门开出来,到了东街垒;轿子便由这班水手护着,进了炮垒,没入教堂的墙内。到门口时,它穿过两列举枪致敬的水兵,一直抬进那座阴沉的西哥特礼拜堂后面的屋子里。轿子在主教自己的书房里落下,从里头哆哆嗦嗦、佝偻枯槁地蹒跚出一个老人来。

主教迎上前去,躬身。

「大人光临,何等的体面。这一番厚意,教我怎么报答得了?」

戴林没有答话。他老了,缩了,连支撑自己的气力也没有,便一下瘫进桌边的一把椅子,伏下身去,把头埋在臂弯里。

主教在桌子那一边坐下,身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摩挲着自己那双惨白的手,时不时把指节捏得格格作响。

有时戴林的身子抖一阵。

有时主教咬一下嘴唇。

戴林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我找不着她。」说完,老人的头又落回桌上。

「这是极不幸的事,」主教低声哀婉地自语似的说,「人的软弱,唉,人的软弱!我打发那神父去给尊夫人讲书的时候,只当他是个高尚的、有德行的人。如今才知道他经不住引诱,把自己的灵魂丢了,我这颗心都碎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坏的!我宁可这教堂全毁了,也不愿失掉一个灵魂。我们到这里来是救灵魂的,不是断送灵魂的。如今在贵国人看来,我们一切的仁慈、一切的善举、我们的舍己、我们的祈祷与劳苦,都为这一桩恶行付诸流水,忘得干干净净了。大人痛心疾首。大人失了一位夫人——神失了一个灵魂。」

屋里又静下来。主教几次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开口。

戴林一动不动。

「大人可曾想过——想过——那神父也许并不全该怪罪?」主教温和而关切地问。

戴林木然地看着他。

「是,你说得不错。不能怪她。」他机械地答道,「她做什么都不会错。

「我从前给过她一只小凳子。她总坐在那上头,坐在我脚边。你不知道,可事情原是那样的。她拍着我的手——如今,她去了——什么都去了。」

那颤巍巍的老头颅向前落到桌上。有时他的身子抖一阵,却没有一点声音打破这沉寂。

主教剔着他的牙——白的,窄的,一颗一颗生得很疏。这是他沉思的表征。

「这只戒指,大人可曾见过?」他轻轻地问,一面把夫人送给布列塔尼人的那颗珍珠放到桌上。

戴林抬起头,看了看那珍珠,打了个寒噤。

「我留意到,」主教怜恤地接着说,「他从尊夫人那里回来的头一天,手上就有了这只戒指。她要他答应,不许离身。我想这里头也许透着一点——很突然的一点——我或许看错了——一个女人的情热。」

「我的戒指。」戴林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见。

「他去的时候,大人可曾察觉她有什么急切的神气?」主教怜悯而为难地问。

戴林只顾默默地看着那戒指。

「我原不知道,只是——我疑心过,」主教仍用那怜悯的口气说下去,「我留意到,每逢他不得去大人府上,她便有长长的信寄给他——我是主教,那些信我都看过。信上满是绵绵的昵语,最炽烈、最放肆的字眼。这些话我实在难于出口。但愿我没有冒犯大人,因为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真相。寻求真相,行事端方,是我平生两桩最大的心愿。可是唉,真相何其难明!要明真相,非向神祈求不可。除此再没有别的路。自出了这桩可怕的事,我一直跪着不起。神露了笑容。他的笑容穿透了裹着这桩疑案的黑暗,如今一切都明白了;只是要明白,须先明白女人。

「男人给女人披上的那些德性,真是奇事:有的自欺自哄,把她看作天使,其实该闭上眼睛喝一声『去』;有的把她弄成一个吊人胃口的谜,耗一辈子去猜;一个甜美的哑谜,他们又不肯认真去解,只怕解开了,看见的正是自己不愿看见的。

「女人不是谜,不是天使,不是哑谜。她是一头畜生——如此而已。

「要懂女人,且去看猫。猫的性情她一样不缺。像猫一样,非吃饱了她不肯罢休;她一起了念头,便再不做别的——像牲口一样,循着自己心愿的气味走。女人除了睡着,从不歇息;胃口不曾填满,她便不会睡。天下最教人心惊的,莫过于一个睁着一只眼的女人;正如牲口打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明日的猎。女人和猫一样,只有三样饥渴:这三样一平,她们便安分;不平,她们便逡巡不定——由不得自己。饥渴与理智总是相争的,可是理智既然没有,也就无所谓相争,无所谓迟疑,她们只管顺着心愿那热腾腾的足迹赶上去。只要猎物的气味够浓,天下没有她们越不过的难处。像猫一样,她们的脚掌是丝绒做的,来去都听不见声息。不到被抓破,谁也想不到她们有爪子。她们不以一个牺牲为足;吸干了这一个的心头血,便去嗅下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血是不多的——不错,不很多。」

主教默不作声,捏了一阵指节;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地盯住面前这个枯槁的老人,老人依旧痴痴地看着桌上那颗珍珠。

「不错,她们最好还是关在笼里,」主教又用那柔和沉吟的口气说下去,「然而关得越严的,一旦给她一点自由,便越是凶险。自由的气息——那疯癫的荒唐东西——顷刻便烧热了血,引她们走到放纵的极处。若不是我对那神父的操守那样有把握,我断不会许他去教她,让他自投于引诱。我原不信他会屈从。可是天下没有比对笼中之物宽纵、大意更大的险了。开了栅栏,牲口便要出去。逗弄它的爪子,它便要抓人。撩拨它的饥渴,一放出笼,它便要饱餐。最聪明的办法,是教它几套把戏——极少的几套;不演的时候,就锁在栅栏后头。人最大的自欺,就是以为它们驯服了。从来没有一头牲口驯到可以由着它自己的本性行事。再没有比这更险的了。多少看兽的人,就为着这一念大意的信任,被抓得皮开肉绽,死了!

「只是我想不出她是怎么弄成的,」主教的声气里满是深切的关怀,「她总不至于那样大胆无耻,竟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罢?」

戴林把眼睛从戒指上抬起来,惊惶地、无言地朝四下里看。

主教揩了揩嘴唇,手帕后头闪过一丝笑意。

「不过,比她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更坏的事还有,」他怜悯地说下去,「若只到此为止倒也罢了;美色的自负原可以不知不觉地驱使她;出于天性,她也许就悄没声息地挪到了他身边。

「这一种挪动的身段,是女人与——蛇所独有的。

「大人可知道,天地初开的头一个月里,这两样东西碰过头——一条蛇和一个女人?彼此吞不下对方,便立下永世的盟约——同来吞人。

「自那以后,她们有了许多共通的性情。她们的舌头一样分叉,一样迅捷;她们的亲吻里伏着毒,她们的拥抱里伏着死。她们一半是招引,一半是贪欲。打扮得富丽起来,便像花一般——男人常把她们错看成花。她们的背上光彩斑斓,肚腹却是苍白的。这一个哄来的,那一个吞下去。天下没有比她们的身段更幽微难测的了!不到被咬,谁也觉不出;不到心被她们的毒堵死,谁也认不清。看着那颜色与美丽,只当是一朵无害的花,伸手去摘,摘到的却是——大人如今所摘到的。」

老人身上打了一个寒噤。

主教剔着牙。

时光过去。

戴林直起身来;眼睛始终不离那戒指,开口说话,与其说是对主教,不如说是对自己,声气微弱,可怜地平静: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做这事。」

有几种静默,人是不敢去打破的:暴风雨的静默,深渊的静默,一颗碎了的心的静默。

戴林这句平平常常的话之后,落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寂;主教既不想答话,也不想打破它。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那时他的声音是静的,然而在他这迟缓的话里,藏着一个决断,平静到什么地步,可怕就到什么地步。

「是了,全完了。你告诉了我,我很感激。她要受她的报应。你说她们是畜生,你说的是实话。我素来也这样信,只当她与别人不同。我并没有看错。她比畜生更像一条蛇。你的话很有学问,只是蛇嘴里的毒,比不上女人心里的毒。

「不,我不问你:你既看见这桩罪恶的起头,为什么不去拦阻——因为我知道你们把奸恶弄成了神圣的,好推脱它的干系,又享它的好处。你有你的护身符,可是她必得死。」

主教本在剔牙,此时往前一探身。

「叫她凌迟。」戴林轻轻地添了一句。

「可她也许是个奉教的。」主教插口道。

「凌迟。」戴林沉吟着又说了一遍。

「她也许是个奉教的。」主教又说。

「是,」戴林不理会主教的话,只管说下去,「是,照本朝的王法,她就该受这个。」

「可她也许已经入了教。」

「是;她非死不可。」

「到这时候,她一定已经是个奉教的了。」主教断然打断他。

「她奉教不奉教,与我何干!」戴林在他面前站起身来,凶狠地,颤巍巍地。

「这个嘛——你是知道的,」主教摩挲似的绞着那双瘦骨嶙峋、没有血色的手,「奉教的人有权受我们庇护。是的,是的,我们不能容大人——」

「她是我的妻子,照王法该受刑。」

「奉教的人不归你们的王法管。他们在教会的庇护之下。教会不认你们异教的婚姻。她既入了教,便是自由之身,有权受我们庇护——」

「我要把这座教堂砸成齑粉!」戴林抖着拳头,软弱地往桌上一捶。

「江里有三艘兵船。」主教轻声道。

「我把它们沉了!」

「香港有铁甲兵舰,西贡有一万人马。我一句话,这城就要挨炮。我一封电报,一万法国兵就要登岸。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担千万人送命的干系么?要担丢掉三个王国的干系么——

「后世要怎样唾骂你的名字!你的子孙要被人怎样看轻!便是如此,你也换不回她来。

「仔细!仔细!

「与教会作对的人,灾祸必定落在他头上,因为教会是神在世上的孩子;万民与列国都是它的仆役。你不要以为这孩子蜷在一朵莲苞里睡着,或是漂向涅槃去了。它正一步一步走向普世的权柄。」

主教把身子越发探过桌子;他偏过头去,仰望着戴林的脸,情绪一激,脸上泛起红来,随即又转成灰白。他的嘴唇张着,露出牙齿那道细长的白光;那双乌漆似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着光,自有它们自己的一番言语。

「你们在这国里以为,」他接着说,声气里激情逼人,「教会是欧洲列国的猫爪子;以为是它们弄死传教士,好有个由头来征伐?呸!这些国家算什么?不过是教会的锤子与钳子。教会号令,它们听命。你伤了神的仆人,断没有不受报的。你与教会作对,断没有不亡的。神的教会必要做这世界属灵的主宰。至于那几个时辰的俗世权柄落在谁的手里,它是不管的。你们安安分分领受我们属灵的统辖,仍旧自己做自己的主;若想毁它,你们便要做全世界的奴仆。

「你知道,凡在这国里登过岸的军队,没有一支不是奉我们的意思、我们的号令来的。这许多炮舰在你们的江河上来来去去,是为什么?它们该听谁的?没有我们的准许,你敢办一个奉教的么?教会岂不是把他们放到了你们王法之上?你却跑来向我扬言,说要毁了这座教堂;说要杀这神父,凌迟一个奉教的女人!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你打算怎么下手?从哪里起头,到哪里收场?」

默了一刻,主教把身子缩回椅子里。他脸上那层灰败的红潮慢慢退了,重又变得惨白。

戴林一动不动地立着。不多时他的头垂到胸前,然而那张枯槁的脸上,眉头的结并不曾松开。

打破这沉寂的是主教,他怜悯地开了口。

「我替大人难过。大人是受了屈的。被父亲逐出门的,还可以忘掉;被儿子轻贱的,还可以伤心,可以宽恕;惟有妻子弃了丈夫,他忘不掉,伤心也不是,宽恕也不是。他里里外外都受了伤。他的心被劈成了碎片;他的名声被玷污了;他的念头与指望像一层绿浮沫,被打散了漂走;他的儿子、儿子的儿子都成了野种;他孤零零地沉在自己极深的悲苦里,却又因着她的罪而众目昭彰。

「我们的罪大半随我们一同死去,这样一个女人的罪却活着不死。它像可憎的野草一样结子,被时光的风吹散开去,使人间的田地里长满稗子。她该快快地被剪除。这一国的法度里,再没有比以死抵她这一款罪更明智的了。这正是神亲手传给我们的大长老摩西的那一条律法。大人要将她凌迟,这三层缘故我都明白,也替大人抱屈。

「男子汉该教天下人知道他是持正的;本朝的王法不该被欺蒙;这污名该从大人的子孙身上洗去,不然,人家要世世说大人门里出过丑事,满门后裔都要被人指为野种。一个被世人摒弃的人,又怎么照管得了追思先人的那一点灯火呢?」

主教凑近戴林,压低了声音,说得越发恳切。

「大人可要我帮你一把?」

戴林木然地、不敢信地看着他。

主教用指尖敲着桌子。

「你方才说她是奉教的。」戴林含糊地说。

「是,是;可你不明白。你方才是要与教会作对,不是与教会同心。」

主教摩挲着自己的手。

「如今你我若能议定个章程。」

「你?」

「正是;这样教会便撤了它的庇护——」

「我依。」戴林喊起来,「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你依什么?」

「什么都依。」戴林声音嘶哑地喊道,一只手软软地摸索着桌沿。

主教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拉过去,直拉到每一个指节都格格作响——这是他极得意的时候才做的。

「教会若撤了庇护,又准了处治她,大人可肯把你的园子立契让给教会?」

「不成!」戴林断然答道。

「可要是把她找着了,交到你手里呢?」主教急切地插口。

戴林半晌没有答话。

「不成,」他终于说,「你要了我的园子,转过脸就要尖着嗓子叫:『奉教的!奉教的!奉教的!』你们这班无赖,我知道。」

主教剔着牙。隔一会儿咂一下舌头,这是他为难时的表征。不多时他笑了。

「我们立一张有条件的字据,签了押,请人作证,写明:非到凌迟的最后一刀落下,这园子不归教会所有。」

戴林脸上一道道的纹路与皱褶漫上一层紫青的死白;那双灼灼的眼睛空了。

主教不安地动了动。

戴林伸手在袍子的领口上摸索。

忽然他伏过桌子,朝主教凑过去。

「那神父呢?」

主教站起身来,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好一阵。

「立字据!」戴林声音沙哑地吩咐。

主教匆匆出了屋子,回来时带了水兵的统领同来。

字据立了,签了押。

戴林站起来。他对着桌上那只戒指出神地立了一会儿,随后也不理主教的躬身相送,上了轿子。

轿子抬出门楼时,他叫轿夫停下,掀起轿帘,久久地、定定地回望着那座神的殿。

二十三〔卷四·命运的报应〕就这样完了

穿过那道垂在不眠龙窟门前、帘幕也似的瀑布,人仿佛立在一道深渊的边上;渊里涌出一阵阵又冷又潮的气,还有一种静——与身后瀑布泼溅的轰鸣相比,这静叫人心惊。洞底约以十度向下倾斜;在经落水的棱镜滤过的微光里,近旁的石壁连同壁上的圆柱与半柱,不知不觉自幽暗中裁割出来,白得像最纯净的大理石。地上积着一层尘,堆得像吹聚的雪,又被洞里的风扫成一处处凹坑、一道道垄脊和一弯弯新月。水从钟乳石上滴落,顺着起棱的半柱淌下去;再往坡下,水从柱脚流出,便成了股。这晶莹的渗水积成一个个硕大的杯盏,杯盏无休无止地漫溢,又做成碟,再做成盘;这些盘碟从洞的两边伸出来,向中间层层交叠。越往里走,这些石灰浆凝成的堆积便越多,叠作一层层硬壳;到了下坡处,硬壳就成了深渊的顶盖,人一踏上去,底下便发出空洞的轰响。有时它像捕虎陷阱上的伪装,承得住一个人,有时承得住一百个人。这些被盖住的深渊——那不是别的,正是不眠龙的大口——里头多半盛着当年穷追那少年皇帝不舍的满洲兵的骸骨与甲仗。里头还有寻宝人的骨头,强盗的骨头,以及无名无数、不眠龙从不为之交代一句的别人的骨头。

然而有一天,这深渊之险对进洞的人不再是险了:凡进来的人,只要在门槛上站得够久,眼睛习惯了四围那柔和无影的光;或者性急些,把松脂火把点起来——便看得见那雪也似的浮尘里,已踏出一条分明的足迹,来来去去,把尘土踩实了;沿着这条新路,还有些痕迹,像冬天里拖着树枝在雪上走过所留下的。这条由脚印与树枝画成的路,起自瀑布的水雾飘落之处,一路往坡下延伸,快要挨到那第一片盘子似的石灰石堆积的边缘时,便折向右,笔直朝石壁而去,插进两根起棱的巨大石笋之间。左边那根石笋后面,几乎被它遮住的一处犬牙交错的凹处,有一个窄口;下半截参差不齐,上半截却是凿过的,平平整整。这个出口避开了那些隐藏的深渊;不知多少世代以前,曾由人手修成了一道门。

过了这道秘门,甬道有一段夹在窄壁之间;顶又低,有几处非得跪着爬过去不可。隧道的尽头,豁然开出一个大洞,与最先进来的那个相仿;可是再往前走,火把的光便照不到壁,也照不到顶,那里就成了一片辽阔的旷野。这里那里,水晶般清澈的小溪汩汩低鸣,淌进一个填满低处盆地的圆湖。把火把伸到湖沿上去照,便有成群惨白无目的鱼,从那无底的深处涌上来。

从这片地下的旷野出发,一条条洞穴像大路一样朝几个方向岔开去。其中的一条——是幸还是不幸——通到这样一处地方:它曾是天国的一个小小角落,像一粒发光的明珠,抛落在这潮湿的地窖里。当中曾有一堆松枝的火欢腾地烧着、爆着,把这石室的暗处映成积雪般的柔白;而松火的光照到之处,则闪闪烁烁,像镶满了珠宝。洞的四壁开着许多口子;一头弯着半道拱,另一头是一个通往地下旷野的窟窿。穹顶上倒垂着十尺至二十尺长、宝石似的钟乳石;这里那里又耸起巨大的石笋,像一根根刻着凹槽的柱子。壁上悬着帷幔,一褶一褶地垂下来,不断不裂,姿态优美;一处柔白如天鹅的胸脯,一处又是一幅密缀珠玉的帘子。沿着墙根结着一个个杯盏,与头一个洞里的一样,盛满了清澈见底的水。珍珠与金刚石般的家具挤满了一地。宝座、石座、高台与卧榻,都轻轻披着一层闪光的褶子,粲然生辉,仿佛缀满了余敖的全部珍宝。这个洞里,回响着欢乐与笑声。

夫人像一只出了笼的、舌上有一百个精灵的云雀,她就是快乐本身;唇上没有笑声的时候,她的歌便穿过那立满石柱的深处。无数回声与她那鸟鸣似的音调和得丝丝入扣,仿佛地下另有一部合唱接过了她的歌,把它送进最深最远的洞穴里去,正如她把它送进人的心里一样。有时她已经住了口,她的字句还听得见,回响着,回响着,回响着。这些洞窟与石室舍不得把到手的乐音放走,便慢慢地把那些音调捂熄——或者不如说,把它们抚慰到寂静里去——仿佛在无言地表示:这是天上的回声头一回飘到此地。

他们在这珍珠壳里住下不久,有一天,曾某的女人一面笑,一面絮絮地说着,在火边忙来忙去。曾某蹲在她身旁,惬意地抽着烟。夫人则坐在一张高高的大理石榻上发号施令,评头品足,一时是笑,一时又是最快活的讥诮。布列塔尼人坐在她脚边,终于会笑了,而且时时刻刻都在笑;因为自祭水神那一夜起,他就没有一刻停过。

忽然,夫人的笑声止住了,她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怎么了?」她惊惶地追问。

布列塔尼人笑了一声。

「你从前笑过没有?」她那一本正经的担忧与烦恼的神气,又从他唇边逗出一声不大有把握的低笑。

「阿慈,你听见他笑了么?」她转向曾某的女人问道。

「听见了,夫人。」

「老曾,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夫人。」

于是她转向他,恳求道。

「再笑一个。」

然而在最欢畅的时辰里,愁苦或不祥的预感似乎总不免要挤进来,正如海雾悄悄爬上来,把阳光下的草地裹住。就这样,有一天,夫人的歌声与笑声里来了这一种不安的躁动。她像是要从什么东西跟前逃开,那东西却追上了她,于是她那又歌又笑的声音停住了。

她挨紧了布列塔尼人。

「今天你和老曾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们是去找余敖的宝——」

「宝藏!」她愤愤地打断他,从他身边挪开,「我还当你跟别人不一样。」她又挪远了些。

「我真不懂男人为什么除了这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她抱怨着,半是伤心,半是恼怒,「从小到老,想的就只有这一件。他们为它打仗,为它造庙、造牢狱、造衙门;什么泥也盖不住它,什么脏东西也粘不牢它,可他们偏要把它捧在手里,胜过捧着——胜过捧着——」

布列塔尼人朝她伸出手去,她却往后一缩。

「你倒情愿——」她的抱怨里已经渗进泪来。

「可是夫人,」曾某正好插进来说,「没有钱能办什么事呢?这世上唯独命运一样,是拿钱换不来的。」

她轻蔑地朝他转过身去。

「哎哟!明室这一窖宝藏,也哄不动一只云雀唱一支歌。」

「它却哄得动一个个王国。」

「它开不了一朵夜里合上的莲花。」

「它能把黑夜变成白昼。」

「它止不住一滴眼泪。」

「有些眼泪它止得住。」

「它替人添不了一个时辰的寿。」

「人的一生是拿快活量长短的;穷人活一世,富人活三世。」

「它买不来——」她迟疑了,神色不安地揪着自己袄子的下摆。

「你怎么不答我?」她转向布列塔尼人央求道。

「是。」

「你就永远学不会说话么?」

「不会。」

「为什么?」

「我一开口,就打断你了。」

她凑近他,仰起脸,宽宥地望着他。

「我并没有生气,只是不愿你走开,丢下我那么久。我——我——」

「怎么了?」

她把头扭开,随后带着愧意答道。

「我做了一个梦,忘不掉。我要是没做那个梦就好了,」她哭着说,一面往他身边偎得更紧。

「不算什么,」他安慰道。

「是呀,我知道,」她答道,「我知道你会说这梦不过是睡里织出来的一幅轻纱,织法也许古怪,颜色也许奇异,到底只是我这颗糊涂心做出来的薄薄物事,醒着的时候一眼就能看穿——可我偏偏——偏偏看不穿——你让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她把小手放进他手里,仰着脸恳求;随后又偎近些,天真而专注地说下去:

「我知道这梦是夜深以后才来的,因为我有好几个时辰睡不着。恐惧的手指一次次扯着我,教我爬起来,朝你和老曾睡着的暗处张望。总该是三更以后,他添火的时候,我才做了那个梦。我知道你要说这是个很傻的梦。」

他久久地望着她那仰起的眼睛;她便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腮上,将他的脸转了开去。

有片刻工夫,是一种屏住气的、拿不定的沉默;忽然她哭了出来,两臂搂住布列塔尼人的脖子,死死地贴在他身上。

「别让梦搅了夫人的心,」曾某说道,「梦算什么?不过是我们漂在上头的那条大河里的倒影罢了。倒影又怎能拦得住河水,又怎能挡得住我们这条船?」

「老曾!」

「老曾!」他女人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可知道那是个很坏的梦?」

「煮你的饭去,阿慈,煮你的饭去!梦能奈何命运手里那些提线的傀儡么?——咯咯地叫,喔喔地啼,这样那样,把长长短短的唱词吱吱地念完,直到命运厌了,把线一扯就断。呸!这一出没意思的戏,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拔你的鸡去。」

「我知道,老曾,可我告诉你,那是个坏梦,很坏的梦,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成天做梦。」

「是啊,而且——」

「什么!又是那些一身虱子的和尚。」

「他们说——」

「呸!」

女人的眼泪,格外像天上落下的雨。在她们生命那一片奇异的蔚蓝里,隔不多时便聚起几缕飘忽的阴云;等云积满了,阳光的光线全被遮住,只消一声小小的雷,便下起雨来;这时千祈万求也止不住那一场洪流,或是那一场细雨——看它是哪一种雨——非等它自己流尽不可;然后只消一句话,便如神的那句成命一出,就有了光。

「明天,」布列塔尼人说,「我叫老曾出去看看,我们能不能走。」

「真的?」她的唇又仰起来,欢喜得发颤;她的眼睛在泪里笑着,像雾里的星。

「阿慈,」她跳起来拍着手叫道,「我们要离开这可怕的地方了。」

「那个梦说不定到底是好的,」阿慈答道,「不过——」

「唉,梦算得了什么,」夫人快活地打断她,「除非——」她带着揶揄看了布列塔尼人一眼,「除非它们是昨日的雾,吹过今夜黑下来的穹顶;或者照老曾的话说,是『生命之河里照出来的歪七扭八的影子』。不,阿慈,这样有学问的人既然发了话,我们就不必愁了。」说着,她俏皮地朝布列塔尼人一躬身,那笑声又娇又软,落在众人耳里,真是受用。于是余敖之墓里又是一片欢喜。

夫人、布列塔尼人和那两个乡下人围着火坐着;夫人帮阿慈做饭,身子随着自己唱的歌合着拍子动;布列塔尼人睁圆了明亮的眼睛看她。

「来罢,饭好了。」她霸道地朝他招手,伸出一只手来;可他一走到她身边,她却把身子一直,高傲地昂起头。

「坐下!」随后她在他身旁坐了,一刹那间把一只小手塞进他手里。

「不成,老曾,」夫人揶揄道,「我看你做不成一个好庄稼人,除非你照我说的办。你太离不开那个『命』了。要是你的稻子长不好,你立刻就把它推给命,自己坐在门槛上抽烟。老曾,你该查一查,究竟有多少缘故教你的稻子长不好。在你那条河上,你只顾漂,从来不肯划一桨。」

「是,夫人,这话不错。可是跟命运较劲,或是硬要稻子长,都是自招祸事。命定了要慢的,我们快不得;命定了要快的,我们也慢不得。河水或快或慢,总是往前走;我们顺着划也好,逆着划也好,这条船靠的还是同一个岸。」

「那你为什么不换一条船呢,信命的人?」

「怎么换得了呢,夫人?我们不过是行李,任那位大船主高兴,抛来抛去。有时把我们抛进一条帆船,有时抛进一只花艇;有时我们就攀着一块木头。」

「多可笑!」她快活地打断他,「人生哪里是这样一条浑水;它是一片辽阔的天,我们是天里的候鸟,从这一头地平线到那一头,整片天都由着我们飞。老曾,整个天都是我们的;我们高兴,就混在热闹的鸟群里飞,高兴独个儿去,就寻那长着芦苇的沼泽。什么拘束也没有;往东,往西,往上,往下,要往哪里就往哪里。我们可以像云雀一样一路唱到天的底板上去,也可以缩在一个洞里做猫头鹰;可是老曾,命运的羽毛要穿哪一身,是由我们自己挑的。你说是不是?」说着,她揪住布列塔尼人的耳朵,把他的头拉向自己,含情地仰望着他的眼睛。

「可我是个好庄稼人,」阿慈说着,怜悯地看了自己男人一眼,「我是在洪山的稻田里长大的。」

「阿慈,咱们的田里不种稻子,只种茶树和桑树,中间再栽些杜鹃和丛丛的山茶,好教鸡藏着下蛋。我最爱找鸡蛋了,还爱照看那些毛茸茸的小鸡,它们啾啾啾地叫——」

「听!」阿慈说着,一跃而起。

他们听着;不一会儿,从远处哪个洞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老曾!」

「坐下!来的总要来,来了也就完了。」

布列塔尼人听见这声响,看了夫人一眼,脸色发白,却没有动。不多时那轰鸣更分明了,他一言不发,从那一头的小窟窿里出去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来;他一走进火光的圈子,夫人唇间便发出一声喊叫,扑在他胸前,两臂搂住他的脖子。

这短短的片刻已经把布列塔尼人变了。他的脸像石头,生气像是从他身上走了。他一开口,那声音与其说是话,不如说是阴沉的回响。

「他们找到我们了。」

曾某走上前来,手里托着一柄前明的双刃大剑。

「命运到底把我赶上了,」他很惬意地说,「从来如此。它把人从床上拖出去,也在战场上把人吞下肚。谁能指望喘着气爬上高楼,或是钻进地肚子里咕噜作响的地方,就躲得过去?呸!不过我能救你们,还能为他们占了我的房子报个仇。这是一柄明朝的剑。他们从那个窄窟窿里钻进来,我就一个一个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你们能出去。我去向知县自首,告诉他你们十四天前就顺西江下到越南东京去了;你们可以到北海,再雇一条帆船去新加坡。叫我女人把娃娃们带上,一块儿走。」

布列塔尼人没有答话。

「那夫人呢?」曾某的声音恳求道。

他迟疑了。

夫人松开手臂,转向曾某,指着那些黑下去的深处。

「去罢!」她艰难地说。

两个乡下人跌跌撞撞、恋恋不舍地走进黑暗里;她这才仰起脸望着布列塔尼人,又把两只小手按在他胸口上。她晃了一晃,随即闭上眼睛,像一朵断了茎的花,轻轻地瘫倒在地上。

布列塔尼人在她身旁跪下,把她的头抱到胸前,断断续续地想把那已经离去的知觉哄回来——那知觉一去,便把他一个人丢在地的深处与绝望里。

外面的洞里,轰鸣越来越响。

火却已经将烬;垂死的余炭那点红光,还照着那两个不动的身形。

余炭一星一星地暗下去。

忽然一个僧人闯进洞来,后面跟着别的僧人;转眼间,洞里便满是他们那红亮亮的火把。

布列塔尼人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僧人们把燃着的松明举过头顶,围住了地上那两个不动的身影;可是他们一面看着,喧嚷与讥嘲便渐渐止住了,因为那个能叫人噤声的东西——悲痛——就在他们中间。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从圈子里走出来,把手按在布列塔尼人的肩上。

「来罢。」

二十四〔卷四·命运的报应〕定谳

中国的刑律,乃是上古之世遗下的旧典;然而其古老,并不表明其衰朽。其中有些条文,早在拉美西斯诸王开堂听讼之日便已行用;早在摩西于西奈断狱、梭伦厘定德拉古之法的时候便已行用;而至今它们仍旧为人间主持公道。埃及的帝国久已埋在荒废的岁月底下,雅典的大理石不过是它的法与立法者的石椁。上帝的子民,不再住在他们那座崩裂的山下,失了法度,四散飘零,微如尘沙。唯有中国这部古老的律,依然强健如初,在同一片土地上,行其权柄于人类的三分之一。

这部律的肇造,正当西方人几乎视为文明破晓的那个年代;无论它是宣布于人类制度之初,还是宣布于今日,都不能不算是普罗米修斯式的伟业。人的智力,再没有比这更可惊的例证。它不但具备近世立法的一切原则,且经人类最完足的世代的阅历陶冶而益坚;它给人以赦宥之途,给人以申诉之途,存尊重个人身家之意,又责成有司以弹压奸宄之任。它以质朴,以在理,以首尾一贯,以持中,而见其庄严。它绝无支离,从容而简劲地为人的行事立下法度;欧洲诸国的法典,没有一部像中国这些旧律那样,既浩博而又一贯,既不繁琐,也不偏执,更不凭虚造说。

然而各国刑典之中,罕有像它这样,在审断之道上呈现出如许看似相反的原则者:一面待狱囚之酷烈,一面又怀父母之心,切切以百姓的安乐为念;一面循循诱掖,劝其从顺,一面又以冷峻之怒惩治有罪的人。可是这奇特的姿态里,恰见中国刑律的一条根本之义:立法者故意使刑罚严酷,取其震慑之用;律文所载之刑,几乎总比实际要施的刑为重。如此,不但可使人主于法外施其仁——这类事之多,正足以证其功效——且可使心怀不轨者,慑于刑罚之不可幸免,而拘束于正路。

然而须说一句:中国之律,无论从哪一面看,虽刑罚可怖,却始终对它那举起的、可畏而并非不慈的手底下的人,存着父母之心。它像父亲一样,既恐吓,又哄劝;像母亲一样,既责打,又抚摩。所以百姓称官长,通名之曰「父母官」。这部沉重的律,以父母之心,力图为一切可能有的情形立法,务使其权柄在人事纷争所生的无穷细微差别之中,皆用得其平。它繁密而又简要,重沓而又直截;它又极拘束:官吏若不奉行法令,可以抵命;可是只要不妨碍公道的最终施行,它又许官长有许多自便之处。在这部律之下,没有陪审可挑,没有讼师来迁延公道,也没有讼师来歪曲公道。官长便是法官,便是陪审,便是讼师。他传人,他讯问,他判决。过堂听讼,许百姓观看;证人在堂上供述,当堂斟酌,当堂断决。

于是,这部古老的律要向戴林的夫人问罪的日子,到底来了;就是这同一部旧律,不知多少世代以来,惩治着、也庇护着人类的一大部分;百姓仰望它,敬畏它,对它存着敬惧与感激之心,因为这是他们的祖先在无从计算的年代以前立下的法,他们做孝顺的子孙,既爱它,也怕它、躲它。于是,那个时辰来了:一位孤身的官长,受着时间所认可的庄严法度的委任,要向她宣判。没有人来为她辩护,也没有人来控告她。事情极简单:她无罪,还是有罪?若有罪,可有可原之情么?若供词表明她大体无辜,便当开释;若有罪,则既是她丈夫所求,她非死不可。她若不认罪,便当奏请人主开恩;她若认了罪,那就要当着万众的面,赤身被寸寸碎割成千片。

天刚发白,一片清冷惨淡的光里,戴林坐在大宗祠中列祖的牌位之前。整整一夜,连同前一日的半天,他都这样坐着,把脸埋在两手之间。他久久地、静静地等着这一日破晓;如今这苍白而无可躲避的时辰到了,把它那残弱的光掺进烛火的明辉里,他却不动。

日出后第二个时辰,南海知县到了,随后是主教与法国领事,各带着一班从人。他们进了宗祠。戴林沉沉地从桌上抬起头来,等他们缓缓穿过堂屋、在他身旁坐下时,还了礼。左首一排,坐着县衙的属员;右首坐着法国领事与教会的神父们;这一切戴林都木然看在眼里,随后他的头又落到桌上。

知县举起手;堂屋下首站着的人中间起了一阵动作,可是那犯妇并不应这无声的号令。这个如此离奇地设在戴林列祖圣堂里的公堂,等着,皱着眉,渐渐不耐起来。

正当这不耐愈来愈盛的时候,神父们口中忽然迸出一声低低的、身不由己的惊叹。

堂屋左边有一个椭圆的门洞,半掩在绸帘后面,一道晨光正照在那里;夫人就站在洞中,那样光艳,那样美,以致那几位只在火把通红刺目的昏光里见过她死状的神父,都张着嘴,不敢相信。她在日光里飘忽了一刻,便轻轻地、袅袅地跨进了这死者之堂。可是一发觉自己落在一群默默盯着她看的男人中间,她便站住了,那双莹润的眼睛惊惧诧异地张大,一只手按在胸口,向后靠在那弧形的门框上。

知县迟疑了一下,皱起眉,随即做手势叫她上前跪下;她却往后缩,一双大眼睛哀求地、茫然地四下张望。末了他抬起手,左首头一名书吏便站起来,宣读罪状:即她——大人戴林之妻——于祭水神之夜,与一名外国神父私奔,并与之独居于不眠龙窟之中。书吏读那罪状与其中情节时,她急急地、乞怜地环视四周,浑身发抖,抓住帘子撑住身子。

主教举起手;得了这个示意,一名神父起立作证,说他们如何进了那大岩洞,在其中一间幽暗的石室里撞见这女人与一位神父:她躺在地上,头枕在他胸前。戴林抬起头来,把一双呆钝的目光钉在妻子身上,把神父所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吞了下去;随着一个又一个神父作证,述说他们如何在那岩洞最僻静的石室里撞见这一对有罪的人,他的脸开始抽搐、发黑,眼里也起了火光。

忽然,在一个神父作证的当中,他叫了一声:那是一声哽住的、勒住喉咙似的叫喊,含糊不成语,然而其中的痛苦那样分明,竟使满堂的人都为之一颤。

夫人直起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快步走到他跟前,在桌前跪下,把小小的手指按在桌沿上,仰起脸来望着他。

「我的丈夫,别这样。你不知道这有多疼。不,不,你不可以——是我做错了。别恼,别像方才那样叫喊。你那样叫,真教人受不住,因为一切都过去了,我所受的苦,比这些衙门里的人所能加在我身上的还多。饶了我罢,我的丈夫,把这些人打发走罢。你不知道他们多吓人。你就不肯饶我么?你不可以让这两个小小月份的过错,压倒我多年的恩情。你还记得么,我从前常坐在你脚边的小凳上,你让我揪你的耳朵。你就不肯饶我么,我的丈夫?

「不,不,你不可以这样想!他不过每天来一趟,来了就走。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我想把心硬起来,可是他每天一来,我那冻住的决心便化了,就像四月的日头化开大地的胸膛,重新催出春天的青翠。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可是我这颗小小的心,在他那双眼睛的蓝色深处,就像海里的泅水人;每一天,那潮水都漫过我的气力,把我卷了去。

「不,不,他没有做错——他的爱不过是那身不由己的潮水,是天上来的一点光——」

戴林软弱地把拳头往桌上一捶。他想说话。夫人指尖在桌沿上又挨了一刻。她惊惶地抬头望着他那张因盛怒而扭曲的脸,随后指头一滑,便伏在桌边呜咽起来。

主教侧过身去,对知县说了几句。

「你认罪么?」他喝问道。

除了她的呜咽,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与那神父同住在不眠龙窟里?」知县打断道。

她不理他的问话,又向戴林举起双手。堂上静了一会儿,主教便开口了,声音低而坚定,若不是掺着一种猫儿似的柔和,本该是冷得刺骨的。

「这是极可悲的,」他以满是怜悯的语调起头,「然而公道非行不可。这位夫人一口咬定自己无罪——那么总得有人有罪。她若无罪,便是那神父强行把她拐走,刑罚便该落在他身上。既然他有罪,他就该死。」

主教往椅背上一靠,满堂各处便起了一阵赞许的低语。

夫人的呜咽忽然止了。她不再向戴林举手。她忘了四围那些沉默的人,只哑哑地、乞求地仰望着主教的脸。

「唯有有罪的人须死,」他仍用那柔和而果断的语调重说了一遍。

「不!不要!」

「要的;我们必得有公道,」他坚决地打断她,「因为我们持正的名声传遍万国,万民都仰望我们守住它。」

「唉,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她向他伸出手,哭道,「施恩不是比讨公道更好么?我知道你们大人先生都爱公道,可是公道那样深,慈悲却像天,天上每一桩小小的善举都像星光一样照出来,把整片大地的幽深都染亮了!唉,大人,您别做那公道的人罢,您的名声反要传遍万方。世上没有比慈悲更广大的了。凡天影所覆之处,凡星光所照之处,凡天上落露之处,人都要爱您。唉,别害他——您若知道——」

戴林听着她哭诉的哀求,又把拳头往桌上一捶。

主教俯身向前,轻声说道:

「他若有罪,他就得死。」

她没有回答。

领事那只怀表响亮的走声,在寂静的堂上回荡。

主教锐利地看着她;见她的头愈垂愈低,直垂到胸前,他那苍白的额上便起了一道皱纹。

此刻,领事怀表的走声,已被她四围那些人沉重的呼吸盖住了。

过了一会儿,夫人抬起头来,久久地、探询地搜寻主教的眼睛;随后她慢慢站起身,越过审判她的人的头顶,望着戴氏一族那金漆大神龛之外的某一处。她脸上现出一种安详知足的神气;血色回到她颊上,眼里满是欢喜的光。

「我有罪,」她低眉顺眼地说。

主教薄薄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他向戴林那边望去;戴林两手抓着桌沿坐着,嘴半张,目光呆滞。

「什么!你认罪?」知县喝问。

「是,」她低声答道,眼睛仍越过他们的头顶,望着神龛之外。

「所控各款,你都认么?」

「都认。」

「是你引诱那神父的么?」主教温和地问。

她吃惊诧异地看着他,随后头又垂到胸前,只有主教、她丈夫和知县听见了那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是。」

主教把手举在唇前,那手抖着;他又朝戴林那边看去。戴林坐在那里,一刹那间像个被人扼住喉咙的人;随即站起来,把面前的桌子掀翻,走出半个堂屋,忽然站住,抓住自己的喉咙,若不是近旁的人扶住,几乎要倒下去;他们半扶半拖,把他弄出了列祖的祠堂。

知县转向主教。

「他当真是这个意思?」

「是。」

「那么便赐她白绫,教她死在幽僻无人之——」

「这可合他所告的?这可合律?」

「什么!您莫非要——」

「正是,」主教断然打断他。

「我不能,」知县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这是他的请求——是本朝的王法!您敢不奉行么?」

这最后一问语气平静,却透着凶兆;知县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他对着那大理石的地面出神,时而斜眼瞟一瞟主教,有一回抬眼看了看夫人,打了个寒噤。随后主教在他臂上稳稳按了一下;他便转向左首那名首席书吏,举起手来,书吏就把朱笔送到他手里。

「定谳了。」

主教的嘴唇又抽动了一下。

「记着,」他俯身在知县耳边低声道,「依律行刑,我要唯您是问。当心别让她先死了。」

知县不答,起身率领除首席书吏以外的全班从人,出了堂屋。主教往椅背上一靠,把他那双又长又瘦的手指拉得嘎嘎作响,直到一名神父过来对他说话。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却匆匆起身;他从夫人身旁经过时,她抬起头,挨近他。

「他会得自由么?」她怯怯地问。

主教低下头去,一面低声说着,她的眼睛便闪出喜色。她把两只小手拍在一处,发出一声欢叫。

随后主教带着他的神父们出了堂屋。

首席书吏仍旧写个不住,仿佛全没看见这美丽的女人;她自顾自笑着,眼睛仍越过众人,望着戴家金字牌位之外的某处。

「傻女人,你为什么招认?」他粗声喝问。

「唉,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轻描淡写地答道,把头偏向一边。

「那自然,」他没好气地说,「不过女人的舌头做刀子、把自家身子凌迟了的,这也不是头一回。」

「是么?」她带着讥诮问。

「女人,你为什么说谎?」他又厉声道。

她把脸扭开。

「你为什么说谎?」他再问。

「唉,我不知道,」她带着轻快的调笑打断他,「你难道看不出,我不过顺着天道行事么?天道里,最直的树最先被砍,最清的井最先被人饮尽;最无邪的鸟最先落网,最娇嫩的花最先被人摘去,好让它有一刹那供人的鼻子闻一闻香。书吏先生,我的端方也须照这样砍掉;我的名节与贞操须被饮尽;我的清白须被降伏、被幽禁;而我这一生的小花——摘下来,丢在一边——唉,罢了,我并不伤心,」她满不在乎地接着说,「他们能把我从地上带走,却不能把我从他身边带走。白绫是勒脖子的。谁听说过白绫勒得死一颗心?」

「苦命的女人!苦命的女人!」书吏打断她,站起身来,「没有什么白绫给你。」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吃了一惊,问道。

「女人,你不懂律么?你是要当着万众的面,赤身而死的。」

她把一双小手举到鬓边,晃了一晃,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不,不,」她抓住他的袍子哭道,「他们都走了,把我一个人撇在这里,只剩下您了,您就不肯救我么?不,不,别走,」他要走开,她拉住他的袍子央求道,「跟我说说话。您怎么能走呢?您听我说!这么大的一座天下房子,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小小的角落去死?」

「我无能为力,」他答道,粗哑的声音发着颤,「你是要受凌迟的。」

她仰望着他,眼睛张得大大的,随后便瘫了下去,面无人色地伏在这死者之堂的地上。

二十五〔卷四·命运的报应〕一个朋友

在中国,王法是不肯拖延的;处决夫人的日子,便定在第二天午后。那一日太阳从无雾的海面上升起来,显出是亚热带冬日里那种和婉的早晨。在北方的地界上,这样的早晨常被人称作春天的微笑;可是在这片土地上,它不止是从冬之胎里生出来的——它是在夏天怀里的一次苏醒,四处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之气。据说在这样的早晨里,老虎会走出巢穴,在林间洒满阳光的空地上懒懒地躺着,对猎物也不上心;于是人也好,林子里最胆小的麂子也好,都不怕它,因为这一日的安详已经进了它那颗可怕的心,它只是呜呜地、呜呜地、呜呜地叫着,像妇人膝上的一只小猫。

在别的国土上,正当这冬日的二十四这一天,整个整个的民族聚在他们过圣诞的炉火旁;他们的心性也被那些家室之爱与眷恋的情意柔化了——那种情意,他们看作是神圣的;歌声与笑声从他们唇间迸出来,既欢喜地念着已过的几个月,又快活地盼着将来的几个月,四面八方都升起他们的颂歌;他们以种种仁慈与善意,要把自己的心从地上提起来,同那些从羊栏里出来的牧人一道,向世间高呼平安与善意。

然而这一日的阳光,连同这一日的心情,似乎都躲开了英清的天主教堂。教堂大院里既没有歌,也没有笑——只有一片阴沉的寂静;那座森严的西哥特式礼拜堂四围,巡兵往来不绝。这究竟是主教的用意,还是戴林同他那桩约里原有的条款,无人知道;总之,自从布列塔尼人被从不眠龙窟押来,他就一直被关在这座幽暗的礼拜堂里,四围围着一营中国兵。

日过中天后约莫第四个时辰,海上刚起了几缕薄雾往岸上飘来,有一个人匆匆穿过教堂大院的南门,从主教住处的回廊底下走了出来。他用又快又锐的目光把礼拜堂四周的院子搜了一遍,便把下巴垂到胸前,两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若有所思地朝礼拜堂走去。

到了兵丁围成的圈子跟前,他被拦住了。

「什么!」他尖着嗓子摆出威严,愤愤地喝道。

兵丁们不动,一个军官走了过来。

「叫这些人闪开。我是主教。」

兵丁们闪到一边,军官们躬身行礼。礼拜堂门前有一个哨兵拦住他的去路,但随行的军官一声令下,门闩便开了,那来人走了进去。

「哈哈,这就叫手腕!手腕!」他站在那低矮的拱顶门廊的幽暗里眨着眼,暗自笑道。「哈哈。」说着便迈起碎步,顺着过道朝祭坛那边去,一路用尖细而得意的声气嚷着:

「好啊,好啊,让我劝你一句:他们叫我从江堤上走开的时候,压根儿不晓得我会干出什么来。顺从便是制胜;会笑便是称王——胡克太太就是这样——」

布列塔尼人从祭坛的台阶上站起身来,两手按在来客肩上,低头看进他的眼睛里。

胡克牧师扭了扭身子,偷偷一笑,从布列塔尼人的目光底下挣了出来。

「好啦,我来了;这就是手腕,你听着,手腕。我拿定主意要见你一面;见,我是一定要见的——晓得日子不长了。下一个大约就轮到你?可是那些洞窟你是全知道的,你那一份学问万不可失传。那怎么使得。听说你进去足有一英里多——我的——我的——好了,头一件我要你告诉我的是——」

布列塔尼人厌倦地转过身去,又在祭坛的台阶上坐下了。

「我是伤着他的心了么?可怜的手腕,可怜的手腕。」胡克牧师自言自语地咕哝。

「今儿早上我到江堤上去了一趟,」他又高高兴兴地说下去,眼睛盯着布列塔尼人。「除了临水的一面,四下都拦起了栅栏;就在那一处地方——不多一尺,也不少一尺——正是你从前常站的地方,正是我把龙窟的地图交给你的地方——他们把十字架立起来了。架底下放着两块黑石头和一只桶,桶倒不很大。左边,一顶红绸凉棚底下摆着三把椅子——我不懂为什么要三把。正在这时候来了个神父,说我并不在请帖之列——你想想看!法国兵在那里大摇大摆地来回走——法国炮艇沿着江面下了锚。我倒要问一问,这一场刑究竟是谁在行——是法国人,还是中国人?你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不然我决不会把龙窟的秘密给你——可是我要说一句:这些天主教的神父,是想把这个国家攥在手里。我又到我们领事那里去了一趟。他只管骂。他说他若是上帝——他是个亵渎神明的混账东西——他要在地狱里替这些神父另造一样新花样出来。他越说越气,越气越凶,末了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扔出门去。那个疯领事害的是憎教的癔症——不过他也长不了。他这样糟蹋一个美国美以美会的传教士,是不能不了了之的;让我劝你一句。江堤上这桩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把龙窟的秘密给了你,可我怎么知道会闹出这么一场来?」

胡克牧师默想了一会儿,随后摇起头来。

「可怕,可怕,这样年轻,这样美,这样美,这样美——我却永远见不着她,那些人倒都见得着。他们还要把她的衣裳剥下来。噢,噢,噢。」

他的气与话都接不上了。他在祭坛前面迈着短促不安的碎步,来来回回地走。

布列塔尼人伏着身子坐在祭坛的台阶上。

「那些有炮艇的国家为什么不拦住它!他们为什么不拦住它!」他尖声叫着,那紧张的碎步一刻也不停,每一回打祭坛的台阶前走过,都匆匆瞟那神父一眼。

他忽然站住了。

「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布列塔尼人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胡克牧师用更尖的声气又问了一遍。

「做什么?」布列塔尼人厌倦地问。

「做什么?拦住它!拦住它!」

布列塔尼人看着他。

「那一场刑!」

「那与我不相干。」布列塔尼人答道。

「什么?」胡克牧师尖叫起来,往后一跳,把两手举到半天。「与你不相干?」

布列塔尼人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他的来客站在那里,惊骇地望着他。

不多时他又来回走起来,出声地咕哝着。

「我没有想到——他怎么做得出?她为他把什么都舍了——那样美,那样美。女人就是这样把自己抛掉的;从来如此,往后也是如此,只有胡克太太不是这样。这会儿他们就要剥她的衣裳——当着那些法国人的面——把她那好看的额上的皮割开,让它耷拉下来盖住眼睛——那一双叫男人发抖的眼睛。随后他们要割掉她的小耳朵,从她脸颊上割下肉来。再往后是嘴唇——想想看,那嘴唇他还吻过。再往后是她雪白的胳膊——再往后是她那美的——美的——噢!噢!噢!他倒在这里睡觉,蜷成一团,活像一只土拨鼠!」

胡克牧师被自己的激动压倒了,涕泪滂沱地迈着碎步走过去,站在神父面前。试了好几回,才凄凄惨惨地咕哝出一句。

「我这就走了,不过我要说一句:我没有想到。」

布列塔尼人抬起眼来。

「你要走?」

「我要说一句:我没有想到。」他抽噎着。

「想到什么?」布列塔尼人无精打采地问。

「想不到你会由着他们杀了她。」

布列塔尼人直起身来,目光搜寻着。随即他一跃而起,抓住他的来客,把他推到那一线残余的窄窄日光底下,让光正照在他脸上。

「别,别——日落时候就要凌迟——」

人的唇间有时会迸出一声喊,谁也形容不出,除非把它比作若干世纪以前据说从十字架上发出的那一声被弃之喊——那声喊至今还不时从别人的心里回响出来;此刻从布列塔尼人唇间迸出的,正是这样一声。他踉跄着退后,两手抓住自己的喉咙,把那件长长黑袍的前襟撕开;他跌跌撞撞地撞在祭坛上,伏了下去。就在这时候,天地会的大符从他袒露的胸前落下来,亮晶晶地搁在他袍子的外褶上,那颗可怕的绿宝石在礼拜堂昏黄的阴影里闪着光,正如老虎的眼睛在林莽的暮色里闪着光。

布列塔尼人忽然挺直了身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似的摇着头和肩膀,把礼拜堂的门推开;他在那拱形的门洞底下站了片刻,斜射的日光正落在大符上。

哨兵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只闪光的眼睛,便跪了下去。一队巡兵本要抢上前来,却又站住了;敬畏之色罩住了他们的脸:因为那里,在幽暗的门廊底下,在红色的日光里,站着他们的囚犯,安详而又可怕——他胸前挂着那只世怒之眼。

布列塔尼人朝他们走过去,许多人便跪倒在地,把额头往地上磕了三下。后面一所房子里有个军官喝令兵丁拿下他,那号令方才落地,跪着的人便都站了起来,排在他身后。又有些兵丁提着枪过来,另排成一行;没有跟上去的人,在这一队人脸上看见了死的森严——这一队人占了全营的一大半还多。布列塔尼人朝北门走去,对跟在身后的人似乎浑然不觉;兵丁们把辫子盘在右肩上绾成一个圈,再把辫梢绕过脖子,松松地打两个活结系在那圈上——这一套便叫做「寿」字的记号。他们左手提枪,右手举过头顶,大指朝上;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那一声可怕的喊便升了起来:

「洪顺天!」

二十六〔卷四·命运的报应〕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

行刑这一日清早,四艘法国炮舰与一艘巡洋舰升火起锚,顺流缓缓驶向江堤。巡洋舰在法场对面下碇,两侧各列炮舰,却比它更挨近江堤,五条船便围成一道半圆的封锁线。这一片水面之内,所有船只一概撵了出去;军舰的炮口越过空荡荡的水,指定了江堤——清早便有一队法国水兵在那里登了岸。军舰上的这一日过得又慢又腻,直到渐长的影子懒懒地爬过江面,船上才热闹起来:人攒在索具与舷边上,说笑取乐。

总督恐怕行刑激出民变,或是同洋人起了冲突,早已出了告示:自江堤往里数七条街,玄天街一带的人家不许出门,也不许走这条街;玄天街东西各七条街的沿江一带,也不许有人露面。所以,这多事之日里柔和醇厚的阳光洒在空街上,把那不合时宜的冷清浸在一片安详温煦之中,倒教这些素日喧腾的通衢,看着像春日里晒太阳的村巷。

午后第三个时辰前后,轿子、兵丁、骑马的官员与步行的人,陆续进了这条空着的玄天街;不多时,江堤上圈出来的那块地方,便成了一片景象:华丽之极,也不祥之极。聚在那里的人站成一弯新月,左角削平,面朝大江;穿织金官服的小官、红号褂的兵丁、一身白蓝的法国水兵、锦衣的满人、金绦耀眼的法国军官,各自成了这怪异月牙的一段;月牙正中立着一具十字架,旁边放着黑石与木桶。

一片静默笼罩着这一切。

日落前约一个时辰,巡洋舰上放了一响礼炮,两只小艇划过空阔的水面。艇尾坐着英清主教与舰队的军官。小艇近堤时,水兵排成两列,自码头一直排到绸幔底下那三张乌木椅前。

主教头一个登上跳板;他脚一踏上江堤,便把身子挺到十足的高度,把眼前众人一一审视过去;随后步子缓慢,神色倨傲,孤零零的,满身是无可计量的骄矜,沿着水兵的行列走到幔下那座高台前。他迟疑了短短一瞬,便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了。一群金绦闪亮的法国军官跟上来,在右首站定;水兵则一半退到栅门这边,一半退到那边。

太阳正在西沉。

法国军官兴致勃勃,谈笑不断。主教沉默着。中国人虽也一身华服,却个个神色凝重,局促不安;他们心焦地拿眼睛去瞟那从军舰索具间斜过来的日光,直到太阳沉到桅上的炮台以下,才有一阵鼙鼓的滚雷般的轰响,打破了这逼人的静。外头随即以铙钹的铿锵与号角的长鸣相应;水兵举枪致敬,中国兵也列起队来。

知县到了。

旗牌手与乐工上了江堤,看的人便踮起脚来,只见进来三个面无表情的汉子,穿着明代式样的宽袍大袖,帽上插着长长细细的金雉翎。头一个直擎着一柄硕大的斩刀,在落日的红光里闪着寒芒。第二个提一只小篮,里头盛着刀——凌迟用的刀。第三个颈上挂满了绳索与铁链。这三人走过去,站在十字架旁边。刽子手后面跟着六个人,扛着长柄的红底金字长方衔牌:有的写着知县的功名品级,有的喝令百姓回避、肃静。两名骑马的官员随在后面,再后是三个人,一个执官扇,一个捧红漆案桌,预备摆在知县面前,第三个撑一柄金绣的官伞。这以后来的是一班身着大红长袍、头戴黑色尖帽的人,便是衙门里的豺狼虎豹;他们过处,鞭子噼啪作响,铁链哗啦碾磨,刑具铿锵摩擦。再后是摇着香炉的人,一路留下缕缕香烟;半掩在这香云里,碎步走着两个老头,收受百姓的状子。知县的轿子这才进来,后面跟着骑马的官员和执着兵器旗帜的兵丁。

知县在绸幔底下下了轿,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惊讶竟遮掩不住。主教并不起身,只点了点头为礼。知县慢慢走过去,在主教左首坐下,面前摆上那张覆着红毡的案桌;案上放着朱笔。

太阳已沉到河南的屋脊之下。

主教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朝栅门瞥了一眼。

夜雾的碎片在天上疾走,被残阳的余晖染上了颜色;这时一乘孤零零的轿子无声无息地疾抬进门,到了红幔底下那张空着的椅子前。

认得戴林的人,看着那个干瘪发抖的老人在主教右首坐下,都骇然失色——那不过是一层战栗的皱皮。

「他还活着么?」一个人悄声问旁边的人。

「活着。」

「我看未必。」

「你看他的眼睛。」

那眼睛像两块炭火。看的人被它摄住了,一种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爬上了每一个人的心。许多人偷偷朝栅门看;有的把脸转向江面;有的盯着十字架旁那三个刽子手;有的望着主教。

忽然栅门口的兵丁一阵骚动:一乘蓝白相间、看着凄惨的轿子,被密密麻麻的兵丁簇拥着抬过江堤,悄没声地落在知县面前。兵丁分到一边,轿帘掀起,夫人袅袅地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审过她的知县身上,便把身子挺得笔直,把头往后一扬,两颊那细腻的苍白上泛起一层怒红。

看的人往前涌;他们望着她,一阵声息从众人身上掠过,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夫人从知县身上转开眼去,瞧见主教正在椅子里探身向前。刹那间,一个难得的、甜美的笑容像一缕阳光似的在她脸上现出酒窝;她感激得欢喜,不由自主地走近些,伸出两只手去。可是她这样欢喜、这样感激地含笑向他走去时,主教却一动不动了,像是被恐惧攫住而瘫住了。他那薄薄的紧抿的嘴唇张开来,深陷的眼睛失了神,脸色白得像粉;随后,他挣扎着往椅背里缩了回去。

戴林自坐下以后,不曾动过一动,也不曾出过一声;可是主教在夫人那两只小小的、道谢的手跟前一退缩,他就不再被遮住了。她抬起头,望进他那双灼灼的眼睛里,望进他的脸——那松垂的皮上,千百道深深交错的皱纹,刻着一个强人心里的疼痛与摧折。她那纤弱的身子晃了一晃,两只小手合在一处,随即朝他举起;她的唇张开了,人便倒在他跟前,两臂抱住了他的腿。

看的人把耳朵竖到极处,也听不见一点声音,只看见她的身子随着抽泣一阵阵地颤;也看不出戴林俯身低头端详她时,脸上有半分宽宥的意思。

她盲目地伸手上去,众人便见他往后一缩,脸上沁出汗来——她盲目地摸索着,摸到了他一只瘫软无力的手,把它拉下来贴在自己脸上。看的人屏住气,害怕地望着他眼里的火苗忽闪了几下,随后——灭了;他们看见他伸下另一只手,按在她头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是谁也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除非是——

主教在椅子里挺直了身子,脸上掠过一层怒容;他碰了碰知县的胳膊,向他说话,一面朝那伏在戴林脚下啜泣的夫人做了个不容违拗的手势。

知县迟疑了一下,便拿起朱笔。他慢慢地、掂量着把笔举起来;两个刽子手便扑上前去,架起夫人,把她拖到十字架跟前。

戴林呆坐了一瞬,随即半欠起身,喊了一声,伸出两只手去。主教脸上又掠过一层不悦,俯身向他,低而急促地说起话来。他一面说,一面不时打个响指;人群里开始泛起一阵不安的涌动。不多时,戴林的头垂到胸前,主教便转过脸,向知县点了点头。朱笔又从红案上举了起来。把夫人拖到十字架前的刽子手,将她那件长长的外袍撕作两半,丢在一旁。她的眼泪与哀求就此止住了。两团红晕在她颊上烧着。

戴林向前倾着身子,两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凡是看过他一眼的人,便再也转不开眼去,也不再去看夫人。她的美所摄人的,不及他的恐怖所摄人的。他们看着他的眼睛在深陷的眶里发亮、燃烧,直到一层昏翳罩了上来。可是那么一大群人里,没有一个看见他喘过一口气,或是露出半点活人的抽动。在许多人眼里,他就像阎王殿里那些雕出来的像。

刽子手把那些黑石并排摆开,石与石之间约留三寸的空当。他们把夫人立到十字架前,可是要拉开她的两臂时,发现横木太低,慌乱之中改了半天也改不停当。这一段难挨的工夫里,挤在那里的人既不出声,也不动弹。

末了他们用皮索把她绑上十字架,手腕上一道,脚踝上一道,还有一道勒进她颈子那柔嫩细腻的曲线里。她就这样立着,眼睛望向围观众人的头顶之外,那双大而哀愁的眼里盛着别样心思的光与影,对四围的恐怖、对笼罩在这里的畏惧,全然不觉。

刽子手走上前去,把手按在她绸袄的前襟上。可是他的手正要撕下去,那边却传来一声哽住的喊叫。

戴林站了起来;他沉重地抬起两手,看的人望得出他想说话而说不出,像人在噩梦里那样地喘。他摇着那颤巍巍的头,嘴角渗出白沫。刽子手再度举手时,戴林使出天大的力气,把两条沉重的胳膊朝她伸过去。他的脸涨成紫色,嘴唇发黑,唇间渗出血来。一阵战栗掠过他枯瘦的身躯。他直挺挺地立了一瞬,随后两臂垂落,颓然坐倒在椅子里,没了气息。人群里像过了一阵痉挛,接着是屏息的死寂。

夫人闭着眼,等那只粗暴的手。她没有看见戴林从椅子里站起来;她没有听见他那一声哽住的喊叫,也不知道他已经倒毙了。时不时有一颗泪挣出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停留一瞬。这几颗咸涩的小珠子是她身上仅有的活气;有些人的眼睛,便看着它们一滴一滴地滑落下去。

不多时,众人开始面面相觑,随后一阵惊骇的浪头扫过江堤。他们窃窃私语起来。正是在这惊惶的嗡嗡声里,知县举起手来,命众人肃静。

「大人戴林已向人世拱手作别。告她的只有他一个。犯妇开释。」

刽子手割开那些勒进肉里的皮索,夫人便昏昏地瘫倒在十字架脚下;这时起了一片声音,半是叹息,半是一种古怪的低语——那是这一大群人的声音。这群人先是往后缩,打了个寒噤,随即往前涌去,要看一看椅子里那个死人,和十字架脚下那具软软躺着的纤弱身子;便是这般死状,她也仍旧是美的:颈上戴着一圈青紫的肉痕,腕上套着两只怒红的镯子。

主教便在这摇荡低语的人海之上站起身来,不容违拗地举起手。

「这是怎么说,」他用清亮而铿锵的声音喝道,「中华的一个知县,竟敢把一桩公开的罪行遮掩过去?这有罪的妇人是在她的罪中被拿住的。过堂时她供认不讳,依着律例、并依着她丈夫的吩咐定了罪。一个知县敢违背这个么?他敢违背律例第三百八十一条么?叫他当心!」

主教转过身,薄唇一撇,冷冷地向下盯着那目瞪口呆的知县。江堤上落下一片静——那是悬而未决的静。看的人把眼睛瞪到不能再大,一刻也不离那个高高立在众人之上、面色惨白的人——他那不肯松动的目光,钉在他那位同僚法官身上。

知县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他望望那些阴沉沉停在锚地的军舰,端详栅门口列队的水兵与那些解了链、随时待发的大炮。他若有所思地把自己的朱笔看了一回。过了片刻,他举起手来。

「大人戴林的长子要她死么?」

没有人答话。

「戴家可有人要她死么?」

没有一点声音相应,只有人群深深的呼吸,和城里传来的一缕隐隐的嗡鸣。

「中华可有人要把这妇人凌迟处死么?」

众人屏住了气,竭力去捕捉哪怕最细微的、可能是人声的响动。可是他们只听见脚下的流水呜咽,和这一日营生的最后一点远远的回声。

知县放下朱笔,得意地看着主教;可是那张脸上毫不容情的目光丝毫未改,知县的笑便落了空。

「她无罪开释。」

「啊!」主教这一声叹得极轻,只有知县一人听见;他便偷偷把眼睛转开。

「这是合律例的。」他答道。

「啊!」

「没有人要她死。」

「啊!」

「你不是中华的人。」

主教薄唇上浮起一丝笑意,从袍子里抽出一个封套,丢在案上。

知县漫不经心地、甚至带着几分傲慢,把它打开。他读着读着,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死白;重新折起那份文书时,他的手抖得像患了风瘫。他又把眼睛转向江上那些狰狞的军舰;又转向那一排沉着而森严的水兵,和他们那些解了链、蓄势待发的炮。

他伏在案上,像是昏了头。

主教一动不动,高高地立在他上方,双唇紧抿,目光定住。

知县举起了朱笔。

看的人瞧着主教与知县这一番对答,并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过了些什么话;可是当他们再一次看见朱笔慢慢举起,看见刽子手把那仍旧昏迷的女人从十字架脚下扶起来,又把她弄醒,一阵战栗便掠过他们全身。他们往后一退,像是脚下猛地裂开了深渊。他们一个挤着一个地被推向后面,直到十字架四围的江堤重又空了出来。

刽子手把夫人弄醒,又把她绑上十字架;皮索重新遮住了她手腕与颈上那些红圈。她的眼睛还噙着泪,朝四围投去匆匆一瞥,带着责备,满是受了委屈的、惊愕的诧异。

随后,执斩刀的刽子手过来站在十字架右首;执醒神海绵的站在左首;正对着她的是第三个,袖子卷起,身边放着那只小小的刀篮。这几个人的眼睛一刻不离那支索命的笔——它又躺回红毡上了。

笔动了。

看的人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开,因为他们听见了一声柔柔的、抗议似的呼喊。

刽子手割开她左肩的衣襟,露出手臂和一部分胸脯,那白皙不亚于象牙,又泛着丝绸似的粉光。她抬眼望着行刑者的脸,那些敢抬眼看的人,便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这时上举的朱笔停住了。头一刀就要下去了。

布列塔尼人带着洪门子弟出了教堂大门,往东折上老河街;一路行去,那可怕的喊声隔一阵便起来一回:「洪顺天!」人听见这一声,手里的活计便停下了;等他们看见那个黑袍的高大布列塔尼人,胸前的大符闪着光,看见他身后那一队神色森严、执着兵器、右手高举拇指朝天的人,便或是惊骇地退开,或是撂下手里的家伙,加入这一队阴沉的人中间。他们不发一问;他们不左顾,也不右盼,只把辫子绕过脖子,盘作一个圈搭在右肩上,把梢头结成「寿」字的样子。随后他们把右手举过头顶;别人喊一声「洪顺天!」,他们也跟着喊。

就这样,乞丐从窝里探出头来加入了。商人从描金的铺子里出来,卷起绸袍的袖子,站到乞丐身旁。贼从藏身处爬出来,站岗的兵丁离了哨位。小贩放下货盘,读书人放下笔。走方的剃头匠、郎中、厨子、算命先生、强盗、账房、绸衣与破衫、少年与颤巍巍的老翁;从深宅,从地窖,从棚屋,从窟窿里,洪门子弟涌了出来,跟定那个胸前佩着大符的黑袍人。

洪水冲过城郊那迷宫般的曲巷,同死神赛跑;老的、弱的,喘着、哮着,掉了队,可是新来的补上,这股洪流一路奔涌,越涨越大;等前头的涌进玄天街时,后头的已经听不见前锋那沉雄可怖的呐喊落在暮色的静里了。

夫人闭上了眼,等那一刀落下——那一刀会叫这低垂的眉眼永远闭上。刽子手已经举起了刀,忽然江堤的静里落下一阵隆隆,一阵咆哮,随后是那声恐怖的喊叫:

「洪顺天!」

法国水兵手忙脚乱地摆炮位,中国兵丁东跑西窜,惊叫连声。看客分作两拨:一拨吓破了胆,一拨把辫子甩上右肩,结成「寿」字的记号,跟着喊起那可怕的一声。

一场人的洪水漫过了整条江堤,水兵、看客、兵丁,尽没在其中。

布列塔尼人像是不觉得这一场由他掀起的人潮似的,从那只在他胸前阴沉地闪着的眼为他分开的路上走过来。他走进十字架前那片空地时,这一大群人静了下来。近处的人看见他伸手抹过眼睛,抖了抖那蓬乱的头与两肩,随后慢慢走向十字架。

刽子手见他走近便退开了,其中两个跪倒在地,顺从那只在渐深的暮色里闪着光的眼的号令。

布列塔尼人在十字架旁默立了片刻。

「我来了。」他轻轻地说。

夫人唇上掠过一丝笑意,可是她没有睁眼。

「我来了。」他又用同样轻柔的、询问似的声调说了一遍。

她将信将疑地、怯怯地睁开眼。她看着他,笑了。她又看了他一眼;随后一声呼喊在江堤上回响开来,那样满是欢喜,仿佛落下的夜色化成了破晓,云雀的啼声在空中颤动。人群里有人傻呵呵地笑着抹去一滴泪,有人纵声大笑,为的是把一声呜咽压回去。

布列塔尼人拾起脚边那柄斩刀,拿它像拿一把小刀那样轻便。他不慌不忙,似乎对四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割断了她腕上的绳。没有一个人动。他们看得出神:那柄大刀在她身上轻巧地翻飞,割开脚踝上的绳,斩断腕上与颈上的皮索。

夫人自由了。她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他把黑袍拢过来把她裹住,只剩一颗头偎在那大符旁边。

他们就这样在十字架旁一动不动地立了好一会儿;洪水的大军浩大而可怖,只等他一声号令。

布列塔尼人迟疑了。

过了片刻,他开始往江堤边上倒退,左臂抱着夫人,右手仍旧握着刽子手的刀。身后与身下,是大江那苍老的呼唤;身前,是人那苍老的沉默。

洪水沉吟着。

十字架在暮色里张着两臂:一臂向人,一臂向江。死了的丈夫已看不见了;缩在椅子里的主教成了那逼近的夜之虚空的一部分;他脚下江堤上那一纸血的契约,抖了一抖,便在夜风里不见了。

这一日过完了。

布列塔尼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众人,望了许久,既无怒,也无讶异,也无痛楚。随后他低下头,望着那张仰起来向着他的脸——那眼里满是笑意与欢喜,那唇上含着笑,喃喃着,厮磨着。

她的小手在他颈上收紧,把他的头拉下来,两人的唇便合在一处。

夜色正落下来。海上来的雾低低地掠过江面,那层帐幔渐渐罩住了人群与水。凡是远处的,都隐没在雾里了,只有江堤边上还立着一个暗黑的身影。

忽然,洪水动了起来。

夜已落定:从它的暗影里传出来的,只有那股无情的洪流前行的碾响——回到它所从出的那些深渊里去——时间的夜,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