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一八九七年,一个英国人从印度边境潜入西藏,想走到拉萨。他没走到。他被藏方的官兵捉住,受了刑,又被放了回来。第二年他把这件事写成书,一时间全伦敦都在读它。
兰多是画家出身,也写过朝鲜和北海道的游记。他是那一类人:不隶属于任何考察队,不带护卫,自己雇几个脚夫就走,赌的是运气和脸皮。
全书一百章,章极短——短到有些章只有两三页。这是当年很流行的体例:每章开头一串用破折号连起来的内容提要,像电报,读者可以一口气往下翻。原书的章没有名字,译文只写「第几章」,提要照样译出。
前面七十章是路。从奈尼塔尔出发,经阿尔莫拉、皮托拉格尔、阿斯科特往北,翻过海拔五千五百米上下的山口,进入藏西的无人地带,一路记海拔、天气、驮畜、给养、仆役、遇见的人。他还一边画画、一边量角度、一边偷偷测地形。
后三十章是被捕与受刑。两个仆人旃丹·辛和曼·辛跟着他一起落难。审讯、鞭打、绑在架子上、铐起来示众,他写得极细。
于是有了这本书最特别的部分:书末的三章附录。
兰多回国后,他的说法在英国引起争论——有人信,有人说他夸大。英印政府派一等法官拉金到边境查办此事。附录里收的就是拉金的调查报告、兰多本人和两个仆人的宣誓证词、传教士与地方官的证词、威尔逊医生给兰多和旃丹·辛开的验伤证明,以及印度事务部的来往公文和几封私人信件。
这些文件不是附属物,是这本书的另一半。一个人讲他自己受了什么苦,和一个被派去核实的法官讲他查到了什么——两份说法摆在一起,比任何一份单独看都要有意思。所以附录译了,没有当索引扔掉。
兰多对藏人多有恶评,对自己多有夸张。这是此书的本色。听的人自己会分辨。
一百零三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
从伦敦到奈尼塔尔
我离开伦敦时,本打算经德国进俄国,横穿俄属突厥斯坦、布哈拉和中国突厥斯坦,再从那里进入西藏。俄国政府很爽快地给了我一纸特许,准我把枪械、弹药、给养、照相机、测绘仪器和别的科学仪器免税运过他们的领土;而且还通过当时我国驻圣彼得堡的公使尼古拉斯·奥康纳爵士告知我,我可以乘军用铁路穿越突厥斯坦,直到终点撒马尔罕。伦敦的俄国使馆待我极为周到,我深感其恩,愿意一开头就把这一层说明,尤其是因为走那条路,很可能会省掉我后来因取道印度而受的许多苦与失望。
我带着索尔兹伯里侯爵、大英自然史博物馆等处的介绍信与凭证;我替皇家地理学会携带科学仪器;我还有一本英国护照和两本中国护照。
我把所有的爆炸物都交一艘弹药船运往俄国(德国的铁路绝不肯载子弹),可就在离开伦敦的几天前,我沮丧地听说那艘轮船在快到目的港时搁浅了,就是能不能救出一部分货物也大有疑问。这时正值土希战争爆发,又有消息说俄国人正在阿富汗边境一带动员军队。我不愿意延迟行程,虽然取道俄国的一切准备都已齐备,我还是决定放弃那个计划,改去印度,打算越过喜马拉雅进西藏。我于三月十九日乘半岛东方公司的「半岛号」轮船赴印度,三星期后抵孟买。
这是我初次到印度,头一个印象实在不好。暑热酷烈,到处都看得见瘟疫的迹象。街上空无一人,旅馆又坏又脏,因为仆役都怕这场灾厄,弃城走了。
我同一位帕西人朋友一道,到孟买受这病害最重的几个区去看,可无论走到哪里,我所觉到的不过是一股浓重的消毒药味。不错,那几处的房子很少有不带着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的圆红记的——每一个记就表示死了一个人;有一扇门我拍了照,上面的圆圈我数了不下四十九个。可是除了在医院里见到几个急性的鼠疫重症,这病的性质与蔓延的广狭,我自己是无从确切估量的。
到孟买的第二天,我乘火车赴巴雷利,三天到;从那里再走一夜,便到了铁路线的终点卡特哥丹。一半坐唐伽(一种两马拉的双轮车),一半骑马,我终于到了奈尼塔尔——喜马拉雅山麓的一处山间驻地,也是西北省与奥德政府的夏季所在。我从那里写信给副总督,告知他我要赴西藏的打算。我又去拜访了副专员,把我的计划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这两位先生对我要去喇嘛的圣地这一行程,都丝毫没有表示过反对。
第二章
行李——一套好用的驮鞍箱——给养与科学装备——衣服与鞋——药品——启程——头一天的行程——仆役——我怎样雇下了忠心的旃丹·辛
我知道,从海拔六千四百零七尺(高出湖面六十尺)的奈尼塔尔起,我所有的行李都得由脚夫背着走,因此必须分成相等的份量,每份不超过二十五西尔,也就是五十磅。仪器、底片以及容易损坏的东西,我装在自己做的箱子里,那是专为经得起粗重搬运而设计的。四只这样的箱子,用干透的松木做,接缝细致、拼合严实,里面衬锌,又用我自己配的一种药水浸过,因而不透水也不透气,用处是很多的。单独拿来可以当凳子;四只排成一行就是一张床;三只可以作椅桌;而四只按某种办法合起来,便成了一只又快、又牢、又好搭的平底小船,靠它可以渡过不能徒涉的河,或在湖水平静处测深。这些箱子还可以给我和我的随从当浴盆(只要我劝得动他们肯这样享受一回),在洗底片时又可以当槽,好把片子漂洗干净。我甚至想到,万一有急用,在干旱地带它们还能当水桶——如果我得穿过那样的地方的话。这样一只箱子装满了,正好是一个脚夫的担子,两只用皮带与铁环很容易就挂在一副驮鞍上。主要靠了这些箱子的结实坚固,所以尽管它们一路被磕碰得不轻,我的照相和绘画的成果,以及我的地图、仪器等等,在我们落到藏人手里之前实在毫无损伤。所幸从科学的眼光看,我工作里最要紧的部分已经做完了。我的给养是保卫尔公司照我提出的办法替我预备的,顾到了西藏严酷的气候和我们将要身处的高度。其中含有大量的脂肪与含碳的食物,也有易于消化、足以在格外吃力的时候维持体力的成分。我叫他们装在马口铁罐和皮袋里。我用一只不透水的箱子装了一千发子弹,是我那支二五六口径的曼利夏步枪用的,另有左轮的子弹五百发,还有若干把猎刀、剥皮的器具、几种大小的铁丝夹子(用来捕小兽)、捕蝶网、泡爬虫用的酒精瓶、毒虫瓶(氰化钾)、一批砷皂、骨钳、解剖刀,以及采集自然史标本所需的一切别的用具。我的装备里有三套照相器具,干版一百五十八打,还有底片拍好后显影、定影等等所需的一切附属物。采集的材料是大英自然史博物馆给我的,我答应把旅途中采到的一切动植物标本都赠给这家机构。我有两套作天文观测与测绘用的仪器(其中一套是皇家地理学会供给我的),如六寸六分仪;测高器,附专为极高海拔造的沸点温度表;两个空盒气压表,一个到两万尺,一个到两万五千尺;三个人工地平(一个是水银的,另两个是带水准器的平板玻璃);一架倍数很高的望远镜,带天文目镜与脚架;一个棱镜罗盘、一个夜光罗盘、一个浮式罗盘和两个袖珍罗盘;最高最低温度表;一盒绘图仪器、量角器、平行尺、卷尺;一只不透水的银壳半天文表和另外三只表;成本的和大张的方格纸;雷珀的书和一八九七、一八九八两年的《航海历》。
为了不耽误此行在艺术上的一面,我给自己备足了绘画与素描的材料;这几卷书里登出的写生,我想足以证明我没有白带它们。
我带了一顶极轻的山用小帐篷,长七尺、宽四尺、高三尺。我对这一路的旅行很习惯,便断定自己的铺盖只要一条驼毛毯就够。衣服我也减到最少,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样式。我唯一惦记的东西是我那顶草帽——我在喜马拉雅山上戴它,正如先前在炎热的平原上戴它一样,因为我总觉得这是最舒服的头上之物。它后来不能再戴了,是因为我的一个修卡人笨手笨脚:我把它借给他盛几个天鹅蛋(那是一位友善的修卡人送的),他连帽带蛋一跌,或者说跌在了帽子上,器与物两样都坏了。此后我大半光着头走路,因为只剩下一顶小帽,戴着不舒服。我穿中等厚的鞋,不钉钉子,从不带手杖;我想,我后来能攀到人类所曾到过的最高处之一——下文就要说到——多半正是靠了我个人装备的简单。〔注一〕
我备的药品只花了半克朗,因为我坚信:人若顺着自然、过自然的日子,又给自己足够的活动,药物能帮他的实在极少。
于是我就这样动身了。
头一天我从奈尼塔尔骑马到阿尔莫拉,走的是经凯尔纳那条路低而人人熟知的道,三十英里。
阿尔莫拉(五千五百一十尺)是通向边境的最后一处山间驻地,我料想那里还有欧洲人、或者不如说英印人的聚落,便把它当作几天的大本营。我本打算在那里雇几个可靠的山里人,可能的话雇廓尔喀人。为这件事我向驻防本地的第三廓尔喀联队的中校申请,又照例把英国最高的官府与学术机构给我的信件、介绍与文书都拿给他看,明明白白地证明我赴西藏是为科学的目的,可全无用处。
上头的官府似乎还可以商量,只要我等得起几个月;可这一来就等于把行程推迟一年,因为通往西藏的山口一到夏末便不能走了,于是我决定对这件事所需的一切官样文章嗤之以鼻,不要廓尔喀人就上路。
算我运气,我在阿尔莫拉遇见一位先生,拉金先生,他对我极客气,又把路途、行走的方法等等英属一侧的情形告诉了我许多有用的事。他本人上一年几乎走到了边界,对库马盎那一带的了解胜过本省任何英印人。实在说,除了库马盎专员格里格上校,拉金先生是唯一对库马盎东北一带略有所知的官员——那一带如今被西北省政府如此忽视。
廓尔喀人既雇不到,我心上便重重地压着一个问题:怎样雇到有胆气、老实、精干、康健的仆役——不论他们是什么种姓——肯为着一份好工钱和一笔可观的赏赐,去冒我这趟行程多半要带来的种种不便、艰苦与危险。在奈尼塔尔和这里,自荐的仆役与猎随(专管打猎的随从)都有好几十。他们个个拿出「荐书」来,说自己品行端正、诚实无可指摘、性情好、肯做事,一个仆人所能有的种种美德都被夸得没有边。每一张荐书上都照例装点着一位将军、一位上尉、一位副总督或别的要人的签名;可每一个拿这种凭据的人,似乎都被那些对他的服侍如此满意的人冷落得可怜,因为他总是一开口就借几个卢比去买靴子和毯子,又好养活他留在家里的妻子——有的还带着一家人。
我断定我的财力不容我养活我所需的那二三十个随从「家里的亲人」,便打定主意等一等,看能不能在前路上找到合用的人,而不至于把我身后留下的整个人口都背在身上。只有一个例外。有一天天气很好,我正坐在驿站客舍(供旅人歇宿的官舍)的房里,进来一个古怪的家伙,向我行礼,自荐来伺候我。
「你的荐书呢?」我问。
「老爷,我没有荐书!」
「好,那我倒可以用你。」
我先前已经把这家伙好好看过一遍。他脸上的线条比我在本地别的土人面上所见的更有性格、更有力气。他的穿戴颇特别。头上缠白布巾,短短的绒背心底下露出一件黄黑条的花呢衬衫,而那衬衫他古怪地穿在裤子外头,不塞进去。他没有鞋,右手拿着一根旧板球门柱,每次我进出房间,他就拿它「举枪致敬」一般地举一举。我当即决定试他一试。那时大约上午九点,我有许多人要见,便递给旃丹·辛——他叫这个名字——一双鞋和一些鞋油。
「记住,我回来时要看见它们干净。」
「是,老爷。」
「刷子在我房里。」
「很好,老爷!」
我出去了。下午六点我回到住处,看见旃丹·辛还在使劲擦我的鞋。他擦了整整一天,用的是我最好的头刷和衣刷。
「噢,你这坏东西!坏人,蠢材!」我厌恶地嚷起来,把我当时所知的那三四个印度斯坦语词尽量摆了出来。我从他手里把那几件抹黑了的梳洗用具夺过来,他却带着受了委屈的神气,指给我看他所取得的惊人成绩。
旃丹·辛显然不大会伺候人,开苏打水瓶也不是行家。他若不是干脆把飞出的瓶塞射到你脸上,总也要给你淋一身水雾。正因为这类事故之一(远不是头一回)——他把我正正地打中了——几天之后旃丹·辛被整个人扔出了前门。我很不赞成随意而不公道地罚土人的习气,可我相信:对土人仆役,及时施以坚决而不过严的惩罚是绝对必要的,到头来一般能省掉许多麻烦与不快。无论如何,旃丹·辛并没有因此受什么损伤,第二天他回来取那根板球门柱——那是他在慌忙而非自愿的出门里忘下的。他趁这机会为自己的笨拙递上最谦卑的道歉,又拿出下面这封信来,那是他托集市上一个书记用英文写的:
亲爱的先生:我是个蠢人,可我听说您要带两个廓尔喀兵去西藏。我是个好人,而且很「壮」,因此远胜过任何廓尔喀人。请雇用我。
您忠实的仆人
旃丹·辛
这叫人心软,我便饶了他,容他留下。日子长了他有了长进,过了一阵竟变得很可以了。有一天上午拉金先生来访,正碰上旃丹·辛在近处。
「那是谁?」拉金说。
「那是我的侍从。」
「可他不是侍从!他从前当过警察,还是个精明的家伙。他在自己村里办成了一桩好案子,叫许多人因盗窃被捕、被定了罪。他们的报答是把他开革了。」
「我正想带他一起走。」
「他是个好小子,」拉金先生答道。「你无论如何可以带他到边境,可我不劝你带他进西藏。」
拉金先生叮嘱旃丹·辛要勤谨留心;等我明确告诉他可以随我到博特去,这位前警察满脸都放出光来。他后来成了我所有随从里唯一有胆气的人,无论艰危都始终站在我一边。
〔注一〕(原注:见附录,威尔逊医生的来函。)
第三章
皮托拉格尔——苦行的女人——一处通风极好的住所——阿斯科特——拉吉瓦尔和他的百姓
到博特为止的这一带算是相当有人知道的,所以我这趟行程的头一段就不细说了。
五月九日,我全部的行李由两名差役押着先往边境去了,我第二天跟上。走了两天,一天二十五英里,便到了肖尔,又名皮托拉格尔。
这一路的道都好走,穿过松杉的密林,这里那里还看得见林木苍苍的山脉的好景致。然而上上下下极多,走着很累,从下面这几个主要的高度就看得出来。我们从五千五百一十尺爬到七千六百五十尺,又降到二千四百七十五尺,再爬上冈戈利哈特的六千零二十尺,又顺着一道陡坡降回二千五百尺。酷热使我不能照平常的脚步走,所以直到日落以后我才到了目的地。在黑地里走着,我们看见远处闪动的林火像一条条烧红的蛇,顺着山坡爬行,或者往山上爬:这是土人点着了草、灌木与林下的杂树造成的,火势往往蔓延开去,把林中最好的树木也糟蹋了。
皮托拉格尔(六千六百五十尺)有一座旧日的伦敦廓尔喀堡垒,就在一个山顶上,另外还有一所管理得很好的麻风病院、一所学校和一所传教所。土壤肥沃,有许多片耕作得很好的田地,上面星星点点散着住家。水很充足;虽然除了村落与房屋近旁,这里的景致确实少树,可因为背后有林木苍苍的群山,也自有一种入画的意思。
我早六点半从皮托拉格尔动身,把往塔尔的路留在左手,顺着一条平均高度六千二百五十尺的小道走,到沙德戈拉(六千三百五十尺)时,正赶上看一个婆罗门给一头小牛犊祝福。有一座极小的神祠,我好奇地从门里往里窥了一眼,发现里面有两个瘦骨嶙嶙、样子可厌的老妇人,眼睛深陷而失色,头上稀疏的发缕乱蓬蓬的,久不洗的手臂和腿瘦得只剩骨头,手指脚趾的甲长得异乎寻常。她们身上裹着几片脏布,正忙着照料沿祠壁几座极简陋的石烛台上点着的灯。烛台之间还立着几块形状古怪的石头。这座礼拜之所的顶不够高,容不得她们站起来,她们只得在里面四脚着地爬来爬去。她们一见我,便把那瘦棱棱的手臂朝我伸过来讨钱。我给了她们一枚银币,她们把它塞到那几块古怪的石头之一底下,随即转过身来,猛打手势,示意我该走了。
再往前,我到了一处三路分岔的地方:左边往迪奥尔塔尔(六英里),中间往阿斯科特(十二英里又四分之三),右边往皮托拉格尔(十一英里又四分之一),是与我来时不同的另一条路。我取了中间那条,在一场风雹里往前走,雷声震耳不绝,电光极其壮丽,在那变幻不定、形状奇诡的云上和我所穿行的那些荒怪的山坡上,造出种种魔术般的效果。
我傍晚很晚才到阿斯科特。那里既没有驿站客舍,也没有达兰萨拉〔注一〕;而我极为扫兴地发现,我的脚夫一个也还没有到。吉班南德班智达留我住宿,把我安置在他的学塾里——那是一座用若干木板拼起来的东西,板子的宽窄、高矮、长短、形状全不讲究,上面撑着一个草顶。我这住所的通风好到无可再求;夜里我裹着毯子躺在这遮雨的顶下,透过墙上接不上的那些缝隙,尽可以赏玩头上繁星满天的璀璨。太阳出来时,一条条板子之间露出一片片景色,渐渐地那些缝隙都被土人的身影堵上了——他们占住这些好地位,要尽兴看一看这位老爷;而这位老爷在这些看客明显紧张的神色之下,竟还把脸刮了。我洗澡时满身涂上肥皂,倒引出一片欢笑。我穿上最后一件上过浆的衬衫和别的神秘衣物,又换来一片钦羡;可等我做那每天都要做的烦事——给几只表上弦、记下当日的气温等等观测——兴头就几乎热到了发烧的地步。我想这紧张实在太过了:我一碰我那支没有上子弹的步枪,众人便一哄而散。
阿斯科特这镇子颇像意大利中部许多地方所见的旧日封建城堡。拉吉瓦尔的宫邸踞在正中一座山的顶上,俯临着四面环拱的群山的好景。从宫里望得见的高峰里有奇普拉山和达菲亚山。再隔着那条作尼泊尔界河的加里河,便是杜蒂山。这「高恩」,也就是镇子本身,约有二百户人家,散在山坡上,另有一所学校、一处邮局和两家回教徒的铺子。我到时,拉吉瓦尔刚盖好一座新的公堂,是用褐石砌的,朴素而有气象,门窗上有很好的木雕,每间屋子都照欧洲的样式有烟囱。每间屋子留一壁不砌,成了一道极可爱的廊子,山景的壮丽尽收眼底。
阿斯科特的拉吉瓦尔在库马盎占着一个独一无二的地位。他直到一八五五年才把阿斯科特帕尔加纳的土地保有权赎了回来,如今拥有「扎明达尔」(直译就是土地所有者)之权,而在库马盎一区,获准保留这项特权的只有他一人。拉吉瓦尔的侄儿贾加特·辛·帕尔向我保证说,阿斯科特帕尔加纳的百姓勇敢而性情好。他们从不给拉吉瓦尔添麻烦,而拉吉瓦尔待他们则几乎如父一般。他们遇着任何难处、生病、困苦,都去求他,他照着真正家长的样子照看他们。拉吉瓦尔并不富,大概是因为他为百姓、也为过往阿斯科特的外人花了太多。这些外人里自然有许多不过是乞丐,就算他们是以苦行僧或别的宗教狂热者的身分来往于西藏圣湖玛旁雍错的路上也一样。现在这位拉吉瓦尔〔注二〕名叫普什卡尔·帕尔,属拉姆琼德一家,是日族的后裔。他的祖上住在奥德、即旧称阿约提亚的地方,从那里迁到库马盎的卡提乌尔山里,在那里造了一座宫。直到基拉坎吉亚和朱姆瓦河的山地都在卡提乌尔的拉贾治下,那位拉贾自称大君。这一家的一支从卡提乌尔来到阿斯科特,其首领世袭「拉吉瓦尔」这个称号,此外还有「帕尔」这个姓,家里每个男子都用。拉吉瓦尔每年向印度政府缴一千八百卢比的贡赋。在廓尔喀人的时候,他除了偶尔送些「纳法斯」、也就是麝给他的邻邦尼泊尔国王之外,什么也不缴——他同尼泊尔国王至今还有极密的关系。那时他实际上是个独立的国王。然而拉吉瓦尔普什卡尔·帕尔对印度政府一向极为忠顺。
「百姓对拉吉瓦尔很恭顺么?」我问贾加特·辛·帕尔。
「是的,先生。譬如拉吉瓦尔坐在他的『卡罗卡』(一种宝座)上时,臣民向他行一种格外恭敬的礼。他们把右手举到额前,再用左手托住右肘,以表示这一礼之重,非得另一只手来托着不可。」
在公堂的典礼上,男性的亲属、朋友与仆从坐在拉吉瓦尔近旁,先是他的兄弟,次是他的儿子,再次是侄儿等等。妇女自然不得入席;虽然并没有一套严的礼法,可拉吉瓦尔和他一家总是被人以东方的恭谨相待。
〔注一〕(原注:达兰萨拉,一种石墙的棚舍,供旅人与土人歇宿。)
〔注二〕(原注:拉吉瓦尔,一邦之长。)
第四章
拉奥特人——一段溜滑的路——迷信的念头——愤怒与嫉妒——朋友——到野人的家里去——照相——住所
我们三天走了七十八英里,手下的人脚都走痛了,我便给他们歇一天,自己趁这一天去访那些「林中的野人」出没的地方——他们自称「拉奥特」,又称「拉吉」。他们住在好几英里外的林子里;要到他们那里去,我得下一道陡坡,坡上铺着一层干草与松针,滑得异乎寻常。我只好脱了鞋袜才走得动,就是光着脚也觉得难以站住。同我去的有我的一名差役和一个阿斯科特人;我们被迫下得很快,却不怎么舒服,直到遇见一条模糊的小道,顺着它走,撞见一个躲在几棵树后的人。他是个样子极野的东西,赤身,不修不整,头发披散,胡须稀薄;他带着戒备的神气看我们,极不情愿指给我们去他部族住处的路。他是个拉奥特;等他对我的向导说出下面这番话,他不愿让我们接近他家的心思便显得很有道理了:「从来没有白人到过我们家;要是有一个来了,我们就都要死。是山里的神灵要挡住你们的去路——不是我们。你们要受苦,因为那看守拉奥特人的神灵不会让任何人进他们的家。」
我给了那人一个卢比,他翻来覆去在手里掂着。
「你可以来,」他低声说,「可你会后悔。你要大大地遭殃。」
那人说这话的声调里有一种异样的古怪,仿佛他处在迷离的状态里,自己只是一条沟渠,把某个幽冥之物的威胁传到我们这里;因此有好几分钟我都没法把他的话从脑子里撇开。我尽力跟着他走,因为他爬那些大石头像猴子一样灵便。这可不轻松,我们从一块石头蹦到另一块,还要从倒下的树上跳过去。小道渐渐清楚了,顺着一道陡谷的斜坡往上去。我们一直走,走得浑身发热、气也喘不过来,才到了高处一片泥崖上一个大的凹处。那里有一座半圆的平台,用砍倒的树做着围障,台上有十来个几乎不着衣服的男人,有的蹲坐着、两臂搁在膝上,有的直挺挺躺着。有一个在一只印度式的烟管里抽干叶子。他们带着戒备、又掺着惊讶与悲戚、却显然没有畏惧的神气,瞪着这几个不期而至的客人;我抢拍了这一群人的照片。两个年长些的从最初的发呆里回过神来,跳起身,发狂地打着手势,不许我再走近。可我径直进了他们的圈子,发觉自己被一群闷闷而愤怒的人围住了。
「除了拉奥特人,从来没有人到过这里。你很快就要死。你触犯了神!」一个老人忽然动气,尖声叫道。他屈着膝、弓着背,把头朝我伸过来。他在我脸前摇着拳头,又在空中挥,又张开、又紧紧捏住,指甲狠狠地抠进自己掌心里。这老拉奥特并不把额上的皮往下收,反而把眉毛往上提,使他那光亮的额头变成一道接一道的深皱纹,几乎从一只耳朵一直横到另一只耳朵,只在鼻子上方留着一个暗暗的凹窝。他的鼻孔本来就扁而阔,这时张得极开、又往上提,使两道深纹从鼻子沿着两腮分开去。他的嘴张着,下唇那种特别的摆动明明表示:它的主人对言语与发音所能支配的极少。他的眼睛本来也许是褐色的,如今已经褪了色,大概是因为过度滥用了兽性的气力——而他颅骨的形状极有力地证明他有这种气力——可他越发怒,那双眼睛便放出异常的光来。他把眼睛睁得很大,显然是使着劲的,把整圈虹膜都露了出来。瞳孔是放大的,虽然那时候光正强地照在他脸上。
学着他的样子,其余有几个也照这路数露出不满;可另有些人——我特别留意到两个青年,脸上带着忧郁憔悴的神色,大眼睛低垂着,一头黑发极茂密——却无动于衷地站在一边,头朝右肩歪着,面容十分平静,用手托着下巴。即使他们已经从发呆里回过神来,也绝不显露出来;就面上的神色而论,他们似乎毫无情绪。
有一个人的头形异常,仿佛是蒙古型与黑人型的混合,在那些发狂的人里头,他是最先静下来的。他用锐利而不定的眼睛、带着神经质的抽动,比别人更挨近地细看我的脸,似乎要让大家放心:我不是来害他们的。他向其余的人打手势,叫他们不要再威胁;随后自己蹲下去,请我照他的样子,蹲坐在脚跟上。这场风波平息、人都坐下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每人给一枚,只有一个人没给——我想在他身上可以观察最原始形态的嫉妒之情。我紧紧盯着这个人,不久就见他从旁人里挪开去,闷闷不乐。那时别人已经比较安静了。他们似乎天性偏于忧郁,我费了力气也难从他们任何一个脸上引出比极淡的一丝笑意更多的东西。他们在手里把钱翻来覆去,彼此比来比去,嘁嘁喳喳,看来是满意的。那个嫉妒的人则一意把头转向别处,装作没看见眼前的事,手托着下巴,唱起一种怪异、忧郁、从喉咙里发出的歌,做出一副不屑的神气,别人打趣他时尤其如此。等我让他受够了,我给了他两枚钱而不是一枚,连带把最后露齿一笑的满足也给了他。
随后我想给他们照相,可我的相机被他们看作可疑之物;我一片一片地曝光,拍单人或拍成群的人,而每一次弹簧「咔」的一声都叫他们一哆嗦。
「你做『这个』,神要恼你的,」一个拉奥特指着相机说,「除非你给我们一枚大白钱。」
我趁此机会,尽我所能托向导向他们许下「两枚大钱」,只要他们带我到他们的棚屋去——那在崖上这座高巢下头几百码处;可这笔钱得换来一个条件:我不但可以看,还可以摸,而且我要问什么就得给我讲明白。
他们应了,于是我们开始下那条通到他们住处的陡道,那道实在只配猴子走。有几个女人和孩子被看生人的热闹引了上来,这时同男人们一起来扶我们一把;实在说,我相信在下坡的路上,这一行人里没有一只爪子不曾出于最友善的心意抓住过我衣服的某一处。我们彼此拉着,成群往下走,下那道危险的崖,步子并不总是让人舒服的。有两三回,或是一个土人、或是我自己,脚一绊,几乎把这一行其余的人都拖到崖下去,而女人们尖锐的呼叫与惊喊,仿佛在四周几英里内都有回声。我们终于到了河边那些构成他们村落的小棚屋,我并不觉得遗憾。
这些住所脏陋得无以复加。用树枝搭成粗糙的架子,再以木柱与椽加固,顶上盖一层干草,大多数的屋子约十尺见方。它们是靠着山坡盖的,屋子正中有一根结实的叉形木柱撑着屋顶,通常分成两间,各给一家人遮身。里面没有家具,只有极少几件做法极原始的用具。有圆形的木碗,从前是用有刃的石头挖出来的,近来则用便宜的刀子挖,那刀子是印度造的。为着他们所能做的那点耕作,这些人用极原始的土耙;他们还有粗的木槌、棍子,以及盛存货的网袋。他们从前的主食是河鱼、野兽的肉和某些树的根;可他们现在也吃谷子,而且像一切野人一样,嗜酒。拉奥特人住所的内部原始而无家具,简直不必描写;而这些棚屋里散出来的气味,也还是留给读者去想象为好。
我进了其中一所,看见有几个女人和男人围着一堆柴火蹲着;女人戴银镯和玻璃珠的项串,男人身上几乎只有草绳的耳饰。男人里只有一个人身上多了一条极小的腰布,女人则穿着印度造的、很单薄的衣服,是在阿斯科特得来的。
我细细打量他们的相貌,觉得他们面上的线条里可以寻出许多处,使人愿意把他们的来源远远地推到蒙古一支上去,只是被气候、地势、大概还有族内通婚大大改变了。照所附的照片就可以判断,在人类各族的等级上,拉奥特人站得极低。可以看出,女人的颅骨小得异常,额又低;虽然她们看来连一丝理性的光也没有,实际上却相当聪明。她们颊骨高;鼻子长而扁,像蒙古型一样又阔又圆。下巴多数是圆的,极为后缩,不过嘴唇在正常的位置上,很薄,闭得极紧,嘴角往上翘。下颌极短极窄,而上颌看着同颅骨的大小全不相称。她们的耳朵大,向外支着,没有什么形状,可极远的声音也听得见。
男人的头比女人的好,虽发育不足,却比较匀称。他们额头更高更阔,鼻子相似而短些,下巴不那么后缩,整个下颌异常地窄,可上唇同女人一样,大得全不相称。
拉奥特人无疑不是纯一的种族;就是在我所遇见的这几个人里,差异也大得叫人难以追溯他们的来源。他们一律有一头茂密的乌黑头发,却从不长过中等的长度。头发质地并不粗,可通常脏得叫它看着比实际更粗。他们身上除了腋下几乎没有毛,而他们的胡须与髭简直当不起这名目。
男人一般把头上的头发从中间分开,让它从颅骨两侧披下,刚好遮住耳朵;我还发现一种古怪的风俗,同我多年前在虾夷地的阿伊努人中间所见的一样:把额头正中、正在鼻子上方的一块菱形头皮剃光。女人用手指当梳子,把头发往脑后拢起,结成一个髻。
我所见的那些较好的样本,身子轻捷灵活,没有多余的脂肪与肉。柔韧到极处,却又结实有肌,四肢匀称,皮肤是介于青铜与陶土之间的一种浓色;这些野人虽然又脏又不着衣服,却确实投合我性情里艺术的那一面,尤其因为他们举止极有威仪。我留意到他们呼吸很匀,通常用鼻子呼吸,嘴紧闭着;还留意到他们的脚有一处极奇的特点,就是第二个脚趾很长,远远伸出别的脚趾之外,这无疑使他们能把脚趾用得几乎像我们用手指一样。他们的手掌上几乎没有纹,指甲是平的,拇指粗短,末一节短得出奇。
今天的拉奥特人若已采用了几件衣物与饰物,又在某种程度上改了饮食,那全要归于阿斯科特的拉吉瓦尔——他对自己治下的部族极为关心,照着家长的样子供给他们种种生活所需。近些年来到阿斯科特去的拉奥特人极少,因为他们性情孤僻,似乎满足于奇普拉林中那些原始的住所,而他们把那片林子说成是自己的。他们唯一的生计是打鱼和打猎;据说他们偏爱喜马拉雅大猴的肉,不过照我自己的观察,我该说他们差不多什么弄得到的都吃。一般人都假定拉奥特女人被严严地关着、不让生人看见;要证明这说法之荒谬,我没有比在本书里登出我所拍的几张拉奥特女人的照片之一更好的办法——她们是照我的请求摆好姿势的,男人们丝毫没有反对。一般认为她们是贞洁的;而我的照片,我想足以证明:无论她们对拉奥特男人有什么魅力,她们那特别的美对别人实在没有多少引诱。
他们的人数正在迅速减少,无疑主要是因为不断的族内通婚。有人向我保证说女人并不不育,可幼儿的死亡率极高。他们把死者埋葬,此后好几天还向亡者的灵供食供水。
他们的婚礼是什么样子、或者究竟有没有值得一说的婚礼,我没能弄清;不过看来同居为夫妇的男女之间,颇有一种家人的情分。他们迷信,对山里的神灵、太阳、月亮、火、水和风抱着一种古怪的敬畏。这是否已成为一种确定的崇拜形式,我说不上:祈祷或献祭的迹象,我确实一个也没有看见。
拉奥特人自称是国王的后裔,不肯向任何人称臣。他们既不向你致礼,也不向你鞠躬。
「该是别人向我们致礼。我们的血是国王的血;我们虽然自己情愿几百年来隐在林莽里,却仍旧是国王的子孙。」
过了一阵,我在他们中间待了相当久之后,这些王族的野人似乎不安起来、担忧起来。我把所见的每一件家用之物都翻过、查过、画过或照过,把每一个肯让我量的男女都量过,又照约定付了钱。我正要走的时候,那个白发的人又走到我跟前来。
「你看过拉奥特人的家了。你是头一个看过的外人,你要大受苦难。神极恼你。」
「是的,」另一个野人指着那道谷说,「凡走过那条道而不是拉奥特人的,都要遭一场大祸。」
「不要紧,老爷,」向导插嘴说,「他们不过是蛮子,不懂事。我自己也从没到过这里,所以我想我也要分到我那一份。」
「你也要受苦,」那老拉奥特自信满满地说。
我收拾相机的时候,拉奥特人默默地围在我四周,我觉得他们把我看作一个命已定下的人。他们没有回我的告别;我若有一点迷信的心,他们那庄重呆板的神色很可以叫我十分不自在。
第五章
一个从玛旁雍错回来的朝圣者——山里的神灵——防它们的法子——藏人的营地——拉吉瓦尔——一道瀑布——水磨
我从那趟远足回到阿斯科特,同贾加特·辛在镇上各处走的时候,看见宫邸旁边一间低矮的石棚里,有个又高又瘦的人影从一团烟里现出来。
「那是谁?」我问同行的人。
「噢,那是一个苦行僧,从西藏圣湖玛旁雍错朝圣回来。这些狂热的人夏天里有许多从这儿经过,走他们宗教的路程。」
我的好奇心把我引向这个怪异的人。他身高六尺以上,细瘦的身子上涂满了灰,使那黑的皮肤带上一层惨白的灰色。我请他走到亮处来。他那一大把长头发编成许多小辫,照缠头巾的样式绕在头上——那叫作「塔塔」。头发也被染白了,而那长而稀的胡须则染成鲜红。他的眼睛深陷;额上与两腮糊着一层厚厚的白粉,显然是为了把那惨白而确实可厌的效果再添几分。他似乎半痴呆的样子,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从图上可以看出,他衣服极少,可腰间系着「卡马尔朱里」,就是苦行僧的腰链;臂上肘以上戴一只珠串的镯子。他腰上围着一条木珠带,颈上则以一串编成的头发为饰。他每日把自己在灰里滚,又担受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肉身之苦,为的是要到成圣的境地。
有些关于这些山里人中间流行的古怪迷信的传闻,先前已经传到我耳里。
「告诉我,」我对贾加特·辛说,「这些山脉里有『山里的神灵』么?人们真的信它们?」
「是的,先生,」这青年答道,「确实有好些,而且它们常常极为扰人,对某些人尤其如此。不过它们杀人的事倒少听说。」
「那么它们还不如有些人那样坏。」我说。
「可是,先生,它们很坏。它们用铁一样的爪子掐睡着的人的喉咙,坐在那人的胸口上。」
「那听着不更像是积食发作么?」
「不是,先生。山里的鬼是没能上天的人的魂。夜里林子里成群都是。人们怕它们怕得很。它们常在山顶与山坡上出没,又能化作猫、鼠或别的什么兽的样子;实在说,据说它们常常变换模样。人走不到的地方——岩石与绝壁之间,或是密林莽丛里——是神灵藏身之所;可它们也常常离开藏身的地方去寻人。被它附上的人一般处在半昏的状态里,发出疯狂的叫喊和听不懂的话。有些人自称懂得把它们引出来的咒法。土人常用几种法子,收效有多有少。有一种草叫『比赫纳』,就是荨麻,敷在受害的人身上,有把神灵吓走的本事;可最有效的法子,是假装用烧红的铁去烙那被附的人。神灵似乎怕这个比怕什么都厉害。」
「神灵说话么?」我问——这些山里人古怪的迷信叫我很有兴味。
「不说,先生,不常说,一般也不直接说,可它们借着被附的人说。关于神灵的许多奇谈,正是这些人讲出来的。它们有一处古怪:只抓怕它们的人。你若不怕它,它就不见了。」
「土人有什么特别的法子防这些山里的魔么?」
「火是唯一可靠的防法。在火边睡的人就平安;只要有火苗烧着,神灵就不近前。」
「你认得谁见过它们么?」
「认得。有个叫乔加的差役说,他有一回不得不夜里穿过一片林子:他听见有声音叫他的名字。他吓住了,站住不动,好一会儿连话也说不出。最后他浑身发抖地应了一声,立刻有一群神灵现出来,叫他来害它们。乔加拼命跑,那些魔就不见了。也听说神灵向过路的人掷石头。」
「你自己见过神灵么,贾加特·辛?」
「只见过一回。那天傍晚很晚我回宫去,在那条陡路上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个月色极好的夜。我往上走,走过去时,那怪东西的脸看着又黑、又不像人、又惨。我见那怪影走近,脚下一晃,血都吓冷了。我用棍子猛打了一下,可是你看!那棍子在空中划了个圈,什么也没打着。那鬼立刻就不见了。」
「贾加特·辛,我倒愿意你能给我看一看这些神灵;要能画它们一张写生,我什么都舍得。」
「先生,你想看它们的时候不一定看得见,可它们总是要避开的。它们是恶灵,除了害人什么也不会。」
我离开阿斯科特(四千六百尺),顺着穿过密林的盘曲山路走,在加尔吉亚(二千四百五十尺)由一座吊桥过了戈里河。小道沿着加里河低而热得难受的河谷走;那是一条暴急的河,流得快到无从形容,而方向同我所行的正相反。它是尼泊尔与库马盎的界线。尼泊尔那一侧看得见棚屋与一块块耕地,而我们这一侧遇到的则是修卡人(通常被叫作博提亚人,其实并不确)与藏人废弃而无顶的冬屋——他们在一年较冷的几个月里迁到这些较暖的地方来放羊。修卡人的夏居在更高处,多半沿着通西藏的大道,离藏界更近。到库齐亚的达兰萨拉时,有信差给我带来消息:我在阿斯科特没有见着的那位拉吉瓦尔,此刻正在这里,为的是向某几位神祇献供。他将在下午三点来拜访我;我既还有些工夫,便去那条冷得极爽快、可我随即发觉急得极危险的河里洗澡。游泳是谈不上的,就是浸一浸也带着几分险。水流使我站不住脚,我很快就被极大的力道冲到三四十码下游的几块石头上。我从水里出来时,膝上与小腿上少了几块皮;正在太阳底下擦干身子,又接待了「帕坦」(村长)与别的土人的一行代表,他们以最恭敬的致礼送来牛奶、「基埃拉」(香蕉)、「卡克里」(巨黄瓜)和坚果。这些山里的汉子给我的印象是:他们比平原上的印度人高出一等。他们身子轻捷而结实,又显出有性格、有气度。他们肤色白,一头黑发与黑髭又极茂密,样子像西班牙人或意大利南方人。那些常同欧洲人往来的土人中间极常见的做作的态度与言行上的虚假,他们全然没有。
达兰萨拉下面靠水边,有一大片藏人的营地,二三十顶帐篷,原本都是白的,如今已被烟熏黑。帐篷里有男人、女人和孩子,带着他们全部的家当;而每顶帐篷里头一样引我眼目的,是地上散着的那许多铜碗,擦得亮亮的——帐篷主人全副的精力似乎都花在把这些家伙弄得干净光亮上头,别的东西则全不照料。羊驮的货垛成墙,或者垒在帐篷里,或者就垒在篷外,垒在外头的便盖上布遮雨。
拉吉瓦尔下午三点准时到了,坐在一顶「丹迪」里由人抬着,后面跟着他的兄弟,坐的是一顶山轿。拉吉瓦尔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继承人,骑一匹极好的灰色小马。我上前去扶这位老拉吉瓦尔下轿,因为他已瘫了好几年。我们亲热地握了手,我把他引进达兰萨拉(二千八百七十五尺),那里没有家具,我们就都坐在货箱上。他清秀端正的相貌、他可亲的举止、以及他说话时那柔和而有威仪的声调,分明表示这是一位血统高贵、才具不凡的人。他的谦和与朴素令人心悦。
「愿你身体康健,这一路没有受太多的苦。你到阿斯科特时我不在,不能迎接你,我很难过。你的父母都在么?你有兄弟姐妹么?你娶亲了么?我很想到英国去看看。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国家,我羡慕它到这步田地:我已经让我的几个侄儿受英国式的教育,其中一个如今在维多利亚女王手下当政务书记。」
我借着一本印度斯坦语词典、富于表情的手势和快笔的写生,尽力答他的问。他谈到我们最近的许多发明,兴趣与见识都很显著。
他似乎对我的科学仪器十分惊异;可他和他的人更为我的步枪、左轮和别的兵器所吸引,尤其是那支照一千码表尺的二五六口径曼利夏。
拉吉瓦尔一再劝我同他回阿斯科特去,说可以让我打虎、打熊、打豹。这邀请虽动人,我却不能应,因为我的计划要把我引向相反的方向。他这次拜访待了三个多钟头;我们分手时成了极好的朋友,这叫我欣慰。
往达尔楚拉去的路上,顺着低洼的河谷走,热得叫人受不了,虽然太阳已近地平。我们遇见一道瀑布,从极高处落下来,泻过一层层像伞一样、长满青苔的钟乳石。太阳最后的几道光照在落下的水上,灿烂闪耀如一阵钻石雨。还有几道小小的虹给这景致添色。我在这清凉美丽的幽处歇了一阵。有鸟在唱,有猴子在树间嬉闹。再往前,到河弯处,有两个在岩石里掏出来的大洞;顶上被烟熏黑,可见这是来往的修卡人与洪亚人(藏人)扎营的所在。到处是成群的大猴子,黑脸白须,明明白白地、快快活活地淘气。它们把石头掷下来、滚下来打过路的人,常常造成事故,因为那条道颇窄,又正在河上陡立着。
到楚阿加尔河流入加里河那一处之前,一路上会遇见许多藏人、洪姆利人和荣巴人的营地。
我在卡利卡(三千二百零五尺)扎营,就在一棵大树旁边,那树的枝子远远伸到路上;差役和手下的人用席子、树叶和树枝搭了一个舒服的「乔佩尔」。
我急着要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条热谷,所以虽然夜里很晚才歇下,我还是在早三点把人叫起来,重新上路。路上这里那里经过修卡人废弃的冬屋,几乎都是草顶破了的。不过也有些是石板顶,那是达尔马的修卡人住处的特有标记。
修卡人原始的水磨颇有意思。靠一种极巧的装置,溪水推着一块沉重的圆柱形石头在另一块上转。谷子从上面的斗里慢慢落进上面那扇磨正中凿的一个孔,再从两块石柱之间的槽缝里走出来,就磨成了细面。
达尔楚拉(三千五百五十尺)是修卡人最大的冬季聚落,坐落在河上百余尺一片平坦的好地上;村子由十二长排无顶的屋子组成,大小形状都极相似。聚落极边上有四座较大的房子引人注目。其中一座是达兰萨拉。另外两座高的石屋,是美以美会的学校、医院与药房,由谢尔登医生、布朗女士,以及那位了不起的开路人威尔逊医生细心主持。同一个会的一所平房盖在山坡上更高处。
从尼泊尔来的拉楚河与沙克塔河汇入加里河的两处之间,是杜巴尔特(三千七百尺);从那里渐渐上升,到雷勒加尔河处为四千一百二十尺,那也是大河的一条支流。过了兰库提河,我又曲折而上,走得更高,把河谷那边一重又一重的山脉慢慢留在身后;而在尼泊尔那一侧,较近的三重山脉之外,极高极美的雪峰衬着天际线矗立着。路上最高处是五千四百五十尺,此后降到克拉的达兰萨拉,五千二百七十五尺,而这地方我们直到深夜才到。
克拉附近一座高山顶上,立着一块高高的四方形岩石,颇像一座塔。土人说只要一碰它,它就会摇动、会转;不过这说法并不人人都信,另一些人否认它会动。我腾不出工夫去验这事实,也问不到任何真有过经历的人的可靠说法。就我用望远镜所能看到的,那块石头似乎稳稳地立在极坚实的基上。同样叫我遗憾的是,我没能去看达尔马冈加河上那几处古怪的硫磺热泉,以及那个奇怪的洞——因地里冒出毒气,许多动物在里面丧了命。我从种种传闻里得知,这个洞或者说石窟里满是鸟与四足兽的骨骸,它们都是不知就里走进了这间死室的。
第六章
大道与商路——达尔马一路——多利河——连接两谷的一条险道——冰川——三条山脉及其峰——海拔——达尔马、乔哈尔与潘恩坎达三帕尔加纳——英帝国的最高峰——天然的界线
从克拉到洪德斯有两条主要的大道:一条顺多利河、也就是达尔马河的河谷走,另一条顺加里河走,再越过利普山口。
经达尔马的这条商路,走的人比经利普的那条少,可它仍旧相当要紧,因为西藏西南部同印度的贸易有一部分是经达尔马的修卡人之手做的。所贸的货主要是硼砂、盐、羊毛、皮张、布与器皿,藏人以此换取银子、麦、米、「萨图」(炒面)、「古尔」(粗糖)、块状的冰糖、胡椒、各色珠子以及印度造的物件。就一条山道而论,又顾到它所升到的高度,达尔马这条路算是相当好、相当安全的,虽然顺着多利河上行时,那条窄路有许多处就悬在深谷与绝壁之上。溪流两岸有许多修卡人的村落与聚居点,最要紧的几处是纽、索巴拉、塞拉、纳格灵(九千五百二十尺)、巴林(一万零二百三十尺)、索纳与图克通(一万零六百三十尺)、丹苏与扬苏——扬苏那里有一座桥。东北岸是戈阿,与达卡尔相对;再往上,在一万零四百尺处,是利萨尔河,一条水色浑浊的急支流。
多利河发源于一列比较小的冰川,那些冰川在一条山脉的东北面;这条山脉是喜马拉雅大山系的一支,朝东南伸展,直到那两条河相会的地方。它在陡急的下落途中接纳许多由雪水供给的小支流,其中以来自卡茨雪原和努伊冰川的最为要紧。它的河道在岩石与深谷之间曲折而行,先是偏向东南,继而正南,最后西南,直下到利萨尔河汇入之处——利萨尔河是从西北来的,在这条山脉相对一侧的分水岭上,走的几乎是一条平行的线。
蒂扬、西普(一万一千四百尺)和马尔查(一万零八百九十尺),是利萨尔河上三个最要紧的修卡人村子。
从马尔查有一条道连接利萨尔与戈里两谷。你先沿尼普琼康冰川的北缘绕行、又取卡尔萨冰川之南而上,爬过利萨尔以西那条高山脉;这条路因为难处与险处不断,走的人不多;你朝西下行时,会经过特尔查冰川。在顺卡尔帕冰川之南,先到拉勒姆,再到松杜,松杜坐落在戈里河的一条支流上,而戈里河本身是加里河的支流。把戈里河与利萨尔河隔开的那条崎岖荒瘠的山脉,总的方向是从南南东往北北东,直到拉尔福冰川,在那里转成一道弧朝西北去,中间是一片接一片的万年雪原与冰川。这条山脉东北与东面的冰川比西面的多;不过西面有一条要紧的,它的不同段落分别叫作卡拉巴兰德、顺卡尔帕和特尔查。沿着这条山脉最北的十五英里,也就是在它同喜马拉雅主脉相接之点以南,还有别的相当大、相当要紧的冰川,可它们的名字我未能查明,只知道其中最北的一条叫利萨尔塞瓦,是利萨尔河的源头。利萨尔与戈里之间这条山脉在地理上颇为要紧,不但因为它构成博特境内达尔马与乔哈尔两部分的界线,也因为它有极壮丽的山峰:班巴杜拉高两万零七百六十尺,而它东南面一座更高的无名峰高两万一千四百七十尺。另有卡尔萨两峰,以此名的冰川西北那一座高一万九千六百五十尺,冰川西南那一座略过两万零九百尺;南南西方向有一峰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尺,又一峰两万一千五百二十尺;再往前,在特尔科特冰川以北,是其中最高的一座,两万二千六百六十尺。朝东南方向有两万零七百尺、两万零七百八十三尺和两万一千一百一十四尺的峰。在这道山脊转南之处,高度低下来,最高的两座是一万九千九百二十三尺和一万九千八百一十四尺,后者正在一条较小的山脉朝东南分出去的地方;主脉再往南走十一二英里,没有什么特别高的山。那条旁出的山脉上有一万八千二百八十尺、一万七千零六十二尺、一万四千九百六十尺和一万四千九百六十尺的峰。
在北纬二十九度五十九分十秒、东经八十度三十一分四十五秒处,这条山脉又分成两道次级的山脊,一道朝东南伸,一道朝西南伸;而这两道又各自再分成若干较小的丘脊,沿这些丘脊再没有超过一万三千尺的峰顶,只有巴西利一座,高一万三千二百四十四尺。
本加杜拉山(九千零三十七尺)紧挨着克拉,是这条山脉东南一支的尽头,把达尔马帕尔加纳同阿斯科特帕尔加纳隔开。然而实际的界线并不顺着较高的那条山脉一直到加里河,而是顺着俯临雷勒加尔河谷的那道山脊折向南。这些山叫作芒提尔。
上述那道山脊之西,还有第二条、而且更为要紧的山脉,它从喜马拉雅大山系的脊梁上同前者平行地伸出来。这第二道山脊上有英帝国的最高峰南达德维(两万五千六百六十尺)和它的第二峰(两万四千三百八十尺),还有特里苏尔(两万三千四百零六尺)、东特里苏尔(两万二千三百六十尺)和南达科特(两万二千五百三十尺)。这条山脉及其支脉,把戈里河诸谷(即乔哈尔帕尔加纳)同博特最西的一部分、即潘恩坎达帕尔加纳隔开。
有名的米拉姆与平达里两冰川,一在这条山脉的东面,一在它的西南面。乔哈尔的商人所走的那条由米拉姆入藏的大道,越过昆格里宾格里山口(一万八千三百尺)和它正南南西的乌塔杜拉(一万七千五百九十尺),进洪德斯。
潘恩坎达帕尔加纳也是一片高山地带,同样覆着大片的万年雪与广阔的冰川,位于加瓦尔的东北角,同西藏接界,沿着道利河;另有一条商路穿过它,由尼提山口通向西藏西部。这条道在杰拉姆(一万零一百尺)离开道利河的河道,几乎正东而行,升到尼提山口上一万六千六百尺的高处,其位置在北纬三十度五十七分五十九秒、东经七十九度五十五分三秒;照各方面的说法,这是一个极好走的山口,夏天的几个月里全无积雪。潘恩坎达帕尔加纳的人除走这个山口,也走马拉希兰奇与图姆尊两个山口,另外还有绍尔霍提——若干年前斯特雷奇到过那里;不过经绍尔霍提同洪德斯做的贸易只占一小部分,因为它被认为是三者中最险的。道利河冰冷浑浊的水,被几十条同样泡沫翻腾、同样浑浊的支流涨满,最终成了恒河的圣水。
这三个高山的帕尔加纳,即潘恩坎达、乔哈尔和达尔马(达尔马、乔达斯与比亚斯),住的是同西藏本土的族类血缘极近、彼此相亲的种族。这一带总称博特,不过印度的土人用这个名目时,更特指包括达尔马、比亚斯和乔达斯的那一部分;它的天然界线是东南面的加里河——加里河把它同尼泊尔隔开——以及东北面的喜马拉雅大山脉,那山脉从利萨尔峰起,大致循约一百十五度的方向伸展。
有一支从主脉在达尔马山口分出去,从北北西横伸到南南东,把上面说的达尔马冈加河同库提河隔开;我后来进西藏走的正是库提河一路。这道山脊上主要的高度是:达尔马山口一万八千五百一十尺;拉马冰川东北一峰两万零七百六十尺;古尔马山两万零三百二十尺;它们以南另有高达两万零三百八十尺、两万零三百三十尺、两万零二百六十尺的山峰。最后这一座山顶以东有一座高两万零四百五十五尺。
第七章
「博特」一词及其含义——藏人的影响——藏人的横行——处处帮忙的旃丹·辛——第一个修卡村子——旃丹·辛失宠——织机——织物——结局好便一切都好
这片高山之间的地方叫作「博特」,又读作博德、波特、图埃波特或泰波特,意思就是西藏。实在说,西文里「提贝特」这个名字,大概不过是「图埃波特」的讹变。达尔马、比亚斯与乔达斯这几个高处的「帕提」,名义上是英帝国的一部分,我们同纳里喀尔桑、也就是洪德斯(大西藏)的地理界线,是构成两国分水岭的喜马拉雅主脉。尽管在领土上有这实际的权利,我在一八九七年到那里时却发觉,不能不同意土人所说的:在那些地方,英国的威望与保护纯是神话;唯有藏人的影响是支配一切、通行无阻的,藏人的法令是被执行、被畏惧的。土人对藏人一律表现出卑屈的恭顺与奴性的服从,同时又被迫对英国官员显出实实在在的无礼。民事与刑事的案子,他们多数被迫拿到藏人的官那里去告,而不肯到英国的法庭上去审。
藏人实在是公然把同纳里喀尔桑接界的那几个「帕提」说成自己的;而且为了更明显地叫我们的土人晓得他们的势力高于英国的,他们每到冬天就过界到我们这一侧来越冬,在那些较暖的河谷里和较大的集市上住得十分自在。他们把家眷带来,又赶着成千上万的羊到我们的牧地上放牧;他们渐渐把比亚斯的林子毁掉,供西藏西南部夏天几个月的柴火。为此他们不但分文不付,还要我们的土民不取报酬地把木材运过那些高山口。这样毫无顾忌的督工,自然不止于此,他们还假着种种名目向我们的土人榷取钱、吃食、衣服以及一切能榷到的东西。有人知道他们每年南下,远至勒克瑙、加尔各答和孟买。
藏人的温和就是这样——一个住在闭关之国里的隐士之邦!
旃丹·辛一心要显得知礼、要帮上忙,无论如何不肯让我照素来的习惯自己带写生本和笔记本,硬要自己来带。
「我不是傻子!」他带着受了委屈的神气说。「我会好好当心的。」
我们先下到多利河面,那里比克拉低八百尺,由一座木桥过河,然后往那陡路上走。山坡上的曲折路似乎没有尽头。这里那里有一股清凉的泉水、水清如晶,给我们解渴,在烈日下这乏人的上坡路上实在是可感的。在克拉以上六英里处我们升到了七千一百二十尺,从这里起坡就不那么磨人了。再过两英里仍旧升到七千四百五十尺,那里是蓬戈,我在几棵极好的老树荫下停下来吃午饭。我们已经进了修卡人第一个有人住的村子——修卡人常被叫作博提亚人,其实是错的——此刻所在的这一部分地方叫乔达斯。
有一桩可喜的意外等着我。一个样子精神、穿欧洲衣服的小伙子大方地走上前来,伸出手,欢欢喜喜、极友好地同我握了好一会儿。
「我是基督徒。」他说。
「照你握手的样子,我也该说你是。」
「是的,先生,」他接着说。「我给你预备了些牛奶、些『恰帕提』(当地的饼)和些坚果。请收下。」
「谢谢你,」我说。「你看来不是个坏基督徒。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沃尔特,先生。我在学校里教书。」
修卡人聚了一群。他们起初的羞涩过去之后,显出是知礼而和善的。初次同修卡姑娘们相见,她们天真的性情与优美的举止给我的印象格外深。她们远不像男人那样怕生,走上前来,说笑打趣,仿佛认得我一辈子了。我想替其中两三个较好看的画张写生。
「我的本子呢,旃丹·辛?」我问我的侍从。
「老爷,我不知道!」他一面搜他空空的口袋,一面凄然答道。
「啊!你这坏东西!你就是这样当心我的笔记和写生么?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噢,老爷,我在多利河边喝了点水。那时候本子在我手里。我弯身到溪里喝水,一定是把它搁在一块石头上了。」这可怜的人解释道。
不消说,旃丹·辛立刻被打发到他说的那地方去,并严命他不带着本子不许再到我面前来。我花了两三个钟头的愉快光阴,请人给我讲解修卡人原始的织机、纺线与织布的工序。从书里的插图可以看出,修卡人的织机同西藏本土所用的在各方面都相似,构造极其简单。经线张得很紧,卷布轴——织成的布就卷在上头——在织的时候搁在女人膝上。修卡人的织机没有踏板,因此每过一次横线、把两组经线轮替提起压下这件事,全靠手做。横线是用一块沉重的棱柱形木头把它敲紧的。织所用的料是牦牛毛或羊毛,或用本色,或染成红、蓝、黄三原色,而间色只有一种,就是绿。蓝与红用得多,而且用量相等;其次是绿。黄用得极省。线绞得很紧,纺前不加任何处理,因此织得密的料子里留着一定的油脂,使它不透水。织彩色的料时要用几只梭子。
修卡女人对这门古老的技艺极为熟练,她们日复一日耐心地坐在户外,织出极繁复、极有艺术的花样。这些彩色的料子,若把女人衣服上那种蓝底带条纹的简单货除开,通常都很窄(约七寸宽);而不那么讲究的,譬如做男人衣服用的白料,平均是十六寸。
这些多色料子上的花样是凭记忆织的,里头没有曲线也没有圆,全由线条与角构成,是小菱形与方形的组合,中间用长的三色平行线隔开;就织作而论,这便是修卡人装饰与纹样的主要意思。这些料子结实得出奇。质地较好的窄彩布多半用来做装钱和吃食的袋子;较粗的则用来做羊背上的双驮袋。
修卡少女中较有才的,在做地毯、或者不如说做小毯子上显出不少巧思。这意思是她们从经拉萨传来的旧中国毯子上学来的;虽然细看起来,在质地与做法上确实相差很多,可看着也够悦目了。这些毯子是在粗线的席底上织的,彩色的料子竖着嵌进去。做出来的面子很软,大体的样子颇像波斯地毯,只是摸着不那么舒服。这些小的长方毯子,在修卡人家里是给客人垫着坐的,也用来使藏式的鞍子不那么难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为那本丢了的本子越来越着急,因为里面有我这一路所有的笔记。想到它被搁在一块被急流冲洗的石头上,很容易滑下去被水冲走,这念头叫我悬着心。最后有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走过来;那是旃丹·辛,正得意地把本子在空中挥着。他跑了好几英里下到河边又跑回来,快得等他到我跟前时已经力气全尽。他把本子交给我,我们便再次动身,由沃尔特和全村的人跟着,下那道陡坡往河边去。在这地方,有几个修卡人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额上,同时深深地鞠躬。另有些人抱我的脚,而女人们则照印度斯坦语的惯例对我说「好走」。
这些古怪的致礼受完,耗了、或者至少是花了一些工夫之后,我劝他们回去,他们才离开我。
第八章
靠风力念经——照相的难处——一个受苦的夜——晾干——两位女传教士——她们可贵的工作——一次有趣的宴会——一个「古怪」人的茶会
要到肖沙,我还得再爬三英里,这一段几乎同先前上蓬戈那一段一样陡。
修卡人中间通行一种古怪的风俗,就是靠风力念经,大概是从藏人那里借来的。藏人的宗教心比修卡人更烈,为此不但用风,甚至用水来推他们念经的机器。让我把这些念经用的简单机械说一说。一块或几块破布、或布片,通常是白的,有时是红的或蓝的,一头系住,挂在横拉过一条路、一个山口或一条小径的绳上。修卡人初次越过一个山口,总要割一条布挂起来,好让它在风里飘。还有,买了或织了做新衣的料子时,他们照例要从那料子上撕下一条窄的来,做成一面飘的经幡。只要它动着,就是在念经;所以土人把它们极牢地系在棍子、杆子或树枝上;而山上某些荒怪而有情致的地方,有些灌木与树上满挂着这类宗教的标记。此外,差不多每一所修卡人住宅的顶上都看得见极多这样的小旗,他们的神祠近旁和村子的外门处也是。
我在肖沙村以上一英里处的蒂特拉达兰萨拉住下。天气已有几天显出不妙的样子,傍晚一场大雨不停地落到我们头上。活计天天积着。我决意把这一路拍的大批底片显出来——人在路上,这是件讨厌到极处的事。我把显影的盘子都照规矩取出来,各种药水也配好了,便动手把这棚子弄成全黑。接下来要紧的一样是水,而这间破屋里水是有得多的!我刚显出六张底片,正为那极好的效果高兴,忽然因为风雨更猛,雨水便从达兰萨拉漏雨的顶上滴到我头上来。把所有盛显影液、水浴和定影液的盘子都搬开是件麻烦事;再说我正专心在活计上,不愿为这点小事扰了心,便耐着性受这新来的不舒服。我不断换地方,结果不过是雨水随着我的姿势,轮着滴在我背上、腿上或肩上。雨倾盆而下,我头上的顶漏得那样厉害,我简直等于在露天里。我坐在一汪水里,伸手摸得到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湿透的。所幸我的箱子匣子都不透水,不然仪器和底片就全要毁了。
虽然恼人,活计还是不得不罢。最好的办法是去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的铺盖和毯子都浸透了。想躺在一块防水布底下,这办法也不成,因为我觉得闷得慌,便把那块布让给我的仆人;他把自己一卷进去,不久就入了睡神的怀里。我又累又厌,缩起身子,到底睡着了。早上醒来,脚趾咬着似地疼。我原是脸朝下躺的,夜里不知不觉把腿伸了出去。我惊恐地发现:一只脚搁在显影液里,另一只搁在定影液里——那两样我忘了从那两只大赛璐珞盘子里倒掉。
上午的工夫都花在把东西拿到太阳底下晾干上,衣服也在内;我们则只围一条「多提」(印度土人穿的那种大腰布),蹲在暖处,好让浸饱了水的皮肤恢复本来的样子。
这其间有许多修卡人来见我,有的求药,有的想卖他们土产的货。
有个漂亮的姑娘,我从她那里买了一串古怪的麝牙颈饰,她想治大脖子——唉,这病在这些山上太常见了。随后有人抱来一个孩子,左耳里有个难看的瘤,正在流脓。另有些人想治胃疼和肝疼,这在他们中间极为普遍,是嗜酒太过的缘故。
听说再过一英里半、在西尔卡,住着两位女传教士,我便自讨这桩快事,去拜访她们。她们有一所很好的平房,在海拔八千九百尺处,旁边另有一所房子,供教徒与仆人住。山坡下头她们还盖了一所药房和医院。
美以美会的谢尔登医生和布朗女士以极大的礼数接待我。我这一生在世界上差不多各处见过许多各教派的传教士,可从没有这样的运气,遇见像现在这样好心接待我的两位这般可爱、开通而又真正勤劳的女士。
「请进来罢,兰多先生,」谢尔登医生带着她那好听的美国口音说,又好好地、热诚地同我握了手。
土人曾向我夸这位女士的慈善与肯帮人。我发觉这夸奖远不算过。无论白天黑夜,她从不拒绝帮助病人;我所知道的她的善行多得无法在这几页里细说。她最可贵的品质,大概是她那十分周到的分寸——这种品质,我在传教士中间所见的实在不多。她的耐心,她对修卡人和善的态度,她的好心,她在病人中间所成的那些了不起的医治,都是这些老实的山里人要永远歌颂的事情。有个修卡人告诉我说,谢尔登医生把自己全部的食物、甚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送出去,这是常有的事——她自讨不便,却乐在她的善工里。
同这一切相配的,是一种可爱的谦退。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作为,她嘴里从不出一个字。她是这一带的开路人,起初想必遇过许多难处。如今她对修卡人的好影响是相当大的。布朗女士也可以这样说,她在各方面都当得起谢尔登医生的同伴。
她们两位在不算长的时间里已经把修卡语学得很通,说起来同说英语一样流利,单这一件事就使土人同她们极为亲近。
她们好意请我吃饭。「今天是礼拜日,」谢尔登医生说,「我们所有的基督徒都来同我们一道吃饭。我想你不会在意的。」
我向她保证说,再没有比这更叫我有兴味的了。
我按约定的时辰准时到了,平房的廊上铺着几张干净好看的席子,我们都照本地的样子盘腿坐在上头。我们三个欧洲人备了刀叉,而所有的土人都用手指自取,而且用得极灵便。教徒里有几个印度人,几个修卡人,几个洪姆利人,还有一个藏族女人。总共我想约有二十位;要在任何地方找一群比他们规矩更好的基督徒,大概是不可能的。他们吃得很香,人不同他们说话,他们就不开口。
「我不知道自己从前有没有同这么多好基督徒一同吃过饭,」我同谢尔登医生开玩笑说。「这真可喜。」
「他们很想听听你旅行的经历,只要你肯讲给他们听。那是说,你若不太累、又不在意的话。」
由布朗女士翻译,我讲了我在阿伊努人地方的几桩经历。我少有过这样听得入神的听众。故事讲完,他们都向我致礼;一个当过兵的老廓尔喀人——也是教徒之一——拉住我的手热诚地握了握。
「你可别在意,兰多先生:你看,我们待我们的基督徒同待自己一样。」谢尔登医生赶忙插嘴说。〔注一〕
「噢,不,我不在意,」我答道。「相反,我很高兴看见这样做。」
我告辞,又请两位女士第二天来同我喝茶。下午到了,她们来了;而我心里一惊,忽然想起我既没有杯子,也没有碟子,也没有匙子。茶我有些,可我全不知道在哪只箱子里,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找不出来。这便引出谢尔登医生对布朗女士一句直爽而有趣的话。
「兰多先生是不是叫你想起去年从这里过的『那另一位』古怪的先生?」
话一出口,谢尔登医生就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我们都痛痛快快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兰多先生,」布朗女士接着说,「我们早有一半料到你不会备着这些奢侈的东西,所以把自己的杯碟带来了。」
这消息叫我大松一口气。
「那么好,让我劝你们不喝茶,改喝些极好的巧克力。」
「很好,我们宁愿喝这个。我们好久没喝过巧克力了。」
于是取出一整块巧克力,重二十八磅,旃丹·辛动手用一块石头把它一点一点敲下来——办法原始,却很有效。这其间水壶正开着,我那两位客人则在当时的情形下尽量在驮鞍箱上坐得舒服些。
这场茶会办得很好,因为两位女士显然疑心到主人的「古怪」,来时不但带了杯碟,还带了匙子、点心、面包、黄油和饼干!
〔注一〕(原注:按:英印人极少肯俯就同土人握手。)
第九章
叫人沮丧的消息——一道陡坡——我怎样挣得了「猴子」这名号——忙于工作——晋了身分——大风里的塌陷——白费的工夫与力气
天气又变得多雨而寒冷。我所听到的关于上头那段路的情形,并不叫人振作。
「那条道走不得,」一个刚从加尔比扬来的老修卡人说。「你要由它进西藏的利普山口还封着,上头雪还很厚。再说西藏塔克拉喀尔的宗本,去年袭击高森中尉的事没有受罚,如今手下有三百人的重兵把守,不许外国人入境。玛旁雍错一带出没的『达库』(强盗),今年看着比哪一年都多。」
我心里想:我这一趟要热闹了。
我下一处营地在香库拉,海拔七千四百五十尺。去那里走的是一条凉爽得极可喜的道,颇像穿过一座入画的园子的荫路,两旁是高大的黎巴嫩雪松、山毛榉和枫树,这里那里有一条溪或一股泉水,还有成百只黑脸白须的猴子在树间嬉闹腾跃。
我在河边扎营。那一天天气极好。我前面东北偏东的方向,有几座高高的雪峰,巨大而庄严地立着。谷很窄,那道雪山脉的其余部分看不见。这是多么可爱的一个画题!我动了心,想停下来取出颜色盒和写生本;于是把正在煮着的午饭撇下,爬上一座高峰的顶,好看得更远些。这一爬先是在滑溜的草上,后来在板岩上,绝不轻松,也不是没有几分险;可我上顶的心那样热,很快就到了顶,把跟着我的两个人留在了半山坡上。靠顶几处有几乎直立的岩石要爬,手脚都得用上。这同爬一道粗糙的墙差不多。然而我这番辛苦得了很好的报偿。从那高处看出去的景致极为壮丽;我承认,等我把颜色盒解下来、想把眼前的景象画到纸上时,我几乎觉得自己太不知量了。
「我是个傻子,」我对自己说,「竟想画那个!哪个画家画得出这些山的真样子?」
我照常极匆忙地把画涂了出来,可从没有一桩鲁莽的尝试得过这样差的结果;那些万古的巨人终于没有被画下来。
我灰心地往下走。下来竟比上去还难。一步踏错、脚下一滑,就可能要了我的命,在那道陡峭的绝壁边上尤其如此——那里我得攀住墙一样的岩石上任何凸出来的东西。我比营地高出了四千尺,到了海拔一万一千四百五十尺处。
正是这番举动——它被下面我的营地、也被阿尔莫拉副专员(他也在这里扎营)手下那一大群人,都提着心看在眼里——使我在土人中间得了「乔塔老爷」和「兰古尔」这两个名号,就是「小先生」和「猴子」;这名号我从此一直引以为荣。
离皮托拉格尔约七十三英里处,香库拉河汇入加里河,香库拉河的流向大致是从北北西到南南东。
过了那条道,香库拉河偏向东南,顺着一道缓坡升到吉布提的八千五百七十尺;我在加拉达兰萨拉稍上处扎了营。我一路穿过枫、山毛榉、橡与杜鹃的林子,林下是厚厚的灌木与竹丛。
加里河在我营地下头约两千尺处,是尼泊尔与库马盎的界线。从这高处看去,那条泡沫翻腾的河有好几英里都看得见,在林木深密的丘山之间蜿蜒,像深沉静穆的底子上一条银带。
从上一处营地来的这段路很短,所以这一天我还剩大半天可以做活。先前我多半在达兰萨拉(石墙的棚舍)歇宿;没有达兰萨拉时,我的人就给我搭一个做得很整齐的「查赫纳」或「乔佩尔」〔注一〕,就是用席子与树枝搭的棚子——搭这东西帕哈里人的手极巧。我另外还有我那顶小「山用帐篷」,应付寻常的需要是相当舒服的。
然而这样的旅行样式,在印度的官员看来似乎是不得体的。照这些大人的意思,一个人是大先生还是小先生,要看他帐篷的数目和大小!我把我的帐篷——三尺高、七尺长、四尺宽——搭在副专员那两顶八十磅重的双层帐篷旁边,可这位官员和他的同伴对我这样随便亲近大为不悦。一位有双层帐篷的老爷,被人看见同另一位老爷在一处,而后者那顶珠宝似的小帐篷从地上立起来还不到人的腰——这是失身分的事,是对英国在印度的威望的一个严重威胁。于是人家客客气气地请我从我那安适的住处挪到一处更有体面的住所去,那是独眼的拉尔·辛借给我的——他是个「托库达尔」〔注二〕,又是「帕特瓦里」〔注三〕的兄弟。
我就这样在人人心目中(只除了我自己心目中)晋了身分。我写好、又抄好了给《每日邮报》的第一篇文章;写完之后,我同吉先生一道吃了饭,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那一夜风雨大作,风摇着我的帐篷。我裹着我那条孤零零的驼毛毯睡去。过了几个钟头,头上重重一磕把我惊醒。那是帐篷正中的柱子从承窝里挪了出来,倒在我身上。随后是帆布一阵急响,我一瞬间便无遮无盖,望着满天星斗。
有白的东西在空中飞;我惊恐地发现,那是我给《每日邮报》写的文章的纸页,被风吹散了。
我跳起来,可那十来页极薄的大页纸,我只抢回两三页。其余的在空中优雅地飘来飘去,我想最后是落进加里河去了。这就是说,第二天得把文章重抄一遍;人正急着赶路的时候,这是件乏人的活。
太阳出来了。营里的人开始醒。个个冻得发抖。我照常洗冷水澡,四周围着一群冻得半僵、惊讶不已的看客,他们裹着厚厚的毛毯,蹲在我周围,下巴搁在膝上。
过了一阵帐篷弄好了,不久一切都预备停当可以动身。
〔注一〕(原注:「查赫纳」是帕哈里语的说法;「乔佩尔」是印度斯坦语的俗称。)
〔注二〕(原注:托库达尔,村长。)
〔注三〕(原注:帕特瓦里,一帕尔加纳的书记。)
第十章
「内尔帕尼」,即「无水之道」——言过其实的传说——一记远射——救两个脚夫——入画的自然——一场不由自主的淋浴——柴山口
有名的「内尔帕尼」或「内尔帕尼亚」,就是「无水之道」,从吉布提起头。走过这条路的旅人极少,而他们带回来的说法,使许多人不敢效法。
就我个人而论,我觉得这条道远比我所预料的好。我走过更坏的山路,而那里的崖壁还不如这里陡。照我先前所听到的,仿佛有好几英里的路,大半是架在插进岩石的铁撬上的;其实并不如此。不过沿道这里那里确有几处悬在绝壁之上;而在那直立的崖壁上,若不花大钱便无从开出路来的地方,就把铁撬或牢或不牢地横插进岩石里,再在上面铺大石板,做成一条窄路。从路上到河面往往有一千八百到两千尺的落差,而那路有许多处宽不过六寸。可对任何脚步稳的旅人,这还算不得真正的危险。这条路乏人,因为筑路的那道内尔帕尼亚崖分成三道较小的崖,而三者又各被深谷隔开。因此得上上下下好几千尺,每一回都要走没完没了、砌得又坏的石级,才又从另一边下去,这实在麻烦。有几段下坡——尤其是到古拉姆拉的最后一段——极为陡峻;不过只要鞋上不钉钉子、手里不拿棍子,对惯于登山的人实在没有多少危险。
这条路上主要的高度是:吉布提八千六百五十尺、六千七百五十尺、七千六百尺、六千七百尺、七千一百尺,到古拉姆拉是六千六百尺。在磁方位三百五十度处,顺着河床近旁穿过一道峡,可以看见内甘扎、又名内江加尔山左侧耸起的一座极大的片麻岩峰的好景致。这块形状古怪、像一座堡垒的岩石名叫拉杰库特峰,就立在内江加尔河汇入加里河的地方。我们在这里扎了帐篷。
近日落时营里大为骚动,因为加里河对岸尼泊尔一侧出现了野山羊。
「你的枪,老爷,你的枪!」一群急不可待的土人齐声嚷道。「快,快,你的枪!」
我抓起我的曼利夏,跟着这群兴奋的人走到一百码上下外的一处地方,那里已经聚了一大群闹嚷嚷的人在看这些野物。
「在哪儿?」我说,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儿,那儿!」他们都拉开嗓子尖叫,指着对面崖顶——那里远在四百多码外。
「噢,那太远了。」
「不远,不远,老爷,请打罢,」他们都央求着。
我把莱曼表尺调到四百码,瞄准放了一枪。那只可怜的野山羊从一块石头滚到另一块滚下来,我四周的人兴奋得发狂。它一直滚,滚到有灌木与草木的地方,去势才慢下来。它落在小树上,用自己的重量把树压弯,几秒钟之后又落到下面一棵上。我们这一边的紧张到了极处。最后那优美的身子横卡在一棵较大的树上,在上头晃了几分钟。摆动渐渐停了,树和羊都不动了。我们的猎物就卡在那里。
斧子立刻取了出来,匆匆砍倒两棵高树。要架一座桥,好过加里河那又冷又急的危险河水。一棵树横搭过去,树梢刚够到对岸一块高石头。随后,在一片死寂里,一个脚夫在树上拿稳身子走过去。他快到对岸时,咔嚓一声。树断了,这人掉进水里,吓得可怜地叫着,手指抽紧地抓住一根枝子。
另一个脚夫去救他,可树这时已被水流冲得摆起来,他也被掀进了水里。在一阵可怕的悬心之后,我们的人才想起该把树往岸这边拉回来。众人一齐使出最后的力气,那两个人终于被救了上来。
去下一处营地的路,先是穿过一道又高又窄的峡。一道台阶似的美丽瀑布正对着我们。从六千七百尺,路升到七千六百五十尺,随后这疲乏的旅人又踏着石级、有些地方踏着铁撬降到七千尺;到马尔帕,有一段路几乎是平的。我们过了马尔帕河,那河自北向南流。加里河对岸尼泊尔一侧草木极盛,而库马盎一侧则稀疏荒秃。再往前又有一道美丽的瀑布。
此刻道顺着一道陡坡升到八千一百二十尺,两旁是巨大的岩石与圆石。有那些极大的雪峰、那些秀美的瀑布、所经之地那种荒怪的气象,人对四周的景物看得这样入神,竟把爬山的难处全忘了。小道忽然从荒秃的山与岩变成多泥带沙的路,在一连串曲折里——上头有「楚克」、「乌提什」和「里奇」树遮得很荫,林下是厚厚的灌木与低矮的草木——我们下到了六千七百五十尺这样低的地方,随即在极短的路程里又升到八千一百尺,到了拉赫马里的营地。
古时候这条路是从崖的最高处走的,一个脚力好的人从一处泉水走到下一处泉水要走一整天,所以才有「无水」这名目。
「内尔帕尼」(无水之道)到这里差不多就完了;而过路的人不久就会碰上一场不由自主的淋浴,把他淋得浑身透湿,除非他备着防水衣和伞。水雾从极高处落下来,落处长约三四十码,而那段路极窄又极滑,所以走得特别慢。这瀑布名叫「塔克提」。
此后的道虽说并不更平,对脚走痛了的人却好些了。岩石少了,那些乏人的石级也没有了。
离开拉赫马里,我们立刻有一段陡升,到九千六百尺。随后降四百尺,便到了布迪河——加里河的一条支流。就在桥上头有一道极壮丽的瀑布,瀑布左侧我们看见一块岩石底下掏出来的一个石窟似的地方。修卡人与藏人拿它当扎营的所在。
我们右手高高的崖坡上,是入画的布迪村(九千三百尺),村里的房子有两层的也有三层的。在村下又在村上,看得见那条道曲折地长长往上升,直到「柴勒克」、也就是修卡人所叫的「切托」山口的顶上。在磁方位一百七十度处,我们有高耸的南君峰;它高到我听说连在阿尔莫拉和拉尼凯特都看得见。
此后我们顺着那条陡的泥道往上走,我回头望去,不能不赞叹加里河谷的壮丽——那些极大的崖壁与深峡,上头又顶着高高的雪峰。在柴山口,我身上带的两个空盒气压表记下的高度是一万一千一百九十尺。此刻我在一小片平坦的台地上。布迪最富的修卡商人达尔西·布拉在这里盖了一所交易房,收买与交换从西藏来的硼砂、盐、羊毛和别的货物。路左边有一个岩石里的大洞,被砌上了墙,又有一部分盖了顶,是给布迪和加尔比扬两村来求亲的人用的。这种房子叫作「兰邦」,是修卡人一种古老的制度,后文我还要有机会细说。同别处一样,山口近旁立着几根高杆,上面挂着飘动的经幡,另外还有一只钟。
第一〇〇章
重回文明——瘫痪——尼泊尔的廷克尔山口——和善的土人——拉金先生——政府查办——重回西藏——同禁地的最后告别——归程——同曼·辛告别——回到家
在威尔逊医生的悉心照料、以及像样的饮食与衣服之下,我们恢复得实在快得惊人。我头一回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时,几乎要晕过去,那样子何等可怖;可等我把蓄了几个月的胡子刮掉,便觉得自己有几分像自己了;再经那位一向肯帮忙的威尔逊拿一把钝剪子花了整整一下午充当理发匠,我才又差不多像个文明人了。衣服起初很叫人难受,不过我很快就习惯了穿它。
我脊背的伤很重,给我添了许多苦。有时整个左半身像是瘫了。而且我站过之后要坐下、坐过之后要起来,总是极其困难。因为受过那样大的拉力,我的关节一直又僵又肿,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我右眼看得还算清楚,左眼却完全不能用。
身子略好些时,我到尼泊尔的廷克尔去走了一趟,因为那附近有个山口我还没去过。从琼古尔过界进尼泊尔之后,我朝磁方位八十六度走,到了齐里河——那河在高高的雪脊之间陡急地落下。随后我沿廷克尔河右岸走,先穿过杉林,再在荒秃的岩石间、沿着深谷走,有几处道极难走。大体方向是磁方位八十八度,直到廷克尔桥;由这桥渡河之后,我朝磁方位七十四度走了约三英里,到了廷克尔村——那是山坡上几户修卡人的房子,背后是分隔尼泊尔与西藏的壮丽雪峰。从村子到山口的道好走:先朝磁方位七十八度三十分走两英里到曾提姆桥,自磁方位一百零六度下来的东贡河在那里汇入泽扬央提〔注一〕;再顺着后面这条河走四英里,便到了廷克尔山口,从这里到塔克拉喀尔是十二英里。在磁方位一百零六度处我看见一座极高的雪峰,就是东贡。
该看的都看过了,我便尽快赶回加尔比扬,因为我急着要尽早回欧洲;随后我同书记卡拉克·辛一道下到阿斯科特。内尔帕尼那条道有两三处塌了,深涧上搭起了粗糙摇晃的桥,其中一座见于下面的插图。我们到处受到热诚的接待,人人都把一番又一番的好意倾注在我们身上。
在阿斯科特我是那位好心的老拉吉瓦尔的客人,就在他园子里扎营;他对我关照备至,无微不至。印度政府急派来查办我这案子的拉金先生在那里同我会面;我虽仍旧疼得厉害,却执意要再往西藏折回一趟,好帮他办这件事。我们疾行赶到加尔比扬,拉金先生先行一步;在那里有一群从西藏回来的修卡人来见我。我在他们里头认出好几个出卖过我的人;人家告诉我说,他们的背信无法可罚,我便自行主持公道,抄起一根粗棍子去教他们懂一点什么叫忠信,于是全村的人都跑上来,要把这几个家伙从我手里救出去。修卡人受藏人怂恿,说了几句侮辱英国人的话;于是打成一团,直到我带着病、一个人对约一百五十人,竟把他们打散了。这件事本来很可以被人怀疑,若不是我在他们抱头鼠窜时抢拍了一张照片。
离开加尔比扬不久,我追上了拉金先生,我们便朝雪地攀登。我们打算越利普山口进西藏,好给宗本一个受询问的机会,可他不肯见我们。
即便如此,为了给藏人留足余地,我们还是翻过了利普山口。那时正下着大雪,天极冷。几天之前刚有一个修卡人想翻过去,在雪里迷了路,冻死了。雪有十二尺深,上山绝不轻松。不过苦爬了约两个钟头,我们到了山口顶上,我又一次溜过界进了西藏。同我们在一起的有威尔逊医生、政务书记、贾加特·辛和两名差役。有一张插图上威尔逊医生撑着伞挡大风,他右边是拉金先生和我们的马,图上还有修卡人与藏人垒的石堆和经幡,那是我在山口上拍的。我们找到一处风刮在脸上不那么割人的地方,停了很久,在边界的西藏一侧焦急地等宗本或他的代表来会我们——我们已经给他们送了信;可他们始终不露面,于是十月十二日下午,我终于同禁地背过身去。我身子还远没有复元,可一想到又要见到英国和我的朋友们,实在高兴。
我们回到比山口低几百尺的营地,行李和我们的人都留在那里——他们都被高山病折磨得不轻。
就是在这个营地上,拉金先生给我拍了所附的那张照片:我在一万六千三百尺处洗澡。旃丹·辛把溪上的冰砸破,用一只铜器从我头上浇水;我脚踩在雪上,刮着大风,气温是华氏十二度。我把它登出来,是要表明即便在我那样虚弱的情形下,也还受得住异乎寻常的寒冷。实际上,从冰底下取出来的水一浇到我肩上就冻住了,结果转眼间我脖子两侧挂上了冰凌,肩上披了一层冰的披肩。
使命既毕,拉金先生和我便以极快的行程回到阿尔莫拉;叫我极为满意的是,拉金先生在公开的法庭上办这件政府查办时,能从修卡人和藏人口中取得关于我所受待遇的充分证词;这一切都依法报了印度政府,也报了伦敦的外交部与印度事务部。查办与政府报告的抄本见本书附录。
冬天来了,此时已全部从西藏回来的修卡人开始迁往达尔楚拉的冬居;我们经过那聚落时,许多人已经在忙着修补冬屋塌下来的屋顶。也有大批藏人带着羊过来,在英国领土上过冬;凡草够他们的羊群吃的地方,沿路都看得见他们的营地。只要我们还在博特——他们把那里看作自己国家的一部分——藏人,无论喇嘛还是官员,都始终是一副专横无礼的样子;这不但为同我们一道往返边境、直到阿斯科特的威尔逊医生和政务书记所看在眼里,连拉金先生也不止一次对藏人在英国土地上的放肆大为吃惊。不过也得替他们说一句:他们一出博特、所要打交道的不再是修卡人而是印度人,态度便大为一变。虚伪的恭敬与奴态取代了傲慢与无礼。靠近边境处我们遇见几百头牦牛和马驮着木头——那是藏人从我们的林子里砍的,又逼我们的土人运进西藏去,供那些不过来我们这边过冬的藏人烧用。
在阿斯科特,那位我访拉奥特人住处时预言我要倒霉的老拉奥特人,来提醒我他的预言。「我告诉过你,」这老野人嚷道,「凡到过拉奥特人家里的人都要遭祸。」我当场给这老无赖照了相,连同他那些同伴——他们满意地听着他们先知嘴里说出来的话。
我们一刻不停地赶到阿尔莫拉,又从那里径直去奈尼塔尔,就是西北省与奥德政府的夏季所在;副总督在那里为我这案子开了一次会。
在库马盎专员格里格上校——一位能干而精力充沛的官员——那里享了无限的款待之后,我把忠心的脚夫曼·辛的工钱结清,给了他足够的钱去立身。他一路送我到铁路终点卡特哥丹;旃丹·辛和我跨上火车时,他显出真切的悲伤。火车驶离月台时,他亲热地向我致礼;在此之前他曾求我:若我哪一天再去西藏,务必带上他;只是下一回他也得配一支枪!这是唯一的条件。
旃丹·辛仍旧做我的仆人,同我一道到孟买,又从那里径直去佛罗伦萨——那是我父母的家;他们在家里因忧心所受的苦,几乎同我在禁地里所受的一样多。
〔注一〕(原注:央提即河。)
附录一 印度事务部来函与拉金的政府调查报告
伦敦印度事务部政治与机密司李沃纳爵士来函
印度事务部,白厅
一八九八年八月四日
敬启者:
接奉本月二十七日来函所请,并承同日枉顾面谈,兹将拉金先生所作关于阁下为藏人所待一案之《调查与报告》抄本一份随函附呈,以备采用。
顺颂
(签押)李沃纳
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台鉴
一等法官拉金先生所作政府报告
据报,阿诺德·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为藏人所捕并遭刑讯,职奉派赴比亚斯之加尔比扬,查明其事。
兰多先生于上年四月十日抵印度,旋赴阿尔莫拉,于同月二十七日到达,留驻至五月十日,为入藏之行预备。初有人劝其雇廓尔喀兵随行,因军方未允所请,遂作罢。继于五月二十七日抵比亚斯帕提之加尔比扬。其本意似欲由利普勒山口入藏。该山口最为好走,海拔约一万六千七百八十尺,为比亚斯、乔达斯商旅往来最多之路,邻近塔克拉喀尔——羊毛、盐、硼砂、谷物等物之集市。然其意未遂,盖塔克拉喀尔之宗本已探知兰多先生之意,设法阻止:毁桥梁,沿途设卡。
且该宗本似藉其在加尔比扬之坐探,对兰多先生之行止了如指掌。
于此情形之下,兰多先生不得不另择他路,乃取伦皮亚山口,其海拔一万八千一百五十尺。
上年七月十三日,兰多先生率随从三十人入藏,至加涅马,为巴尔卡之塔尔宗所阻。惟该员经一再劝说,允兰多先生偕随从七人前往玛旁雍错。
次日所允之准许即被收回,兰多先生一行被迫折回。该行折回三程之后,萨维奇·兰多先生决意取人迹罕至之荒野赴玛旁雍错。
七月二十一日半夜,大雪骤降,兰多先生偕随从九人攀山而去,其余大部仍退往伦皮亚勒。兰多先生以此一着,避开了藏方守卡之人。彼小心不与居民相接,为此不得不取高山与无人之荒野而行。
如是行进,赖其罗盘、六分仪与草图,终抵玛旁雍错。
至此,其随从五人不肯再行,兰多先生乃结清工钱遣之,事在图克尔。于是兰多先生所余随从仅四人。然彼仍前行;再行三程,夜间又有随从二人逃去,并携去部分给养、其仆役全部口粮及绳索。
兰多先生所余随从仅侍从旃丹·辛与脚夫曼·辛二人。虽遭此厄,彼决意前进,其意似在抵达拉萨。
彼越马攸木拉山口,其海拔在一万六千尺以上。
其时逃去之人已将兰多先生欲赴拉萨之意四处传扬。
渡尼奥藏布河时,兰多先生之牦牛一头没于水中。牛虽获救,其所负贵重驮载尽失,计有:全部罐头食物、现银八百卢比、鞋三双、已宰之羊一只、衣物、剃刀、剥皮器具及步枪子弹约三百发。
此祸实为兰多先生被捕之直接起因:盖彼与二随从足伤、饥饿、沮丧,不得不向当地居民求食求马。一八九七年八月十九日,三人至一名托克辛之地。村人待之甚善,许以供给食物马匹。次日,即同月二十日,有藏人多名携食物马匹至兰多先生帐前。
当兰多先生与其仆役试马择马之际,人众渐增,并绕至三人身后。
藏人忽然毫无预警地扑向兰多先生及其二仆,以众凌寡,将其拿获,残酷绑缚。继有预先埋伏之兵多名到场,接管囚犯。首被处置者为侍从旃丹·辛。彼被指为引其主人入藏,就此事及兰多先生物件中所获之地图写生受讯。职附带声明:拿人之时,藏人将兰多先生全部财物取去,处置极为粗暴,所触之物多被损坏。兰多先生闻藏人指控其侍从,高声声明其仆于彼入藏之事毫无干系。于是有喇嘛一人以马鞭柄击其头部。旃丹·辛遂被缚倒受鞭,由喇嘛二人执鞭,共抽二百下。是夜囚犯分别看管,俱以绳缚。次日,兰多先生被置于马上,所坐乃带刺之驮鞍。曼·辛则置于无鞍之马。二人仍被缚,兰多先生两臂反绑于背后。于是纵马押往噶尔休。将近该地时,与候于路侧之一队喇嘛相遇。此处有人抽打兰多先生之马,驱之向前。一兵跪地,火枪架于支架之上,于兰多先生驰过时向之开枪,未中。继而将马勒住,于兰多先生手镣上系一长绳,另一端由骑兵执之。喇嘛加入行列,一行复疾驰而去。疾驰之际,执绳之骑兵猛拽其绳,意在将兰多先生拽落马下。若果落马,兰多先生必为身后马队踏死。如是急行,将抵噶尔休之际,于路弯处见一兵跪地待发,于兰多先生与之并行时开枪,亦如前枪未中。
抵噶尔休,兰多先生被人自马上扯下。其时血流不止,盖驮鞍之铁刺已将其背伤得极重。彼请稍歇片刻,守卒讥之曰:不必,顷刻即当斩首。随即将其带去,两腿尽力撑开,缚于一截棱形木之利棱上。绳缚极紧,深陷肌肉。
继有托钦塔尔宗之书记名涅尔巴者,揪住兰多先生头发;首领——称「蓬波」——持烧红之铁棒前来,置于兰多先生两目至近之处。其热甚烈,兰多先生一时但觉双目已被烧毁;因置之过近,其鼻亦被灼伤。蓬波复取火绳枪,抵于受刑人额上,向上发射。
其震荡因而甚剧。蓬波将空枪交与侍卫之兵,另取双手大刀,以刃贴于受刑人颈侧,似在量度,以求一击而中。继将刀高举,使其自兰多先生颈旁嗖然掠过。复于颈之另一侧如法演之。
此一惨剧既毕,兰多先生被掼倒在地,并以布罩其头面,使其不得见如何处置其仆曼·辛。此举当系欲使兰多先生误以为曼·辛正被处决。少顷布去,兰多先生见其仆两腿撑开,缚于同一木上。兰多先生于此极难堪之姿势——两腿尽力撑开、两臂缚于柱上——保持二十四小时,曼·辛则十二小时。更兼二人被置于雨中,继又令坐于水洼之内。此刑之效,在使腿臂筋肉过度拉伸,并伤及脊柱。
兰多先生两腿之绳既解,腿已麻木肿胀,十六小时后方复知觉,彼一度恐其将坏死。兰多先生之财物由噶尔休官员翻检后封存。在噶尔休第三日之下午,二囚被徒步押往托克辛。此程极为难堪,盖须涉数河。
抵托克辛,兰多先生见其侍从旃丹·辛情状极危,盖彼已四日未得食。此数日中,囚犯始终被牢缚严看。次日,兰多先生与旃丹·辛被置于牦牛背上,曼·辛则须步行。如是被押往玛旁雍错方向。直至抵玛旁雍错,守卒方为兰多先生解缚。
抵多格马尔,一行为塔克拉喀尔之宗本所阻,不许经其辖境。此事极为严重:盖如此则疲敝之囚犯须绕远路,经加涅马,由伦皮亚山口入印度;果尔,二人多半难保性命。赖美以美会哈库阿·威尔逊牧师、书记卡拉克·辛·帕尔,以及比亚斯博提亚人中最有势力之戈巴里亚班智达从中斡旋,该宗本不得已撤销禁令,准将囚犯押往塔克拉喀尔。
抵该地,囚犯受哈库阿·威尔逊牧师款待;该牧师兼通医术,查验其伤并予医治。其供词中载明彼所见二人情状之可怖。藏方守卒于塔克拉喀尔将兰多先生部分财物交还。其时查明尚有多物未还。兰多先生就记忆所及,开列未还物件清单一纸,抄本一份已交塔克拉喀尔之宗本。
该单附后。业已饬令该宗本将失物交还。该宗本辩称事不发生于其辖境,于失物概不负责。
惟彼仍允设法追回,并称此事已报噶大克上司。就职在此所得,似可望除现银外,失物当可尽数交还。职曾求见该宗本,彼托病不出,并谓无新情可告,见亦无益。该员在此一带,以仇视英国臣民之深而著称。
萨维奇·兰多先生所述此案情节,其二仆所供与之全合;且与其事之藏人亦未加掩饰。
在塔克拉喀尔哈库阿·威尔逊牧师帐中,当书记卡拉克·辛、戈巴里亚及博提亚人多名之面,藏方官员数人就兰多先生所述情节逐一证实。名涅尔巴者——即将行斩首与烙目时揪住兰多先生头发之人——亦自承确曾与其事。上述情节确属真实而无夸张,殆无疑义,盖比亚斯、乔达斯两地无人不传此事。塔克拉喀尔之宗本已予其充分机会申辩,彼拒不申辩。
萨维奇·兰多先生持有中国护照,其在该国期间之行止,亦不足以使该国官员以如此野蛮残酷之法相待。职就此间人众详加查询,已自信其行止如何。
据称彼待人极为慷慨,一向和蔼有礼。职于其入藏之前曾见其人;及再相见,几不能辨认,虽其时彼受虐之后已略见复元。职亲见其手足上绳缚之痕,历时至今犹可辨。彼诉称脊柱之伤至今未愈,恐成痼疾。
拉金
一八九七年十月十五日
(边注:凡致政府之文书,均应注明前此往来文件之编号、日期与事由,并注明所引之司别。)
六四五
一八九某年第二七七甲号
发文:西北省与奥德政府帮办秘书
受文:孟买格林德莱·格鲁姆银行转交萨维奇·兰多先生
发于阿拉哈巴德,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政治司)
敬启者:
奉复十一月五日来函,兹奉命将拉金先生所录各供词印本一份寄呈,计开:
一、阁下本人之供; 二、旃丹·辛之供;
三、曼·辛之供; 四、哈库阿·威尔逊牧师之供;
五、戈巴里亚班智达之供;六、卡拉克·辛之供;
七、苏那之供。
谨呈
赖特
西北省与奥德政府帮办秘书
附录二 拉金法庭上的证词
阿尔莫拉县
一等法官拉金先生法庭
案由:藏方官府对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及其仆役施行酷刑、劫夺财物等情一案。
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供词 一八九七年十月四日录。宣誓由职主持。
供:我名阿诺德·亨利·萨维奇·兰多,父名查尔斯·萨维奇·兰多,种姓欧洲人,英国臣民,业画家兼旅行家;家在意大利托斯卡纳佛罗伦萨府恩波利(卡拉皮亚诺),所属警署恩波利;现居伦敦。
我既决意为地理与科学之目的、并为考察那里人民的风俗习惯而赴突厥斯坦与西藏旅行,便从外交部领得英国护照一份,又从伦敦中国使馆领得一份。此前我已由英国驻天津领事之手,得中国政府所给护照一份。我另有索尔兹伯里勋爵及大英博物馆诸员的信件。以上各件我均愿呈验。约四月初,我乘半岛东方公司「半岛号」轮抵印度,迅即北上阿尔莫拉,在那里略住数日,为入藏之行预备。我由伦皮亚勒入藏,避开大道小径,翻越数重高山,在极高之处宿营,如此将近三星期。动身时我带三十人,入藏仅五日,便有二十一人离我而去。在玛旁雍错,有五个修卡人不肯再行,我结清工钱,他们便去了。正是他们把我欲赴拉萨之意告知图克尔的喇嘛。我朝马攸木拉山口才走了三程,仅存的两个修卡人又在夜间逃走,并携去我为印度仆役所备的全部口粮、绳索、皮带等物。此时我一行只剩旃丹·辛(侍从)与曼·辛(脚夫)。后者有病,我恐其正患麻风。他的脚又疼又破,几乎走不动。我越马攸木山口,沿雅鲁藏布江走了多程艰难的路,直到尼奥藏布河;渡河时我的一头牦牛沉了下去,所负驮载落水尽失。我在那又冷又急的河里拼命潜泅,想把东西捞回,终因水深泥浊而未果。那驮子里有我全部给养、一些衣服、我所有的鞋、现银八百卢比、我的灯、一部分弹药,以及若干把刀和剃刀。此祸逼我前往托克辛,到时已在饥饿之中;到那里走了好几天。因我那两个随从虚弱疲乏饥饿,我不得不替他们弄食物与马匹,否则他们没有马便走不下去。我本可以撇下他们不管,却不肯;因为尽管难处时时刻刻压上来,我仍预备前进。托克辛有泥屋一所,另有约八十顶帐篷的营地。牧人待我们和善,答应卖马卖粮给我。我在那聚落外约两英里处扎营过夜。傍晚有数人来访我营,送来粮食为礼。我每次都以钱回赠,必在所赠之物价值的三四倍以上。夜间我被扰数次,出帐入黑暗中查看,却不见一人。然此为我夜夜的经历,故我对这些声响渐不以为意。晨间(八月二十日),有两三个藏人来,要卖粮食马匹给我。我与两仆正查看择马之际,我留意到村人一个一个走来,有的纺着毛线,有的背着「糌粑」(面)袋,又有些人牵着更多的马来。我的仆人指望得马,欢喜不胜,一匹一匹地试骑,拣合自己意的。旃丹·辛挑中一匹,叫我去看、去试。我走到那地方,离我帐篷约一百码,自然未携兵器。这些人的态度先前那样友善,使我没有理由疑心有诈。我两手背在身后站着,正为久经苦难的仆人高兴,忽被身后数人揪住。我的脖子、臂、手腕与腿同时被抓,被按倒俯卧在地。我搏斗挣扎,甩开了几个,得以起身;可又有人冲上来,我很快被二十五、三十人围住制住。绳索被掷来缠住我的脖子、腿与身子;如此被缠之后,我又被掀倒在地三次。我用头、牙、腿、臂搏斗,四次重新站起。他们最后用掷在我脖子上的绳子把我勒住,才制服了我。随后他们把我手、脚、脖子一并捆住。等我有机会环顾,看见旃丹·辛正同十五二十个人搏斗。他很快被绳缠住、掀倒、捆牢。连虚弱疲乏的脚夫曼·辛,也被四个壮汉制住,虽然他毫无抵抗之力。他也被捆了。我们同这些背信的对手搏斗时,有人发出暗号——一声尖利的呼哨——招来埋伏的武装兵四百名。这些兵在我们四周布开,用火枪指着我们。随后他们搜我们的身,把我们口袋里的东西都抢去。继而到我帐中,把我所有的一切尽行占去。他们把我的东西翻检察看之后,装进口袋封存。随后他们一路呼喝嘘叫,把我们作囚犯押往托克辛。在那里我们被分开,各置于不同帐篷,并派多名武装兵看守。当日下午,有一「蓬波」(当权之人)同数位高僧喇嘛及武官,在一顶花哨的帐篷底下开堂。我看见旃丹·辛被带到堂前。我则被带到泥屋后面,以免我目睹其事。我听见旃丹·辛被人用高声怒气盘问,被指为我的向导。继而听见旃丹·辛的呻吟哀号。随后一队兵把我带到这公堂之前。有人命我下跪,我不肯,他们便按我的膝想逼我跪下。我得以保持站立。随后我看见我的仆人旃丹·辛躺在地上,腰以下被剥光,四周是许多喇嘛和兵士。我看见两个壮实的喇嘛一边一个,用打了结的皮鞭抽他,臂膀使着劲,从他的腰一直抽到脚。他在流血。因我不能被逼下跪,便被容许坐在蓬波的官员面前。随后我的笔记本和印好的地图被取出,我受到讯问:先问我所走的路线,继问我何以画这些地图写生。我尽我所能作了说明,一半经我仆人旃丹·辛之口,一半经一个译人之口——那人自称廓尔喀人,略通印度斯坦语,而穿藏人衣服。我向各官说明:我的仆人旃丹·辛既不知路线,于地图写生亦一无所知;他是我带来的仆人,所走的路线与地图写生均由我一人负责;不应罚我的仆人;若有人该罚,该罚的是我。于是有一个喇嘛用马鞭柄重重打我的头,并继续抽打我的仆人旃丹·辛。我被押走,却仍听得见我那不幸仆人的呻吟。其时大雨骤降,我被带到一顶帐篷里,残酷地捆绑起来。帐内帐外都布了兵看守我。我两臂被反铐于背后、两腿被捆,如此度过那一夜大半。我被捆成那样,歇息或睡眠都不可能。帐内虫豸成群,很快爬满我身;我不妨在此说明:被囚期间我因这一灾害受了说不出的苦,因为我从不被容许洗脸、沐浴或换衣。帐内守卒点起牦牛粪火,帐里满是窒人的烟,几乎把我呛死。我被安置在这堆臭燃料旁边。我得说那一夜于我是无从形容的苦难。那一整日一整夜我都在断食,而残酷的看守却不给我食物。我如此被囚,直到第二日下午三四点。随后有一兵入帐告我:我将被鞭打、两腿被打断、两眼被烧瞎,然后被斩首。我只朝他笑;我不能不以为这话只是为了恫吓我。半个钟头后又有一人到来,打手势叫守卒把我带出去。他们认为我绑得还不够牢,便把绑缚弄紧,又在我身上另加绳索。我如此被带到那营地中唯一的屋子(泥屋)里。在这里他们给我上了一副极大极重的手镣,我的手仍被置于背后。连在这一节上也见出我这些捕获者的奸诈:他们拍我的背,称我为好人,又告诉我说要把我送回塔克拉喀尔。他们这样说,是怕我抵抗。随后把手镣锁上,便将钥匙交与一人,那人立刻骑马带着它疾驰而去,以免我设法弄到钥匙把手镣打开。因此我始终不被容许看见或知道钥匙在谁身上。就在这时,我听见我的仆人旃丹·辛用极微弱的声音叫我,说道:「老爷!老爷!我要死了!」我想去救助这可怜人。我一想朝他挪动,几个守卒便扑上来,狠狠揪住我,把我掼到一匹马背上。我只来得及高声告诉我那可怜的仆人说:我当日被带往塔克拉喀尔,他第二日也会被带去。我看见旃丹·辛被人粗暴揪住,掼回屋里一间之内,使我们不能交谈。我另一个仆人曼·辛两臂被反绑,被置于一匹无鞍之马上。我被掼上去的那匹马的鞍子值得一说:那只是一副靠背极高的鞍子的木架;从那高高凸出的后背上,伸出四五根尖铁刺,正扎在我的后腰上。我的押解随后增加了二三十名带火枪与刀的骑兵。我的马由一骑兵在前牵着。我们以极快的速度纵马而去。如是行了数英里,到了一处地方:蓬波带着喇嘛、掌旗人与兵士共约二百人列队在那里。此处我的马被放在最前,别人勒住马闪到一边。我从蓬波及其随从面前经过时,有一名涅尔巴者(托钦塔尔宗的私人书记)从容跪下,把火枪架在支架上,于数步之内向我开枪。弹子从我身旁嗖然而过;我其时仍在疾驰,这无疑救了我的命,因为那射手不能稳稳瞄准。我的马受惊,人立乱跳,我却没有落鞍,虽然被鞍后的铁刺扎得极惨。随后我的马被人勒住,又在我手镣上系了一条末端带转环的长绳,绳长约五十码,另一端由一骑兵执着。我们便这样一齐纵马疾驰;为了催快速度,有一骑兵在我旁边骑着,猛抽我的马叫它拼命跑;同时执绳的骑兵竭力要把我从鞍上拽下来,果尔我必为身后马队踏死。如此狂驰之际,我两臂朝后伸着,手上与指节上的肉被磨掉,有些地方骨头都露了出来;而后面的骑兵一拽、我以膝死紧夹住,每拽一下便把我狠狠按在鞍后的铁刺上,伤我极重。那绳子是牦牛毛做的,颇结实,到底还是断了。那一顿把那兵掀下了马,我也几乎被掀下去。这桩滑稽之事引得我的押解大笑。他们勒住我的马和那落马骑兵脱缰的坐骑,把绳子重新系上、打了好几个结实的结;耽搁几分钟后,我们又开始那险极的疾驰,我在前头。快到噶尔休、我绕过一座沙丘之弯时,有一兵埋伏在那里,于数步之内向我开枪,未中。此事未使我们的狂驰稍停,一直驰到近日落时抵噶尔休,其时为上年八月二十一日。该地有一低丘,丘顶上有大寺一座。离丘脚稍远的平地上,支着蓬波的大白帐篷。我们这队人马在那里停住。随后我被两三人粗暴地从鞍上扯下。我请求稍停片刻,捕获我的人不许,粗暴地把我往前推,说我顷刻便要被斩首,不必停歇。我被推搡到帐篷左前方,那里地上横着一截棱形木。他们叫我站在它的利棱上。数人按住我的身子,另有数人把我两腿尽力撑开,随后以牦牛毛绳把我的脚牢牢捆住。绳缚极紧,多处勒入肌肉,有几道裂口约三寸长。我如此被缚之后,上文提到的那个凶徒涅尔巴走上前来,揪住我的头发,使尽力气拽。我的头发很长,因为自三月中离伦敦前一日起便未剪过。其余的人在我面前围成半圆。随后蓬波起身,有人递给他一根在炭火里烧红的铁棒,他所握的一端裹着红布。他在喇嘛的催促下大步走到我跟前,讥笑着说:我既是来看这地方的,罚我便是把我的眼睛烧瞎。这是指我在托克辛所说的话,即:我是旅人,只愿看一看这地方。随后他把那烧红的铁棒平着放在离我眼珠约一寸半到两寸之处,几乎碰着我的鼻子。其热甚烈,我但觉双目被烤干、鼻子被灼焦。我鼻上至今还有烧伤的痕迹。我本能地紧闭双眼。在我看来,他把那烧红的铁棒在我眼前足足放了三十秒上下。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看见那烧热的铁已在地上。我看见他从旁边一个兵手里取了一支火枪,抵在我额上向上发射,使我大受震荡,所幸无更坏之果。蓬波把放过的枪交还那兵,另取一把双手长刀朝我走来。他把刀左右挥着,口角一直生沫——我相信那沫是人为弄出来的。随后他向那一直揪着我头发的人示意,叫他把我的脖子按下去。我拼尽全力抵抗,务要把头昂着。于是蓬波用他刀的利刃触我的脖子,似在量度距离,以求一击而中。随后他把刀举起,使尽全力朝我砍下。那刀从我脖子旁极难受地掠过,却未碰着我。我并未闪躲;我那镇定漠然的样子似乎镇住了他,以至于他不愿再演这恶行;可那一伙喇嘛打着手势、大声呼喝,把他催了上去。于是他在我脖子另一侧照样演了一遍。这一回刀锋过得极近,我觉得那一刀离我脖子不过半寸。这场舞刀就此而止,喇嘛们大为不快,仍旧催那执刀人动手。随后他们激动地商议了一场。约在此时,我的脚夫曼·辛到了——他屡次从那匹无鞍马上摔下。揪我头发的人于是松了手,又有一人走来猛推我一把,使我重重地仰面跌倒,两腿的筋都被拉伤。随后我的仆人曼·辛被带上前来,两脚被绑在同一截木头上。他们随即做出要斩曼·辛的样子。我被推成坐姿,头脸上被罩了一块布,使我看不见所行之事。我听见曼·辛呻吟,便断定他已被处决。我在这可怕的悬念里过了约一刻钟。随后布被揭去,我看见我的仆人就躺在我面前,绑在那截木头上。我们两人都讨食。这似乎叫折磨我们的人觉得有趣,他们都笑了。其时天色渐晚,看守我们的人让我们明白:我们的处决只是推到第二日。过了一阵,有人送来「糌粑」(面)和茶,由捕获我们的人塞进我们嘴里。我们被置于露天,大雨倾注而无遮蔽。我们坐在一两寸深的雨水里,淋透了,冻得发麻。我已说过我的手是反铐于背后的;曼·辛也是如此。可到夜间,捕获我们的人又添了酷刑:把我们反铐的手臂尽力朝上扯,再系在身后一根直立的柱子上。这使人极痛,把脊柱拉伤得难以想象。随后他们又从曼·辛的脖子系一条绳到我的脖子上,其效在使我们保持一个极痛苦的姿势。一圈守卫围着我们,还带着两条拴在橛子上的看守犬。那些守卫显然笃定我们逃不掉,便把厚毯子拉过头顶睡了。其中一人把刀留在身旁地上。这使我起了逃走之念。我知道自己的手极柔韧,便把右手从手镣里抽了出来。提心吊胆地悄悄弄了一个钟头,我把曼·辛脚上的绳子解开。曼·辛一觉得有一半自由,欢喜之下把腿动得颇为笨拙,被那两条警醒的看守犬察觉,吠叫报警。守卫被惊起,去取了灯来查看我们的绑缚。我已把手塞回镣内。他们发现曼·辛的绑缚松了,便抽了他几鞭,警告他说若再解开就把他砍头,随即重新捆上。随后他们在我们之间点了灯,上面加了遮盖,免得雨把灯浇灭。第二日早六七点上下,他们解开曼·辛的脚。我则整日保持同一个难受而痛苦的姿势,直到日落。如此我足足被吊了二十四小时。当日我的财物被翻检封存。有一个喇嘛拿起我的马梯尼亨利步枪,把一发子弹放进枪膛,却未把它推紧,随即开枪。枪管口炸裂,那喇嘛的脸因此受伤甚重。我为此痛快地笑了;这似乎也叫蓬波觉得有趣,他也一同笑了。此事过后约半个钟头,我的脚被解开,其时正日落。我发觉自己两脚已失知觉。我的右脚过了两三个钟头血才畅行,左脚却一直像死了一般,直到第二日。那一夜我的脚是用绳捆的。有人送来一碗滚热冒气的液体,说是茶,要我喝。周围喇嘛催我喝的那份殷切引起我的疑心。碗凑到我唇边时,我只呷了一口便谢绝。过了不久,我胃里剧痛如绞,持续数日。我不能不断定那碗饮料是下了毒的。第二日,曼·辛与我被徒步押回托克辛,看守我们的人骑马。我们的脚割得极惨,却不得不以极快的速度赶路。我们渡过数条冷溪,陷在没腰的泥水里。在托克辛,叫我大为欣喜的是,我看见旃丹·辛还活着。我们在那里被扣一夜。第二日我们被置于牦牛背上,急急押往塔克拉喀尔。如此以极难受的快速行了十五天,自天未明直到入夜。我们的押解一意要取伦皮亚山口带我们走;可那意味着要在冰雪上走十五六天的远路,我知道我们饿着、虚弱到那样,必定不能活着走完。我们几乎赤身。此事在玛旁雍错这一侧一日路程之处,我们的绑缚已在那里解开。我们抗拒,几乎酿成斗殴;可我们的押解同意在多格马尔停下,派人去问塔克拉喀尔的宗本准不准我们经其辖境。经过多番推拒,我们终于被带到塔克拉喀尔。我后来才知道,这一安排全赖政务书记卡拉克·辛·帕尔、威尔逊牧师与戈巴里亚班智达的斡旋与出力。抵塔克拉喀尔,我们赶到哈库阿·威尔逊牧师帐中,受到热诚接待,得人照料、得食、得衣。我的伤由哈库阿·威尔逊牧师查验;他是医院的助理医员,当能就伤之性质与轻重作证。在这位先生帐中,当数人之面——其中有书记卡拉克·辛、威尔逊牧师、戈巴里亚班智达——上面提到的那个涅尔巴、托克辛的塔尔宗、宗本的书记,以及宗本的首席书记腊桑,都承认我所述此事全属真实。托钦的塔尔宗随即把我一部分财物交还,多少都有损坏。我随后给了他两张单子:一张列已交还之物,一张列尚缺之物。书记卡拉克·辛存有两单的抄本。我其时身子极弱,因所受之苦与食物太少而疲竭不堪。我之得以复元,是靠威尔逊牧师与政务书记卡拉克·辛·帕尔的厚道、慷慨与周到的照料与医治。我身上那几件破衣简直爬满了虱子,因为我没有换洗衣服,也从不被容许洗濯。这些虫豸是我从所囚的帐篷里、以及从起初睡在我周围的守卫身上染上的。
以上向证人宣读。
亨利·萨维奇·兰多 拉金
旃丹·辛供词 一八九七年十月九日录。郑重确认由职主持。
供:我名旃丹·辛,父名比杰·辛,种姓塔托拉,年三十二,业农;家在阿尔莫拉县塔特,所属警署比索特。
上年四月二十七或二十八日,我在阿尔莫拉受雇为兰多先生的侍从,随他赴西藏。我们穿行荒野,历尽艰苦,到了托克辛。在那里我一力主张我的主人买马,好载我们去大吉岭。此事导致我们被捕;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一直警醒地避开人。那些牵马来卖给我们的人对我们玩了假。他们报了官府,官府派兵来埋伏在沙丘后面,直到那群贩马的人和看热闹的人——我们并没有疑他们有诈——把我们围住拿住。我们被绳子捆住两臂(反绑于背后)与两腿。我的主人被捆得比我们两个仆人更为残酷。我们被带到那「拉贾」〔注一〕面前,他指我把我的主人引进这国里来。我随即被撑开缚倒,由两个壮汉执鞭抽我二百下。我又因地图受讯。我的主人高声声明说:懂地图的只有他、不是我,并求不要打我。于是有一个喇嘛横打他的头,又把他带开,使我不能同他通话。他们把我们全部财物都取去。随后那一夜我们被分开看管。我被关在一间屋里,两手绑在一根柱子上。我疼得睡不着。第二日我的主人两手反绑,被置于一副带刺的鞍上,又用一条长绳系住、由一骑兵执着。他在约五十名带枪带刀的骑兵围绕之下纵马而去。我们的脚夫曼·辛也被带了去。看守我告诉我说:我的主人要在噶尔休被斩首,而我要就地被斩。到第四五天我的主人回来了。这期间我是严囚,被捆着、没有食物。我见到我的主人时,他情状可怜:戴着极大的手镣,衣服成了破布,腰间流血,手脚肿胀。第二日有骑马的守卫把我们照原样捆着,置于牦牛背上,押往玛旁雍错方向。在那里我的绳子被解开。我的主人则一直被捆到唐钦。我们终于被带到塔克拉喀尔,哈库阿·威尔逊牧师在那里迎我们,见了我们的情状,照料我们的所需。我的主人几乎已到死门之前。藏人交还了我主人一部分财物,可他们扣下了现银约四百七十五卢比、步枪两支、左轮一支、锉刀两把、许多肥皂、药品、一只捕蝶网、火柴、一盒数学仪器、子弹一批(四百发)、一大盒照相干版与底片、口袋三只。我们未曾扰害任何人;凡买食物,所付都在其价值的四倍以上。
以上向证人宣读。
拉金
〔注一〕(原注:拉贾即王。)
曼·辛供词 一八九七年十月九日录。郑重确认由克里希纳南德班智达主持。
供:我名曼·辛,父名索汉·辛,种姓帕尔斯瓦尔,年二十五,业农;家在阿尔莫拉县西莱里,所属警署比奇拉卡提乌尔。
我随萨维奇·兰多先生入藏。我们在托克辛讲价择马时被围住拿住。我被捆住手脚,又同我的主人一起被绑在一截木头上。我求饶时,他们威吓要斩我的头,又用廓尔喀弯刀的柄打我的头。我们被带到噶尔休。在那里藏人几乎要斩我主人的头。他们想把他的眼睛烧瞎。他们向他开了两枪,要杀他。他们想把他从马上拽下来,好让人踏他。他受了许多侮辱与苦难。我们一直被捆着、被看守着,直到被带到玛旁雍错。在那里我们的手被解开。旃丹·辛同我们在一处。他在托克辛受了约二三百鞭。我受的最轻,因为我们三个被捕受讯时,我说我只是赶牦牛的,什么事都不负责。我自己没有丢东西,可他们把我主人的财物取去——枪械三件、一些钱和别的东西,我数不清。我们被带回塔克拉喀尔,在那里遇见了朋友。我的主人是被叫坐在一副带刺的鞍上,从托克辛押往噶尔休的。
以上向证人宣读。
拉金
哈库阿·威尔逊牧师供词 一八九七年十月九日录。宣誓由职主持。
供:我名哈库阿·威尔逊,种姓基督徒,年四十六,业传教士;家在阿尔莫拉县德瓦拉哈特,所属警署德瓦拉;现居比亚斯之贡吉。
我是美国美以美会的传教士,所司之地为北边各「帕提」、即博特。上年七月我随萨维奇·兰多先生入藏,至加涅马。我们走的是伦皮亚山口,自伦皮亚到加涅马费了四天。在该地,巴尔卡的塔尔宗不许我前行,却准兰多先生(人家说他是我的兄弟)带脚夫四人、仆役三人前行;可第二日他把这准许收回。我们于是折回三程。半夜大雪之中,兰多先生攀山而去,决意取荒野穿越西藏。他带着随从九人。其时他身体康健强壮,他的随从也一样。八月底我听说兰多先生被捕,恐藏人杀他,便赶到塔克拉喀尔,竭尽全力救他。在那里我得知兰多先生与他两个仆人正被押回。听说藏人意欲取伦皮亚一路带他们走,我便同戈巴里亚班智达、杰马尔与拉塔一道,说动塔克拉喀尔的宗本,准把兰多先生带到塔克拉喀尔。九月七日傍晚,书记卡拉克·辛到了那里。九月八日上午十一点上下,兰多先生、旃丹·辛与曼·辛到了。我把他们领到我帐中,听他们述说经过。我几乎认不出兰多先生;他看着病得很重,像是快要力竭。我查验他的伤处,见他额上的皮已经没了、满是结痂,两腮与鼻子也是一样。他的头发长了,没有刮脸、不修不整,衣衫褴褛而污秽,爬满了虱子。他的手、手指与手腕肿胀带伤。他腰际脊柱上有一处开着的疮,四周红肿。他的臀部满是铁刺所致的伤痕。他的脚肿着,脚踝也肿着;踝上的肉伤损瘀肿甚重,显出曾被绳子紧紧捆绕的痕迹。他的情形极为衰弱。我给他沐浴换衣,加以照料。我给他食物;可他虽说自己饿极,却几乎吃不下。我确信他若在藏人手里再多几日、又被取伦皮亚一路带走,必死无疑。半个钟头后,藏人把兰多先生一部分东西加封送来。藏方官员一方、书记卡拉克·辛与戈巴里亚及我一方,共同列出我们所接收财物的单子,另列一单,载明从兰多先生处取去而尚缺之物。那单子由兰多先生凭记忆口述。两单的抄本都已送交宗本。我把兰多先生留在塔克拉喀尔,至九月十一日下午,随后以舒缓的行程把他送到贡吉——我在那里有一所药房——并加以医治。我是医院的助理医员。我已把报告送给专员与副专员。旃丹·辛与曼·辛的情状也极惨。前者自腰至踝以上,满是新受鞭刑的痕迹。
以上向证人宣读。
拉金
戈巴里亚班智达供词 一八九七年十月十三日录。郑重确认由克里希纳南德班智达主持。
供:我名戈巴里亚,父名杰巴尼亚,种姓噶尔比亚尔,年四十八,业商;家在阿尔莫拉县加尔比扬,所属警署比亚斯。
我听说兰多先生被捕,已被押到龙古,又见塔克拉喀尔的宗本正派人要把兰多先生改道、取经伦皮亚山口的远路。我去见宗本,终于使他准把兰多先生带到塔克拉喀尔。次日早上,兰多先生同他两个仆人带着两头牦牛到了。兰多先生情状极坏,已在垂死之中。我们列了一单,载明从托钦的塔尔宗处接收的兰多先生之财物。随后兰多先生又叫人列一单,载明从他处取去而未归还之物。在场有一个名涅尔巴的藏人承认:他曾与兰多先生受刑之事,并曾揪住他的头发。施刑于兰多先生的官员是噶尔觉强佐和一个喇嘛。
以上向证人宣读。
拉金
政务书记卡拉克·辛供词 一八九七年十月九日录。郑重确认由职主持。
供:我名卡拉克·辛,父名戈宾德·辛,种姓帕尔,年二十六,业书记;家在阿尔莫拉县阿斯科特,所属警署阿斯科特。
我是比亚斯加尔比扬的政务书记。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入藏之事,我知道并已呈报。九月五日我从博提亚人口中得知他在托克辛被阻,随即呈报,并前往西藏塔克拉喀尔查问此事。九月七日在塔克拉喀尔,我得知兰多先生是多格马尔的囚犯,而宗本不准把他带进塔克拉喀尔——这就是说兰多先生须赴加涅马、经伦皮亚勒而行。我于是力争,要宗本准兰多先生取道塔克拉喀尔,并警告他若不允所生之后果。宗本应允了,却下令把兰多先生夜间匆匆经塔克拉喀尔押往利普勒。我对此抗议;九月八日,兰多先生终于被押入塔克拉喀尔。宗本曾派两名「萨瓦尔」骑兵去押解处,许他们进来。在哈库阿·威尔逊牧师帐中,兰多先生述说他如何受刑。在场有若干与刑之事的藏人,他们表示兰多先生所述句句是真。其中有托钦塔尔宗的涅尔巴,他承认在兰多先生将被斩首时揪住过他的头发,又剪过他手指与脚趾的指甲。他承认曾从兰多先生处取去一枚金戒指,而那戒指是一个兵从他那里取走的。我已就以上各情作了呈报,并附送:一、藏人交还兰多先生之财物单;二、尚缺物件单。我知道兰多先生入藏时带有步枪两支、左轮一支,以及相当数目的钱。兰多先生其时处境极危,已非复旧貌。他面上、身上、手上、腿上都有伤。我去见宗本,就兰多先生所受待遇抗议。该宗本坦然承认:兰多先生所受待遇确如所陈,而他们这样做是分所应为。宗本答应设法把兰多先生的失物追还。我知道他已写信给噶大克的噶本,请其下令于托克辛的塔尔宗。他已承诺:凡追回之物,都送交我处。
以上向证人宣读。
拉金
苏那供词 一八九七年十月十四日录。郑重确认由职主持。
供:我名苏那,父名甘达奇朱,种姓库姆哈尔,年四十二,业商;家在阿尔莫拉县贡吉,所属警署比亚斯。
约一个半月前,我在玛旁雍错这一侧见到兰多先生与他两个仆人作为囚犯被押。兰多先生与旃丹·辛骑着牦牛,曼·辛步行,看守甚严。同我在一起的有通达和阿姆尔·辛。他们先赴塔克拉喀尔,我则留下看羊。他们是去把兰多先生被捕之事告知哈库阿·威尔逊牧师的。我见兰多先生被扣在多格马尔。
以上向证人宣读。
拉金
藏方官府所没收、数月后由印度政府追回之财物清单
一八九某年
司
发文:阿尔莫拉副专员格雷西先生
受文:孟买格林德莱·格鲁姆公司转交萨维奇·兰多先生
发于一八九七年十二月十日(收)
八九七号
一八九七年第二十二号
卷号 序号
卷首:兰多先生之财物
事由:谨告知阁下,旁注各件已由加尔比扬之政务书记自塔克拉喀尔之宗本处接收。
旁注计开:
左轮一支。
宝石戒指一枚。
现银六十八卢比十二安那,均系八安那之币。
步枪子弹一百十发。
步枪两支(一支损坏)。
手枪子弹三十七发。
擦枪杆两根。
枪套一个,左轮套一个。
皮带一条。
捕蝶网一个。
史密斯代
附录三 公文、验伤证明与私人来信
(公文编号:登记第二七号;第二一三一号;第二十二司乙;一八九六年印十万份;政治司。阿尔莫拉副专员格雷西。)
威尔逊医生证明书
博特比亚斯之达尔楚拉
兹证明:本人曾随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攀登芒山,兰多先生与一名荣巴脚夫到达海拔两万两千尺之高处。因空气稀薄,本人及随兰多先生同行之他人,均不能如他走得那样远。兰多先生其时身上携带三十西尔(六十磅)之重物,计有银卢比、空盒气压表两个、子弹、左轮等件。本人与兰多先生同行之全部时日中,他身上一向携带上述重量,此外一般还带着他的步枪(另加七磅又四分之一)。上山时我等皆苦不堪言,盖坡极陡,又有深雪与极难行之碎石。
本人并证明:兰多先生与其两仆获释之后,本人为之拍照多张〔注一〕;其时兰多先生因饥饿、并因藏人加于他身上之伤,看去极为老衰而苦痛。
(签押)威尔逊
美国美以美会博特各药房主事
达尔楚拉,一八九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兰多先生台鉴:
你还记得我们在西藏喇嘛却丹附近分手的那一夜么?你朝拉萨去,我回印度。
我这一生所见这样猛烈的暴风雪是极少的。那场风雪整日整夜地刮着,风大到我们彼此说话都听不见。我只能怀着惊悚回想当时我那可怕的焦虑:你带着寥寥数人,从监视我们的藏兵眼下脱身,在那漆黑可怖的夜里领着你的人攀上山脉——无路可循,尽是松石与圆石,那条路实在连山羊也不配走。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夜你所负之重远过平日的三十西尔(六十磅),因为你出帐时手里另有一只小袋,装着另外二百银卢比,身上又带着左轮、步枪和一部分额外的弹药。我向你保证:回想你独自一人竟能挺过那一夜的危难,我至今惊异不置。
(签押)威尔逊
美国美以美会
威尔逊医生陈述书
兹证明:本人在比亚斯之贡吉听说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在一条大河中失去全部给养之后,于托克辛为藏人所捕,并在那里受刑;本人遂前往西藏塔克拉喀尔,望得进一步消息。在塔克拉喀尔,此事得到证实,并闻兰多先生与两仆正在重兵押送之下被带回。他将被取何路而行,一时尚无定;藏人曾设法要他走伦皮亚山口那条又长、又冷、又险的路,而不走经塔克拉喀尔较短较易之路。我等闻兰多先生与其两人因受藏人虐待,身体极弱;若取伦皮亚山口在冰雪上长途跋涉,他们活着抵达贡吉的指望无疑极微。经杰马尔·布拉、拉托·布拉与本人之请,戈巴里亚班智达派人去见库杰尔的宗本,说明:他若肯准兰多先生取道塔克拉喀尔,我等将深为感激,并视为大恩。经多番周折,所请终获允准。来报此事的官员告知我等:兰多先生将被迫于夜间经过塔克拉喀尔,径直被押过利普山口。政务书记卡拉克·辛·帕尔当日自印度抵塔克拉喀尔,我等商议一番,议定整夜在路上留人守望;然兰多先生并未经过。八日下午,兰多先生与其两人到了。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被劫去,衣服破烂污秽。兰多先生与那两人看去病重而苦痛,兰多先生的脸几乎认不出来。他与他的侍从旃丹·辛向我等述说在托克辛与噶尔休所受的酷刑;兰多先生并当着书记卡拉克·辛、戈巴里亚班智达、本人及许多博提亚人(修卡人)之面,示其脊背、脚与手上受自藏人的二十二处伤。旃丹·辛受过二百鞭,示其两腿上无数黑痕与皮肉被撕开的开放之疮。从在兰多先生被捕与受刑时在场的喇嘛和兵士口中,本人闻得下述情形。
藏人预设埋伏,兰多先生与其侍从在离他们帐篷约一百五十码处——枪械与左轮都在帐内——被人以背信之计拿获。二人拼死抵抗,搏斗十五分钟以上,力图取得兵器。压在兰多先生身上的有三十人,按住旃丹·辛的有十二至十五人;而四百名带火绳枪与刀、先前藏在沙丘后面的兵,迅即把他们围住。他们被绳索紧缚脖子、胸与腿,两臂反绑于背后。旃丹·辛当日即受二百鞭。三天后,兰多先生与曼·辛被押往噶尔休。他们得了马,曼·辛骑无鞍之马,而给兰多先生的是一副鞍子的木架,架的后部伸出数根铁刺。在往噶尔休的长途骑程中,这些钉刺在兰多先生脊上与背上造成数处伤口。又有人以系于他手镣上的绳索,设法要把他从鞍上拽落,使他为身后疾驰而来的喇嘛、兵士与官员的数百匹马踏死。此外还向兰多先生开了两枪。曼·辛双手被绑不能用,屡次从坐骑上跌落,落后约两英里。到噶尔休,兰多先生被人从鞍上拽下,并被告知顷刻便要斩他的头。他被兵士毫不留情地拖到一截木头跟前。在此他们把他两腿尽力撑开,用紧缚的绳索把他的脚固定在那木头的利棱上,绳索深陷其肉。随后由一官员揪住他的头发使他站立,又以烧红之铁在他眼前经过,并以火绳枪置于他额上发射。最后,首领喇嘛持一长刀走近,在兰多先生脖子左右挥砍,状如将斩其头。兰多先生始终镇定,一言不发。约二十分钟后曼·辛到了,被绑在同一截木头上、就在兰多先生面前;他们又做出要斩曼·辛的样子,而以布罩住兰多先生的脸。据喇嘛们说,他们把囚犯的手高高绑在身后的柱子上之后,兰多先生竟讨「糌粑」(面)、肉与米,曼·辛竟讨酥油,这叫他们十分惊异。
据说等食物送来,兰多先生与曼·辛大吃一顿、还要添,藏人的惊异似乎更甚。兰多先生被锁在那木头上二十四小时,曼·辛十二小时。等他们被带回托克辛,发现旃丹·辛已被手脚绑在一根直柱上四天,并未得食。
在塔克拉喀尔,有一官员(名涅尔巴)在本人帐中、当戈巴里亚班智达与政务书记卡拉克·辛之面承认:兰多先生将被斩首时,揪住他头发的正是他本人。他并曾向兰多先生开过一枪,又曾奉喇嘛之命剪去兰多先生手指脚趾的指甲,以及一绺头发。塔克拉喀尔的喇嘛与托钦的塔尔宗则声称:对噶尔休的喇嘛如此残暴,他们深感遗憾。
在塔克拉喀尔,我等列了一单,载明兰多先生尚缺之财物,并抄送一份给宗本、一份给托钦的塔尔宗,以便他们尽力追回。
(签押)哈库阿·威尔逊
美以美会
博特比亚斯达尔马之贡吉,一八九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威尔逊医生关于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伤处之验伤证明
西藏塔克拉喀尔,一八九七年九月八日
兹证明:本人已查验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在西藏噶尔休被囚期间所受之伤。
沿脊柱有大疮五处,脊柱本身亦受重伤。这些伤口当其初成之时,必曾大量出血。
两脚带有残酷待遇之痕。右脚至今日(受伤后十九天)仍清清楚楚可见六处伤口,计开:
脚跟一处,长一寸;
外踝一处,长半寸;
踝前一处,长一寸;
脚背、趾上三寸处一处,长一寸半;
脚背上部另有小伤两处。
左脚之四处伤极重,系绳索勒入肌肉所致:
脚跟上方一处难看之伤,长两寸半;
踝下一处,长一寸又四分之一;
趾上三寸处一处,长两寸;
脚跟一处,长半寸。
这些伤使两脚大为肿胀,左脚伤损尤重。其筋腱被拉伤,至今一触即剧痛,该脚极为沉重、红肿发炎。
左手有伤五处:
中指一处,长一寸,深及骨;
中指根一处,长半寸;
小指一处,长四分之一寸;
无名指一处,长四分之一寸;
食指一处,长半寸。
四指至今仍极肿。
右手仅有伤两处:
第一处长半寸,在手背;
第二处长四分之一寸,在中指。
两手均疼痛肿胀,手上之伤显系手镣沉重铁链所致。
抵塔克拉喀尔时(受刑后十九天),兰多先生因伤仍发高热;这些伤口新鲜之时,无疑曾使兰多先生剧痛不堪。他的康健与强健的体质,似已被所受的苦难彻底摧毁。
他的面、手、足都极肿,看去极为虚弱;他自称其极度疲竭,是因脊背与腿上恶疮、并因身负沉重铁链,连续十九夜不能成眠所致。
威尔逊
美以美会医院助理医员
博特比亚斯达尔马之贡吉
按:面部与身上其余众多较小的伤口、烧伤等等,未计在内。
此报告之抄本,由威尔逊医生径送副专员,并由其转呈印度政府。
威尔逊医生关于旃丹·辛伤处之验伤证明
塔克拉喀尔,一八九七年九月八日
兹证明:本人已查验旃丹·辛——即随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入藏、并在藏被捕受刑之仆役。旃丹·辛两腿上至今、即受刑后二十一天,仍可见鞭打所致的无数黑痕。所施之刑似极重,以致大片皮肉被鞭子撕去。旃丹·辛现今身体极弱;从他的样子看得出,他因在藏人手下所受的酷刑与虐待而苦痛甚深。
威尔逊
美以美会医院助理医员
博特比亚斯达尔马之贡吉
此件之抄本由威尔逊医生送交阿尔莫拉副专员,并由其转呈印度政府。
美以美会谢尔登医生证明书
美以美会,阿尔莫拉县克拉邮局,东库马盎,博特
(卫斯理语:「人人都做,永远在做。」)
一八九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兹证明:本人已见藏人加于兰多先生之伤。自他被缚受刑之日起,此时约已四十天。伤口愈合甚好。他两手被反绑于背后、为铁链所致之疤痕,清清楚楚可见。
两脚上非人的捆缚与酷刑之迹更为分明。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色泽变异甚多。一脚至今仍肿。
他脊上为那折磨人的鞍子所致之伤,本人未曾亲见;惟他自诉该处极痛且酸。
(签押)玛莎·谢尔登医生
意大利佛罗伦萨新圣母皇家大医院主任之一图尔基尼医生证明书
新圣母皇家大医院电疗科主任室,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一八九八年二月十二日
下署新圣母皇家大医院值班主任医师兼电疗科主任,兹声明如下:十二月间,亨利·萨维奇·兰多先生初抵本城,经本医师诊视,查得:
左眼患视网膜炎,透明介质混浊;右眼视网膜重度充血。左眼视力已失,右眼减退。
脊柱疼痛:以指轻压、或以诊槌轻敲,其痛即剧,腰段与背段尤为尖锐。步行不能自如而蹒跚;诸括约肌功能大为不良,故小便与排便均感困难。
又见踝上与腕上有瘀斑。其一般气色,为病弱而大为贫血之人。既按兰多先生病情所需施以医治,至今日二月十二日,所见如下:右眼视网膜充血已消,视野扩大,该眼功能尚堪适用;左眼眼内血液循环仍极紊乱,视觉功能未复,不能辨物,所见一切皆模糊。脊柱仍有痛点,尤在腰骶隆起之处。步行已较如常,惟长途步行仍不可能。小便已有好转,排便则不然,因括约肌无力而始终不良。
一般状况已有改善,惟兰多先生仍须续行现施之医治,尤须续行电疗与水疗。
(签押)图尔基尼医生
佛罗伦萨市卫生局:兹验明图尔基尼医师签字无讹。佛罗伦萨市政厅,一八九八年二月十二日。市长(代)阿尔蒂米尼。(贴印花税票一里拉。)
政务书记卡拉克·辛来函
(私函)
博特加尔比扬,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亲爱的兰多先生:
望你已收到我前些时的信,望你此刻身体康健。你还在阿尔莫拉么?我还没有从宗本那里把你的东西取回来;不过我听说你的财物早已全部到了托钦,这话确实不假。我又给宗本写了一封信,却得不到回音,因为昨天下了大雪,利普山口如今封了。传闻有一位藏官要从拉萨到塔克拉喀尔来查你的案子;他大概昨天已到塔克拉喀尔,查看过你的东西之后,便会把它们送下来给我。此刻我在此地的差事差不多办完了。我已把应征之款收齐,交给了宗本的代办人。后天、也就是本月十五日,我要回乔达斯去。
顺致问候,盼早得你的消息。
卡拉克·辛·帕尔
政务书记卡拉克·辛·帕尔来函
哈尔德瓦尼,一八九八年一月十一日
亲爱的兰多先生:
望你此时已平安到家。我一直很挂念,因为既没有你的信,也没有你平安到达的消息。九月八日那可怖的一天至今还清清楚楚在我心里:那一天我到西藏塔克拉喀尔寻你,头一次见到你受过藏人酷刑之后的样子。
我不能忘记你那可怖的形容:头发和胡须长长的,面上、身上、四肢都是伤与瘀。你到塔克拉喀尔时只穿着几片染血的破布,污秽而爬满虱子,四周围着藏人的押解;站在我面前的竟会是你,我几乎不敢相信——自我上次见你以来,你变得这样厉害。
一想到你那可怜的情状,我至今仍深感痛心;那时你把手上、脚上、脊上二十二处新伤给我看,脸上的伤还不算在内。我们看见你被没收的行李上加着藏方官府的封,而打开时却发现里面满是损坏折断的仪器与别的你的物件,这也给了我们无从形容的痛苦。
我想你还记得我如何查问、以及因此而生的怒气:那些藏方官员与兵士承认,他们把你四肢绑在那撑开人的木头上、把你置于带刺的鞍上、硬把你脚趾的指甲剥去、又揪你的头发。你很清楚,我除了把此事呈报上司之外无能为力;可我可以向你保证:听藏人说他们曾把你带上刑场,又夸口说曾把刽子手出鞘的刀在你脖子左右挥砍、还把烧红的铁凑近你的眼睛要弄瞎你——这在我实在是受不了的。
你两个仆人的情状,尤其是旃丹·辛的,可怜到无从言说;藏人把他同你一样囚了二十四天,又抽了他二百鞭。
我很想看一看威尔逊医生替你拍的、你刚到塔克拉喀尔时那副样子的照片。望你此时已觉好些,望你脊背的痛已全然消失。我从藏人那里追回的你的步枪、左轮、戒指等物,想必此时已由阿尔莫拉副专员之手送到你处。现银与别的物件尚未追回,也没有追回的指望了。盼早得你的消息,谨致敬意。
卡拉克·辛·帕尔
博特加尔比扬达尔楚拉政务书记
库马盎专员格里格上校来函
库马盎专员公署
一八九七年十二月七日
亲爱的兰多:
卡拉克·辛报称:塔克拉喀尔之宗本已将枪两支(一支损坏)、左轮一支、图章戒指一枚、现银六十八卢比十二安那、步枪子弹一百十发、左轮子弹三十七发、擦枪杆两根、枪匣一个、皮带、捕蝶器一个等物交与他,并请副专员示下。
听说你的东西正陆续送来,我很高兴。望你身子日渐强健。
谨致问候。
格里格
〔作者按:由日期可见,此函到我手中时,本书大部分已付印。〕
奉政府之命赴边境查办我这案子的拉金先生私函
阿尔莫拉,一八九八年八月十日
亲爱的兰多:
上月二十一日来函收到。听说你写你在西藏经历的那本书快完成了,我很高兴。愿它大为成功;在那个极端守旧的喇嘛之国受了那样的磨难与艰苦,这也正是你所应得的。印度的报纸攻击你的事我并不知道。不过他们若连你曾入藏这一事实都加以争辩,显然是得不到可靠消息的。我们这些多少同你的获救与归来有关的人,都没有被「采访」过;不然我们是会把此事的确实情形讲出来的。
我听说你被捕、受刑、被逐出西藏时,正在奈尼塔尔休假几天。政府派我立刻赴边境查办此事。我当即动身,在阿斯科特同你会面;那时你正受那位拉吉瓦尔的照料。你的形容何等大变!我看见你站在几个阿斯科特土人中间,竟难以辨认出你。你被晒得、被风霜打得同土人无从分别。我想你不能怪我没有一下认出你来。你的额、鼻以及眼以下的面部都有疤,这使你的形容大为改变。你听我说我正赶去查办你的案子,便说你要再折回边境去,这实在叫我惊讶。那时我已见过你面上、腕上、脚上、背上那二十来处伤。我极力劝阻,不赞成你再走那条危险艰难的路折回受这番疲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休息与好的滋养,以为你最明智的办法是回阿尔莫拉去,由好医生照料。
然而你以你素有的执拗,一意要随我同行,我也只得听你。到头来我倒高兴,因为靠你,我才得以把此事查得比原本更为详尽。
如你所知、也如我呈报政府者:我在边境查办之后查明:你历尽艰难、几经腾挪,才得以避开塔克拉喀尔之宗本与加涅马的巴尔卡塔尔宗而入藏,越马攸木拉(马攸木山口),一直走到托克辛。凡与你同行、并许诺随你到任何地方去的山里人,都弃你而去。等你身边只剩两个库马盎人时,你便被「那一带西藏的长官」及其手下围住拿获。于此,继你无数的疲累、艰苦、被弃与匮乏之后,你与你那两个随从「被该长官」虐待并施以酷刑。你没有我那份官方报告的抄本么?我记得你说过你正在申请。你若有那抄本,自足以使诋毁你的人无话可说。我从公开的报纸上看到:我那份报告将由印度事务大臣提交下议院。
我们在利普山口拍的那些照片洗出来怎么样?我格外想要山口上那张合影,还有我骑在马上那一张。我也想要「我替你拍的那张你晨浴的照片——旃丹·辛把水浇在你身上,水在你头发上、身上就冻住了」;那也不足为奇,因为四周雪有十到十二尺厚,而在我们到达前几天,一个强健的博提亚(修卡)山里人翻越那山口时还迷失在雪中。
想必你听了也会高兴:因你一向待人亲厚、慷慨而有胆气,你在土人——无论藏人还是博提亚人(修卡人)——中间已颇有名声。他们不断打听你,又述说你许多好处。你若有一天想回这里来,你已经有了许多朋友,土人会给你极热诚的欢迎。
威尔逊医生告诉我说:他从捕你的人、「西藏的官员」手里把你接过来时,你已在垂死之中,他正是千钧一发赶上了。你的眼睛和脊背如何?望都已复元。我怀着愉快回想同你一道北上边境的那趟巡行,以及你深入西藏本土、「在那里被该区长官施以酷刑」之后我们的归程。
谨祝一切顺遂。
(签押)拉金
〔注一〕(原注:按:本书内载有上述照片中若干张的复制。)
第十一章
一连串的倒霉事——藏人对英国属民的暴行——藏人的榷取——对女王一个属民骇人的残酷——殴击一名英国军官——一位精明的英国使者
我到加尔比扬,有几百个男女老幼看着,他们都蹲在自家平泥屋顶的边上;另有几十个人恭恭敬敬地跟我到村外的营地去。戈巴里亚班智达的兄弟替我搭了一顶大帐篷,是我在阿尔莫拉的银钱往来人安提·拉姆·萨先通知了他我要来。副专员吉先生后到。
我极想立刻安排入藏的事,可我为找可靠的随从所做的种种努力都无济于事。
一两天后我很遗憾地听说:我这趟行程的计划——我费了那么大的事、那么小心守着的秘密——已经透给藏方的官府了。倒霉的事从不单来!我本不愿意,却被人劝着在阿尔莫拉付了一笔款,换得一纸凭据,向加尔比扬的富商戈巴里亚班智达取款,由他把那笔数目折成银子付给我。不幸戈巴里亚还在尼泊尔没回来,别人谁也兑不出我所要的那个数目。这很麻烦——尤其因为我原是指着这笔钱的。我立刻派了一个跑差去阿尔莫拉,要他们马上把那笔银子送来。这就不免招人耳目,又带着相当的险。
延误也是免不了的。所有的山口都封着,新雪天天在落。一个人要过利普山口,极费力还勉强可能,可行李是过不去的。我打定主意在加尔比扬留几天,趁这机会叫人做了一顶大藏式帐篷,好给我未来的随从——如果我找得到的话——遮身;我又算计着,这也可以帮我同土人熟络起来,我盼着在他们中间找到几个肯跟我走的人。
美以美会的威尔逊医生费了许多事替我凑人,可他在比亚斯和乔达斯虽然当时、如今影响都不小,这番努力却没有成功。修卡人很清楚藏人何等残酷。他们在藏人手里吃过不只一次苦;就是近些年来,印度政府也从自己官员那里接到报告,说藏方官府对在我们这一侧边界上被他们捉去的英国属民施以可怕的酷刑。喇嘛们对英国属民所犯的几桩暴行是骇人的;到这些地方来的英国人一想到我们在库马盎的官员软弱,竟容许这类事情过去发生、如今仍在发生,便极为遗憾而愤慨。他们实在无能到这步田地:西藏塔克拉喀尔的宗本居然「得印度政府之许」,每年派人过界,向住在英国土地上的英国属民征田赋。〔注一〕修卡人不得不缴这笔贡赋,而且是出于畏惧才缴的——此外还有藏人横取的别的税与商课。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借口,藏人就在英国领土上拘捕英国属民,对他们毫不留情地加刑、罚款、没收财产。
我到的时候,在加尔比扬和别的村子里看得见被藏方官府残害了肢体的英国属民——那都是修卡人。
就是威尔逊医生,他在贡吉(加尔比扬以外一天路程)盖了一所药房,近来也被藏人威胁要没收他的东西——说不定还要更坏——如果他不立刻依从他们的榷取。他不肯依从,把这事报了政府,靠的是家里一支好枪和他的许多仆人。他不肯受吓的决心似乎给他带来了一时的安全,因为藏人一旦觉得对手势均,便同他们残酷时一样怯懦。
容我举一个残酷的例子,就发生在一八九六年。有个修卡商人,无可否认是英国属民,照他们夏天的惯例过了界,到西藏的市上去卖他的货。他同另一个也是英国属民的修卡人起了争执。藏方官府知道前一个修卡人有钱,便拿这个作借口把他捉了,除照宗本之命另加二百鞭的责罚之外,还处他一笔极重的罚款。这修卡人抗辩说自己并没有做坏事,而且他是英国属民,他们没有权这样罚他。宗本看着自己的命令执行了,又命手下把这可怜囚犯的手砍掉。他被交给两个兵,由他们执行这判决。他们把他带往行刑的地方。这修卡人身子壮,又有胆气。他虽已半死、满身是伤,却制住了看押他的人,逃了。警报立刻发出,一大队骑兵被派去捉他。
他们追上了他,在近处向他放枪,打中了他的膝,膝盖骨被打碎。他被围住、扑倒、毫不留情地打;最后——这一节最不可忽略——他所有的手指都被两块重石头一根一根碾成了肉泥。他就这副样子被拖到喇嘛面前,结果是被砍了头!当时在阿尔莫拉任副专员的斯特特先生是个有能力、又公正的官员,他得知了这些事实,又把它们的确实查明之后,报了政府,极力主张为此事、并为我们边境上不断发生的别的残酷之举,立即对藏人采取行动。虽然受害人是英国属民一节已被无可否认地证明,印度政府却对此事未采取任何步骤。
同一年,即一八九六年,高森中尉在一次打猎的行程中想由利普山口入藏,被藏兵围住,他和他的仆人都受了严重的虐待。这位英国军官额上受了一处难看的伤;他的一个仆人表现得极英勇,却被折磨得那样狠,以至于今天——两年之后——我听说他还是个残废。
那时阿尔莫拉的副税务官拉金先生被派到边境去。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可派了。他坚定、公正、肯下工夫,在修卡人中间得了人心,也极受敬重。他听他们的苦情与苦难;凡可能处他便秉公办理。他不拒见任何人,在那趟匆匆的巡行里,对这地方、这里的人以及这里的一切都摸得很清。可怜的修卡人大为宽心,以为藏人的横行到底要被制住了。他们没有想错,至少有一阵子没有。塔克拉喀尔的宗本被传来对他许多恶行作答。他不肯会见。拉金先生过界传话,说不许他玩弄花样,他必须来;于是那宗本带着他的官员与喇嘛,越过积雪的利普山口来了。藏人抖抖索索、低头几乎及地,带着一副卑屈的奴态进了我们这位英国使者的帐篷。这次会见的情形,我从一位在场充译员的修卡先生那里听了个全,既有趣又奇特,显出藏人反复无常而又虚伪。到头来,拉金先生深知来客的怯懦,不但在每一桩事上都讨回了公道,还把宗本和他的官员们严严地训了一顿。会见的结果是:田赋的征收应当停止;藏人的法令不得再在我们这一侧边境上施行。
拉金先生的博特之行,因急令召他立刻回阿尔莫拉而中断。
第二年(也就是我来的这一年,一八九七年),副专员吉先生把前一位官员所成就的事败坏了许多。宗本被传时不肯来,派了代表来代他。结果是:修卡人又要经书记之手把田赋缴给藏人的税吏。
我举出这些事实,是因为它们足以代表许多别的事,也是为了说明:土人从来没有从我们政府那里得过什么保护,因此尽管我给他们种种好处的引诱,他们还是不愿去冒西藏的险。我后来因修卡人的背弃吃了那么多苦,却第一个肯原谅他们、不去责怪他们。他们名义上是我们的属民,实际上的统治者却是藏人;而我们对于这些侵入者的榷取与酷刑,却毫无保护他们之举。那么我们又凭什么指望他们对我们忠实呢?修卡人天性并不奸诈,可他们为保性命与家宅,不得不行欺瞒。这些老实、温和、性情好的山里人,若待之得宜,一定会成为女王忠顺可靠的属民。
〔注一〕(原注:这笔款如今由政务书记征收,在加尔比扬交给藏人。)
第十二章
藏人的威胁——我的生日——饿狗——一顿大餐——修卡人的好客
塔克拉喀尔的宗本听说我要来,便放话威胁:凡受我雇用的人,他要没收其土地;此外还扬言要把我和一切同我在一处被捉住的人「鞭打」,随后「砍头」。我个人对这些吓人的话很少理会。
有一天我查日历——在这些地方我查得极有规律——算出那天是六月一日,随即想起第二天是我的生日。在这样的高处筵席难得,而摆在我面前的指望是:不久以后只会更难得。于是我想到:这段乏人的等待里,至少有一天我没有比摆一顿真正的大餐、款待款待自己更好的消遣法子了。
旃丹·辛被打发到村里各处去,把本地的「本尼亚」(铺商)都召到我帐篷来。米、面、八磅酥油、一大批块糖、胡椒、盐和一只肥羊都买下了。那羊当即被忠心的旃丹·辛照合规矩的办法杀了、剥了、收拾好——他实在是个样样都来得的人。
可惜我是个粗心的管家、或者不如说管帐篷的人,便把收藏食物的事交给了差役;为这个用处,本地那种矮床底下的空处极其合用,各样大小的器皿、切成块的「巴奇里」(羊)、以及米、面、酥油等等都放得下。
他们做这事的时候,我在拼命写东西;写得入了神,一直写到清早才罢;最后我累了,便裹上毯子,在小心的旃丹·辛堆起的一堆石头旁边睡着了。
「老爷,」他先前警告过我,「这一带有许多饿狗。它们要是来了,这里有几件现成的家伙打它们!」说着他指了指那堆「弹药」。
「好,晚安。」
这番见识不久就见出用处来了,因为我没睡多久就被一阵空洞的舔嘴声惊醒——那声音显然不止出自一张嘴,同时我躺的那张绷着帆布的床也在动。我跳起身来,一脚踏在一团活的、不受欢迎的客人上头;可我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这些畜生就一哄跑散了,紧紧咬着的嘴里还带着我那些美味的最后一口。
我手头的「弹药」很快用光了——这报复实在可怜,就算我在黑地里听见打中了一条狗的嗥叫也是一样。划了根火柴,我看见那几只大铜碗都空了,米和面撒得满帐篷都是,羊则差不多不见了。
我决意不肯被人剥掉这份享受——这享受此刻叫人想得说不出的要紧;不过我还是爬回毯子里,暂且在睡眠里把一切忘了。早上我一起来就计划一顿新的筵席。可正是这时候,吉先生从前面一天路程处回来了,带着他的警察、「蒙希」(文书)、班智达和差役的随从。
「不要紧,兰多,」我把我的麻烦告诉他之后,他好意地说,「你来同我一起吃。叫这些家伙照他们自己的办法给你做一顿特别的饭。」
受榷取的成了我的存货,而不是本地的「本尼亚」;我们实在吃了极好的一餐。有保卫尔汤和爱尔兰炖肉、烤羊、罐装牛舌、烤鸡、极大的天鹅蛋水煮了放在鳀鱼吐司上、果酱蛋卷、杂果酱、姜饼干、煮大黄;顺便还有一样我不该忘的:一只极好的、尺寸不小的葡萄干蛋糕,里面塞满了葡萄干和糖渍果子,那是我从阿尔莫拉替吉夫人带给她丈夫的;我们一面为她祝福,一面把它享用得淋漓尽致。
多谢吉先生;也多谢一桩幸运的巧合——那一天有跑差从克拉给我送来一批父母与朋友的信;我想我无论在哪里也过不到一个比这更快活的生日了。而我很明白,这是称心如意的最后一刻——埃及的肉锅到此为止。此后我将同文明断绝,连最原始的舒适也没有;而仿佛为了把这一点说得更分明,我生日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吉先生恰好动身,继续赴阿尔莫拉去了。
天气寒冷,大雨倾注,一天里最热的几个钟头,寒暑表也从没过五十二度。我那顶湿透的帐篷立在一汪水里,虽然四周挖了两道沟也不中用;先前已有几位修卡先生请我弃了它住到屋里去。他们都极想对我尽好客之礼,而我不愿意麻烦他们,又为着无论如何要在行动上完全自由、不受牵缠,便客客气气而又坚决地谢绝了。然而六月四日竟来了一行代表,重提他们的请求;可我决意照自己的意思办。全无用处!他们自己有舒服的家,断不肯看着一位老爷在冷帆布底下过。他们商议了一回。出乎我意外,而且不管我怎样抗拒,我的行李忽然被夺了去,由一长列强壮的修卡人得意洋洋地背着往村里去了。我只好不由自主地跟上;从那一天起,因为天天同他们相处,我越来越确信这些人真心的友善与好心肠。
为防我回去,他们索性把帐篷拆了,湿着就扛走。泽赫兰和杰马尔是两位领头的修卡人,他们握着我的手、拍着我的背,以种种礼数把我引到新住处去。
那原来是一所很好的两层房子,木门雕得很好,窗子漆成红绿两色。这些好人极怕我在这当口要往回走,急得竟有二十来只伸出来的手抓住我的胳臂,另一些人从后头推我,推上十来级台阶进了屋;我在那里成了我的好朋友泽赫兰的客人。他们把二层临街的一面给了我,是两大间干净的屋子,有一张相当好的本地床、一张桌子和两只以上的「莫拉」(蒙皮的圆藤凳);而我刚明白过来自己非留下不可,糖果、果脯、干枣和茶的礼物就送来请我收下了——茶是照西藏的办法做的,里头加了酥油和盐。
就算起初我对这样极不寻常的好客的表示有过一点点疑虑,这疑虑也很快消散了;而我的主人向我保证说,我是头一个被容许进修卡人家住的那一部分、并在修卡人家里吃东西的英国人(就这件事说,也是头一个欧洲人或美国人),这叫我颇为自豪。这机会太好,不能错过;我极想在他们中间多留一阵,好真正看一看他们生活的样式、他们的风俗与礼数。
第十三章
修卡人的好客——我怎样得了许多见闻——一趟探路——一场可怕的滑坠
这些可敬的修卡人实在是天生的绅士;既如此,他们便尽其所能叫我在他们中间住得愉快。谁先请我、谁接着请,他们之间竟成了相争之事。请吃早饭、请吃晚饭的邀约简直是涌来的;而那些在更讲规矩的地方极为合用的「头疼」、「着凉」、「先有约会」一类便当的借口,在这里全无用处。没有名片——没有一张友好的短笺请你来乐一乐。他们一般是成群来接我的。拉与推在他们的催促里占着不小的地位,因此谢绝是谈不上的。实在说,我得承认我自己也并没有多少谢绝的意思。你一到,主人便铺开好席子和毯子,都是西藏与古中国制的,往往极为值钱。在一个高起的座位前面,亮亮的铜碗里摆出各色的菜肴与美味,就是这一餐的内容。总有米饭;有咖喉羊肉,有牛奶和加糖的凝乳;再有照印度斯坦办法做的「恰帕提」;还有「夏勒」,是一种用面、酥油、糖或蜜做的甜薄饼;又有「帕尔萨德」,是用蜜、焦糖、酥油和面一同煮透做成的稠膏——就是吃厌了的口舌,也要算一样美味。
他们总是让我坐在那个高起的座位上,我便盘腿坐着,而众人恭恭敬敬地在屋里四周的地上蹲着,围成一个半圆,我在正中。我一般照他们的样子用手指吃饭,这份礼数他们格外看重;起初我在他们看来想必笨拙,可我很快就练出一种灵便,能用手拿热的食物——譬如肉和菜。这窍门并不很难,可要练。你把五指朝下在盘里拢起,抓住一口的分量,再用手腕极快地一旋,把能收拢的汁水尽量收到你抓着的那一口四周。随后以更快的动作,趁什么都还来不及从指缝里滴下,半放半掷地把它送进嘴里。
我很快发觉:在这些亲热的餐会上——席间还有适量的「乔克提」与「西拉普」(麦酿的酒与烧酒)助兴——我可以得到不少在人类学与民族学上有价值的知识,也可以收集许多关于西藏及其人民的要紧见闻。实在说,我在他们中间待的这几天里,他们竟推心置腹到这步田地,把我看得几乎同自己人一样,我很快就在全村各处来去自如了。他们来对我诉说自己的委屈与苦难;他们把自己的传说与风土故事讲给我听。他们给我唱他们怪异的歌,教我他们的舞。他们带我去看他们的婚事和奇特的丧葬;他们带我去看他们的病人——男的、女的、小孩——或者把病人抬到我这里来求医。于是我在病理、生理与解剖上的观察,靠着这些独一无二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叫我有兴味,这叫我十分欣喜;我所能记下的一些东西,后面有一章我试着写出来了。
在加尔比扬耽了几天之后,我把两名差役马坦·辛和纳伦吉里的工钱结清,他们便回阿尔莫拉去了。
六月六日,我动身往边境去探路。
在琼古尔村下头过界进尼泊尔境,再顺加里河右岸上行,取磁方位三百二十度的方向,我到了坎瓦——那是一个修卡人的村子,在一处崖状的高台地上,台地下面是加里、塔基、库提三条河相会之处。加里河忽然折向磁方位三十七度,而库提河则大体保持磁方位三百二十五度的方向。
再过界回到库马盎,我在贡吉扎营。进村以前,我经过威尔逊医生的药房,那时还没有盖好。村里的房子上装饰着长杆,杆与杆之间用绳相连,绳上挂着几百面经幡,在风里欢快地飘。那些住宅多半是古老的、纯修卡式的建筑,不像加尔比扬的那样好、那样干净。这地方很入画,在那座圆顶似的山——纳比香孔——奇特的背景前显得轮廓分明;那座峰美得异常,有灰色与微红相间的条状岩层。它附近另一座山上是贡吉香孔,一块极大的四方岩石,色是暖黄而带红,颇像一座巨塔。我到它脚下时,太阳正把最后几道将尽的光投在它上面,这景象魔术一般,使我动了画它的心。我坐在那里,将临之夜的影子在山坡上升得越来越高,把山坡染成紫蓝;而影子之上,贡吉香孔在它全副的光华里灿然矗立,像一座火的塔——直到夜降下来,先遮了山,再一点一点遮了贡吉香孔自己。这景象我不会轻易忘掉。
我在我那顶小帐篷底下睡,觉得它暖和舒适得可喜。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拆营。这里的高度是一万零九百四十尺。有意思的是「奇兰」,就是一处坟地,共五座,用白石板砌成,石板上竖着杆子,杆顶挂着飘动的经幡。我左手的库提河又宽又急。对岸的隆坎村(一万一千一百尺)同我们这一侧的纳比村恰成一副好看的对景,两村高度相同,纳比村正在纳比香孔的背风处底下。
我顺着河道渐渐升高,草木便稀疏起来;我前面除了荒秃的岩石和高高的雪峰,什么也没有了。贡坎河与奈尔河从两边投入库提河的那一处极为入画。水边有几棵松树,可上面除了荒莽——岩、冰与雪——什么也没有。
不久我遇到很厚的雪,还有几处山坡上的道根本寻不出来。在松动的碎石与板岩上走已经够乏人,可等我真得在冻实的雪里一级一级凿出脚窝来,就更坏了。这活乏到极处,走得又慢。过了一阵我看见那暴急的河上有一列高高的雪洞——在季节更早的时候,这条河是整个被一道冰雪的穹顶盖住的。越往上,雪越硬越滑。我鞋底浸湿又冻住了,走起来极难。到一万两千尺处,也就是在河上约三百尺的地方,我得横过一片格外广阔的雪原,那雪冻得很硬,坡度又极陡。我有几个脚夫已经走到前头,另几个在后面。虽然前头的人凿出了脚窝,每一步仍得用自己的脚重凿一遍,才不致滑倒。最好的办法是用鞋尖在那白片上凿几下,凿出一个深得够容下脚、又能支住人站直的窝来。这件事每一次都该小心去做,可我怕我没有那份耐心。我自以为找到了一个更快的法子:把膝高高抬起,用脚跟向雪上一击,脚就留在那里,等另一只脚照同样的办法凿出下一个窝。
正是在这样使劲一捣的时候,我捣在了一处薄薄一层雪底下是硬冰的地方。我的脚抓不住,滑了;那一冲的势头使我失了平衡。我以极快的速度顺着那道陡坡滑下去,在冰雪上这场不由自主的滑橇,伴着的是我那些吓坏了的脚夫的惊叫。我明白: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被抛进河里,那就等于被水带到那条长长的冰洞底下,在它下面必死无疑。在那几秒钟里,我竟还有工夫揣想:水边那几块石头会不会把我挡住,还是那股冲势一定会把我越过它们掷进河里。我试着用冻僵的手指在雪里抓住点什么,试着用脚跟撑住自己,可都不成;这时我看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从雪里露出来。我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肉都绷到极处,我知道,我向它逼近、而那边就是翻腾的水,这是我唯一的指望。我有意识地把两腿伸直,预备去撞。那一撞极重,仿佛把我身上每一根骨头都震碎了。可它把我挡住了,我在离水边只几尺处得救——这真是奇迹,虽然撞得满身是可怕的淤伤,却没有折一根骨头。
我的手指被冰割破,流着血。等我能站起来,我向上面那些惊慌哭喊的脚夫打手势叫他们继续走,自己则沿着河道走,直到找着一处可以重上上面那条道的地方。
第十四章
一场商议——眼见才能为信——雪与冰上的危难——塔尔与古拉尔——潜行追猎——累人地爬到一万六千尺——雪桥塌陷
在库提我停下来,把当地有名望的人召到我帐篷里。
我问他们:越过伦皮亚山口、或者更高的芒山,可能么?前一个是去加涅马路上一个少有人走的山口;后一个是极高极难的山口,由它可以穿林莽到拉昂错去,而不必走近任何藏人的聚落或营地——虽然并不容易。
「不可能,」所有的修卡人都断然回答。「如今雪太深。新雪天天在落。至少再过两个星期,谁也过不去。想试就是送命。那两个山口就是在夏天最好的那一个月里,也是艰难而危险的。现在想爬上去,纯是糊涂。」
我的性子多疑得叫人难受,凡没有亲见的我都很少相信。第二天早上我动身,自己去看。我的方位大致是西北。那些库提的修卡人见我决意要去,有几个便改了主意,自愿跟我走。他们在许多险处帮了不少忙。这里那里有几步窄道是露出来的,别的地方我们则在冻实的雪上走很长的路,脚下是绝壁,往下看几乎要出人命。
前一天侥幸的九死一生,使我失了信心——不是对自己失信心,而是对那白色的纯洁无辜的象征:实在说,它是造化里最阴险的东西。我很快发觉:凡有雪的地方就有麻烦。在雪冻得格外硬的几处,我们不敢在那又陡又滑的面上走,只好下到河边,那里的河已被冰雪整个架成了桥。过了河,我们试着在对岸往前走;艰难地走了几百码,又不得不折回来,再试第一边的岸。我们就这样把库提河来回过了六七次,每过一次之前都要陡陡地降下去,过后又立刻要陡陡地爬上来。水边冰上的裂缝不断,又极危险,我们不肯在它们近旁多留一刻。六七个钟头里,我们走的路程不到四英里。离开库提河,顺着一条支流坎贝尔希奥河正北而行,我们过到它的那一边岸,在海拔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尺处扎了帐篷。
我们到的时候还剩几个钟头的日光,我便拿它们去追「塔尔」、又名「泰尔」,和「古拉尔」(喜马拉雅岩羚),又往前走了两英里。我爬到一万五千尺,上了一座针也似的峰,那峰耸立在通祖庞提河于一道窄而入画的峡里汇入库提河的地方之上。通祖庞提河的源头比它同库提河相会之处约高一千尺,这条溪流出自融雪,在极短的路程里陡急地落进那条较大的河。
这里的岩石上结着一层硝,据说是塔尔爱去的地方。〔注一〕
这趟出去我极尽兴,所以第二天早上随太阳起身,又去重温一回。而且我想爬到某个高处,好弄准:是可以立刻越过喜马拉雅山脉,还是以耐心等到雪稍退些为宜。我从营地走了四英里,到了一万六千尺。这一爬颇累人。我打伤了一只塔尔,便追着它上了一片累人的雪原,走得那样快,在这样极高的地方实在不舒服。等我到了顶上,气已喘不上来,那只塔尔也远得不能再放第二枪了。
从这高处望出去的景象是惊人的。几英里、又几英里——仿佛是几百英里——雪,雪,除了雪什么也没有!那里立着乔林坎山,高过一万九千尺。库提河两边都有高到两万尺以上的峰。这里那里,盖着四周大地的那片白被子看着几乎发绿。那些地方是冰川;我看见许多条,它们正是流入库提河的那许多溪水的源头。我回营吃午饭。再往前走是没有用的,而待着不动更没有用。我下令拆营,下午两点我们已经在回库提的路上。
这一天热得异常,前一天还那么硬的雪面,此刻已是又软又带水。有几座雪桥已经不见了。
我在几个脚夫之后下到河边。正在我前面的两个人,踏着一道又厚又阔的冰拱过河。我等着他们平安过去。等他们快到对岸时,他们觉出脚下有一种异样的颤动。他们尽力连爬带跑地逃开,一面发出警报。
我急忙退后。真是正在这一刻!只听一声像被崖壁一重一重放大了的雷霆那样震耳的巨响,那座桥塌了。那些大块的冰,一瞬之前还是穹顶的一部分,此刻被狂暴的河水卷走,以极大的力道撞向下一座桥,那座桥在这可怕的一撞之下也抖了起来。
照同一条路走了三天,我回到了加尔比扬。
〔注一〕(原注:古拉尔是喜马拉雅岩羚,就是在比较低的地方也有。它们一般成群出现,只有最老的雄羚通常是独来独往的。见到八只十只在一处并不稀奇,尤其在它们吃食的时候,也就是日出后不久和日落前一两个钟头。泰尔或塔尔,雌的叫贾赫拉尔,是喜马拉雅高处真正名实相符的野山羊。它们难得在海拔七千尺以下出现,常高至一万五千尺。在较低处的那些毛没有这样茂密,而且据说它们弯角也不那么长。它们爬绝壁与险处极其自如。)
第十五章
一场地震——土人古怪的念头——一个修卡裁缝和他的做派——银钱到了——加里河里的两块石头——一个藏人探子的骄横
听说威尔逊医生此刻在加尔比扬,我便去拜访他。我们盘腿坐在柔软的中国与西藏席毯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大吃「恰帕提」;忽然整座房子以最古怪的样子摇晃轰鸣起来,茶壶和牛奶都打翻了,「恰帕提」在满屋子滚来滚去。
我撇下威尔逊医生去抢救我们宝贵的饮料,自己掏出表和罗盘,记下这一震的时长与方向。那是波状的,极猛烈,自南南西往北北东摆动。时长正是四分二秒。地震起于下午五点二十分,止于五点二十四分二秒。
「我想,当时出屋去才算聪明,」我说。「这房子没塌真是奇事。我杯子里满是顶上落下来的泥和碎屑。」〔注一〕
「我可把你的茶救下来了!」医生得意地用他有力的两手举起那把茶壶——他一直小心地护着它。他早就看出了我对这黄色汁液的痴心。
我们正安安静静地接着用点心,一群惊动了的修卡人闯进屋来。
「老爷!老爷!它往哪里去了?」他们齐声喊着,把手朝我伸过来,又合起来作祈求之状。「老爷!告诉我们它往哪里去了!」
「什么?」我反问,觉得他们那份悬心很有趣。
「你没觉得地在摇、在抖么?」惊愕的来客嚷道。
「噢,觉得了,可那没什么。」
「噢,不,老爷!那是大祸将临的先兆。地底下那个『灵』正在醒来,正在抖它的背。」
「它抖它的背总比抖我的好,」我开玩笑说。
「也比抖我的好,」医生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叫我们那几位敬畏不已的来客大为惊讶。
「它往哪边去了?」急切的修卡人又问一遍。
我朝北北东一指,他们便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了心。它想必是往喜马拉雅那一边去了。
照修卡人原始的想法,地里头住着一个恶灵,形如一条极大的爬虫,常处在蛰伏之中。地震前的那阵轰鸣,在修卡人心里不是别的,正是这怪物将醒未醒时沉重的呼吸;而真正的震动,则是这畜生伸展肢体造成的。等这蛇一般的魔完全醒了,它便朝一个方向窜去、硬挤出一条路来,一路逼得地在它那条地下的通道上一直震颤;这样粗暴的行径往往使财产大受损害、使人丧命,更不消说它若一时兴起,碰巧折回到人脚下地壳底下那一处,所给人与牲畜带来的惊恐了。剖析这些粗陋的念头时,有一点很奇特也很有意思:撇开他们所归的起因不论,修卡人是知道地震会朝某个方向「走」这个事实的。而且猛烈地震将至的那些常见征兆,譬如空中的沉闷与压抑——他们把这归于那巨大爬虫的发烧——他们也一望便知。
几个月后我回到文明世界,才知道同一天全印度都感到了一次猛烈的震动,造成相当损害,加尔各答尤甚。
我初到加尔比扬时定做了一顶帐篷,受托做这事的裁缝醉了好几天之后把它做成了。那是藏式样子的,有蓝色的好看花饰。他还替我做了几身尼泊尔衣服,而这些竟做得相当成功——照他做活的样子看,这实在不是小小的奇事。我把布料和衬里给了他,他拿走了,可他从来没想到要量一量我的尺寸!他只向我保证说衣服第二天就得。这自然是没有的事;第二天下午起一连六天,他在我窗下把自己弄到无可救药的醉态里,唱着歌;我每次照本地的习惯朝他掷点什么东西想把他赶走,他就滑稽地行一个礼。第七天我逮住了他,揪着他的耳朵摇,对他说:天黑以前衣服若还不得,这里又没有别的裁缝,我就自己缝。
「我肚里多了一滴,」这有趣的无赖承认道。「我这就去睡。下午醒来我就清醒了,活儿就做完。别生气,老爷。老爷,你自己要是也喝酒,就会知道醉着有多美。」他的道理同我的合不到一处。可我觉得我总算把他镇住了,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身上是要吃点苦头的。果然,当晚很迟他把活儿送来了。
「这衣服合不合身,我可不敢猜,」我对威尔逊医生说,「想想这人做衣服时是个什么状态,再想想他既没量过我,也没给我试过。毕竟尼泊尔衣服是要浑身紧贴的。」
说来也许叫人难信:那衣服合身得像一只手套。这人分明是个天才。无论如何,他好酒无节的程度是够得上天才的。
有一天我沿着村外一条无人的路去散步。我离有人住的地方约一英里半,有三个人快步赶上来,拿着钝刀站在我面前。他们笨拙地挥着刀,扯着嗓子激动地喊:「卢比!卢比!」我没想到自己派人去取、正等着收的那笔钱,只当他们这副样子是在威吓着要我身上可能带的现钱。他们比划的样子实在滑稽,我粗暴地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接着散我的步。他们见我走开,便急忙朝加尔比扬那边跑去,我也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可几个钟头后我回到村里,一群修卡人迎上来告诉我:我的钱到了,那几个吓坏了的送信人不敢再走近我,就到威尔逊医生家去了。我在那里见到了一名「佩翁」和两名差役,正是我路上遇见的那三个人。他们带来了一千八百卢比的银钱,几乎全是两安那与四安那的小币(十六安那合一卢比),那是我托阿尔莫拉的银钱往来人安提·拉姆·萨送来的;因为分量重,要三个人才背得动。
同这三位极和气的「拦路强盗」轻易说明白之后,银钱被搬到我屋里;那一夜大半的工夫都得花在数这些小小的钱币、再把它们每十卢比包成一卷上头。
就在加尔比扬下头,加里河里有许多石头,其中有两块大的正在河心。修卡人总盯着这两块石头看。加里河虽得名于它真正源头下方的一眼小泉,却同它大多数支流一样,主要是融雪供给的。水量最大的来自乔林坎、伦皮亚、芒山、利普和廷克尔几个山口。前四个在库马盎,末一个在尼泊尔。道理很明白:天气越暖,山口上化的雪越多,河的水位也就越高。等那两块石头全没在水里,人就知道所有的山口都开了。〔注二〕
我在加尔比扬的那段日子里,一直没有运气见到这个;不过河的水位天天在涨,而这段乏人的等待,确实被许多有趣的、以及几桩难堪的事冲淡了。
西藏塔克拉喀尔的宗本一旦知道了我的计划,便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他的探子天天来回跑,报我的细情。这是我的朋友们一向告诉我的。这些差遣来的人里有一个壮实的藏人,比别人更大胆,竟厚着脸皮进了我的屋,用粗声大气的调子同我说话。起初我待他和气,可他越来越骄横,当着几个被他唬住的修卡人——他正在那几个人面前逞威风——告诉我说:我脚下所站的英国土地是西藏的产业。他说英国人是篡夺者,不过是人家容着他们在这里罢了。他还宣称英国人是懦夫,怕藏人,就算藏人欺压修卡人也不敢怎么样。
这话我实在受不住;而且无论如何,让它过去而不加驳斥也许是不智的。我扑上去,揪住他的辫子,照他脸上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拳。我放开他时,他扑倒在地哭起来,求我饶他。为了把这藏人在一两件事上的糊涂念头一劳永逸地打破,我当着聚在那里的修卡人的面,叫他用舌头把我的鞋舔干净。做完这个,他想溜走,我又揪住他的辫子,一脚把他踢下了前面的台阶——那台阶是他没被请就敢上来的。
旃丹·辛正好在台阶底下晒太阳,见这可恨的外人这样不体面地出来,像猫一样扑了上去。他听见我说过一句「这人很坏」。这就够了;那藏人还没站起身,我的侍从已经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打下一阵雨点般的拳头。一时兴起,旃丹·辛自以为十足是个英雄,竟开始朝他那吓破胆的对手掷大石头;最后还抓住人家的辫子,拖着他绕院子转——直到我出面把这场把戏止住。
〔注一〕(原注:修卡人屋子的天花板是用泥抹的。)
〔注二〕(原注:按:利普山口是所有山口里最低的,几乎一年四季都可以勉强通过。)
第十六章
「兰邦」——修卡人的音乐——情歌——哀婉的歌唱——戛然而止——独唱——吸烟——议婚之时——「德朗」——私通——惩罚
修卡人有一种制度,在一个原始的民族里是叫人意外的,可照我的看法却极有见识、极有好处,那就是「兰邦」:一处聚会的屋子、或者说一个会所,姑娘与青年夜里到那里聚在一处,好在成婚之前彼此熟识。每个村子都有一处或几处这样的所在,凡过得去的人家都一概乐于光顾,因为他们认定这是议婚的一个稳当根基。兰邦屋或在村子里头,或在这村与下一村之间的半路上,这样一村的少女便同另一村的青年结下和好的往还,反过来也是一样。我同修卡人一道访过许多这样的地方,觉得极有意思。屋子正中一堆大火,男女成双坐在四周,一面纺毛线,一面欢欢喜喜地说话,一切看着都很有体统、很愉快。到了后半夜,他们似乎多情起来,开始唱歌,没有乐器伴着,而那声音的起落怪异动人到极处。修卡男女的嗓音柔和而有乐感,他们所发的声不只是从喉咙里送出的一串音,仿佛是心里来的感触的颤动,借着他们的嗓子传给别人。修卡人的音乐在性情上是东方的,却合西方人的耳;这不是因为它有快速的进行、华彩或什么繁复的技巧,而是因为它传得出真切与情感的印象。一个青年唱、一个姑娘应的对唱最叫我喜欢。他们的歌都是哀婉的,声音的转折有一种神秘的动人之处,音色又好,实在叫人深深感动。他们只在兴之所至时唱,从不为取悦别人,总不过是要把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他们的情歌一般以一段多情的吟诵开头,随后转为真正的歌唱,常常从一个调转到另一个调。节拍是不整齐的;虽然某些节奏上的特点不断出现,每个唱的人却把自己极强的个性放进所唱的东西里,使它几乎成了一支独有的曲子。头一回听修卡人唱歌的人,总会以为每个唱的人都是随口编的;可细加比较便会发觉,某些乐句、某些爱用的段落和嗓音的转折,不但在每一支歌里反复出现,在所有的歌里都反复出现。它们似乎都本于同一支哀婉的调子,那调子大概极古老,只是所用的节拍不同、唱者各有怪癖,才使它有了各别的面目。修卡人的歌有一个特点——许多别的东方曲调也是如此——就是收尾不圆满;在我听来,这颇损了它们。他们的舞与击鼓也同样有这种突兀的中断。歌会在曲调中间忽然停住,嗓子里带出一种古怪的刮擦声;关于这一点我问不出什么全然满意的解释:人家只回答说,唱的人总不能永远唱下去,既然要停,怎么停都不要紧。再者,他们认为突兀地收尾最合于音乐(或舞蹈),因为你的心思若被带走了,它能立刻把你带回常态。有一点很可喜:他们的歌从不用大嗓门唱,也不去够自己嗓子唱不上去或下不来的音,总把自己守在音域之内。
男子的独唱与女子的独唱,分别只在于:前者更见哀婉多情,心思的变化也更多;后者则更为匀一、更为活泼,在表现情感上则少些想象。情歌的词几乎总是即兴的,实在不便写在这几页里。照我们的道德标准、又离开了他们自己那一片特有的境地,这些词几乎可以说是猥亵的;可在它们本来的地方,我确实并不觉得它们唐突。唱的时候,修卡人通常把白披巾或衣裳的一角提起来,拿在头旁边。
吸烟是人人都来的,每一对合用一支烟管。粗墙上插着几根点着的松枝,便是仅有的照明,此外只有屋子正中那堆慢慢烧尽的火。天亮时困倦的样子便显出来,不久他们都成双退去,和衣睡在一层软软的干草上。他们在那里排成一行安稳地睡着,我则在震耳的野狗吠声里走回我的住处。在这些聚会上,每个修卡姑娘都定期同青年们相见;她一面存着从他们中间挑一个合意的终身伴侣的意思,一面也在纺车上做了不少活。到后来,一对男女觉得可以成婚了,那青年便穿上最好的衣服,带着一罐「乔克提」(酒)、干果、「古尔」(甜膏)、「米塞里」(冰糖)和炒谷,到他未来的岳父家去。若这新郎被认为是合适的配头,姑娘的父母便以应有的礼数接待这青年,把他送来的酒食痛痛快快地享用一番。亲事当场就议定,新郎还要付给岳父一笔钱,不少于五卢比、不多于一百卢比。这是修卡上流社会以及一切出得起的人家的礼数,这笔钱叫作「乳钱」,也就是抵姑娘娘家养大她所花的数目。婚礼简单得很。烤一个叫「德朗」的饼,两家的亲友分食。若新郎或新娘有一方不肯吃这饼的一份,这门亲事便作罢;若两人都吃了些,日后彼此有了争执,凡在场帮过忙的人都可被唤来作证,证明这门亲事确曾成立。连这样原始的吃饼仪式也往往免去,修卡人的婚姻就这样开始、这样维持下去,成为美满忠贞的结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仪节或礼来使这段姻缘郑重其事。
对私通,他们不但痛打那犯事的男人,男人们还成群到他父母家去,把一切家具、存粮和货物都搬空。他们没收羊、山羊、牦牛,以及一切值钱的鞍具与驮载,把所得的全部送给那被夺了妻子的人,算是对他所受耻辱的补偿。那作恶之人无辜而不幸的亲属,也常被村人捆起来、甚至打死。采取这些严厉的手段,为的是把道德与名节的标准维持在高处;这些办法虽看着原始,所得的好结果却不止抵得过它们,这是没有多少疑问的。私生子极少,偶尔有些兰邦生的孩子是例外;而这样的孩子一生下来便是极大的耻辱,所以也不能算是严重损及兰邦在社会上的价值。
第十七章
丧葬之礼——魂的离去——火葬——给死者之魂取乐——草扎的假人——宴饮——哀婉的舞——魂的转生——费钱的仪节——假人前的献供——舞蹈与扭身——武舞——独舞——要献祭的牲口与假人——把牲口赶出村子——掏出它的心——把牦牛赶下悬崖——剃头——一处圣洞
修卡人把死归于魂离了身,而他们对死者的灵或记忆所显出的那种古怪的敬意,也正出于这个念头。我亲见过一场丧礼,奇特得值得记下来。
有个人因意外而死,死得很苦。他的亲友立刻被请了来;尸身抹上酥油之后,穿上他最好的衣服。他们趁僵硬未起,把他的身子对折起来,放在一具匆匆做成的木灵架上。身上盖一块蓝金两色的绣布,外面再盖一块白的。日出时,送葬的行列离了屋子,往火葬之地去。走在最前的是一排十个女人,头上蒙着一长条白棉布,布的一端系在灵架上。这里头有死者的近亲,包括他的妻子和女儿,哭喊着「噢,爸爸!噢,爸爸!」,其余的人则抽泣着,大显其哀。死者在加尔比扬颇有些人缘,村人便倾村而出,来尽这最后一份心意;行列缓缓顺着崖往河边盘下去时,他们都在列中。灵架由两个人抬,跟在后面的每个修卡男子都背一根木头或一捆柴。我们到了加里河。尸身暂时放在岸上,所有的男人都脱了帽,去拾大石头和木块。他们用石头在水边砌起一座圆形的火葬炉,五尺高、六尺宽,朝风的一面留一个口。死者的妻女这时把兜帽翻过来戴、遮着脸,蹲在灵架旁,呻吟着,守着一小堆不灭的火。一切预备停当,炉里堆满了木头,尸身便从担架上解下来,由死者的两个至交抬到那堆柴上去。
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取了下来:他的金耳环、他的银锁片和银镯;又用一把大刀做了些什么事,我没能看清,只看见割开尸身的耳垂,好把耳环更快取下。松枝堆在尸身上,身旁放一大罐酥油。一铜碗「乔克提」(酒)浇在头上,随后在一片深深的静默里,柴堆被点着了。
几缕白烟表明火着了,随即一股浓黑的烟柱从那里升起,空中满是烧焦毛发和烧灼人肉的恶气。风把烟吹向我,有好一会儿我被它裹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眼睛刺痛,鼻孔里灌满了烟与恶臭。渐渐有一条二十多尺高的火舌窜出来,吞着那具尸身;等空中清朗一些,我看见修卡人在河边洗手洗脸,要洗掉他们所认为不洁的东西,也就是同尸身的接触。回村的路上,女人们哭着、呻吟着,把死者的衣服和铜碗带回屋去。
到了家,他们有责任为死者之魂的取乐大办铺张。他们用草与木棍粗粗扎成一个假人,给它穿上死者的衣服,外面罩上金红蓝三色绣的印度料子,头上戴一顶缠头巾,插一簇杉枝做的羽饰。「卡利赫」摆在这像的旁边。火灭了之后,死者的亲属到火葬处去一趟,把火焰照例烧不掉的那些骨头——膝关节、肘,还有脊椎里较大的骨节——收起来,放进那假人的衣服里。麦、米、面大批地买来煮熟,以供那一大群朋友吃用——在整个丧事期间,他们都是这家的客人。这样的场合通常一天杀一只羊吃,而「乔克提」(酒)、「赞」(青稞、米、麦酿的烈酒)和「阿纳格」(各种谷物发酵酿成)则一桶接一桶被服丧的人喝空。死者家里的女眷围着那偶像哀悼,把头靠在它身上,哭着求那所爱的人回生。另有一排排女人,把兜帽翻过来戴以示服丧,优美地围着那穿戴起来的假人转圈而舞,从底层一道门出屋,在外头划一道弧,再从另一道门进来;而男人们则在屋外跳一种哀婉的舞。鼓整天敲着——有时慵懒而悲,有时激动、猛烈而喧闹,全看奏乐的人兴致如何、灌下去多少酒。这番事体要闹三四天,每天都要把米、烤麦和酒摆在那偶像前面,直到人们认定死者之魂已经乐得够了,才安排它从假人转生到一只活羊或活牦牛身上去。死者若是男人,便选雄的牲口代表他;若是女人,便选雌的;不过十来岁以下的孩子火葬之后,并没有这一类仪节。我所见的这位老人的丧事里,选的是一只羊,而不是那沿袭已久的牦牛——从西藏弄一头牦牛来,从前是极费钱的事。用羊来作这种献祭是相当晚近的新例,是加尔比扬最大的修卡商人、名叫戈巴里亚的人兴起来的,他的本意是要革掉这些仪节里不必要的糜费;可有人对我说,许多虔诚的修卡人并不满足于一只羊这样小的供物,这种场合要杀两只、甚至更多。
在屋里舞了、吃了好几天之后,人群在鼓声里聚到屋外。那假人被从屋里搬出来,或者就搬到住处外面,或者搬到林中某个入画的所在。这一般是在第四天。几只盛食物的碗摆在它面前,舞便起头了:合着一种古怪多情的曲调,姑娘与妇人挥着大块白料子,做出一连串优美的扭身。腿同臂合着拍子,两腿轮流在膝上弯下去,弯到几乎触地。头随着鼓点向右或向左侧,又向后或向前仰俯。舞里那种转圈的动作起初极慢,速度再一级一级加上去,最后在古怪而富于暗示的姿态里戛然而止。舞的间歇里,亲属们围着那假人一圈一圈地走,用他们的白布给它掸灰、扇风。
到下午男人们也加进来;他们的舞虽然在特点与动作上同女人的差不多一样,却通常猛烈得多,几乎带着武舞的性质。他们右手执剑,左手持一面圆盾,有几个年轻些的把刀使得极熟,在头上、在背后旋来旋去。有独舞、双人舞和三人舞,击鼓的人或几个击鼓的人也加进去;若是群舞,他们便走在行列的最前面,一面扭着身子,一面一手用槌、一手用掌拍击他们的鼓。
那假人算是吃饱了之后,这一大群人便由丧家不断款待,有糖烤的谷子、炒玉蜀黍、米、糖果、「古尔」和「米塞里」。众人吃着的时候,这家的妇人在急促的鼓声里回到那偶像跟前,又一次把身子对折下去,行郑重而冗长的屈膝礼。最有意思的——因为也是最见功夫的——大概要算男子的独舞,每个舞者都显出自己独有的本事。击鼓的人任着性子敲——时快时慢,毫无定规,全凭他高兴;而舞的人在他一切狂乱与古怪的花样里始终合着他的拍子,因此他的动作有时慢到几乎看不出来,有时又快到分不清他的手脚。我在加尔比扬恰好同时见到不下六场丧事,还见到一场三百人的群体武舞。那场舞跳了整整一天和第二天的大半夜,一直点着火把,烧着一大堆篝火。
到后来,在枪声、嚎叫、呼喊和聚集的人群震耳的嘘声里,那头要献祭的牲口被拖到假人面前。长长的彩带系在它角上,两端垂在它头侧。檀香在这牲口的鼻孔下燃着,据说这能引死者之魂进入这牲口、在它身上住下来。衣服、缠头巾、盾、首饰都从那假人身上扯下来,堆到这只羊身上——如今它就是死者的化身了。人们喂它,喂到它再也吃不下为止,把酒和烈酒灌进它喉咙,又把一大盘一大盘所能有的美味摆在它面前。家中的女眷把最温柔的情意倾注在它身上,对着它落泪,深信它身上载着她们失去的那位保护人的魂。这牲口吃得胀满,又被酒灌得昏沉,便毫无情绪、一动不动地任凭那些狂乱的抚爱、祈求与致礼落到自己身上。随后嘘声、呼哨与喊叫又起来,众人朝这牲口一拥而上,抓角的抓角、抓脖子的抓脖子、抓尾巴的抓尾巴,哪里抓得着就抓哪里,又拖又推又打,最后把它赶出村子——不过在此之前,衣服、盾、剑、缠头巾和饰物都已从它背上扯了下来。它最终被交给洪亚人、朱姆利人或洪姆利人,这些人在这种场合里沾修卡人憨直与迷信的光;他们把它掀倒,剖开肚子掏出心来,或者在里头一拧,立时结果它的命。这办法适用于羊或山羊。
若献祭的是一头牦牛,在假人被剥去衣服、衣服改披到牦牛身上以前,仪节大致相同。它也同样被打、被拖来拖去,最后被丢在某座山顶上,众人在它身后喊道:「去罢!去罢!我们已经宴过你、敬过你、喂过你。为你的安好,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再多就不能了!如今你去罢!」说完这些,那头载着被赶进去的魂的牦牛便听其自然;修卡人一走,藏人就把它赶下悬崖,因为照他们的信仰,是不可以让牦牛流血的。那致命的一跃把这牲口摔得粉碎,藏人便把残骸收起来,饱餐他们所珍视的牦牛的好肉。
为表敬意,修卡男子不但在随尸身去火葬时脱帽,在宴饮时也脱帽;男性的亲属甚至把头剃光。遇上一位格外受敬重的村人去世,这做法有时还推及全村的男子。女人则摘下首饰,又如前面说过的,把兜帽翻过来戴。
一切都完了之后,死者的一部分财物还要归还给他:零星的物件,譬如铜碗、一支枪、一面盾或一把剑,被放进一个圣洞里——没有人敢进去取东西、亵渎那地方。这些洞在高高的山坡上,据说里头满是神圣的供物,是几百年里积下来的。
我表示想看一看加尔比扬上头山坡上那个洞,可土人客客气气地请我不要去,说外人到这圣地来,可能给活着的修卡人招来祸患。因此我宁可不去,免得叫人不快。
第十八章
修卡人动人的送别——情感的古怪表达——抽泣与眼泪——动身——一列送葬似的队伍——伤心的父母——卡契与多拉醉倒——揪心的时刻——桥被毁了
我动身的日子到了。那是天黑之后。我住处外头聚了一群修卡人。我向主人泽赫兰和他的妻儿告别,他们眼里含着泪,祝我一路平安。
「老爷,告辞了,告辞了!」泽赫兰一面抽泣,一面恭敬地把手举到额前,反复说道。「老爷,你知道的:马归马、虎归虎、牦牛归牦牛、人归人。一个人的家也就是另一个人的家,不管我们皮肤的颜色一样不一样。所以我感谢上天,你肯在我这寒陋的屋顶下住。你一定住得不舒服,因为你们这些老爷都是富人,过惯了讲究的日子。我不过是个做买卖、种田的人。我穷,可我有一颗心。你不像别的老爷,你对我、对我们所有修卡人说话总是和气的。我们觉得你是我们的兄弟。你送过我们礼物,可我们并不需要。我们唯一想要的礼物是:等你走完这趟险路,给我们捎个信来,说你平安。我们都要日夜为你祷告。你要离开我们,我们心里难受。」
这番话出自这位我已经真心喜欢上的粗豪老人之口,很叫人感动;我告诉他,我盼着有一天能报答他的好意。我下台阶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人人都要同我告别。男人们用双手握住我的右手举到自己额前,低声说着舍不得我走的话。女人们轻轻抚我的脸,对我说「好走」。这就是修卡人送别要去远方的朋友的礼数。
一群真心难过的人牵着我的手,引我朝琼古尔桥那条又窄又陡的下坡路走去——那路是在高高的泥崖坡上凿出来的。半路上我到卡契家去叫他,可他已经先走了。再凄凉的队伍也想象不出了。新月淡淡的光给这情景更添了一层忧郁;而那种格外动人的悲伤的脚步声——如果人在哀痛时走路的那种凄楚的节奏可以这样说的话——叫我觉得自己仿佛在送自己的葬。我求他们回家去,他们便一个接一个过来抱我的脚、握我的手指。随后他们用手掌掩着脸,一个一个顺着高崖上凿出的那条灰色的道往上走,像幽魂一样,渐渐变得越来越小,消失在远处。还有二三十个人硬要送我下到河边。再往前,我碰见一个激动的老妇人,正揪着自己的头发可怜地哭。她扑到我脚下,求我照顾她的儿子。那是卡契伤心的母亲。我尽力安慰她,也安慰那位悲痛的父亲(好老头朱尼亚)——他也在那里,眼泪顺着腮往下淌,来同我亲切地话别。
「你儿子在哪里?」
「老爷,你再往下走一点就看见他了。」
果然看见了——还有另外四个人,一堆躺在地上。其中一个想站起来,喊道:「卡契,起来,老爷在这儿,」随即又倒回别人身上。卡契和别人都没有一点活气;等我同他们说话,才发现他们醉得无可救药,怎么倒下去就怎么搭着胳膊睡着了。
卡契身边是他的叔叔多拉,这人本来是我雇的,身兼四职:译员、脚夫、卡契的随身仆人,外加厨子;最后这一门手艺,照修卡人的做法他是颇在行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比亚斯。因此他是个不该轻易撇下的宝贝;然而眼下我正要雷厉风行地行事,却不得不掂量:我这出戏里两个最要紧的角色都成了废人,还该不该走下去。被这两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拖累着,我能不能不被发觉地过了琼古尔桥——那里就在几百码之外,有藏人的岗哨守着?我决定试一试。我一边一个,从他们腋下把人架起来,撑着他们站直。这可不轻松;我带着这两个踉跄的伙伴走下那条又陡又滑的道,只觉得每走一步速度就快一分。我们以极险的速度到了山脚;而水边那条道很窄,我们三个居然没有一齐栽进河里,真是奇事。即便如此,忽然一停,我那两个人又彻底瘫了,而我累得只好坐下来歇着。
卡契·拉姆清醒了一阵。他四下张望,那一夜头一回看见了我。
「老爷!」他嚷道,每个字之间都隔着长长的停顿,「我喝醉了!」
「这话不假,」我说。
「我们修卡人有这个坏毛病,」他接着说。「要走这么远的路,我得同所有的亲戚朋友喝『乔克提』。我若不同每个人分一杯酒,他们是要见怪的。我现在看什么都在转。请把我的头按到冷水里去。噢!月亮在乱跳,这会儿跑到我脚底下去了!」
我依了他的请求,把他和多拉的头都在冰冷的加里河里好好浸了一浸。
这一招的结果很不幸:他们睡得那样死,我简直以为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了。几个没醉的修卡人自愿把这两个废人背在背上。我们在白白糟蹋宝贵的时间,天上又起了云。月亮隐到高山背后之后,我走到前头去探路。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天上这里那里一颗亮星的微光。我爬到桥上听。对岸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星灯火。一片寂静,那是沉睡中的自然与人世的死寂。我在桥上停住。这桥横跨河面,河心一块大圆石权作桥墩,所以它其实是在这块中心石头两边接起来的两座桥。我小心地走过前半截,在那块分开激流的石头上又站住听,想看透黑暗。一个人影也不见,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我越过那块石头,朝桥的后半截走去,这才惊骇地发现:桥的后半截已经被砍断了。整整一段都塌了,除了一根长梁还一头泡在浊流里来回摆动、外加一两块板子,所有的料都被水冲走了。
我回到我的人那里。
「我们只好顺着河的这一边走,」我低声对他们说。「藏人把桥毁了。」
「那边的道是有的,」他们答道,「可夜里走不得。」
「不要紧,非走不可。来罢。」我便走在这支沉默的队伍最前面。
我们走了约一英里。又是一个难题。卡契和多拉还在酣睡。别的人背着他们已经疲累不堪,想往回走。这时天上已经满是云,雨也要来了。
我觉得再硬撑下去没有用。于是我把那两个醉鬼安置在一个棚子底下躺平,严严地盖上毯子,自己回了加尔比扬,打算在日出前不久重新动身——那时候这两个醉汉大概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我便又到威尔逊医生一向好客的屋檐下投宿。
第十九章
一条危险的道——险过一关——绝壁上一座古怪的桥——修卡人一个动人的风俗——几桩小小的不顺——隆重的接待——各色口味的茶
早四点,太阳还没出,我匆匆重新上路。我很快到了先前撇下那两个醉汉的地方。他们已经先走了。
那条道实在又坏又险,悬在绝壁之上,窄得几乎容不下一个人站。我们走到一处,那条窄路到头了。我们面前是一块直立的岩石,像一堵墙似的直落到加里河里。滴水与融雪的侵蚀——那雪在崖顶更高处看着还积着厚厚一层——把这块岩石的面磨得十分光滑。横过这道墙一般的直立峡口,距离不过四五十尺。在它那一边,窄道又接着起头了。
因为有这一处和别的险处,这条路土人或别的任何人都极少走。一般走的路在加里河对岸,在尼泊尔境内。不过有几个修卡人在河的这一岸有几块地;为了越过我此刻所站的这个障碍,从前正是他们想出了下面这个办法。
他们用绳子把一个人从上头吊下来,在岩石上凿出两排小窝,沿着两条平行的水平线,上面那条约在下面那条之上六尺左右。每条线上的窝相隔三四尺,上面的供手抓,下面的供脚踏,而所有的窝都不过几寸深。
过这道关无论什么时候看着都危险,而那一刻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下起的毛毛雨把岩石打湿,滑得像玻璃一样;可我明白这是非冒不可的险,无论什么代价都得冒。于是我装出一副有把握的神气,脱了鞋走在前头。
我没法四下看,因为我整个身子贴在那堵墙上,用脚趾和手指摸着走。那些窝实在太浅,前进得又慢又费事。等右脚的脚趾像是稳稳踏进一个窝里了,右臂便沿着岩石往上滑,直到手指在正对着脚趾那个窝上方的窝里抓牢。然后整个身子要从左边移到右边,把左脚左手挪到紧挨右手右脚的地方,把体重挂在左边,好让右脚右臂腾出来做下一步,如此这般,直到我到了那一边,落在那条窄道上——那道本身也不过五六寸宽。旃丹·辛把他的鞋和我的鞋系在肩上,赤着脚也来做这桩险事。我自己过时并没有身历危险的那份紧张;可看着他冻得、怕得半瘫,用脚趾和手指一点点摸索着过去的那几刻,在我却比自己过的时候还要难熬。可他也平平安安过来了;此后其余的路就算比较好走了。
此刻得留神寻先我们而行的卡契和多拉两人的踪迹。我很高兴在稍前处找到了新的脚印,无疑是那两个修卡人的。那条道仍旧一路在陡峭的崖壁上起起落落,处处窄得危险,这里那里还有几段是架在摇晃的铁撬上的。有一处崖壁形势崎岖,逼得人忽然爬到它的最顶上,再四脚着地爬过一座用树枝搭成的粗桥——那桥不是平的,而是以六十度角架在一道几百尺深的绝壁之上。我看见这座原始的建筑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线:照修卡人的风俗,凡有亲友死在本村以外,便这样做。他们认为魂要在夜里的暗处迁移,回到死者的出生之地;这些白线便在路上的险处替它指路。
我们不止一次把道走丢了,落到加里河边,只好在沙土与滚石上爬约三百尺,才回到路上。
我们终于到了纳比。我在那里见到我的行李安然无恙——它们是趁藏人毁桥之前,从尼泊尔那一侧较好的道上运过来的;也见到了卡契和多拉,他们已经过来,酒也醒了。大概是为了补先前的失态,也多半是为了叫我不去计较、或者索性忘掉,他们似乎撺掇着土人格外热诚地接待我。他们极尽好客之礼,请我在村里过夜。
我被颇有仪节地引到一架原始的梯子跟前——梯级凿得极粗糙——上头有人拉、下头有人推,把我送上一个平的泥屋顶。那里搭好了一顶帐篷,地上铺着席子和毯子给我歇息。我刚躺下,就来了一串男人、女人和孩子,端着碗,送来一顿格外丰盛的饭:米饭、「达尔」(豆糊)、肉、「巴拉布」(煮荞麦叶)、凝乳、牛奶、加糖的烤谷、「恰帕提」、「夏勒」、糖果、本地的酒和烈酒。
席间上的茶是各色各样的办法。有中国茶,有印度茶;有加糖煮的茶,有不加糖的;有加牛奶的,有加酥油和盐的;有淡茶,有浓茶;有甜茶,有苦茶——总之茶多到这步田地:连我这样嗜茶的人也但愿世上从没有一片茶叶被采下来、在滚水里煮过。
第二十章
威尔逊医生随我走几站——一架照相机能闯什么祸——称量、分配、打包给养——还缺两个人——最后几张友善的面孔
我正在给一个年轻女人看伤——她脊椎当中一节伤得很重,还有一部分骨折——威尔逊医生来了,照她这情形给了她一点可能的缓解;她先前指望我给她缓解,却指望不上。我欢迎他,除了同他做伴这桩乐事之外,还有许多别的缘故。他提出随我这支队伍进西藏走几站,有他同行我实在高兴。我们尽快走上纳比到库提那条路,前面我已经描写过。这一程平平无事;头一回走这条路时那样磨人的雪桥与雪原,如今都化尽、全不见了。就是在纳比也几乎没出什么事。不过下面这一桩我得提一提,因为它正说明我所到之处人们对我随身带的照相器具那种古怪的疑惧与厌恶。
我正要离开那地方,有个相貌端正的藏族女人——先前我并没有留意到她——走上来同我说话,歇斯底里地抽泣着,话说不成句,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她的痛苦。
「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这会儿你还要害死我丈夫,」等她说得出话来,她这样怨道。我这才弄明白:上一回到纳比时,我曾对一个孩子抢拍过一张照片——那孩子正坐在一副很重的驮子顶上,由这女人背着从我营地经过;当时她抱怨,我照通常的办法给了她一枚钱哄住了。她把驮子送到库提,回来的路上带着孩子滑了一跤——就在离我滑坠之处不远的地方——可她不如我运气好,一直滚进了翻腾的河里。她总算抓住了石头,到底被救上来,那婴孩却被水流从一块石头冲到另一块,最后消失在一道雪洞底下。
「噢,老爷!」那女人哭道,「你要是在我们动身前没有用你那『黑匣子』(照相机)的『眼睛』(那两个镜头)看过我们,我就不会把孩子丢了。」
「那你丈夫又是怎么回事?」
「噢,你也要害死他。」
「可我并不认得你丈夫。无论如何,我答应不用这两只眼睛看他。」
「不是这个,老爷,是他要跟你进西藏。他背着你一件驮子。你们都要送命的。」
她把他指给我看——是我手下最壮的人之一,也是最想跟我走的一个。这样的人太好,丢不得;我自然不愿为着他那好妻子的眼泪就放弃对他的雇约。于是我尽力安慰她,答应好好照看他,又答应无论如何不给他照相。
在库提,威尔逊医生和我忙了好几个钟头,把我买下的给养称量、分配、打成分量相等的驮子:共十四「蒙德」(一千一百二十磅)的面、米、红糖(「古尔」)、盐、红胡椒(三十二磅)、「达尔」、「米塞里」(块糖)、酥油,还有大批「萨图」(炒面)和烤谷。此外还有我从伦敦带来的那些腌制与罐装的食品。
为了不给脚夫留下抱怨的由头,我让他们自己挑鞋、毯子等物,又尽我所能迁就他们,因为那些驮子眼看要重得吓人。实在说,我发觉即便把一切非绝对必需的东西都撇下,剩下的仍旧够两个壮汉背的。凡能找到的修卡人都已入了队,我再拿什么好处去引,也引不来更多自愿的人。我极不愿意延误;正当我要把那两件多出来的驮子分摊到现有的人身上时,来了两个流浪的牧人,饿得半死,赤着身子,一头蓬乱的长发,身上除了一串珊瑚项链和一只银镯便什么也没有。我赶紧把他们定下来;其中一个实在还只是个孩子,可我决意听天由命,信威尔逊医生的话——他说这孩子看着够结实,会有用的。
这样我这支小队伍凑足了三十人,此刻我可以动身了。
第二十一章
库提的城堡——上路——头一桩祸事——一个爽快的脚夫和一个阴郁的脚夫——曼·辛——一个强盗——一班杂凑的随从——一个人物——裁缝活——石头的原野——麻烦的河——乔林坎山口,又名莱邦山口——幽默感——小小的安适也叫人快活
离开库提之前,我去看了那座古怪而古老的城堡,它踞在村南约三百码一个小丘上。如今它已成废墟,只剩一座四方的塔,土人叫它库提克尔;不过整座建筑的地基仍旧看得很清楚。我画了一张平面图,附在这里,因为它在考古上也许有些价值。土人说不出关于它的什么事,只说那里从前是一位国王的宫殿,守备极严。塔旁边有一所几间屋子的小房子,据说是铁匠铺,国王兵士用的箭头和刀剑就在那里打造。塔基四码见方,用石头砌成。照它的形状、构造和那些古怪的窗子看,我倾向于把这座城堡归于藏人之手,因为西藏有一模一样的塔,连塔克拉喀尔也有。塔的每一层上那些窗子、或者不如说窗缝,是六寸见方;铁匠房里的要大得多。在城堡最易被攻的几处,另有外墙御敌。成堆垒起的大量石头,大概是几百年前守堡人用的「弹药」。
我回到营地时一切都已齐备;我手下有几个人还拿不定究竟随不随我走,为他们费了没完没了的事之后,下午我终于上了路。库提村是比亚斯最高的村子,坐落在海拔一万二千九百二十尺处。
这时道上的雪和冰已经比较少了,只有这里那里,我们还得横过大片积雪的坡。就在其中一处,我们遭了头一桩祸事。一个脚夫跌倒了,他手里提着一大罐酥油。幸而他没有滑下去多远,可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宝贵的罐子滚进水里永不复见,真是苦涩的失望。我们在海拔一万三千零五十尺处扎营。傍晚很迟的时候,我的人正在拾柴,好把我们围坐的那一大堆火续上;先前留在库提、奉命随后赶来的两个脚夫,各背着驮子到了。这是两个奇特的人物。戴珊瑚项链的那个阴郁寡欢,另一个活泼多话。他们自称种姓是拉杰普特。
「你瞧,」那爽快的脚夫嚷道,「我个子小,可我什么都不怕。等我们进了西藏,我拿一根尖棍子走在前头,把藏人都赶开。我不怕他们。我连同全世界打都敢。」
我知道土人这种话值几个钱,便把他喝住,打发他拾柴去了。那阴郁的家伙更叫我有兴味。他难得出一声;出声时也从不说得愉快;他显然沉在很深的思虑里,要把心思从那里拔出来似乎极费力。他看着病得叫人难受。他会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盯住一个定点,像在迷离之中。他的五官格外清秀端正,可他的皮肤带着麻风病人特有的那种惨白发亮的色调。我等机会要看一看他的手——他正坐在手上取暖。正是在那里,在蜷曲或脱落的手指上,人能找出那一切疾病中最可怕的麻风最初的确证。我叫他过来,坐到旺火近旁。他走过来,朝着跳动的火焰摊开手掌。唉!我的疑心一点不错。他的手指扭曲蜷缩,关节处皮肤溃烂,这是可悲而确凿的凭据。我又看他的脚,在那里也找到了同样的症候。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曼·辛,」他干巴巴地说,随即又沉进他那一场出神里去了。
噼啪作响的火快要灭了,忽然来了一个壮实的藏人,背上扛着一根极大的树干,压得弯着腰。他走过来,把木头掷进火里。
这又是一个人物!这位仆人力气大得像一头牛,来历却古怪。他一度是拉萨一带有名的强盗。据说他害过不少性命,自觉在本国性命难保,才到我们这一侧边境上来落脚;他娶过好几房妻子,又一个个常打、又一个个赶出家门。正因为最近一场家中的争吵,他才到我这里来当差;他那异乎寻常的力气在背驮子上有用,这是他在我眼里唯一的长处。营里的人管他叫「达库」,就是「强盗」。
我环顾我别的那些随从——我同他们还几乎没有认熟——觉得组成我这一队的这群古怪的人既有趣又有意思。有洪姆利人和朱姆利人,一头茂密的黑发编成小辫、在头顶挽一个髻,像朝鲜人一样。有藏人、比亚斯的修卡人、荣巴人、尼泊尔人、拉杰普特人和托托拉人,还有一个婆罗门、两个本地的基督徒和一个乔哈尔人。再加上威尔逊医生。好一个集合!好一片语言与方言的混沌!
这群古怪的人里有一样有趣的地方,就是每一个种姓都瞧不起其余所有的种姓。这从一开头就使吃饭时各自分开;营地里热闹得很,跟我走的有多少种姓,背风处就有多少堆燃着的火。我倒为此高兴,因为这仿佛是一重保障:他们绝不会抱成一团来算计我。
可怜的麻风病人曼·辛冻得发抖。他在库提没能给自己买下毯子和鞋。那钱他拿去买烟了。威尔逊医生和我可怜他。长夜还在前头,我便取出在库提买的布,我们用剪子和针动手给这可怜人裁缝一套新衣。医生裁,我缝。我不敢夸口说职业裁缝做不出更合身的来,可就一般用处而论,这身新衣也算够用了。只有那件单排扣的上衣有一处不便:我没有扣子,只好把衣服缝在他身上。它便成了拆不下的固定之物,不但看着不错,而且——这正是我们的主要目的——能叫他暖和。
第二天早五点半我们离营。两边高山耸立,我们顺着库提河走,河在这里自西向东流。在海拔一万三千九百八十尺处我们过了比特罗瓜雷河。库提河对岸是高高直立的崖壁,岩石颜色鲜红,带着蓝色的水平层理,壁上又耸着一列极尖的山峰。
冰在岩石上的作用到处都看得出。再往前走,我们遇到大片大片的石头与圆石的原野,都是冰从高峰上带下来的;有几处还见得到真正的冰碛。我们左手立着一堵巨大的石墙,像一座天然的不可攻破的堡垒。我们取磁方位三百二十度而行,在一万三千九百尺、一万四千二百尺、一万四千三百尺的高度上蹚过库提河的三条支流;随后遇到一条翻腾、湍急而深的河,极难渡过。这时已近中午,那河被烈日下融化的雪供着,水位时时刻刻在涨。我先派进去的两个脚夫到了河心,水已没到他们下巴。他们站不住脚,一时无计可施,险些被淹没;等我们把他们救上来,他们头上顶的驮子已有一部分泡坏了。别的人等轮到自己要过河时都吓住了。河涨得那样高,除了泅水便没法到对岸去,而背着驮子泅水是谈不上的。于是我们只好顺着河往上走了约一英里;幸而找到一座有些危险、却还过得去的雪桥,我其余的人和货物都从那上头平安过了河。我们回到库提河的路线上,仍旧在高峻崎岖的群山之间,顺着一片起伏的平地走,那平地平均约四百码宽。虽然海拔颇高,却有大片大片颜色鲜明的花——红的、紫的、白的和浓黄的——给这片景致添上入画而不断变换的意趣。
到一处一万四千七百五十尺的小山口,道分出一条往达尔马去,由乔林坎方向、磁方位二百六十度,越莱邦山口。那实在不过是一条羊道,极难走、极乏人,只有八月里雪少时才好些;它通到库姆灵以南约半英里处的多利河。
此刻得过乔林坎河了,它发源于莱邦、又名乔林坎山口以东的雪原。那壮实的强盗一向乐于出力,他把自己的驮子送过河去,又把我像一根羽毛似的举到背上,免了我在那刺骨的冷水里没到腰以上——而他自己是没到脖子的。库提河的流向此刻转为磁方位三百三十度。我们在荒秃的小丘上上下下,绕过高山的脚,升到了一万五千尺。这里,道左八十尺处,有一个美丽的小湖,长五百码、宽四百码。湖水里映着四周高高的雪峰,像一面银镜;它的水从一条短而极陡的河流出去,以极大的势头注入库提河。离开这湖不久,我们又遇到一片小水面,附近有十三座古怪的石堆或石柱,每一座都是夏天里头一个过这山口的藏人或修卡人垒的。在那个较大的湖里一块从水中突出的大石头上,也看得见一座同样的垒石。虽然太阳正快速落到西边山后,我们仍旧赶路,想尽量朝万年雪多走一程。我们仍走在起伏的地上,路程并不沉重艰难,只是那些冰冷湍急的溪水要蹚。在一条里浸过之后,我们好不容易才暖得过来;而身上还没有不抖,又得蹚下一条,再下一条;于是寒意越积越重,这种不断的冷之苦变得极难受。我的脚夫因为这段路太长,很有怨言,他们的脚都冻麻了。他们看中了一处营地,我不许他们停下,命他们再往前走,他们几乎要哗变。离他们中意的那一处一英里半,我们俯见一片平坦的大盆地,满是石头与砾石,约半英里宽、四分之三英里长,看样子从前是个湖。四周围着高高的雪峰,盆底的海拔是一万五千四百尺。看来是供给它的那条河带下来的大量石头与卵石把它的底抬高了,终于逼得水流进了库提河。我看见它的时候,那条河在盆地里散成一片广阔的三角洲,有十二条岔流之多,到盆地之内又合成一股,再投入库提河。我们自然挑了水面较宽的地方涉过,心想那里总比窄处浅些。这一天我又一次脱了下身的衣服进冷水。那水是从雪里直接下来的,温度略高于冰点。太阳已经落了,刮着刺骨的风。我在那许多条岔流里进进出出,脚冷到几乎站不住,又刺又疼;再说水底下的石头棱角锋利,冻僵的脚趾踢上去起初很疼,可过了一阵脚冻得那样厉害,虽然每走一步脚掌和脚趾都被割破擦伤,我却直到蹚过五六条岔流之后才真正觉出疼来。我再也立不稳了,便尽力挣扎出水,使劲搓脚,脚才慢慢地、带着剧痛活了过来。
这种时候一点幽默感何等有用,说来也怪。对一个不像我们这样受罪的旁观者来说,我们这一队过那片可怕的三角洲的样子一定很有看头。我手下人人脸上那副厌恶的神气——更不用说我自己脸上的——不能不叫人发笑。我们把鞋袜扛在肩上;我们在那带绿的水里挣扎、绊跌、溅着水花;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被冻伤弄得没了法子,瘫在某个沙洲上;到后来人人都成了废人,而路还只走了一半。尽管这副模样、尽管疲累不堪、尽管脚掌脚侧割得流血,我那些因心愿被我硬拦住而阴着脸的人,等我拿他们眼下的苦处同他们打趣、又见我同他们一样狼狈时,竟都变得和气有趣起来。搓了没完没了的一阵,我们总算使下肢恢复了几分血脉,接着去过那三角洲剩下的六条岔流。受了一个钟头、或者还不止一个钟头的罪之后,我们终于能把鞋袜穿上,那时心里的快活是从知道难关已过而来的。一样看来微不足道的安适——一双暖和的袜子!——所生的大欢喜,我永远不能忘记。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又活过了轻轻把袜子拉上去的那份特别的快乐;它永远刻在我心里,算是我所受那些艰苦的一份相称的酬报。
我们在那片大盆地西北一道背风的窄谷里扎了帐篷。海拔一万五千四百尺。寒暑表:最低二十四度,最高五十一度。
第二十二章
缺柴——艰难地做饭——曼·辛走失又寻回——免于当场私刑——藏人来客——我们买羊——雪线——冰冷的溪流——化成石头的「恰帕提」与人手
在这样极高的地方旅行,一桩主要的苦处是没有草木可作燃料。我们营地附近一棵树、一丛灌木也看不见。自然摆出了她最荒凉最贫瘠的面目。既没有柴,我的人便散开去拾牦牛、马和羊的干粪回来当柴烧。点着它可不容易,一盒又一盒火柴很快用光,我们全体的肺力都被狠狠地征用,才把那些不肯着的火星扇成几寸高的一点火苗。就在这点可怜的火上,我们试着做饭烧水(在这样的高处,这是件磨人的事),又靠着这不断的出力把自己的血脉勉强保持正常。那一夜的厨艺不如平日,实在不能给厨子长脸。我们只好把什么都半生地吃下去;说得准确些,差不多是全生的。那一夜冷得刺骨,下了一场大雪。早上我们起来,四周的雪足有两尺深,反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点查人数,曼·辛不见了。他前一晚没有到,我派去找他的人也没有音信。我着急,不只因为他那件驮子关系到我(这家伙背的是一驮面、盐、胡椒和五磅酥油),更因为我怕这可怜的麻风病人自己在哪条危险的溪流里被冲走了。就算这层担心是多余的,我觉得他无遮无盖、又没有火,在冷里也一定受了大罪。去找他的比杰辛动身前吃过东西,还带了毯子,以防夜里回不了营。
日出很久以后,我用望远镜看见那两个人朝我们走来。他们约一个钟头后到了。曼·辛是在好几英里外被找到的,当时正睡得死沉,身旁躺着那只空了的酥油罐——里头的东西被他吃光了。这件恶行一查出来,营里人人义愤填膺,因为过这些寒冷的山口时,油脂和酥油在土人看来是极宝贵的生热之物。他险些被我那些发怒的人当场正法,我费了好些事才把他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为免他再犯,我命这罪人此后背一副沉重的驮子,里头装照相的干版和仪器,心想这些大概不会那么可口。
动身前我照常在冷溪里洗澡,又用雪把浑身擦了一遍。我觉得这极提神;等反应上来,虽然身上衣服单薄,却有一股极舒服的暖意。
我们扎营的时候,来了一群约六百只羊,跟着几个藏人。因为我支起了藏式帐篷,他们便朝它走来,只道能见到几个同国人;等他们同威尔逊医生和我打了照面,那副局促的样子很有趣。他们慌忙摘下皮帽放在地上,一顿一顿地行了个滑稽的屈膝礼,仿佛他们的头和膝都是靠弹簧动的。他们把舌头伸得老长,一直那么伸着,直到我打手势说可以缩回去了——因为我要他们回我几句话。这场意外的相遇把他们吓得不轻;他们浑身发抖,而我把他们似乎知道的事都问了出来之后,便趁这机会买了他们几只最肥的羊。钱付过之后,又是一番伸舌头,又是几个大礼,他们才走了;而我们这边则人人忙着拦住刚买下的牲口,不让它们回到正离我们而去的那群羊里。接下来那一程,这些牲口成了大麻烦,大半路我们都得拖着它们走。卡契管着一只又壮又极不听话的羊——我特地答应过手下人,那一天若走得长,就把它给他们做晚饭;等他看见那羊把头从他拖着的绳子里挣了出来、正朝相反的方向撒开蹄子飞跑时,他傻了眼。众所周知,在相当高的地方跑步对人是极痛苦的事,空气稀薄,这样出力几乎要把人憋死。可卡契过了最初那一惊,很快就去追那逃掉的牲口;我别的人似乎对这桩新祸事很着急,一片喝彩叫喊催着他;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之后,他到底揪住尾巴把它捉住了——这桩本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西藏羊的尾巴又短又秃。卡契力竭倒地,可两手死死抓住他的猎获;最后那牲口被用绳子捆住了。这一路上我们几乎步步都要对付这一类小麻烦;这些事看着也许琐碎,当时却实在叫人恼火。
在颇为起伏的地上,我们渐渐升到一处一万五千五百八十尺高的山口;随后横过一片广阔的平地,顺着库提河走,东西两面都是高高的雪山。雪线在一万六千尺;这条线以下的雪天天都化,只有少数背阴处例外。红花白花仍旧看得见,不过不像低处那样多;我还看见成双的黑白小蝴蝶,正在情热之中。〔注一〕
过了一阵,又有一条刺骨的冷溪要蹚;两个小湖要绕;还有三条深河要涉,雪水冷到胸口;随后我们只好尽力穿过一大片岩石与碎石的原野,那里显然含铁很重,我的罗盘立刻受了影响,因偏差而有一阵子全不可靠。有人指给我看一块古怪的扁圆石头,它搁在别的石头上,说那是一样奇事;修卡人公认的传说是:几百年前,他们的一个同国人在这块石头旁歇脚,烙了一张「恰帕提」放在石上,接着去烙别的;等他抬手去取头一张「恰帕提」时,大为惊骇地发现它已变成了坚石,而且还长得极大。再往前几尺,又有人指给我看另一样奇事,那是一只大人手(藏人和修卡人这样叫它),据说是那个烙饼人的手。他头一回的经历还不足以叫他罢休,便把手按在石上,手就留在了那里,化成了石头;而这一回同样也长大了十倍。把想象力稍稍伸展一下,我倒也看得出几分极大的人手的模样,不过这件事所要的信心多过眼力。
我们在尖石上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蹚过第二片麻烦的三角洲——有八条岔流,足有一英里宽——又横过一片满是尖卵石与石块的平坦盆地;最后,叫我们大为欣喜的是,我们走上了平滑的草地,这对一双磨破的脚是极大的慰藉。
这里库提河穿过一片大盆地,同我们前一夜扎营处附近那一片颇为相似,看样子也是湖积成的,左边有高而直立的岩壁,给人一堵大墙的感觉——一道崎岖而森严的屏障。朝西北走去,盆地渐宽,库提河折向西北,而从东面下来的芒山河在盆地正中汇入前者。横过这两条河的许多条岔流时,我们又一次尝到了前一天的磨难与疲乏,而难受似乎更甚。水比先前更冷,我们的脚这时已经惨不忍睹,割破了,流着血,因为总得赤脚走。我们又疼又麻,跌跌撞撞地走着,一会儿下水、一会儿上岸,脚下似乎总是尖利的小石头。可我们是不能回头的;路没走完,这份疼就得忍着。我们终于在北面那道高山脉的背风处、芒山河北岸赢得了我们的营地。正前方立着最后一道障碍,就是喜马拉雅那惊人的脊梁;越过它,我就到了那片被人极准确而又极入画地称为「世界屋脊」的西藏高原了。
〔注一〕(原注:按:同样的蝴蝶,我在西藏更高的地方也见到过。)
第二十三章
探路的人回来了——一支小小的探查队——芒山冰川
从库提起,我就派了一个结实的修卡人、名叫纳图的,去探明能不能从高高的芒山山口越过这道山脉;若能越过,我就可以穿林莽深入西藏许多站而不怕被察觉。这样我便绕到了那支兵的背后——据说塔克拉喀尔的宗本把兵集结在利普山口,为的是拦住我入境;而等他们来得及查出我的下落,我已经远在前头,他们再也找不着我了。纳图几乎同我们前后脚回到营里,带来一长串诉苦的话。他爬到了半山。雪很深,冰上有巨大而凶险的裂缝。他正往上走时,塌下一场雪崩,他是千钧一发才保住了命。这在他是凶兆,所以他没到山口顶上就折回来了。他看着又惊又疲,断言我们绝不可能走那条路。不幸这位库提人惊心动魄的遭难记对我的人起了沮丧的作用。严寒、在这样高的地方背着重驮走这样崎岖的路的疲累、还有那些他们怕得要命、却已过了那么多条的可怕的河——一想到前头还有新的苦难,我的脚夫们便彻底泄了气;而我向他们声明我并不信纳图的话、要自己去看个究竟,他们就更泄气了。
那时是下午四点半,离日落还有一段工夫。夜里有月光。那一天我已经走了八英里〔注一〕;虽然脚掌割破了、疼得厉害,我却并不真觉得累。我们的营地在海拔一万六千一百五十尺,这个高度是相当可观的——想一想欧洲最高的山也不过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一尺。威尔逊医生执意要陪我上顶,卡契·拉姆和一个荣巴脚夫也自愿同来。乔哈尔人比杰辛经人劝了一阵也站起了身,我们这支小小的探查队便齐了。旃丹·辛实在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留下看守营地,我严命他:我不在的时候,若有人想往回走,就重重惩治。
我们到营几乎没歇就出发了,顺着芒山河往上游走。这条河夹在高崖之间,南面的崖取磁方位一百度,北面的则收向一百三十度;两道山脉最终在芒山脚下的冰川处相会,在我们营地东、略偏东南东约三英里处。那里没有路,走起来极难极烦,脚下是又大又滑的石头,脚不断从石缝里滑进去卡住,把脚踝扭伤、硌伤。我对我的随从不大放心,他们看着像是要哗变的样子,所以我不愿把那一大包缝在上衣里的银卢比(八百卢比)留在营里;顺便说一句,这包银子我是一向随身带着的,另外还带着我的步枪、两个罗盘(棱镜的和夜光的)、两个空盒气压表、一只半天文表、另一只表,以及三十来发子弹。这些东西合起来分量不轻〔注二〕,行军头几天我格外觉得。就这一个下午而论,它几乎超出了我的气力。不过人对多数事情总会习惯;过了一阵,背着它行路我觉得不大难受了。我一味这样给自己加重,无非是为着稳妥,好在我的人造反或者弃我而去时,随时有备。
我们在一连串小丘上上下下,又在无数条沟道里进进出出——那些沟是融雪与融冰借着几百年的工夫,在那一大片滚石里深深切出来的。在两道山脉相会处,芒山冰川那壮丽的淡绿色冰阶就立在我们面前,上头是广阔的雪原,蜿蜒直上山脉之顶。云裹着更高的峰。那清澈的高山冰显出竖直的纹理,在冰川下部尤其如此,那里的冰已经有几分粒化。冰川的底、侧和顶都盖着一层厚厚的新雪,而我的时间又极有限,所以没能仔细考察,以确定这条冰川近来的移动与消长。照我们走过的那些石地的样子、再照那些像终碛一样的土丘——越近冰川和它那覆雪的边缘,土丘就越多——我断定这条冰川必定已大大退缩。前面说过,那些岩石与碎石又亮又滑,我把这归于冰的摩擦;而冰曾漫过砾石的地方,砾石被搅动得很厉害,又被无数沟道划出痕迹,这无疑是移动的冰那巨大的力道、外加夏天融雪不断的作用所致。北面山坡上看不出被搅动过的迹象,而南面那道山脉却处处像是被冰切削挖掘过。我从库提一路过来所横穿的那几片大盆地、以至正对我们营地的最后那一片,大概到底是古冰碛连同冲积物围成的蓄水之处。
〔注一〕(原注:须记得在高处走八英里所费的力气,约等于在低得多的地方走一倍路程。)
〔注二〕(原注:见附录,威尔逊医生的来函。)
第二十四章
雪与麻烦的碎石——医生的苦楚——卡契走不动了——更多的磨难——一个怪异的幻影——昏谵——都平安——下山
芒山河发源于这条冰川,可我们把冰川(一万七千八百尺)留在右手,猛折向北,开始朝那山口爬。单是看一眼面前这道坡,若还有别的选择,就足以叫人打消攀登的念头;何况我们挣扎着踩过的雪又软又深,陷下去直到腰际。有时雪里间杂着一片片松动的碎石与朽岩,我们在那上头也好不了多少;实在说,在那上头前进的疲累简直压得人受不住。在那些割脚的松石里爬上六七步,就觉得自己又往回滑,几乎滑回原来动身的地方,后头还跟着一小股被我们带动的滑石,一直滑到山脚才停。
到一万九千尺,我们有很长一段走在软雪上,雪下盖着一片冰原,上头满是深的裂隙与裂缝。我们得极小心地摸索着走,尤其因为只能靠月光。
幸而越往上,裂隙就没有了;可我开始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的衰竭。日落时卡契替我拿着的寒暑表在几分钟之内降了四十度,气温这样骤变,似乎对我们人人多少都有影响;不过我们还是往前走,只有比杰辛例外——他高山病发作得那样猛,再也走不动了。医生身子壮实,也苦得不轻。他说他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条都仿佛有一吨重。抬一抬、甚至挪一挪,都得使出他全副的精神。他虽然喘得厉害、直抽气,却不肯认输,勇敢地挣扎着一直走到海拔两万零五百尺。到这里他衰竭疼痛到了不能再走的地步。卡契·拉姆、那个荣巴人和我继续往上,可我们也都难受:卡契说他太阳穴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也喘,而且摇摇晃晃地很危险,随时都像要倒下。到两万一千尺,他直挺挺倒在雪上。他立刻睡着了,呼吸沉重,鼾声刺耳。他的手脚冰冷,我给他搓。可最叫我担心的是他心跳的紊乱与悸动。我用他的毯子和我的防水衣把他裹起来,把他安顿妥当,又朝医生喊,把出了什么事告诉他,说我要尽我所能再往上走一程——此刻队里能跟上的只剩那个荣巴人了。
一阵浓雾上来把我们裹住,这给我们的磨难又添了不少。两万一千尺处撇下卡契之后,我们往上走的每一分力都是拼出来的:肺抽搐着像要炸开,脉搏急促,心跳得(我的心平日是极匀的)像要从身子里蹦出去。我和那荣巴人疲竭不堪,又被挡不住的困倦攫住,到底还是到了顶上。到了那里、到了这样的高度,总算是一桩快慰,虽然我早已明白:要带着我的人从这条路过去是不可能的。这一趟也让我弄清了山脉那一边的雪量;等雾略开一些,我看出北坡的雪比南坡多。我虽疲累得几乎要晕过去,还是把观测记了下来。海拔两万两千尺,时刻是夜里十一点,刮着强劲而割人的东北风。我离开卡契时糊涂地忘了把寒暑表从他口袋里取出来,因此记不成气温,虽然就在两万一千尺处离开他的几分钟前我还记过一次。寒冷是酷烈的。星星亮得异乎寻常,月亮有一阵子把四周的全景照得通明;那虽是一片彻底荒凉的景象,却自有一种古怪的、说不出的魅力。我脚下、朝南,是埋在雪里的群山;西南与东北则有比我所站的这一座更高的峰。朝北展开的是辽阔凄凉的西藏高原,起伏着,交错着纷乱的丘脉;再往外,远处隐约看得见一道带雪峰的高山脉。近旁的雪我看得极少,只有我所站这道山脉的北坡上和散在高原上的丘顶上才有。
我刚把这一切收入眼里,刚刚领会到沉睡的自然何等奇妙,雾又在我面前升起来,我看见一个巨大的幻影从雾里浮出。它立在一个发光的圆圈正中,是一个高大黝黑的身形,裹在一幅极大的雾的帷幕的褶皱里。那效果是压倒性的;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这幽灵长着我的相貌,是我自己身形被放大到巨大无比的一个流动的影像;我正站在一道月虹的正中,所看的是我自己在雾里的映影。我动一动手臂、身子或头,那鬼影似的身形就跟着动;我禁不住变换起自己的姿势来——起初是古怪而神经质地变,后来渐渐觉出自己这举动的可笑——好叫我的影子也跟着变、跟着学我的样。我觉得自己像个头一回被放到镜子前的孩子。
第一百四十五页上的插图画的是日光的幻影连同圆形的虹,那是我后来在一处比较低的地方看见的;月光下的那一回与此不同,虹的颜色只能隐约辨出。
那荣巴人已经力竭倒下,而我肺上那可怕的压迫使我昏昏欲倒,虽百般抵抗,还是瘫在了雪上。那脚夫和我可怜地抖着,合盖一条毯子取暖。我们两个都被挡不住的困倦攫住,像是服了重剂的麻药。我拼命抗着,因为我很清楚:我的眼皮一旦合上,就几乎肯定永远合着了。我叫那荣巴人。他睡得死沉。我拿出最后一点生气撑着不让眼睛闭上。风刮得又硬又割人,带着嘶嘶的声响。那嘶声至今还在我耳里!它像是死的低语。那荣巴人蜷缩着,牙齿打战,呻吟着,他突然一阵阵的战栗说明他极痛苦。把毯子让给他,似乎不过是寻常的恻隐之心——那毯子本来也太小,两个人不够盖——于是我把它紧紧裹在他头上和身上。他蜷成一团,下巴抵着膝。只这一点点出力,就足以使我在同自然的拔河里输掉。正像受催眠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的意志与气力从身上流走一样,我觉得再同我所对抗的那些超常的力量挣扎下去是全然无望的。我仰面倒在雪上,作最后一次拼命的努力去望那些闪烁的星……我的视线昏暗了、模糊了……
这半昏迷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天哪!多么可怕!医生!卡契!」我想喊出声来。我的声音像是堵在喉咙里。我面前所见的是真的么?那两个人仿佛已经冻死,一个挨一个躺在那片广阔的白雪上,一动不动,像冰的雕像。我在梦里想把他们扶起来。他们全身僵硬。我跪在他们旁边,叫着他们,发狂地想把他们唤回知觉、唤回生命。我茫然转身去找比杰辛;就在这一转之间,我身上一切生气都像冻住了。我看见自己被封在一座急速收缩的透明冰墓里。不难明白:我不久也要同我的同伴一样,只剩一块坚实的冰了。我的两腿、两臂已经冻凝。这样一种无望而可怖的死正在逼近,我虽惊骇欲绝,伴着这些感觉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然而绝不难受的倦怠与慵懒。思想或者说惊疑,多少还活着。我是该不觉痛苦地消散下去、宁取安息与平静而不出力呢,还是该作最后一搏自救?那冰仿佛时时刻刻逼得更近。我透不过气来。
我想喊!想从压着我的那重窒息里挣出来!我猛地一挣,于是一切都不见了。冻僵的卡契、医生、那透明的坟墓!一无所有!
我终于能睁开眼睛,眼睛痛得像被针扎过。雪下得很大。我的两腿和手指一时失了用处。它们冻住了。意识到自己方才离死有多近,这一惊是那样猛烈,以至于我从那可怖的噩梦里醒来时,立刻敏锐地明白了马上下到低处去是何等要紧。我身上已经盖了一层雪;我想,正是额上那冰冷的压迫引出了那个梦。不过也很可能:若不是那可怕的幻象把我的神经从麻痹的昏沉里震醒,我再也不会从那被咒住的寂静里醒过来。
我吃力地坐起来,又拍又搓,慢慢恢复了下肢的知觉。我把那荣巴人弄醒,替他搓,摇他,直到他能动。我们开始下山。
上高山的快慰无疑是极大的;可它比得上下山的快慰么?
下山是危险的,却不乏人。坡极陡,我们在雪上迈着极大的步子;遇到碎石的地方,便每一步滑下十尺十五尺,被我们带动的那一大堆松石发出震耳的轰鸣。
「听!」我对那荣巴人说,「那是什么?」
我们等到四下寂静,把手拢在耳后仔细听。雪还在下。
「来呀,来呀,来呀!快来!你们在哪里?」远远的下面传来一个微弱而焦急的声音。
我们加快脚步;两条腿几乎不听使唤,下得极陡急。雪停了,我们被裹进一团浓雾里,那雾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那焦急的喊声是医生的,我们听得出;循着它,我们继续这段险极的下行。喊声越来越清楚,最后,叫我大为欣喜的是,我们同威尔逊打了照面;谢天谢地,他还活着,不过几乎动弹不得,他说他的腿还像铅一样,挪一挪已是他全副的本事。
他为我们担心,喊了很久;得不到回答,心里越发不安,尤其因为他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帮不上我们的忙。他已经把我们当作没命的人了。
我们去找卡契,找着了。他裹在他那条暖毯子和我的外衣里蜷着,睡得像一根陀螺,这时已经十分精神;于是我们重新聚齐,一面互相说着各自的经历与感受,一面接着往下奔。我们没出什么大乱子,下到较低处之后,生气与力气渐渐回到我们身上。从山脚的冰川爬到顶上用了四个半钟头;那段陡急的下行,若不算歇脚的工夫,只用了这时间的九分之一,所走的路程约一英里又四分之三。
我们又穿过那片磨人的乱石谷,在清早的时分回到营地。从营地到所到的那个高度再折回,路程有十英里以上;因此这二十四小时之内我总共走了十八英里(在这样高的地方,这颇算一项纪录)。我还可以在这里提一句:自从前一天早上六点吃过早饭,我没有进过任何食物,两餐之间隔了二十三个钟头。营里的人焦急到了极处。他们已经不抱再见我们的指望了;等我告诉他们说上午晚些时候我们要改走伦皮亚山口——据说那条路好走得多——他们才完全放了心。
他们转眼间就生起一堆粪火;在清早五点好好吃了一顿米饭、「恰帕提」、肉精和滋补的应急食品之后,我们觉得自己有资格好好歇一歇了。
第二十五章
库提河的源头——伦皮亚冰川——山脉之顶——鸟瞰西藏——鲁布索几乎冻死——伦皮亚山口——两个脚夫遇险
上午九点我们又预备好动身。帐篷里的寒暑表是四十度,夜间帐外的最低气温是十四度。我们顺着山脚下的库提河走,取磁方位二百九十八度。绕过一处突出的岬角——库提河在那里穿过一道窄口——我们看见对面一个土丘上立着十四座石柱与石堆,上头压着白石头,还有照例的布做的经幡。从这一点起,便是上伦皮亚山口的路。
库提央提有两个源头,在一片大盆地里汇合:一个来自西南两条广阔的冰川,另一个来自伦皮亚山口正下方的一条冰川。两源相汇处的河面不过六码宽。我们的路渐渐上升,先朝西北,继而折向东北,直到我们在一片积着深雪的平坦盆地上到了海拔一万七千三百五十尺。到此为止,我们走得还不算很费事、很吃力,可情形忽然坏了起来。我走在那一长列沉默的队伍最前头,后头每一个脚夫都陷进雪里,没到膝盖,常常没到腰。在这片荒僻的地方,他们无疑是一幅入画的景象,是画中仅有的一点活气:冻结的白雪映衬着他们那一张张用白头巾紧紧裹着的脸。有些人戴着带护耳的皮帽;人人穿着长长的羊皮袄和高高的皮靴;许多人戴着雪镜。这支沉默而庄重的队伍背着驮子,可怜地喘着气,一步一步往上挣;你会心里发慌地揣想:他们里头将来回得来的有几个。我小心移步,躲开那许多凶险的裂缝,极费事地走到前头、走到高六百尺的一处地方,在一块几乎没有积雪的石岛上歇了一会儿。脚夫一个接一个到了,每到一个便抽搐般地喘着,把驮子一放,安安静静地坐在它旁边。他们没有一句牢骚,没有一句怨言,虽然他们被逼着受这样的苦。天上落着雨夹雪,又湿又冷,更添难受。此刻我们面前是一段极陡的爬升。左手有一条冰川,起头是一道陡落的冰崖,约一百尺高。同芒山冰川一样,它是一条条水平带状的层理,冰清澈美丽,看不见污带。垂直的、颜色较深的绿条纹看得出来,那是冰的密实程度不匀所致;层理几乎是水平的,任何一处都不见弯曲或凹陷。这一条冰川的顶、底与两侧也同样埋在深雪里。
医生和我走在前头。我们急于登顶,又辨不出那条被几尺深的雪盖住的道,弄错了方位,极吃力地爬上一道极陡的坡。我们到了一片麻烦的松碎石上,在那上头挣扎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了山脉之顶,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尺,比山口本身高出许多。有四个人跟着我们上来,其余的人经我们打手势,取了偏西些的另一条沿冰川边缘的险道。
东北来的风割人,寒冷可怕。我们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风处找到暂时的遮蔽,我用望远镜扫看展布在面前的西藏高原。从这高高的鹰巢里,我们得了一幅绝好的鸟瞰图。喜马拉雅的西藏一侧覆着大片的雪,正在我们前面、几乎同我们这道山脉平行的那道较低的山脉也是如此。两千尺下面、这两道山脉之间,一条河在一片荒芜的宽谷里流着,它后来叫作达尔马央提,又叫伦皮亚央提。远处有一片平坦的高原,比河面高出八百尺上下,像铁路巨大的路堤,绵延好几英里;再往北很远,有一道蓝色的高山脉,顶上覆雪,无疑是冈底斯山脉连同冈仁波齐诸峰。
不幸我一个随从出了一桩惨事:可怜的鲁布索,一个基督教的教徒,因寒冷疲累而力竭倒下。他抽起筋来,半昏迷地躺着,牙齿打战,面容扭曲发青;眼睛深陷无神,显出完全要垮掉的样子。我们赶忙把他抬到一块石头的遮蔽下,使劲给他搓,指望使他血脉复行。经过半个多钟头极度的焦虑与出力,他总算部分地缓了过来,能在我们扶持下慢慢走了,这叫我们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们既然爬错了路,此刻得下到低六百尺的山口去。我们在险峻的岩石与碎石间挪动。我正用半冻僵的手指攀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想挪到它那一边去,耳里忽然听见下面传来惊呼。我虽处在极不稳当的位置上,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在那道陡峭的雪坡上,两个脚夫连人带驮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往下滑。他们最后滑到了盆地里,那里坡度陡然一变,使他们绕着自身转了好几圈,驮子里各样的口袋等物飞了出来,散得到处都是。我看见那两个人爬了起来,才舒了一口气。一个脚夫把交给他的东西一件一件拾起来捆在一处,背到背上,重新开始那段艰难的攀登。另一个却哭着呻吟着,我们在高处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像是头晕。过了一两刻,他身子一晃,仰面倒下,躺着像死了一样。我在滑溜的岩石上急行,又从松碎石上陡急地下去,到了那山口,一万八千一百五十尺。我立刻派了两个不大情愿的人去救那遇险的脚夫。他们先把他的驮子背上来,再把他背上来。过了一阵,他也从那场重重的惊吓里缓了过来;他虽然颇受震荡、浑身疼痛,我却说服了他,叫他相信自己并无大碍。
随后我们急急下那道西藏一侧的陡坡,好快些离开这风大而刺骨的山口。我们划了一道大弧,再笔直横过几片长长的雪床往下走,终于到了河面的高度,在海拔一万六千九百尺的雪上扎了帐篷。这里没有柴,没有牦牛粪或马粪,没有地衣,没有苔藓,因此没有任何可以生火的东西。辛苦了这样一天,还得不吃一顿好饭就去睡,这在我的人实在难熬。他们认为——而且他们是对的——在这样高、这样冷的地方吃冷食必死无疑。因此他们宁可一点不吃。夜来了,随夜而来的是一阵阵狂风,把砂砾与雪堆到我们帐篷四周。夜里狂风大作,我们好几次不得不从拍打作响的帆布底下出去,把松动的橛子打牢。把那些冻住的绳子一一系紧,是极冷的活计。夜里两点,寒暑表降到十二度。上午九点在日头底下升到二十六度,同一时刻帐篷里的温度则高到三十二度——正是冰点。
第二十六章
神秘的脚印——强盗还是探子?——山口与道路——酷寒——没有燃料——一片平坦的高台地——终于有柴了!——两个乔装的探子
在砂砾飞扬的狂风和淋透人的雨里,我们尽力收拾起行装,重新上路。我略走在前面,不想惊讶地发现:离营地不过二百码,雪上有两行新的脚印。朝我们这边来的那一行有些模糊,差不多被砂砾盖住了;朝相反方向去的那一行则像是极新的。我把这些脚印仔细查过,颇有把握地断定它们是藏人留下的。脚印止处,雪上的痕迹表明那人在好几处曾伏在地上。我们无疑被人窥探过、监视过。自从我们越到喜马拉雅的这一侧,我的人就处处显出惊惧;此刻他们都焦急地弯腰看这些脚印,揣测它们的来历。他们的激动与恐惧看着很奇怪。有的猜那人准是个「达库」,就是强盗,说晚上整伙人要来袭我们;另一些人则断定这探子只能是加涅马的官派来监视我们行踪的西帕依土兵。无论如何,这件事被当作凶兆;我们朝西北沿河岸走的一路上,那串足迹不断映入眼帘。种种最离奇的猜测与想象都出来了。我们左手经过几道朝南通往内瓦山口的谷;随后又有一道通往卡茨的,磁方位二百三十度。方位是从由它下来的那条河的河口量的,那河是达尔马央提的支流。
离我们上一处营地六英里、磁方位三百四十度处,是卢瓦伊山口。
我们走在平坦或微有起伏的荒地上。我们又蹚过一条冷河,水没到腰;我的人疲竭到这步田地,再走一英里就不得不在一万六千六百五十尺处停下。
寒冷酷烈,而我们又一次什么燃料也没有。狂风大作,傍晚下了大雪。我的脚夫饿得半死,吃了一点「萨图」,就是一种炒面;可旃丹·辛是拉杰普特人,若不脱衣就吃东西,便是破了他的种姓。他上一顿饭已是两天前的事,可他宁肯不破教规、也不愿在这样苦寒的地方脱衣,情愿蜷进毯子里空着肚子睡。
医生离开毯子里的暖和与安适,去同那些人说话,听听他们对天气的看法和我们这条路的指望。我则宁愿守着帐篷里那一点暖和——帐里的温度是华氏二十八度,也就是零下四度。雪已积了一尺深,还在大下。脚夫们都想睡,为取暖而尽量挤在一处;他们不肯挪动,说宁可死在那里,我们便乐得信他们的话,自己在帐篷里的毯子底下取些暖、睡一会儿。
两三个钟头后天放晴了。饿得半死的脚夫们来诉苦,说他们又找不到做饭的柴火,要离开我。局面是危急的。我立刻拿起望远镜,爬到一个小丘顶上。有一点很奇怪:脚夫们对这镜子有一种无边的信心。他们显然像孩子一样相信我能用它看穿大山。我下来,带来一个安人心的消息:再走一天的路,就有很好的柴火了。
他们欢欢喜喜地赶紧捆起驮子,照我指的方向以异乎寻常的劲头出发了。我们顺着河那一边那片高而平的台地取平行的路线而行;相对于我们所站的这片平地,那台地的坡是约一百十五度的钝角。覆雪的台地自西南伸向东北。它以外、朝北,看得见几座高高的雪峰,十有八九是噶大克东南的那些高顶。在卢瓦伊河与另外三条河相会之处,有一条路可以直上那片台地之顶,再顺着台地经卢瓦伊山口越过喜马拉雅。我们右侧是高峻崎岖的群山,间或有一道陡急的急流。疾行六个钟头,我们到了一处背风的角落,那里长着几丛地衣和灌木。就算我们是忽然下到了德国的黑林、或是长着百年巨树的优胜美地谷,我们的欢喜也不会更大了。实际上这些灌木里最高的也不过离地六七寸,而我们拾到的最粗的一根木头,直径还不如一支寻常的铅笔。众人以发烧一般的劲头动手去刨这些草木当柴。
夜来了,同样这些手又忙着做饭,又以惊人的麻利把各堆火上做得出的热食送进饿坏了的脚夫嘴里。营里一片欢喜,近来的种种苦楚都忘了。
我们起来时又有一桩意外等着。有两个乔装成乞丐的藏人到了我们营里。他们自称又冷又饿。我吩咐好好给他们吃的、好好待他们。一经盘问,他们招认自己是加涅马的官派来的探子,来探明有没有一位老爷越过边界、我们有没有见过他的踪影。
早上我们有那么多事要办,天又那么冷,洗脸实在成了件麻烦事,我自己索性就不洗了,至少暂且不洗。我们晒得黑黑的,又缠着头巾、戴着雪镜;于是那两个藏人走的时候,心里认定我们这一行是一个印度医生、他的兄弟和一队仆人(没有一个人见过有老爷过来),而我们此刻正去朝拜圣湖玛旁雍错和冈仁波齐。
在手下人面前我们把这当作一桩大笑话;可威尔逊和我还是忧心地商量眼前的打算。我们是该趁夜疾行,越过右手那道山脉,向东穿林莽而去呢,还是该去会一会加涅马的首领和他的兵?
我们决意同他们打照面,而不绕道;我随即下令立刻拔营。
第二十七章
喇嘛却丹——一处藏人的哨卡——神圣的冈仁波齐——我的人对圣山的敬畏——竭力同神们保持交情——鄂博——水流到我们这里来
我们把方向从北改为东北,升到一万六千六百尺,把那片高台地留在西边。我们到了喇嘛却丹(又作却登),那是一个有藏人哨兵把守的山口;我们走近时,他们手执火绳枪匆匆出来。他们看着是一伙可怜人,不但没有抵抗,反而向我们讨钱讨吃的。他们抱怨上司虐待,说自己没有饷,连吃的也只是偶尔送到这个哨卡来。他们的外衣都破了;每人腰带前头插一把刀。在这里我们又被问到那位年轻的老爷,因为塔克拉喀尔已经派骑马的人星夜赶来,告诫加涅马的官:那位老爷若想由伦皮亚山口进洪德斯〔注一〕,万不可放他进去。他们对我那想象中的相貌的描述极有趣;而当他们说那老爷若来了他们就得砍掉他的头时,他们那份好脾气的自信叫我很受感动,几乎想分几个卢比给他们。
「先生,什么也别给他们,」卡契和医生说。「这些家伙同那伙强盗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不多会儿强盗就会听说我们有钱,我们夜里被劫的风险就大了。」
我执意要送一份礼。
「不行,先生,」卡契急得叫起来,「别这么办,不然要给我们招来没完没了的麻烦与灾祸。你要是给他们四安那,那就绰绰有余了。」
于是这一大笔钱被放进那位带队军官摊开的掌心里;为表示他的满意,他把舌头伸得老长,朝我两手挥了好几分钟,同时笨拙地鞠躬。他的皮帽早已摘下来扔在地上。这实在是一个大礼,为一份不值四便士的馈赠行的郑重之礼!
医生留下同他说话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一幅极美的景象。北面云开了,雪顶的圣山冈仁波齐庄严地立在我们面前。它的样子颇像庙宇优美的屋顶,高踞在那道长长的白顶山脉之上,同较低处那种温暖的赭黄色相映成趣,色调交融得极美。冈仁波齐比冈底斯山脉别的峰高出约两千尺,层理分明,棱台与阶地清清楚楚,上面覆着一层层水平的雪,衬着被冰磨蚀的深色岩石,颜色灿然夺目。藏人、尼泊尔人、修卡人、洪姆利人、朱姆利人和印度人,都对这座山怀着极深的敬畏,相信它是一切善神的居所,尤其是湿婆神的居所。实在说,印度人把它山根周围那道棱台说成是魔罗刹用来拉倒湿婆宝座的绳索留下的痕迹。
我的人脱了帽,脸朝着那座圣峰,低声念着祷词。他们合着手,慢慢举到额前,虔诚地祷告,随后跪下去,把头低低俯到地上。那位强盗随从就站在我近旁,他急忙低声对我说,我也该加入这番祷告。
「你得同神们保持交情,」这强盗说,「你若不向冈仁波齐致礼,灾祸就要跟着你;那是一位善神的家!」他指着那座峰,神情虔信到极处。
为了让他高兴,我极恭敬地向那座山致了礼,又照别人的样子,在这地方信众垒起的几百座「却丹」或「鄂博」(石柱)之一上放了一块白石头。这些「鄂博」,也就是粗垒的石堆,在一切高山口的道上、湖边,实在说处处都有,可像喇嘛却丹这里这样多的却难得见。哨所前面和后面的山上,简直被这些石堆铺满了。每个过路的人在其中一座上放一块石头——能放白的最好——据说这能给他带来好运;若他有什么心愿想成就,这样一份供奉便能增几分成全的机会。
哨所本身是粗石砌的,寒陋而荒凉;在西藏以外的任何国家,都不会被认为配给猪住。
再走了一英里左右,太阳已快落下,我们找寻合适的地方扎帐篷。一点水的影子也没有,只有一条干涸小溪的石床。我们正在商量,耳边忽然听到一点轻微的、像是流水的声音。它越来越响,随后我们看见一股清澈的融雪水朝我们流来,慢慢漫过那片石床。显然山上的雪化了整整一天,水这会儿才流到这里。我那强盗随从激动得不得了。
「水流到你这里来了,老爷!」他张开两臂嚷道。「你要交大运了!你看!你看!你正要水好扎营,一条溪就流到你跟前来了!上天在赐福你。水一流到你跟前,你就得把手指浸进去,往肩头上洒几滴。那么这一路上福气就跟着你了。」
我爽快地依了这西藏的迷信,我们都把手指浸了水,往背后洒。可威尔逊倒当起真来,说这全是胡说,不肯迁就这种「孩子气的妄想」。
好运对我本该意味着许多;可从后来的日子看,这桩简单的仪式竟是白做了!
〔注一〕(原注:洪德斯即西藏。)
第二十八章
一片广阔的谷地——「羌」,即野马——它们古怪的习性——加涅马的堡——我们一露面引起的惊慌——一场交涉——「砍掉我们的头!」——有人图谋哗变与行凶——藏官的虚伪做派——四处调兵——备战
我们营地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冲积地,看样子极古的时候是一个大湖的湖底,约长十英里、宽十四英里。用望远镜,我在磁方位四十度、一座小丘脚下清清楚楚地看见卡尔科的营地。那里帐篷很多;等我们从帐篷的形状和颜色认出那是从米拉姆来的乔哈尔人的帐篷——他们到这地方来同洪亚人〔注一〕做买卖——我的人似乎大为放心。东北偏东方向有一道谷,在两条高山脉之间绵延好几英里;西面与西北面,在我们和达尔马央提之间是丘陵,那条河在那里朝北北东流。卡尔科以北有一片水面灿然发亮,那是加涅马湖,湖那边是几道比较低的丘脉。更远处还看得见雪峰。
离营后我们朝东北在平原上走了六英里,随后取磁方位八十度,转进一道四面环丘的较小的谷,顺着它走了三四英里。这道谷好比是那片大谷地的一条臂膀。
一路上我们看见许多大群的「羌」,就是野马。这些牲口走得离我们极近。它们的形状和身子的动作都像斑马,可毛色多半是浅褐的。土人认为它们走得这样近是极危险的;因为它们那副看似驯顺的样子常是骗人的,好让它们挨近粗心的旅人,再猛地一扑咬住人的肚子,用有力的牙床撕出可怕的伤口。它们那优美而带几分卖俏的样子极逗人喜欢;我们偶尔朝它们掷石头,好叫它们保持安全的距离,可它们俏生生地跑开之后,又跟上来,近到只有几码。我拍了几张很好的底片,可惜后来被藏方官府毁了。不过我替它们画的几张写生还在。我们又翻过一道山脉,从那一边下到一片长草的平地上,平地的北部有一片水面。湖南一座山上立着加涅马喀尔,也就是堡,是一座原始的塔状石头建筑,上头支一顶帐篷权作屋顶,帐上撑着旗杆,杆上飘着两片脏白布。那不是洪德斯的旗色,只是经幡罢了。再往下、在山脚处,有两三顶黑色的大帐篷和一间小石棚。几百头黑的、白的、褐的牦牛在一片片绿草上吃草。
我们这一行人一露面,显然引起了几分惊慌:我们刚在山鞍顶上现身,堡里就有一面锣大声敲起来,刺耳的金属声响满了空中。还放了一枪。看得见兵士拿着火绳枪跑来跑去。他们把一顶黑帐篷拆下来,匆匆搬进堡里;守军的大半也躲进墙内,那份慌张几乎像一场溃逃。过了一会儿,他们确信我们并无恶意,几个藏官便带着手下哆哆嗦嗦地来迎我们。医生不带兵器走在前头同他们说话;我和我的侍从则留在脚夫那里,一则防他们背信来袭时护住行李,二则防我那些吓破了胆的脚夫丢下驮子逃走。不过局面看着还算平和。草地上铺开了毯子,我们到底都坐了下来。同藏官磨了一个钟头的交涉,期间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又说,却毫无结果。他们说,无论如何不能放从印度来的人过去,不管是本地人还是老爷,我们必须回去。我们这一边则说,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我们是去朝拜圣湖玛旁雍错的香客,那湖不过在几英里之外。我们已经花了许多钱、费了许多事。如今离目的地这样近,怎么能回头?我们不回去,望他们准我们前行。
我们待他们客气和善,而他们多半把这当成了怕,便立刻趁势而上,加涅马堡的首领马本〔注二〕尤其如此。他起初大大做作的那份谦卑,忽然变成了骄横。「你得砍掉我的头,」他一脸恶相地说,「不如说我要砍掉你的头——在我放你再走一步之前。」
「砍掉我的头?」我喊着跳起身来,把一发子弹推进枪里。
「砍掉我的头?」我的侍从跟着说,一面用他那支马梯尼亨利步枪指着那官。
「砍掉我们的头?」那个婆罗门和威尔逊医生的两个基督徒仆人怒声问道,一个握着温彻斯特枪,两个握着廓尔喀弯刀。
「不,不,不,不!告罪,告罪,告罪!」马本以只有吓破胆的人才有的语速连连说道。「告罪,告罪,」他又说一遍,一面俯身及地,伸出舌头,又以一种令人作呕的奴相把帽子放在我们脚下。「我们像朋友一样谈罢!」
马本的手下并不比他们的主人勇敢,他们满不在乎似的挪了挪位置,好在我们开枪时有上司挡着;转念一想,觉得这样防备也保不住多少稳妥,便一个接一个站起身,稳稳地走出六七步,以表明他们不是因为怕才走的,随后撒腿就跑。
马本和留下的几个官越来越恭顺。我们友好地说了、争了整整两个钟头,却没有什么像样的结果。马本不能自己拿主意。他要同他的官员们商议,最早也要第二天早上才能答复我们。这期间,我们若肯在他帐篷附近扎营,他会照料我们一切所需,保我们平安。我自然清楚这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好派人到拉昂错以北的巴尔卡以及附近各营去调兵。我坦白地把我的疑心告诉他,可又说:在动用武力之前,我愿意同藏方官府公平相待。我再一次提醒马本,又让他明明白白地懂得:我们不过是和平的旅人,不是来打仗的;凡从他或他手下人那里买的东西,我都照十倍的价钱付,而且乐于如此;可是同时,谁敢碰我这一行里任何人的一根头发、动他一根汗毛,那只手可得当心!马本声称他完全懂得。他起誓要做朋友,又以朋友的身分恳求我们在他营旁住一夜。他指着太阳和「贡觉松」(三宝)郑重起誓,说我们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谦卑地告辞退去了。
医生和我一直坐在前面,挨着我们的是旃丹·辛、那个婆罗门和两个基督徒。脚夫们在后面。马本走后我转身去看他们。瞧啊,好一幅景象!他们个个都在可怜地哭,人人用手掩着脸。卡契眼泪顺着腮往下淌,多拉在抽泣;而我雇的那个「达库」和另一个藏人——他为这场合换了装束——正躲在自己的驮子后面。局面虽然严重,我看着手下这副泄气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要笑。我们支起帐篷;我在一顶帐里坐了一会儿,记我的观测、写我的日记,这时卡契爬了进来,显然很着急。他慌得几乎说不出话。
「主人!」他低声说。「主人!藏人派了一个人去对你的脚夫说,他们要么卖了你、要么死。他们必须在夜里弃你而去;你若想留住他们,他们就得杀了你。」
就在这个人被派去同我的脚夫密谋的同时,马本另外几个差人送来大堆的干粪给我们生火,又替他带来重申友谊的话。尽管如此,还是有兵被派往四面八方去搬救兵。我看着他们动身:一个朝卡尔丹和塔克拉喀尔去;第二个朝巴尔卡方向去;第三个纵马朝西去。
我从帐篷的缝里看着我的脚夫,他们显然正准备突然发难。他们忙着把自己的毯子衣服从我的驮子里分出来,又把给养彼此分了,把我的东西撇在一边。我走出去,耐着性子叫他们重新打包,又警告他们:谁敢哗变或逃走,我就开枪打谁。
医生和我坐下来痛痛快快吃了一顿——营里的传言说这是我们最后一顿饭了;备战的事则交给旃丹·辛,他极想打一仗,便把枪擦得极仔细,又把弹药预备停当。那位婆罗门的忠心我们也信得过,他自始至终镇定自若。他是个达观的人,从不为什么事发愁。他不插手我们防守的准备,因为他不怕死。他说只有神能取他的命,除非神愿意,全国的火绳枪合起来也打不穿他一个弹孔。而若是神定下他该死,那么反抗又有什么用?那两个教徒倒像好基督徒那样更讲实际,一刻不耽误地把他们那两把大弯刀磨得像剃刀一样锋利。
天黑之后,营地四周稍远处布了岗。看来他们是打算一有机会,便借我那些心怀二意的脚夫之力,向我们的帐篷发一次猛冲。我们之中总有一人整夜在外守望,帐内的人则和衣而卧,身边放着上了膛的枪。我不能说威尔逊医生或我觉得怎样不安,因为藏兵拿着他们笨重的火绳枪、长矛和嵌宝石的刀剑,在我们心里引起的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对他们那副入画模样的赞叹。
〔注一〕(原注:洪亚人即藏人。)
〔注二〕(原注:马本,即总兵。)
第二十九章
一位大官到了——巴尔卡的塔尔宗——冗长的交涉——塔尔宗的不安——准我们前行——一个告密者——苦求我们原路折回——三十名武装骑兵——一篇漂亮的辞令
第二天一清早,我们被远处马铃叮当的声音惊醒。从帐篷里望出去,我看见一长列驮得沉沉的驮马,由一队骑马的兵护着,兵们带着火绳枪和长矛。显然是有大官来了。这支先行的队伍是他的属官和他的行李。他们远远绕开我们的帐篷兜了一大圈,在加涅马堡旁下了马。别的兵和差人不断从各个方向成群到来。有一队的首领带着不小的兵卫,受到了极铺张的致礼,我断定他必是个要紧人物。
过了一阵,有人来传话说:这位新到的巴尔卡塔尔宗——其身分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受保护国的国王——想要荣幸地见我们一面。我们回说我们正在用早饭,等我们想同他说话时会派人去请他。经验告诉我们:对待藏官宜以下属视之,这样他们就收敛些,也好打交道些。十一点我们派人到堡里去传话,说我们乐意接见塔尔宗。他立刻带着一大群随从来了,是个入画的人物,穿一件中国式样的绿绸长袍,大袖挽起,露出小臂直到肘部;头上戴一顶像中国官员所戴的帽子,脚上是又重又长的黑靴,靴底钉着大钉。他那张苍白清瘦的长脸在许多方面都很值得注意:那木然的神气很有意思,虽略带女气,五官倒颇清秀;而那些无可错认的堕落的痕迹,显出他心性与品行的卑下。长发松松地鬈着垂到肩上,左耳上挂着一只极大的耳环,缀着孔雀石的饰物和一个坠子。他神经质的手指里捏着一小卷藏地的料子,每逢答不上一个问题,他就用双手拿它当手帕,没来由地擤一擤鼻子。塔尔宗和他的人行礼行个不住,照例又是大伸舌头。我注意到那些舌头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全西藏都是如此,那是茶喝得过多所致——这习惯坏了消化,把舌头弄得起了苔。我们在主帐外面铺了毯子,医生和我坐一条,请塔尔宗坐对面那一条。他的随从在他四周蹲着。众所周知,在西藏你若是个「人物」、或者你要人家认得你的分量,头上就得张一把伞。幸而那位万事皆备的医生手头有两把;我们的两个人便各替我们一人撑一把。塔尔宗自己则由他的书记替他撑着一把大得出奇的伞遮阴。
尽管塔尔宗嘴里说着极尽铺张的友好之词,我细看这人的脸,却断定他的话并不诚恳,信他是不稳妥的。他从不正眼看我们;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说话的腔调做作得可鄙。我从头一眼起就不喜欢这人;管他是朋友不是朋友,我把上了膛的枪搁在膝上。
说了没完没了的冗重辞令、笨拙的恭维,又把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亲属一一问候了一遍之后;在那些声调堂皇而毫无意义、绕来绕去的长句说乏了之后;在一次又一次的擤鼻子和大声咳嗽——每逢我们问他们究竟商定了准我们怎么办没有,这咳嗽总来得正是时候——之后,到我的耐心快磨尽时,前一天的谈判终于重开。我们争辩了几个钟头。我们请他们准我们前行。他们还是拿不定准不准。为了把事情化简、好在别的援兵到来之前促他们决断,医生提出只许我们八个人去玛旁雍错;他自己则带着余下的人留在加涅马,作为守信的担保。可连这个提议他们也不接受——不是直接回绝,而是拿虚伪的借口拖延:说他们怕我们找不着路;就算找着了,路也极险,气候又太苦;强盗可能袭我们,如此等等。这一切都极乏人,而他们的态度里甚至露出了险恶的一面。我决意弄清自己的处境。
我仍旧把枪搁在膝上、击锤扳着保险,这时把枪口转向塔尔宗,又故意让手滑到扳机上。他不自在起来,脸上现出极度惊恐的神色。他那双迄今一直盯着地面的眼睛先是闪烁不定,随后带着痛苦的神情死死盯在我的枪口上。同时他想靠摇头左右躲开枪口的瞄准,可我让枪跟着他一切动作转。塔尔宗的仆人也同他们主人一样害怕。这可怜的家伙无疑正在受罪;他那嗓音一刻之前还喧闹咄咄逼人,此刻竟低到了所能想象的最谦卑的调子。他极恭顺地表示愿意事事让我们称心。
「我看得出你们是好人,」他深深一躬,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不能照我所愿的那样给你们前行的正式准许,可你们若愿意,就走罢。我不能再多说了。你们八个人可以去圣湖玛旁雍错。其余的留在这里。」
在下最后决断之前,他说他还想同他的官员们再商议一次。
我们爽快地应允了。
塔尔宗随后送了医生一卷藏地的布。
我早上照常洗了澡,我那条土耳其毛巾摊在帐外晾着。塔尔宗对我们一切东西都极感兴趣,偏偏看中了这毛巾疙瘩似的质地。他派人去把他的孩子叫来看这奇妙的料子;孩子到了,那毛巾便像一条披肩似的搭在这少年背上。我当即提出若他肯收,就把它送给他。他欢喜得没有边;几分钟前还有些紧张的关系,这会儿变得极其亲热。我们请他们一行进帐篷,他们好奇地把什么都看了一遍,问个没完。他们此刻十分爽朗可亲,有时竟还很有趣。藏人无时不嗜酒,不久就问我有没有酒给他们;他们说再没有比这更想要的了。我旅行时从不带酒,便拿不出什么正经的饮品;可又不愿叫他们失望,就取出一瓶变性酒精(那是我作测高器用的)。他们一口就喝了下去,对那灼喉的性子似乎很赏识,还要更多。塔尔宗诉说自己害了一种病,已经有些时候;医生能给他一剂对症的药。他们走时,别的官员也都得了些小礼物。
下午巴尔卡的塔尔宗派人送来消息。那是对我们的好消息。塔尔宗要我们明白:「我们既对他和他的随从这样好,他便把我们看作他私人的朋友;我们既这样急于去玛旁雍错和伟大的冈仁波齐,为走到这里已经吃了许多苦、花了许多钱,他便同意我们一行中的八个人前往那几处圣地。他不可能给正式的准许,可他再说一遍:我们若愿意,就可以去。」
这消息自然叫我欣喜。一到冈仁波齐,我深信不难另想法子再往前走。
当晚我们营里一个告密者从同伴们睡的帐篷底下溜了出去,到塔尔宗那里去了一趟。毫无疑问,他告诉了对方:我不是医生的兄弟,也不是印度香客。他揭穿我是一位老爷,是要往拉萨去的。从我后来听到的情形看,塔尔宗似乎不大信他的报告;可他心里又生出新的疑虑,便在夜里派人传话,苦求我们循原路折回。
「你们一行里若当真有一位老爷、而你们瞒着我,我又放你们走了,我的头要被拉萨的人砍掉。你们如今是我的朋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告诉塔尔宗,」我对那差人说,「他是我的朋友,我也要以朋友待他。」
早上,我们发现有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驻在离我们帐篷一百码上下的地方。带着我手下这一群泄了气的人前行、后头又跟着这一队人马,准定要出乱子;我觉得又非得用点计策不可了。
叫那支武装队伍和他们的上司大为惊骇的是:医生、旃丹·辛和我手执步枪,稳稳朝那队西帕依土兵走去。我们后面跟着发抖的脚夫。马本和塔尔宗的官员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兵们赶紧下马,把武器放在地上,表示他们无意开战。我们理也不理地从他们旁边走过。马本追着我跑来。他求我停一停。多拉被叫来翻译他那篇精心的辞令。那位官员从宽大的袍褶里取出一双绣得很漂亮的布靴,说着下面这番话把它奉上:
「虽然你的脸晒黑了,眼睛也坏了(其实并没有坏,只是我戴着雪镜),你的相貌却告诉我你是好人家出身,所以你在贵国一定是位大官。你高贵的心地也表明,你不愿我们为你的缘故受罚;如今见你折回原路,我们心里欢喜。容我奉上这双靴子,好叫你在回故土那条又长又难的路上,不至于把脚磨坏。」
这话说得很巧,虽然推理的路数颇为别致。叫这藏人看破我的来意于我无益,我便收下了靴子。马本和他的卫兵俯身及地致礼。
我们不再多说,离了马本,循原路往回,朝西南偏西而行,仿佛真已决意折回、离开这个国家。
第三十章
窥探我们的行踪——乔装的土兵——阴暗的前景——难缠的随从——又往回走一程——一桩有趣的事
我们到了山顶,翻到那一边。我的人顺坡下去,我却留下,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加涅马那些人的动静。我最后一个人刚在山口那一侧不见,那些骑兵就翻身上马,扬起一片尘土朝我们追来。这正是我所料到的。我赶紧去同我的人会合。到了平地上,我又取出望远镜,看我们刚下来那座山的山脊线。乱石间有三十来个脑袋从岩石上探出来。兵们显然已经下了马,正在窥我们的行踪。他们若要跟,何不公然跟着,偏要远远窥视——这叫我恼火;于是我把表尺调到八百码,俯身卧倒,瞄准一个我看得比别人清楚些的身影。
医生一把从我肩上夺过枪去。
「你不能开枪,」他照例平静地说,「你会打死人的。」
「我只想给这些懦夫一个教训。」
「这话固然不错。可西藏人人都这样怯懦,这教训得没完没了地重复下去。」威尔逊照他一贯的通达答道。
我把枪挎回肩上,打定主意另找时候再动手去做那桩我方才几乎已经起头的巨人般的大业。
我们在平地上走了一英里左右,那支幽灵似的随扈才越过山口,纵马飞奔下山来。我下令叫我的人站住;他们一见,也立刻停住不动了。我用望远镜看着他们。他们像是在商议。最后有五个人朝北疾驰而去,大概是去守那个方向的路。三个人留在原地,其余的则像是忽然起了慌,发狂地纵马奔回山上,翻过山顶不见了。
我们接着赶路。那三个骑兵顺着我们南面一英里的一条线走,紧贴着山脚,伏在马头上,大概自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们旁边过去的。他们见我们的方位是奔喇嘛却丹的旧营地,便离了我们的路线,抢到我们前头去了。
傍晚我们到喇嘛却丹时,来了两个牧人招呼我们。随后又来了一个。
「我们的羊在很远的地方,」他们说。「我们饿了。我们穷。能不能在你们营边待着,捡你们扔掉的东西吃?」
「当然可以,」我答道。「不过当心别捡别的东西。」
这几位老实人以为我认不出他们,把马留在喇嘛却丹的哨所里,乔装成牧人,这会儿正想同我们套近乎,好探出我们的行踪与打算。他们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加涅马来的那三个西帕依土兵。
在朝喜马拉雅退回的路上,我每走一步心就更沉,意气也更消沉。我满肚子都是计策,可想出计策同把它办成是两回事。
我的筹划已经被打乱过多少回了?一切看似齐备、运转得天衣无缝的时候,我又有多少回不得不从头来过?——而且那还是在我手头有大量好材料可用的时候。如今情形已经全然坏了下来。尽管我苦苦挣扎,我成功的指望还是一天比一天小。我不能不觉得:我的随从和我自己的能耐与忍力,终究是有尽头的。着手一桩难事已经够难;可已经好好地上了路、已经克服了许多难处,却又不得不折回重来,这就不只是叫人气闷了。
前景是黑暗阴沉的;我面对的似乎是失败,而我对自己人的忠心也没有把握。
譬如就在这个营地,那个「达库」(强盗)——自从同藏人接触以来,他已经几次改换装束——宣布他立刻就走。医生照他素来的好心苦苦劝他留下,却没有用。我们很清楚:在这一带强盗出没的地方,这人离开我们无非是要重操他近来的劫掠旧业。他十有八九会投到某一伙里去;十有八九我们不久就要在夜最深的时候候着他的「拜访」。这「达库」知道我带着一大笔钱,而这两天他的举止委实古怪。他是碰上了他从前的同伙?还是从那几个土兵口中听说他们就在附近?
这「达库」已经把一卷毯子捆在背上,预备立刻动身。我的人为这新来的危险着急,来向我报告。我立刻叫他来。他眼睛盯着地面,直通通地说:「老爷,我要走了。」
「上哪儿去?」我问。
「我在这附近有朋友,我要到他们那儿去。」
「很好,走罢,」我平静地答道,一面拿起我的枪。
他把驮子卸下肩的工夫,比写下这件事所用的还短。他照旧干起活来。另外一两个不安分的脚夫也被同样的威胁弄得回了心。
后来我听说:就在这事过后两天,有一伙强盗在边境附近袭击了一队人。
又往回走一程!这在我是多么难受!可这是上策。我们走了几英里,在一条急流希尔朗杜河边扎营。从这里出发,虽有些艰难与危险,却可以趁夜翻过那道山脉,穿林莽去玛旁雍错,设法躲开那些探子与守卫。我打定主意要试一试。带着三十个人这样大一队随从,似乎只会添险,所以我决定只带四五个人同行。独自一人去是行不通的,因为带不了足够的食物,否则我是远愿意独行的。不过万一到了最坏的地步,我决意还是要用这后一种走法,把弄吃的事寄望于藏人。
所有的驮子都预备好了。衣物与起居的用品、吃食上的精细东西、药品里多余的部分,都撇下了,腾出地方装我的科学仪器。
我多拨一磅给科学,就少一磅带我们去拉萨的食物。凡不是绝对必需的,都得留下。
下午有两个藏人探子到营里来,照例是乞丐的打扮。他们讨吃的,而且是硬要。他们的态度无礼到叫人受不住。这在我们未免太过了;乔哈尔人比杰辛和那个基督徒厨子鲁布索头一个同他们公然打了起来!他们又打又踢,把那两人赶下一道通往河边的陡谷,随后又由营里别的人帮着,拿石头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扔。这两个不幸的闯入者没法快快蹚过那条急流,于是受了一场他们应得的好款待。
这场小冲突叫营里的人开心,可我手下许多修卡人和洪亚人仍旧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只消看见一个藏人,就吓得化作乌有。
第三十一章
一次未成的尝试——一个决心——一个机灵的修卡小伙子——有胆气的旃丹·辛提出随我同行——麻风病人曼·辛做了我仆人的仆人
我定下出走的时辰是夜里九点。有五个人被一笔优厚的赏钱说动,答应跟我走。
到了约定的时辰,一个也没有露面。我去找他们。一个人故意把脚弄伤了,走不得;另一个装作要死;其余的则干脆不肯来。他们又怕又冷,直打哆嗦。
「老爷,你要杀就杀我们罢,」他们央求我,「可我们不跟你走。」
到早三点,连找一个人背一件驮子的指望都彻底落了空。我只好打消动身的念头。
我的前景比先前更阴暗了。又要朝我进藏时所经的那个寒冷凄凉的山口往回走一程!
「兰多先生,你意气消沉了。」医生说。
我承认这是事实。每往回走一步,于我都像心上挨一刀。我本想不惜一切往前闯,只是顾念我那位又好又厚道的朋友医生,才勉强忍住没有强行通过。我的血沸腾着。我觉得自己在发烧。我手下人的怯懦使他们十足可鄙,我连看见他们都受不了。
我沉在思虑里,脚步很快,那条崎岖的路似乎又短又好走。我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作下一个营地。在我面前、在四面八方,都立着高高的雪山;而正前方耸立的,正是我怀着那样大的指望越进西藏的伦皮亚山口。这一回我见了它便厌恶;它那积雪的坡仿佛在嘲笑我的失败。
究竟是人一消沉风雪就必定要来,还是风雪要来人就消沉,我这里不敢断言;可事实是:我们还来不及支起帐篷,整个下午就很大的风便猛了十倍。头顶的云狂暴而阴森,不久雪就像羽毛一样落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医生问我。「我看你还是回加尔比扬去,另雇人手,再重新起头罢。」
「不,医生。我宁死也不再这样往回走了。我一个人去,机会反而大得多;我已经决意今夜动身,因为我深信我能找到翻过这道山脉的路。」
「不行,不行,这是不可能的,兰多先生,」医生眼里含着泪喊道。「凡去试的人,那都是必死无疑。」
我告诉他我已经拿定了主意。
可怜的医生哑口无言。他知道劝也无用。我进帐篷去重新整理行李、把它减到最少,打成一个小得能背在背上的包,此外便是每日用的随身之物和仪器。
我正做着动身的准备,卡契·拉姆进了帐篷。他看着又惊又惑。
「先生,你在做什么?」他急急地问。「医生说你今夜要一个人走,翻过那道山脉,自己去拉萨。」
「不错。」
「噢,先生!那艰险太大了,你不能去。」
「我知道,可我要去试。」
「噢,先生!那我同你一道去。」
「不行,卡契。你要吃太多苦。趁这机会回你父母那里去罢。」
「不,先生;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小人物从不吃苦;就算吃了,也不要紧。只有大人物的苦楚才值得人留意。你受苦,我也受苦。我要去。」
卡契这番道理叫我感动。我确知他说的是真心话,便决定带上他。
这是一桩运气。卡契·拉姆在年轻的修卡脚夫里有五个知心朋友。他们都是兰邦里的伙伴,晚上在营里常聚在一处,为留在喜马拉雅那一边的意中人唱些怪异的歌。
卡契兴奋得发烧似的匆匆走了。过了几分钟他就回来。
「先生,你要带几个脚夫?」
「一个也没有人肯来。」
「噢,我去弄来。五个够不够?」
「够。」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并不相信。
等卡契兴冲冲回来,用他那种特别的英语说出下面的话,我的怀疑可挨了一记:
「五个修卡人来,先生。那么你,先生,我,先生,五个脚夫,先生,夜里动身,几点钟?」
「我的天,卡契,」我忍不住喊道,「你真是个机灵的小子。」
「『机灵』,先生?」他听见一个生词,立刻追问。他极想学英语,而且有一种拼写的癖好。「『机灵』!什么意思?怎么拼?」
我把这个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给他听,告诉他意思是「快,聪明」。
「机灵,」他郑重地重复一遍,把这个新学的词写进我给他作这用处的本子里。卡契虽有几桩小毛病,无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极聪明、极敏捷、心地又正。他那从不衰竭的好脾气、他那想学东西、想派上用场的恳切,实在叫人提神。
我的运气似乎真的转了。几分钟后,我的侍从——他全不知道有人要随我走——进了帐篷,厌恶地嚷道:
「修卡人坏,老爷!洪亚人很坏。老爷同我,我们两个人自己快快去拉萨。」
这又是一个有胆气、派得上用场的人自愿要来。他自称不怕死。这正是我要的那一类人。这可怜的人当时所表白的何等真切,我是到后来才知道的!
旃丹·辛极好打猎一类的事。只要能拿他的枪朝什么东西放一下,他的快活就圆满了,虽然从没听说他打中过。就在几天前,他为了对三英里外的「羌」(野马)白费了好几发子弹,被我狠狠训斥、重重罚过。可寻常的活计,譬如自己做饭、把我的东西收拾整齐,他是不乐意干的,总要推给别人。
麻风病人曼·辛不幸同旃丹·辛是一个种姓,于是做了我仆人的仆人。这两个印度人成天争吵打架,骨子里却是最好的朋友。我这侍从靠着许诺、中间不时掺上几下拳脚,终于说动了他所庇护的这个人加入我们的新计划,同我们一道去面对前头那些未知的危险。
第三十二章
「魔鬼营」——一场猛烈的暴风雪——弃了帐篷——前头的艰险——召集人手——多出一件驮子!——还缺一个人,又找着了——一个合宜的夜——别了,威尔逊——脱身——强盗
到傍晚八点,我已把答应随我走的人都聚齐了。他们是我的侍从、卡契和六个脚夫。
我们把这营地叫作「魔鬼营」,因为摇撼我们帐篷的那股风实在像魔鬼,更不消说狂风往我们棚子里灌的雪了。夜里风越发暴烈。柴、粪、地衣,一样可作燃料的也找不到。我们的帐篷扎在海拔一万六千九百尺处,要上到那道山脉之顶,还得再爬两千尺。这样的天气把上山的难处增了十倍;不过要躲开那些窥我们行踪的藏人守望者,再没有比这样一个恶夜更好的机会了。我同医生商定:他把我撇下的全部行李和那些不肯随我走的人带回加尔比扬去。他必须把我们所有的帐篷一直张到第二天下午很晚,好叫藏人以为我们都在帐篷底下,给我长途急行留出时间,使他们一时追不上我们的踪迹。我们这一路虽难,却除了那顶约四磅重的小帐篷之外什么帐篷也不带。总之好几天里我们是支不得帐篷的,怕被藏人察觉——他们不久就会出来四处搜我们。我们得在夜里长途行走,而且多半要走在山脊上,不像别的旅人那样顺着河谷走;白天我们得躲在什么僻静的地方,能睡多少睡多少。生火的念头得搁下,不知要搁多久;因为就算万一在我们必得扎营的那些极高处居然找得到燃料,人人都知道一堆火、一股烟柱在极远处都看得见,白天黑夜都一样。动身之前我们把这一切都细想过、商量过;而且我们十分明白:藏人一旦能把我们拿住,我们人数太少,抵抗不了多久,大可以把自己当作没命的人了。实在说,通盘来看,自从离开「魔鬼营」那一刻起,我那几个随从和我自己的性命值不值一文钱,我都颇为怀疑。
明知此行是怎么回事还要动身,我们也许是糊涂;可缺少决心这一条,公道说来总算不到我们头上。
那位体贴的医生从上一处营地带来了一点地衣,这时正试着生火,好在我动身前给我烙几张「恰帕提」。唉!辛苦了四个钟头、用掉同样数目的几盒火柴,连一点火苗的影子也没弄出来。
半夜我派旃丹·辛和卡契去召集人手。有两个哆哆嗦嗦地进了帐篷;其余的怎么也叫不醒。我亲自去,一个一个把他们带到各自的驮子跟前。他们都像孩子一样哭着。就在这时我发觉:忙乱之中我多打了一件驮子。这可难住了!一切都已齐备、天时又正合我们出走,这当口耽搁一下便是致命的。无论如何我得再弄一个人来。
我去找人时,脚夫帐篷里那一片呻吟哀告实在可怜。你会以为他们个个都要在几分钟内死了、此刻正在临终的痛苦里——而这一切,无非是怕被挑中跟我走。
最后,费了没完没了的事、连吓带许,总算说动了乔哈尔人比杰辛来。可那件驮子于他太重;他只肯背一半。为省麻烦,我答应另一半由我自己背,加在我本来的驮子上。
我们熄了防风灯;早上两点,狂风正烈到极处,把砂砾与雪像钉子一样打在我们脸上;风与寒冷似乎带着割人的力道直透骨髓;仿佛众神都在发泄他们的怒气,把一切障碍摆到我们路上——就在这时,一小撮沉默的人,冻得半僵、摇摇晃晃地离了营地,去迎那场暴风雪。我命我的人紧紧挨在一处,我们径直朝山坡去,小心避开我们料想藏人探子所在的地方。
要脱身,再挑不出比这更合宜的夜了。天黑到我们只看得见鼻子前头几寸。医生默默地、心里胀满了,陪我走了二百来码。我劝他回帐篷去。他站住握我的手,这位好人用哽住的声音同我道别,祝我一路平安。
「你这一路的危险,」威尔逊低声说,「大到这步、多到这步,只有上帝能引你过去。一想到你将要受的寒冷、饥饿与艰苦,我只有替你发抖。」
「别了,医生,」我深受感动地说。
「别了,」他又说一遍,「别——」他的声音哽住了。
走了两三步,黑暗就把我们隔开了;可他那几句动人的告别话在我耳里响着、回荡着,我凄然想起这位好朋友的忠诚与爽朗的厚道。往拉萨去的路,此刻才真正严酷地重新开始。不多一会儿,我们的耳朵、手指和脚趾就几乎冻僵了,疾落的雪毫不留情地打在我们脸上,打得眼睛生疼。我们像一群瞎子一样走着,不出声,疲竭不堪,顺着那道山脉慢慢往上升,用脚摸索着路。升得越高,天就越冷,风也越割人。每隔几分钟,我们就不得不停下,紧挨着坐在一处取暖、喘气,因为空气太稀薄,背着沉重的驮子简直走不动。
我们听见一声呼哨,还有像是远处人声的响动。我的人聚到我身边,低声说:「达库,达库!」(强盗,强盗!)随即都扑倒在雪上。我把枪上了膛走到前头,可想看透那片黑暗是枉然的。我听着。又是一声尖锐的呼哨!
我那几个修卡人吓坏了。那声音像是从我们正前方来的。我们把路线略改了改,慢慢而稳稳地往上挣,到日出时发觉已经靠近山顶。雪还在大下。最后一把力气把我们送上了顶上那片台地。
到这里我们才觉得比较安全了。我们疲竭到了极处,把担子往雪上一放,紧挨着并排躺下取暖,又把所有能用的毯子都堆在身上。
第三十三章
东南风——又饿又冻得半僵——海拔一万八千九百六十尺处的湖——高处吃冷食——被雪埋住——曼·辛的苦楚——终于有柴了
下午一点我们醒来,浑身湿透,因为太阳把盖在我们身上那层厚雪化了。这处营地在一万八千尺。东南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我们受它的苦,不只这一回,而是在西藏的整个日子里天天如此。它每天下午一点准时猛烈地刮起来,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才有时减弱、渐渐停息。不过它也常常到了这个时辰不但不停,反而更猛,整整一夜以可怕的势头刮着。我们手脚又痉挛又僵硬,正预备再动身时,天上忽然又布满沉重的灰云,新雪又落了下来。生火是不可能的,我们只好又饿又冻得半僵地动身,取磁方位七十度而行。我们蹚过一条冰冷的溪,水没到腰;又稳稳地越爬越高,走了六英里,终于到了另一片更高的台地,在我们早上扎营那一片的东北面。海拔是一万八千九百六十尺;叫我们惊奇的是,这片高台地上竟有四个相当大的湖彼此相邻。太阳有一刻从云里透出来,照在四周群山的雪顶上,把湖水映得银亮,成了一幅壮丽动人的图画,那荒野的意趣摄人心魄。
饥饿与疲竭使我们无从尽情领略这景致;眼下什么也挡不住我们去赶紧找一处地方,好在台地四周较高的丘陵的遮蔽下、或在地上某个凹处,安顿我们虚弱困顿的身子。我急着要穿过这片台地,从东北一侧下到低些的地方,那里比较可能找到燃料;可我的人饿得半死、累得不行,再也走不动了。他们湿透的驮子比平常重得多,又因海拔太高而喘得厉害;我们刚到那个较大的湖与它东面最近的一片水之间一处稍可避风的地方,他们就全都瘫了,不能再走。我很替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不肯吃任何冷食,说那会要了他们的命。我实在想不出他们怎么能恢复到足以走第二天的路。最后,我以自己的担保向他们保证他们不会死,才劝他们吃了一点「萨图」和「古尔」。不幸他们就着冷水吃了一些之后,几乎人人都犯起剧烈的腹痛来,那一夜大半时间都在受这个罪。
无疑是经验教给了他们:在极高处吃冷食比不吃更危险;我为自己那番好意却不合时宜的劝告感到懊悔。人总爱拿自己去衡量别人,而我个人无论吃的是冷是热,从没觉得有什么分别。
日落后不久,寒冷便酷烈起来。雪还在大下,我们湿透的衣服和毯子这时正在冻硬。我点起一盏小酒精灯,我们都紧挨着围坐在它周围,把冻硬的包裹物盖在身上。我甚至想在那点火苗上煮一点浓缩的肉汤;可因为海拔高,水过了很久还没退去寒意,更不用说煮沸了;等它刚温起来,火苗就灭了,而我再匀不出酒精来重新点着:于是只好放弃做饭。夜越来越冷,我们各自裹着毯子挤作一团,徒劳地想睡一会儿。我们用行李垒了一道挡风的墙;我的人把头和一切都蒙在毯子里,可我总学不来他们那种睡法,那样我觉得透不过气。我向来是露着头睡的,这不但舒服些,而且我希望万一被藏人袭击时能够警醒。夜里我的人呻吟着、哀叫着,牙齿痉挛地打战。我被冻伤的耳朵疼醒好几次;眼睛也受罪,因为睫毛上结满了冰凌。每次想睁眼都有一种难受的感觉,仿佛睫毛要被扯下来,因为眼皮一合上,眼缝就立刻冻住了。
早晨终于来了!那一夜像是没有尽头。我想掀起毯子坐起来,只觉得它重得出奇、硬得出奇。怪不得!它已经冻得像硬纸板一样挺,上面盖着一尺厚的雪。夜里寒暑表降到了二十四度。我叫我的人。他们很难叫醒,也一样被雪埋着。
「起来,起来,起来!」我一个一个地摇着他们喊,一面尽量把雪拂掉。
「雪好大!」有一个把鼻子探出毯子外,揉着被四周白光刺痛的眼睛说。「告罪,老爷,」他看见了我,过了最初一惊,便优雅地把手举到额前添了一句。
别人也照样行事。卡契照例是最后一个醒的。
「噢,卡契,」我喊道,「起来!」
「噢,我的爷!」他打着呵欠伸了伸胳膊。他半睡半醒,像在迷离之中四下张望,含糊地嘟囔着。
「早安,先生。噢,好大的雪。噢,你看,先生,那边有两只羌!『羌』用英文怎么说?」
「野马。」
「『野』字怎么拼?」
我拼给他听。
于是枕头底下掏出本子,把这个词记了进去。
这些修卡人真是古怪的家伙!寻常的欧洲人饿得半死、冻得半僵时,大概不会多想拼写准不准。
可怜的麻风病人曼·辛苦得厉害。他整夜呻吟。我给了他一条我的裹布,可他的血脉像是停住了。他的脸灰白如死人,被苦楚刻出深深的纹路;他的脚冻得那样厉害,有好一阵站都站不起来。
修卡人又什么都不肯吃,因为雪还在下。我们朝东北动身。走了一英里平地之后,我们开始顺着难走的松碎石和尖岩陡陡地下行。走得很快,却极痛苦。我用望远镜扫看下面的地面,看见东北很远的谷里有灌木和地衣,还有一顶帐篷和几只羊。这很不巧,我们只得改路,免得被看见。我们又爬回台地顶上,不被察觉地绕过那座山顶,取了偏东些的路线。近日落时,我们从那里开始下行,过河时并不很难。我们挑了地上一处遮蔽很好的凹地,在一个融雪积成的水塘边支起我那顶小帐篷。我们个个自然而然地热切起来,分头去拾地衣和灌木作柴火,各人都往营里背回好几趟较干的燃料。转眼间三堆大火熊熊烧起来;我们不但做得成一顿格外丰盛的饭、用一桶滚茶把过去的苦楚淹掉,还把衣服和毯子都烘干了。这份暖和带来的宽慰真是奇妙;在这相对的快活里,我们把迄今所遇的艰苦都忘了。除了一把「萨图」之外,这是我们四十八个钟头里头一顿像样的饭。这两天里我们走了二十英里,每人背的分量平均远在六十磅以上。
我们在一万六千五百尺处,比起先前那些更冷更高的营地,这高度已经算低了。这一缓过来是很舒服的;就我自己而言,我对今后的打算与可能抱着好些的指望了。前景已经从最深的沮丧,转成了比较开朗知足的样子。
第三十四章
强盗——不容放肆——一片人来人往的地方——一片台地——加涅马至塔克拉喀尔的路——一处险地——等着我们的兵——埋起行李——粮尽——跌进加孔河——一个妙主意——只有荨麻可吃
我们前面东北方向是一座高山;再往东是两道丘脉之间的一条窄谷;而在磁方位二百三十八度处,有一条河穿过一道入画的峡,朝芒山方向流去。
我必须顺着这条谷往东走,这样可以省掉许多麻烦、时间与气力,虽然有碰上藏人的风险,尤其是成伙的强盗——纳里喀尔桑〔注一〕这一带正是他们出没之地。因此我们得小心前行,何况我那几个修卡人见了这班人也一样胆怯畏惧。我们在起伏的地面上还没走出半英里,我落在众人后面用棱镜罗盘作观测,忽然我的脚夫们都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达库,达库!」我走近时他们低声说。
已经迟了。我们已被看见;一伙强盗带着火绳枪和刀,迅速朝我们走来。照我一向的经验,遇上这种事最坏的办法就是逃,因为再没有什么比看出对手怕他更能壮一个人的胆。于是我把曼利夏枪上了膛,我的侍从也把马梯尼亨利上了膛。我命修卡人各自守着驮子蹲下,寸步不许动。我们两人朝那伙快速逼近的人走去,这时他们离我们不到一百码。我喝令他们站住,旃丹·辛打手势叫他们退回去;可他们不理我们的警告,反而走得更快。他们无疑以为我们只是修卡商人,照他们的经验看,眼前是一块容易到手的肥肉。他们分散开来,显然是想从四面围住我们,只等走到够近就扑上来。
「回去!回去!」我怒声喝道,把枪举到肩上,稳稳瞄住那个头目。旃丹·辛也照样瞄住另一个;这一手似乎很见效,他们立刻滑稽地行了个礼,撒腿就跑;我和旃丹·辛追了一程,好把他们远远赶离我们的路。我们占住一个小丘上的高处,发现他们在不远处还有若干同伙和约三千只羊,想必是他们新近的赃物。我们打手势叫他们离开我们的路线;最后他们赶着赃物,朝我所指的方向一溜烟去了。等他们离我们远了,我那几个自以为末日已到的修卡人也从惊吓里缓过来几分,我们才接着赶路,进了那两道丘脉之间的窄谷。溪边那许多扎过营的地方,分明表示我们此刻正在一片人来人往的地方。可早上这一场胜利鼓起了我们的兴致,我们兴冲冲地走着,一直沿左岸行。一段颇陡的攀登把我们带到一片海拔一万六千四百尺的台地上,从那里望得见那道自东向西、从芒山伸到利普山口的雪山脉的好景致;再往东北,是尼莫南吉尔的四座高峰:两万五千三百六十尺、两万二千二百尺、两万二千八百五十尺、两万二千六百七十尺。最高的几座峰在磁方位八十四度、九十二度、一百十七度。这片台地缓缓倾斜,被许多深沟割断,水流顺着它们下注加孔河。
在这片台地较低的部分、以及随后顺河的一段,有一条从加涅马经卡尔丹和多格马尔到塔克拉喀尔的路;另有一条少有人走的路通往芒山,在此地的南南西方向。台地边缘海拔一万五千八百尺,河面比它低五百五十尺。
这对我们是一处极险的地方,因为到这时候,藏人无疑已经知道我逃脱了、而且深入了他们的国境。我知道必定有兵和探子守着各条路,四处搜我们。这条大路比别的路走的人多,因而更不安全,我们得格外小心才不被发觉。我不妨在这里提一句:西藏的空气清澈到这步田地,移动的物体在极远处也看得分明。我用望远镜扫看四野,却一个人也没看见,于是我们接着走。不过我的人觉得下到那许多沟壑之一里更稳妥些,那里不那么暴露;可我们刚到沟边,就听见下面谷里传来声响。
我同我的侍从匍匐着爬到台地边上探头去看。下面约五百尺处是一座藏人的营地,有许多牦牛和马在吃草。我没被发觉,看了他们好一会儿。那里有几个兵,十有八九是派在那里守着等我的。我用望远镜认出了几个加涅马的人。我们觉得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天黑为妙。随后我们绕了个弯下到河边,一万五千二百五十尺,摸黑涉了过去,又顺着高崖之间一道窄峡往上走,到了一处藏得很好的地方,我便下令停下。我领着我的人在左手的崖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上爬,找到一小块天然的平台,上头有一块突出的大圆石遮着。这地方看着够稳妥,可以歇下。我们不敢支帐篷;为防夜里遭袭,我们还把所有行李都埋了起来。身上没有累赘,我们随时可以躲开追捕的人、或者抢在他们前面跑;日后若有机会,总可以回来取东西。
而正当一切似乎顺遂的时候,我有了一个可怕的发现。到了这一步,正是我必得飞速前进的时候,我却发觉我们的粮食尽了。这实在是个不愉快的意外,因为离开大队之前,我曾命我的人带足十天的食物。受托照看此事的医生曾向我保证,那些驮子里装的足够我们吃这些日子;可如今不知何故,我们只剩够吃一顿薄饭的东西了。而且我发现盐也只剩了几粒。
「你们把盐弄到哪里去了?」我怒问,因为我立刻想到脚夫里有人捣了鬼。我本来命每人带半西尔(一磅)盐。
「是的,老爷,可我们忘了带。」众人齐声说。
我们经了那样可怕的艰苦与疲累,又在异乎寻常的不便与危险之中,焦心费力地做着测绘、照相、写生、写作、采集等等的事;如今眼看一切筹划就这样出人意外地落了空,这对我实在是一记重击——因为我们离玛旁雍错还有三四天的路程,而我正指着在那里补充给养。走到了这一步,难道我如今竟要被迫折回、或是认输,被我好不容易躲开的藏兵捉去?我平日不大为肉体的痛苦所动,可不幸一遇心上的重压便极难受。我觉得又病又沮丧;而给我精神上的苦楚再添一重身上的难受的,是这样一桩事:我在半明半暗里从石头跳到石头过加孔河时滑了一跤,整个人跌进约四尺深的水里。那时风很大,寒暑表降到二十六度;于是我穿着湿衣坐下来同我的人商议眼前的处境时,忽然冷得发抖、疲惫得不行,只觉得自己要整个垮掉了。我那向来的好兴致——它一路上帮了我大忙——像是熄灭了;我的力气全没了,高烧上来,而且来势极猛,以至于我虽拼命挣扎着不肯屈服,还是几乎昏谵起来。我牙齿打战、体温烧到最高,眼里一切难处都被放大,失败似乎已不可免。我越是绞尽脑汁,我们的处境就越显得无望;直到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权宜之计忽然闪过我的脑子——这主意也许更适合传奇而不是实际生活,可我希望它并非不能办到。我手下四个人乔装起来,两个扮商人、两个扮乞丐,进塔克拉堡〔注二〕去,向我的敌人买粮。留在营里的我们则在他们回来之前好好藏着。我同随从们说了;他们不情愿是不难想见的,可到底有四个修卡人应承了这桩胆大的差事。若被识破,他们便要掉脑袋,而且多半先要受各样残酷的刑;所以他们后来虽然出卖了我,我却不能不称许他们在眼下这危急之际所显出的胆气与忠诚。
那一夜我的人对我极好。我们怕藏兵来袭,没有睡,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听修卡人讲强盗与藏人酷刑的故事,那些故事可怕到不但叫我们睡不着,还叫我们头上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清早天亮时,我们采了许多荨麻——这处营地里荨麻极多——用几种不同的办法煮了,做成一顿不算可口却还算饱足的饭。当时吃着倒不觉得怎样难吃,只可惜我们没有盐了,有盐这顿带刺的饭菜要好消化些。我们拿加倍的胡椒去补这个缺;而一想到只要营地附近还有荨麻,我们至少不至于饿死,便松了一口气。
〔注一〕(原注:纳里喀尔桑是那一省的名字。)
〔注二〕(原注:塔克拉喀尔,即塔克拉堡。)
第三十五章
我手下人仅剩的口粮——进堡的计划——牦牛出现——一伙强盗——筑起工事——气温的变化——有兵来搜我们!
我手下的口粮如今总共只剩四磅面、两磅米和两磅「萨图」。我们把这些给了那四个要设法进塔克拉喀尔的人,因为他们的路又长又累。我们这边还有多得是荨麻可吃。
我仔细教那四个修卡人怎样乔装着一个一个进那座藏人的堡,怎样每次少买一点我们所需的粮食。等凑够一驮,就立刻有一个人动身回我们营地;其余的人则各自分开走上几程,到了约定的地点,四个人再会齐一同回来。预备各样的装束、把一切安排停当,是件叫人兴奋的事;最后,在一再道别、一再说了鼓励的话之后,这四个使者踏上了他们那桩危险的差事。四下里似乎极静,静到我把六分仪和人工地平都从土里起了出来,正在作经度与纬度的观测(用的是双高度法,因为正午时角度太大,量不成),不想一群一百多头的牦牛出现在我们营地北面的山口上,慢慢朝我们走来,叫我们大为惊慌。我们被发觉了么?是塔尔宗的人来了,牲口走在前头么?一刻也耽搁不得;仪器和毯子赶紧收起来藏好,随后我们朝那些牲口爬过去——它们一看见我们就停住了——我们朝它们掷石头,把它们赶下旁边的一道沟去。算我们运气,这事做得正是时候;因为从山口顶上我们藏身之处望去,可以看见那一边有许多藏人跟着我们赶走的那群牦牛走。他们从我们下方不过二百来码处经过,显然全不知道我们在那里。他们一路唱着歌,像是在寻什么人的足迹,因为他们常常弯下腰去察看地面。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往加涅马那条路上去探看,想不被发觉地看一看往来塔克拉喀尔的藏人。我没有看见兵,却看见一大伙「觉巴」(强盗)赶着几千只羊和牦牛,那是颇有看头的一幕。他们全都骑马,而且对他们的头目极为听命——那头目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发令,手上的转经筒一刻也不停。他们利利落落地疾行而去,女人同男人一样跨骑在马上。男人带着火绳枪和刀,每匹马除了骑的人,鞍后还挂着盛粮食的口袋。我躲在几块石头后面看着这一长列人马,等最后几个骑手——他们离我不过二十来码——随着整个驮队去远了,心里才略松一口气。我折回原处,觉得这个营地不像我起先所想的那样安全,便带着我的人动手在我们那块平台四周、沿着我们栖身的那块岩石下面筑了一道粗糙的壕堑与土墙。这些工事有两重用处:既遮住我们不被藏人看见,又可在夜袭时当作防御。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埋在营地稍上方。
又一个漫长沉闷的日子过去了。我们把最后一粒盐也用掉了;又是一天只有荨麻;第三天、第四天,还是这一样!我们吃荨麻吃得何等腻味!那些日子像是没有尽头;我趴在营地上方的一个山头上,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用望远镜扫看加孔河上方那片长长的台地,望着我们的使者回来。每次我在远处看见有人,心就一跳;可用镜子对准了,却原来是「觉巴」(强盗)、或是「多巴」(游牧的走私部族)、或是赶往加涅马和噶大克去的洪姆利人、朱姆利人。每逢有什么异样的声响传进耳里,我们又有多少次竖起耳朵听、又从工事的缝隙里紧张地往外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仍不露面,我们便开始怀疑他们是否平安;再不然他们是要出卖我们、永不回来?或者,这更可能:他们已被宗本(堡的主人)拿住,下了狱、受了刑?
我那侍从有几分讲究口腹,他不肯再吃东西了,说老吃同一样东西,还不如不吃。他赌咒说他能饿十天;他拿睡觉来补吃食的不足。
我那座设防的住处在上午还算舒服,太阳照着它;不过常常热到我们中午非离开它不可,那时寒暑表能到一百二十度、一百二十二度,甚至一百二十四度。从下午一点到夜里十点,东南刮来一股刺骨的风,像是直钻进我们骨头里去;冷到这步田地:太阳一落到山后,温度就骤降到六十度、甚至更低,而且一直落到四十度、三十四度、三十二度,这是夜里的最低值。有一夜起了可怕的狂风和暴雪。风的势头大到把我们的墙吹塌在我们身上——我们本是在它的遮蔽下睡着的;于是本该用来歇息的那几个钟头,只好用来修补损坏之处。第二天早上我们正在采荨麻做饭,听见远处马铃声迅速逼近。我们赶紧熄了火,把东西藏好,急忙退到壕堑后面。我抄起我的枪,旃丹·辛把马梯尼枪上了膛。有一个修卡人离得太远,来不及赶回我们这座堡垒,就躲在几块石头后面。真是千钧一发!六七个西帕依土兵肩上斜挎着火绳枪、枪上系着红旗,正轻快地纵马上山坡来,离我们不过几码。照他们四处张望的样子看,他们无疑是在搜我;可幸而他们一直没有朝那遮住我们的「城墙」转过来。我猜想他们是指望在某条谷里看见一顶欧洲人的大帐篷,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们用枪把他们稳稳瞄住,却不必开火。他们骑马走了,马铃声越来越轻,终于在山口那边不见了。这几个骑兵必定是塔尔宗派来守这条路的兵无疑。他们这会儿大概正回去见他,认定那位老爷不在这一带了。
第三十六章
「惊惧营」——又有两人出营——一支多巴部族——一位奇怪的老爷——我们的人从塔克拉喀尔回来了——他们这趟差事的经过与遭遇——大为惊骇——两个因我受苦的苦行僧——悬赏五百卢比买我的头——修卡人要弃我而去——一个阴谋——它怎样落了空
我们把这地方叫作「惊惧营」,因为在这里我们遇到的可怕事情又多又惨。又一个乏人的日子慢慢挨到了尽头,使者们仍旧没有回来的迹象。有两个人自愿到卡尔丹去——那是几英里外的一处聚落——想法子向藏人弄些吃的。其中一个在那地方有个朋友,他想从他那里能弄到够我们再支撑几天的粮食。
他们扮作香客动身了;这副装扮并不难装,因为近来一路跋涉,他们的衣服已经破成了片。他们去了整整一天,直到深夜才回来,带回一段有趣的话。他们遇上一支多巴部族,便大胆走进他们营里,要买粮食。不巧多巴人自己的粮也不够,匀不出来。我的人顺便听说:「兰多·普林吉」——藏人给我起的名字——带了一大队人马进了西藏;塔克拉喀尔以及别处都为此大为骚动,因为那位老爷有一种异能:藏兵一走近他,他就能叫自己隐去。据报西藏许多地方都有人见过他;兵被派往四面八方去捉他。他的足迹好几次被发现、被跟踪,可人总也找不着。塔克拉喀尔已急派使者去拉萨(路程十六天)和噶大克——那是西藏西部一处大集市——请求派兵来助捕这位奇怪的入侵者;据说他过河时还能在水上行走,高兴时又能飞越群山。想一想我们翻山渡河时那番挣扎与苦楚,藏人对我的这番描述、如今又被转述到我耳里,简直是残酷的讽刺。不过无论如何,藏人把这样一些神通算在我头上,我倒是高兴的,因为这不会不帮我一把,使他们不敢同我们挨得太近。
关于那四个去塔克拉喀尔的使者的命运,我们又在痛苦的悬疑与焦虑里过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们绝望地回到我们那座堡垒,怕他们已被拿住、多半已被砍了头。那时是夜里十点,我们疲竭不堪,正要睡下;下面沟底我们那堆火正慢慢灭去,四周的天地一片静寂;忽然我听见有脚步声逼近。我们听着,从墙缝里往外窥。这是藏人要趁我们睡着来袭么?还是我们的人终于回来了?
我们紧紧盯住那道传出声响的峡口——那是微弱的人声与脚步声。我们虽不出声,我那几个人神经质的激动却掩不住。最后有四个踉跄的身影小心地爬进营来;就是这时,借着那点昏光我们还分不清这是不是我们的人。
「谁在那里?」我喝道。
「多拉!」一个声音答道;我们立刻欢欢喜喜、热热诚诚地招呼他们。可我们的欢喜并没有长久。那几个人没有应声。他们似乎疲竭已极,显然还惊惶着。我问他们何以这样惊惧,他们却抽泣着抱住我的脚,极不愿意告诉我。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实在严重,预示着大麻烦在后头。
「老爷,你的日子不多了,」多拉终于喊道。「你活着出不了这个国家了……他们要杀你;塔克拉喀尔的宗本说,他无论如何要得到你的头。」
「别想那么远,多拉,」我想安抚他,「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到塔克拉喀尔的。」
「噢,老爷,我们是照你的计划办的。路上我们吃了很多苦,路程又长又苦,吃的又极少。我们日夜赶了两天路,避开大道,一见人就躲。到了那座藏人的堡附近,我们看见山脚下有几顶尼泊尔廷克尔和琼古尔来的修卡人的帐篷。比亚斯和乔达斯的修卡人一个也没被准许进西藏,因为宗本为田赋的事正恼着他们。河边日夜有岗,又严密把守着,凡入境的人都要拦住拿办。有两个苦行僧去朝拜圣地玛旁雍错,不知道有这样的危险,越过利普山口下到塔克拉喀尔,立刻就被拿住,被指为是老爷你乔装的。藏人拿不准两个里哪一个才是真的老爷,就把两个都重重地罚了,打得几乎死掉。他们后来怎样了,我们打听不出来。无论如何,藏人后来查明你是从另一个山口进的西藏,于是派兵四处去搜你。
「我们一在塔克拉喀尔露面,」多拉抽泣着说,「就被扑上来一阵乱打,捉了起来。他们严严地盘问我们。我们自称是乔哈尔的商人,粮食断了,才到塔克拉喀尔来买。他们打我们,待我们很坏,直到你的朋友泽尼拉姆——尼泊尔琼古尔的村长——来救我们,替我们作保出了三十卢比。此后我们才被准许住在他帐篷里,由藏兵看着。我们暗地里从他那里买了粮食打成包;夜里泽尼拉姆设法把看守我们的兵诱进他帐篷里,拿「乔克提」给他们喝,喝到他们都醉了。我们四个一个一个背着驮子逃了出来。三夜里我们不停地往回走,白天为稳妥躲起来。如今我们回到你这里了,老爷。」
多拉停了一两分钟。
「老爷,」他接着说,「我们在塔克拉喀尔听说,有一千多兵正四处搜你;拉萨和日喀则〔注一〕还要来更多的兵——宗本已急派使者去了那两处。他们怕你,老爷,可他们奉了拉萨的命,无论如何要捉住你。他们说你高兴时能叫自己隐去,因此天天作法、天天祷告,好叫你日后能被看见、能被拿住。一旦捉住,他们绝不会怜你,你要被砍头的;因为宗本为你从加尔比扬捎给他那些挑衅的话正恼着你。他已下令叫兵们把你带回去,死活都要;谁把你的头带去,赏五百卢比。」
「我没想到我的头这样值钱,」我忍不住喊道。「往后我要好好当心它了。」
实际上五百卢比在西藏是一笔财产,有这笔钱的人就是极富的人了。
可我的人没有说笑的心情,他们把整件事看得极严重。
我给那四个运粮回来的人一笔丰厚的赏钱;可这并没有拦住全体修卡人宣称:危险这样大,他们非当场离开我不可。这种时候劝说是无用的,所以我只简单地说:谁要出营,我就开枪打谁。如今粮食够十天,我告诉他们我们必须立刻前进。
他们阴着脸、嘟囔着离了我们那设防的角落,下到沟里去。他们说宁可睡在下面。可我疑心他们,便不去睡,坐着看他们、听他们。我的侍从裹进毯子里,照例很快就睡着了。修卡人生起一堆火,围坐着,头挨着头,半是低声地开了一场激动的会。争论热烈时,有人说得比自己以为的要响;那一夜又格外静,那地方又极传声,我听到了几句话,立时警觉起来,因为我很快断定:他们是在商量卖我的头……不错……还要分那笔钱。
那几个人靠得更近,说得极轻,我再听不见了。随后他们一个一个地沿着一根棍子把手一只压一只地放上去,直到放到棍子的尽头;每人再把棍子递给旁边的人,那人照样来一遍:这是修卡人中间常见的一种复杂的抓阄办法。最后被命运选中的那个人从一件驮子里抽出一把廓尔喀大弯刀,把鞘退了下来。有一刻的情景在我心里留下一种古怪、近乎奇诡的印象:那几个人的脸被摇曳的小火苗照着,一齐朝我那座鹰巢抬起头来。他们背信的事到了关口上;从我跪着往外窥的那道墙缝看去,他们的面容惨白而扭曲。他们听着,要听我们是否睡着了。随后除了一个人,都裹进毯子,把头和身子完全盖住。我此刻看得见的那一个身影在火边坐了好一阵,像是沉在思虑里。他不时朝我那座堡垒抬头听一听。最后他站起身,用脚把火踩灭。那是个美丽的夜;那红色的火苗一灭,星星便又像钻石一样,在我头顶那一小片深蓝的天上亮起来。
我把枪管架在墙上,眼睛盯住下面那个黑影。我看着它弯得低低的,一步一步朝我的住处爬上来,不过几码的路,每逢有滚石发出声响就停下听一听。此刻它只在两三码之外,像是迟疑了。我往后缩了缩,准备好随时跃起,眼睛死盯着墙头。我等了一阵,可那人并不着急,我倒不耐烦起来。
我慢慢起身,手里握着枪;把头抬到墙头之上时,我同墙那边的人打了个照面。我一刻不耽误地把曼利夏的枪口抵到他脸上;这惶惑的修卡人丢了弯刀,跪下来求我饶他。我用枪托把他好好揍了一顿,便打发他干自己的事去。这人没有做凶手的本事;不过我觉得还是该留神这一夜别再出别的乱子。果然有两个人想爬出营去逃走,我及时发觉把他们拦住了。太阳终于出来了,这一夜连同它一切的麻烦与焦虑,总算过去了。
〔注一〕(原注:日喀则,英国人通常另作一种拼法。)
第三十七章
一处藏人哨兵的营地——纳图自愿做向导——修卡人的背信与受罚——前路都被堵住——又一次夜行险途躲开兵——曼·辛又走失了——一桩奇异的现象——我的人的苦楚——酷寒
上一回我到营地上方的山上去探看时,用望远镜望见在我们以北约三英里处有一处藏人哨兵的营地,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随从。
早上我们又把大部分行李从土里起出来、预备动身时,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库提人纳图走上前来,自称能把我们一直领到玛旁雍错去。他似乎极想揽下这桩差事,说走他所知道的那条路决不会被人发觉,因此我们可以在白天赶路。
我们由这人领着顺沟而上;修卡人那样情愿前行,叫我诧异。不多一会儿我便确信:他是存心把我们往我最想避开的那个地方带。我责问他、又不许再往那边走,修卡人便哗变起来,放下驮子想逃;可我的侍从很快在那条窄沟里堵住了他们的前路,我又拦住他们从另一头逃走,他们只好就范。这事于我虽然难受,我还是不得不把他们都重重罚了一顿;我留神不让一个人溜掉,旃丹·辛则格外起劲地揍他们,一直揍到他们回过神来。经过严密的盘问,他们公然招认:他们合谋要把我交给那队藏人哨兵,好免得自己受藏人酷刑的苦。这一回背信,是在夜里那件事之后、又出自我刚刚格外宽纵过的那几个人之手,我实在受不住了;我拿旃丹·辛递给我的一根棍子,毫不客气地往他们背上腿上打,而库提人纳图挨的最多,因为这场阴谋的头目无疑是他。
我爬到一处居高临下的地方,这才又发现:除了我们北面那队哨兵,东面西面也都有藏兵堵着我们的路;虽然白天前行不可能不被看见,我却断然不肯再往南退。我同我的人商议了一番,他们看来是认了命,答应随我到马攸木山口(在去拉萨的路上)为止;我们估算那还有十五到十八程路。他们还答应设法替我弄到牦牛和粮食,到那时我便遣散他们。从我所爬的那座山顶上,我仔细量了方位;到夜里,借着我那只夜光罗盘,我领着我的人在高处沿山脉而行,平均比加涅马至塔克拉喀尔那条路高出一千五百尺。
那一夜又黑又有风雨;地面溜滑,又间以那向来磨人的松碎石和活动的岩块,我们这一路走得极难。我们看不见多远;虽然从坡的角度上我们很清楚自己是在绝壁边上走,却分辨不出脚下任何东西,只看见极深极深的下面有一道异样发光的带子——那无疑是河。
河水这种发光我解释不了;那似乎不是星光或月光的映照,因为那时天上云很厚。而且那条河带着一种它独有的奇特的绿调,极像电火花发出的光。在较险的几处,我们得四脚着地爬很长一段,就是这样也觉得不大稳当,因为听得见石头顺着陡坡滚落的声响;凭这声音可以断定,我们正走在一道高得异乎寻常的绝壁之上。走得这样艰难痛苦,三英里左右的路竟走了四个钟头;我们疲竭到不时得躺下歇一歇,冻得发抖,手被尖石割破流着血。我点查人数。可怜的麻风病人曼·辛不见了。上一回看见他时,他正背着驮子呻吟,又不断绊跌。我派了两个人去找,去了一个钟头也没找着。于是又派了忠心的旃丹·辛和修卡人多拉去,因为只要还有一线救得的指望,我就不肯丢下这可怜的人。又焦虑了一个钟头,那两人回来了,把这不幸的脚夫带了回来。这可怜人的手脚都割得很厉害,脚上疼得那样狠,连直着站都站不住。他是力竭昏倒的;旃丹·辛在黑暗里一脚绊在他失去知觉的身子上,这纯是侥幸。撇开他的性命不说,丢了他对我也是极严重的事,因为我的铺盖和照相机都在他身上。
雨夹雪下起来,寒冷酷烈。我们接着稳稳往上爬,旃丹·辛和我扶着那可怜的麻风病人走。不久路就好走些了,因为我们顺着一道融雪冲出的凹沟走,避开了先前把雨雪狠狠打在我们脸上的那股刺骨的风。我们慢慢又走了三英里左右;这期间风雨过去了,空气变得极清澈。到了那个山口(一万七千尺以上)时,一桩奇特的视觉现象叫我们人人惊异。那些较大的星和行星亮得耀眼,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它们仿佛在天上急促而突兀地来回摆动,各自划出一小段圆弧,每次又回到原位。那效果怪异到这步,我头一个念头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可我的同伴也看见同样的现象。另有一桩奇事:靠近地平的那些星会在山脉背后隐去又复现。靠近地平的天体摆动得慢些,可它们所划的弧的角度几乎是我们头顶正上方那些星所划的两倍。而头顶那些星的摆动却快得多,尤其在某些时刻,连星体本身都分辨不出来了,深蓝的天幕上只现出一道连续的光线。这桩奇异的幻象是在风雨完全过去之后不久开始的,持续了一阵;随后那震颤渐渐和缓下来,星与行星终于恢复了常态的安定,灿然而美丽地照着。我们越过那个山口,就在它北侧停下,因为我的人脚上的情形已经叫他们再也忍不住疼了。最低气温只有十二度;我们既没有帐篷,身上同天之间就只隔着一条毯子。早上醒来,我们发现寒暑表升到了三十度,可我们被一团浓雾裹着,冷得直透骨髓。我的髭、睫毛和头发上挂着冰凌;呼出的气在脸上凝住结了冰,两腮和鼻子上盖着薄薄一层。
第三十八章
夜行——拉昂错与玛旁雍错——底斯,神圣的冈仁波齐——大黄——蝴蝶——一位隐修的喇嘛——又遇强盗——被他们围住——把他们赶散
我们夜里翻越一道道颇高的山脉,上上下下,自然遇到过许多险事、脱过许多险,多到无法在这里一一详述;每一程我也不预备细写,因为这样的叙述免不了单调。在砂砾与风雪不断的侵袭里,我们翻过一道又一道山脉,夜里赶路,白天藏身,在极高的地方扎营,吃了不少苦。我把人马朝拉昂错〔注一〕带;有一天我们升到一万七千五百五十尺,望见了那两片广阔水面的壮丽景象,就是拉昂错与玛旁雍错——不是藏人的人更常用后面这两个名字来称呼它们。
两湖以北立着壮丽的底斯,就是神圣的冈仁波齐,它比冈底斯山脉所有别的雪峰都高出约两千尺;那山脉大致自西北伸向东南。从这地方望去,山根周围那道带子比在喇嘛却丹看得更清楚——照传说,那是罗刹想拉倒这座神的宝座时,所用绳索留下的痕迹。
底斯这座伟大的圣峰因它特别的形状而极引人入胜。前面说过,它像一座庙宇巨大的屋顶;不过在我看来,它缺少日本富士山那种舒展的曲线之美——富士山是我平生所见艺术上最美的山。底斯是棱角分明的,而且——容我这样说——棱角分明得叫人不舒服;它的高度、山根那鲜明的颜色、以及覆满山坡的大片积雪,固然给了它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可它给我的印象却是极不入画的,至少从我看它、而又能看全它的那个位置看是这样。有云围着它、把它的形状调和改换的时候,从画家的眼光看,底斯才最好看。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觉得它很美,日出时尤其如此:一面染着红与黄,岩石的巨体庄严地立在金光闪闪的背景之前。用望远镜,我清清楚楚地看得见——尤其在东面——信徒绕山根一周所走的那条隘道;不过据说有些香客竟是沿着紧贴山根上方、也就是前面所说那道深色岩带再往上的那条积雪的棱台绕行的。在西南面,一座较低的山峰顶上看得见一座极大的鄂博。
绕底斯一周通常要三天,不过也有人两天走完,在顺利的情形下甚至有一天走完的。香客照例一路念某些经、行某些献供;更狂热的则像蛇一样伏在地上一路前行;另有些人四脚着地而行,还有些人倒退着走。
底斯、也就是冈仁波齐,海拔两万一千八百三十尺;它西面的南迪普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尺;而在这座圣山的西北,还看得见另外几座山顶,两万零四百六十尺、一万九千九百七十尺和两万零二百八十尺。野物似乎很多,因为我正在写生面前的全景时,一只雪豹轻捷优美地从我们旁边跃过。我朝「塔尔」放了一两枪,又看见数不清的「羌」。我们在一万七千尺这样高的地方找到大黄,长得似乎很好;同一处同一高度还有大片的黄花。在一万九千尺,我用网捕到两对黑白小蝴蝶。它们飞得似乎极费力,离地至多两三寸,翅膀扇得没有定准;它们难得飞出几尺远,随后便长久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再试着飞。同样的蝴蝶我在较低的地方——一万八千六百尺和一万七千尺——也遇到过,而且总是成对的。
快到两湖时,空气里似乎饱含着水汽,因为太阳一落便有重露,把我们的毯子和衣服都浸湿了。我们在一万六千五百五十尺处一道狭窄的沼泽沟里,那是我们从上一道山脉直落下来到的地方。从山脉顶上,我们看见拉昂错一带升起许多股烟柱,便断定又得格外小心行事了。
我们做了饭;半夜里为稳妥起见,我们把营挪到台地顶上、朝东北的方向;早上接着赶路,高高地走在那片壮丽的蓝色魔湖和它那些秀美的岛屿之上。
「老爷,你看见那个岛么?」那库提人指着湖中露出的一块荒秃的岩石喊道。「岛上,」他接着说,「住着一位隐修的喇嘛,是位圣人。他独自在那里住了许多年,藏人极敬重他。他几乎全靠鱼、偶尔靠天鹅蛋过活;只有冬天湖面结冰时,同岸上才通得了消息,人给他送糌粑去;因为拉昂错没有船,又因为没有木头,也没法扎筏子。那位隐修者睡在一个洞里,不过他一般都到露天来向佛祷告。」第二天夜里万籁俱寂的时候,一阵从北来的微风把那隐修者断续的呼号隐隐约约地送到我们耳里。
「那是什么?」我问修卡人。
「那是隐修者在同神说话。他每夜爬到岩顶上,从那里向伟大的佛祈祷。」
「他穿什么?」我问。
「穿兽皮。」
下午晚些时候出了一桩有趣的事。我们走到一道沟里,那里有许多男女、几百头牦牛和羊,还有三十来匹马。
修卡人慌起来,一口咬定这些人是强盗。我则认为不是;卡契讲了一套道理,说分辨「达库」和老实人唯一的法子是听他们说话(他说「达库」谈话时照例扯着嗓子大喊,用的字眼也很不干净,而过得去的藏人则说话轻柔有体统);我便想唯一的办法是走过去同这些人搭话,从他们的声调上就可以弄明白他们是什么人。可这不合我那几个修卡人的意;我们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要前行,就得从那座藏人营地旁边过去,或者绕山往南走,而那要费许多事、许多力气、许多工夫。我们等到天黑,不被发觉地看着下面的藏人。照他们的惯例,太阳一落他们就回帐篷去了。我把人留在后面,夜里爬进他们营里,往一顶帐篷里窥了一眼。那些人蹲在地上,围着正中一堆火,火上两只锅里煮着茶冒着热气。有一个老人,蒙古型的相貌极为分明,火光从下面照上去,在他棱角分明的颧骨和凸出而多皱的额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更显出那副相貌;他正忙着把转经筒从左往右转,机械地念着那句常念的「唵嘛呢叭咪吽」——那几个字出自梵文,说的是佛从莲花中化生,字面的意思是「噢,神,从莲花里现出的宝珠」。另有两三个人,因为低着头,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正忙着数钱、又翻看几件印度造的东西——那无疑是从修卡人那里抢来的。所幸这座营里没有狗;我既已探明从他们旁边不被发觉地过去的最好路径,便回到我的人那里,半夜里领着他们径直穿过他们的营地。我们走到营外一英里左右,挑了一处遮蔽很好、不怕被发现的地方,放下驮子,想睡上几个钟头。日出时醒来,我们吃惊地发现自己被一伙强盗围住了。正是我们前一夜那些「朋友」:他们循着我们的足迹跟来,错把我们当作修卡商人,这会儿是来快活地抢一笔的。等他们走近,受到了一番相当热的款待,于是立刻撤退,那速度比体面要紧得多。
〔注一〕(原注:拉昂错,即魔鬼湖,读音也常稍有不同。)
第三十九章
被强盗窥伺尾随——觉巴人的好客——野兔——不为藏地的「妩媚」所动——有人想夺旃丹·辛手里的枪——拉昂错与玛旁雍错之间的山脊
我们顺着一道窄谷朝魔鬼湖岸走去,在离水边约半英里处停下做饭;我趁这机会作了经度的观测,又用测高器测了海拔。水在一百八十五度沸腾,当时气温六十四度。
我刚把仪器重新收好,正离我的人颇远地躺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跳起身来,看见一个壮实的藏人正贴着地面朝我溜过来,离我不过几码;他无疑是想趁我没发觉把我的枪夺去。他运气不好,动作不够快,这番尝试所换来的,只是我用曼利夏的枪托把他好好揍了一顿。他是我们早上见过的「达库」之一;他们无疑一路跟着我们、窥伺着我们。这强盗过了最初一惊,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怪有趣地请我们去同他和他的同伙在他帐篷里过夜。他说他们要极尽款待之礼。可我们深知强盗的好客是怎么回事,便谢绝了这邀请。那强盗颇受了点震动、又有些失望地走了;我们接着沿魔鬼湖(拉昂错)的水边赶路。那里成百只野兔从我们脚下窜出来,我用枪打死了好几只,用的是实心弹。一路上处处有迹象表明:从前某个时候这湖的水位必定比现在高得多。
白天赶路时我们遇见许多藏人,有的是多巴人,有的是觉巴人。他们一见我们走近,一般就赶着羊或牦牛跑开。不过我们还是撞上了两个藏族女人,脏得很,脸上抹着黑膏,免得皮肤在大风里皲裂。她们穿着又破又脏的长羊皮衣,头发久不洗,散出一股叫人作呕的气味。我吩咐她们别太靠近我们;因为这两个女人虽然全无姿色可言——就我所见,别的「妩媚」她们也一样没有,一个又老又没了牙,另一个皮肤像蜥蜴——却居然想把我们诱到她们帐篷里去,大概是要让她们的男人来劫我们。她们用来诱我们的那些滑稽的话和手势,似乎并不怎么打动我的人;我则加紧赶路,好尽快摆脱这群不祥的家伙。
有四个藏人想从旃丹·辛手里夺他的枪,被他一顿好打,想必一时忘不了;此后那一天幸而再没人来扰我们。傍晚,旃丹·辛朝一只走近营地的黑狼放了一枪;我则在湖面以上约一百尺处的山坡里,发现了一层极大的化石,可惜因为它们又大又重,我没法把它们挖出来带走。
我们觉得几乎可以断定:一路上我们都被所遇的那许多觉巴人窥伺着。于是我们想了个法子骗他们:日落前假装扎营。其实我们只生起一堆好火,天黑后就溜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英里,才在山坡高处找到一个自觉安全的地方。夜里下了大雪;我们照例醒来时髭上、睫毛上、头发上都挂着冰凌;尽管如此,我们实在很愉快、很康健。
我有幸从许多处看得确实:如本书所附的插图可以看出,拉昂错与玛旁雍错之间的山脊是连成一片的,两湖之间并无通连。除了约在半路上有一小段凹陷之外,这道山脊平均高一千尺;单这一点就足以推翻两湖本为一湖的说法。我又从土人那里进一步查明:两湖之间毫无通连;不过山脊上那段凹陷使人觉得,在极古的时候大概曾有过某种连通。这段凹陷的最低处也在湖面以上三百尺以外。
第四十章
又遇强盗——藏方官府的朋友——一张抢拍的照片——一群温顺的家伙——一位惹眼的女子和她古怪的做派——买下两头牦牛
就在离开拉昂错岸边之前,我交了一回大运。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被另一伙强盗盯上了,他们正拼命想追上我们。我用望远镜窥着他们朝我们这边骑来。他们赶着二十来头牦牛走在前头,速度异乎寻常地快。那些强盗骑着马。我们此刻走在他们前头约一英里半,就在魔鬼湖边上。我们看见他们以极险的速度从山坡上直冲我们而来。显然他们是冲我们来的。我下令停下,我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那伙强盗走近了,把牦牛交给两个女人看管。等他们排成一线朝我们纵马冲来时,除了旃丹·辛和曼·辛,我的人都吓瘫了。
他们此刻离我们一百码。我一手握着上了膛的枪、一手拿着相机,迎上前去;因为我知道他们那些老式火绳枪,点火放一枪要费不少工夫。而且他们那些兵器又重又笨,在马上几乎不可能开火。
我用我那架双镜头的照相机对准他们,等他们好好地进了取景的范围。他们离我只有三十码、正翻身下马时,我按下了快门。相机的事办完了,赶紧放到地上,把枪端上肩。我喝令他们放下兵器;为了加重这番话的分量,我用曼利夏瞄准他们。
再温顺的强盗大概也找不出来了;不过这类人在容易逞勇的时候往往也很勇。他们以惊人的麻利把火绳枪从肩上解下来掷在地上,嵌宝石的刀也摆在火器旁边。他们双膝跪下,两手摘下帽子,伸出舌头以示致敬与归顺;我忍不住又给他们那副样子抢拍了一张——那样子说得轻些,也是滑稽的。
我的侍从本来留下看行李,这时把曼·辛留在那里照看,自己带着马梯尼亨利枪到了我身边;这时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跨骑着马赶到了。她显然为她手下人的怯懦大为光火,我倒为这一点喜欢她。她从坐骑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嚷,朝那几个仍跪在我面前的男人挥拳头,最后气得口角生沫,朝他们吐唾沫。她这样训斥这伙剪径的人时,有一个叫人讨厌的习惯,就是不住地指我的行李;可她这番话对那群驯服的人似乎没起多大作用。
于是我走到她跟前,拍拍她的背,给了她一个卢比叫她住口。她一把抓过钱,在皮衣上蹭,好让银子发亮。她立刻安静下来,把钱蹭得锃亮,这才抬起她那双火辣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伸出舌头来表示谢意。
卡契和多拉藏语很好,我把他们叫来替我同这伙剪径的人说话;这两个修卡人慌得连路都走不动,更别说说话了。可过了一阵,他们见我把这些据说凶悍无比的家伙制得这样服帖,到底能够翻译了。
「我要他们卖我几头牦牛、几匹马,」我说。「我会出好价钱。」
「他们说不能卖。塔尔宗若知道了,要砍他们的头。他们只肯卖一两头牦牛。」
「很好。他们要多少?」
「二百块银卢比。不过,」多拉添了一句,「老爷,别给他们四十以上。四十已经比它们值的多得多了。一头好牦牛值十到十六卢比。」
讨价还价了三四个钟头,这期间强盗们从二百卢比一级一级降到四十,我则从二十升到这个数;最后在双方极大的兴奋之中,我们讲定:他们两头最好的牦牛归我。随后我同他们亲热起来,又向他们买了驮鞍和另外几样稀奇的东西。他们甚至给了我们茶和糌粑。只有那位火辣的女人仍旧有一种古怪的做派,眼睛老盯着我的行李;她见我付牦牛的钱,对我东西的觊觎似乎更深了一层。她若用一只眼睛盯着我的东西,我就用两只眼睛盯着;我格外留心枪不离手,也不让任何人从背后靠近我。
我们把钱数出来,连同所有的买物共五十来卢比。每一枚钱都由卖主一个一个传看、敲听;等整笔数目交过去之后,钱又被传回来重数一遍,免得有错。在西藏,时间并不是金钱;我告诉读者说数这一小笔钱、再数一遍、再敲听一遍,又花去两个钟头,读者不必惊讶。那两头牦牛终于交到了我们手上。一头是极大的长毛黑牦牛,不安分而有力气;另一头同样是黑的、壮的、多毛的,脾气却温和些。
要捉住它们、把它们从牛群里分出来、用绳子穿过各自的鼻孔、再把驮鞍绑到它们背上——这些事我们都是生手,都得现学。这活实在吃力,可我们一直挣到做成为止。
分手的时候我们成了好朋友,那些强盗的举止好极了;我拿定了主意:在西藏,无论什么时候,我宁可信一个强盗,也不信一个官。
第四十一章
藏人的衣、帽与靴——藏人为何爱把半边胸膛和一条臂膀露在外面——饰物——举止与言谈——无知与迷信——吃法——觉巴人的妇女与孩子——头饰
说起来,我同觉巴人的这番交道结束时,我还有几分惋惜;因为他们虽无疑是强盗,却实在有意思。他们那别致古怪的衣着与谈吐、那不同寻常却极合用的吃法、那爽朗自在的举止,实在叫人提神。他们的衣着很能代表西藏,因为那些男人的袍帽式样极多,大概是因为他们弄到这些东西太容易;没有两个人穿得一样,不过每一身里总保留着衣着上某些主要的特点。一个人穿着镶豹皮的花袍;另一个穿一件灰呢长袍,像件睡袍,腰间用腰带束起;第三个裹着一件羊毛朝里的宽大羊皮衣。还有第四个穿一件深红的短袍,系一条皮带,带上嵌着银饰、衬着熟铁,用来挂针筒、火绒袋和火镰,皮绳上垂着一颗珠子,另有一把漂亮的匕首,鞘是乌木、钢和银丝编成的,此外还有弹袋、口袋一类的东西。觉巴人同大多数藏族男子一样,在腰带前面插一把刀;而袍子无论长短,总是宽松的,而且在腰上特意做得鼓起来,好容下一副吃喝用的碗——「普库」——鼻烟壶、几只装钱的袋子,还有糌粑和砖茶!正因为这个习惯,多数藏族男子初看上去都显得很壮,其实他们身材颇为清瘦。藏人把一条臂膀和一部分胸膛露在外面,让袖子松松垂着。这做法叫许多人纳闷,其缘故是:西藏白天极热、夜里极冷(西藏西南部寒暑表的落差有时竟达八十度、甚至一百度),而藏人向来和衣而睡;那些夜里护住身子不致冻僵的衣服,到了烈日下便嫌太厚太热,于是便有了这个简单的权宜法子。坐下时两臂都从袖子里抽出来,前胸后背都露着;行走时则把一条臂膀——通常是左臂——穿进袖子,免得袍子连同里面沉重的东西掉下去。
就实用而论,我毫不迟疑地断言藏人的靴子是世上最好的。一只靴子该有的好处它全有,尤其是那种用粗麻绳盘成平底的。靴筒用红绿两色毡做,既保暖又不碍透气,走路时脚趾也有宽裕的地方舒展。毡制的靴筒一直到膝下,把靴子柔软的底平平地托在脚下,踝关节则活动得十分自如。不过藏人鞋靴最突出、最有见识的一点是:除了脚背,整只脚都包在那厚底里,这样在碎石一类的地方走路时,脚趾便不会夹在石头之间;也免了雪泥积在鞋底与鞋面之间——我们的鞋就常因此而难受。西藏靴子的种类与做法很多,可道理总是一样的。靴子一向是自家做的,各人做各人的;只有在大城镇里才买得到鞋靴,而那样的货色自然就比不上这样高的水准了。藏靴的分别主要在底的质地与密实上;譬如拉萨靴的底比日喀则做的更细、更软、更有弹性,而日喀则的底硬而僵,据说也比圣城那种柔韧的底更不经穿。另有些是皮底的,专为湿地或雪地做;这种靴子抹上油便完全不透水。这类靴有两种:一种鞋尖是尖而上翘的,好在雪里开路;另一种是寻常的形状。男女都穿这种靴子。西藏主要的喇嘛和官员则采用中国式样的皮靴,底是厚皮或木头的,底下钉着极大的钉子。
藏人的头饰种类多得数不清。其中最别致的一种,主要是兵和强盗戴的,形如一截圆锥,帽檐很大,整个用盘绳做成,就是做靴底用的那种绳;顶上有一个透气的孔。圆锥的部分太小,套不住头,便用两根带子在颏下系住,把它扣在头骨上。另有褐色和灰色的圆锥形毡帽,颇像化学实验室里用的漏斗;质地好些的常用中国制的金线、蓝线或红线绣花。我所会见的那伙强盗里有个医巫,戴的头饰很有气派。乍一看像一顶放大了的红绸骑师帽,细看才知道是两长条红绸绷在轻巧的竹架上,彼此成约九十度角。这顶帽子用一条带子绕过后脑扣在头上,向前伸出额外约十五寸。此外自然还有带护耳的寻常布帽或皮帽;在西藏也常看得见兵把一条绸腰带紧紧缠在头上当头巾,留一端垂在耳边。不过寻常的藏人并不爱遮头;他虽常在宽大的袍褶里塞着一顶或几顶帽子,平常却难得戴在头上。这不适用于官员,他们头上总有一顶中国式样的圆帽,顶上缀着一个结。除了把头剃得精光的喇嘛,所有男子都留辫子,有时又短又乱,有时又长又加装饰——用一块布缝裹着,再穿过象牙、骨、玻璃、金属或珊瑚的环。银饰,譬如打孔的钱币,常用来装点男人的辫子;珊瑚与孔雀石的饰物在西藏也常作此用,土人极看重它们。男子在耳垂上穿一只耳环,缀着孔雀石的饰物,常常还另挂一个长坠子。耳环通常是黄铜或银的,偶尔是金的。比这种单只耳环更常见的,是黄铜或银的护身盒,里面常装着一尊佛像,差不多每个藏人都挂在颈上。藏人照例极迷信,什么样的护符都爱。他们的迷信自然是无知的结果,他们别的许多坏处也是如此。除了高级官员和喇嘛,西藏可以说几乎没有教育,百姓被蒙在最深的无知里。识字的人很少,会写的一个也没有;喇嘛们极留心只让那些日后用得着的人去学。诚实与信义这两样品质,在西藏无论哪一阶层、哪一种境地里都几乎无从得见;至于说真话,凡在这国里旅行过的人都可以作证:要藏人说真话,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残忍是他们天生的;恶行与罪案则到处猖獗。
觉巴人消化极好,这从他们吃东西的样子就看得出来:牦牛的买卖做成之后,他们蹲下来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糌粑、曲拉和茶。他们从袍子里取出木的和金属的「普库」,很快盛满糌粑;再把照例用酥油和盐在筒里打好的热茶浇上去,用脏手指在碗里搅了又搅,搅成一团糊,再揉成一个球吃下去;这一套动作反复又反复,直到吃饱为止。每次再盛之前,碗都要舔干净——把「普库」绕着舌头转一圈。吃完饭,男女觉出太阳的热,便把腰以上的衣服脱了,露出颈上围着的金、银、铜的饰物。
强盗们的女眷虽远说不上美,却因那种古怪的野气而别有几分动人。她们的牙齿同一般藏族女子不同,很好;肤色也不算特别黑——她们腮上、鼻上、额上抹的黑膏使她们显得比实际更黑,那东西实在很不好看。她们个个五官端正,眼睛和嘴都很有表情。她们的头发编成无数小辫,挽上去在头顶结成一道优美的弧,用一条红头巾箍住;头巾的系法又让额前另露出一排小辫,辫梢一个接一个相连。她们戴着嵌孔雀石的大金耳环,举止毫不做作,连最起码的礼俗也不顾。
那些孩子很健谈,举止像大人。他们才八岁十岁,腰带上就插着刀。在一头牦牛驮着的篮子里,我看见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孩。我抚了抚他,他那迷信的母亲吓坏了,一把把孩子抢过去,又洗又搓,把这可怜的小家伙的脸搓得通红,口口声声说:被生人碰过的孩子要死的。
男人在这一点上也一样。我向他们买米时,他们在米归我之前不肯让我碰。我每伸手去摸那袋米,他们就阻拦;最后他们在颇远的地方抓一把米给我看,让我判断成色。我只好先只买那一把。等我确信没有问题,才把其余的买下。
第四十二章
一个「达库」古怪的念头——两湖之间的山脊——黑帐篷——面对两湖——一列高峰——贡巴——天气的变化
就在那天下午,我们朝玛旁雍错的方向走了约半英里,不久前刚分手的那伙「达库」里有一个追了上来。他朝我们骑来,看样子激动得很。他下了马,抽出刀,开始追我的一头牦牛。这举动古怪到我们弄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可他冲我们喊说他并无恶意,我们便由他去。他终于追上一头不听话的牦牛,同这倒霉的牲口搏了一阵,用两臂搂住它的脖子,把头抵在它两角之间。我对这番把戏很不高兴,怕这股热乎劲不过是个幌子,要割它的喉咙。叫我大为诧异的是,我发现这年轻的觉巴人用牙咬住了一绺牦牛毛,正要把它扯下来,而那可怜的牲口则拼命挣扎着要甩掉这个折磨它的人。那绺毛终于断了;这觉巴人紧闭的嘴两边各垂着一撮毛,这才放开牛头,挥着刀朝牛尾巴扑过去。
我一把揪住这人的辫子,他则死死抓住那头受惊的牦牛的尾巴;牦牛一惊逃窜,把我们两个以极不舒服的速度拖着跑。
在这场发狂的飞奔里,那觉巴人割下了牦牛尾上一长绺丝一般的毛;弄到手之后,他似乎十分满意,便松了手,把刀入了鞘。他把偷来的毛藏进袍子,随后向我们深深行礼,照例伸出舌头,说同一头牲口分手时若不先这样提防,准要交恶运的。这一节就此了结:那觉巴人心满意足地骑马去了;我们则接着穿过那片乱石平原,直到那道横贯平原、把两片水面分开的山脊。我们爬上脊顶,升到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尺;为了弄准这道脊果真横贯到底,我又往中途走了一趟,发现北段比南段略低,却仍高出湖面好几百尺。这一趟耽搁了些工夫,天黑时我们还在脊上。
从我们扎营的地方,我们看见山坡上有十五顶黑帐篷;东面湖岸上有一座大贡巴,也就是寺,有一座殿和若干土屋。我估量我们同那座寺之间不过八英里,这是个叫人振作的事实,因为我指望在那里弄到新的粮食,好让我们这一路走得快些。我们此刻已经远在加涅马的土兵、巴尔卡的塔尔宗和塔克拉喀尔的宗本都够不着的地方了;只要能在夜里弄到足够的食物,第二天一早穿林莽而去,被追上的危险就不大了。修卡人自然又为要进一处藏人聚落而吓得发抖;可我很坚决地告诉他们:这一夜我们必须赶到图克尔的寺与村子。
两大湖就在我们脚下;离开这壮丽的全景之前,我忍不住久久地最后看了一眼。魔鬼湖岸线破碎陡峭,有岩石的岛屿和伸出的半岛,在我看来比它旁边那座圣湖动人得多——照传说,大自在天和一切别的善神都住在圣湖里。两湖的水同样蔚蓝清澈,同样以壮丽的冈底斯山脉为背景;可玛旁雍错——梵天所造、因而得名——却远没有它邻居那种奇异的魅力。玛旁雍错没有从水里陡然耸起、把鲜明的颜色像镜子一样映在水中的深谷;它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椭圆,岸线没有曲折。水边与环湖的丘陵之间,是一片约两英里宽的多石的斜坡地;只有在把它同拉昂错隔开的那道脊沿岸,岸势才略为崎岖陡峭些。
湖的正南是一列覆雪的高峰,有好几条溪流从那里下来。从我们所站的地方看得出明显的迹象——同拉昂错的情形一样——这湖的水位从前至少比现在高三十尺;而从水线往外伸出一英里半到两英里的那片由圆润光滑的小石头铺成的斜坡,足以证明水从前必定到过那里;我相信它如今仍在慢慢退去。
环湖有几间快塌的棚屋由喇嘛看管,可像样的贡巴(寺院)连同一座殿只有一处,就在图克尔村。
有人告诉我说,湖的西北有一座小贡巴和一处由喇嘛看管的塞莱(客舍),可我不能担保这话确实,因为我自己没有去过;而我从藏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它的位置与分量的说法,也彼此矛盾。
魔鬼湖与玛旁雍错之间,地貌忽然一变;同样,天气与气温也大不相同。拉昂错上空我们见到的总是可爱的蓝天,而玛旁雍错上空却总是压着厚重的黑云,雨下个不停。有时风把雨吹开几分钟,光在水面上幻出可爱的效果;可新的云连同猛烈的雷声,很快又把这景象弄得阴沉压抑。
脊的玛旁雍错这一侧比那一侧暖和得多;大概因为潮湿,空气呼吸起来颇觉厚重,不像魔鬼湖岸边那样清冽轻爽。实在说,每逢我想起玛旁雍错,便不由得觉得那里不但是众神之家,也是一切风雨之家。
第四十三章
朗噶藏布——一场可怕的风暴——浑身湿透——艰难的行程——与神作对——难寻那座寺与村子——一声狗吠!——终于到了——轻轻叩门——有了屋顶
我们下了约两英里到平地上,蹚过朗噶藏布、也就是朗噶河湍急的三角洲;再过一英里又是一片。这些河是直接从雪里下来的,水极冷;因为白天冰雪消融,水往往有三四尺深。
我们刚到玛旁雍错岸边,那压在我们头顶的厚云便倾下这样一场大雨,一瞬间我们就浑身湿透。我们走得极快,因为沉重的驮子如今都在那两头牦牛身上;可夜已深了,黑到我们只看得见面前几寸。我们实在是在一两寸深的水里走着,一股猛烈的东南风把雨和雹狠狠打在我们脸上、手上,打得人很疼。湿衣服冻着我们,牙齿打战,虽然我们走得很快、又紧挨在一处。不时有一道亮闪照在湖上,接着是一声可怕的雷;借着那几秒的光,我们辨认着朝图克尔村与寺的方向走。
那些河被雨涨满了,极难渡过;水在斜坡的河床上似乎流得那样急,我们站得住脚已是竭尽全力。我们身上湿到这步,连鞋和衣服都懒得脱,就连人带衣哗啦哗啦蹚了过去。有三回我们没进冰冷的水里,水过了腰;随后又在卵石乱石的斜坡上走了仿佛没有尽头的若干英里。我们看不见自己往哪里走,风暴似乎一刻比一刻坏:我们在大石头和圆石之间跌跌撞撞,在溜滑的岩石上互相绊倒。再往前,我们陷进没膝的泥里,每抬一次脚都像铅一样重。那是一场我从前少见的倾盆大雨。
「卡契,你当真断定这个湖是众神之家么?」我问卡契。「怎么连魔鬼湖那边的天气都比这里好。」
「是的,先生,」卡契答道。「可你惹恼了众神,所以他们降下雷、雹和雨来阻你前行。先生,你是在同神作对。」
「不要紧,卡契。雨总不会永远下下去。」
半夜时我们全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可还是往前赶。
「我们过了那座寺没有?还是还没到?」我们彼此这样问。照我们这个走法,我觉得此刻该离那地方很近了;可又走了一个钟头还是没撞上。我以为我们已经走了约九英里,便说我们大概走过头了;修卡人却一口咬定没有,于是我们又接着走。
我们刚走出五百码,就听见一声微弱、遥远而最受欢迎的狗吠。那声音从西北来,我们猜想必是从图克尔来的。我们的方向偏南太多,难怪黑暗里把它错过了。
循着那吠声,我们急忙朝那片聚落走去。那只狗孤零零的嗥叫,立刻引来另外五十声怒吠;我们虽从声音上知道已经近村,天却又黑又有风雨,仍旧找不到地方。直到走近那些土屋,我们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到了。
这时已是夜里两三点之间。雨还在倾注,而唉!没有一个居民肯给我们借宿的样子。支我们那顶小帐篷是全然谈不上的,因为我们的东西早已湿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在一扇门外叩门的声响极坚决,坚决到那门几乎要垮了。这是一处供香客歇宿的屋子,一座塞莱;我们既自称是香客,照这国的规矩便有权入住。那个库提人纳图从前曾由另一条路到过这湖,是他把我们引到这所屋子的。
「你们是强盗,」里面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不然不会这个时辰来。」
「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央求道。「请开门。我们是有身家的人。我们不害人,什么都照付。」
「不行,不行!」——「你们是强盗。我不开。」
为表明我们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人,忠心的旃丹·辛和多拉又轻轻叩了一下门,门闩就塌了。转眼间十个陌生人蹲在一堆暖火周围,就着干柽柳和干粪的火焰烘他们皱巴巴、湿透了的皮肤。那位房主——顺便说一句,他是个医生——看见我们并无恶意,手里又多了几枚银币,便放了心。不过他说他宁愿我们睡在别处:隔壁有一间极好的空屋。
我们应了,他便领我们过去;那一夜余下的工夫、或者不如说那清晨的工夫,我们就在那里过了。
第四十四章
塞莱的内部——虫豸——出售的鱼、本地首饰与陶器——爱用的形制与花样——陶器怎样做成
我们的住处是一所单层的屋子,用石头和泥砌成,屋顶是平的。里面有两间,头一间靠门采光,第二间较大,顶上开一个方口,兼作透气、采光与出烟三用——火就在这间屋子正中、方口的正下方烧着。承顶的梁和椽都是从喜马拉雅那一边运来的,因为西藏西部没有木头。
这座塞莱由一个半疯癫的年轻喇嘛看管,他行礼行得没完,又张着嘴盯着我们看了好一阵。早上他彬彬有礼、十分殷勤地帮我们烘东西;我们每要什么,他就一阵发狂似的乐,跑出塞莱去,总把我们要的东西拿进来。
夜里那场大雨把我们的屋子淹了,只有一个角落比地上别处略干些,我们就都挤在那里睡。这些塞莱是谈不上干净的;这一回,住在地上的一切小小的活物为了躲水,都退到了屋里较高的那块地方,而那正是我们所选的地方;于是我们一切苦难之外又添了一重磨难,因为我们几乎被各样「虫豸」吃掉了。这实在是一桩可怕的灾害,叫我们受了说不出的苦;不只这一回,凡在藏人营地附近歇宿时都是如此。早上我们起来,屋里挤满了藏族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看着都很和气友善。
「唐噶齐克!」(一种合半卢比的银币)一个老妇人嚷着,把一条干鱼塞到我鼻子底下,滔滔不绝地说这鱼是在玛旁雍错里捕的,谁得了它就是世上最有福的人。另一些人从红布里打开首饰来:黄铜或银的别针、戒指和耳环,上面嵌着孔雀石。
「古尔莫松!」(三卢比),「是,是,是」,「卡鲁噶尼!」(两枚两安那的钱),「坚且克!」(一枚四安那的钱),如此等等,人人同时开口,急着要把自己的东西脱手。
这些首饰是本地做的,有几件上的孔雀石嵌得很牢,可通常是用一种膏子粘住石头的,所以这些首饰虽好看,却很快就坏。
耳环一般做得比别针好;不过其中最有意思的——因为更简单、更有本地特色——是那种扁平的银护符,就像我在插图里所给的那一件,上面有一种原始的纹样。我如今所藏的这一件年代极古,边缘已磨损得很厉害。它正中是莲花的纹样,叶形的装饰里填着从一根母茎放射出来的线条。内里的方框中是同心圆,框里还有三个一组的圆点和彼此相接的半圆。填着平行线的三角形是藏地工艺里爱用的一种装饰;而在藏地工匠心目中最得宠的,大概是方形或菱形的轮廓,他们尤其偏爱纯几何的花样,这大概是从他们蒙古的祖先那里承下来的传统。
在图克尔,最叫我感兴趣的东西是土人做的陶器,用的是质地很细的黏土,虽然在做成瓶罐之前并没有好好捶打过。较大的器皿底部用模子成形,里面则用手捏;一架粗糙的转盘使瓶子上部的修整简便些,把它弄得比较光滑。较大的器皿加两个带粗线装饰的耳;而颈长口小的罐子则一个耳就够了。
插图里所摹的那两种花样是较常用的;颜色是浅灰的陶土色,留得相当光滑,不上釉。它们在原始的窑里烧得很透;喇嘛们做这些器皿颇有手段,而这些东西在朝圣湖的香客里销路很好。做这些器皿所用的工具极简单:一块扁石头、两三根木棒;除此之外,图克尔的陶工实在只需要他的手指和指甲就能把活做成。
第四十五章
友善的喇嘛——旃丹·辛与曼·辛净身——曼·辛的讥讽——到玛旁雍错的香客与他们的好处——为求个吉利!——贡巴门外
早上有几个喇嘛来看我,表示见到我们很高兴;他们还请我到寺与殿里去回访。他们说村里病人很多,而他们以为我是个印度医生,希望我能设法替他们缓解痛苦。我答应尽我所能;能有这样独一无二的机会参观一座喇嘛寺、又能研究送到我面前的病例,我很是高兴。就是去同喇嘛们这样友好地走一趟,我手里也还是提着枪。
我从我们那间闷暗的屋子出来,前后拥着一群好奇的土人;我趁便把这座奇特的村子好好打量了一番。经过一夜的风暴,并没有像人所指望的那样出现美丽的蓝天,头顶上仍旧压着阴森的云;而圣湖的水被风轻轻推动着,在岸边发出柔和的拍击声。旃丹·辛和曼·辛这两个印度人除了一条「多提」,身上什么也没有,正蹲在湖边,由乔哈尔人比杰辛替他们把头剃得精光。我得承认,看见他们拿我最好的剃刀去做这事,我有几分恼;可一想到照他们的教义,人只要到了玛旁雍错便一切罪愆尽消,我就把火气压了下去。我这两个仆人把头转向冈仁波齐,神情激动,祷告得那样虔诚,我便站下来看他们。他们一遍又一遍用湖水洗身,最后整个跳了进去。出来时冻得发抖,各自从衣服里取出一枚银卢比掷进湖中,算是献给大自在天的供物。随后他们剃净了须发,穿好衣服,过来向我致礼,说自己此刻已经又快活又洁净了。
「众神中最伟大的湿婆就住在玛旁雍错的水里,」我那侍从带着诗意嚷道。「我在它的水里沐浴过,我喝过它的水。我向伟大的冈仁波齐致过礼——单是见它一眼,就能消尽人世一切的罪;如今我可以上天了。」
「我们要能走到拉萨,我就知足了,」好疑的曼·辛在藏人听不见的地方咕哝道。
旃丹·辛于教义颇为通晓,他解释说:只有父母双亡的印度香客到玛旁雍错时才剃头,算是献给湿婆的祭;他们若是高种姓的人,朝圣回到故土之后,照例还要宴请全城的婆罗门。凡在玛旁雍错里沐过浴的人,人人都极敬重,举世都要羡慕钦佩他。
玛旁雍错周围约四十六英里;那些想修得更高圣德的香客,要沿着水线徒步转湖一周。这一程按情形不同,要走四到七天;转一周可消去寻常的罪,转两周可把任何杀人的罪从良心上洗净,转三周则能使杀了父、母、兄、弟或姐妹的人重新成为诚实善良的人。有些狂热的人用膝盖转;另一些则像朝冈仁波齐的香客那样,每走一步便伏地一次,这样走完全程。
照传说,玛旁雍错是梵天所造;凡在它水里沐浴的人,都要分享大自在天的乐土!不论他从前犯过什么罪,只要在这圣湖里浸一浸,就足以把灵魂连同肉身都涤净!于是为了让我的人高兴、也许也为自己求个吉利,我也往水里掷了两枚钱。
净身的事完了,我吩咐旃丹·辛带上他的枪随我进贡巴去,因为那些喇嘛客气得叫我疑心他们有诈。
那座方形大屋墙漆成红色,顶上是略扁的镀金铜顶,就立在水边;它那严整的朴素既入画又好看。
里面传出低沉沙哑的诵经声、铃声和钹声。鼓不时被敲响,发出空洞的声音;偶尔锣上猛地一击,震得空中嗡嗡作响,那声音渐渐轻下去,一直送到圣湖上远远的地方。
第四十六章
进喇嘛寺——喇嘛的住处——沙弥——我们是落进圈套了么?——造像——供物——乌尔金——圣水、友爱之巾与赦罪——乐器、经本等等——神与三宝——天堂与地狱——一桩费解的事
旃丹·辛同我一进喇嘛寺,那扇本已大开的门立刻关上了。我们置身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三面都有两层由柱子支着的回廊。这是「拉章」,也就是喇嘛的住处;正对着我的是「拉康」,也就是殿,殿的地面比院子高出约五尺,有一扇极大的门通进去。门口两边各有一个凹处,里面各坐着一个喇嘛,旁边是一面大鼓,面前摊着经本,手里拿着转经筒和念珠,每念完一段便拨一粒珠子。我们一露面,这两个僧人便停了念诵,激动地擂起鼓来。照我所能判断的,贡巴里起了一阵骚动。老的少的喇嘛从各自屋里跑进跑出;一群「其比」、也就是沙弥——十二到二十岁的少年——挤在上层廊子的栏杆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悬疑与好奇。喇嘛们无疑是给我们设下了圈套。我叮嘱旃丹·辛留神,叫他守在殿门口;我自己则在右手那个喇嘛的鼓上放了几枚银币,又照敬礼的规矩脱了鞋,在僧人们的大为惊异之中安安静静地走进了这所礼拜之所。喇嘛们在院里为数不少,一半是见了银子吃惊,更多是因我这样毫不设防而吃惊,都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寺里的高僧、也就是住持终于走上前来,深深躬着身,把一只拇指搭在另一只上,又伸出舌头,表示他对我前来礼拜那许多造像极为嘉许——那些像代表诸神或成圣的佛门人物,沿殿壁成列。其中最大的约五尺高,其余的约三尺。有些是木雕的,衣褶与饰物的布置与刀工颇有艺术;另一些是镀金的金属做的。有若干尊是坐姿,有几尊直立;它们都安在有装饰的台座、或是漆成蓝、红、白、黄的较素的座上。许多像戴着古代中国的双翅帽,朝鲜的官员至今还戴这种帽子;像被安在壁上的凹龛里,龛上以织物、木雕和粗糙的画像为饰。
这些像脚下有一长条架子,上面是各样大小的亮铜器皿,盛着糌粑、干果、曲拉、麦和米,是信众托喇嘛献给各位圣者的供物。有些麦穗上还装点着用「玛尔」(酥油)做成的假叶子,染成红、蓝、黄色。
殿的顶上挂着红呢,同喇嘛们自己衣服的料子一样;顶上垂下几百条绸的、毛的、棉的布条,颜色无所不有。屋顶由木柱支着,那些柱子在殿的正中围成一个方阵,柱间连以栏杆,逼得礼拜的人要从左往右绕一圈,才能依次走过诸像之前。正对门的那面墙正中有一个神龛,里面是「乌尔金」、又叫「贡觉齐克」,意即「独一之神」;它前面有一座铺着毯子的祭台,上面的献供远比别的像前丰盛。
那喇嘛指着它告诉我说这是一位善神,我便向它致礼,又在手边一个化缘箱里放了一点供物。这似乎叫那喇嘛十分高兴,他当即取来一只圣水瓶,瓶上挂着长长的友爱之巾,把一些带香的水倒在我掌心里。随后他取出一条巾子,用香水濡湿了送给我。多数香客一般是跪着绕殿内一周的;可我虽素来奉行入乡随俗、免得触犯人家的忌讳,这里却不能冒这个险——万一有人突然发难,那就太吃亏了。那位高僧把各尊像一一讲给我听,一面叫着它们各自的名号,一面抓起米撒在它们身上;那些名号我竭力去记,可是唉!还没等我回到塞莱把它们草草记下,就都从我记忆里跑光了。从寺院起居的那一部分另有一道门通进殿里。
殿中央方阵的地上散放着几盏铜碗里的灯,灯芯用融化的酥油养着;灯旁放着长方的经本,印在藏地那种用纤维树皮做的光滑黄纸上。经本旁边是小鼓和钹。我注意到有一面双面鼓是用两片反扣的人头骨做的;喇嘛们做法事与仪式时所戴的几样别致头饰,也引起了我的注意。遇到这些场合,他们不但一面诵经祷告、一面击鼓敲钹,还同时吹竹笛、摇手铃、打大锣。这些乐器的响声有时大到连经声本身都全然听不见。可惜我没能见到喇嘛们跳那种古怪而神秘的舞时所用的那些慑人的面具;跳这种舞时他们整天待在殿里,喝下许多加了酥油和盐的茶,茶由充作侍役的下等喇嘛用碗端给他们。他们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待在殿里,看去是全然沉浸在向那位超乎诸神之上的神祈祷之中——那是一切圣者合为三位一体的化身,就是「贡觉松」。
「贡觉松」直译是「三神」;有人解作风、水、火三元素,而在藏人心目中,这三者是言语、慈悲,以及力与生命的象征。众所周知,佛教的一大要旨是劝人爱敬父母,禁止以任何方式损害邻人。照八百卷《甘珠尔》所载的训诲,藏人相信有一个天堂(「德瓦钦波」),那里没有人世间一切的忧虑,充满爱与喜乐,由一位无限慈善的神统治着,辅佐他的是无数叫作「强秋」的弟子,他们一生都在众生之间行慈善之事。除了若干处于中间的受福与受罚之所,他们甚至相信有地狱,罪人的魂在那里受火与冰的折磨。
「神看见一切、知道一切,而且无处不在,」那喇嘛说,「可我们看不见他。只有『强秋』才看得见他、才同他说得上话。」
「最该避开的恶德是什么?」我问那位略懂几句印度斯坦语的高僧。
「骄奢、傲慢和嫉妒,」他答道。
「你指望有一天成为圣者么?」我问他。
「是的,我盼着;不过一个不受沾染的魂要转生五百次,才能成为圣者。」
随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掰开。看过之后,他低声说了两三个表示惊异的字。他神色变得郑重、甚至庄严,对我恭顺得出奇。他冲出殿去,把他的发现——不管那是什么——告诉别的喇嘛。他们围住他;从他们的言语与手势上,不难看出他们都惊异不置。
我离开那些奇异的偶像走到院子里时,每一个喇嘛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我的手;他们举止这样陡然一变,叫我大为好奇,直到几星期后我才知道其中真正的缘故。
第四十七章
宗本关于我的说法——喇嘛的各派——喇嘛寺——官家的津贴——众人的无知——喇嘛从何而来——喇嘛、沙弥与杂役——舞蹈与催眠——不谬之说——不娶与恶行——雕刻的匠人——转经筒与各样转动的器具——尼庵——用人骨做的食器与乐器——饮血
我离开寺院之前,那些喇嘛多少已对我习惯了,便问了我许多关于印度和医药的事。这两样似乎是他们极感兴味的题目。他们还问我有没有听说:有一位年轻的老爷带着一支大军越过了边界,被塔克拉喀尔的宗本打败,那老爷和队里几个主要的人都被砍了头。
我自称不知道这些事,而我也的确不知道;不过那位塔克拉喀尔的宗本熊还没打着就随口把熊皮分掉了,这自然叫我觉得很有趣。喇嘛们见我脸色晒得黑、又久未洗过,便把我当作印度来的医生,以为我是来绕玛旁雍错转湖朝圣的。他们似乎急于想知道:印度治病是靠方术,还是单靠药物。我这一边则更想多打听、少说自己的事,便把话头引到喇嘛们身上去。
我自然知道喇嘛有红、黄、白、黑几派:红教的最古、全国人数也最多;其次是黄教的喇嘛,即格鲁派,他们在政事与教务上势力相当,人数却不那么多;最后是白教和黑教的喇嘛,黑教的叫「朱林巴」,是寺里的匠人,作画、印经、制陶、作饰,此外还伺候别的喇嘛,又充厨子、牧人、挑水的、写字的,而且——这一条不可不提——还充刽子手。喇嘛寺通常极富,因为藏人是极虔信的民族,而喇嘛们学着拿种种名目从无知的信众手里榨钱,是一点也不含糊的。除了掌管教务,喇嘛们还做大买卖,放起高利贷来极为精明,利息极高,每月一收。若是到期不还,借钱人的全部财产都被没收;若这还不够抵债,债户本人就成了寺里的奴隶。从喇嘛们吃得饱饱的面容上显然看得出:尽管他们偶尔也在肉身上苦修,照例却不肯让自己在任何方面吃亏;他们过着平稳安适、颇为优裕的日子,这是毫无疑问的——而这种境地常常堕落成恶行与败坏。
较大的喇嘛寺每年领官家的津贴,又从信众的供物里敛到不小的款子;另有些钱是用种种手段弄来的,那些手段在任何一个不像西藏这样笃信宗教的国家里,都要算是不大光彩、甚至往往是犯罪的。凡熟悉西藏的人都清楚:除了较大的城镇,那里除强盗与喇嘛之外,几乎人人赤贫;而僧人自己和他们的代理人却靠着这片土地的膏腴过着富足的日子。百姓被蒙在彻底的无知里,俗人里难得找出一个会写、甚至会读的。于是什么事都得先经喇嘛之手才能作数。
喇嘛寺和喇嘛,以及属于他们的土地财产,一概免除一切赋税捐输;每个喇嘛或沙弥终身都领一份糌粑、砖茶和盐的供给。他们出自各色人等;无论是老实人还是凶手、是盗贼还是骗子,入这个僧团时都受到热忱的欢迎。西藏每家都有一两个男丁出家,喇嘛们便借此把每一户人家、每一顶帐篷都牢牢抓在手里。说西藏男丁有一半是喇嘛,这话几乎不算夸张。
每座寺里都有喇嘛、「其比」,还有一等无知而堕落的下级喇嘛,可以说是上等僧人的奴仆。他们同上级一样穿衣、一样把头剃得精光,寺里的一切手艺活都由他们做;可他们不过是仆役,对喇嘛政权的政事并不直接插手。「其比」就是沙弥。他们很小就进寺,做许多年的学徒。他们一直在年长者的教诲与监督之下,而忏悔则是下级向上级行的。几次考试通过之后,他们才成为正式的喇嘛——这个词译出来就是「高僧」。「其比」在那些奇异的宗教仪式里担当次要的角色:仪式上喇嘛们披着兽皮、戴着可怖的面具,在铃、号、笛、钹、鼓合成的怪异音乐里又唱又跳,身子扭曲得异乎寻常。
每座大寺以一位大喇嘛为首,这不可同拉萨的达赖喇嘛混为一谈——据信、或者不如说据说,达赖喇嘛有一个不灭的魂,一个身子一个身子地转生下去。
喇嘛们在寺里同吃同喝同睡,只有大喇嘛自己有一间屋。十二个月里有一个月他们要严格闭关,专事祈祷,其间不许开口。他们一次斋戒二十四个钟头,只喝水和酥油茶;斋日只吃仅够活命的食物,别的一概戒绝,连鼻烟和吐痰也在内——而这两样正是藏族男子最寻常的习惯。
喇嘛们极自命不谬,并因此要求、也果然得到百姓的敬奉,由百姓供养、供食、供衣。我觉得他们照例极聪明,可不近人情、残忍野蛮而无信义;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经验:我从那些被欺压的土人口中听到的也是一样,他们最盼望的就是有机会把这副轭甩掉。
喇嘛们利用他们所成功维持的那种彻底的无知,大行方术,自称能治病、能查出凶案与盗案、能叫河水止流、能顷刻之间招来风暴。他们说某些咒法能赶走致病的恶灵。可以确定的是,喇嘛们精于催眠的试验,用这法子叫受他们影响的人看见许多实际并不存在的东西与景象。常有佛显灵的传闻——一般是某一个人独自看见的——以及种种见鬼的异象,都出自这种本领;单是这些说法就足以吓住头脑简单的人,使他们把手头余下的钱都捐给寺院。
催眠术在他们那种怪异的舞里占着要紧的地位:舞时身子扭曲得异乎寻常,摆出种种奇怪的姿势,舞者的身体最后进入一种强直昏厥的状态,而且久久维持不动。
喇嘛入寺时起誓不娶;可他们并不总守这誓,而且还沉溺于一切恶行中最可厌的一种,而且是最坏的形式——中年喇嘛中间那种极常见的、堕落已深的可厌面相,正由此而来。
所有较大的喇嘛寺都供养一个或几个喇嘛雕刻匠,他们走遍一方,到最难到的地方去,在岩石、石头或兽角上刻那句永不变的「唵嘛呢叭咪吽」——这句话全国到处都看得见。有一回我费了许多事、吃了许多苦,才不被人看见地带走了两块这样刻过字的极重的石头,它们如今还在我手里,摹本也附在这里。
那些荒奇而入画的地方——譬如山口的最高处、巨大的圆石、河源附近的岩石,或是任何有玛尼堆的所在——是这些匠人最常选来刻这句神咒的地方,那句话说的是佛从莲花中化生。
那有名的转经筒——藏人借水力、风力和手力向他们的神祷告的机械装置——也是喇嘛匠人做的。较大的由水推动,造在溪边或溪上;整部藏文经书都刻在那些巨大的圆筒上,由流水转动它们。风力转的同修卡人所用的相似,前面我已经描写过;不过藏人常把经文印在布条上。较小的、用手转的转经筒有两种,或用银或用铜做成。家里用的是圆筒,约六寸高。筒内按陀螺的原理在轴上转动着一卷经文,礼拜的人借筒上凸出的一个钮使它转起来。经卷转动的样子,从筒上一个方孔里看得见。不过西藏日常最通行的转经筒是插图上所示的那种式样。它通常用铜做,有时用黄铜,也常全部或部分用银。筒有两个活动的盖,经卷紧紧夹在两盖之间。一根带铁杆的柄穿过筒与经卷的中心,用一个钮固定住。筒上套一个环,环上连一条短链和一个坠子;用手一抖使它起动,这坠子便带出旋转的动作,照规矩必须从左往右转,并且可以无休止地转下去,嘴里则一直念着「唵嘛呢叭咪吽」,或者简单地念「嘛呢,嘛呢」。
更古的转经筒里,经文是手写而不是印的,装在一只黑色的小袋里。护符——譬如孔雀石、玉、骨或银的环——常系在那使筒转动的坠子和链上。这些祈祷的机器家家都有,差不多每个喇嘛也都有一个。他们把它们看得很紧,真正的极难弄到。我运气特别好,在西藏这一程里竟买到了十二个,其中两个极古。
除了念珠——喇嘛们用它的办法同天主教徒一样——他们还有一种黄铜的器具,念经时在两掌之间搓转,这是喇嘛专用的。它长两寸半到三寸,做成圆形,好让两手合起来握住。
西藏同别的佛教国家一样,除喇嘛寺外还有尼庵。那些尼姑本人极不好看,剃光了头,同喇嘛一样行巫术与方术。百姓瞧不起她们。有些尼庵里严行禁足之规,可大多数尼庵都容喇嘛自由出入,结果照例是尼姑成了喇嘛的妾。就是撇开这一层,尼庵里的女人也同寺里的她们的弟兄一样放荡;即便往好里说,她们也不过是人里头很低的一等。
那些在一年中某些时候被许可同女人格外放纵的喇嘛,正是以人骨制作乐器与食器为业的那一类。头骨被用来做饮器、糌粑碗,以及单面鼓和双面鼓;肱骨、股骨和胫骨则被做成号与笛。据说这一类喇嘛嗜人血,就用人头骨做的碗来喝。
第四十八章
疾病与医治——关于热病的古怪说法——恶灵——铁匠兼牙医——驱邪——外科手术——按摩与拔罐——不治之症——畸形——耳聋——抽风与疯癫——忧郁——自尽
喇嘛们变得颇肯交谈,使我得以一半靠我所懂的几句印度斯坦语、一半靠我学来的几句藏语,同他们谈起疾病与医治来;我确信他们在这题目上必有奇怪的见解。这个揣测果然没有落空;从那场谈话、以及我自己先前与后来的观察,我可以把喇嘛们治这国里较常见的几种病痛的办法略说一二。
喇嘛们对我解释说:一切疾病都出自热病——而不是热病为多数疾病之所伴随;而且热病本身不过是一个恶灵,它进了人身便化成不同的形状,引出种种毛病来。他们断言热病之魔是一个灵;可另有些魔却很好,会给我们带来财富与福气。譬如一个人害过一场危险的病之后,若去到据说有这些魔出没的洞、瀑布或河谷,他可能病复发而死,也可能立刻痊愈、从此快活一生。遇到后一种情形,自然不出所料,受了这样无价恩惠的人一般会再去拜谢那使他的性命重新可贵的善灵一回;「可是,」喇嘛们十分郑重地说,「他第二次去就要变瞎或瘫痪,这是对他贪得无厌的惩罚。」
「恶灵,」一个手指弯曲的胖老喇嘛接着说,一面说一面把手攥成拳头摇着,「形状像人,或者像山羊、狗、羊、马;有时也化作野兽的样子,譬如熊和雪豹。」
我告诉喇嘛们说,我见过许多大脖子的病例,还有别的异常,譬如兔唇、手指脚趾相连,以及极常见的多指多趾。我问他们这类情形的缘故;除了并指之外,他们都归于孩子出生前魔的作祟;可对大脖子他们提不出什么医法。
腹股沟疝与脐疝颇为常见,这是我屡次见到的;患者照自己的意思和巧思做些粗笨的带子束着,可对止住肿大几乎毫无效用。
一种常见的病痛是风湿,老年妇女尤其如此,她们似乎受这病之苦不浅。它侵及手指脚趾,尤其是腕与踝,关节肿得完全僵直,筋腱挛缩肿胀,在掌心里凸起发硬。
同喇嘛们谈话之前与之后,我都有机会确知:藏人的肠胃很少有好用的。可是你想一想他们每天喝下去的那许多加仑污浊的茶、还有他们那样偏爱的烈酒,肠胃怎么好得了?这种毒汁足以把鸵鸟的胃液都毁掉!前面说过,他们的舌头上总厚厚地覆着一层白苔;藏人也常向我诉说胃里长了瘤、又痛又烧,后者无疑是溃疡所致。可叹的是,即便在西藏这样的高地上,那种最坏的花柳病(藏人叫作「布鲁」)也已害了极多的人,明显的痕迹现为疹子,尤其在额上、耳上、嘴周围、鼻孔底下,以及手臂和腿上。病程极久的,还看得出皮肤与牙龈特有的一种发白,瞳孔也缩得异常。这种病在这国里扎根之深,从大多数藏人那一口坏牙上就有足够的凭据。我所查看过的几乎所有病例里,连年轻人的牙都松动、蛀蚀、残缺到叫我替他们难过;我在西藏的整段日子里——我接触过好几千人——我相信我几乎用手指就数得清那些看着整齐、健康而结实的牙。而且照例女人的牙比男人的好。藏族血统里杂着坏血,这无疑大大促成了他们牙齿的不齐与畸形;若再加上一层:就是撇开疾病不论,他们那种奇特的婚嫁之法也使血统败坏得极厉害——那么处处需要牙医也就不足为奇了。藏人的牙照例脆得厉害,于是西藏的牙医——通常既是喇嘛又是铁匠——想出一个巧法子,用银套把残缺的牙包起来,免得它再坏下去。我有一回见到一个人满口门牙都这样包着;而给他治牙的牙医做这些小套子时,显然全不顾形状与舒适,多数还为着嚼东西做成尖头的,于是这可怜人每一张嘴,样子都可怖得很。藏人对肉体的疼痛不很敏感,这一点我有好几回可以断定:我见过用最原始的办法拔牙,而受痛的人竟一声不出。
西藏西南部的「洪亚」人(藏人)同修卡人一样,对恶灵的转移有那种奇特的念头。譬如一个人病了,他们便一口咬定唯一的医法是把进了他身子的恶灵赶走。照藏人与修卡人的想法,恶灵进活人的身子总是为了满足它对血的渴求;因此要讨好这灵、把它诱走,病若轻,就牵一只小牲口——譬如一条狗或一只鸟——放在病人近旁;病若重,就牵一只羊来,再照下面的办法作法驱邪。先把一碗水在病人头上绕三四圈,再在选好的那只牲口头上绕,随后把水浇在牲口头上。这几个圈连同某些神秘的咒语,能把那灵从它头一处住所里引出来,使它进第二个牺牲的脑子里去;而水浇在它头骨上,是为了不让它退回去。
「自然,」我那位讲述者神情极郑重地说,「你若能拿一个活物当礼物送给恶灵、叫它满意,它就会欢欢喜喜地走。」病若轻,就是说那灵脾气发得不大,一份小礼就够哄住它;可病若重,非羊、甚至非牦牛不可。那灵一换了临时的住处,那牲口就被急急拖到四条路的交叉口去;若没有路,便先在地上画一个十字,在那里挖一个坑,把它毫不留情地掷进去活埋。那灵一时逃不掉,便留下来吸它最后这个牺牲的血;这期间病人摆脱了那位缥缈而不受欢迎的客人,就有工夫快快好起来了。若用的是较小的牲口,譬如一条狗或一只鸟,而病人又诉说不止一处病痛,那么这可怜的牲口被带到四路口之后,便猛地被抓住、残忍地撕成四块,朝四个不同的方向掷出去;意思是说:无论哪里有等着喝血的灵,都能分到一份,欢欢喜喜地走开。它们的渴求一旦满足,恶灵对血是人的还是别的,就不很计较了。尤其在修卡人的地方,还要在每条路上放上带刺的树枝和小的经幡,防它们立刻折回。据说这些是恶灵无法越过的障碍。
病人若完全痊愈,喇嘛们自然要为那驱走疾病的法事收钱;他们也从不忘记让百姓牢牢记住:他们对那些人人畏惧的魔有何等非凡的法力。
藏人在外科上是不行的:第一,他们对人体的解剖所知不足;第二,他们的手指不够柔软灵敏;最后,他们造不出够锋利的器械,以便又快又干净地施行手术。在西藏人人都是外科医生,因此需要外科医生的人就倒霉了。诚然,截肢是难得施行的;可一旦非做不可、而手术又略有难处,病人一般是活不成的。藏地的外科医生不会锯骨头,只在骨折之处把肢体截断。手术用的是手边碰巧有的任何刀子或匕首,因此极痛,而且常有惨重的后果。他们也知道在骨折之上把断肢扎住,可扎得极笨;因为藏人血质不好,常常会坏死,而遇到这种情形藏人便束手无策,于是又一个人去见了大多数。
照藏人游牧的习性和他们所过的粗野日子,他们较少遭极严重的意外。偶尔有折了胳膊腿的,只要不是开放性骨折,他们大致也接得上:把骨头推回正位,再用破布、布片和绳子把肢体紧紧缠住。弄得到木头时就用夹板。靠近边境的藏人还从外地买来一种用喜马拉雅橡树上长的菌做的粉末。把这粉末用水调厚厚地敷在断处搓开、留在上面,再在外面缠绷带。在康健的人身上,一处简单的腿骨折若碰巧接得正,要二十到三十天才长好,此后病人就可以开始走动;断了的胳膊吊着也不过十五到二十天。这些治法若说比我们更文明的接骨法略快些,那不过是因为气候宜人,又因为土人大半日子都在露天、在太阳底下过——这无疑是这类毛病最好的医治;不过自然,骨头接得正的时候很少,一般都留下畸形。脱臼的情形倒好些,把骨头拉回正位便可。
遇到伤口,止血的办法是拿湿布紧紧裹在伤处。我所见的伤口大多没有包扎,愈合极慢;昼夜之间气温相差极大,常使伤口自行裂开。起初愈合得颇有起色,可皮肤合拢重生却极慢。
烧伤的治法是抹酥油;挫伤的肿胀用大黄做的敷药消肿,也用它使疖子快快成熟——藏人深受疖子之苦。
热病和风湿用乌头;肢体肌肉的疼痛则用一种粗糙的按摩来缓解。按摩一般由女人做;就我所能判断的,她们做这事并无真正的学问,只一味使劲揉、掐、捶,直到受痛的人脸上现出轻松的神色为止。不过这种神色究竟是因为痛真的缓了,还是因为指望这位按摩的女人快些收手,我始终没能弄清。藏人的手指不宜做这种活,既笨拙,比起别的亚洲人种来又僵又硬。
拔罐倒颇见效。在相邻处划三四个小口,再把一只约七寸长、尖端有一个小孔的圆锥形角罐扣在上面。施术的人从这小孔吸气,直到角罐里盛满了血,便取下来,再重新开始。遇到有毒的伤口,就直接用嘴唇对着伤口吸。
放血被用来治瘀伤与肿胀、治内痛,也治风湿与关节痛的急性发作。若这还不够,就用烙法;若烙法也不中用,那就轮到后面要说的火绒锥上场了——把它们围在痛处一圈,点着。若连这法子也不见效、而病人居然活了下来,这病就被宣布为不治之症!
西藏天生的异常与畸形颇多,我几乎每到一处营地都见得到。脊柱的畸形很常见,譬如肩胛骨错位;我在西藏那段日子里见过许多真正的驼背。腿弯曲的也常见,马蹄足也不罕见;至于并指、多指多趾、以及缺了一两个手指脚趾的,更是随处可见。我所见到最常见的两种畸形是颅骨的畸形,譬如两侧形状明显不等,或是两眼窝之间的距离异常。
上等人家男子的耳朵因常戴沉重的耳环而被硬拉得很长,有时甚至把耳垂撕裂。
其中最常见也最奇怪的,是小孩肚子胀得极大,那是出生时脐带没有扎好所致。这件事一般由新生儿的父母、或是手边的什么朋友来做。那些婴孩的肚子大得惊人,有些竟几乎站不住;不过他们长大些,肿胀似乎就渐渐消下去,身子也恢复了常态。
耳聋很常见,可我从没遇见哑的人;偶尔倒遇到口吃得很苦的,以及因上腭与舌头畸形而说话不清的。
不过说话困难有时是痴呆所致,而痴呆在西藏似乎极为常见,年轻男子中尤其如此。这究竟是像我所疑心的那样由某些恶疾引起的心脏病所致,还是另有缘故,我说不准;不过后来我把疑心建在我所碰巧留意到的某些事实上,此外还有一些症候,表明神经极度抑郁紧张、脊柱极为虚弱,以及两手平伸、五指张开时的颤动。这在某种意义上或可归因于:女子稀少,男人很难娶得到妻。中风与癫痫的发作和抽搐并不很常见,可一旦发作,似乎很重。他们照例用火治,为的是赶走据说进了身子的灵;可即便如此,这类发作有时仍留下暂时的、偶尔是永久的瘫痪,面容也大为错乱变形,眼与口周围尤甚。我曾有机会细看过三个极典型的例子,分别在图克尔、在雅鲁藏布江以北的塔尔巴尔、以及在托钦。
叫我很遗憾的是,我在这国里的日子里从没遇到过发作剧烈的疯癫,虽然我多次留意到男人中间种种古怪的脾性和癫狂的迹象,尤其是宗教上的癫狂。
女人身上我几次留意到忧郁的症候,这无疑是因为她们那奇特的一妻多夫之法而房事过度所致。有人告诉我说,这有时会导致投水或自缢。不过我始终没能把任何可疑的病例长时间地细加观察;而我们一到藏人营里,一般总引起几分惊恐与骚动,又总在他们对我们完全自在之前就离开了,所以我从没有机会把这题目研究得更深。
第四十九章
一个藏地的医巫——腰痛,以及治它的骇人办法——可燃的火捻——火与酥油——祈祷、苦楚与扭曲——关于医道的奇怪见解
藏地的医法虽然看着古怪,可就有趣而论,没有一样比得上我在一处叫库齐亚的地方所见的那一种。我走进一座有二三十顶帐篷的营地,注意力便被一群激动的人吸引过去;他们围着一个被剥去衣服的老人。他被绳子紧紧捆着,面容上写满了苦楚。一个长发高个、穿红袍蹬重靴的人跪在这受苦的人旁边,虔诚地祈祷,右手握着的转经筒不住地转。
我起了好奇心,走近这群人;于是有三四个藏人站起来打手势叫我走开。我装作不懂;争论了一番之后,我被准许留下。
显然是一个藏地的医巫正在施术,围着病人的众人都极为紧张。那医生正忙着做可燃的火捻,小心地用绵纸裹起来。从当中剪开,便成两个圆锥,各有一小条拧成的纸尾从锥顶伸出。做成六七八个之后,这医巫叫他的病人——或者不如说他的牺牲——坐起来。我问这病人害的什么病。从他们告诉我的、加上我自己的查看,我断定这人是腰痛发作。不过接下来的医治比这病本身更叫我感兴趣;那医生见我这样入神地看他施术,便请我坐到他身边。他先要「火」,一个女人从近旁的火堆里取了一根燃着的柴递给他。他把柴在空中来回挥着,念了几句驱邪的咒。接着病人被彻底查看一遍;那医生枯瘦的长指头每碰一下他的腰胁,他就发出一声尖叫;于是这位医家指着那地方,告诉他那群张着嘴的听众说:疼在「那里」。他戴上一副极大的眼镜,用掌心搓那受苦的人的脐部,再用折起的拇指在脐两侧、略偏下处各量两寸。为标出这两处,他用那根燃着的柴去烙那两点的皮肉。
「酥油,酥油!」他接着喊;酥油拿来了。他在烙处抹了一点,又在每一处上面各放一个纸锥,按住,直到它固定不动、尖端朝上。这医巫一面拨念珠、一面转经筒、一面低声念咒,此刻竟进入了十足的癫狂。他直瞪着太阳,嗓音从极轻的低语一直提到响如雷霆的男中音;他的听众似乎都被这一套慑住,个个惊惧得发抖祷告。他此刻又神经质地一手抓起那根燃柴,用尽肺里的气吹出火焰来。众人的兴奋到了极处。人人把头俯到地上虔诚祈祷。那医生把燃着的木柴在空中挥了三四下,便把火苗凑到那些可燃纸锥的纸尖上。看来做这些锥时掺了硝和硫。它们烧得极快,声音像火箭的引信。
到了这个关口,旁观者的兴奋已经比不上那病人的激动了——他开始尝到这原始疗法的滋味。火在他裸着的皮肤上噼啪作响。医治正在起作用。这可怜人口角生沫,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呻吟哀号,拼命想挣开那捆住他反剪的双手的绳子。两个壮汉抢上前去按住他;而那医巫和在场所有的女人则俯在这俯卧的身躯上,拼命去吹那三个还冒着烟、正嗞嗞烧进这可怜牺牲皮肉里去的纸锥。
这人所诉的疼似乎绕腰一周;于是这位奇怪的医家把病人反绑的手解开,改绑到身前,又重新量起来,这一回是从脊柱量起。
「一,二,三!」他喊道,照先前的办法标出三处,抹上酥油,安上纸锥。于是前面那一幕又重演一遍:祈祷、苦楚与扭曲。可病人并没有完全治好,于是又在他两胁点了更多的纸锥,不顾他的抗拒,也不顾我替他求情。这可怜的人不久就在身上绕了整整一圈重重的烙伤。
不消说,两个钟头后这场施术完结时,这病人已经成了个将死的人。为了从这位名医——藏人极敬重他——口中得几句藏地医道的要领,我送了他一份小礼物,请他来看我。他颇受用,也毫无把自家手段保密的意思,甚至一个劲儿劝我试一试他那几样独门的医法。
照他说,火能治多数的病;火治不了的,水能治。不过他也有几小包各色的粉末,自称有非凡的功效。
「我怕你那病人要死,」我说。
「他许是要死,」他答道,「可那是病人的错,不是医法的错。再说,你今天死还是明天死,又有什么要紧?」
说完这句不合医家身分的断语,他就走了。
第五十章
图克尔村——却丹——房屋——经幡——是兵还是强盗?——一阵惊逃——新的给养——失望——背信——修卡人离我而去——观测——总共五个人!
我离开贡巴时,我那几位新朋友喇嘛俯身及地送我;随后我在村里各处走走,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水边立着若干座残破的却丹,用泥和石头砌成,方形的底座上有一道线脚,上部作阶梯状装饰,顶上是一根圆柱。它们排成一行,在村子的东头;众所周知,它们里面据说藏着一位伟人或圣者生前用过的一块骨、一片布或一块金属,以及经书或经书的一部分。里面偶尔也有画得很粗的像。少数情形下若行过火葬,骨灰便收进一只小陶瓮,安放在某座却丹里。骨灰通常和上黏土做成泥膏,压扁成像章的样子,上面或用模子印出、或用尖器刻出一尊佛像。
图克尔房屋的内部并不比外观可人。每家都有一个围墙的院子;墙头和平顶的边缘都码着大堆柽柳当柴。院里夜间圈着羊和山羊;而住在屋里的人则脏得无从形容。寺上和各家屋上都飘着几百面经幡;人们站在屋顶上看我们,又说又笑,这地方便显出一派欢腾气象。
我正闲走着,来了五六十个带火绳枪和刀的人,我疑心地看着他们;可卡契叫我放心,说他们不是兵,而是一伙势力很大的强盗,在半英里外扎着营,同喇嘛们交情很好。我以防万一把枪上了膛,这就足以叫这群带兵器的人一哄而散;在那阵慌乱里,聚在我们周围的全村人也跟着跑了。他们同所有藏人一样,是一伙可怜的家伙,虽然身板结实、也很会虚张声势。
一清早我就打听过粮食,讲定买两只肥羊和约四百五十磅食物(面、米、糌粑、「古尔」、糖、盐和酥油);还有好几个藏人说无论我要多少他们都供得出。其中有一个布迪来的商人,是达尔西·布拉的兄弟,答应一个钟头之内给我送来够我们十个人吃二十五天的粮食。这些人走时,我留意到我那两个修卡人追了上去,同他们激动地谈了一阵。约两三个钟头后,那些商人回来了,赌咒说这地方连一盎司粮食也弄不到。这些人撒起谎来那副本事,实在值得研究。我疑心有人捣鬼,便训斥了我那几个修卡人,说若我的疑心属实,就要重重地罚他们。
修卡人知道自己被看破了,加上一半是怕藏人,此刻又变得全不讲理、士气全无。硬留着他们没有用,我便决意把他们辞掉。自从进了这片禁地,我不得不防着他们,一如防着藏人。不过我拿定主意放他们走时也想到:这些人为我吃过的苦与缺乏,是没有几个人受得住的;因此结算工钱时我给了他们相称的酬劳,他们则承担下把我一部分行李——里面装着照片、民族学的收集品等等——平安带回边界那边去。随后我费尽了事,才买到够五个人吃十天的粮食。
全队又陪我走了三英里又四分之一;在那里,我们望得见西面一英里处那座快塌的班库寺,便停下来,不让藏人看见地办我们分手所需的事。我作了纬度与经度的观测。在湖面以上五十尺处,测高器里的水在华氏一百八十五度沸腾,当时气温七十六度,时刻是上午十点。
我们南面有一道高高的雪山脉,自磁方位七十度伸到三十三度,山脉的走向大致自西南而东北,起于尼莫南吉尔。
一切齐备之后,那五个修卡人——连卡契和多拉在内——离我而去,指着太阳、指着他们心目中最神圣的一切起誓:他们绝不会把我泄露给藏人;藏人到此时为止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乔哈尔人比杰辛和库提人布拉·纳图答应随我到马攸木山口为止;于是连我自己在内,我这一行如今只剩五个人了。
第五十一章
带着更小的一队动身——一次探路——天然的堡垒——黑帐篷与牲口——走错了方向——投石索及其用法——造访一处藏人营地——被当成强盗——讨价与乞讨
一切看着都还顺利。我带着缩小了的队伍朝东北动身,先取四十九度的方位〔注一〕沿湖走了三英里又四分之一,随后朝九十度的方向翻过荒秃的丘脉,走了十二英里。这一程平平无事,我那四个人似乎兴致极好。我们下到一片有水有草的平地上,看见一处带挡墙的营地——藏人在歇脚处通常都垒这样的墙——便在那里舒舒服服地过夜,虽然风很大,又过了一场冰雹和雨,把我们淋得透湿。夜里寒暑表降到三十四度。
日出时我动身去探路,想从一座高丘顶上鸟瞰四周大片的地面。有两件事对我极要紧:一是弄明白从那重重叠叠的丘陵山岭里穿过去哪条路最好走,二是查明我们北面一条注入玛旁雍错的大河究竟是什么走向——那河的名字没有人说得出来。我独自朝磁方位三百五十二度三十分走去,爬了三英里半,到了一座丘顶上的一万六千四百八十尺处;在那里我把想知道的事都弄清、记了下来。我回到营里,我们便朝七十三度三十分前行,越过一个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尺的山口,最后到了一座山丘脚下;那丘顶像一座堡垒,上面的经幡在风里来回飘动。丘脚下有二十来匹马在吃草。
借着望远镜,我弄准了那乍看像城堡的东西不过是天然生成的,上头显然也没有藏着人。不过那些马表明有人,我们得小心行事。果然,绕过下一座丘,我们便看见下面长草的谷里有许多黑帐篷、二百头牦牛和约一千只羊。我们好好地躲在丘后不露面,绕了一大圈,终于下到一片广阔的谷地;河在谷里划了个半圆,冲刷着南面的丘脉,又在那里接纳一条自东南来的支流。这条支流起初在我看来比后来我认定的干流还大,于是我顺它走了四英里(磁方位九十二度三十分),这才发觉它把我带得比我所要的更偏南,只好顺着一片略平的台地折回。路上遇见两个藏族女人,我费了没完没了的事,从她们赶着的一群羊里买下一只肥羊。这两个女人手里拿着绳做的投石索;她们掷石头之准、在极远处也能中的,实在叫人叹服。为了几个安那的钱,她们把本事演了一回:你指她们羊群里哪一只,她们就打中哪一只,哪怕在三四十码外。我想从这两个危险的女子口中打听一点这地方的情形,她们却声称一无所知。
「我们是下人,」她们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认得自己群里每一只羊,就这些;可我们的主人——我们是他的奴仆——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河从哪里来,知道去各处贡巴的路。他是一位大王。」
「他住在哪里?」我问。
「那边,两英里外,那股烟升上天的地方。」
去拜访这位无所不知的「大王」,诱惑是很大的;何况我们大概还能说动他卖给我们粮食,而我们粮食本来就不宽裕,这对我们大有帮助。无论如何,这一趟总有意思,我便决意冒这个险。
我们朝面前那几股升起的烟柱走去,终于走近一座黑帐篷的大营。我们一露面便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男男女女极惊慌地在帐篷里跑进跑出。
「觉巴,觉巴!」——也就是「强盗,强盗!」——他们营里有人喊道;转眼间火绳枪都预备停当,少数留在帐外的男人拔出刀来,笨拙地握在手里,那样子简直吓不住什么人。
被人当作强盗,这在我们是桩新鲜事;而那副戒备的阵仗同那些持械而立的人脸上惊恐的神色,恰成奇怪的对照。实在说,等旃丹·辛和我走上前去,劝他们把刀入鞘、把火绳枪放下,他们便爽爽快快地依了,还搬出毯子请我们坐。惊慌一过去,他们此刻极想讨人喜欢。
「你们的衣服真好!」我这样开了头,想用恭维话使那位头人自在些。
「是的,先生,」那藏人答道,看样子颇为惊讶,又带着一种滑稽的得意打量自己的衣着。
他这一声答话就足以叫我明白:这人把我看作他的尊长;因为藏语里对平辈或下辈应诺时,只说「拉索」,不加那个表示敬意的「来」字。
「你有几个孩子?」我接着问。
「两个。」
「你肯卖我些面或糌粑么?」
「没有,」他答道,一面把右掌朝上,飞快地划了几个半圆。
这是藏人极有特色的一个动作,几乎总是伴着「没有」二字,而不像我们那样摇头。
「你往哪里去?」他急切地问我。
「我是个香客!」我说。「我是去看各处圣地的。」
「我很穷。请听我说。我没有糌粑,没有面,没有甜膏,没有米,没有干果。」
这些我自然知道不是真话,便平平静静地说:粮食不卖给我,我就一直坐在这里不走;同时取出一两枚银币——把银子亮给藏人贪婪的眼睛看,从来都是催他们成交的法子。他们一小把一小把地卖,每卖一把都赌咒说再没有一星半点可卖了;我耐着性子,总算买下了约二十磅粮食。钱一交出去,他们自己就为分钱吵了起来,几乎动手;贪婪与悭吝是藏人最显著的特性。无论什么身分的藏人,都不以最下作的样子去乞讨一枚最小的银币为耻;而他卖了东西收了钱,还总要哀求你在价钱之外再添一枚。
〔注一〕(原注:书中所记方位均为磁方位。)
第五十二章
这些人的模样——他们的怯懦——皮活——金属活——刀身与刀剑——银丝细工——鞍具与辔头——驮鞍
这一伙里的男人极其入画,头发披到肩上,长辫上装点着红布片、象牙环和银币。几乎人人都穿那种定式的袍子,宽大的袖子远远垂过手背,腰间提起,好容下日常所用的食碗、鼻烟壶等等。他们多半穿深红色,个个佩着嵌宝石的刀。
这些人鼻子扁而阔,眼睛细成一条缝却极锐利,颧骨高,皮肤上渗着许多油脂;他们多半隔着一段恭敬的距离站着,细看我们的脸、望着我们的举动,显然很感兴味。像这些高大笨重的汉子这样的怯懦胆小,我几乎没有见过;在欧洲人看来简直难以想象。只消把眼睛一抬,就够叫一个人吓得逃开;除了那位头人装作不怕——其实连他也在发抖——其余的人在我走近去看他们的衣服、或看他们颈上挂的饰物时,个个都显出可笑的慌张;那些饰物里最显眼的是挂在胸前的护身盒。较大的护身盒里装着一尊佛像,别的不过是空的黄铜或银盒子。
在这里、同在别的营地一样,藏人治皮的手艺叫我吃惊。皮子是他们自己鞣制的,常染成鲜亮的红色或绿色。不过照例还是保留本色,用作腰带、弹袋、药袋和火镰盒时尤其如此。皮上的毛是拔和刮掉的;他们偏爱牦牛皮、羚羊皮和野马皮。藏人是剥皮的好手;皮子剥下来之后还要捶、要踩、要揉,弄得柔软。有些皮件上压着简单的纹样,不过多数情形下是在腰带和口袋上缀各色的金属或皮的饰物,最常见的是嵌银的铁扣或纯银的扣。
这些金属本国就有;燃料足够时,藏人便自己熔炼浇铸。熔金属用陶坩埚,铸造用泥模。嵌饰的活——藏人于此极为擅长——用的是锤和錾。藏刀的鞘上常见嵌饰,最常用的是叶形纹、各样卷草和几何的组合。淬火的工艺还在幼稚阶段,藏地的刀身是熟铁而不是钢。不过他们能把它磨得极锋利,虽然全然没有钢刀的弹性。匕首两侧一般磨出血槽,好让空气进去、使伤口难愈;而寻常刀剑的刀身则十分光滑,只开一面刃。从插图可以看出,这些兵器实在不合恶战的要求,因为它们既握不牢,也没有护手。几件较贵重的刀,鞘与柄用实银做成,嵌着绿松石和珊瑚珠;另几件是银的,加金饰。在拉萨和日喀则,最好的匕首上用银丝细工作饰;可除此之外,西藏别处都不做细丝的活。
读者不可由上面的话断定西藏没有钢刀;实在说,全国各处有钱的官员手里都看得见许多极好的中国钢刀,譬如从中国输入的那种双手持的双刃大刀,是藏地刽子手用的。
鞍子虽说未必舒服,做得却很有手段。鞍架用整木(是外地来的),外包锤制的铁(常嵌金银,就像这里所摹的那副鞍子),像墨西哥鞍一样前后都很高。蜥蜴皮或染色的皮用来装点某些部分,鞍座上有一个垫子。不过为舒服起见,垫上总还要铺一条毯子;短短的铁镫逼得人屈着腿坐,习惯了倒也并不难受。胸带、后鞦、笼头和嚼子都是皮的,饰着嵌的金属片。鞍后系着盛糌粑、酥油等物的双袋,还有那少不了的橛子和长绳——藏地骑马的人没有一个不带,为的是夜里拴马。
牦牛的驮鞍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做得粗糙得多,从插图里就看得出〔注一〕;图上所摹的正是我这一路所用的那两副鞍。行李用绳子紧系在上面两根横木上。为使鞍子在牦牛背上不移位、也免得磨出伤来,牛背上要垫上软垫和毯子。再加上这牲口自己那一身长毛,就不难明白它为什么极少因这些看似残酷的驮载而受一点伤了。
〔注一〕(原注:见第二百二十三页。)
第五十三章
倾盆大雨——凄惨的一夜——一道峡——一处极大的刻字——躲在巨石底下——又一桩意外——只剩两个随从
天黑下来时,我觉得在藏人近旁扎营不稳妥。我们挪了地方,赶着牦牛、拖着新买的羊走了两英里半,在地上一处凹地里停下(一万六千零五十尺);那里多少挡一挡风,而风刮得极猛。我们右边是一道不长却颇高的山脉,自北向南,被一道峡切开,一条大河从峡里流出来。那个时辰我们不能指望渡过它;不过早上或可一试,那时一夜的寒冷会把融雪止住。白天大雨下过好几场,太阳一落便是一场十足的倾盆大雨。我们那顶小帐篷已经支起来了,可两个钟头后不得不撤出来,因为支帐篷的那个小洼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水塘。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到露天里去;因为不被水淹的地方风又太大、地又太湿,帐篷支不住。橛子钉不牢。我们紧紧裹着防水布坐着,脚、手、耳朵都冻僵了,水还往身上滴;那一夜的钟点似乎长得很。天亮时风雨仍无止息的迹象。晚上我们没能生火,这会儿也生不起来;我们又冷又饿又惨。寒暑表曾降到三十六度。近中午时雨仍倾注,也没有放晴的样子;我们便把牦牛装上驮子,进了那道雪山之间的峡。我们费力地蹚过一直顺着走的那条支流,随后沿干流右岸朝二十三度三十分、继而二十五度的方向前行。
我们疲竭而湿透;傍晚时走到一面极大的崖壁跟前,壁上有一位耐心的喇嘛匠人用巨大的字刻着那永不变的「唵嘛呢叭咪吽」,我们便在那里停下。这里峡很窄;我们总算在一块大圆石底下找到一处干地方,可那地方容不下五个人,两个修卡人便到稍远处另一块岩石下去避。这看着很自然,我也料不到会有什么危险,因为武器和科学仪器都由我自己管着;而修卡人在他们那块遮身的石头底下,放着装着我们几乎全部粮食的口袋——除了罐头肉之外。雨下了一整夜,风嗥着,我们又生不起火。寒暑表没有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可我们浑身湿透,便觉得寒气刺骨。实在说,我们冻得连吃东西也不敢,只蜷在那一小块干地方上,到底没有吃一口就沉沉睡去。那是我进西藏以来头一次睡得酣;等我醒来已是大白天,才发现库提来的那个纳图和乔哈尔人比杰辛已经从他们避雨的石头底下走了,连带走了交给他们的那些驮子。我找到了他们的足迹,已被雨冲去一半,是朝我们前一夜来的方向去的。这两个无赖溜了;若不是他们把我那两个印度仆人的全部存粮、以及许多好绳子、皮带和别的零碎东西都一起带走——那些东西我们步步都用得着,又绝无法子补上——这件事的害处本来还算小。
当初随我动身的三十个挑出来的仆役,如今已有二十八个弃我而去,只剩两个:忠心的旃丹·辛和麻风病人曼·辛!
天气仍旧坏得可怕,我的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柴!我劝这两人也回去,让我一个人往前走。我把再跟我走的危险讲给他们听,把话说尽;可他们断然不肯离开我。
「老爷,我们不是修卡人,」他们这样说。「你若死,我们同你一道死。我们不怕死。老爷,看你受苦我们难过;可我们不要紧。我们不过是穷人,所以无足轻重。」
第五十四章
我忙得不可开交——我们自己赶牦牛——重重一击——沿河而行——有兵来追——被发现了
照说这最后一桩祸事该叫我们不敢再往前了;可不知怎的,它反倒使我比先前更坚决。亲自跑到野地里去捉牦牛——它们为找草走散了——这可不是轻省的活;捉着了赶回我们那简陋的营地,还要把驮鞍绑到它们背上,再把那些衬着马口铁、装着科学仪器与照相干版的沉重箱子系牢。而这不过是一天例行事务的一部分,此外还有写日记、记观测、写生、照相、换相机里的干版、偶尔显影、测绘、擦枪擦左轮等等等等。因为我们已经疲竭,把那些沉重的箱子抬到驮鞍上去实在极耗气力;而牦牛磨人的不安分,逼得我们试了好几回才真正把驮子系牢,何况我们最好的绳子和皮带都丢了。我们仅剩的那一截绳子,似乎不够在一条肚带上打最后一个结;无论如何,我的侍从和曼·辛都没有力气把它拉拢;于是我叫他们抓住牦牛的角把它稳住,我自己使出全力去拉。我费了极大的劲总算拉拢了,正要站起来,那牦牛的角猛地一下打在我头上、就在右耳后一寸处,把我打得滚翻过去。我有好一会儿昏了过去;后脑肿痛了许多天,那伤痕至今还看得见。
我们顺着河的右岸取八十五度的方向前行,两旁是红褐色的丘陵,远处西北和东南偏东则是高高的雪山;雨一停、天一晴,就不时看得见它们。云一时散开,接着又是一场大雨;我们深陷在泥里,走起来极不舒服、极艰难。近傍晚时,我们忽然发现有一百五十来名兵沿着河谷纵马疾驰来追我们。我们赶紧往前走;到了山后、脱出他们的视线之后,便离开原路,快快爬上那道山脊;我那两个人和牦牛都藏到另一边去了。我自己留在山顶上趴着,用望远镜窥视追兵的动静。他们毫无疑心地骑着过去,马铃声在那荒僻的地方听着倒很悦耳。他们成了一幅好看的画;他们大概以为我们仍沿河而行,便从我们离开大路的那一处骑了过去,又许是因为急着追我们,竟没留意我们上山坡的足迹。
雨又下大了;我们就在一万七千尺处扎营,所有的驮子都预备着随时逃走;那一夜过得很不舒服。我整夜握枪坐着,以防突然遭袭;天亮时我实在高兴。雨停了,可我们此刻被一团白雾裹着,冻得人发僵。我很累,便叫旃丹·辛严加看守,自己想睡一会儿。
「老爷,老爷,快,你的枪!」我的侍从摇醒我,低声说。「你听见铃声没有?」
那叮当声听得极清楚。追我们的人正逼近,显然来势不小,一刻也耽搁不得。要成功躲开他们似乎已不可能,于是我决意迎上去,而不去试图逃走。旃丹·辛和我都带着枪,曼·辛带着他的廓尔喀弯刀;我们就这样等他们到来。雾里走出一长列灰色幽灵似的身影,每人牵着一匹马。前哨不时停下察看地面;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们那被雨冲去一半的足迹,正循迹跟来。他们终于看见我们在山顶上,便停住了。他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激动地商议着;有些人把火绳枪解下来,有些人拔出刀;而我们坐在上面的岩石上,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
第五十五章
一场会见——是和还是战?——礼物与友谊之巾——哈达——一次友好拜访的收场
迟疑了一阵,有四个官打手势说想上前来。
「你是一位大王!」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我们要把这些礼物放在你脚下。」他指了指另外三人拿着的几个小口袋。「大王!敬礼!敬礼!」
过了那样凄惨的一夜,我实在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像王;不过只要办得到,我总愿意以应有的礼数与客气待土人。
我说可以上来四个人,其余的要退到约二百码外去。他们立刻照办了;他们起初摆出那副好战的样子,这会儿倒叫我有几分意外。他们以最谦卑的样子放下火绳枪,又把刀一一归鞘。那四个官走上前来,到了我们跟前,把口袋掷在地上打开,给我们看里面的东西。有糌粑、面、曲拉(一种干酪)、「古然」(甜膏)、酥油和干果。这几位官行礼行得极铺张。他们摘下帽子掷在地上,舌头一直伸在嘴外,直到我请他们收回去。他们自称是托钦塔尔宗的属下,是奉命来问候我起居的;塔尔宗愿我把他看作我最好的朋友。他们说,塔尔宗深知我们在这样荒僻不宜人的地方行路必有种种难处,因此愿我收下他们此刻摆在我面前的这些礼物;随着礼物,他们递给我一条哈达,也就是「友爱之巾」,是一长条薄绸似的纱,一端剪成穗子。在西藏,送礼总要配一条哈达;来客无论到哪里都带着一条,一到就取出来献给主人。高僧把哈达卖给信众;凡到喇嘛寺与殿里布施得令人满意的人,都会得到一条或几条。若托人给朋友带口信,也要带一条哈达去;官员与喇嘛之间,连书信里都夹着小块这样的绸纱。不给尊贵的来客哈达,被认为失礼,等于是怠慢。
我赶紧对塔尔宗的美意道谢,又拿出三倍于那些东西价值的银子交给来使。这几个人看着颇和气友善,我们聊了一阵。叫我很恼火的是,可怜的曼·辛见了这么多吃的昏了头,再也抵不住饥饿的煎熬,也不管失礼不失礼、会有什么后果,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面、干酪和酥油。这便叫藏人疑心我们是在挨饿;他们照例很精明,便拿定主意要借此占便宜。
「塔尔宗,」来使里最年长的那个说,「要你回去做他的客人;他要款待你和你的人,然后你就回你的国家去。」
「谢谢你,」我答道,「我们不要塔尔宗的食物,也不想回去。他的美意我十分领情,可我们要继续赶路。」
「那么,」一个年轻力壮的藏人怒道,「你若继续赶路,我们就把礼物收回去。」
「连你的哈达也拿回去!」我回了一句,先把那一大团酥油朝他胸口掷过去,接着把一分钟前还好端端摆在我们面前的那几小袋面、糌粑、干酪、果子等等一并掷了出去。
这一场意外的炮击把藏人弄得狼狈不堪;他们衣服上、头发上、脸上沾满了粉面,连滚带爬地逃开;而旃丹·辛一遇到动手的事向来快如闪电,便拿枪托在一位使者身上最圆的部位猛捣——那人正穿着笨重的衣服想爬起来逃。
曼·辛是我们这一行里的达观之士,他吃得正香被打断,却既不着恼,也不理会眼前出了什么事,只把撒得满地的果子、干酪和酥油块一一拾起来,嘴里咕哝着说:这样糟蹋好东西真是作孽。
那些兵远远地把这场会见的几番波折看得很用心,觉得还是赶紧撤退为妙;于是毫不含糊地翻身上马,乱纷纷地冲下山去,再沿着河谷奔去,终于消失在雾里。那几位可怜的使者没能赶回自己的马,便在空气稀薄、地又崎岖的情形下尽力跟着跑。
他们那一片惊呼只是出于害怕,我们并没有伤他们一根毫毛;可这更加深了我的人此刻对藏兵与藏官的轻蔑。
这一幕实在滑稽,我尽量拿它做文章,同我的同伴一道笑,拿藏人所谓的勇武嘲笑给他们听。
藏人一走得不见影了,旃丹·辛和我便把面子收起来,帮曼·辛去拾那些干枣、杏干、曲拉块、酥油和「古然」。随后我们把牦牛装上驮子,接着赶路。
第五十六章
倾盆大雨——沼泽的平原——终于见了太阳——牦牛被偷又追回
我们运气不好。早上天气仍旧风雨不定,下午又是倾盆大雨。我们朝七十八度的方向走,经过一片乏味单调的灰色地面,一列雪峰自西南伸向东北。我们蹚过一条颇深而极冷的河,随后翻上一个一万七千四百五十尺的山口。有一群洪亚人带着几千只羊出现在视野里,可我们避开了他们。他们没看见我们。
在我们渡河那一处,干流划一道优美的弯折向磁方位一百四十度。我们在多丘而荒秃的地面上爬到海拔一万七千五百五十尺,那里有几个小湖;在淋透人的大雨里总共走了十四英里半之后,下到一片大谷地里。在这里我们极难找到过夜歇息的地方。那片平地简直是一块沼泽,有好几个湖和水塘,我们处处陷在泥水里。我们的铺盖衣服湿到这步田地,在哪里停下实在都一样;于是我们把小帐篷支在一条从北面谷里流出来的溪边;从那道谷朝东伸展着一列金字塔形的雪山,高矮与底盘几乎一般大小。南面是堆满积雪的高峰。这道谷海拔一万七千四百五十尺,寒冷酷烈。
夜里雨像桶里倒出来一样,我们那顶小帐篷几乎遮不住什么。我们躺在帐里的水中,就是挖遍天下的沟也挡不住水流进来。实在说,毫不夸张地讲,整个谷地都是一片水,深自一寸至数寸。我们自然冷得难受:晚八点寒暑表降到二十六度,东南风狂刮;雨里一度夹着雨雪,随后是一场大雪。我们蜷在行李堆上,免得睡在结冰的水里;早上醒来,帐篷被积雪压得塌了一半。白天气温回升,雨又下起来,于是我们重新上路时,脚陷进几寸深的泥、雪、水混成的东西里。我们得渡三条河、绕过五个大小不等的湖,走的是八十三度四十五分的方向。
这样凄凉地走了七英里,我们在一座一万七千五百尺高的圆锥形山丘脚下扎营(一万七千三百八十尺),前一夜的情形几乎原样重演了一遍。寒暑表降到三十二度,所幸风在晚上八点止住了。算我们走运,第二天出了太阳,我们得以把所有的东西摊开晾晒;而就在晾晒的时候,我们又经了一桩新鲜事。
我们那两头牦牛不见了。我爬到营地上方的山顶,用望远镜扫看平原。那两头牲口在颇远处,正被十来个骑马的人牵着走,那些人还赶着约五百只羊在前头。从衣着上我认出这些陌生人是强盗。我自然星夜去追我的财产,把旃丹·辛和曼·辛留下看营。他们走得慢,我追上了他们;不过他们一发觉我,就加快脚步想甩开我。我喊了三遍叫他们站住,他们理也不理;于是我把枪从肩上解下来,若不是单这一吓就够叫他们回心转意,我是要开枪的。他们停住了;等我走得够近,我便索回我那两头牦牛。他们不肯给。他们说他们有十二个人,不怕一个人。他们下了马,像是要来对付我。
我见他们掏出火镰火石要点火绳枪的引线,心想还不如我先下手;于是在他们猜出我的意图之前,我用枪口朝离我最近的那人肚子上猛捣了一下。他倒了下去;我又在另一个人的右太阳穴上捣了一下——那人把火绳枪夹在两腿之间,正要打火镰点火绒。他也踉跄一下,笨重地跌倒了。
「敬礼,敬礼!请听我说!」第三个强盗一脸惊惶地喊道,握着拳头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许。
「敬礼,」我答道,一面把一发子弹推进曼利夏枪里。
「不,不!」他们央求着,赶紧把兵器放下。
我从这些人手里买了约三十磅糌粑和八磅酥油,又叫其中一个替我把这些背到营里去;而我自己则毫不费事地把牦牛要了回来,赶着它们回到旃丹·辛和曼·辛那里——那两人正忙着生火煮茶。
第五十七章
赶路的藏人——翻过一个高山口——一次友好的相遇——摆出来的盛筵——登到两万尺——寻找公久湖——被一支幽灵的队伍惊动
近中午时我们的东西在暖日下差不多晾干了,天却又阴起来,大雨重新落下。我拿不定主意:是翻过几英里外磁方位九十三度那个山口,还是顺河而行、沿山脚走。我们看见许多藏人朝同我们相反的方向赶路;我们一走近,他们个个都显得很惊恐。我们从他们那里又弄到几磅粮食,可他们不肯卖羊给我们——他们有好几千只。我决意走前面说的那条路。我们先走过那片平台地的延伸部分,再走过起伏的地面,到了那个山口脚下的两个小湖边。上坡比较平缓,踏着雪,我们顺着从顶上流下来的那条河走。约到半路上,回头一看,见有八个兵朝我们飞驰而来。我们等着他们;他们一到跟前,便照例行了那套奴颜婢膝的礼,把兵器放在地上,表示无意开战。接着是一场冗长而友好的交涉,藏人口口声声说他们对我们如何友好、如何愿意尽力帮我们前行。这话未免好得不像真的,我疑心有诈;等他们一再催请我们回他们帐篷里去、说要把我们当作极尊贵的客人留住、说要把人心所能想到的一切享用都堆到我们面前时,我就更疑心了。再细问那些享用是什么,才知道不过是送些曲拉、干酪、酥油、牦牛奶和糌粑;他们还说,我们若要马,他们可以卖给我们。这番描绘实在太动听了;于是通盘考虑过、又把我这几位对谈者以及藏人一般说话的不实在打了折扣之后,我从心底里谢了他们,回说我宁愿继续赶路、忍受眼下的苦。
他们看出我不好骗;若说有什么分别,他们倒因此更敬重我了。实在说,我只带两个人竟走到这么远,这叫他们掩不住惊异。我送了来客一点小礼物,最后我们极友好地分了手。
我们爬上那个山口(一万八千四百八十尺),在另一侧面前看见一大片平地,比山口低约两千尺。我看见一个湖,以为那就是公久湖。不过为了弄准,我把人和牦牛留在山口上,自己到我们东北一座一万九千尺高的峰上去探看。那里雪很厚,爬上去又难又乏人。等我到了顶上,又有一座更高的峰挡住了我前面的视线;于是我先下去再上,爬上第二座顶,最后到了两万尺,把四周的地面好好鸟瞰了一遍。北面有一道长长的雪山脉;就在它底下,照它上方的雾与云、以及山下部的草色判断,我料想是一片水面。
有一道丘脉挡在我前面,恰好高得能把它后面的湖遮住。我回到我的人那里,接着翻过山口往另一侧走,脚陷在又深又软的雪里。我们在比下面平原高约五百尺的地方扎了帐篷,那是两面山坡逼近而成的一道峡谷。尽管我此时对极高的地方已经颇习惯,爬到两万尺还是使我有几分疲竭,很想好好睡一夜。
曼·辛和旃丹·辛吃了点东西就睡得很沉;我却觉得心里压抑。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总觉得夜里要出什么祸事。
我们三个都在小帐篷里,我却开始觉得外面有人。我不知道这念头何以进了我的脑子,因为我并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可我总觉得非出去看一看、弄明白不可。我握着枪从帐篷里探出头去,看见一群黑影正小心地朝我们爬过来。一瞬间我就赤着脚出了帐篷,朝他们跑去,扯着嗓子喊「当心,当心!」,这一喊便叫我们那些幽灵似的来客一哄而散。显然还有许多人藏在岩石后面,因为那阵慌乱一起,逃跑的人数竟是我起初所见那些幽灵的两倍、甚至三倍。有那么一刻,仿佛到处都有黑鬼冒出来;只是他们比鬼结实,乱纷纷地跑下陡坡、穿过那道峡时,笨重的靴子弄出极大的声响。他们在坡底绕着山急转,便不见了。
我爬回帐篷里时,旃丹·辛和曼·辛连头带身子裹在毯子里,还在打鼾!
第五十八章
无眠的一夜——看着我们的敌人——一幅入画的景象——一个来使——从拉萨来的兵——被当作克什米尔人——公久湖
经过那一场,我自然一夜无眠,怕那些不速之客再来。我们反复揣测藏人是怎样找到我们的,不能不疑心是前一天下午那几位「朋友」把他们引到我们踪迹上来的。不过藏人每一回所显出的怯懦都叫人难以想象,弄得我们对这类事全不放在心上;它们非但不能叫我们害怕,连搅动我们、扰乱我们也不大能够了。
我们照常前行,下到平地上;走到半路,我用望远镜把四周的丘陵扫了一遍,看能不能看出我们那些胆小对头的痕迹。
「他们在那儿,」旃丹·辛喊道——他的眼力是我所认得的人里最好的——一面指着一座山丘顶上;那里的岩石间露出好几个脑袋。我们不再理会他们,接着走;于是他们从藏身处出来,我们看见他们牵着马排成一长列下山。到了平地上,他们翻身上马,纵马朝我们飞奔而来。他们穿着深红的袍子、或是褐黄的皮袍,戴着各色的帽子,看去颇为入画。有几个穿着滚金边的鲜红袍子、戴着中国式的帽子,那是官。兵们的火绳枪的支架上系着红白两色的小旗,给这一片荒丘与积雪的凄凉景致添了几分颜色;而马铃的叮当,也给这些静寂而荒僻的地方添了些生气。他们在离我们约三百码处下马;一个老人戏剧式地把火绳枪和刀往旁边一掷,步子不稳地朝我们走来。我们和气地接待他;他着实叫我们开心,因为他照自己的样子算是个奇特的人物。
「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他赶紧声明,「所以我同你说话,请不要把怒气发在我身上。我只传我那几位官的话,他们怕受伤,不敢来。拉萨——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得到消息说,有一个『普林吉』(英国人)带着许多人在西藏,哪里都找不着。我们是奉命来拿他的。你是他的先锋么?」
「不是,」我干巴巴地答道。「我想你们从拉萨来要走好几个月罢。」
「噢,不!我们的马好,」他答道,「我们来得快。」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这藏人数到十二,一面皱着眉、把头朝右歪着,像是在收拢思绪;一面举起手,把拇指扣在掌心,每数一个数就屈下一根指头。数数时他们从不用拇指。「走了十二天,」他说,「我们在路上。我们奉命不拿到那『普林吉』就不许回去。你呢?」他好奇地问,「你从拉达克来走了多久?」
他说从我脸上看得出我是克什米尔人——大概我晒得太黑、又太脏,难同本地人分别。这老人盘问我,要弄清我是不是印度政府派来测绘这地方的「班智达」,又问我为什么不穿本地的衣服而穿「普林吉」(欧洲)的衣服。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是不是那「普林吉」一行里的人。
「你往哪里去?」他问。
「我是个香客,」我答道,「去参拜寺院。」
「你是个好人。」
他提出要领我去公久湖,而且一再相邀,我便应了。不过等我看见那二百名兵也上马跟上来,我便向他抗议,说我们既要做朋友,就不需要一支军队护送。
「你若是我们的朋友,可以一个人来,我们不会伤你,」我这样叫他明白,「你若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这就在这里同你和你的军队打一仗,省得你们再跑一趟。」
这藏人又惑又犹豫,去同他的人商议,过了一阵带着八个人回来,而他那队人马的大半则朝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们朝磁方位三百五十五度横过平原,到了一道丘脉跟前,翻过一个一万七千四百五十尺高的山口。随后改取五十六度三十分,上上下下翻过几座丘,最后到了那片长草的、背风的谷地里,大湖公久就在那里,自东南伸向西北。气温华氏六十八度时,测高器里的水在一百八十三度三分半沸腾,那是晚上八点半。这湖美得异常,冈底斯的高雪山几乎笔直地从它水里拔起;南面则是高峻的丘陵作背景,荒莽入画,却又荒秃凄凉到无可言说。湖的另一头、西北方向,是几座较低的山贴着水边。
我们在一万六千四百五十五尺处扎营,那些兵则在约五十码外支起他们的帐篷。
第五十九章
愉快的同伴——喇嘛不得人心——兵——往马攸木山口去——草——威胁——摸不着头脑的藏人——马攸木山口——鄂博
傍晚时藏人到我营里来,帮着做些事。他们帮我们拾柴,又照藏地的办法给我煮茶。他们看着是些本分的人,虽说也狡猾。他们自称恨喇嘛——那是这国的统治者——而且特别爱拿一些在这几页里简直写不出来的名目去骂他们。照他们说,进这国的钱都归了喇嘛,除喇嘛之外谁也不许有钱。喇嘛为达目的,手段是不择的;他们残忍而不公。他们说,西藏每个男人遇急时都是兵,而且人人都是喇嘛的仆人。常备军的兵领一定分量的糌粑、砖茶和酥油,就这些,并不发现钱的饷。不过通常会给他们一匹马骑;出差在外时,他们有权在驿站和村子里换乘牲口,也有权在那里索取粮食、鞍具或别的所需之物,够用到下一处宿营地为止。兵器(刀与火绳枪)一般是兵自己的,并且世代留在家里;不过偶尔——尤其在拉萨、日喀则这样较大的城里——由喇嘛供给;火药和弹丸则一向由官府发。兵器多半在拉萨和日喀则制造。藏人虽夸口说他们用火绳枪打得极准——那枪有木支架,好让射手稳稳瞄准——可我从没有幸见到这国里的神枪手打中过靶子。诚然,为打猎、也为省钱,藏兵几乎从不用铅弹或散子,宁愿把枪膛塞满小石子,而这对枪膛大概没有什么好处。再说火药极缺,他们难得有机会练习。
日出时公久湖的景象壮丽极了:雪山染着金与红,连最细微处都映在湖的静水里。我们把牦牛装上驮子——藏人帮了把手——便朝马攸木山口动身,大致取一百零九度的方向,顺着那条注入公久湖的河而上。
谷很窄,一路曲折不断;不过那里虽然海拔极高,草却极盛,那片绿色实在叫眼睛舒服——我们看雪、看红褐的荒山、看荒漠一般的地面,早已看腻了。我们走到一处盆地,溪的对岸有一大片藏人的营地,围着一道高高的石墙。墙后我看见有烟升起,便疑心那里藏着人。
我们那几位藏人朋友问我们打算怎样,又求我在那里停下说话喝茶。我说这两样我都领教够了,要往前走。
「你若往前走,我们就杀了你,」一个兵发起脾气来说——他是看我们对他和他同伴客气才这样的。
「请便,」我格外客气地答道。
「你再走一步,我们就砍你的头,不然你就得砍我们的头,」另外两三个人嚷着,把光脖子朝我伸过来。
「我没有小刀,」我十分认真地答道,装出失望的样子,照藏人的样子把手在空中一旋。
藏人摸不着我的头脑;等我照最合规矩的藏式礼节伸出舌头、把两手掌心朝上在额前挥着向他们客客气气告别,再朝那山口走去——山口上几百面经幡在风里飘动——他们便摘下帽子,跪下去把头俯到地上,谦卑地向我们行礼。
我们横过平原,慢慢顺着山口往上走。靠近顶上时我们走到一条道上,那是从拉达克经噶大克到拉萨的大路,沿拉昂错、玛旁雍错和公久湖的北岸而行。山口上立着几根杆子,杆间以绳相连,绳上的经幡在风里欢快地飘。这里也垒着鄂博,就是石堆。那些石板通常是白的,许多上面刻着「唵嘛呢叭咪吽」。鄂博旁边放着牦牛的头骨和角,也有山羊和绵羊的,骨上刻着同样的字,又用所杀牲口的血染成红色。
这是藏人过高山口时所献的祭,若近旁有喇嘛可以为此作个纪念,就更要献。所杀牲口的肉由在场的人吃掉;若是一大队人,筵席之后还有歌舞。前面说过,这些鄂博全国到处都有;它们标明山口或丘顶的所在,而藏人经过时没有一个不在上面放一块白石头,好平息他们的神可能有的怒气。
第六十章
马攸木山口——进入卫藏省——它的省城——多托省——不理会的禁令——雅鲁藏布江的源头——气候的变化——雅鲁藏布江河谷——冒险
马攸木山口(一万七千五百尺)从我动身的地方起算,从来没有英国人到过。它是西藏一处极要紧的地标:不但那条大江、即雅鲁藏布江的一个源头出自它的东南坡,而且它还把幅员广大的纳里喀尔桑(在马攸木山口以西,包括直到拉达克的山地与湖区)同卫藏隔开——卫藏是西藏的中部省份,自山口往东沿雅鲁藏布江河谷展开,省城是拉萨。藏语里「卫」字是「中」的意思,用在这一省上,正因为它居西藏之中。马攸木以北是多托省。
我到我们东北另一个山口去探过路,刚回到马攸木山口上我的人那里,先前撇下的那几个藏兵便骑马朝我们上来。我们等着他们;他们的首领指着山口那边的谷喊道:「那边是拉萨的地界,我们不许你进去。」
我理也不理他的抗议,赶着那两头牦牛,一步跨进了这最神圣的省份之中最神圣的地方,「神的土地」。
我们从山口东侧快快下去;那些兵惊愕地站在上头看着我们,他们自己倒成了极入画的一景:立在鄂博之间衬着天际线,阳光照着他们嵌宝石的刀和火绳枪上鲜艳的红旗,头顶上一串串经幡在风里飘动。看了我们一阵,他们就不见了。
一道不过六寸宽的小溪在我们所循的那道谷的正中、在石头间流下来,不久便被两侧山上融雪汇成的别的小溪涨大。这就是那条世上最大的河流之一雅鲁藏布江的一个源头。〔注一〕我得承认,身为头一个到这源头来的欧洲人,我颇有几分自豪;而站在这条神圣的河上——它在下游那样宽阔,在这里一个人把腿略分开就跨得过去——也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快乐。我们在它诞生之处喝了它的水,随后循着一条明显的道朝磁方位一百二十五度,顺着一道长草的谷继续缓缓下行。马攸木山口西侧与东南侧气候之异,实在惊人。西侧除了雹、雨、雪的猛烈风暴之外别无他物,空气里的潮气使得白天也冷。土地泥泞异常,柴与草都极难找。一过山口,我们就进了温和可人的气候,头上是可爱的深蓝的天,牦牛有足够的草,我们生火也有低矮的灌木;于是受过那一切苦难与匮乏之后,我们觉得自己确实进了神的国土。虽然我料到迟早要有大麻烦,我却一点也不懊悔自己违了那些兵的禁令、径直走进了这片禁地——这是一种做了禁止之事的、野性的满足。
雅鲁藏布江接纳了三条由两侧陡峻的山上急落下来的雪水小支流;而在干流猛折向一百七十度之处,第四条要紧的支流带着极大的水量,从磁方位二十度的一道峡里注了进来。
我们在这几条河汇流处附近、干流右岸扎营,海拔一万六千六百二十尺。从马攸木山口起,冈底斯山脉的延续先朝东南、继而正东而行,走的几乎是同南面更高的喜马拉雅山脉平行的一条线,中间形成一片被雅鲁藏布江切开的广阔平地。河南岸、在河道与那道有庄严雪峰和美丽冰川的大山脉之间,看得见几道较小的丘脉。北面这道山脉同南面那道大山脉几乎平行;它上面虽然没有极高的峰,在地理上却很要紧,因为它的南坡直到拉萨,都是这条圣河北面的分水岭。
夹在这两道平行山脉之间的河谷,是西藏人烟最稠的河谷。草很丰盛,柴也容易得到,因此沿雅鲁藏布江及其主要支流的许多藏人营地附近,看得见成千上万的牦牛、绵羊和山羊在吃草。从拉达克到拉萨的商队所走的商路正沿这道谷;而我既是到西藏来看藏人、研究藏人的,便想:虽然我因此要冒更大的险,可全国没有哪一处比沿着这条人烟稠密的大路走更能达到我的目的了。
〔注一〕(原注:另一个源头我是在回程上经过的。)
第六十一章
料着要出事——沿雅鲁藏布江而行——一场雷雨——一个难题——一条危险的河——被水卷走——获救——夜里的扰攘——一个新朋友
我们睡得极少,因为料着那些兵会在夜里来袭、想阻住我们前行;可一夜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倒是我们的牦牛挣脱跑了,早上我们费了些事才把它们找回来——它们泅过了河,到对岸离营约一英里的地方去了。
那一夜极冷,寒暑表降到三十二度半。为防万一,我们没有支小帐篷;前一天走了长路,我们又累又冷。刮着西南风,而我偏要渡河去追牦牛、把它们赶回营里,这实在吃力。随后我们虽已疲竭,还得照例把它们装上驮子。我们顺着溪的右岸朝磁方位一百七十度而行,继而一百四十二度三十分;河在那里于荒秃的丘陵间曲折出没,随后流过一片四分之三英里宽、一英里半长的草谷。它接着穿过一道窄口朝十七度三十分,又转向一百零三度,再转一百四十二度,流过一片两英里宽、起伏的草谷;我们横过这片谷时遇上一场可怕的雷雨,夹着雹和雨。这实在恼人,因为我们此刻正面对着雅鲁藏布江一条极大的支流,而河水涨得又急又深,我十分发愁该怎样把我的人弄过去:他们不会游水,而水冷到浸一下就足以叫人大受震荡。可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因为河水眼看在涨,而风雨越来越坏,难处只会时时刻刻增加。我们把身上衣服一件不留地脱下来,连同枪支等物一起系在牦牛的驮鞍上,把牦牛赶下水去。它们是善泅的,虽然水流把它们冲下去一百多码,我们还是满意地看着它们从水里挣扎上了对岸。旃丹·辛和曼·辛虽然信得过我的水性,可当我一手牵一个、叫他们随我下水时,他们实在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我们刚走出十二码,那难免的事就发生了。我们三个都被冲走;旃丹·辛和曼·辛一慌,死死抱住我的两臂,把我拖到水下去。我虽拼命用腿划水,却因这两个无助的同伴是死沉的分量,我们浮上来又沉下去。可到底,经过一场拼命的挣扎,水流把我们冲到对岸,我们踩着了底,很快从那条凶险的河里爬了出来。我们在入水处下游约二百码的地方;因为灌下了太多浑水,我们三个都吐了。这弄得我们疲竭不堪;而风雨又毫无止息的样子,我们便当下就在溪的左岸扎了营(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尺)。我们虽极需要一点热食,自然还是生不起火。那一夜我只有一块巧克力;我的人宁可什么也不吃,也不肯吃我的食物而破了种姓。
约十一点时我们正在小帐篷底下睡着,外面忽然有声响,像是人声、又像有人在石头上绊跌。我一瞬间就拿着枪出去了,照例喝了一声「走开」;因为天黑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好几块用投石索掷来的石头从我身边嗖嗖飞过。其中一块打在帐篷上,一条狗狂吠起来。我朝空中放了一枪,这倒有好效果:那些敌人——不管他们是谁——赶紧退走了。可那条狗不肯走。它整夜在外面吠;直到早上我给了它些吃的,又照藏人的样子抚它、说那几句惯用的亲热话「措秋,措秋」,我们这位四脚的对头才同我们亲近起来,蹭着我的腿,仿佛认得我一辈子了;它又格外喜欢曼·辛,就在他旁边卧下。从那天起它再没有离开我们的营地,到处跟着我们,直到更艰难的日子落到我们头上。
第六十二章
离开河道——一个山口——一片干旱的平原——又见消失的兵——又一条河——一道玛尼石墙——是海市蜃楼?——一大片藏人营地——我们北面的山脉
河折向南面太多了,我便决意离开它,横穿这片地方;何况从营地起,有一条隐约的道通向磁方位一百一十度的一个山口。我循着这条道走,看见道上有几百个马蹄印,如今差不多都被水冲掉了。这显然就是我们在马攸木山口那一边遇见的那些兵所走的路。
翻过一万七千七百五十尺的山鞍,我们看见面前一片广阔的谷地,上面散布着荒秃的丘陵。南面我们望见一片约十英里宽的大平原,那一边有雪峰耸起。前面有一座伸进平原的丘,丘上立着一道玛尼石墙;这一发现使我颇有把握地相信:我正走在通往拉萨的大路上。北北西约八英里处是高高的雪峰;再往前走,我们又看见一道高峻的山脉,它后面三英里处还有更高的峰。我们横穿这片无水平原到了一半,忽然看见远处一座丘后有许多兵的脑袋和火绳枪探进探出。过了一阵,他们成群出来看我们的动静,随后又缩回丘后去。我们接着走;等我们离他们还有半英里时,他们便弃了藏身之处,扬起一片尘土,纵马朝我们前面奔去。从道上所经的一座一万六千二百尺的丘上,我们望见约八英里外有一群极高的雪峰。它们同我们之间立着一道被一条谷切开的丘脉,谷中流着一条水量很大的河。我们顺着它朝磁方位一百二十六度走,找到一处合适的渡口,在溪宽二十五码、水及腰的地方渡了过去。我们在这里又看见一道玛尼石墙,石上刻着大字;风又大又割人,我们便借它挡风。在磁方位二百四十度到一百二十度之间的那一段里,我们望得见远处一道极高的雪山脉(就是喜马拉雅大山脉),还有近到离营三英里的几道较低的丘脉。我们刚渡过的那条河注入雅鲁藏布江;我们此刻在海拔一万五千七百尺处。日落时我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前面磁方位一百二十度处有许多黑帐篷,估算离我们两英里。我们数出约六十顶,另有几百头黑牦牛。
第二天日出时,叫我们大为诧异的是,那些帐篷全都不见了;而我们朝前一晚见到它们的方向走去,也找不出一点痕迹。那仿佛是一场海市蜃楼。不过到底,在约十四英里外、横过一片长草的平原之后——那平原东北面以一道自西北伸向东南的山脉为界,磁方位七十二度约五英里处还有高高的雪峰——我们遇到了一大片藏人的营地,八十多顶黑帐篷,海拔一万五千六百五十尺。它们扎在雅鲁藏布江另一条支流的岸上;那条河在平原上划了一道大弯,从营地西面流过。五英里外,在自磁方位三百一十度到七十度的那一段弧里,立着我一路所见的那道山脉;不过到这里,它的峰越来越低,低到叫它「丘脉」比叫「山脉」更合适。然而它后面又耸起更高的峰,顶着雪冠。
第六十三章
一阵骚动——谢绝的邀请——帐篷——美味——「曲协」
我们要粮食,便大着胆子朝那片营地走去。我们一走近就引起一阵大骚动,牦牛和羊被匆匆赶开,男男女女在帐篷里跑进跑出,显然很是惊慌。有八九个、十来个人勉勉强强走上前来,恳请我们进一顶大帐篷。他们说想同我们说话,又请我们喝茶。我信不过他们,没有接受邀请,径直穿过营地,在约三百码外停下。随后旃丹·辛和我挨着各顶帐篷去拜访,一面想买粮食,一面也表明我们不肯进某一顶帐篷并不是因为怕,而是不愿落进圈套。我们访各顶「果林角」、也就是「古尔」(帐篷)的经过很有意思。这些帐篷本身搭得极巧,同这地方的情形配得极好;里面各样的家什也引起我的好奇。帐篷是黑的,用牦牛毛织成,毛上天然的油脂使它十分不透水。它由两整幅这样的厚料子合成,两端各用两根杆子撑着;帐顶上部开一个长方的口,好让烟出去。较大的帐篷底面是六边形;顶一般离地六七尺,用长绳越过高杆、再钉在地上,绷得极紧。钉绳用木橛和铁橛,要用许多,好让帐篷四周都贴着地面,免得篷里的人受这高原上割人的风。每顶帐篷外头都看得见长杆——照例四根——上挂白色的经幡;或者按东南西北各立一根,以东为起点。较大的帐篷内壁四周有一道两三尺高的泥墙,用来进一步挡风雨雪。这些墙有时是用干粪垒的,日子久了便拿来当柴烧。帐篷两端各有一个口;迎风的那个总用绳扣和木闩关着。
藏人天生是游牧的,随着节令迁徙住处,哪里有草给牦牛和羊吃就迁到哪里;他虽没有定居之所,却懂得叫自己过得舒服,而且把所需的一切都带在身边。譬如他头一件事就是在帐篷正中用泥和石头给自己垒一个「果林」,也就是灶,约三尺高、四五尺长、一尺半宽,侧面开两个、三个或更多的通风孔与抽气孔。靠这个巧妙的装置,他能叫干粪烧得更旺——干粪是最难引出火苗的燃料。灶顶上做出合适的位置,好搁那几只「拉桑」,就是大铜锅铜碗;砖茶在石臼或木臼里捣碎之后,就在里头煮,用一把长铜勺搅。帐篷里一般还看得见一个可搬动的铁架,从火上端下来的热器皿就搁在上面。紧挨着的是「托尊」或「东莫」,一只圆柱形的木打茶筒,盖上穿着一根活塞杆。这是用来把茶同酥油和盐打匀的,办法前面讲觉巴人时已经说过。
藏人用的木杯木碗叫「普库」、「夫鲁」或「卡列」;茶倒在糌粑上、再用或干净或不干净的手指揉成糊之后,也用这些碗来吃。常常还要往这糊里掺上额外的酥油块,甚至掺些「曲拉」(干酪)。有钱的人(官员)则享用从印度和中国运来的面与米,以及「卡苏尔」——就是成色次些的干果(枣和杏干)。米煮成一种叫「吐巴」的汤,那是极奢的享用,只在大场合才吃;那时也吃别的珍品,譬如「吉玛卡拉」(糖)和「谢尔卡拉」(白糖块)。藏人极爱吃肉,可吃得起这样奢侈的人不多。野味、牦牛和羊被看作上好的食物;肉连骨切成块,在锅里加极多的盐和胡椒煮。一顶帐篷里的几个人把手伸进锅里,捡起合意的块,用牙和手指撕着吃,连骨头也嚼——据说不带骨的肉是难消化的。
藏人的帐篷里一般在灶边铺几张「提尔迪」(粗糙的坐垫);靠帐篷口放着一只「达洛」,就是筐,拾来的粪就存在里头。这些「达洛」是成对用的,极便于系在驮鞍上,本来也正是为这个用处做的。帐篷壁边放着「参果」,就是装糌粑的口袋,还有「东莫」,就是酥油罐;在成堆的羊皮和毯子之间,看得见存酥油的小木箱,上着锁。
进藏人帐篷头一样映入眼帘的,是「曲协」,也就是桌子;桌上放着灯和盛供物的铜碗,供的是「曲甘」,那尊镀金的神像——住在这「古尔」(帐篷)里的人早晚都向它祈祷。转经筒和念珠极多;男人的长火绳枪竖着绑在杆子上,高高的枪架远远伸出帐顶的口外。长矛也照样存放;至于刀和短些的小刀,白天是随身带着的,夜里则放在各自主人身旁的地上。
第六十四章
不肯卖粮——女人——她们的相貌与性情——「楚克提」——一位拉萨来的太太
这片营地里的人又客气又健谈。他们虽推说自己都不够吃而不肯卖粮给我们,那份友善却远出我意料之外,以至于我起初还怕有诈。不过有诈无诈,我想既然来了,总该尽量多看多学。男男女女围成一圈把我们围住;回答问话时,女眷似乎比男人少些怕生。不但在这片营地、在别处营地也一样,叫我格外注意的是西藏所见的女人之少。这并不是因为她们被关着不见人;恰恰相反,这片禁地里的女子似乎事事都由着自己的意思。她们实在是极少数:照一位友善的喇嘛的明白话粗略估算,人口里每一个女人要对十五到二十个男人;然而洪德斯的女眷却驾驭得住占多数的男人,因此也就不断地替喇嘛们帮了忙。
藏族女子,不论她是太太、是牧羊女还是女强盗,都说不上好看。实在说,我在这国里没有运气见到一个相貌好的女人,虽然自然也见过些不那么丑的。无论如何,从出生起就积在身上、从未被肥皂、擦洗或沐浴惊动过的污垢;鼻子、两腮和额上抹着的、防皮肤被风吹裂的黑膏;以及从不换洗的衣服所散出的难闻气味——这些使藏族女子就是在她最好的时候,在欧洲人的眼光里也是叫人厌的。不过等人把最初的厌恶克服之后,远远看去她自有一种风致。她走路很好看,因为她习惯了头上顶重东西;她的头在肩上本该安得很好,只可惜脖子通常太短太粗,不够优美。她的身躯四肢筋骨极壮、发育得好,可一般欠稳;她的乳房松垂——这无疑是房事过度所致。她体格一般偏重,还有些发胖的样子。她的手脚显出气力与粗壮,可手指上看不出灵巧柔韧,因此做不来很细很精的活。
然而藏族女子远胜于藏族男子。她心地更好,更有胆气,性情也比他高。好多次,当那些怯懦得无从想象的男人一见我们走近就逃开时,留下看守帐篷的是女人;她们虽绝说不上镇定从容,却极少有不带几分体面来会我们的。
这一回人人都友善,女人似乎比男人少些怕生,谈起来又自在又不住口。她们甚至说动了她们的主人,卖了一点糌粑和酥油给我们。
藏族女子同男人一样穿裤子和靴子,外面罩一件长袍,或黄或蓝,长及脚面。她们的头饰很别致:头发从正中仔细分开,用融化的酥油贴在头皮上,一直贴到耳际;随后四周编成无数小辫,辫上系着「楚克提」——那是三条厚重的红蓝布带,用横带连在一处,横带上以珊瑚珠、孔雀石珠、银币和小铃为饰,从肩上一直垂到脚跟。
她们似乎极以这身装饰自豪,很有几分卖俏地引我们去看。西藏较富的女人背上挂着的简直是一小笔家私,因为她们所挣所攒的钱或值钱的东西,都缝在「楚克提」上。「楚克提」的下端还缀着一两排、三排黄铜或银的小铃,因此藏地的女眷一走近,铃声就先报了信;这是个古雅的风俗,它的来历她们说不出来,只说好看、她们喜欢。
我这里所给的那幅拉萨来的藏族旅行太太的图,是在图克尔画的。她那一头异乎寻常地长而美的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头上围着一个圆形的木饰,像一轮光环,外圈上缀着珊瑚、玻璃和孔雀石的珠子。这东西沉得很,虽然套在头上很合适,还得用系在头发上的绳子、以及另几根从头顶绕过去的绳子托着。她头两侧挂在耳朵和头发上的,是一对嵌孔雀石的大银耳环;颈上是三长串珠子,连着几枚银别针。
这些衣饰自然要随地方不同、随佩戴者境遇不同而大有出入;可她们衣着的大体样式,实际上处处都是一样的。常见的还有一条松松的银链腰带,系得远在腰以下;戒指和镯子则到处都有。
第六十五章
一妻多夫——婚礼——妒意——离异——子女的归属——求偶——私生——私通
藏人在法度上承认一妻多夫与一夫多妻,这是众所周知的。不过关于这些婚姻风俗的实际样式,迄今所知甚少;因此下面这些细节,从西方的眼光看虽似骇人,读者当会觉得并非没有意思。
首先我可以说:西藏中等人家未嫁的女子中间,并没有所谓贞操的标准这回事;因此从藏人的眼光看,不大找得出一个不贞的女子。尽管情形看着这样不成规矩,女子们的举止却比人所能料想的要好。她们同修卡姑娘一样,有一种极难得的爽直与朴素,又带着几分自有引人之处的矜持;因为藏地的追求者——往往是个青年——被一位姑娘的风致吸引之后,会发觉自己同她的调笑几乎还没开头,就已成了公认的婚约,照风俗他只得带着父母同到他心上人的帐篷里去。那里她的亲属已先得了通知,坐在毯子席子上等着客人到来。
照例的客套与致礼之后,青年的父亲替儿子向那位姑娘求亲;若答复是好的,求亲的人便把一方「玛尔」(牦牛酥油)放在未婚妻的额上。她也照样给他放一方,婚礼便算完了,这一对涂了酥油的人就成了夫妇。
附近若有寺,便把哈达、食物和钱摆在佛与圣者的像前,两家人在殿内绕行一周。若近旁没有寺,夫妇就绕最近的山丘走一圈,再不然就绕帐篷本身,总是从左往右走。这仪式连同祷告与献供,要一连行半个月,其间酒筵不断;期满之后,丈夫便把妻子接到自己帐篷里去。
西藏的法度虽几乎从没有人遵守,却有严格的条文规范已婚男子在夫妇之事上的举止。只要太阳在地平之上,便不许有房事;一年里某些时日与节令——譬如盛夏与隆冬——也在禁止之列。
藏族女子出嫁,并不是同一个人结缡,而是同他全家结缡,其法颇为繁复。若长子娶了长女,新娘所有的姊妹都成了他的妻。可他若是从次女娶起,那么只有从次女往下的姊妹才归他。若娶的是三女,便从三女往下,依此类推。同时,新郎若有兄弟,他们一概被看作他们兄弟之妻的丈夫,个个都同她同居;她若有姊妹,也同她的姊妹同居。
这套法子并不简单,也实在说不上有什么教化;若不是藏族女子有那种奇特的处事本领,它要生出没完没了的妒意与不快来。不过多半也正因为藏地男女全然没有廉耻与体面之念,这套安排办起来似乎同别的婚姻一样顺当。
我问:若一个男人娶了次女、因而得了她所有妹妹的夫权,这时另一个男人来娶了她的长姊,那会怎样?头一个男人的妻子们都要成为第二个男人的妻子么?不会;第二个男人只好满足于一个妻子。不过那次女若成了寡妇、而她丈夫又没有兄弟,那么她便归她长姊的丈夫所有,连同其余的姊妹。
不可由这些奇特的婚姻法度断定西藏男女之间没有妒意;藏人的家里或帐篷里偶尔也生事端。不过藏族女子既聪明,一般总能把事情安排得息事宁人。她丈夫若有几个兄弟,她便把他们一个一个派到各处去办事:或看牦牛、或看羊、或去做买卖。只留下一个,这一个暂且就是她的丈夫;等另一个回来,他便得让位,重做单身汉,如此轮替,直到一年之内所有的兄弟都同他们唯一的妻子过了一样长的夫妇日子。
西藏离异是难的,牵扯没完没了。我问一位藏族太太:若她丈夫不肯再同她过了,她要怎么办。
「我要对他说:『你当初为什么娶我?』」她嚷道。「『你说我好、我美、我明白、我伶俐、我有情义。如今你倒证明给我看,说我都不是!』」
她以为这番谦辞足以叫任何丈夫回心转意;可仍旧有不少藏人觉得时常弃了妻子倒也便当,私奔到某个远省、或者越界而去。这一着对那男人的兄弟们尤其苦,因为他们都仍旧是那被弃的新娘一个人的所有。照同样的道理,丈夫一死,妻子便由他的兄弟承继。
塔克拉喀尔宗本的公堂上审过一桩极叫人难受的案子。有位藏族太太的丈夫死了,她爱上一个比自己年轻约二十岁的俊俏少年,便嫁了他。可她丈夫的兄弟从拉萨一路赶来,要认她作妻,虽然他已经有一位妻子和一大家人。她无论如何不肯离开自己所选的丈夫;两边闹了没完没了的场面,这案子便由塔克拉喀尔的宗本审理。藏地的法度对她不利,照那法度她分明属于她的小叔;可在喇嘛之国,钱比法度更有力。
「为求大家平安,你可以这样办,」宗本出主意说。「你把财产、银钱与货物分成相等的三份:一份归喇嘛,一份归你丈夫的兄弟,一份你自己留着。」
那妇人应了;可叫她极为恼恨的是:等两份已经交出、她正指望从此太平的时候,宗本又提出一个问题——既然她已不属于亡人的家,为什么还该留下三分之一的家产呢?于是当即下令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夺去。
不过这妇人很精明,骗过了宗本的差役:有一夜她把帐篷和家什细软打成包,悄悄越过边界,投到英国的保护之下去了。
西藏认定子女归属的办法很别致。孩子算作某一个人的而不算作另一个人的,并不是凭他像不像父亲,也不是凭别的讲得通的法子,而是照下面这个办法。譬如一个已婚的男人有两个兄弟、又有几个孩子,那么头一个孩子归他;第二个归他的大弟,第三个归他的二弟;第四个又是头一个人的孩子了。
西藏求偶的规矩并不很严,可同未嫁的女子有私却被看作不合法;某些情形下,一旦被人发觉,两边都要受羞辱,男方还要受若干罚,其中最重的是必须送那姑娘一身衣服和首饰。遇上「体面人家」,这问题一般是靠男方娶了那女子、再大大方方地给她所有亲友送上「友爱之巾」连同食物来皆大欢喜地了结的;可若那女子不幸在世人眼里落到难堪的地步,而男方又无论如何不肯成亲,那么人们便设法不让那孩子活着生下来。若这不成,便须供养那母亲直到孩子生下为止。遇到这样的情形,私生的孩子仍旧归那男人,并且照例要受私生所带来的种种屈辱。
女子十六岁、男子十八九岁,被看作可婚之年。做母亲一直到年纪相当大时为止;我见过一个四十岁的妇人带着才几个月大的婴孩。不过照例藏族女子还很年轻时就失了鲜润;她们一妻多夫的风俗无疑不但促使她们容颜早衰,也是限制西藏人口的主要缘故。
喇嘛照说是该独身的,可他们并不总守那誓;这无疑是因为他们自己从来不受罚,因而经不住引诱。反之,私通的案子里犯事的若是俗人,他就得照自己的财力赔偿那丈夫,数目由当事双方及其亲友议定,或者告到官里由法度定。
寻常的越礼之事,只要送上衣物、糌粑、曲拉、「古然」、「卡苏尔」(干果)和酒,再配上那少不了的哈达,便足以平息那受损丈夫的怒气,把他所受的羞辱十足补偿了。
唯一真正重的刑罚,是高官的妻子同低下的人私奔。那时这妇人要因她的不贞而受鞭刑,她丈夫名誉扫地;她的情人则要受一场痛苦的外科处置,若还活着,便被逐出那城镇或营地。
高官以及少数不满足于一个妻子的富人,照这国的法度可以依自己的财力蓄养姬妾,多少不限。
第六十六章
藏人的丧葬——处置遗体的办法——火葬——水葬——食人——奇怪的信仰——骇人的野蛮——饮人血——西藏的圣者
藏人的丧事很有意思,不过同修卡人的极为相似,而修卡人的我已经详说过了;若再细述,不过是把写过的重说一遍。
然而处置遗体本身,藏人却有他们自己古怪的风俗。因为燃料极缺,最少见的办法是火葬,只有富人或喇嘛才用,做法同修卡人那里完全一样。另一种较常用的办法,是把尸身对折起来缝进皮子里,让水流把它带走。不过最常用的,是下面我要说的那种骇人的仪式。
死者的遗体被抬到一座山顶上,喇嘛在那里念咒祷告。随后众人绕遗体走七圈,退到一定距离之外,好让乌鸦和狗把尸身撕开。若大部分遗体只被鸟吃掉,便被认为对亡人及其家属是吉利的;喇嘛说,狗和野兽来,是因为死者生前有罪。无论如何,遗体几乎被吃尽的过程是被人紧张地看着的;到了合宜的时候,喇嘛与众人一面转着经筒、一面低念那永不变的「唵嘛呢叭咪吽」,回到遗体跟前,再绕它走七圈,从左往右走。〔注一〕随后亲属们蹲坐在四周。喇嘛坐在遗体旁,用匕首把剩下的肉割成块。在场最高的喇嘛吃头一口,随后别的喇嘛一面念经一面分食;此后所有的亲友都扑到那副几乎只剩骨头的骸骨上,刮下肉片来贪婪地吞下;这顿人肉之食一直吃到骨头干净为止。
这骇人仪式的意思是:你吞下了亡人的一块肉,他的魂便会永远同你和睦相处。鸟和狗不避而食之,就是遗体康健、适合它们吃的凭据。
更骇人到无可言说的,是另一件事实:若有人死于某种疫病,因为气味,鸟不肯啄、饿狗也不肯近前,那么便有许多喇嘛在照例行过驱邪之后在遗体旁坐下,不把那腐烂的人肉吃尽便不起身。亲友们倒更明白些、也不那么残酷。他们有理地相信:贪食的畜生若不肯吃摆在它们面前的这一餐,那是因为这遗体是个罪人的,神正恼他。而要在神与他之间说和,还有谁比喇嘛更合适呢?那么就让喇嘛把它吃尽罢。
若找不到足够的喇嘛来行这些仪式,遗体便或者抛入水中,或者由亲属先吃一口肉,再把它绑在一块岩石上,剩下的交给野兽或时间去办。
据说喇嘛极嗜人血,他们说那能给他们气力、才智与精神。吸没有毒的伤口时,他们便饮血;某些场合还特意弄出伤口来好吸血。另一些时候,各寺里都有的人头骨杯被盛满了血,喇嘛们轮流用它们解渴。
这些就说到这里罢。写下来叫人作呕;不过我若全不提喇嘛食人的事,这本书便不完全了。
一位圣僧喇嘛死了、或是一位为众人所敬重的老人死了,便或把他的一部分肉、或在行过火葬的情形下把他的一些骨灰保存起来,放进一座为此而建的「却丹」里;而从全西藏到处可见的这类建筑之多来看,人简直要以为这国里有一半人口必定是圣者,再不然就是喇嘛圣地里成圣的标准并不高得吓人。
〔注一〕(原注:有一派叫作本波的,绕行的方向相反,他们的转经筒也是从右往左转。)
第六十七章
又一阵骚动——二百名兵——一阵溃逃——好走的路——一道长长的玛尼石墙——蚊子
早上我们从帐篷里出来,发觉藏人中间有一阵异常的骚动。来了许多带火绳枪的骑马的人,另有些同样带着兵器的人立刻从帐篷里出去同他们会合。他们像是很激动;我一面做饭一面留意着他们。总共约二百人,装束颇为入画。他们似乎是好骑手,排成一列朝我们骑来时样子很好看。离我们不远他们停住下了马,几个头目走上前来,一个穿着上好羊皮袍的壮汉走在最前。他的态度极为骄横,连照例的致礼也免了,径直逼到我跟前,朝我挥拳头。
「你若回去,我就给你一只山羊或一只绵羊,」他说。
「我给你这个,叫你回去!」我飞快地答道,同时冷不防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把他打得仰面朝天,摊在地上。
那支队伍照例谨慎,正隔着一段恭敬的距离观望事态,这时赶紧退了。那军官虽没受伤,也连滚带爬地尖叫着逃开。藏人迄今的举止都怯懦得可鄙,我们对这样轻易的胜利简直不好意思自庆。我们开始觉得面前实在根本没有什么敌人,大概因此也就疏忽起来。无论如何,我们吃了饭,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藏人同我们保持着距离,那一天没有再来扰我们。没有骑马走掉的人都怯怯地缩进他们的黑帐篷里;营地上一个人影也不见——那地方静得空得像是被人弃了一样。我记了当天的观测,画了一顶黑帐篷的写生,又写了日记;随后我们拔营。
此刻我们走得比较轻省,沿着一片宽阔的草原走,一路再没有受扰,朝东南而行;磁方位二十度处望见一座高高的雪峰,我们东北磁方位五十五度处的山脉上有一个低的山口。极远处前方立着一道极高的山脉,中间是低矮的丘陵。绕过其中一座孤丘时,我们在丘脚下又看见一道更要紧的玛尼石墙,颇长,上面是无数年代不同、大小不一的刻字,刻在石头、骨片、头骨和兽角上。再往前、朝南,有三座较小的土丘和两座较大的。我们在营地上赶散的那些兵,走的正是我们此刻所循的方向;实在说,我们一路都踩在他们马蹄的印子上。
我们得渡过一条河和许多小溪;每一回都要脱鞋脱衣去蹚,实在麻烦,于是我们把衣服打成捆放在牦牛身上,那一下午余下的工夫都赤着脚、只围一条「多提」(腰布)赶路,样子同苦行僧一样。
在磁方位一百二十度到一百八十度那一段弧里,我们看见极低的丘陵;在一百六十度到二百二十度之间、约三四十英里外,先前见过的那道高山脉此刻看得清楚多了。太阳极烈,地上是沼泽,空中满是又大又极磨人的蚊子。我们转眼间从头到脚都是叮痕,痒得难受至极。我们在一条大溪的右岸、海拔一万五千六百尺处停下,把这地方叫作「蚊子营」。日落时我们四周的蚊子多到几乎把我们逼疯;所幸太阳一落,寒暑表就降到三十三度,我们过了一个安稳的夜。
傍晚我们看见许多骑马的人在我们南面约一英里处飞驰,不过渐渐同我们走到一个方向上去。他们无疑是被派去把我们的行踪不断报给前头的官府的。
第六十八章
洗涤之日——长长的一程——羌与羚羊——天黑迷路——买下一只山羊——雅鲁藏布江的分汊——绕道——穿过沼泽——曼·辛又走失又寻回
第二天于我们是个盛大的洗涤之日。溪水又清又爽,我们抵不住诱惑,索性好好地洗了一回:先洗衣服摊在太阳底下晒,再用肥皂把脸和身子彻底洗净——肥皂这样的奢侈,我们已经好久不知其滋味了。
因为没有手巾,我只好在太阳底下把自己晾干;晾的时候我记下:磁方位二百十一度处有一座极高的雪峰,二百十三度三十分处有一座较低的,都属我们面前那道山脉。我们所穿行的这片平原四面都是山;先前我曾量过方位的另一座极高的峰,在磁方位二十度处。我们东北那道丘脉上有一处断口,露出一道窄谷,谷外是高高的雪山。我们沿着草原走了极长的一程,朝磁方位一百四十七度而行,在雅鲁藏布江岸上扎营——那河在这里已经是又宽又深、极为湍急的一条大川了。我们一路经过成百的「羌」和羚羊;日落前不久我到山上走了一趟,想弄些新鲜的肉回营。我跟踪一群羚羊,离营走了约五英里,天黑了;回来时在黑暗里极难找到我的人。他们没能生起火来,又都睡得死沉,我喊了也没人答应。我们选了地上一处背风的凹地作营,而四周到处都是几百个一模一样的地方,又没有可凭的标记,要认准那一处实在不易。
所幸我喊了好一阵之后,旃丹·辛到底听见了;循着他的声音我才找回去。早上我们看见约一英里外、雅鲁藏布江对岸有一大片营地,在那里本可以弄到粮食,可水流太急,我们渡不过去;何况我们这一岸四面八方也都是黑帐篷,因此没有理由多费事、多冒险去渡河。
叫我们大为欣喜的是,我们从几个路过的藏人手里买到一只山羊——他们赶着几千头的一大群;而我们既找不到足够的干柴生火,便把这牲口交给曼·辛看管,叫他把它平安带到下一处营地,我们打算在那里饱餐一顿。
雅鲁藏布江在这里有好几条分汊,多半通到小湖里去,把这片平原弄成了一块十足的沼泽。较大的那一支又宽又深,我们宁愿顺着它走而不去渡它,虽然这样就得稍稍离开我原本要走的路线。于是我们绕了一大圈;可即便如此,有好几英里我们都陷在没膝的泥里、或是蹚水而行——虽然有些小块的土地上长着草丛、高出水面,我们一踩上去它们就塌了。
这片平原的整个北部都极为泥泞。我们那两头牦牛给我们添了没完没了的麻烦:它们冷不防陷进软泥坑里,便焦躁惊慌起来;挣扎着自救时,有一两回把驮鞍和驮子都甩掉了——我们因为缺绳子,本来就没能把它们系牢。不过旃丹·辛和我总算跟住了它们;最后快到丘陵时,地面起伏大些,也略干些了。我们看见我们北面那道山脉脚下附近升起几股烟柱。我们又走了两英里左右,疲竭而污秽,那身费了许多肥皂许多工夫洗净的衣服,已被泥点子弄得肮脏不堪。
「曼·辛和那只『拉布』呢?」〔注一〕我问我的侍从。
「他在沼泽起头的地方落下了。他太累,拖不动你买的那只羊。」
我从一座小丘上用望远镜把四周的地面搜了一遍,看不出这可怜人的一点影子,心里十分担忧;又恼自己没有早些察觉他不见了。他落下的那一带藏人很多,我怕他们使坏,怕他被人制住。我又想:他那样虚弱,说不定已经被哪个较深的泥坑陷了下去,一点自救的机会也没有。我把牦牛交给旃丹·辛看着,自己折回去找他。我一英里又一英里地往回赶,又挣扎着穿过半个泥沼,仍旧看不见这可怜脚夫的影子,正要绝望地放弃时,眼角瞥见约半英里外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那只山羊,孤零零的。我提着心朝它走去。
直到走得极近,我才看见那可怜的脚夫平躺着,半陷在泥里。他是昏倒的;虽然还有气息,却毫无知觉。幸而他事先留了心,把那只「拉布」的绳子紧紧系在自己臂上;因此不但是这牲口叫我找着了他的所在,也使我们那宝贵的收获保住了。我又搓又摇,把这可怜人弄活过来,扶着他的胳膊,直到我们同旃丹·辛会合。直到半夜我们才到塔尔巴尔——那是丘脉脚下一片很大的藏人营地。
〔注一〕(原注:藏人有三种截然不同的山羊:「拉布」,就是毛多的大羊,我买的就是这一种;「拉通」,是小山羊;还有「奇布」,是一种矮小的山羊,肉极鲜美。「拉布」与「拉通」是通常用来驮东西的两种,它们的力气足以每天在还算好走的地面上驮不超过四十磅的分量走五到八英里。)
第六十九章
示警——我们的失礼——和平收场——一条大河——极大的山峰——又走上沼泽地
我们到来的警报先是由几十条狗朝我们狂吠发出的,随后又由一个壮着胆子出帐来看个究竟的土人发出;这照例在那地方引起一场惊慌。
「危险,危险!有强盗,有强盗!」那藏人一面发狂地冲出帐篷一面喊;几秒钟后,到处都看得见黑影在帐篷里乱纷纷地跑进跑出。须记得照西藏的礼数,人到一处营地应当算好时辰,在日落前到;除非事先打发人去通报。半夜里不期而至的人,从来不被认为存着好心;他们一露面,就被人联想到种种恶意:杀人、抢劫或勒索。我想叫这些好人安心,说明我并无恶意;可他们激动慌乱到这步田地,我连一个肯听我说话的人也找不到。
有两个老妇人提着一桶奶过来放在我脚下,求我饶她们的命;等她们非但没有被杀、反而得了一枚银卢比作价钱时,那份惊异可想而知。这是这场骚动得以和平收场的第一步。过了一阵,平静恢复了;土人虽仍旧对我们颇为戒备,待我们却是客气的。
不幸在这里我们也买不到粮食,土人声称他们自己的也不够吃。于是我们把那只「拉布」杀了,就着牦牛奶饱餐一顿,预备第二天一早拔营。
夜里寒暑表降到二十六度,极冷;不过我们从土人那里买了不少粪,早上生起一堆好火;缺了好几天之后又吃了一顿好饭,便觉得比平日快活。土人照旧乞讨,把他们对钱那份毫无节制的渴望显露无遗——为了弄到钱,他们什么下作事都做得出。
营地西北,有一条大河穿过一道峡流出来,沿山脚而行。它是雪水供给的:傍晚水流又急又深,而清早水位要低好几尺,不过即便那时也几乎不能徒涉。离开塔尔巴尔,我们顺着河走了一程;那天天气极好,我们得以尽情赏玩西南面那道崎岖大山脉的壮丽全景。较高的峰几乎都是金字塔形的;在磁方位二百二十六度三十分处,我看见一座极大的四方形山峰,我认为那是珠穆朗玛峰。紧挨着它、在磁方位二百二十五度三十分处,是一座金字塔形的峰,极高,可论高度与秀美都比不上它的邻居。我大致朝磁方位一百二十度而行;而那条我们多少一直顺着走的河,此刻朝南南东划了一个大弯,我便决意渡过去。我们顺利地蹚了过去,水没到脖子;随后又走上了沼泽地,前一天的情形重演了一遍。
再往前,我们又渡了那条大河的三条支流,都相当宽深;随后又不得不再渡一次干流——那河此刻深而急到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也带着不小的危险。这条河在平原上曲折横行;我们若不愿顺着它的岸走、把路程拉长一倍两倍,就只有渡河一途。于是我们想走直线,却第三次被这条大河拦在面前;它此刻被别的雪水汇成的河涨满,带着极大的水量。而且这是下午,正是水最高的时候。我们在好几处试着渡河,都不成;于是我打定主意,等第二天一早水落。
第七十章
又一处藏人营地——管不住的牲口——一条大河——被水冲走——揪心的悬念——救牦牛——在极高处潜水及其后果——我那两个随从怎样过的河——险恶的前景与一点安慰
我那两头牦牛显然很熟悉这一带地方;我注意到:每逢我把路走丢了,只要跟着它们走,它们总能把我带回路上。就是我把它们赶离大路,它们也极不情愿挪动;而我们走在大路上时,它们却走得颇为情愿——须知那所谓大路根本不是路,除了这里那里最近的游牧人带着羊、马和牦牛踩坏了草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看得见的道。
河那一边半英里处是一片五六十顶帐篷的营地,附近有几百头牦牛和羊在吃草。
就在这里,我那两头牦牛——我注意到它们一路走得比平常轻快——趁我吩咐旃丹·辛和曼·辛卸驮子的时候挣脱了,径直冲进水里。
曼·辛想叫它们回头,朝它们掷了一块石头,不想这只叫它们跑得更快。水流太急,河底又软,两头牛都沉了下去;等它们重新冒出水面,也不过是顺流飞快地漂走。我们越看越焦急,因为它们看来全无办法。我们喘着气沿河岸跑,一面大声吆喝,想把它们赶到对岸去。唉,它们拼命浮着、又敌不过水流,两头牦牛在河心猛地撞在一处,那一撞把小的那头的驮鞍和驮子撞翻了。这牲口因此失了平衡、又被缠住,沉下去又浮上来两三次,挣扎着求气求命。那实在是极可怕的一刻。我把衣服一甩跳进水里。我快快游到它跟前,费了不小的力气,把它拖上岸——已在下游约二百码处。我们两个都安然无恙,只是气喘吁吁;可唉!系行李的绳子断了,鞍子和驮子都不见了。这一失对我们是沉重的打击。我一次又一次潜进河里,直到几乎冻僵,拼命想把东西捞回来,却找不到、连大致的所在也定不出。我疑心它们所在的地方,水深二十尺以上,河底是软泥;驮子那么重,自然要沉下去被泥盖住。
在这样极高的地方潜水,会给人一种特别而难受的感觉。我整个人一没入水中,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种骇人的重量压着、要把我压碎。就算我上面四周的不是水而是一大块铅,也不会更沉。这感觉在头上尤其明显,仿佛我的头骨正被拧进一把台钳里。太阳穴跳得那样厉害,以至于我在寻常情形下能在水下待一分钟以上,在那里却从来撑不过十五到二十秒。每次我从水下冒出来喘气,心都跳得吓人,肺像是要炸开。
我疲竭到自觉没有力气把我那两个人渡过去,便把那头较壮的牦牛卸空;随后费了没完没了的事,把它和它的同伴又赶下水。它们没有负担,本来又善泅,便顺流漂去,到了对岸。旃丹·辛和曼·辛把他们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捆成一包扛在肩上,骑上牲口,提心吊胆地渡了一程,平安到了我这一边;我们就在那里扎营,我的人整夜为丢了的东西哀叹。第二天早上我又去打捞,仍旧枉然!不幸那些驮子里装着我全部的罐头食物和我所剩的一点别的吃食,另外还有八百卢比银子、我大部分的弹药、换洗的衣服和三双鞋、我那盏铜防风灯,以及若干把刀和剃刀。
我们唯一捞回来的是那副驮鞍,它被冲到下游约六百码处的岸上。我们的处境几句话就说得尽。我们此刻身在西藏腹地,没有任何食物,没有可说的衣服,除了脚上那一双快烂了的鞋之外没有靴鞋。我所剩的那点弹药,因为几次泡过水,已经靠不住了;而我们四周除了敌人什么也没有——你尽可以说那是些不足道的敌人,可毕竟是敌人。
我只能从这一点上得些安慰:至少那几只不透水的箱子保住了,里面是我的科学仪器、笔记、写生和地图;而就我自己而论,我看重它们胜过我所有的一切。
第七十一章
饥饿而困顿——一点幽默感——两桶奶——弄不到粮食——旃丹·辛与曼·辛的惨状——他们的忠心——力竭
我们接着走,饥饿、困顿、脚底破裂,尽力互相打气。我们笑我们的苦难;我们笑藏人和他们滑稽的做派;我们什么都笑、谁都笑,到后来连自己也笑起来。人一饿,太阳每天从东到西划那半个圆似乎就走得极慢;不过不由自主的断食起初虽叫人胃里剧痛,却要到整整几天粒米不进之后才变得难以忍受——那是说,你若像我们这样多少已经习惯了两餐之间极长的间隔。到了断食的第三天,我们实在很想吃一顿了;望见山坡边上、离我们路线约四英里处有几顶黑帐篷,便饿着肚子急急朝它们走去。我们买到两桶牦牛奶,一桶我当场自己喝了,另一桶由我那两个仆人平分。我们所能弄到的就是这些。别的他们什么也不肯卖给我们。
此后我们又往前走,走得稳当;若顾到我们所处的极高海拔,可以说走得相当快。我们一路把什么都记下来,遇上什么人都顶得住。我们遇见过可亲的人,也遇见过不可亲的;可不论他们态度客气与否,我们无论拿情面还是拿钱,哪里也弄不到吃的。
可怜的曼·辛和旃丹·辛没有我那样的事业来提着精神,此刻境况惨不忍睹。又冷、又累、又饿,这两个可怜人几乎没有力气站住,脚掌割破得很厉害,疼得难受。看着这两条好汉为我吃这样的苦,我实在心如刀割;可他们一句怨言也没有,嘴里从没出过一句责怪的话。
「我们受苦、甚至死,都不要紧,」我向他们表示体恤时,这两个可怜人说,「只要还有力气挪动,我们就跟着你;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站在你这一边。」
我只好把旃丹·辛的枪接过来,因为他已经扛不动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自己也觉得萎顿力竭,而我们几乎吃不到东西。我不能说自己受了什么极重的肉体之苦。我想这是因为力竭引出了热病。不过我头上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我那本来就不怎么明亮的头脑此刻完全钝了。我的听觉也不那么灵了;我觉得自己的气力像一盏没有油的灯的火苗一样慢慢弱下去。单靠神经的亢奋与紧张我才活着,脚下则机械地走着。
第七十二章
八十顶黑帐篷——饥饿——和善的土人——礼物——安多和他的许诺——一位友善的喇嘛——一个低的山口——我的打算
我们到了一处营地,约八十顶黑帐篷,还有一所泥筑的哨所。我们实在已经饿到极处;而我那两个人状况凄惨,再往前走是绝不可能的了。他们求我给他们马骑,因为他们的脚疼成那样,虽然巴不得跟着我,却实在跟不动。
土人待我们极和善;经我求告,他们应允卖马、卖衣服、卖粮食给我。我们在那聚落外约两英里处扎营;傍晚有好几个人到我帐篷里来,送来面、酥油和糌粑作礼物,还配着哈达,就是友爱之巾。我向来把这一条当作定规:凡收藏人的礼物,必以三四倍于所赠之物价值的银钱回赠;他们对此声称十分感激。有个叫安多的人,自称是廓尔喀人,却穿着藏人的衣服,到我们帐篷里来,答应第二天早上带几匹马来卖。他还承揽下卖给我足够的粮食,使我们能走到拉萨;为表示他的诚意,他当晚先送来一部分,说余下的第二天早上给我们。
接着来访的是一位喇嘛,看着既有礼又聪明,送了我们一些酥油和「曲拉」(干酪)。他告诉我们说他到过印度,远至加尔各答;他此刻正从噶大克赴拉萨,因为有一匹极好的马,指望四五天就到。另外几个来看我们的喇嘛和人也说他们是这些天里从拉萨来的;我想他们不会错得太远,因为从边境上的利普山口(加尔比扬附近)到拉萨的全程,骑马十六天就走得完。
土人照例极不肯说出这营地的名字,有的叫它托克辛,有的叫它塔久。我们北面的丘脉上有一个低的山口;藏人我已经看得够了,于是打算:只要能买到粮食和马,就翻过这个山口,循山脉北侧朝那座圣城去。再说去拉萨的大路如今人烟越来越稠,我觉得还是走人少的地方为宜。我打算一直穿着欧洲人的衣服走,直到离拉萨只有几英里处。然后我要把我那两个人藏在某个僻静的地方,自己乔装起来,趁夜独自潜进城去。这本来是很容易的,因为拉萨没有城门,四周只有一道残墙。
我从藏人那里买到了一些衣服和靴子;要冒充藏人所需的那条辫子,我打算用我那两头牦牛丝一般的毛自己做。为免因藏语说不流利而露了马脚,我想好了装作又聋又哑。
一顿好饭带来了希望与高昂的兴致;躺下睡时,我已经看见自己在那圣城的墙里了。
第七十三章
奇怪的声响——叛徒安多——买粮食与马——一匹好看的马——被诱离帐篷与枪——被扑住——搏斗——成了囚徒
夜里我几次被声响惊醒,便出帐去找那扰人的东西,却一个人也没找着。这已经成了我夜夜的经历,我对这些声音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早上,安多和两三个藏人来卖粮食和马给我们;我同两个仆人正忙着买所需之物,看见一群群村人走上来。有些人一面走一面纺毛线,有些人背着糌粑和面的口袋,还有些人牵着几匹好马来。我们买下了够吃两个月的粮食,便开始挑坐骑;受了说不尽的苦与种种匮乏之后,忽然面前要什么有什么,我和我的仆人自然为这意外的运气欣喜若狂。藏人的举止那样友善,看着那样老实,我压根儿没想到要疑心他们。旃丹·辛和曼·辛骨子里是头等的爱马之人,一想到就要有牲口骑便十分高兴,一匹一匹地试骑,拣合自己意的;旃丹·辛挑中了一匹好看的给自己用,便叫我在付钱之前去试一试、看一看。我没疑心有诈;再说枪挎在肩上去试那几匹活泼的马也不方便,便空着手走到那地方去——离我的帐篷约一百码,那匹不安分的牲口正被人牵着等我看。土人跟在我后面;可在哪个国家当众买马时这都是常事,我也就没在意。我两手背在身后站着,还清清楚楚记得我称许旃丹·辛所挑这匹马时他脸上那份喜色;而照这种场合的惯例,后面那群人也七嘴八舌、不要钱地发表着高见,说这匹马如何出众。我刚弯下腰去看马的前腿,忽然被身后好几个人抓住,有的掐我脖子,有的抓我手腕,有的抓我的腿,把我脸朝下按倒在地。我挣扎搏斗,甩开了几个人,重新站了起来;可又有人冲上来,我被三十来人团团围住,他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死命抱住我,终于把我的胳膊、腿和头都抓住了。我那样虚弱,被他们又打倒三次,我又三次站了起来。每逢有一只手或一条腿从他们掌握里挣出来,我就用拳、用脚、用头、用牙死战到底,逮着哪里能叫对手失去战力就打哪里。他们人数这样压倒地多却仍旧那般胆怯,实在无从形容;我能同他们相持约二十分钟,全靠这一点,而不是靠我的力气——我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了。搏斗中我的衣服被扯破。长绳从四面八方朝我掷来,我被缠得动弹不得。他们掷出的一条绳子成功地绕住了我的脖子,这就定了他们的胜局。他们从两端死命拉;我搏斗得气喘吁吁,他们却一下一下地勒,要把我勒死,直到我觉得眼珠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我透不过气来。眼前发黑,我落进了他们手里。我被拖倒在地,他们用钉着钉子的重靴踩我、踢我、践踏我,直到我昏过去。随后他们把我的手腕紧紧反绑在背后;又绑我的肘、我的胸、我的脖子和我的脚踝。我成了囚徒!
第七十四章
旃丹·辛的奋勇抵抗——曼·辛被缚——一声暗号——一个背信的喇嘛——没收行李——表、罗盘与气压表——畏惧与贪婪——那只气枕——被拖进营地
他们把我拎起来,叫我站着。勇敢的旃丹·辛一直在同十五二十个对手死战,已经打倒了好几个。他是同我同时被扑住的,英勇地搏斗着,直到同我一样被绳索缠住、被掀倒、被捆起来。我搏斗的时候,听见他一遍又一遍地喊:「枪,枪,曼·辛;快,我的枪!」可唉,可怜的麻风病人曼·辛,那个虚弱困顿的脚夫,已经被四个壮实的藏人扑倒,像按住一个最凶悍的强盗似的把他按在地上。曼·辛是个达观的人。他连抵抗都省了;可他也一样挨了打、受了虐待,被紧紧捆了起来。搏斗一开始,一声尖利的呼哨就招来了四百名〔注一〕武装的兵——他们一直埋伏在我们四周,藏在无数沙丘后面和地上的凹处。他们在我们四周布开,用火绳枪指着我们。
一切都完了。我像个危险的罪犯一样被捆着,环顾四周,看我的人怎样了。等我明白过来:藏人要拿住一个挨饿的英国人和他两个半死的仆人,总共用了五百人〔注二〕;而且即便如此,他们还不敢公然下手,非得用最下作的背信之计不可;等我弄清这些兵是从拉萨和日喀则调来的精兵、专为阻我们前行、拿住我们而派来的——我忍不住对这些终于把我们抓到手里的人露出轻蔑的一笑。
那位前一晚还自称是我们朋友的喇嘛一下令,几个人就上来搜我们的口袋,这叫我血都沸腾了。他们把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走,又动手翻我们的行李。那几只表和天文表被他们看作可疑之物,滴答声引起他们的不安与好奇。它们被传来传去,毫不留情地从一个人手里掷到另一个人手里,直到停了。于是它们被宣布「死了」。罗盘和空盒气压表他们分不出同表有什么不同,很快就被扔在一边,因为「它们里头没有命」;可碰我们那几支枪时他们却极为小心——帐篷被扯倒时,枪正放在我们的铺盖上。
他们极怕枪会自己走火;直到我向他们保证枪没有上膛(这反倒叫我们的捕获者加了十倍的小心),他们才把枪拿起来,登记到没收财物的清单上去。我身上有一枚金戒指,是我小时候母亲给我的。我请求准我留着;他们生性迷信,立刻以为这戒指有法力,像童话里读到的魔杖一样。
一个叫涅尔巴的人——他后来在我们的苦难里扮了要紧的角色——受命保管它,并被告诫说决不可再让我看见它。我们三个囚徒被捆着、被守卫按着坐在那里;看着喇嘛和官员们把我们所有的东西翻得那样粗暴、碰过的几乎没有不糟蹋的,实在叫人心碎;而尤其叫人作呕的是他们那份贪婪:他们搜我每天穿、那天早上却没有穿的那件外衣的口袋,搜出了一批银币,总共约八百卢比。官员、喇嘛和兵士一齐伸手抢钱;等秩序重新恢复,原先放钱的地方只剩下几枚。他们在我们一件驮子里找到的别的钱,也落了同样的下场。最引起他们好奇的东西之一,是一只吹得鼓鼓的橡皮枕。橡皮那柔软光滑的质地似乎正合他们的意,他们一个接一个把腮贴在枕上蹭,嚷着说这感觉何等舒服。可他们玩弄那只给枕头充气的铜螺旋时拧了一下,关在里头的气便嘶的一声跑了出来。这在藏人中间引起不小的惊慌;他们那迷信的头脑对这件古怪机巧的含义作了种种猜测。他们把它看作凶兆;而我自然要利用这一类小事,巧妙地在他们的迷信上做文章,尽我所能吓唬他们。
藏人把除了我那几只装仪器、照相干版和写生的不透水箱子之外的一切都查过了;他们似乎被发生的一两桩事、以及我说的几句话弄得心慌意乱,便匆匆把我所有的财物装进口袋和毯子里封了起来,下令把东西驮到牦牛背上,送进那聚落的哨所里去。办完这个,他们把捆我们脖子的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鞍桥上,又解开我们的脚,翻身上马驰去;一路呼喝、嘘叫、欢呼胜利,朝天放着火绳枪,把我们这几个囚徒拖进了那片聚落。
〔注一〕(原注:喇嘛们后来说是这个数目。)
〔注二〕(原注:连喇嘛、村人和兵士一并计算。)
第七十五章
叮嘱我的人——镇定沉着——蓬波的帐篷——旃丹·辛受审受鞭
到了那聚落,我们被分开之前,我对我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管他们怎样对你们,别让他们看出你们在受苦。」他们答应照办。随后我们被带到不同的帐篷里去。我被拖进一顶较大的帐篷,里外都布了守兵。离我近的那几个起初阴沉着脸,言语举止都粗暴;可我向来把这当作定规:尽我所能以镇定而客气的态度答他们。我先前多次体会到:同亚洲人打交道,再没有什么比保持镇定沉着更管用;而我一眼就看出:我们要想从眼下这个困境里脱身,唯一的办法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保持一副全然不动声色的样子。我这一角扮得好不好,不该由我来说;读者可以读一读本书附录里拉金先生所作的政府查办与报告,自己去弄明白这一点。
帐篷一直关着,我看不出外面出了什么事;可从人来回奔走的声响、喝令的声音、以及兵士纵马驰过帐篷时不断的马铃声,我断定那地方必定乱成一团。我在帐篷里待了约三个钟头,有个兵进来喝令我出去。
「他们要砍他的头了,」他对同伴说;又转过身来,拿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横,做了个意思分明的手势。
「好罢,」我干巴巴地说。
须记得:藏人自己听见这样的话时,通常是跪下去求饶的,眼泪、抽泣、哀告一样不缺。因此藏人对我这句答话有几分惊异、又不知该怎样看待它,也就不足为奇了。无论如何,那传话人起初那股劲头明显地冷了下去;带我出去时,他的勉强多过坚决。
我被关着的这段时间里,那所泥屋前面支起了一顶极大的白帐篷,上有蓝色的饰纹,周围是几百名兵士和村人——真是极入画的一幕。
被带近些时,我看出帐篷正面大开着,里面站着许多红教的喇嘛,剃着光头,穿着长长的呢袍。兵们在离帐篷约二十码处叫我站住。在那些已经勒进我手腕、肘和胸口的绳子之外又加了绳子,原来的也勒得更紧。我看见旃丹·辛被带了上去;随后他们没有把我带到喇嘛面前,反而把我推到那所孤零零的泥屋后面去,好使我看不见接下来的那一幕。我听见旃丹·辛被人用又响又怒的声调盘问,被指为是我的向导。接着我听见人群一片狂呼,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我分辨出鞭子抽响的声音,跟着是我那可怜侍从沙哑的呻吟——他们显然正拿鞭子抽他。
我数着鞭数;那叫人作呕的声响至今还清清楚楚印在我记忆里。鞭子一下接一下有规律地、稳稳地落下去,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随后停了一停。
第七十六章
被带到公堂上——蓬波——我听不懂的典雅藏语——旃丹·辛受鞭——喇嘛们摸不着头脑——蓬波态度的骤变
这时来了几个兵来带我;我先是被领着,随后被猛推到那公堂之前。
帐篷正中的高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花哨的黄色宽裤和短短的黄袍,袖子宽大垂着。头上戴一顶极大的四角帽,通体镀金,上面画着三只大眼。他看着年轻,头剃得精光,因为他是最高一等的喇嘛,是大喇嘛,又是「蓬波」,也就是这一省的长官,权柄相当于一位封建之王。他右边站着一个壮实有力的红教喇嘛,手执一把极大的双手剑;他后面和两侧是许多别的喇嘛、官员和兵士。我默默地在他面前昂首而立,两三个喇嘛冲上来喝令我跪下。他们按我的膝想逼我跪,可我总算站直了没跪。
蓬波因我不肯在他面前下跪而大怒,用听着很凶的话对我说;可他说的是典雅的藏语,我只会口语,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懂,便谦和地请他不要用这样文雅的字眼,因为我听不懂。
这位大人听了这闻所未闻的请求,愣住了;随后皱着眉指了指,叫我朝左边看。兵士和喇嘛闪开,我看见旃丹·辛脸朝下趴在地上,腰以下被剥光了,面前是一排喇嘛和武官。两个有力的喇嘛一边一个,又拿起打了结、坠着铅的皮鞭抽他,臂膀使着劲,从他的腰一直抽到脚。他浑身是血。每一鞭落在他已经打破的皮肉上,我胸口就像被刺了一刀;可我太懂东方人了,不敢对这人露出一点怜惜——那只会招来对他更重的责罚。于是我看着他受刑,仿佛看一件每天都有的寻常事。离我近些的喇嘛把拳头伸到我鼻子底下晃,说下一个就轮到我;我便微微一笑,照例回一句「好得很,好得很」。
从蓬波和他手下官员的脸上我看得分明:他们拿我没有办法;于是我越看出自己这办法何等见效,就越鼓起勇气把这一角扮到最好。
蓬波是个带几分女气的年轻美男子,举止近乎歇斯底里,大概是做催眠试验的极好对象(实在说,我有理由认为他早已多次受过催眠的摆布);他眼睛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在迷离之中,足足盯了两分钟以上。
这人起了一种奇妙而突然的变化:他的声音几分钟前还骄横而愤怒,此刻却柔和下来,听着竟像是和善的。他周围的喇嘛见自己的主君从一个口角生沫的怒汉变成最温顺的羔羊,显然都很不安。他们抓住我,把我带离他的视线,带到旃丹·辛正在受刑的地方。在这里他们仍旧没能逼我下跪,最后才容我在蓬波的官员面前蹲坐下来。
第七十七章
我的笔记本与地图——喇嘛们要我说的话——我的拒绝——怒气与威胁——叛徒安多——旃丹·辛的英勇——一幕残酷的情景——雨
那两个喇嘛丢下旃丹·辛,取出我的笔记本和地图,开始严严地盘问我,说我若说实话便可免罚,不然就要受鞭、随后砍头。
我答说:不论他们罚不罚我,我都说实话。
其中一个喇嘛是个粗壮的大汉,穿着花哨的红绸袍、领上绣着金线,方才抽旃丹·辛也有他一份;他告诉我说,我必须说「是我的仆人指给我穿越西藏的路,地图和写生也是他画的」。我若肯这样说,他们愿意放了我、把我送回边境去,并答应不再加害于我。他们只砍我仆人的头,如此而已,决不伤我一根毫毛。
我明明白白地对喇嘛们说:地图与写生只由我一人负责,深入内地找路也是我一人所为。我慢慢地、清清楚楚地重复了好几遍:我的仆人是无辜的,因此没有理由罚他。他跟我进西藏不过是奉我之命;若真有人该罚,那就该罚我一个,而不是我那两个仆人。
喇嘛们听了很恼,其中一个用马鞭的柄重重打在我头上。我装作没有觉察,虽然打得我头皮又痛又辣。
「那么我们就打你和你的人,打到你肯说我们要的话为止,」那喇嘛怒道。
「你们愿意打就打罢,」我笃定地答道,「可你们若不公道地罚我们,这是同你们自己过不去。你们可以把我们的皮撕下来,可以叫我们流血而死,可你们没法叫我们觉得疼。」
叛徒安多印度斯坦语说得流利,每逢我们那番藏语对话打了结,他就充译员;靠我所懂的那点藏语、再加上这人的帮助,一切都尽可能清清楚楚地对藏人说明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毫不留情地鞭我那可怜的仆人;他在剧痛里每挨一鞭便咬一口地——那鞭子一下一下撕走他的皮肉。旃丹·辛表现得极英勇。他嘴里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句求饶的话。他说他说的是实话,再没有别的可说。所有的喇嘛与兵士都紧盯着我,而我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坐在这幕残酷的情景之前;最后他们恼我这份冷静,便下令叫兵把我拖走。他们又把我带到泥屋后面去;在那里我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得见喇嘛盘问旃丹·辛的怒喝,以及那仍在施行的鞭子的可怕声响。
这时下起大雨来,这对我们是桩运气;因为在西藏同在中国一样,一场雨对人是极有影响的,甚至有过屠杀因雨而中止、等雨停了再说的事。
那一天正是如此。头几滴雨一落,兵士和喇嘛便往各顶帐篷里四散奔去;我则被匆匆拖到那聚落最远的一顶帐篷里,那帐篷随即被看守我的守兵挤满了。
第七十八章
一位高级武官——一个可能的朋友——是军人而不是喇嘛——他的同情——藏地军伍的情形
帐篷那一头盘腿坐着一位高级武官。他穿一件好看的深红袍子,镶着金线和豹皮,脚上是中国式样的红黑两色高皮靴。腰带上插着一把极美的刀,鞘是实银的,嵌着大块的珊瑚和孔雀石。
这人看去五六十岁,面相聪明、清秀、诚实而和善;不知怎的,我头一眼见他就觉得他会是个朋友。果然,兵士和喇嘛待我粗暴、一有机会就占我的便宜,唯独这位武官对我显出几分敬意,也对我的举止有几分赏识。他在自己身边腾出地方,打手势叫我坐那里。
「我是军人,」他以郑重的口气说,「不是喇嘛。我带着我的人从拉萨来拿你,你如今是我们的囚徒。可你没有显出怕来,我敬重你。」
说着他俯下头,把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又伸出舌头。随后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虽想多说,可有兵在场,此刻不能再说。
后来我们谈得极为投机;谈话中他说他是一位「如本」(比将军低一级)。我试着把英国的兵与兵器都讲给他听,他对我所说的一切都极感兴味。作为回报,他把藏地兵士的情形告诉我,颇有意思。在西藏,战时或需要当差时人人都算是兵;至于常备军,凡壮健的少年自十七岁起都可以入伍,有残疾或体弱的则被认为不堪服役而摒除。骑术好是藏兵最受看重的本事之一,其次是绝对服从。这位如本对藏地的火绳枪赞不绝口,深信那是世上最管用的兵器;照他说,只要火药够,什么都可以拿来当弹丸。石子、泥土或钉子,都同铅弹一样好使。
他告诉我说,这类兵器大批在拉萨和日喀则制造;他还说,城镇以外的藏族男子大半都有一支。火药也是用本国出产的硝与硫做的。
这位如本见我学字极快,便格外高兴地像教孩子一样教我藏地军中各级的名目。「久本」〔注一〕是最低一级,手下只有十个人;其次是「甲本」〔注二〕,是统领一百兵的官;再其次是「东本」〔注三〕,是统领一千人的。不过这些官很少得到照本级该有的足额兵员,「统领一千人的」手下往往至多只有三四百人。「东本」之上是「如本」,有些像副参将;再上是「达本」,就是大官;最高的是「马本」,就是总兵。
这类总兵我们在加涅马已经领教过一位了。我这位讲述者说武官是凭战时的勇敢、凭马上和兵器上的气力与本事选出来的;可我很清楚并非如此。这些位子主要是给出得起钱最多的人,以及给受喇嘛特别庇护的人家的子弟。许多情形下它们实在是拿来拍卖的。
不过如本所讲的那一套,正是西藏百姓一般所信的武官选任之法。
〔注一〕(原注:「久」是十,「本」是官,就是管十个人的官。)
〔注二〕(原注:「甲」是一百。)
〔注三〕(原注:「东」是一千。)
第七十九章
受赏识的讥讽——好意——情形转坏——英国人该待的地方——虫豸——一段藏人的祷词
这位如本颇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诙谐。我告诉他:先前我手里有枪时遇见藏兵,他们跑得何等快。可他应付得极好,嚷道:「是的,我知道他们跑了;可那不是因为怕。那是因为他们不愿伤你。」我便回说:若是这样,他们倒不必跑得那样快。
如本似乎觉得有趣,为我这句讥讽笑了起来。他拍拍我的背说我说得对。他表示看见我被捆着很难过,又说他奉了严令,不许给我食物、也不许给我松绑。
那些兵张着嘴听着如本同我这番和气友好的谈话——在西藏,捕人者同囚徒之间这是不常有的事——便照他们首领的样子行事,从粗暴生硬一变而为十分和善恭敬。他们在我身下垫了个垫子,在当时的情形下尽量叫我舒服些。
然而傍晚时如本被传到蓬波那里去,守卫也换了一班新人。这一换便转坏了。他们态度极为粗暴,把我从帐篷里那个上座的体面位子上拖开,猛地掀倒在一堆当柴烧的干粪上。
「这才是『普林吉』该待的地方!」其中一个人喝道,「不是帐篷里最好的地方。」
他们粗暴地扑上来;我丝毫没有抵抗,他们却又把我的脚捆在一处,膝上又加了一条绳。这些绳子都留得很长,各交一个兵拿着。
藏人的帐篷里没有哪一处是干净的,而我要过夜的那一处是最脏的。绳子捆得那样紧,在我肉里勒出了沟,睡是谈不上的;可比这还要坏上十倍的,是一桩可厌的事实:我很快就爬满了虫豸——帐篷里到处是。从这时起直到我被囚的末了、也就是二十五天之后,我因这灾害受了说不出的苦。守卫拔着刀在帐篷里围着我,外面还另布了岗。
那一夜怪事不断。隔一阵就听见外面远处有人呼喝,帐篷里守卫中的某一个便应一声。这是为了叫人不睡着,也为了确认我还在。帐篷里有个兵一面转着经筒,一面把下面这段祷词念了又念,念得我都记熟了:
桑波,桑波,
雅尼南拉都钦切,
雍尼萨拉洛钦第尔,
拉信修比嘎尼桑,
帕信塔贝嘎尼桑,
雨洛帕巴帕鲁桑,
统洛帕巴温波桑,
拉桑鲁桑丹杰桑,
切丹果丹金丹桑,
塔贝耶基波洛桑,
塔贝雍基莫洛桑,
祖祖嘎希塔布拉桑,
阿拉,班匝,纳提提,
杰米降拉强匝鲁。
这些话差不多照字面的译文是这样:
噢,我的神,我在你面前陈白:
我的父亲已经上了天,
可我的母亲如今还在(字面作:还在屋里)。
先是我的母亲犯了罪,
你便把众人都接上了天;
后来我母亲和父亲又犯了罪,而我要上天去。
若众人和我都犯了罪、而我们把罪收回,
我们便都难免有罪;而温波木能把一切罪洗净。
西北(拉桑)与东南(鲁桑)是上天的两条路。
我诵读圣书,使自己洁净;
我的臂骨〔注一〕是神圣之骨(字面作:神的骨),
而我的左臂是男子的凭据。
噢,我的神,你在我头顶之上,
在那神圣的库杰尔纳、班匝与纳提提,
我天天为康健与财富(金银)祈祷。
〔注一〕(原注:藏人相信男子的左臂、女子的右臂属于神。他们把它看作神圣的,因为食物是用这条臂膀送进嘴里、从而给身体以生命的;也因为人靠两臂才能抵御仇敌。鼻骨也被看作神圣的。)
第八十章
如本成了朋友——受到敬重与礼遇——如本与兵士喂我——长进我的藏语
半夜里如本回来了。我看出他似乎心里很乱。他在我身边坐下;借着跳动的火光和一只盛满酥油的铜碗里灯芯的光,我看见他脸上满是忧色。从他看我时那怜悯的样子,我觉出他有要紧的坏消息要告诉我。我没有猜错。他把我从兵士们把我无助地掀倒的那个脏地方挪开,安置到帐篷里较舒服、较干净的一处,随后吩咐一个兵给我拿条毯子来。接着,叫我吃惊的是,他忽然十分严厉起来,说他必须查看我的绑缚。他真的动了气,责骂那些兵把我捆得这样不牢,又动手把绳结弄得更紧——这在我觉得是不可能更紧的了。他虽装作使出全力去弄,我却大为诧异地发觉:我的绑缚实在正松开来。随后他飞快地把那条厚毯子盖在我身上。
兵士们在这大帐篷的另一头,似乎正为一桩琐事大声争论。如本俯下身,假作替我掖毯子,低声说:
「你明天要被砍头。今夜逃罢。外面没有兵。」
这好人实在是在替我的出逃预备一切。他把灯熄了,过来睡在我身旁。等那些人都睡着之后,从帐篷底下溜出去逃走,本来是比较容易的。我已经轻轻把手从绳子里抽了出来,别的绑缚也不难解开;可一想到这样便是把我那两个人丢给藏人任意处置,我就没有把这出逃付诸实行。如本起身看了看守卫是否睡熟,又在我近旁躺下,低声说:
「他们睡了,他们睡了;走罢。」
这番好意虽动人,我还是告诉他:我必须同我的人在一处。
手既得了自由,我夜里总算睡了一会儿;天亮时我又把手伸回绳子里去。
如本似乎很失望,重新把我手腕上的绳子牢牢系上;他虽为我没有利用他给的那个逃走的机会而有几分懊恼,待我却越发敬重有礼。他甚至取出自己的「普库」(木碗),从「拉桑」〔注一〕里盛满热茶,举到我嘴边喂我喝。
这好人见我又渴又饿,不但一次又一次把碗斟满、直到我止了渴,还往茶里拌上糌粑和酥油块,用手指塞进我嘴里。
实在动人的是:兵士们被这份善意打动,也学起他的样子来,一个接一个掏出一把把糌粑和曲拉,塞进我嘴里。不错,他们的手并不怎么干净;可这样的时候是不宜太讲究的,而我饿到这步田地,他们给的东西在我吃着真是美味。我已经两夜一天没有进食,再加上搏斗的耗力和种种惊心动魄的遭遇,我的胃口极好。
不过这样极大的客气、以及不但如本、连兵士们此刻待我的那份同情,倒叫我疑心自己的末日当真近了。我不能得到旃丹·辛和曼·辛的消息,心里很难过;而兵士们对我问起他们时的闪烁其词,更叫我怕出了什么可怕的事。不过我的看守虽然友善,我却没有露出一点焦虑,只装作把发生的一切都看作理所当然。那一天的前半天我同兵士们谈得很热闹,一半是为了分散自己的心思,一半是为了长进我的藏语。
〔注一〕(原注:拉桑是一种器皿,掺了酥油和盐的茶就在火上盛在里头煮着。)
第八十一章
报坏消息的人——被押往泥屋——曼·辛——辱骂与羞辱——以铁镣代绳索——如本的同情——再无指望——落在众人手里
下午早些时候,有个兵进帐来,用他那只重手拍着我的肩膀喝道:
「喂!」(这是藏人的一声叹词,粗人开口说话时总用它,相当于「你听着」。)
「喂!」他又说一遍,「太阳落山以前,你要挨鞭子,两条腿都要被打断〔注一〕,他们要烧瞎你的眼睛,然后砍你的头!」
这人似乎十分认真,每说一句都配上一个合适的手势把话比划出来。我朝他笑,装作把整件事当作玩笑;一半是因为我以为这是吓住他们、免得他们动武的最好办法,一半是因为摆在我面前的这张单子未免太长,我想那只能是为了恫吓我。
然而这兵的话给帐篷里我那些友善的守卫投下了一层阴影;我想逗他们高兴,他们却直截了当地答说:我笑不了多久了。确实有事在发生,因为那些人跑进跑出,彼此低声耳语。我同他们说话,他们便不再答;我一再追问,他们就做手势表示:从此刻起他们的嘴必须封住。
约半个钟头后,又有一个人极激动地冲进帐来,打手势叫我的守卫把我带出去。他们照办了,不过先把我的绑缚弄得比先前更紧,胸口和手臂上又加了绳子。我就这样被押到那所泥屋,带进其中一间屋里。外面聚了许多兵和村人;等了一阵,曼·辛也被紧紧捆着带进同一间屋。我重见我这个人,欢喜到把眼下的事都忘了,对门外探头探脑的人群的辱骂也全不理会。过了一会儿,有个喇嘛笑容满面地进来,说有好消息告诉我。
「我们这里有马,」他说,「我们要把你送回边境去;不过蓬波今天要先见你一面。你不要抵抗。我们把你手腕上的绳子换成这副铁镣罢。」
说着他取出一副沉重的铁镣,那是他一直藏在袍子底下的。
「我们带你到他面前去的那一会儿工夫,你才戴着它;随后你就自由了。我们指着太阳和贡觉松向你起誓,我们会好好待你。」
我答应不抵抗,主要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为更稳妥起见,他们把我的腿捆上,又在我脖子上套了一个活结;随后我被抬到外面空地上,一圈拔着刀的兵围住我。我脸朝下趴在地上被紧紧按住,他们把我手腕上的绳子解开,换上那副由一条重链连着的铁镣。他们扣那只笨重的锁费了些工夫;弄好之后,一切齐备,才把我腿上的绳子解开。
他们又叫我站起来;明知我的手绝不可能挣脱,便开始把辱骂和下流的字眼堆到我身上——那不是冲我这个人,而是冲一个「普林吉」、一个英国人。他们朝我吐唾沫,朝我掷泥。喇嘛们比谁都更不堪;而那个起誓说只要我乖乖戴上铁镣便绝不加害于我的喇嘛,正是折磨我的人里最出头的一个,也是最卖力撺掇众人再加凌虐的一个。
忽然众人的注意被引开了:如本带着若干兵士和官员走来。他神色消沉,脸是一种骇人的蜡黄。他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极低声地吩咐把我重新带进泥屋里去。
片刻之后他进来了,先把屋里所有的人都清出去,随手把门关上。前面说过,藏人这类建筑的顶上开着一个方口,用来透气采光。
如本把额头贴在我额上以示怜悯,随后悲哀地摇了摇头。
「再没有指望了,」他低声说;「今夜你要被砍头。那些喇嘛是坏人,我心里难受。你像我的兄弟,我很难过……」
这好心的老人竭力不让我看出他动了情,又做手势表示他不能再留,免得被人指为是我的朋友。
众人又进屋来,我又被喇嘛和兵士拖到外面空地上。随后他们争论了一番:我这副铁镣的钥匙该由谁保管;最后交给了一位官员,他翻身上马,朝拉萨的方向疾驰而去。
〔注一〕(原注:一种刑罚:把两腿搁在两根平行的木头上,用大槌重重一击,把两腿都打折。)
第八十二章
一幕可怜的景象——挣扎着要到旃丹·辛身边——遭粗暴对待——一副折磨人的鞍子——纵马越野——一匹有神气的马——沙积与沙丘——推想——又有骑兵朝我们而来
正在这时,我听见我仆人旃丹·辛用微弱而痛苦的声音叫我:
「老爷,老爷,我要死了!」我朝这痛苦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看见我那忠心的侍从双手反绑着,用肚子在地上蹭着,朝那泥屋另一间的门口爬。他那张可怜的脸几乎认不出来了,上面是那样可怕的受苦的痕迹。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用肩膀把守卫推开,想要到这可怜人身边去;快到他跟前时,旁边的兵猛扑上来揪住我,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抬起来,掼到一匹马背上。
我此刻虽已料到最坏的结果,还是想给我那勇敢的仆人打气,朝他喊说我是被带到塔克拉喀尔去的,他第二天也会被带去。他爬到门口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他被人粗暴地揪住,狠狠地掼回泥屋里去,我们便再不能交谈一句。脚夫曼·辛被反绑着手臂,安在一匹无鞍的马上。我被掼上去的那匹马的鞍子值得一说。那其实是一副靠背极高的鞍子的木架,架的后背上横着伸出五六根尖铁刺。我坐在这件刑具上,那些铁刺正扎在我的后腰上。
我的押解里又添了二三十名带火枪和刀的骑兵,我们便以极快的速度动身。因为我双手被铐在背后,前头一个骑兵用一条绳牵着我的马;我们就这样越野走了好几英里。
若不是鞍上那几根可怕的铁刺,这一程倒也不算太坏,因为我骑的是一匹神气很好的骏马,四周的地面又奇特有趣。我们走过一片仿佛没有尽头、一座接一座的黄沙丘,有些高达两三百尺,有些不过二三十尺。那沙似乎是风积而不是水积的;不过整个这片盆地高出那条大江的水面并不多,从前也可能全都在水底下过。雅鲁藏布江以北那道山脉同江本身之间的整片地面都覆着这些沙丘,只有某些地方土极泥泞,我们的马陷在又深又软的泥里。我们哗啦哗啦蹚过几条小溪,又绕过若干水塘。他们领我上了一座丘顶,从那里我看得出:这些沙丘靠近江边的周长与高度都大得多,越近北面那道山脉就越小。而且我们朝东走得越远,它们的数目与大小就越增。
我此刻旅行的情形不容我查明那沙的质地,也不容我对沙的来处作任何确切的考究;不过朝四周一望,我便确信那沙是从南面送来的。从地上的凹陷与波浪似的起伏上看得分明,它大致是朝北移来的;虽然我没能把这一点弄成确凿的事实、因而不愿对这些沙积的来去过于武断,我却相当笃定地认定:那沙是风送来的,是风把它从印度平原越过喜马拉雅山脉带过来的。
我的押解从我们所登的那个高处扫看四野。远远的东方,我们看见许多骑兵扬起一片尘土;于是我们骑下山去——马在松沙里直陷——朝那些来人的方向走,因为山脚下的地面要结实坚硬些。
第八十三章
难受的速度——逼近那队人马——入画的一幕——有人朝我放枪——铁刺扎在脊上的可怕后果——绳子断了——一个凶兆——第二枪没有打中——箭——这场可怕的骑程的终了
我们以难受的速度一英里又一英里地赶路,最后到了一处地方;我们从丘顶上望见的那队人马排成一列在那里。走近时那是极美的一幕,虽然我所受的疼痛使我对这入画的景象不能像本来那样赏心悦目。正中约有一百名红教喇嘛,还有掌旗的人,头上戴着一种奇特的、毛茸茸的扁帽;两侧是同样数目的兵士与官员,穿着灰、红、黑三色的短袍;总共约二百名骑兵。
蓬波穿着黄袍黄裤、戴着他那顶古怪的尖帽,骑一匹极好的马,稍稍立在那群喇嘛和兵士之前。
奇怪的是,快到这群新来的人跟前时,牵我马的那个骑兵撒开了绳子,又狠狠抽了那马几鞭,由它自去。押我的兵勒住马闪到一边。那马朝蓬波的方向冲去;我从他身边掠过时,一个叫涅尔巴的人(托钦塔尔宗的私人书记)跪下来,把火绳枪架在支架上瞄准,从容地朝我放了一枪。
我后来才知道这涅尔巴是这国里数一数二的神枪手,而他枪口到我不过四码;可那颗弹子没有打中我,从我左耳旁嗖地过去了。大概是我那牲口奔得快救了我,那射手没法稳稳瞄准;可我的马被这样近处火绳枪的骤响惊了,受了怕,开始人立乱跳。我总算没有落鞍,虽然鞍上那些铁刺把我下脊背撕得极惨。
这时几个骑兵驰上来捉住我的马,又预备起我这套刑罚单子上另一个刺激的节目来。照他们的样子,这几位高贵的喇嘛是有几分爱玩乐的;可我对自己起了誓:不管他们怎样对我,我决不让他们得到看见自己把我弄疼了的那份满足。照着这个主意,我装作全不觉得那些铁刺正把我脊梁上的肉撕下来;等他们把我带到蓬波面前、要他看我浑身是血的样子时,我表示很满意,说骑着这样一匹好马真不错。这似乎把他们弄糊涂了。
这时取出一根约四五十码长的牦牛毛绳,一端的转环扣在我的铁镣上,另一端由一个骑兵拿着。我们又疯狂地跑起来,这一回不但有押解的兵跟着,连蓬波和他所有的人都跟上了。我忍不住回头看过一两次他们在做什么。那队人马是一幕奇诡而入画的景象:骑者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火绳枪上系着红旗,佩着嵌宝石的刀,旗子上各色的长飘带在风里扬着;人人纵马狂奔,呼喝着、嚎叫着、嘘叫着,几千只马铃响成震耳的一片。
为了催快速度,有个骑兵在我旁边骑着,不住抽我的马,叫它拼命跑。同时那个拿绳子的骑兵则竭力要把我从鞍上拽下来,无疑是指望看我被身后那队人马踏死。我把身子前倾好坐稳,两臂却被绳子猛地往后拽,铁镣的链子把我手上和指节上的肉磨掉了。有些地方骨头都露了出来;而每拽一下,自然又把我狠狠地按到那些铁刺上,扎出更深的伤口。那绳子虽结实,到底还是出人意外地断了。拽着另一端的那个兵笨拙地落了马,我自己也几乎被那冷不防的一顿掀下去。这桩滑稽的事起初引得我的押解一阵哄笑,可他们那迷信的头脑立刻把这笑意变成了凶兆。
等我的马被勒住、那落马骑兵脱缰的坐骑也被捉回之后,我趁着他们的畏惧,又向他们声明一遍:他们想加于我的任何害,都要落到他们自己身上。然而那绳子还是被重新系上,打了好几个结实的结;耽搁了几分钟之后,我们又开始那段险极的狂奔,我仍旧被赶在前头。
这一程快完时,我们得绕过一座沙丘的弯;沙丘同丘脚下一个大水塘之间的道极窄。到这里我看见前面有个兵埋伏着,火绳枪已经预备好要放。马在沙里陷得深,这里跑不快——我想这正是选中此处的缘故。我从离他只几步处经过时他放了枪;可算我运气,这第二次也没有伤着我。
脱出松沙、到了硬些的地面,我们又恢复了那亡命的奔驰。背后又朝我射来几支箭;虽有几支擦得极近,却没有一支射中我。就这样,经过一段没有尽头、惊险迭出的骑程,我们在近日落时到了目的地。
一座山顶上立着一座堡垒和一座大喇嘛寺,山脚下、在另一所大建筑之前,支着蓬波那顶花哨的帐篷。这地方的名字,就我后来所能查明的,叫南结拉策噶尔休,又作嘉措。
第八十四章
剧痛——被推搡到刑场——被撑开绑住——嗜血——刑具的陈列——那乐声——「塔然」
两三个人粗暴地把我从鞍上扯下来。铁刺扎在脊上所致的疼痛极为剧烈。我请求歇一歇。可拿我的人不许,粗暴地把我往前推,说我转眼就要被砍头。四周的人都讥笑着,打手势表示我的头要被砍掉;喇嘛与兵士的人群把各样辱骂倾倒在我身上。我被推搡到刑场上,那地方在帐篷左前方。地上横着一根长木,做成三棱的形状。他们叫我站在这根木头锋利的棱上,几个人按住我的身子,另外四五个人合力把我两腿尽量撑开。在这个痛苦的姿势上固定住之后,这些畜生用牦牛毛绳把我的脚牢牢绑在那根木头上。他们叫几个人去拉这些绳子,绳子勒得那样紧,在我脚踝四周和脚上好几处皮肉里勒出了沟,许多道裂口〔注一〕竟有三寸长。
等我这样被牢牢绑住,有一个凶徒——就是前面说过朝我放过一枪的那个涅尔巴——走上前来,从背后揪住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很长,因为五个多月没有剪过了。
我面前的景象骇人至极。蓬波的帐篷旁边排成一列站着我平生所见最凶恶的一伙人。一个是壮实可厌的家伙,手里拿着一柄带疙瘩的大槌,是用来打断骨头的;另一个带着弓箭;第三个握着一把双手大刀;还有些人把各样可怖的刑具陈列出来。那群人渴着我的血,围成一个半圆,特地留出地方让我看清等着我的那一排刑具;而我的眼睛从一个身影移到另一个身影时,那几个喇嘛便各自摇动手里的器具,表示他们正预备动手。
帐篷口站着三个喇嘛一组。他们是奏乐的。一个拿着一支极大的号,吹起来发出沙哑如雷的声音;他的同伴一个拿鼓、一个拿钹。稍远处另有一个人不住地敲一面大锣。从我被弄下马那一刻起,这三个魔鬼震耳的声响就在整条谷里回荡,给这一幕又添了几分可怖。
一根铁棒,木柄上裹着红布,正在炭火里烧红。蓬波又往嘴里放了什么东西,好做出口角生沫的样子来显他的怒气,于是他把自己弄到了癫狂的地步。一个喇嘛把那件已经烧红的刑具——「塔然」——递给他,蓬波握住了柄。
「我们要烧瞎你的眼睛!」一群喇嘛齐声喊道。
蓬波挥着那件可怖的东西朝我大步走来。我盯着他,他却把眼睛避开我。他似乎不大情愿,可他周围的喇嘛催他,把他的手臂朝我抬过来!
「你到这国里来是为了看」——他指的是我前一天说过的话,就是我是个旅人、是个香客,来不过是为了看一看这地方——「那么,这就是罚你的!」说着这几句可怕的话,蓬波抬起手臂,把那根烧红的铁棒平着放在离我眼珠一两寸的地方,几乎碰着我的鼻子。
我本能地把眼睛紧紧闭住;可那热太烈,我的眼睛——尤其是左眼——仿佛正被烤干,鼻子也被灼着。
那时间虽像没有尽头,我想那烧红的铁棒在我眼前实际上不过三十秒上下。然而这已经够久了:等我抬起酸痛的眼皮,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红雾。我的左眼疼得厉害,每隔几秒便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它前面,遮住了视线。右眼还看得算清楚,只是前面说过,一切都是红的而不是本来的颜色。那根烧热的铁棒已经被掷在地上,在离我几步远的湿地上嗞嗞作响。
〔注一〕(原注:这是几星期后由威尔逊医生量的。)
第八十五章
浑身流血——被辱骂、被吐唾沫——「杀了他!」——怂恿刽子手——不肯低头——一场难受的舞剑——行刑中止
我两腿大张地站着,背上、手上、腿上都在流血,看什么都带着一层骇人的红;锣、鼓、钹、号的声响震耳欲聋、叫人发狂;人群辱骂我、朝我吐唾沫;涅尔巴把我的头发揪得那样紧,一把一把地从我头皮上扯下来——这样的处境,我连最恨的仇人也不愿他落到。我所能做的只是保持镇定沉着,装作毫不在意地看着他们预备下一样要加于我的痛苦。
「用枪打死他!」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一个兵正在给一支火绳枪装药,他往枪膛里塞的火药多到我认定谁放这枪谁的脑袋就要被炸掉;因此看见这枪被交到蓬波手里,我心里倒有几分快意。这位大人把枪抵在我额上,枪口朝上。随后一个兵俯身把火凑到引信上,终于轰的一响,震得我头上狠狠一撼;而那支装药过量的火绳枪整个从蓬波手里飞了出去,叫众人大为惊异。我硬逼着自己笑了出来;他们的狼狈,加上他们每一次想伤我都偏偏落空,把这群人激到了怒气的顶点。
「杀了他,杀了他!」四周响起凶狠的声音。「我们吓不住他!」「杀了他,杀了他!」整条谷里都回荡着他们凶暴的叫喊。
这时有人把一把双手大刀递给蓬波,他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众人又一次吼着,怂恿那刽子手。可他那迷信的性子没能越过一桩不祥的事实:刚才那支火绳枪从他手里跳了出去(他多半把这归于某种至高的力量,而不是归于装药过量);他似乎很不情愿上前。
我趁这当口说:他们愿意就杀我罢;可我今天若死了,他们明天都要死——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因为我们人人总有一天要死。这似乎叫他们冷了一冷;可人群里的激动太盛,他们终于把蓬波撺掇得发起狂来。他激动到面目全非,举动像个疯子。
这时有个喇嘛走上前去,往刽子手嘴里塞了点什么,他便又口角生沫。一个喇嘛替他执刀,他把一只袖子挽起来好使臂膀自如,另一只袖子由喇嘛们替他挽起。随后他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朝我走来,赤着两臂伸在身前,把那明晃晃的利刃在面前左右挥着。
那个仍旧揪着我头发的涅尔巴被吩咐叫我把脖子弯下去。我用所剩的那一点力气抵抗着,决意把头昂着、把额头抬高。他们尽可以杀我,这是不错的;他们高兴,尽可以把我砍成几块;可只要我还剩一分力气,这些凶徒就休想叫我在他们面前低头。我宁可死,也要俯视着蓬波和他的同国人而死。
刽子手此刻已经逼近我,用他那双神经质的手握着刀,高高举过肩头。随后他把刀放下来贴住我的脖子,用刀刃量了量距离,仿佛是为了一下砍得干净利落。接着他退后一步,飞快地又把刀举起来,使出全力朝我砍下。那刀从我下巴底下、极难受地贴着我脖子掠过,却没有碰着我。我不肯闪躲,也不开口;我这副样子似乎把他镇住了,几乎把他吓住了。他不愿再演下去;可人群的焦躁与喧腾正到极处,靠近他的喇嘛像疯子一样打着手势,又把他催了上去。
写到这里,他们狂乱的喊声、他们嗜血的面容,又历历在我眼前。那刽子手显然是违着自己的心意,在我头的另一侧又把同样的一套演了一遍。这一回刀锋过得极近,刀尖离我脖子至多不过半寸。
一切似乎就要完结了;可说也奇怪,连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我也并没有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何以如此我说不上来,因为一切都表明我的末日已经极近;可我始终有一种感觉:我会活着看到这一切的收场。我若当真死期已至——看来是很可能的——我只难过自己再见不到父母亲友,而他们多半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样死的、死在何处。人无论何时自然总舍不得离开这个几乎没有一刻沉闷的世界;可经了近来那一切惨痛的遭遇、苦难与惊险,我并没有像本该那样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险境——若是把我从伦敦舒适的寓所直接拖到刑场上,而不是先过了这一段日子,那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这一幕自然是我不大会忘记的;而我得替藏人说一句:整件事办得极其入画。就是最可怖的仪式也可以有它艺术的一面,而这一场格外铺张讲究,实在动人。
原来在西藏,真正砍头之前有时要先演这么一套难受的舞剑,好叫受刑的人在最后一刀之前多受些苦。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节,是几星期后才听说的。通常是到第三刀才真把人砍头。
喇嘛们仍旧嚷着要我的头,可这一回蓬波立定了主意,不肯再把这场行刑办下去。他们围住他,似乎很恼;他们喊着、叫着,以最狂野的样子打着手势;而蓬波始终半带敬意、半带畏惧地把眼睛盯着我,不肯动。
第八十六章
曼·辛到了——假装杀他——我们的死刑延期——喇嘛喂我们吃东西
接着是一场激动的商议;就在这一幕野蛮的情景之中,我的脚夫曼·辛到了。他从那匹无鞍的马上摔下来好几次,落在了后头很远。揪我头发的那个人这时松了手,另一个从前面猛推我,害我重重地仰面跌倒,两腿的筋都被拉得生疼。曼·辛浑身是伤、处处酸痛,被带上前来,脚也绑在我被绑的那根木头上。他们告诉我说要先杀我的脚夫,一个凶狠的喇嘛粗暴地掐住他的喉咙。我被推成坐姿,头脸上被罩了一块布,叫我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我听见可怜的曼·辛凄惨地呻吟,随后是一片死寂。我叫他,没有回答;我便断定他已经被结果了。我在这可怕的悬念里过了一刻多钟,他们才把我头上的布揭开;我看见我的脚夫就躺在我面前,绑在那根木头上,几乎没有知觉,可谢天谢地,还活着。他告诉我说,我叫他的时候,有个喇嘛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答应,另一只手把他的脖子掐得那样紧,几乎把他勒死。过了一阵曼·辛好些了;这可怜人在这些可怕的磨难里所显出的沉着与勇敢,实在了不起。
人家告诉我们:我们的死刑不过推到第二天,为的是在我们被拖出去处死之前先施以酷刑。
许多喇嘛和兵士围着我们讥笑。我趁这一歇的工夫,招呼一个大摇大摆的喇嘛,向他讨些吃的。
「我很饿,请给我些米、牦牛肉、古然、茶和糌粑!」我用我最好的藏语说。
「我要酥油,大王!」曼·辛半用印度斯坦语、半用藏语插了一句。
这样自然不过的讨食,似乎叫围成一圈的折磨我们的人乐不可支;他们笑我们的求告,而曼·辛和我都饿得发慌,仍旧被绑着、以极难受的姿势坐在那里。
天色已晚,折磨我们的人不住地提醒我们:第二天我们的头就要同身子分家。我对他们说那不会叫我们疼,因为他们若不给我们吃的,到那时候我们早已饿死了。
他们究竟是觉出这话不假,还是另有别的缘故,我说不上来;可有几个先前最凶暴的喇嘛——包括前一天抽打旃丹·辛时动过手的那一个——此刻竟变得十分客气,待我们恭敬得出奇。两个喇嘛被打发到寺里去,过了一阵带回几袋糌粑和一大「拉桑」滚茶。我几乎没有吃过比这更香的一餐,虽然喇嘛们用他们没洗过的手指把食物往我喉咙里塞得那样快,几乎把我噎住。
「吃罢,能吃多少吃多少,」他们冷冷地说,「这也许是你最后一顿饭。」
我果然吃了,又就着他们从「拉桑」里随手往我嘴里倒的大量酥油茶,把糌粑送了下去。
曼·辛的教规不许他吃别的种姓的人碰过的食物,最后才被准许把木碗里的饭舔出来吃。我自己倒不怎么讲究,食物怎么递来我就怎么吃;等我谦卑的一句「请再给我些」招来喇嘛们的不悦、换来那句永远的「没有,没有」时,我还是太饿,舍不得糟蹋一点宝贵的食物:于是藏人把那只木碗绕着我的嘴转来转去,我把它舔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用过一样。
第八十七章
好景不长——被吊上刑架——曼·辛同我一样——淋透而衣衫褴褛——一桩未解的怪事
经了一天的惊险,我们开始略觉缓过气来;人家待我们不那么粗暴了,哪怕只有片刻,我们也大为宽慰。可我们境况这一点点好转,转眼就被打断了。
有个喇嘛从寺里来,四下发令,那地方又乱了起来。我们被扑上来粗暴地揪住,许多人按住我,很快把我腿上的绳子解开。他们又把我拎起来,叫我直立在那根三棱木锋利的棱上;两个人抓一条腿、两个人抓另一条,尽其所能把我两腿撑开到不能再开。随后一道又一道绳子缠上我的脚和脚踝,我又像先前一样被牢牢绑在那根木头上。
这一回我两腿分得远得多,所以当他们把我往后掀倒时,腿上肌肉的疼痛比上一次更甚。可我还来不及把这疼觉尽,那些喇嘛——此刻又像我最初见到的那样凶狠——就把我铐着的双臂从身子底下朝后拽出来,在铁镣的链子上系了一条绳。系好之后,他们把绳子从我身后一根高柱顶上的孔里穿过去,一下一下地拽,把我的手臂朝上拉;我若不是身子柔韧,那手臂一定早断了。等他们合起来的力气再也不能把我多拉出一寸、除非把我的身子扯碎,他们才把绳子系住;我便半悬在那里,只觉得四肢的骨头都正在、或者已经被从关节里拽了出来。身子的重量自然要往下坠,我觉得这会使这可怕的刑罚时时刻刻更苦——那其实就是一种原始的拉架之刑。
曼·辛也照样被吊在另一边,脚仍旧绑在同我一样的那根木头上,只是没有分得那么开。
起初疼得极厉害:腿和臂的筋腱被拉得极惨,脊柱弯到几乎要折成两段。肩胛骨被紧紧压在一处,把脊椎往里压,沿着腰椎——受力最重的地方——引出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这还不够,又有一条绳子从曼·辛的脖子系到我的脖子上,为的是把我们的脖子以极难受的姿势扯着。
下起大雨来,我们被丢在露天里。我们最初被扑住时挣扎得衣服已成了破布,这时都淋透了。我们半裸着、带着伤,一会儿冻得发麻,一会儿烧得发烫。一圈守卫围着我们,还带着两条拴在橛子上的看守犬。那些兵显然笃定我们逃不掉,便把厚毯子拉过头顶睡了。其中一个睡梦里动了动,把刀推到了他紧紧裹着的毯子外面。这给了我一个逃走的念头。
两三个钟头后,天已极黑。多亏我的手极柔韧,我把右手从铁镣里抽了出来;又悄悄地、提心吊胆地弄了一个钟头上下,总算把绑曼·辛双脚的绳子解开了。随后我低声叫他慢慢起身,用脚把那把刀朝我推过来,推到我够得着为止。这事若成了,我很快就能割断自己的绑缚和绑曼·辛双手的绳子;手里有了兵器,我们就可以大胆一搏去求自由。
可惜曼·辛身手并不灵便。这可怜的脚夫一觉得自己有一半自由了,欢喜之下,把僵硬的腿笨拙地一动。那两条警醒的看守犬察觉了,吠叫起来报警。守卫一下子都起来了;他们照例胆小,便一齐匆匆离开我们,去取灯来查看我们的绑缚。
这期间,借着风雨之夜的黑暗,我已经把手塞回了铁镣里。塞回去比抽出来更难,可我刚好来得及办成。去寺里的人取了灯回来。我装作睡得正沉——我浑身骨头都像脱了臼、四肢都半麻半僵、每一根筋腱都被拉得叫我疼到发狂,这时候竟会睡着,真亏他们信!
藏人发现曼·辛脚上的绳子解开了。他们查看我的手,见还同他们留下时一样。他们查看我的脚,绳子仍在那里勒进我的肉里。他们查看曼·辛的手,仍旧绑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藏人被这桩莫名其妙的事弄得大惑不解,竟实实在在地怕了起来。他们开始激动地喊叫着求援。警报一发出,转眼间一群人冲到我们跟前,拔着刀把我们围住。有一个比别人胆大些,抽了曼·辛几鞭,警告我们说:若再发现绳子被解开,他们就当场把我们砍头。那脚夫又被绑了起来,这一回捆得比先前还紧。
第八十八章
在刑架上吊了十二个钟头后曼·辛被解开一部分——麻木——这种境地里头脑如何运转——我的科学仪器——我那些照相干版的下场——一只被指为有法力的颜色盒——一桩被谢绝的馈赠——客气与残忍并存
为防万一,他们在曼·辛同我之间点了一盏灯;因为雨还在大下,藏人又在我们上头支了一块帆布,免得灯被浇灭。早上六七点上下,曼·辛的脚被解开了,手却没有。我则仍旧保持着那难受而痛苦的姿势。时辰过得极慢极乏人。我的腿、臂和手渐渐全没了知觉;在刑架上吊了头六七个钟头之后,我已不觉得真正的疼了。麻木顺着我身上每一条肢体爬上来,到后来我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一个活的头颅长在一具死了的身子上。
人在这种境地里,头脑竟还活着、还运转得好,似乎全不受身子其余部分一时坏死的影响——这实在值得注意。
正破晓的这一天,怪事不断。太阳升高时,蓬波带着一大群喇嘛从寺里骑马下来——虽然路程极短。他进了自己的帐篷;不多时我那几箱科学仪器被搬到外面打开,兵士和喇嘛碰每一样东西时都又好奇又谨慎,那样子颇为有趣。我得把每一件仪器的用处讲给他们听;这实在是件难事,因为他们无知,而我那点藏语又有限,容不得我作科学的讲演。六分仪被他们极为疑忌地看待,而那件带着装在铜管里的温度表的测高器更甚——他们把它当作某种火器。随后是一大批未显影的照相干版,他们在大白天里一盒一盒地打开,几分钟之内就把我离开玛旁雍错以来所拍的全部宝贵底片毁掉了。蓬波比别人留心,看出那些干版一见光就变成了微黄色。
「这是为什么?」他问。
「这是个兆头:你这样待我,你要受报的。」
蓬波把手里的干版一甩,心里很乱。他吩咐在稍远处挖个坑,把那些干版立刻埋掉。可是奉命办这事的兵似乎不敢碰那些干版,喇嘛们斥骂又打了他们一顿,他们才肯听命。最后他们用脚把那几盒底片踢到稍远的一处地方,在那里像狗一样用手在泥地上刨了个深坑;唉,我好几个星期的成果就在那里被土永远盖住了。
接着轮到我那只装着水彩饼的颜色盒。
「你拿这些做什么?」一个发怒的喇嘛指着那些无害的颜色喝道。
「我画画。」
「不对,你撒谎。你用『黄的』找出这国里哪里有金子,用『蓝的』找出哪里有孔雀石。」
我向他们保证并非如此,又说他们若肯把我解开,等我的手臂恢复知觉,我就当着他们的面画一张画。
他们谨慎起见,宁愿仍旧把我绑着。
此刻他们的全副注意都被那几箱里找到的一大笔金银吸引过去了;蓬波告诫众人说,一枚钱也不许偷。
我趁这机会提出向寺里布施五百卢比,又对蓬波说,我那支马梯尼亨利枪——我看出他颇中意它——我愿意送给他。
两样馈赠都被谢绝了:他们说寺里极富,而蓬波身为官员,身分上也不许带枪。不过蓬波倒为这番心意颇受感动,亲自过来向我道谢。
就某种意义说,这些无赖的举止竟颇有绅士气;他们能把客气与残忍说换就换、彼此全不相顾,我不能不对这种混合感到几分叹服。
第八十九章
西藏没有的一样东西——我那块中了邪的海绵——一个喇嘛放我的马梯尼亨利枪——枪炸了
他们此刻已经翻到那只不透水箱子的底上;蓬波极疑忌地取出一件古怪的扁扁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照例把那东西举到空中。
我的眼睛伤得厉害,看不清那是什么;可等他们把它在我鼻子前晃了晃,我才认出那是我那块久已不知去向的洗澡用的海绵,已经又干又扁——旃丹·辛打包的本事向来好,把它塞在箱子底下,上面压着沉重的照相干版盒。这块海绵本来极大,如今被压了几个星期,薄得不到一寸。
藏人被这新发现弄得大惑不解,说它像火绒;他们碰它时极为小心,因为有几个喇嘛说它说不定会炸。
好奇心满足之后,他们把它拿去扔掉了。它落在我近旁一个小水洼里。这是个吓唬我那些看守的绝好机会;我便用英语对那块海绵说话,嘴里想到什么词就说什么,装作在念咒。喇嘛和兵士的注意力自然很快被我这反常的举动吸引过来;而当我对着海绵越说越响、那海绵吸了水渐渐胀回原来的大小时,他们掩不住自己的恐惧。
藏人起初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以为这是我法力的显示,吓得魂不附体,于是四面八方一哄而散。
这一切多少有些好玩,无论如何也算打发了时间。不过那天下午最有趣的一幕还在后头。
过了一阵,喇嘛们鼓起勇气,回到翻我行李的地方。其中一个拿起我那支马梯尼亨利枪,别的人怂恿他放一枪。他走到我跟前;我把装弹的办法讲给他听,他便取了一发子弹放进枪膛,却偏不肯把枪机推到底闩紧。我警告他这样的后果,他却用枪托在我头上打了一下。
他们放自家那种带支架的火绳枪时,习惯是把枪托抵在鼻子前面,而不像我们那样牢牢抵住肩膀。于是这喇嘛就照这样子,朝三十来码外一头正安静吃草的牦牛瞄准。众人都紧张地看这位射手的成绩;他扣了扳机,枪响得格外大,而你看!那支马梯尼的枪口炸开了,猛烈的后坐在这喇嘛脸上给了他可怕的一击。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喇嘛仰面跌倒在地,摊平了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像孩子一样尖叫。他的鼻子被砸扁了,一只眼睛瞎了,牙也碎了。
这枪炸开究竟是因为枪机没有闩紧,还是因为枪口里也进了泥,我说不上来;不过我把这支损坏的兵器的照片附在这里——那是几个月后藏人经印度政府之手还给我的。
我不妨说一句:这个受伤的喇嘛正是那一伙要砍我头的人的头目;因此我自然掩不住自己对这桩事故的快意。他们多留我一天活命,哪怕只为看他这场自作自受的惩罚,我也是高兴的。
第九十章
一场商议——从刑架上解下来——我平生最可怕的二十四个钟头——两脚失去知觉——血脉复行——剧痛——赛技
那一下午大半时间里,蓬波一直带着怜悯与敬重交杂的神气看我,仿佛他是被逼着违心地这样残暴待我的;这时他也忍不住同我一起笑那喇嘛的狼狈。就某种意义说,我相信他对这桩事故反倒有几分高兴;因为他在此之前若还拿不定杀不杀我,经了这一出,他便觉得动手是不智的。我们被捕那天从我身上搜去的那枚金戒指,我索要过好多回,因为那是母亲给我的;他们认定只要它在我身上就有神异的法力,因此把它远远收着,生怕我借它挣断绑缚逃走。蓬波、喇嘛和官员们又商议了一场;议毕,近日落时,几个兵过来把我的腿从那根撑开我的木头上解下来;我的手虽仍戴着铁镣,却从身后那根柱子上放了下来。
缠在我脚踝上的绳子从它们在我肉里勒出的深沟里解开时,大片的皮也跟着带了下来。我平生所度过的最可怕的二十四个钟头,就这样完了。
起初我平躺在地上,并不怎么觉得轻松,因为我的身子和腿都僵着、像是死了一般;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看不出它们有复活的迹象,便怕是坏死了、两脚从此废掉。过了两三个钟头,血才开始在我右脚里流通,而血一通,疼得极厉害。就是有人拿一把刀子顺着我腿内侧慢慢划下去,也不会比这更钻心。我的手臂倒不那么坏:它们也麻了,可血脉恢复得快些。
这期间蓬波——不知是为了给我解闷,还是为了炫他的富有——吩咐把约一百匹马牵来,有几匹配着极华美的鞍辔;他自己骑上最好的一匹,手里仍拿着那件可怕的「塔然」,绕着那座立着寺与堡的山走了一圈。
他回来之后向手下训了话,一连串的赛技便开始了;蓬波在我近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看我,要看我是否看得高兴。头一样是挑出最好的射手,用火绳枪对着几码外我那两头可怜的牦牛一个接一个地放;可他们虽仔仔细细、从从容容地瞄准,却没有一个打中。我知道他们放的是实弹,因为我听得见弹子飞过的嘶声。
接着是一场精彩的马术表演,很有意思。我若不是一直疼得死去活来,本该看得更尽兴些。即便如此,这番表演也帮我提了提神。先是赛马,每次只两匹马,最后一场由前几轮的两个优胜者对跑,得胜的人得一条哈达。随后一个骑手扬着一条哈达在最前面飞驰,另有二十来个紧跟在后。那条哈达被放开任它飞;等它落到地上,跟在头一个人后面的骑手们便驰开一段距离,听一声令下,发狂似的驰回来,一齐朝那一点汇拢,从马上俯下身去,想不下马就把哈达拾起来。有几个年轻些的极在行。
另一项是:一个人站着不动,一个骑马的同伴纵马全速朝他驰来,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提到鞍上。
我虽看得不如意中那样清楚,却看得极有兴味,又对那些马极口称赞;蓬波便变得十分体贴有礼,吩咐把最好的几匹牵到我面前来,又叫人把我扶成坐姿,好叫我看得清楚些。
第九十一章
大大的宽慰——蓬波的殷勤——一场怪异的催眠之舞
这是大大的宽慰;因为比起那些酷刑来,我更苦于自己那副屈辱的样子——我站不起来。蓬波告诉我说,此刻我得朝帐篷那边看;随后他起身朝帐篷走去。
帐篷的开口有二十多尺长。几个兵过来把我拖到帐前,好让我把里面的事都看见。
两个大喇嘛同蓬波一起进了帐篷,里面原有的若干人都被赶了出来。他们把帐篷关了几分钟,随后又打开。这期间一面锣把寺里的喇嘛召了下来;几分钟后,一串喇嘛来了,在帐篷里各就各位。
蓬波穿着他那身黄袍黄裤、戴着四角帽,坐在帐篷正中一把高背椅上,身旁站着最先同他进帐的那两个喇嘛。蓬波无疑是在催眠的迷离之中。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两手平放在膝上,头昂着;眼睛定住不动,直瞪着。他这样待了几分钟,聚在帐前的兵士与众人都跪下去,把帽子放在地上,低声念经。那两个喇嘛里有一个极有催眠的法力,这时把手按在蓬波肩上;蓬波便渐渐抬起两臂、摊开双手,像强直昏厥一般久久一动不动。
随后那喇嘛用两个拇指触他的脖子,使他的头开始从左往右迅速地绕圈。
施术的喇嘛念了某些咒语;蓬波这时开始作出极异常的、蛇一般的扭动,手臂、头、身子和腿都摆动扭曲。他把自己、或者不如说被人弄进了一种癫狂,持续了好一阵;那群信众越凑越近,虔诚地祷告着,对他肢体某些格外古怪的动作发出深深的叹息与惊呼——几乎是恐惧的呼声。这一种怪异的舞不时以一个奇特的姿势收尾:蓬波竟把自己对折起来,头夹在两脚之间,那顶长长的扁帽搁在地上。他保持这个姿势时,旁观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去摸他的脚,行大礼致敬。最后那位施术的喇嘛把蓬波的头捧在两手之间,盯住他的眼睛,又搓他的额头,把他从迷离里唤醒。蓬波脸色苍白,疲竭不堪。他仰靠在椅子上,帽子从头上掉下来;他的头剃得精光,这就确凿无疑地表明:他也是个喇嘛,而且如我们所见,是极高一等的喇嘛,大概是达赖喇嘛以下的头一等。
这场法事之后,在场的藏人人人分到一条哈达,他们把它折起来收进袍子里。
第九十二章
彼此的恭维——送来一碗有毒的饮料——剧痛——我们命运未定——求神问卜——我那并连的手指
蓬波从他那顶花哨的帐篷里出来,我告诉他说那场舞极好,可我很饿。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想吃点肉、喝点茶。
过了一会儿,一大锅极鲜美的炖牦牛肉送到我面前,还有许多糌粑。可我虽饿得发慌,连一点食物也极难咽下。我想这必是因为脊背的伤、以及四肢的坏死——那坏死显然已经影响到我除头以外的全身。
蓬波退去、夜幕降临之后,我又被绑在那根撑开人的木头上,不过这一回四肢没有撑得那么开。我的手也又被系在身后的柱子上,可没有被拉紧。
深夜里有六个喇嘛从寺里来,带着一盏灯和一只大铜碗,说里面是茶。那个受伤的喇嘛头上缠着绷带也在其中;他那样殷勤地要我喝一点、好在寒夜里暖身,倒叫我起了疑心。他们把那碗东西凑到我唇边时,我只呷了一点,不肯再喝,又把他们硬灌进我嘴里的吐了出来。我咽下了几滴;几分钟后,我的胃里便剧痛如绞,这疼痛此后还持续了好几天。我只能断定:送给我的那碗饮料是下了毒的。
第二天,我那只自从头一回从刑架上解下来便一直没有知觉的左脚开始好转,血脉渐渐恢复。那疼痛叫人受不了。
早上他们对该怎样处置我们又拿不定主意。有不少喇嘛仍旧急着要砍我们的头,而蓬波和另外一些人前一夜已经差不多打定主意把我们送回边境去。不幸的是〔注一〕,蓬波夜里似乎见了一个异象:有个灵对他说,他若不杀我们,他和他的国家就要遭一场大祸。据说那灵还说:「你尽可以杀那『普林吉』,杀了也没有人罚你。『普林吉』们是怕同藏人打仗的。」
喇嘛中间凡有要紧的举动,没有不先念咒、不先求问方术的;于是蓬波吩咐一个喇嘛剪下我一绺头发,那喇嘛用一把极钝的刀剪了;随后蓬波拿着那绺头发骑马上喇嘛寺去问卜。那绺头发被呈上去察看;据说念过某些咒语之后,神谕回答说:必须把我砍头,不然这国要有大难。
蓬波骑马回来,看样子很失望;他这时又吩咐剪下我的一片脚趾甲。用同一把钝刀办过这件事之后,他们又就该怎么办去求问神谕,不幸得的是同样的答复。
照例由众喇嘛所组的最高之会作三次这样的问卜,第三回藏人要取一片手指甲呈给神谕裁断。那个要来剪指甲的喇嘛在我身后查看我的手、把我的手指分开,露出极为惊异的神色。转眼间所有的喇嘛和兵士都围上来察看我那双戴着铁镣的手;这是我在图克尔寺的经历重演了一遍。蓬波得了信也立刻过来看我的手指,这番举动当即就停住了。
几星期后我被释放,才从藏人那里打听出他们何以这样惊异。我的手指恰好比常人并连得略高一些,而这在西藏是被看得极重的。照藏人的说法,有这样手指的人命中有神灵护佑,无论人怎样想害他,也害不着他。我在西藏这条命究竟有没有多少神灵护佑姑且不论;可毫无疑问,这桩小小的迷信大大催促了蓬波在我们命运上的决断。
〔注一〕(原注:这是藏地的喇嘛对我们边境上的政务书记卡拉克·辛说的。)
第九十三章
免我们一死——难受的一程——旃丹·辛还活着——无眠的一夜——朝边境去——又长又苦的行程——我们夜里怎样睡——一幅用血画的地图
蓬波下令免我一死,并命我当天就动身,循原路返回印度边境。他从我自己的钱里取出一百二十卢比放进我口袋,供我路上用度;又吩咐说:我虽必须一直上着镣,却要好好待我,待我的仆人也一样。
一切齐备之后,曼·辛和我被徒步押往托克辛,押解我们的是约五十名骑马的兵。我们的脚割得极惨、骨头酸痛、浑身是疮是伤,却不得不以极快的速度赶路。兵们像牵狗一样牵着我的脖子走;我气喘吁吁、疲竭难当、浑身是痛,跟不上马时,他们就拖着我走。我们渡过好几条冷溪,陷在没腰的水和泥里。
到了托克辛,叫我大为欣喜的是,我看见旃丹·辛还活着。他一直被囚在那所泥屋里,在那里被直直地绑在一根柱子上三天多,四天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喝过水。人家告诉他说我已经被砍了头。他的情形惨不忍睹:伤、冷和饥饿几乎要了他的命。
我们在那里被扣了一夜,关在那泥屋的一间屋里,被烟呛得半死;屋里挤满了兵,他们同一个作风随便的女人赌了一整夜,又唱又骂又打架,弄得我们连几分钟也睡不成。
第二天日出时,旃丹·辛和我被安在牦牛背上,骑的不是乘鞍,而是驮鞍——就是第四十章第二百二十三页插图上所画的那一种。可怜的曼·辛被迫步行;他又累又乏,一跌倒或者落在后头,就被毫不留情地殴打。他们又用绳子系住他的脖子,以极残暴的样子拖着他走。我们有重兵押着防我们逃走;他们在每一处营地都索要新的牦牛、马和他们自己的粮食,所以我们走得极快。头五天里我们走了一百七十八英里,最长的两程分别是四十二英里和四十五英里;此后就没有走这样长的路了。
这几程长路上我们吃了不少苦,因为兵们虐待我们,又怕我们养壮了,不肯让我们天天吃东西。他们每隔两三天才给我们一回食物;而我们带着伤骑那些可恶的牦牛所受的疲竭与疼痛,实在可怕。
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被夺走了,衣服成了破布,爬满了虫豸。我们赤着脚,几乎赤着身子。头几天我们一般从日出前一直走到日落后一两个钟头;到了营地,就被人从牦牛上扯下来,看守给我们脚踝上也套上铁镣,加在手腕上原有的之外。他们认定这样万无一失,便把我们丢在露天里睡,连一点遮盖也没有,常常躺在雪上、或是被雨浇透。押解我们的人一般支一顶帐篷在底下睡;就是没有帐篷,他们也通常到离我们五十码上下的地方去煮茶。
我那两个仆人坐在我身边守着、替我遮掩;靠他们帮忙,我冒了不小的险,在一小片纸上粗粗记下了回程的经过——那张纸是藏人搜我身时留在我口袋里的。我像在刑架上那样把右手从镣里抽出来,用捡到的一小块骨头当笔、用自己的血当墨,写下简短的暗记,又画了全程回路的一幅地图。
因为没有仪器可以细细观测,我只好满足于靠太阳定方位;我不断看自己的身影投在地上的样子,把太阳的位置定得还算准。自然,遇上下雨下雪,我就全无办法,只好照前一天的观测推算方位。
第九十四章
走在来路以南——押解之严——口技及其效果——可怕而长见识的日子——雅鲁藏布江的南源——离开卫藏
照本书所附地图上那条红色虚线可以看出,我们先朝西,继而西北偏西、西北、西、又西北,沿雅鲁藏布江而行,走的是来路以南的一条路线,直到卫藏〔注一〕(中部,即拉萨一省)的边界。押解我们的人不但严厉,还千方百计地虐待我们。不过有一两个兵显出好心与体贴,每逢同伴看不见,就给我们带来一点酥油或糌粑。押解换得极勤,我们没有机会同他们交上朋友;而且一班比一班坏。
有一天出了一桩极古怪的事,把他们吓了一跳。我们在一面崖壁附近歇脚,兵们在二十来码外。我已经把能想到的叫这些凶徒敬畏的法子都用尽了,便使出几手口技来,装作同崖顶上的什么人说话、又得到回答。藏人吓破了胆。他们问我上头是谁。我说是我认得的一个人。
「是个『普林吉』么?」
「是。」
他们立刻把我们推上牦牛,自己翻身上马,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那地方。
到了一处地方——照我去程所作的观测,我推算它在东经八十三度六分三十秒、北纬三十度二十七分三十秒——我交了一回大运。正是在这一点上,雅鲁藏布江的两个主源相会合成一条河:一个自西北来,就是我先前所循的那条;另一个自西北偏西而来。叫我欣喜的是,藏人选了南边那条路,因而给了我机会去看这条大江两个主源中的第二个。这第二条河发源于一片平坦的原野,最初出自一个小湖,约在东经八十二度四十七分、北纬三十度三十三分。北面那个源头我题了我自己的名字;念及我是头一个到过这两处源头的欧洲人、又念及我这一路的种种情形,我想这样做不至于被看作不谦逊。
我们被囚的这一段日子沉闷,却又有意思、长见识;因为一路上我叫兵们教我几支藏地的歌——那些歌的性情同修卡人的颇相似;而从押解里脾气不那么坏的人口中,我靠着得当的询问,打听出不少见闻,连同我自己观察所得的,都写在这本书里了。
我们当初康健、满怀指望而自由地由马攸木山口进了卫藏;如今则带着伤、垮着身子、赤着身子、做了囚徒,从比马攸木更南、更低的一个山口离开了它。
〔注一〕(原注:也写作乌思藏。)
第九十五章
日子好过些了——大片的营地——把一只山羊闷死——一位塔尔宗的营地——托钦——老相识——奏乐的人——施舍
此刻我们朝西北而行;一出了那神圣的卫藏省,押解我们的人便不那么残酷了。蓬波准我留下的那点钱,被允许用来买食物,使我们吃得勤些;我们吃的时候,兵士把我们的手铐解开,暂且扣到我们脚踝上。于是借着押解借给我们的器皿,我们能煮些东西吃;虽然盛饭用的不是盘子而是扁石头,那饭在我们吃着实在是美味。
我们穿过先前走过的路线,随后几乎同它平行地走,不过在它以北若干英里处,沿着一片起伏的泥质台地而行,这样便避开了去程上那片极难穿越的沼泽平原。我们这里那里看见大批黑帐篷;有一夜我们在几个小湖边扎营,被准许买一只山羊。有个兵是个好人,一向待我们很友善,他替我们挑了一只极肥的;我们正高高兴兴地盼着饱餐一顿,却沮丧地发现没有法子把这牲口弄死。我们不能宰它,因为藏人不肯把刀剑交给我们;而藏人自己又不肯用别的办法替我们杀它。最后我们那位兵朋友收了一个卢比,才把自己的顾忌克服了,用一种极残忍的办法把这牲口弄死。他把它的腿捆在一处,又用泥把它的鼻孔塞住,一只手捂住这可怜牲口的嘴,直到它闷死。那兵在做这事的时候,另一只空着的手一直转着经筒,嘴里虔诚地念个不停。
我们终于到了平地上,那里看得见一位塔尔宗的营地,约二百顶帐篷;我们在这里住了一夜。那里聚着许多喇嘛和兵士。半夜里我们忽然被粗暴地叫醒,被迫把我们的宿处挪到离那聚落约一英里处;清早渡过那条大河之后,我们朝西南而行,当晚到了托钦塔尔宗的营地。在这里迎我们的,正是先前给我们送过礼物的那几位官——当初他们威吓我们,被我们连人带兵赶散了。
这一回他们举止颇为体面,其中最年长的那位对我们处处以礼相待,又声称极佩服我们在这样悬殊的局面下坚持到底的勇气。这位老先生尽其所能叫我们过得舒服,甚至叫来两个流浪的乐人给我们解闷。其中一人戴着一顶奇特的皮做的四角头饰,用弓拉一件两根弦的乐器;他的同伴是个孩子,又跳又作出种种笨拙的扭身,每隔几分钟便伸着舌头绕场一周,向听众讨糌粑。藏人对乞丐极肯施舍;不只这一回,别的场合我也留意到他们很少拒绝,不论给的多么少,总要给乞讨的人一点糌粑、或是酥油块、曲拉。那年长的乐人腰带上插着一根方棍,他不时放下乐器,把棍子当刀使,演一套武舞,同我前面所说修卡人所跳的一模一样。他还时不时拿它往那孩子背上头上打几下,好叫他重新来劲;而这通常引得听众哄堂大笑。
第九十六章
往玛旁雍错去——曼·辛的幻象——在玛旁雍错中沐浴
第二天,在主人兼看守们一再的告别与友好的表白声中,我们朝玛旁雍错动身;下午很晚时到了图克尔村与贡巴,在我去程时住过的那同一座塞莱里住下。我们身上的绑缚在这里被彻底解除,我们享有了相对的自由,虽然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四个人跟在身边,另有四个人看着旃丹·辛和曼·辛。我们自然不许走离塞莱太远,不过可以在村里转转。我趁这机会在玛旁雍错里游了一回泳;旃丹·辛和曼·辛又向众神行了礼,跳进那圣水里。
我上一回来时那样友善的喇嘛们,此刻却极为阴沉无礼;他们眼看我们到了,便都退进寺里,随手把门砰地关上。村人也都匆匆回自己家去。那地方空无一人,只剩我们四周的兵。
可怜的曼·辛疲竭不堪、痛楚难当,正坐在我近旁茫然望着湖水;他见了一个异常的幻象,多半是发烧或力竭所致。
「噢,老爷,」他像在梦里一样说,其实他是醒着的,「你看,你看!你看那一大群人在水上走。准有一千多人!噢,他们变得好大!……那边是神……湿婆……不对,他们是藏人,他们来杀我们,他们是喇嘛!噢,来呀,老爷,他们这样近了……噢,他们飞起来了……!」
我看得出这可怜人是在幻觉之中。他额头滚烫,正发着高烧。
「他们都不见了!」我把手按在他额上、他从那迷离里醒来时,他这样说道。
他有好一会儿似乎懵懵的;后来我问他有没有再看见那群幻影,他却全然记不得自己曾看见过。
傍晚土人到塞莱里来看我们,我们同他们玩得很开心,因为藏人极富诙谐,又有许多滑稽的做派。至于我们自己,此刻离塔克拉喀尔不过两程路,兴致高也是自然的。再被囚两天,随后便有自由的指望了。
天还没亮,我们就被叫起来、被命令动身。兵们把我们从塞莱里拖出来。我们央求让我们再在神圣的玛旁雍错里浸一次,到底三个人都被准许了。水冷得刺骨,我们又没有什么可以擦干身子。
约在日出前一个钟头,我们被安上牦牛,由三十来个兵围着,动身而去。
第九十七章
苏那——威尔逊与政务书记过了界——一个信使——我们被止住去路——把我们改道赶往伦皮亚山口——被判必死——我们攻击押解——腊桑与宗本的私人书记——一纸文书——快到卡尔丹——折回原路——多格马尔
我们走了几个钟头之后,押解我们的人停下喝茶。有个叫苏那的人同他的兄弟和儿子——我在加尔比扬见过他——在我们近旁歇脚;从他们口中我听说:印度已经得到消息,说我和我那两个人都被砍了头,于是威尔逊医生和政务书记卡拉克·辛越过边界来查实此事,又设法索回我的行李等物。听说他们还在塔克拉喀尔,我欣喜万分。我劝苏那尽快赶回去,告诉威尔逊说我是个囚徒,并把我的所在告诉他。我刚把这话交代给苏那,押解我们的人就把他和他兄弟抓住,粗暴地赶走,不许他们再同我们通消息。我们一上路,便有一个骑兵驰来,带着塔克拉喀尔宗本的严令:不许我们再由利普山口朝边境走——那里我们此刻两天就到得了——而要把我们绕道赶往远处的伦皮亚山口。这个时节伦皮亚是过不去的;我们还得再走至少十五六天,大半在雪与冰上,而我们饿着、虚弱到这步田地,走这一程必死无疑。我们请求把我们带进塔克拉喀尔,押解的人不肯;这期间塔克拉喀尔的宗本又派了别的信使和兵来,务要他的命令得以执行,不许我们再往前走。
押解的人此刻又添了塔克拉喀尔来的人,逼我们离开去塔克拉喀尔的道,于是我们朝寒冷的伦皮亚进发。这是杀人,而藏人心里很清楚,他们算计着事后好对印度官府说我们是在雪地里自然死的。
人家告诉我们:到了有雪的地方他们就把我们丢下,藏人不给我们食物、不给衣服、不给毯子,由我们自生自灭。不消说,这就是必死。
我们决意不再忍受,要出我们最后一张牌。朝塔克拉喀尔那条道以西走了约两英里半之后,我们不肯再朝那个方向走。我们说:他们若想强逼我们走,我们就准备同押解的人拼了;因为我们是死在他们刀枪之下、还是冻死在伦皮亚,于我们全无分别。
押解的人束手无策,决定让我们在那里过夜,好有工夫派人去塔克拉喀尔禀告宗本、请示下一步。
夜里来了命令,说我们必须走;于是第二天早上押解的人又预备把我们赶往伦皮亚。我们三个半死的人把身上仅剩的那点力气聚起来,冷不防拿石头朝他们打过去;于是——说来也许叫人难信——我们那些怯懦的押解竟掉头逃了!我们朝塔克拉喀尔的方向走去,那些凶徒远远跟在后面,央求我们不要再抵抗、跟他们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去。他们说我们若不去,他们都要被砍头。我们不肯听他们的,只拿石头掷他们,叫他们不得近前。
我们走了没几英里,就遇上宗本派出的一大队兵与喇嘛,是来预备处死我们的。我们手无寸铁,又带着伤、饿着、疲竭不堪,想同这样悬殊的人马相抗是没有用的。即便如此,他们一见我们是自由的,便预备朝我们开火。
带队的是宗本的首席大臣、一个叫腊桑的人,还有宗本的私人书记。我上前同他们握手,又同他们作了一场长而激烈的交涉;可他们立定了主意,硬要我们离开边境——我们此刻离它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务必要我们走高高的伦皮亚山口。那是宗本的命令,他们同我一样都得服从。他们既不肯给我们、也不肯卖给我们牲口和衣服,虽然我身上那一点钱本来也买得起;他们也不肯给我们一盎司食物。我们极力抗议,说我们宁可就死在这里。我们请他们当场把我们杀了,因为我们朝西一步也不肯挪。
腊桑和宗本的私人书记这时狡猾地提议:要我把随我入藏的那些修卡人的名字写下来给他们,多半是想没收他们的土地财物。我说我不会写藏文、也不会写印度斯坦文,他们便要我用英文写。我写了,不过把我那些人的名字和我的签名都换成了讥讽的话;等他们把这份文书译出来,想必颇觉意外。
然而他们既不肯当场杀我们,而腊桑待我们又极客气、又请我们看在他个人面上走伦皮亚山口,我便不情愿地决定接受他们的条件,免得再耽搁工夫——我们此刻离英国的土地已经这样近了。
在这一大队人的押送下,我们快到卡尔丹时,一个骑兵在千钧一发之际飞驰而来,朝我们这一行人喊。我们停下,那人追上来,交给腊桑一封信。信里是一道命令:立刻把我们带进塔克拉喀尔。
我们沿着加孔河上方那片起伏的台地折回原路,深夜时到了多格马尔村——那是个奇特的聚落,在两面高高的泥崖之间的谷里,当地人住在崖壁上凿出的洞里。
腊桑、宗本的私人书记和他们大部分的兵换了马,先往塔克拉喀尔去了;可我们却被留在这里,因为宗本又来了一封信,说他改了主意,我们到底还是得走伦皮亚山口!
第九十八章
一阵骚动——一支人马到来——被推为总帅——我们本该怎样宰了宗本的兵——我的人放下兵器——往塔克拉喀尔去——德拉灵与西布灵——终于到了塔克拉喀尔
夜里那地方大为骚动,人们跑来跑去地喊叫,又来了许多骑马的人。
西藏可以说是包给官员们的,这些官员成了小小的封建之王,彼此之间一般是不和的。这支新来的人马之所以出现,正是出于这种王侯间的嫉妒,以及道路权上的争执。总共约一百五十人,带着火绳枪和刀。这伙人的首领带着八九个、十来个别的官到我跟前来,说得极激动,我便怕我们还有麻烦在后头。果然有。这些新来的是加涅马、卡尔丹和巴尔卡来的官与兵,奉了巴尔卡塔尔宗的严令:无论如何不许我们穿过他的省份、也不许我们越伦皮亚山口。这既好笑又磨人,因为我们如今出境的路全被堵死了。我们的押解、以及留下的几个宗本的人,见自己居于少数,觉得还是趁早隐去为妙;而我自然急着要尽快离开这个国家,便对加涅马人所说的一切都表示赞成,又怂恿他们说:宗本若仍旧硬要我走塔尔宗的省份,他们就同他打一仗。出境的路条条都被堵住;我觉得我们若不动武,就永远逃不出去了。
加涅马人问我:若同宗本的兵打起来,我肯不肯带他们;我虽对他们的勇气不大有信心,还是接下了暂代总帅之职,旃丹·辛和曼·辛当场被擢为我的副官。那一夜的大半工夫我们都在筹划攻打宗本军的方略;一切商定之后,藏人为表谢意,给我送来一条羊腿、一些糌粑和两块砖茶。
早上到了,我得了一匹好马骑,旃丹·辛和曼·辛也各有一匹。随后由我的藏兵跟着——好一队人马——我们兴冲冲地朝塔克拉喀尔进发。我们已经得到消息:宗本正把人马集结在路上某一处拦我们的路;我们必须冲开那一处。我那些藏人说他们恨宗本的人,赌咒说对方若敢抵挡,就把他们统统宰了。
「可他们那样怯懦,」一个藏官断言,「他们准要逃跑的。」
等我们听见远处敌人的马铃声,这些话忽然都停了;我尽力给我的人打气,可一阵慌乱还是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宗本的人出现在视野里;接着我目睹了一幕奇景:两支人马对面而立,彼此怕得要死。
尽管我再三劝阻,双方还是急不可待地把火绳枪和刀都放在地上,表示彼此只有和平的意思。随后开了一场会议,会上人人都愿意成全别人,只除了我。
会还开着,一个骑兵带着宗本的口信到了;最后,叫人人都满意的是,我们得了准许进塔克拉喀尔。
我的「军队」朝西北折回原路;我那只做了几个钟头的高位被革去,重新成了一个平民、一个囚徒。在一大队押解之下,我们沿着加孔河走,一路是荒秃的崖壁和多石的道。我们经过几百座大小「却丹」,多半漆成红色,还有一道道玛尼石墙。随后我们顺着一条陡道在灰白的泥土上下行,到了一片人烟稠密的地方,石屋散布在整片景致里。我们左手看见德拉灵大寺,不远处是西布灵的贡巴;随后在乱石圆石之间划了一道大弧,绕过那座高峻秀丽的崖——崖顶上耸立着塔克拉喀尔的堡与众寺。
第九十九章
终于自由——回到朋友中间——忘掉过去的苦难——被没收的行李归还——同涅尔巴的一场冲突——苏那把口信带到了——我们是怎样被释放的——越过边境——在贡吉照相
到了这一步,我们唯恐再出什么岔子、再被带回去,心里急得不得了;因此一过加孔河上那座木桥,旃丹·辛和我一望见山脚下那片大的修卡人营地,便抽马脱开押解跑了。我们沿着那片高崖——崖上几百人住在泥洞里——拼命疾驰,终于又回到了朋友中间。修卡人是到这市上来同藏人交易的,见了我们大为惊愕,起初几乎认不出我们。
我们自然立刻打听威尔逊医生;找着了他,这好人自己也几乎认不出我们,我们变得那样厉害。他见我们这副样子,似乎深为感动。
我们到了的消息在营里一传开,人人都待我们极好。威尔逊帐篷的一角堆着许多冰糖,有好几磅;我饿到那步田地,很快就把它们吃光了。后来我那些修卡朋友送来各样吃食作礼物,交给医生的厨子鲁布索去做。
政务书记卡拉克·辛赶紧给我送来一身换洗衣服,威尔逊医生又给了我别的衣物。我自己那身破衣上简直爬满了虫豸;押解的人一件换洗衣服也不给我们,连洗澡也不许提。只有因玛旁雍错是圣湖,才格外开恩准我们在里面浸一浸。
当天晚些时候,威尔逊医生查看了我的伤处,把报告送给印度政府、库马盎专员和阿尔莫拉的副专员。
有威尔逊和卡拉克·辛细心照料,又吃了许多好东西,我那原本颇为低落的精神像变戏法一样复活了;说来也怪,欢喜了几个钟头之后,我已经开始忘掉自己所受的艰苦与苦难。我在塔克拉喀尔住了三天,这期间藏人归还了一部分没收的行李;可想而知,我发现收回的东西里有我的日记、笔记本、地图和写生,真是欣喜若狂。我的枪械、一部分钱、前面提到的那枚母亲给我的戒指、若干件数学仪器、采集品、四百多张照相底片以及别的许多物件仍旧下落不明〔注一〕;不过能收回这么多,我已经很高兴了。
到威尔逊医生帐篷里来的有托钦的塔尔宗、他的私人书记涅尔巴(读者大概还记得他在我受刑时扮了要紧的角色)、宗本的书记,以及穿着一件宽袖绿丝绒好袍子的老腊桑。读一读本书附录里的政府查办与报告便可看出:上述几位藏官当着政务书记、威尔逊医生、戈巴里亚班智达和许多修卡人的面承认:我所述的受刑经过——同这几页里所写的完全一样——每一处细节都不错。他们甚至自称以所作所为为荣,还用了些对英国政府极不客气的话,装出十分轻蔑的样子。
我险些给政务书记和医生惹了祸;因为我听了藏人的侮辱之词,身上所剩不多的血都气得沸腾起来。到了顶点的一刻,是涅尔巴不肯交还我母亲那枚戒指——那戒指就在他身上。我一怒之下抄起身边一把刀,朝涅尔巴扑过去——这凶徒不但朝我放过枪,还在我那场未遂的行刑之前,趁我的眼睛被烙时揪着我的头发。威尔逊和卡拉克·辛抓住我、把刀夺下;可那些藏官已经一哄而散,我们这场会见与交涉也就这样草草收场。
后来谈话里我才知道我是怎样被释放的。威尔逊医生和政务书记得到我和我的仆人都被砍头的消息,便越过边界来查问、并设法索回我的财物。随后他们从我在玛旁雍错托带口信的那个苏那口中听说:我还活着,是个囚徒,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正在挨饿。他们人手不够,不能强行深入去接我;何况藏人又严密地盯着他们。可是他们同戈巴里亚班智达一道,向塔克拉喀尔的宗本严正交涉,又恫吓他说:我若不被释放,就要派军队上来。他们终于从这位不情愿的堡主〔注二〕那里取得了准许,把我带进塔克拉喀尔。这准许后来又被收回,可到底还是让它付诸实行了;我今天还活着、还平安——虽然还不算康健——全是靠这三位先生的斡旋与出力。
戈巴里亚班智达,就是前面几章里提到过的那一位,是博特最有势力的修卡商人,同藏人交情很好。立即释放我的交涉正是经他之手进行的;事情得以圆满了结,很大程度上要归于他对宗本的进言。
略作休息、恢复了些力气之后,我重新踏上回印度的路;越过利普山口(一万六千七百八十尺),我终于又站在英国的土地上了。我们一程一程慢慢下到贡吉;因为我身子虚弱,在威尔逊医生的药房里不得不停留几天。
威尔逊这里存着我许多行李、仪器、照相机、干版等物,那是我在行程之初撇下的;我立刻叫人给我那两个仆人和我自己照了相,把我们的伤和我们惨不忍睹的样子都拍了下来。我脚上的照片是我从刑架上解下来一个多月后拍的,上面仍看得出脚踝四周和脚上绳子勒进肉里的地方肿得很厉害,还有疤痕。本书所附那张正面照片上,看得见我左眼的伤,以及额头和鼻子皮肤上烧红的铁留下的痕迹。旃丹·辛的腿是同一回拍的,虽然此时已差不多痊愈,却仍旧肿得厉害;从插图上看得见那些被鞭子撕下大片皮肉、造成难看伤口的地方。
〔注一〕(原注:遗失的物件里有一些几个月后由印度政府追回。见附录。)
〔注二〕(原注:宗本即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