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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未知的西藏》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博物与探险

穿越未知的西藏

Through Unknown Tibet

14.7 万字

著者
蒙塔古·韦尔比(Montagu Sinclair Wellby)
译者
波多
原著
Through Unknown Tibet,1898 年
出处
英国军官 · 藏北至北京
卷帙
34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两个英国军官一八九六年从克什米尔横穿藏北无人区,走到青海,再一路走到北京,这条路线此前没有欧洲人完整走过。书里给每头骡马都留了名字和死处——读下来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本牲口的死亡记录。

导 读

一八九六年,两个英国军官——韦尔比上尉和马尔科姆中尉——带着十来个随从、几十头骡马,从克什米尔出发,横穿西藏北部的无人区,走到青海,再经甘肃、宁夏、内蒙,一直走到北京。这条路线在他们之前没有欧洲人完整走过。

他们走的是西藏最荒的一块。连着几个月看不见人烟,只有盐湖、砾石滩和野牦牛。粮食吃完了就打猎,牲口一头一头地倒下——书里给每一头骡子都留了名字和死处,读着读着会发现,这本游记其实是一本牲口的死亡记录。人也病,仆人托赫塔病倒,有人走失,有人开枪走火出了重伤。

走出无人区以后,书的调子变了。他们遇上藏族商队、蒙古牧人,进了塔尔寺,到西宁,再往东走就是刚刚打完回民起义的甘肃。关于那场起义,韦尔比自己没有亲见,他用的是内地会传教士李德立交给他的笔记,单独成了一章。

韦尔比在序里把话说得很低:这本书写于印度的马球、赛马和操演的间隙,又在白沙瓦边境的驻地收尾,谈不上文采,也谈不上学问,只是老老实实把看见的写下来。正是这份老实让它好听。他还说,后来的旅行者读了它,学到的多半不是该做什么,而是不该做什么。

全书三十三章另加一篇自序,共三十四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自序

把下面这篇穿越西藏与中国的记述付印,我的用意是用朴素的办法,把自始至终我所做的、所见的都写出来,盼望将来的旅行者从中能学到的,与其说是他该做什么,不如说是他不该做什么。

凡尝过游牧生活之趣的人,我相信会再一次想起那些自由自在的好日子,会在我们的难处上与我们同感,也会分享唯有他们才领会得了的那些乐趣。倘若另有人偶然在翻这几页时觉出一点兴味,被引得想亲自去尝尝在人所少知之地漫游的甜头,他们这样做自会得着报偿,我也就得了我的报偿。

至于那些耐着性子读到末尾、合上书时带着一份失望的人,我要求他们宽容。这本书是在勒克瑙动笔的,当中夹着马球、赛马与操演的纷扰;在印度的夏都西姆拉接着写;在瓦济里斯坦的荒野里写完。它谈不上文采,也谈不上学问,只是一个老实的故事老实地讲出来;我就这样把它交给世人。

关于中国回民起义那一章,我要谢我的朋友、「内地会」的李德立先生,他就住在乱事的中心,又慨然允我随意使用他的笔记。我也要谢窦纳乐爵士与窦纳乐夫人,他们在北京的厚意与款待永不能忘;最后要谢那三位忠心的人,他们患难与共,始终跟着我们。

骑兵班长沙赫扎德·米尔、拉苏,还有埃萨·查伦——全书里都称他「以扫」——这三个名字将永远使我想起三个人;没有他们,这趟行程根本不可能走成。我说这话的时候,知道自己同时也在道出我同伴马尔科姆中尉的心意。

蒙塔古·韦尔比

第十八骠骑兵团上尉

瓦济里斯坦

一八九七年十一月

第一章

出行的准备——马尔科姆先行一步

一八九六年三月初,团际马球锦标赛正在安巴拉举行——那是印度各地各团的代表聚在一处的场合——第九十三阿盖尔与萨瑟兰高地团的马尔科姆中尉与我,约定合力作一次穿越西藏的远行。我们的决心是:自西向东横穿这个人所少知的国度的北部,尽可能查明我们最新的地图上唯一给出的那个「未经勘察」的字样底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再者,查出并定出楚马河的源头所在——那条河据信是扬子江的一个源头;最后,横越柴达木,把我们的漫游结束在中国的京城。在我们能够告假之前所剩的那几个礼拜里,我们不巧驻在相隔好几十英里的两处地方,因此一切安排都只能靠邮递与电报办理。三月将尽时,我们各自离了驻地诺谢拉与安巴拉。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晴朗的早上,去拉瓦尔品第的邮车滑出安巴拉车站,经过那片众所熟知的草地练兵场——那时它已被踏成脏兮兮的土褐色,一半是因为早上大小杂牌队伍的操步,一半是因为午后许多马球手同样起劲同样毁地的功夫。

逢着这样的时候,心里自然要冒出一个念头:「东西都齐了么?我那忠心的仆人有没有落下什么?」且看看车厢里我带了些什么。一角上放着我的枪:一支口径三〇八、马蒂尼—亨利式枪机的步枪,配三百发装杰弗里开花弹的子弹;一支打猎用的马枪,配二百发;一支散弹枪,配三百发;还有两支官家的骑兵马枪,配一百发。后面这两支我们带着并不指望用,只是摆出来给人看,好减少与存着敌意的土人起冲突的机会。一支驼队无论多小,只要人知道它武器齐备、装具周全,在人所少知之国那些不谙世故的居民中间,往往就已算赢了一半。另外那几支打猎的枪,我们挑它们主要是因为称手、子弹轻,虽然一支双管快枪同样有、甚至更有杀伤之力。所有弹药都装在官家的、内衬马口铁的木箱里,箱上有绳提手。

这里还有我们的测绘仪器:一架三英寸经纬仪连架子,一具六英寸六分仪,三个无液气压计,一个沸点测高器,最高最低温度计,平板测图仪连架子,棱镜罗盘,和望远镜。此外我们还有一具压花用的干燥夹,剥皮刀连明矾与砒皂,一只捕蝶网,一架柯达相机;还有我们所能弄到的最好的那国地图,以及几部硬头的书,譬如《印度帝国史》——最沉闷的头脑与想象力在那里头也能找到无穷的食粮;因为作这一类旅行,有时天气不好或人病了,户外的进程走不动,脑子立刻就要叫着上场。近旁放着一只公文箱和一只药箱;治人的病,箱里有奎宁、科克尔丸药、氯罗丁、治伤风的药水、安替比林、消毒棉、凡士林和可拉果——最后这一样特别有用,豌豆大的一小块,据说在最紧要的时候就能撑住一个人的力气与精神;还有芥子膏药,这东西贴在任何未开化之国的土人身上总是见效的,西藏人自己尤其偏爱这一类药物的装饰。给骡马预备的——它们主要的、大概也是唯一的毛病就是驮伤的背——我们带了铅糖药膏和「赛昂那」膏。那里还放着一把小椅子,一捆暖和的毯子与防水布,和一只装着二十副带螺栓的铁链绊脚的箱子。我们从鲍尔那里得知——他约五年前穿过西藏——最大的耽误之一是牲口夜里走散,我们决意要防住这桩麻烦。这些绊脚做得很简单。至于一副可带的厨房,我们备了一箱炊具,有几只钢锅和一只煎盘。食物装在六只箱子里,每只约重三十磅,主要是茶、可可、拉森比汤块、布兰德浓汁、蜡烛、火柴、几罐沙丁鱼和咸牛肉,加三瓶好白兰地。行李车里还有两副官家的骑兵鞍,带马枪套、鞍囊和木马镫——因为我们听人说那里奇冷,金属马镫大概会冻伤脚。最后一样,却是更宝贵的,是我那只小狐狸狗「红宝石」,起程时那样活泼有劲,却幸而不知道七八个月之后落在它身上的那个它不该受的下场。

与印度许多火车不同——其实那种作风倒更合我的意——这一趟车准准地在凌晨两点把我扔在拉瓦尔品第。虽是这么个不是人起的时辰,又下着细雨,我却有点惊讶地发现我特叫的汤加车已在等着,不过它装不下全部行李。我把小狗留下看着行李,自己上了一只没有弹簧的木箱子车,由一匹骡子拉着,向最近的客栈驶去,盼望快些找到一辆埃卡车。到了那里,我从那扇本该挡住夜间闯入者的大木门的栅条间挤了进去,各屋里睡着的人我用手杖一个个捅起来,要一辆埃卡车。可是这样的时辰,没有一个人肯带着一点情愿答应我的要求。有些人死活不肯醒,醒了的那些则大为反对被叫起来、大为反对帮我。这些人之中,唯一肯迁就的条件是:本该十八卢比的正价,要付二十五卢比。那样,而且得把我的行李送到客栈来、东西又不能太多,他们才答应等自己高兴了再往巴拉穆拉去。贿赂、威胁、甚至动手都不管用;最后寡不敌众,我退了出来,而且说来惭愧,退得并不漂亮,因为我又得从那些栅条间挤出去。那只箱子车又把我拉到第二家客栈,在那里我运气好,碰上一个车行的乔德里,他弄来一辆埃卡车,那匹马壮得先到了车站,我那骡子箱子车反而落后。埃卡车在这里装好先发,不久便被我的汤加车赶过;因为到巴拉穆拉那一百六十英里,汤加车两天走完,埃卡车要走五天。这早上唯一的难处是马不断尥蹄子不走;若不是它们有那个老天保佑的招数——一再瘫下去躺着——我一定早已顺着什么敞开的悬崖滚下去了。虽有这番耽误,我还是在十点吃早饭时到了众所熟知的山间驻地穆里。从这里起路就难走,若不是几帮在路上做工、吃苦惯了的苦力来帮我们一把,那辆汤加车至今还在那儿。那天傍晚我们到了多梅尔;那里原有一所盖得结实的平房,不久前被大雨大雪冲走了,暂时由一间快塌的棚屋顶着。在一点上这是个选得不好的过夜之处:人告我说,马得牵到三英里外去避风雨,而要劝土人把汤加车备好、天一亮就能动身,难得像从石头里挤血。

可是到了七点,我们已又在淋着的雨里辘辘前行,脚下的杰赫勒姆河永不止息、却也有点单调地吼着;所以能停下来吃早饭,实在是一桩明白的松快,就算是查戈蒂那样的客店也罢——我被湿冷冻木了,又因几个钟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僵,几乎爬不上通到门口的那几级滑溜的台阶;因为雨不停地下,各站换马时连腿也伸不得。我们在稍大些的雨里继续赶路,踏着泥水烂浆,日落前后到了巴拉穆拉。我本打算在这里立刻上一只河船,尽快到斯利那加。但天黑、下雨,加上近旁驿站平房里透出的一盏诱人的灯,把这些打算化了;不久一个克什米尔人把我领了进去,这人名叫穆罕默德·马利克。他要在这趟远行里给我们做厨子;他带着好几封荐书,其中有寇松与利特尔代尔写的,又无疑在亚洲许多地方走过,我们枉自庆幸弄到了这么一个有经验的仆人。他那讨人喜欢的样貌、那安静而又快捷利落的办事方式,也叫我心动;那时我一点不知道: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真要跟我们走的打算,只是要替我们的远行采买所需之物,又劝我们买下许多不必要的东西,好从这桩买卖里捞一小笔。

照这趟和别几趟旅行得来的经验,除了纯粹的向导之外,各色仆人我都宁愿用从前没跑过路的人。虽说带着说明他们从前跑路如何能干的信件是一纸有用的荐书,到底保不住他们这一次会是什么样。他们之中许多人,因效力而得了丰厚且该得的酬劳之后,便自以为了不得起来,妄想没有他们哪一趟远行也办不成。此外,这一类人比那些新鲜而劲头更足、急着头一回出手的人贵得多。关于鱼与海那句俗语,也不值得在此引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已被拉着顺河往斯利那加去,靠着这些船——本地叫「敦加」——顶上的席篷,颇能挡住那不住的雨。水又浊又黄,那些有名的雪峰与松岭一点也看不见,全被湿漉漉的沉闷遮了;我的心思飞回去,想着我留在下面晴朗平原上享福的那些人。到了第二天,也仍然没有什么引人从毯子里溜出来、去赏这一带绝妙风景的事。我继续把夜拖长,直到我的船忽然被斯利那加一位大代理商登了上来——他是苏穆德·沙一家的人,那一家以长相与作风都像犹太人、以什么货都爱买爱卖、以任凭多少、任凭何种形式都肯借出或借入银钱著名。过了一会儿又来了第二个闯入者,名叫拉姆扎纳,是个卖「查普利」鞋的——那是用皮子和带子做的鞋,在克什米尔打猎的人多半穿它;除了这个他还卖一切人的想象所能想到的皮货,不过该补一句,是次等的。他们带来几只大铜盘,盛着白杏仁、糖果和干葡萄,放在我床边作为做买卖的友好开场,便满面放光地絮絮说开去,讲自家的货如何又好又便宜,讲他们永远情愿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供应我和将来可能来克什米尔的我的朋友们。

午前后云开始散了;我把这几位执着的犹太人卸下船去,便决意踏着泥走一走,最后八九英里走着走完。有一段路顺着巴拉穆拉与斯利那加之间那条大路;到明年,汤加车在这条路上当然该通得了,而若把沿路堆着的那许多燧石堆砸实铺进路里去,它很有可能经得住车马往来。路两旁各有一行矮白杨——克什米尔人叫它「普鲁斯」——隔约一码一棵,排得整整齐齐,无疑能使这一路走得既舒服又有荫凉。

河边有人在两块石头之间砸一种黑的、带刺的果子,叫「廷卡拉」;这是从河底捞上来的,外表与里头所藏的并不相称,其实颇好吃。黄昏前后苏穆德·沙的铺子到了眼前;我爬上陡梯进了他的货房——那房子许多窗子开着,俯临大河——立刻被一群苏穆德家的人围住、奉承起来,各人除别的事之外,都问我带不带钞票,若带,可否让他们替我保管。不久他们端上晚饭,约有十来盘颜色各异的糊糊。幸而马利克来救我,拿来一根羊骨头,确实免了我一场病。能从这么多的客气与殷勤里脱身,重新下楼,一路走到我的卧房去,我很高兴。那卧房通风极好,因为三面只能说是镂空木头做的窗,第四面有两扇门、没有墙。

我在这里学到的头一桩事是:若想八点半吃早饭,就得按六点去吩咐。这一课在斯利那加办一切别的事上,省了我极大的麻烦与不耐。学到的第二课是:谁也不要信,不管他们看来多么诚实;因为这些卖主为了争最细微的一点好处,永远彼此算计、彼此设局,其中许多看来亲如知己的,其实是最不择手段的仇敌,反过来亦然。我的时间就花在与这一类人讨价买货上。

我们在这里本想尽可能收买些好骡马作驮运之用,先送到列城去——那里将是我们的起点。但一年中这个时节,那条路因大雪封住过不去。所以我们所有的驮畜都只好在列城本地买。不过在斯利那加还有许多可做的事:在别的方面把远行的装备配齐,以及设法雇几个赶骡的人——因为在列城要雇到好人跟着走这一类的路,并不总是容易。

有一天我到稍下游的那座西藏人客栈去,看能不能给我们的骡子弄到几副叶尔羌式的驮鞍;虽说没有牲口先买鞍子,看来有点可笑。我原是弄错了,以为列城买不到。这鞍子是用粗草或芦苇做的,外面包麻布,搭在牲口颈肩上的那一段垫着软的「蒙纳」;一副配齐要八到十卢比。它比木鞍有一样好处:骡子驮着它可以打滚;此外它易修,又可以在上头挖洞或另行削形,以便解去驮伤处嫩肉上的压力。

正忙着叫人修这些鞍子的时候,我碰上一个名叫托赫塔的人,钉蹄铁很在行;他看来愿意跟我走,我就当下雇了他。他是叶尔羌人,在土耳其斯坦走过。

行军途中,若把驮子安排得装卸都便当,是极省时省事的。所以大部分东西都装进「亚克丹」里——那是一种轻便的箱子,约长两英尺、宽一英尺三英寸、高一英尺,也可以定做别的尺寸。箱外包皮,装一对卡扣与结实的皮带。我们的床也是「亚克丹」做的:每只箱上装两个铁座,用来插两只铁环,环里插进撑床的两根竹竿。这种箱子在白沙瓦买,又便宜、又结实、又轻。我还买了一百二十副蹄铁、一千枚备用钉,以及给骡马钉蹄的工具;给我们的随从买了四「曼」米(一曼约合八十磅)、一曼「达尔」豆、三十磅茶,还有盐、胡椒、咖喱粉和辣的香料。作送人的礼物,我们买了表、手枪、刀子、戒指,还有些番红花——那是用番红花干透的柱头做的,西藏人、尤其是喇嘛们,极看重它作染料。几天之后马尔科姆来与我会齐,带来他那一份物品等等;我们一同买了所能找到的最暖的衣服:羔羊毛内衣,厚毛袜(双层底、双层跟),厚的「普图」呢衣,皮里的帽子与斗篷,还有皮里的睡袋。我们脚上穿的是制式的步兵弹药靴。作遮蔽之用我们买了五顶帐篷,都是双层斜纹布做里。两顶我们自己用,一顶给厨子与仆人,一顶给我们的副测绘员,一顶给赶骡的人。这些帐篷又小又轻,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头骡子的驮量。我见过有的帐篷用「普图」一类暖呢做里,但那不如织得更密的斜纹布挡得住刺骨的风。我们发现铁钉子够用,只有地太沙的时候不行;遇着那种情形,我们就把绳子系在弹药箱或「亚克丹」的一个提手上。

有一天早上,正在做这些准备,忽然起了一阵奔跑与喧闹——附近几处房子起了火,许多兴奋的卖主邀我去看这场热闹。起火的是警局,成千的土人在从河边把「查蒂」、即小陶罐一只只传上去,挑水夫则背着满满的水囊四面乱跑。警察乱了方寸,闲站着看;而在一道四十英尺高的砖墙上站着一个筋骨结实的汉子,挥着一根粗大的梁木,捶打着那烧着的屋顶,到底为的什么,谁也说不出。我倒被他的胆量打动了,便问这位好汉是谁,又为他的安危有点担心;可是人告我说他是我的洗衣匠,我为他的担心便被一桩更大的操心盖了过去——我的衣服就在那天早上才交到他手里;我当下就设法把他弄到一个稳当些的立脚处,由那火爱怎么烧便怎么烧。同马尔科姆一道来的,有一位第十一孟加拉枪骑兵团的骑兵班长沙赫扎德·米尔;此人从前跟荣赫鹏上尉跑过路,又在帕米尔划界委员会里做过事。他给我们这一行添了很大的力量,主要是作副测绘员,而且对这差事很起劲。借着他,我又雇到一个名叫舒克尔·阿里的人,也跟过荣赫鹏上尉。他是个高个子、黑脸、面容开朗的汉子,急着挣点钱养他住在拉达克什么地方的一家人。

这期间我们处处得驻扎官特伦奇上尉之助;他送了我们一只名叫「蒂普」的大看家狗。可惜「蒂普」白天黑夜都得链着,因为一放开,它准要扑住第一个走到它跟前的土人。因这番囹圄之苦,它一被迫行军便很快磨坏了脚掌,于是在我们遇见的第一批游牧人那里另安了新家。

四月五日,马尔科姆在斯利那加离开我,由我把余下的安排办完,并等那份护照——那护照出的岔子严重到那个地步,看来我们这趟路到底走得成走不成都成了疑问。他带着三只船的小队起程,运约五十个苦力驮量的行李,同去的有沙赫扎德·米尔与托赫塔;他们对着岸上聚来送行的一大群朋友,一遍遍道别,中间掺着向他们的神的呼求。照算计,第二天他们该到下游的甘德尔巴尔村,自那里再雇苦力与马匹,取道往列城——拉达克的首府,也是我们此行的起点。

第二章

巴尔塔尔——列城——我与马尔科姆重聚——中国护照到了

马尔科姆走后五天,即四月十日,消息传到我这里,说护照不久就要转来;我立刻登船,打算尽快赶到列城与他会齐。动身前一切都得结清;马利克已经不肯走,却开出了他的账单,于是舒克尔·阿里被派作这趟路上的厨子。账单上列的名目里有一样「铁刷子」,起初是个难题,到底弄明白了:用这个名字来指一把「粗锉」,倒也不算太坏。他最后的请求是要我再给他些赏钱,因为据他说,替我们买的那许多东西上,他连一文钱也没赚着!第二天早上我在船上醒来,发觉已到马纳斯巴尔;三匹马、十个苦力便够驮我们余下的行李,不久我们已沿着壮丽的辛德河谷往上走。早上静而闷热,淡淡的小云停在山上,一层薄雾裹着一切;这或许预兆一个晴朗的夏日,也或许正相反。走了十四英里到坎甘,我们的驮运换了七匹生力马;又走十四英里,当天天黑不久便到了贡德村。那时虽买不到食物,我却找到一个棚子容身,把床安在底下;可睡是睡不成的,因为我那两只狗「蒂普」与「红宝石」时时刻刻看见、或自以为看见一个生人,便照样吠起来。第二天雨倾了一整天,所以我只能推进到加甘吉尔,很高兴那里有一所泥木盖的房子可以歇息。那一天苦力们再往前挣也实在太苦:往下六英里的路都在深雪里,而且我们所要顺行的那道溪水两岸山势陡立,怕有雪崩。于是我就便歇下,买了一只羊——两卢比——和一只母鸡——七安那——吃了一顿御膳。第二天走过一段湿路,我们进了雪的地界,在索纳马尔格一间小屋里住下。这地方虽只有几间小木屋,却夸得出有官办的电报与邮局。自此路上雪深,在上头走动一个钟头难过一个钟头。这一夜我停在一处名叫巴尔塔尔的地方,奈特那本有意思的书《三帝国交会之处》的许多读者都熟悉它。我到那里发觉已有两位军官住下,他们把帐篷支在一所石木房子里头——自然是进雪进水最少的那一所。他们就那样坐着,穿大靴、厚大衣,撑着伞,这三天实际上一直是这个姿势,而且十足可能还要在那里待上许多天;更糟的是,我大概也要添进这一伙里去。他们自夸是此地最老的居民时,我并不羡慕。苦力们为取暖挤在一处,围着房子边的小火堆,轮班出去捡柴。

巴尔塔尔在佐吉拉山口脚下,这两个人趁风雪天气是一点也不愿去试着翻它的;因为那样的时候,那一带的雪崩最危险,而且仅仅十天前有两名邮差丧命,已给了他们警告。我坐下来享用这两位老居民请我的那顿大为可贵的晚饭时,第二天动身的指望看来也很小。所以就寝时我们又看见了几颗星,便既惊又喜;更喜的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全然晴朗,而且无风——经过前几日的风雪与阴暗,这是何等清新——我们三人领着驮队、后随约六十名苦力,开始上那山口。这对那些可怜的汉子确是苦工:背着五六十磅的驮子,要翻过近日雪崩堆起的大堆积雪,自己给自己开路,而且往往每踏一步便陷到腰;这一切只为四安那的小小报酬!上到佐吉拉山顶虽只约两英里,我们却走了三个钟头。那一天我们走了十二个半钟头,行十六英里到梅塔尤恩,中间在马查霍伊那个小驿站短歇过一次。夜里我找到一间八英尺见方的小屋,却只好在外头冷风里等着他们做饭;因为这住处根本没有出烟的地方,我若留在里头,怕要闷死。自此我们踏雪前行到德拉斯,那十五英里又走了九个钟头。在这个要紧的一站上,食物、新苦力与各样东西都买得着,信件若到了也可以在邮局取;不过这一回已经五天没有收到邮件,到第五天头上,两名邮差丧命的消息被证实了。自这里起由新苦力驮载,而前五天做这份活的那些可怜汉子被遣散,自己慢慢回村去。这一路他们也走得极有胆量、极为高兴:翻过深雪的山、翻过一万一千多英尺的山口,一路几乎不断落雪落雨,夜里又没有像样的遮蔽,所得的全部是每人两卢比半!就是这么小的一笔,他们也表示出一种叫人可怜的欢喜,因为这比他们实在的脚价还多了一卢比。

新换的一批苦力把我的行李又驮了两天到卡吉尔,中间经过塔什加姆——一个秀气的小地方,有一小片柳树林,不过景致被四处还留着的雪稍稍减了色。卡吉尔有好住处,供应也丰足;还有几家说不清卖什么的小铺子。自此驮行李的由苦力换成马匹,每匹驮约一百五十磅。从卡吉尔起路往山上升,又在起伏的地面上延伸;两旁的山头渐渐变圆,一带地方的样子有些凄凉。走二十英里到穆尔贝克村,在那里头一次看见喇嘛的小庙宇踞在某个尖顶上,又看见那些刻着经文、一片片叠起来的石头,叫做嘛呢堆。自此路上泥烂难行;午后不久我们到了卡尔布村,在那里得知再往前泥更深更稠,而上到高处,我发觉雪更难走。五点前后我到了一座山口脚下另一个小村子。这里的人要求歇下,说那天傍晚是无论如何翻不过去的。任凭他们恳求、合掌,我还是决意前推。此后不久天便黑了,我们连山顶都还没到;刺骨的风卷着雪,使我们走得很慢,有一阵我几乎后悔没听他们的哀求。正要开始下山时,一匹驮行李的马彻底垮了,瘫在雪里。于是不得不重新分配驮子,一片呻吟哼叫,还差点有人被冻伤。

我们在黑暗里顺着山坡踉跄而下,心里只盼没有第二匹马垮掉。一下到低处、脱出那卷着雨雪的云层,便得了朦胧的月光之助;终于在很晚的时候到了拉玛由如。人疲乏,夜里又歇得短,都不愿再早起动身,虽说从这里起的这一程或许是全路最好最畅意的一段。路顺着一道蜿蜒的溪水,溪在雄浑厚重的峭壁与岩石之间欢快地流;到哈尔西过印度河,那里驻着一小队土兵;再经努尔拉到萨斯普尔。自这里起我决意一天赶到列城,便吩咐我的总管舒克尔·阿里尽快赶马。这一点他确是尽了心办的,四个钟头我们便到了尼莫,而赶马的人一个也跟不上,结果到尼莫时马都没了主人。我们在这里又换了牲口,骑一匹瘦得像老鼠的小马,赶在驮载的前头出发;日落前后,我第一次望见了这个大名鼎鼎的列城。头一个显眼的东西是喇嘛庙,这也极自然,因为喇嘛庙照例踞在一座位置雄踞的山上;列城本身乍看却显得又小又不起眼。目的地既已在望,我不久便在狭窄弯曲的小路里找着了去路,经过传教士的住处,到了歇脚的平房,路上一共走了十二天。马尔科姆已在这里等我,他两天前到的;我们当下着手买骡马、招赶骡的人,因为眼下只有舒克尔·阿里与托赫塔两个。人人都告我们说一年里这个时节买骡子最难,所以我们极运气地碰上一个新从拉萨来的商人,他情愿卖我们十五头。它们虽不像起程时该有的那样肥,到底结实,成了我们驮运的底子。除这些之外,我们只能这里一头那里一头地凑到另外七头骡子,余下的驮运只好将就用马。我们发觉作这一类远行,马无论哪方面都比不上骡。若非用马不可,最好的是拉萨一带出的。这样的我们有两匹,其余都是拉达克马。

列城买得到三种不同的骡子,即叶尔羌骡、拉达克骡,和拉萨骡、又叫羌塘骡;其中头一种样貌最讨人喜欢,大多极高大,有十四掌二到十五掌。可是走长路、草又可能缺、能带的粮料又有限时,它们并不合用。这种骡子多半是黑的。拉达克骡多半是褐色;一般极能吃苦,耐得大寒,吃次等的草料也能做许多活。可惜难得,因为养的极少,有些又小得没多大用。最好的是在列城买到的羌塘骡;它们既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它们能背着驮子走长路;它们几乎不要粮料,又极耐苦。叶尔羌商人照常例给骡子驮二百磅到二百四十磅,每天约给四磅粮料;拉萨商人只放一百六十磅上去,草丰时干脆不给粮料。我们总共凑了二十二头骡子,平均每头一百二十九卢比;十七匹马,每匹约六十一卢比。全部都在后胯上打了印记,防着买成之后有人作假。收买这些牲口与招人,我们得了列城的瓦齐尔拉拉·比山·达斯之助。他在许多别的事上也帮了我们;又因为他英语说得极好,事情就简便了些。除前面说过的舒克尔·阿里与托赫塔两人之外,我们又拉进六个赶骡的,其中四个是阿尔贡人——那其实是混血,出于土耳其斯坦的商人与拉达克妇女结短期的亲;另有两个拉达克人、一个叶尔羌人。除这八个人与我们的副测绘员沙赫扎德·米尔之外,我们还雇了一个拉达克人作仆人,名叫埃萨·查伦,我们把它简成「以扫」,后文都用这个名字称他。此人有一阵听过列城那些善良传教士的道理,到底又回了佛教。虽然如此,他始终证明自己是个极忠心的仆人、一个有用而灵巧的人,因为他能读能写藏文。我们另有一个随从,是个阿尔贡人,名叫拉苏。他是个长得极齐整的小个子,无论何时都快快活活。他不单是个极好的厨子,还是第一流的赶骡人、裁缝、剃头匠、木匠;其实几乎没有哪一样本事他不出色。

赶骡的人不久就显出我们要应付的是怎样一班人。他们是贪得无厌的一伙,齐声不肯以每人每月二十卢比以下的价钱跟我们走;而这个数目作实在的工钱我们不愿给,因为我们得知从前的旅行者给这一类人是十五卢比,我们不愿被后来的人指为「抬了价」。许给凡好好做活的人重赏,在这样的人身上一点分量也没有;到最后我们把这一伙全遣了。我们准备到这一步,到底能不能起程,看来是明明的黑了——没有人,也没有护照;再听说列城别无他人肯跟我们走,就更黑了。这样被逼到墙角、时间又最宝贵,最后我们极不情愿地只好照他们自己的价钱用他们;又因为从别的事上已看出要对付的是哪一类人,我们心里便想:唯一能成事的办法就是凡他们所要的都顺着他们;我们预料若换别的做法,一寸也走不动。我们又答应每天给他们两磅面、米、或炒熟磨细的大麦,一「奇塔克」(合二英两)装在皮袋里的黄油,五分之一奇塔克(合一「托拉」)的茶,此外还有前面说过的咖喱粉、香料、盐与胡椒,有肉可买时给肉。我们还给他们暖和的衣服与靴子,给钱叫他们再添,还给炊具。为我们这十个人与沙赫扎德·米尔,我们一共带了九曼面、四曼大麦、四曼米、一曼豆;只要没人偷,够他们吃将近四个半月。牲口既已买下、人既已招齐,我们当下着手把这些牲口装备起来,好驮得动物资。十二头最小的骡子配木鞍,其余的用软驮鞍;每头骡子三根绳,两根捆驮子,一根备用。每头骡子又配笼头、料袋与系桩绳。这样装备一头,每头约花我们十卢比。至于牲口的料,我们缝了足够的袋子,可装十八曼粮料与二十八曼「布萨」、即铡碎的草;这两样出列城走几程便买得到,在班公湖边的舒舒尔也买得到——人告我们说那是我们能得供应的最后一处。我们算每头牲口平均驮二百磅。自然,有几头骡子驮得近三百磅,而有几匹马放过一百五十磅就不聪明了。这样忙着,我们继续买东西、监着做活与准备,心里仍为那还没到的护照悬着。此外还要照料给马骡冷钉蹄铁。四月二十七日,一切都备齐可以动身了;我们决定第二天先把驮队放出去,由沙赫扎德·米尔带着慢慢走、每程不紧,一直走到舒舒尔——离列城十二天的路程;我们自己再等几天护照,随后用雇来的驮运跟上,一天走两三程。他们起程的前一晚,定下在歇脚平房的院子里办一场歌舞会;这场热闹我们不但被请了去,还被要求出份子、并给表演的人备烈酒作犒劳;结果是这场戏由我们出钱,他们来看。平房前有一小片草地,草地中央砌了一堆砖,上头架着许多燃着的木头;离火几码的一边给我们摆了座,两旁各站着人举着点亮的火把;对面是本地的乐工——真希望他们摆得远一些!两翼上,列城的居民排成好几行,前排的坐着。紧在我们左边是养得好好的文书帕尔格兹,这场典礼的主持;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一条矮凳放着犒劳之物,由他管着青稞酒、肉与薄饼的分发。

表演开场是六个女子,穿着花哨的盛装、戴着镯子,绕火缓缓走动,手臂的种种挥摆与身子的摇动都齐着步。此后各人轮番上前,各显自己独门的舞;有的舞得温柔,有的动作疯狂,手里一把闪亮的刀看来很危险。真正的热闹是等到我们自己的一个随从——名叫乌斯曼——无疑存心要庆贺他在列城的最后一晚,开始他那又野又活的舞时才来的。他舞到中间,忽然一俯身,就在那位胖而极要紧的帕尔格兹鼻子底下把那一大罐青稞酒抢了去;这位多年来一切享受都不曾被人打断过的人物,被这桩放肆之举一吓,差点当场了结了他的日子。可乌斯曼做了这件取乐之事还不满足,又舞得比先前更野,把那满满一罐伸直了手臂绕着头甩,把看的人一个个淋了那醉人的液体,直到后来被人群里几个壮汉上来按住,重重摔在地上,缴了他那危险的兵器。这阵意外的爆发过后,我们便退了,由这场热闹自己闹到散。

第二天是定下驮队起程的日子,却一再耽延;这些拖拖拉拉的人总能找出少了哪一样小东西。他们那么急着把起程拖到第二天,弄到将近三点我们才能发令打开客栈的门,把牲口放出来——它们自买来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养着。于是就是一阵猛冲;到了集市的大街上——那里已聚了许多居民来看起程——便闹出可怕的乱子。有的牲口把驮子整个掀掉,有的疯了似的冲进眼前随便哪一扇开着的门或哪一条巷子;一面收拢、一面装驮、一面再赶上路,人群越挤越闹。过了集市不久,路陡降而下,足以挡住人群再跟;那些愁苦的亲属到了这地方也不愿再往前送。我们那些赶骡的在这里恋恋道别,一点没想到对其中几个来说这其实真是最后一面;几个心肠更宽的还抛些零钱给小孩子们。我们自己陪他们骑了一程,等稳住些了,才又把马头转回列城。经过那么多的乱、那么多的安排、讲价与争执之后,接下来几天我们过得平静安闲,拿量高度与纬度自娱,又受那些善良传教士的款待;唯一的兴奋是邮件到来,有可能带来我们的护照。到五月四日,有没有护照,我们的耐心都到底了,于是决意起程;因为叫我们的驮队在舒舒尔闲住许多天并不妥当。我们对自己的人毫无信心,只觉得凡他们所要的都顺着他们是最上的办法,但同时也不给他们时间去想、去施什么会打乱我们安排与打算的计谋。

我们雇了六匹马驮余下的行李,自己骑另外两匹,配官家的骑兵鞍、马枪套、鞍囊与木马镫,前头放皮袄、后头挂一个小「苏利塔」口袋,预备离开那所平房。我们刚与边境团的沃恩、米德尔塞克斯团的沃德吃过午饭——这两位都是来打猎的;与他们一同,我们享了最后一次款待,也是直到来年十月中为止与本国人的最后一次交谈。「好啊,」随后我们上马时他们说,「这就往北京去了!」「是啊,」我们答道,「我们就这一刻动身,尽力赶到那里。」这并不是说我们对所做的这件事有什么疑虑;因为拉达克那爽人的空气、纯净清朗的天、雄伟壮丽的山,会叫任何人生出自信与自恃。那一天运气也似乎照应:恰在同一刻,邮差进了院门,带来我们的中国护照与中国名片——它们的迟到已耗尽了我们那点有限的耐心。护照准我们自由取道甘肃、山西、陕西前往北京,又准我们经行新疆;同时又谕令凡我们所遇之人都帮助我们、不得在路上给我们设阻。经过那几位好心传教士的屋子时,我们受了一次诚挚的、最后的告别;进了集市,一路骑过去几乎没人注意,因为谁也不知道我们起程的确切时辰,而那个时辰多数居民正在歇午。

第三章

沿印度河而行——埃古——在舒舒尔等候——一声警告

我们下那座前面说过的山坡、往印度河去时,是个暖和的下午。想着前头那趟路,我们精神十足;因为全然不知前方有什么而走进一个未知之国,其魅力是很大的。我们想,或许我们有这样的运气,正要开启一片矿藏丰富、或草场丰美、或野兽成群的土地;因为界外有些什么、那里住着什么人,谁也说不出。我们也许还能借此发现一条通中国的新的便路。这些念头与许多别的念头都占在我们心上;而那不确定之中的光荣、那全然自由的快乐,加上我们把一切起初的准备都一一克服所得的顺利,使我们那天心里轻快。河对岸我们看见散落的舒舒特村;当时我心里想:住在那里、从来不想出那一带地界之外的人,一定是些可怜的苦虫,这样的人决不会想去作一趟我们这样的行程,连做梦也不会想。

在河的这一边,我们经过几座佛塔,又经过谢伊村和那里的残堡——那几乎是一道擦不掉的、显出它从前之要紧的记号。这个村子延延伸到提克瑟,那是我们第一个歇脚之处。我们一路走来的这条河谷里,嫩草刚要抽芽;我们一厢情愿地想着几个礼拜之后过了边界所要见到的更肥的草。提克瑟四围的田里,男男女女正忙着做活,却停下来看我们、向我们致意,看来见着欧洲人很高兴。山上是喇嘛们的房子。我们住进那所歇脚的房子,买了两曼「布萨」,花一卢比,把带来的袋子装满了三个。我们用的是我们自己一架特制的秤,提克瑟的人自然看不出它的头尾来;不过他们全然信我们,说我们从不骗人;却又说,这秤若在他们手里、而我们看不懂它,他们一定要尽力尽量地骗我们。自提克瑟我们继续顺印度河——那条河这一带叫藏布曲——穿过一片宽阔的大平地,仍蒙着拉达克那好看的蓝天。轻松地骑了将近十英里,我们到了切姆雷小村。这地方有一条路向左急拐,翻过张拉山口;「拉」在藏语里就是山口的意思。可是一年里这个时节,那山口因雪深而封着。于是我们只好走一条绕得更远、却仍顺着河的路。

出切姆雷不远,河的对岸、即左岸是马瑟荣村;几乎正对着切姆雷的是赫米斯沟,那里以每年一次的大法会、尤以每十二年一次的更要紧的大聚会著名。出切姆雷之后,从河的这一岸便能看见那条沟里头的寺院。

午前后我们到了埃古村。这一带的人、以及我们所到各处的头人,都已得了我们要来的消息——一半是因为我们那支排场不小的驮队几天前经过,一半是靠传言,而传言在这一带传得神乎其神;他们既存着好意、又急着帮我们(因为他们以为我们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便由头人与他的随从领着等我们到,一个个预备好了他们恭谨的致意。偏偏在这个场合我的体面大大地跌了一跤:我们走到离这一群人还有二十码,正摆着威仪骑上去受他们的礼,我的马一脚踏进一个看不见的坑里,连人带马头朝地翻了过去。

我想这桩倒运的凑巧,把我们那份贵人的名声减了些;因为此后我们极难弄到够数的驮畜,只好用牦牛——那是连跟走着的马比都算慢的脚力。在我们将要走的那种地上,它们每小时从没走过两英里以上。

又走十一英里,我们到了舍尔沃斯村;约在半路上记下了河对岸的乌普奇村——那是打猎的人值得知道的一处,因为它在加沟口上,而那条沟以打盘羊与岩羊著名。这一天我们见了头一批野物,是几只野鸭。

我们急着从舍尔沃斯往前推,可那天傍晚又到不了利克瑟,因为河上有两座小桥必须趁天亮过;于是我们决定两处都不作过夜之地,只管往前走,天黑走不动了就露宿。这一程走得极好:河到这里变得很窄,或许只有十码宽,一道又急又忙的湍流在峡中奔过;而几乎自水边起便立起几百英尺的峭壁,在那模糊的月光里更显雄伟。夜里我们就在水边露宿,觉得这比近来住过的几处歇脚房子还干净。自此我们过了两座桥,走两英里半到利克瑟;又一次过河,到赫尔马,一共走了十英里。我们在这里把牦牛换了新的——马又极缺。这是替我们做过活的最慢的一批牦牛。走六英里过坤吉安村,因为那里换不着。我们继续慢慢地走,这一程对这些毛厚的牲口是极难过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狠晒着这些驮着货的畜生,它们在一条又窄又多石的小路上一上一下地挣,连本来或许有的一点可喜的风也全被遮了。这一程苦到那个地步,驮仪器的一头可怜的牦牛竟已在打滑,眼看要顺着石崖滚下去摔死,幸而它累到彻底垮了,就在崖边堆成一堆。天黑后好一阵我们才找着一处名叫加的地方过夜,六个半钟头只走了八英里半。这里有一点庄稼地,刚够支帐篷,附近却没有村子可买东西。

自此有七英里路又坏、又多石、又多坡;走到这么远,河对岸是凯拉村。再往前一英里,在亚基基村我们的牦牛又换了新的。给最后这一批赶牦牛的人付钱时,我们每人给了八安那——那是他们该得的正价——可叫我们惊讶的是,他们领了这本就该给他们的,却显出很大的欢喜。这大概是因为:上那里打猎的少数几个人,总让他们克什米尔的猎手去付这些赶牦牛的钱,而这些人性子怯而朴实,不敢告状,而且大概还被威胁着:若敢告给老爷说只给了一半的钱,便要受种种处罚。过了这地方,峡谷变宽,路也因此好起来。

走到六英里与九英里处,我们过了尼与凯西尔两个村子;在后一处遇见楚马塘的喇嘛。这人虽体态富硕、又骑着一匹壮马,却好心答应与我们换牲口。再往前两英里,我们看见河对岸的蒂里村;稍后到了楚马塘。这里的供应颇为丰足,我们收了六袋「布萨」,还有一只羊、面与奶。这里的人朴实、和善,凡事都愿帮我们。我们本想再换牲口,但日落已近,便商定为省下换驮子的工夫,我们自己的牦牛赶着走到天黑;楚马塘的好人们第二天早上把该换给我们的牲口送来,另带几头驮柴的驴,还有一些他们自己拿着的别的东西。那天傍晚我们就壮成了一大群杂七杂八的队伍:我们走的那两英里里,人人都驮着或赶着什么;然后在河边一小片草地上歇下过夜。

这趟路到此我们只见过几只鸥和些野鸭,所以第二天早上我扛了枪出去,盼望多见些。见得确实不少,可它们一个个偏要顺着河心飞、或飞过对岸去,打它们等于白费鸟也白费子弹。这件事说轻些也够恼人的;这时马尔科姆答应说,我打下的鸟若落在对岸,他去取。几分钟后野鸭又飞过来,一只落在河心,不久被水冲走;第二只落在对岸,等着马尔科姆。他说话有信,不久便在冰凉的水里向对岸游去,到底平安游到了。他很快抓住那只鸭子,打算把它扔过来给我;可是没有扔到,鸭子落进水里,不久也跟着头一只漂走了。在一年中这个时节、在这个高度上,再一次扎进印度河、游到对岸,是不容易描述的;可马尔科姆回来时那冻僵的样子,叫我多少想得出他受的是什么,而这一切只不过把一只死鸭子扔进了河心。他这一游并没有换来一顿好晚饭作补偿;不过我们两人至少都同意:在印度河边打野鸭是一种很差的消遣。

那天早上我们到了马耶小村,那里看来住着不到六个人。驮畜虽弄不到,吃的却丰足。这地方有两条路岔开去舒舒尔,较短的、即左手那条翻过山去。我们好像看得见那条路所越的山口,那里似乎雪不多。可人人都告我们说那山口没开,我们只好不情愿地走那条远的。路上碰见一群八只野驴;有野驴,便几乎准定附近哪里有好草。它们看来弄不明白我们是什么,容我们走到离它们一百码之内。缓缓上了一段坡之后,我们看见左手几英里外的努马村显眼地踞在一块岩石上——那是个颇要紧的地方,马与牦牛很多,供应丰足。我们先把牦牛装好,叫它们走在马前头,因为它们赶不上马的脚程,尤其在午间。这是个颇有凉意的早晨。

走了约十英里,印度河变宽,像一片湖;这一带鸽子颇多。我们商定,这趟路才走到这里,一发子弹也浪费不起,便决定省着用,设法每一枪都打出双份的成绩。机会很快来了。地上有两只鸽子紧挨着。「开枪吧,」我喊道,「正是时候。」「我真不忍,」马尔科姆说,「它们要被打成碎片的。」「那没什么,」我鼓励他说,「我们能把碎块收起来。」紧接着两膛枪都响了;说来可怕——两只鸟也都飞了,完完整整,只是略受了一惊。

再走七英里,我们与那条河别了:河向右流去,我们的路向左岔开,把我们带到一些游牧人的黑帐篷那里。有游牧人的地方,也必有好草可牧他们那一大群羊。我们在他们一处营地近旁过夜,觉得他们颇为和气好客,从他们那里得了杏干、干果、黄油和奶。这些游牧人还有个本事:总能找着一个有流水的避风的窝子。那一夜我们虽在一万四千英尺以上,却一点不觉冷,无疑是因为四面都挡得住风。

五月十日离了这些人之后,我们越过一个不难的山口,又下到另一些黑帐篷那里,一路所见的游牧人总是客气友好。午前不久我们到了舒舒尔,即此行最后的起点。舒舒尔背靠着山,离班公湖约五英里,连湖都看不见。在客栈里我们见到沙赫扎德·米尔,他把我们的驮队一路带到这里,没出过事。有几个赶骡的也在那里,其余的在近旁一道水草丰足的谷里看着放牧的骡马。

自列城至舒舒尔各站里程:

列城至提克瑟,九英里。

至切姆雷,九英里半。

至埃古,十二英里半。

至乌普奇,十七英里半(在对岸)。

至舍尔沃斯,二十三英里半(在对岸)。

至利克瑟,三十一英里(在对岸)。

至赫尔马,三十八英里半(在对岸)。

至坤吉安,四十四英里半(在对岸)。

至加,六十二英里(在对岸)。

至凯拉,六十九英里(在对岸)。

至亚基基,七十英里(在对岸)。

至尼,七十六英里(在对岸)。

至凯西尔,七十九英里(在对岸)。

至楚马塘,八十七英里(在对岸)。

至马耶,九十九英里半(在对岸)。

至努马,一百一十二英里半(在对岸)。

至拉尔马,一百三十五英里半(羌巴人的营地)。

至顿隆,一百三十八英里半(羌巴人的营地)。

至舒舒尔,一百五十六英里半(羌巴人的营地)。

我们头一件要弄清的事,是过界最短最好的路。我们得知:越马塞米克拉山口进羌臣摩的那条平常走的路被雪封着,至少还要一个半月才开。除了这条路与另一条去日土的路,谁也不知道还有别的路——说得更确些,谁也不肯承认还有别的路。日土在班公湖的东南角上;我们知道日土驻着一大队藏兵,严严看守着去拉萨的大路,而且定下了这样的条件:他们若容外国人从那条路过去,便要以掉头来抵这份疏忽。这一年他们尤其比哪一年都更有防着人从那个方向过界的准备。我们认为这是因为就在上一年,利特尔代尔夫妇在他们那次著名的远行里,曾在离拉萨五十英里之内驻过几天。想走一条更容易的路去日土、从那一点过界,这念头很快就从我们心里打消了。看那一带的地图,班公湖像是两个湖由一条窄窄的水带连着,那水带约在去日土路程的一半上。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在这道水上找到一个渡口,再从那里到一个名叫帕尔的村子,这样就避开了与日土人的一切碰面。舒舒尔所有的头人,以及任何曾在那个方向走过的人,都被叫到我们面前来,问这条去帕尔的路。有一阵人人都赌誓说从没听过有个叫帕尔的地方;可一见我们是不惜一切要去的,他们终于承认听说过那个地方,却说我们到不了那里,因为连着两湖的那道水深得想也不必想过得去。他们的话我们一句也不愿信,便派我们的仆人以扫带一个同伴骑马到那道水那里去——约二十英里外——弄清究竟能不能涉过。

等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备下这趟路的粮料,按一卢比三十二磅买下,装进我们缝成「苏利塔」口袋的粗麻布里。我们又把「布萨」压得小些;还给自列城来这一程磨伤了背的那几头牲口上了药——其实凡想得到的每一样小事都照料了。

就在那天夜里,以扫回来了,颇出我们意外;他带回的消息是:他还没走到那道水,便被一队二十个带枪的人挡住,那些人托他带来问候,求我们不要试着从那条路来,若来必有麻烦。他们已听说我们离了列城,知道我们在舒舒尔等着,并且准备好要挡住我们从那个方向过界的任何尝试。这样一来(我们再没有别的路可选),我们只好沿班公湖岸往西北折回去,到湖西北端的鲁德空,自那里往东走到尼亚格组,然后无论用什么法子过界。这时我们已把驮子安排好,该配该修的鞍子也配了修了,别的方面也都预备好可以离开舒舒尔。

我们下令十二日早上七点往鲁德空起程;又为尽量多省下我们自己的驮力,另雇了十七头牦牛与马,连我们自己的共五十五头牲口。上面说的那个早上,行李一堆堆地、乱七八糟地摊在客栈外头。那客栈本身是个小小的方院,四围盖着屋子。我们本盼着既把东西都放在外头、地方又宽得海一样,便可以把驮子有条有理地排好。可惜这不合我们赶骡人办事的章法;而我们既觉得那笑嘻嘻的面子底下还存着不满的心气,便也在面子上回他们一个笑,眼下任他们爱怎么弄就怎么弄。

每个赶骡的手下管五匹马或四头骡子;各人在舒舒尔的人乐意相助之下,看中哪件行李便抓哪件,装到自己的牲口上。这事虽办得糟,办得却的确快,我们很快就动身了。

第四章

蒙村——鲁德空——骡与马的动人情谊——尼亚格组

起头两英里的路在渐高的地面上,颇为好走;湖头一次露面时,视野极开阔,容我们对远山测了几个方位。湖看着又蓝又清,招人喜欢,对岸由一列好看的山脉围着,山脉里头起着雪盖的尖峰。

除了望见湖,我们还看见自家那群羊——它们前一天离了舒舒尔——不久便赶上了。看见它们的样子,我们又惊又有点丧气。已经有两只被牧羊的人抱在怀里,这就立刻证明我们的羊肉决不是最肥的一类。羊群其余的走得那样弱,看来我们还能不能再见到它们中间的哪一只都成了疑问。这场祸事对我们的粮秣安排是个大打击。我们一时甚至还算过,我们的羊或许能驮五六十磅的驮子;可一看出那是行不通的,便决定日日赶着它们随我们走,留作后备,只在我们自己的食物将尽、野物又少的时候才动用。可现在才走了两英里,就有两只垮了。一年中这个时节,羊自然都瘦,因为冬天几个月里它们只捡到稀薄的草料。

这天早上有一股强劲的北风顶着我们吹;我们骑在驮队前头,又走五英里,便顺着湖岸那片沙石滩走。

我们不愿离驮队太远,便在湖边寻了一个避风的窝子,下马让马去吃近旁长的那一点草;自己趁这机会从鞍囊里掏出壶来,不久水便开了,好作早饭。那只壶其实不动也罢;因为我们在这里领了关于这一带许多湖泊的第一课——它们看着悦目,用起来却骗人。我们的茶咸得叫人无论如何也喝不下。

这期间我们的行李已经过去了,我们便骑着马在颇为难走、多石的地上赶上去,天黑前到了蒙——一个小村子,四围有些庄稼地,在这片多石多沙的地方成了一种绿洲。我们在这里找着一个好客栈安置牲口过夜,自己与随从也得了一间屋子。这里再雇不到驮畜,但平常的供应丰足,我们便给每头牲口两磅粮料,「布萨」则让它们随意吃饱。

第二天早上,驮子虽然摆得比先前好些,到底没有一处叫人满意。北风仍照顾着我们,我们继续沿湖岸走。到此为止我们看那湖水里全无生物,可走了十二英里到了湖的尽头,便在那里见着湖上唯一的居民——几只鸥和一只赤麻鸭。这地方也叫卡巴;另有一条更直的路从这里向左岔去列城。

再走三英里深沙路,到了鲁德空,是这一程的终点。这是最后一处还能弄到任何供应的地方。这里没有粮料,但「布萨」买得到不少,还有些奶、羊、山羊,和数目有限的雇来的牦牛。这地方由几所石头房子组成,盖在一道小淡水溪的岸上。四面都是山与雪顶的大山;地是荒的,因为根本没有牧场。

行李到得正及时,我们很高兴有一个下午可以把一切检点一遍、给牲口上药、量高度。此外还得定下接着往哪条路走。这是我们最大的难处,起初谁也不肯被我们劝着给我们指路。我们知道有山口要翻,但山口有多高、哪里有水有草有扎营之处,我们全然不知。

将近傍晚我们得知:我们若决意再往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样就得翻两个山口;而且要到第三天到尼亚格组,才找得着草与水。这消息确实阴沉,对我们的骡马也是个坏兆头。它们连边界都还没过进西藏,就要先走三天没有草水的路。它们怎么走得过整个西藏与中国呢?这件事想起来简直残忍。除此之外,我们雇来的牲口只答应跟我们到鲁德空。脱出这难处的唯一办法是劝它们的主人再往前跟我们走,而他们不肯,因为没有一个人乐意走三天没有水草的路。许以更重的报酬,我们终于把他们的顾忌压过去了;又靠那位奉瓦齐尔之命从列城一路赶来替我们打点的卡迪尔相助,我们得以在鲁德空本地再雇到牦牛,雇来的牲口总共凑成三十四头。这些要随我们到尼亚格组。至于我们的羊,我们与鲁德空的人订了约:由他们接下我们那群还在后头赶来的羊,另给我们配一群新的绵羊与山羊,为这桩交易收一份相当的酬劳。

这时情形开始显得好看些了。我们商定把雇来的牲口装满驮,让它们按自己的脚程走到尼亚格组;我们自己则在自家的牲口里,给一部分放小驮、另一部分不放驮,先走在前头,尽快把这段路赶完。

我们算着:清早离鲁德空,第二天傍晚便能到尼亚格组。那里我们知道草水都丰足,我们自家的牲口在等雇来的那批到之前,正好养胖、好好歇着。看定第二天清早起程的一切都齐备了,我们便怀着轻快的心躺下过夜。

第二天早上一醒,迎着眼的头一个景象,是我们最初雇的那些牦牛正被成群地往来路赶回去,没有一个人想去拦。幸而那天早上我们醒得及时,赶上了,才没让它们走远。我们很快把它们弄回来;为防再有逃走之举,当下动手把两批驮运都装上。虽有我们前一晚的吩咐与安排,还是乱得不轻;而以我们所要应付的那一类人而论,这是免不了的。他们照例都是抓住最近的一头牲口,就把手边最近的行李装上去,全不管这驮子的轻重大小合不合这头牲口,也不管这驮子要不要随先走的一队上路。赶骡的人不彻底落在我们手里之前,是没法叫他们换个做法的。

我们带着一盏玻璃灯笼,里头点蜡;因为急着不让它被打破,便由一个雇来的赶牦牛人拿在手里。可要叫我们自家哪个赶骡的提着灯笼走几英里,哼,他一辈子没做过这种下贱的事,现在也不会做!

为免我们雇的驮运再有第二次要折回去的举动,我们留下沙赫扎德·米尔与以扫把他们带上来,另留下两个最靠得住的赶骡人巴克尔·哈吉与舒克尔·阿里;向那位替我们出了那么多力的卡迪尔和鲁德空的好心人道别之后,我们便上了那段无水的路。

不久我们斜向右拐,走过一片好牧地,接着开始缓缓上波兰都山口,约五英里。快到顶上时,我们停下来,就手边的雪烧壶水,吃早饭。往下看,先看得见我们自家的骡马;远处用望远镜还看得见我们的羊群与山羊群、雇来的牦牛,和沙赫扎德·米尔与那个扛平板测图仪的人。

翻过这个山口,看见路还要更往右弯、顺着班公湖岸的方向走,这并不叫人鼓舞;我们算着,若照离列城以来这样一路折来折去,大约有希望在两三年内到中国。

我们那些赶骡的所显的,说什么也不是情愿的心。我们正骑在前头,恼火地发觉驮队在后头某处自作主张地停下了;从他们的神气我们断定:他们在琢磨自己即将踏上的这趟路到底值不值得。我们也停下;这似乎成了他们打算上的一个转折点,因为他们不久又动起来了。

我们顺着多石的沟往上走时,开始落雨雪,把天色催得早于时辰地暗下来,逼我们找个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过夜。近旁我们找着一处合用之地——沟里一个忽然的凹处,边上有大块探出的岩石,石脚下有一片相当平整的地。我们在这里往地上打下四根结实的桩,桩上系牢绳,成两条平行的线;一条上系骡,一条上系马;只有一头黑骡与一匹白马例外。这一对几乎一辈子都在一处过;其实我们在列城买驮畜的时候,只好将就:要么两头都买,要么一头也别买;因为卖主爱它们之深就如它们彼此相爱之深,他宁可丢掉卖掉其中一头的好处,也不愿看它们分开。

这奇特的一对在我们心里也占了一块暖处,我们尽力要把那匹白马的身子力气保住。它们总是一同走路、一同吃草,从不分开。有一回那匹马显出虚弱之象,我们决定骑它;因为靠多走路、一程里在有草处停两三回,我们把自己的坐骑大大省了下来;而我们想,那头黑骡没有它的朋友,几个钟头总撑得过去。哪里的话——我们一骑着白马走开,黑骡立刻驮着驮子跟在它后头来了。我们比先前更确信:那匹白马若哪天累垮死了,它那忠心的朋友不久也要随它去;这就把我们保住白马力气的那份操心加了一倍,因为它无论哪方面都比不上那头黑骡。此刻就说这可亲的一对老伙伴的下场,或许是把事情说得太早了。

我们营地附近一丝草也没有,只好动用那点有限的「布萨」与粮料。骡马自然得不着水,不过我们还能收够雪给随从与自己用。

我们已经又往左拐、不再顺班公湖走,却一直在长长地往上爬。离了岩石边的营地,我们一路往上、往上;迷眼的雨雪扑在脸上,几码之外便难看清。到这山口——名叫安恩山口——的顶上,有些随从因不惯这高度而病了,脾气一点没见好;在刚到冰点的温度里拿沸点测高器量这山口的高度,我们觉得毫无乐趣。我们匆匆下了这个不好过的山口的另一面,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都在一条多岩多石的小路上走,一路落雪不停;忽然,在向左一弯之处,整个光景全变了。沉重的云让开给一轮温暖宜人的太阳。密密的灌丛与绿草代了那些棱角尖利的岩石、代了那些到处横着、仿佛自己也腻烦、也叫人人腻烦的无数散石。一道清溪也欢快地穿过这可喜的地方流着。难怪野驴与羚羊挑了这里作它们爱来的地界之一,野兔也长肥了、繁多了。

走到这一步,我们离鲁德空已有将近四十五英里;这里便是尼亚格组,一个很值得一记的地方,因为它既不在拉达克,也不在西藏。我们就这样到了我们急欲横穿的那片土地的边上。扎好营,我们心平气静地盼着第二天。头一件,我们知道骡马将享一整天的歇息与自由,在新鲜的绿草里、或在清清的细流边随意走动。我们觉得此行的成败在不小的程度上要看它们好不好。我们还高兴:到此为止我们靠着手腕没让随从折回去,并且算着:只要能走到界外稍远一点,他们就落在我们手里,而不是我们落在他们手里。我们确实已把那些我们看作难处的事克服了,这就使我们对将来更有把握。我们在尼亚格组等雇来的牦牛的那一天,是再理想没有的一天;有许多事可做——把手边的驮子重新排一遍,好接着赶路。那许多野兔也给我们与随从添了游猎之乐与口粮。他们何等急着要照教规放血宰这些小猎物,一点没想到几个月之后,饥饿会使这一切宗教上的顾忌被暂且撇下忘掉!

在这里等候时,我们头一次尝到牲口夜里走散的烦恼。尼亚格组虽有好的遮蔽、好草与好水,第二天早上看得见的牲口却寥寥几头,到午间才全找回来。我们几乎不敢去想:万一歇在一个没草的地方、而第二天又打算早走,那会怎么样。它们夜里自然要漫到不知多远去。我们那些铁链绊脚虽极有效、我们自己也极中意,在随从眼里却不值钱;因为他们恨新花样,宁愿为一头走散的骡子找上几英里,也不愿花那扣牢一副铁链绊脚所需的两分钟。

我们从几个到更内地去收过盐的雇来的赶牦牛人那里得知:我们自尼亚格组往东走不多远,还有一个相当高的山口要翻。既是这样,那就明摆着:此行才开头便没有雇来的帮手去试翻一个高山口,而我们的驮畜又势必驮到满满的,那对它们的康健是极有害的。于是我们决意把一切可以引动人的条件都摆出来,劝几个雇来的牦牛的主人把牲口借我们用到这山口的那一边。

到尼亚格组的第二天,我们的行李一点影子也没有;可又过了一天,午前后,我们看见几头驮着货的牦牛正拐过弯来上尼亚格组谷,心上的焦虑才解了。从我们帐篷上头的高处望下去,整条谷的景致极好,远处那一列雪山也看得见。驮运零零落落地到了,羊群也是;而这羊群分明撑不了多少程路了。

我们的牦牛到的那一天恰好是个礼拜日,所以我们很高兴被逼着在那天歇息。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出:此后无论礼拜日不礼拜日,形势都要迫我们一天也不能耽。这最后一个安息的礼拜日因此可贵了一倍;而此后过了好几个月,我们才又享着一个。

第五章

羊群大批死去——特雷布湖——那普拉山口——巴克尔·哈吉病倒——日土官员命我们退回

五月十八日清早,尼亚格组一片忙乱。头一件是打发我们的羊先走,随后是雇来的牦牛。我们已劝那些主人把十二头牦牛与三匹马借我们用到那个名叫那普拉的山口的那一边。把这些羊与走得慢的牦牛先放出去,这一程便成了一场让先的赛跑。我们自己看着骡马差不多都装好驮子,便跟着出发,把自家的人留在后头把它们带上来。我们一点没想到:我们的身影一消失,这些人就要在原地站着两个钟头,让牲口都驮着货、一群群系在一处,闲等着。不过我们也知道,眼下我们管他们的权还不够,还不能为这桩毫无道理的懒惰责他们。

这一整天路都在多石的谷里走,中间有两处舒适的窝子给它添了些生气,叫做米特帕·雍玛与米特帕利·贡玛;那里长着鲜绿的草,一道清溪在沙底上细细地流,有岩石与陡山挡住厉风。在这两处小小的营地上,日土的官员有时派一队兵驻着,防外国人从那个方向进来。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后来才发觉:我们这趟路没有早就遇着阻挡,实在算运气。

比这两处舒服得多的是那个名叫努尔策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过了夜。自此往前,我们的羊群开始垮下去,不得不把十四只卖给赶牦牛的人,得七卢比。我们的人就算整天不停地吃羊肉,也赶不上这些可怜的羊死的快。

我们走过不少残雪——那是冬天留下的——却没有一处坏到能挡住我们。可打的东西极少,只有几只野驴,而野驴自然于我们无用。西藏与拉达克的野驴一般高约十四掌;色淡褐,喉、腹与腿是白的;颈与肩略显粗重,但走起来仍很好看;一群野驴在开阔的平原上奔跑,是少有的好看景象。或许是一声不常听见的枪响惊了它们;于是它们撒腿飞奔。不久好奇胜过了害怕,它们又回来看看这闯进来的东西。它们一字排开,站在百码上下处盯着他,仿佛在琢磨他到底危险不危险;接着领头的一声令下,它们一转身又跑了,过一会儿再把这一套重演一遍——这一套从前已经坏了许多个计划周到的潜猎。

我们的向导当年收过盐,熟悉这一带的地势,证明是无可替代的。没有他,我们所走的那条路实在极难找着;我们每日稳稳的进程都欠他的功——倒不是说我们走得快,或一般说每天走得很久,而是说我们是朝对的方向走,我们在往东走。又因为得了雇来的牦牛之助,我们能够骑马;我们的惯例是:先打发副测绘员走在人人之前,再我们自己走在驮队之前,厨子拉苏也骑着马同行。我们带着枪与子弹,他鞍囊里带着我们的冷早饭、一些茶叶,和一把煮水的壶。一觉得一程走了一半,我们便在溪边——若有溪——或在一片雪边停下烧水。这期间驮队又赶上我们,走到我们前头去。这样我们就能看着自家的人,又不显出是在看着他们、因而引起他们的疑心。

离尼亚格组的第三天,我们在一道谷边、几块白石头近旁停下吃早饭。从这一点起,另有两行白石头隔着间距摆开,彼此成约二十度的角,一直摆过谷去、摆上对面的山。人告我们说这是游牧人设的黄羊套子。他们一旦设法把黄羊弄进这两行石头之间的空地,便顺着两行之间把它们往前赶。黄羊怕那些石头,便一直被赶到两行石头交会之处,在那里很容易捉住,有时能捉一大批。我们在这一带虽见了许多黄羊,它们却极怕人;而我们没时间去作一场正式的潜猎,所以这时候一只也没打,更没把哪一只赶进那两行白石头之间!

同一天傍晚,走过几英里无水的石滩之后,我们到了特雷布湖——那湖以从它四近取走、运进拉达克的盐著名。其实凡离拉达克一百英里之内、哪里有盐哪里就收。到这湖时我们已经走了十二个钟头,天已黑了。我们找到淡水的指望极小,因为向导告我们说,要到湖的那一边、再走四英里才有水。这一面确实没有水流进湖里;若不是我们运气好,在近旁找着两小片雪和一点可牧的草,向导的话本是不错的。

日落以后还赶路,无疑是个错。因为一歇下来,卸驮子就马虎,驮子被随便乱扔;人累了、脾气也短;若又没有月亮,找需用的东西必定耽延许多,尤其蜡烛紧的时候。牲口的粮料糟蹋,人的口粮也糟蹋;帐篷支不起来,水烧不开,牲口走散,人人都怪别人。

可这一切小小的烦恼不久又全忘了——经过一个霜重的寒夜,像我们在特雷布湖所遇的那样一个壮丽的早晨宣告又一天的开始。一切东西、连结晶的盐,都在那最初的灿烂光线里闪着;而且没有一丝风,万籁俱寂。

我们南面远处横着一列高耸的雪峰。那距离似乎更添了它们那压人的雄伟,人很难把目光从这一片洁白壮丽的每一道轮廓上收回来。我们的东面与北面是特雷布湖,背后又是几列山。就连特雷布湖本身——阴天里它大概能叫最快活的心生出自尽的沉郁——此刻也像是把它天生的阴郁撇在一边,与它那些更壮伟的邻居一同为日头初照的明快而欢喜。

我们几乎被引得想在这咸水里游一游,可仔细一看,发觉湖岸是一层层台阶似地往水边降下去,到水边便软而危险。这一切分明说明:这湖的大小必定多年来在渐渐缩小;人不免相信西藏多数盐湖都是这样。那水我们惊讶地发觉并不像四围的样子所使人料想的那么咸。我们在湖上所见的生物只有几只赤麻鸭与两只雁,而那两只雁并没落在湖上。

在整个西藏,除了赤麻鸭之外,我们在任何盐湖上都没见过别的野禽。湖的东边便是那普拉山口的脚下。

一路有一条小道顺着一条又窄又多石多岩的峡谷往上走,落过雪之后这路几乎走不成。叫我们自家的牲口驮着重驮翻这个山口,等于毁了我们的打算;我们比先前更庆幸雇来了这十五头添帮的牲口。这几天里又吃掉了一些粮料与「布萨」,所以这一回我们的骡马驮得其实不重。山口顶上照例有一堆石头与木棍——这一带向来都要堆这个,表明已到顶上。石头堆在鞍部的中央,它所连着的两边高处还留着一点雪。

爬了四个钟头之后,用柯达相机给我们那几头可怜的牲口抢拍一张,是不可错过的机会;因为这山口海拔将近一万八千五百英尺。下行一小段之后,我们看见下头有一道好看的冰川,自北向南倾斜;想去横穿它简直是发疯。沿着它南缘我们找着一条又窄又极陡的小道,便顺着走;一到冰川界外更低处找着些像样的草,我们便歇下过夜,那地方叫坦均。我们自家的牲口虽这么早就翻过了这个山口,雇来的牦牛却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到。

到这一步,我们开始尝到难处与损折。头一件,雇来的驮运不肯再往前走,此后我们便全靠自家的牲口。我们的人里又有一个——名叫巴克尔·哈吉,叶尔羌人——宣称他再走不动了。他仰面躺着,翻着眼,不停地哼。我们可怜他,因为他看来是个颇规矩的汉子;但此行才开头,我们一点不愿被一个病人绊住。我们断定他是患了高山病,虽然阿尔贡人都来对我们申说:巴克尔·哈吉是叶尔羌人,像所有叶尔羌人一样「心小」,换句话说就是胆小;他们力言自己是另一副肝胆,无论我们要去哪里都愿跟着。不管怎样,有一点是明白的:我们的人眼下并没有要折回去的意思;因为雇来的赶牦牛人回去,正给他们一个容易的机会,而那十足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那位为我们出力极多的向导答应再跟我们走一天。

我们的路穿过一道宽谷,谷向东伸去,一道发源于冰川的小溪顺谷心流下。两旁是些生草的小沟,是合宜的扎营之处。向导告我们说,两三天后我们就会到一片叫伦多尔的地界、到人住的地方;又说我们本该早就遇见人,只因许多人被调去加强日土的哨所。他自己急着在进伦多尔人的地面之前折回去,因为他确信:为了把我们带了这条路,他在那里要受的礼遇一定很薄。

顺谷往下走了约十二英里,我们赶上了两个游牧人;给了他们些烟草和我们以为他们会看重的小东西之后,便与他们商议:他们可愿跟我们走、给我们指一条往东去的路,所得的报酬是食物、钱,和一件小礼物如一把刀。他们到后来愿意接受这些条件,答应给我们指去芒擦错——即芒擦湖——的路,说四五天可到。不过他们怕伦多尔人,说那些人万一听说我们在他们附近,一定要挡住我们。可他们盼着在碰上任何阻挡之前,先拐进左边某一道谷里去,这样可以躲过人眼。

这整条谷里我们见着沙鸡、野驴、野牦牛,还有几只死盘羊的头;邻近那几列山里无疑野物很多。但眼下我们还靠羊过活,也没有时间专去打猎;因为不论打下多好的一副角,我们也决不能想着把它带着走;况且我们把每一发子弹都看得重,不愿为一桩无用的事浪费一发。

值得一记的是:我们虽在海拔一万六千英尺以上,却乐得把羔皮背心与厚里的「普图」上衣脱掉,只穿衬衣袖子晒着太阳吃早饭;而我们的人有几个病了,一半是因为白天气候暖,主要却是因为羊肉吃得太多。夜里霜冻在二十度以上。

我们同那两个向导走了不多远,他们便给我们指出两条路。一条顺我们所在的这道谷再往下走几英里,然后向左手拐进另一道沟。第二条路翻过山进同一道沟,抄了个近。我们早已发觉:带着驮畜,绕得最远的路就是到得最快的路;换句话说,走十二英里平路,于它们比爬六英里陡坡还轻、还少耗力气,而爬陡坡几乎总要伤着一头或几头牲口。于是我们打发骡子去绕,自己翻山抄过去。就在这段短短的爬坡里,我们还看见了盘羊与原羚;赶在驮队到之前到了那道沟,我们便在那条绕着流入大溪的小溪边坐下,找着些干粪,生起火把水烧开。

时候渐渐过去,我们开始为驮队担心,疑心一定出了什么不利的事。我们正要往回找,领头的骡子便在弯角处露了面;不到一个钟头,我们又在自家随从之中了。唯一缺的是那两个向导不在了——他们指过这条路,便不肯再走。

现在我们才看出:哪怕只那么一小会儿离开驮队,也是糊涂事;因为我们若在场,决不会让那两个向导那样走掉。我们这时开始疑心风里有事,便决定最好的办法是尽量往前走,或许能避开与任何人碰面。

可惜我们的路开始向左弯得过多;为不冒把牲口带错方向的险,我们下令歇下,决意先往前探一探,弄清有没有另一道更朝东去的沟,然后才把整支驮队放上一条没把握的路。

卸下驮子不久,牲口正在捡它们所能捡到的那一点草,我们那两个向导忽然又露了面,还带着另外几个人;那一晚上,又不断有人从伦多尔涌来。我们把头人请进帐篷,设法劝他们准人给我们指去芒擦错的路。起初他们一听也不肯听;他们否认有这样一条路,甚至还暗示要阻挡我们。于是我们改了手法,静静地告他们说:若他们要这么玩,我们就顺我们所在的这道沟折回去,沿着大沟一路穿过伦多尔地界往拉萨去。这话引出一场商议,结果他们愿意给我们指一条直通芒擦错的路。一切终于两边都商妥了,我们一时间成了朋友。

他们从我们面前退去时,我们正庆幸着这一路跟着我们的好运气;忽然,叫我们惊讶的是,几个日土的官员火急地骑了来;整夜与第二天早上,我们不断听见新来的人,马颈上挂的铃铛急促地响着,说明他们骑得何等匆忙。天黑着,我们听得见沟心那道溪水那边的人声,我们自己则扎在山边上。看得出他们点了几堆火,围着火或坐或站,热切地说着话。借火光我们看得见他们的火绳枪一支支互相靠着立在地上。我们不久前还那样有把握的指望,这时受了重重一击;我们琢磨着——其实也猜得出——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为弄明白这桩神秘的聚集,我们派人去请那些首要之人到帐篷里来。不多久以扫便领进来两个,看着都是颇精明的汉子,也肯把我们要说的话全听完,可在拦住我们顺这道沟再往上走这件事上,决心却毫不动摇。威胁、许银钱与货物、以及一切别样的说理,在这些日土官员身上全不管用;因为他们说得极明白:「我们若容你们走这条路,为这桩违令之举我们一定要掉头;挡住你们,我们倒得赏。」他们力言:宁可冒着在挡我们时被打死的险,也不要为失职放我们过去而受必死之罚。我们怎么说也改不了他们的决心,那就是:我们唯一走得的路,是循着来路回去。这时已晚了,几位官员便告辞。

那一整个静夜里,我们都听得见在溪边露宿的那几群人高声说话、哄笑。

天一亮我们发觉人更多了,聚集更大;不过我们照旧动手装驮,又把打猎的枪分给赶骡的人,力图叫他们明白:万一遇着阻挡,非打出一条路去不可。

离我们营地几百码、在我们想走的那个方向上,有一道石墙,大概是为挡风砌的;伦多尔人与日土人在这墙后头占了位置,而从他们的架势看,分明不打算容我们轻易过去。

我们最后一头骡子一装好、我们一开始往那墙那边动,对头便冲出来,动手把我们的牲口往回赶;我们那些胆怯的随从几乎没有抵抗,他们没胆子去对着人数更多、而举动与心气都像狂信者的一伙人。隔几步把一支装了弹的左轮对着其中一人的胸口,结果只是叫那人扯开衣服、露出光肉,指着叫我们朝那里打。这些西藏人这样狂热的决心向我们证明:我们在想去的方向上决走不通;而唯一可能走通的机会,本是把那几个挡得最死的人打死。可我们出来远行时连一丝打西藏人的意思都没有,便收住了手。就算我们打死了他们几个,几乎就在边界上冒一场大冲突的险,也是极危险的一步。我们还想到这样一桩事的后果:它不但要把将来的旅行者从这个方向平平安安进这国的路堵死,我们自己此后也要被一支越聚越多的伦多尔与日土人尾随着纠缠许多天。

所以我们被赶退了一段路、又被放开之后,便另扎了一处营,打算再待一天,盼着总有什么于我们有利的事出来。或许我们到底能把这几位官员绕过去;或许这期间日土会来几个更有权的人,等他们确信我们并无闯拉萨的打算,便准我们走我们要走的路。

我们一面卸驮子,一面存着这样渺茫的指望;因为「要再翻一次那普拉山口、而且只能全靠自己」这个念头,我们怕得无以复加。

那一上午,凡我们想得到的法子都试了,求他们准我们顺这道沟——他们叫它克兰布塔布克——往上走。那几位官员告我们说:从前没有别的英国人到过这里;若是本该守望的他们的人好好守着,我们根本不该被容许走到这么远。这几位官员都是颇明理、颇懂事的人,盼着我们不要动武,因为他们说那样一来英国人与西藏人之间要起战争。

我们在这条克兰布塔布克沟里度过的这一天又冷又阴湿,多半时候还落着雨雪。除了偶然一阵忽起的疾风之外,我们所听见的声音,只有谷里更上头西藏火绳枪的放响,和新来者骑马从离我们帐篷几百码处小跑过去时马上叮当的铃声。这铃声一整天响得那么多,到天尽头,已聚起了一支小小的军队。

我们告这几位朋友说我们想进土耳其斯坦;但我们这一切议事议到底,结果还是只好循原路退回去——即翻那普拉山口,再往北到那个名叫拉那克的边界山口。他们答应给我们四个人,把路指到拉那克山口为止,却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在驮运上帮我们一点。

第六章

我们退却——越过西藏的边地——一场奇特的分娩——游猎——马被击毙

第二天早上我们开始后退,身后跟着一大队带火绳枪与长矛的西藏人。他们多半是些看着极脏的小个子,留着长长的黑发绺,很叫人想起《笨拙》上「史前一瞥」里的那些人物。他们的枪我们看过,是一根长长的滑膛管子粗粗地绑在一副枪托上,另有一只木叉,放枪时用来支枪。

这道沟与伦多尔大谷相接的转角处,有一个游牧人的小营子,叫凯里纳加尔。这些人住在几顶极脏极破的旧帐篷里,有一点粮食和几只羊,可他们要的价钱很高。近旁有一座山,叫曲登钦波,在一列山中极为显眼。这山大概是火山,因为这些游牧人告我们说,每月都有很大的响声自峰顶发出;这件事在他们心里起了那样的作用,使他们对这山敬畏到极点,每月十五日四近地方都有许多人来朝拜、祭祀山神。

要循原路再回到那普拉山口,我们觉得这是叫人心碎的事;为尽量少耗时日、早到新地,我们一程走得极长,把牲口的力气逼到了尽头。去拉那克山口确实另有一条近路,翻过色赖拉抄个弯。可是在这上头我们又受了挫:我们派去探那条路走不走得的人回报说,那山口雪深,马与骡子绝对过不去。顺这道谷走时,我们有了更多工夫去打猎,因为测绘等事已经办完。马尔科姆打倒一只羚羊,当时只他一人,便自己照教规放了血;可我们那些随从,心里满是傲气、肚里满是羊肉,宣称天下无论什么也不能叫他们吃这肉,因为放血的人不是他们自己教里的人。他们当时一点没想到: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得改主意,得不那么讲究了。我们那四个游牧向导倒把这顿俭素的饭吃得十分受用:他们围着一堆粪火坐着,拿我们给的肉在一只小锅里煮;骨头上的肉与皮刮得一丝不剩之后,再把骨头在两块石头间砸开,就那样生吃骨髓,不煮也不炖。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着我们那条大狗「敦都」。它不肯再翻那普拉山口;它就着打死的羚羊饱餐了一顿御膳之后,或许以为只要留在原处,每天晚上都有这么一顿大餐。「敦都」这样弃我们而去将近一年之后,我们回到印度才得知:这条狗有一天到了列城的驻扎官署——特伦奇上尉就住在那里——身子已颇为消瘦。它必是自己摸回去的,路有三百多英里。我们那只小狐狸狗「红宝石」却毫不犹豫地又翻了一次那普拉山口;天下无论什么也不能叫它留在那些游牧人中间——它在那里已把自己弄得极招人厌。

我们又长又苦地翻了一程这山口,下到峡口、特雷布湖边上。在营地近旁我们找着两小洼淡水,草却一根没有;于是除了减轻驮子,每头牲口分一磅粮料、再放三袋「布萨」之外,别无他法。

重翻这山口时,有几头牲口跟不上大队,只好留一个人在后头把它们带上来。这是我们头一次尝到此后几个月里要一再遇着的这类耽延。

在这道峡谷里我们捡到几块形状奇特的尖石,或许是前代留下的遗物。

因为重翻那普拉山口时我们极为爱惜牲口,它们背上的伤与磨破之处比我们所能指望的要少。它们主要的毛病出在肩上,正在鞍子前端所止之处。肩头因受磨而肿起,还要化脓;可是看来并不怎么疼,肿破之后伤处一长好,那牲口便再不为同一缘故受苦。可能的时候,我们就把软驮鞍与另一头牲口的木鞍对换,有几例把这祸患整个免掉了。无疑,只要把软驮鞍的两端垫得妥当、不让它压着肩,或者把两端削出斜面,这种肩伤就根本不会有。到此时为止,背上的伤我们这里几乎没有。

我们沿着老朋友特雷布湖的东岸往北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在这将近一万六千英尺的高处,早上的日头晒下来暖得出奇。见没有淡水流进湖里,我们便动了试试特雷布湖水的念头。原来这水比湖那一边的淡得多;我们放骡马自由到水边去,它们便急切地喝起这宝贵的液体来。那四个向导告我们说,游牧人常把马牵到湖边来喝这水治病。这水几乎是淡的,这件事叫我们越发觉得奇;因为湖岸上铺着一层白色的盐壳,像雪一样,风一吹,这细白的粉便扬起一片,很像海上的飞沫。有些地方靠水边还结着一层冰。

入夜我们在这湖的北缘、一处淡水泉边歇下。这里我们见着许多赤麻鸭与几只雁,近旁山里也住着不少羚羊。

那天晚上风大得足以在湖上掀起相当的浪。水是深深的普鲁士蓝,有雪山作背景、又有落日最后的光,那颜色更深了。这壮丽的景象,连同那一片片细盐的扬尘,叫人活活想起海来。我们的骡马整夜都放着;但除了泉边那点草之外看不见别的草,它们也就没有走散的必要;况且它们其实还没从白翻两次那普拉山口的折磨里缓过来。

我们离开那湖时,又蒙着一个灿烂的早晨;日头到八九点钟又热得厉害。在那段日子里,我们觉得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辰,风还没起;等风一起,往往也吹来云,有时弄得正午颇为阴冷。日落之后风又落下,每一颗星都明明亮亮地照出来。

就在这一天,五月二十九日,我们到了那个名叫拉那克的山口东面的脚下——正是鲍尔五年前翻过的那个山口;他是这个方向上第一个探险者,作了那次著名的横穿西藏之行,从拉萨以北几英里处经过。我们在这里见着相当好的草,其实是自离尼亚格组以来见过最好的。于是我们决定停一天,给驮畜一个恢复力气的机会,何况就在那天傍晚有两匹马、一头骡子没能走到营地。我们的损折已经认真开始了。

自沙赫扎德·米尔带着驮队离列城往班公湖去的那一天算起,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它们只走了三百九十七英里,便已开始垮下去;而我们才不过到了西藏的边地,因为拉那克山口是拉达克与西藏的分界,我们横穿此国的行程到这里才算开头。我们存的粮料与「布萨」这时只剩十三曼粮料与二十曼「布萨」,而随从将近一个月的口粮已经吃掉了。那天晚上霜冻二十四度;小「红宝石」一生只受过印度冬天的那点严寒,便讨一个暖座;我们吃晚饭时,它得了我膝上、一件厚皮里大衣底下的一个位子。它对这张舒服的床的赏识,是用生下五只小狗来表示的。这几个小家伙我们很快结果了三只,免它们受苦;第一天一过,「红宝石」便连剩下的两只也不肯理了。那两只被放在一只箱子里,挡得住一切风寒,搁在一头性子稳的骡子背上两袋「布萨」之间。可是「红宝石」只肯用这种阔气的派头横穿西藏一天。那一程它的鼻子始终伸在箱子外头,一点不管它那两只小狗。第二程它索性跳了出来,因为它远更喜欢在我们身边一路小跑,把鼻子探进每一个小洞,指望找着点可猎之物。

到拉那克山口脚下的第二天早上,我们一醒便得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我们那四个游牧向导跑了,为的什么,实在难以设想。我们本打算与他们分手前给他们一点薄酬,因为他们帮忙帮得很情愿,又在许多方面证明于我们有用。

离开这地方时,我们想尽可能走上一条叫坡鲁路的路线,它向北通往土耳其斯坦;顺这条路走几天之后,再折回正东。

可我们的随从似乎更赞成翻拉那克山口回拉达克,从那里找路进土耳其斯坦,再从那里过到中国。这样一个主意我们一刻也不肯考虑,因为那等于当下把此行的宗旨全丢了。他们一一数着已经吃掉的物资,急着要走到和田,补足了再往中国去。我们向他们讲明我们离和田有多远、采这样一个办法有多愚;又叫他们放心:只要我们有枪有弹,就不必怕会断了口粮;就算真断了,我们随时也可以轻易再往北折,很短的工夫便到土耳其斯坦。运气好的是,就在那天,马尔科姆出去察看地势时打了一头野牦牛;当时恰有一个赶骡的在旁边照教规放了血,他与同伴们便得以把看中的好肉尽情吃个够,这对叫他们心气好些大有帮助。

天亮时,那个留在后头看着一头骡子、两匹马的人带着骡子进了营,声称那两匹马太弱,再走不动了。我们不愿此行这么早就折损牲口,便另派人带着粮料回去;可他们回来也证实了头一个人说的话。我们不能把它们丢在那片阴冷荒凉之地慢慢等死——那对它们替我们出过的好力是太薄的报答——便派沙赫扎德·米尔骑一匹壮马、带一支马枪去把它们打死。可他这一趟是白去的,因为他发觉那两匹马都已经死了。

凡有骡马落在后头,我们的惯例是留一个或两个人陪着,并留下两边的衣物与食物;可是十回里有九回,这样的安排是白费力气。因为一头牲口若再驮不动驮子,最妥当也最省的办法是把这可怜的畜生打死——除非手头有工夫在哪片好草边上停三四天,给它一个把失去的力气找回一些的机会。做不到这一点,一头牲口就会不驮东西地被赶着走上好几天;同时还得记住,它吃的粮料超过了它应得的一份,而那粮料是别的牲口驮着的,所指望的不过是它能缓过来、挣回自己的嚼用。一旦它们垮了、又没有歇下来将养的机会,再赶着它们走便是假节省。可是我们一回又一回地这样做,于自己有损;因为我们那些骡马既显出那样能忍耐、那样能受苦,人对它们是要生出极深的感情的。

拉那克山口这一带是打野牦牛与羚羊的好地方;在拉达克打猎的人悄悄越过边界、暗暗享一场游猎,那是很值得的。

第七章

一个寒夜——一头骡子死去——一个淡水湖——坏天气——心爱的白马之死——在一个盐湖边——托赫塔病倒——我去寻找失散的牲口

我们在五月三十一日礼拜日离了拉那克山口的营地;找不着任何往北去的路的痕迹,便想弄清鲍尔当年走的是哪条路,可我们仅有的那张地图比例尺小到那个地步,什么也定不准。我们骑马在前,发觉最好走的办法是顺着所在的这道沟一直上去;那沟越过一个不难的山口,从山口顶上我们回望得见拉那克山口。

虽然望得极远,我们却看不出任何方向上有路;既已走到这里,我们便决意不再找什么路,自己给自己开路,尽量朝正东走;若东面走不通,宁可往北,不往南。所以我们自然像随便哪个人一样,下了这山口的另一面;然后发觉北面一列山、南面又一列山,逼我们走进一条颇窄的沟。这沟到午后不久,终于通进一道宽谷,谷宽好几英里,向东伸去,南北两面都由雪顶的山岭围着。这样看来,找路这件事本身并不像人所料的那么难。我们看得见那道谷远远地向东伸去,便算着前头有几天可以一帆风顺。

我们骑着马往前小跑,找有草有水的地方歇下。正前方我们看见谷中央有一片东西,当作是雪;可越走近它,它越像在远处。我们极想到那片雪那里去,不然就看不出还有什么找水的指望。到后来我们断定想走到那里是没指望的事;日头正落,前头不远处又看见几只羚羊,我们便知道附近必有草,大概也有水。果然如此:那里有一小片极矮的草,还有两洼小小的雨水,算是那一晚我们所能指望找着的好营地了。

一股强风从西南吹来,足以把人劈成两半;天又很快阴了,我们没法作观测。我心里其实颇为庆幸云上得这样厚;因为在二十五度的霜冻与刺骨的风里观星可不是玩的。除非云把天整个遮住、人可以不作观测便钻进毯子里去,否则良心上总要扎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的骡马必定受了冻,啃那短草也似乎没什么乐趣。整夜我们都听见其中几头为了在风里讨一点点遮蔽,缠进了我们帐篷的拉绳里。那帐篷居然立得住,真是奇事。

尽管有这些和别样种种的烦恼,我们两人还是睡到了天亮;醒来时万物都裹在十足的寂静里——整个空气都静止了。起初很难把思绪收拢、想起自己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怎么人也听不见、牲口也听不见?必定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转眼我们已起身出了帐篷:风全然停了,一切东西、一切地方都盖上了一层新雪。人们在帐篷里不作声;我们的骡子有几头一动不动地卧着,另几头垂着头站着;一点数目,发觉少了好几头。不多久我们就找着了其中一头:它直挺挺地躺在我们自己的帐篷旁边,死得透透的。我们替这可怜的畜生难过;先前我们骂它拨弄我们的拉绳时,一点没想到它其实正在冻死、或因别的什么痛苦而死。我们从那尸首旁转开,想把自己的自私忘掉。

这时日头刚出来,预兆着一个晴暖的日子,这就提醒了我们一件事:雪不久便要化;雪一化,要追那些走散的牲口的踪迹就大不容易了。我们当即把人叫起来,打发几个骑上我们最壮的马去找那些逃兵。

这天早上这场祸事,无疑种下了此后许多次死亡的种子。至于我们自己那两匹坐骑,被赶骡的人骑去找牲口,力气耗掉那么多,此后我们只能再骑它们很少几天,往后便全靠自己的两条腿了。那五个逃犯到底在我们前一天走来的那道沟里、约五英里处找着了;可它们累到那个地步,其中一头连拖着自己走都勉强,更别说驮几磅行李——其实它再也没到过下一个营地。

就是在这么早的阶段,再蒙住自己的眼也没有用了:有相当几头牲口是绝撑不了多少天的。我们若能找着草水俱全的地方,最好的办法本是在那里停几天;可话说回来,也得记住:那几天里随从的口粮照吃不误、大概还要多吃,而一步也没往前走。

将近正午我们才动身;那时除山顶之外,雪已全化了,因为这一天暖和宜人。我们又运气好,顺谷走得轻省;我们朝着前一天那样急着要走到的那片雪走去,却总也像到不了。那幻象是盐地上升起的水汽所致,像一张白布悬在上头;等我们猜着已经正站在那片雪上,却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十四英里,我们到了一个全然冻住的淡水湖,这一程走了七个钟头。我们知道在这样的大高处,横过这类湖的距离极骗人——这里正在一万六千英尺出头——便决定就在原地歇下;何况草还算好,月亮又明,便于观测,只是骡子没水喝。那个被我们留在后头带那匹累垮的马的人也没来;我们虽颇勤地放枪,那一夜他也终究没到营地。除此之外,我这匹马这一程没人骑,进营时也挣得颇为吃力。我们在这里给牲口放了三袋「布萨」,只剩十三袋;又让它们吃草吃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到那个钟点,太阳已开始把湖化开;我们走过极滑的一段路到了对岸,发觉一道小溪刚开始细细地流,这对我们的牲口是大大的恩惠。

同一天傍晚,走过一片起伏的地面——有几道沟里有些草,也常有羚羊与野驴来——我们到了一个大咸水湖。四围草很差,却有一道好淡水的溪。在我们前头、湖的四面,地看来全然荒瘠干枯;南面或许藏着一点草,可话又说回来,我们若往南走,谁知道会不会又碰上一场阻挡;于是仍守着原来的打算:拿不准时就朝北。就在这么早的阶段,我们开始看出骡胜于马;因为有三匹马很晚才极虚弱地勉强爬进营地。

又一场风雪使我们到十一点才能重新动身;雪又把那点本就可怜的草盖住,我们便给剩下的三十五头牲口备了些「布萨」,可只有三十四头赶上来吃这大受欢迎的食物。第三十五头站在几百码外,望着其余那些把鼻子深深埋进铡碎的草里的同伴。可怜的畜生!它走不到那地方,身子已虚到那个地步,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看在我们眼里是桩伤心事;因为它正是那匹与黑骡做过那样好的朋友的白马,这几天它苦苦挣着要跟上驮队。把它打死之后,我们很高兴离了那地方,好设法把这桩伤心事忘掉。

因为新落的雪,沿湖边走极为难行,难到我们又因力竭折了一头小黑骡;这场祸事所得的唯一好处,是吃粮料的牲口又少了一头。地荒瘠无用到极点,没有找着淡水或草的指望;前一样的难处靠收雪解决,后一样靠多放「布萨」。地自离湖稍远处起的山坡上一层层台阶似地落下来,又被几道深而窄、面目粗硬的沟切开;除了偶尔一只受惊的野兔,不见一丝生命。

那一夜虽有二十四度的霜冻,早上六点我们却舒舒服服地在露天、在盐湖边吃早饭。那深蓝的水上连一丝波纹也没有,它的颜色只有那壮丽的天空可与争胜;除了我们自己营里的低语之外,一声不闻。我们虽享了这安宁的景致几分钟,心里却一直极为焦虑:找不着草;因为再这样走几天就要出大乱子了。就我们目力所及,一片荒瘠的盐地向正东伸去;我们很可能正沿着一条成带的盐地走,要脱出这条带子,最好往北。

在湖的东端,我们找着一道往东去的沟。我们顺它走,在两列山之间缓缓上到一个不难的山口的顶上,那里有一道极小的溪与相当好的草。我们的牲口到这地方时已冻得结实,把我们能好好饮它们的指望打破了。三匹马与一头骡子没能到营。我们比先前更焦急地想撞上一处合适的地方歇一天。

我们开始下这个山口时,是个壮丽的热早晨,热到我们颇为为难:到底该穿多少衣服,才合这样非常之大的冷热之变。才下了几百英尺,我们便到了一片看着较为好客的地方。有几道谷里长着草,水也有;近旁一群羚羊又给了我们一个轻易打倒几只的机会。午后不早的时候,我们到了一片相当好的牧地;近旁的沙沟里,地面下一英尺上下流着取之不尽的水。这一带羚羊又多又不怕人;既跌进了这样一片苜蓿地,我们便商定在那里把第二天也待下去。

这必要的一停,我们的时间绝没有白费。人与牲口都得上药,钉蹄的事得照料;还有缝补、修理、洗涤、写生、绘图与书写要做;尤其是,我们开始把辎重彻底检点一遍,看有没有几样东西可以舍掉。照眼下的情形,我们一天也不过走九英里十英里;就是这样小心,我们的损折也不敢想、不敢数。我们在这地方留下一只「亚克丹」,里头装着几副马蹄铁与一两本书。将来谁碰巧走这条路,会找着点值得要的东西。我们一个赶骡的——名叫托赫塔——病得做不了活;他肿得不成样子,与其说像人,不如说像个气球。

往前看,像是有一列山挡住我们的路,我们唯一的机会是顺着那条取水的沙沟走。那沟因夜里又一场风雪,这时盖着雪与冰。我们左手是几块极大、嶙峋的岩石,岩石之间有一道极窄的峡,只几码宽,苦苦引着我们想穿过去看看那一边露出什么来。它几乎是在邀人进去探一探;可我们怕往北走得太远,便仍顺着所在的沟走,那沟最后通到一个山口的顶上。路又陡又多岩,日头又极烈,我们把上衣搭在臂上,在顶上留连着等风、等驮队。那里雪堆成堆,正好解我们的渴。这一程对驮队是很吃力的爬坡,山口的高度将近一万七千英尺。等到它们快上到顶上,我们便从另一面往下走。

忽然之间,我们像是被移进了一个新的地带:一场刺人的风雪直扑脸面。我们几乎冻僵了,头上凡露在外头的部分都受得很苦。我们找一块探出来的岩石作遮蔽,可在那里一停,冷得更凶,倒不如与风雪相斗、不停地走。下完之后,我们见一道宽谷东西伸着,看来直到永远。我们顺这谷步行——我们的马已弱到再也不能想骑它们——一面找有草有水之处歇下。找着一处相当合用的地方,等了很久,却听不见驮队的一点声息,颇为纳闷。他们是非走到这么远不可的,因为不走到这里就找不着可扎营的地方。

黑与冷一齐压上来;我们断断续续地放枪,放到八点,远处有一声回应的喊,才叫我们知道他们到底来了。可是唉!骡子有几头进来时还健壮,另几头却弱得可怜;最糟的是,有六头牲口与三整副驮子被整个丢下了。

这是个压人的消息,偏偏在我们歇了一天、正指望能大大推进之后来到。随从们还声称这六头牲口都死了;可从他们的神气、说话与举动的样子,我们疑心:其中几头很可能是好端端地被留在后头的,为的是一桩事——万一他们哪个起了折回去的念头,便有一两头壮牲口帮着驮他们要带的东西。我们知道他们一向不大照料驮畜,连驮子摆得正不正都不管。

为弄实我们的疑心,我们商定马尔科姆留在营里,或者更好,把营往前挪一英里左右到更好的地方去;我由我带一个人回去寻那些被丢在后头的骡马。走了五英里,我们见着一匹死了的黑马;再走一英里,找着一头骡子在吃草,我们把带去的粮料给了它些。近旁另一道沟里是第二匹死马与另一头骡子——那头骡子若不是我们用左轮替它早些了结,不久也必死。第五头是一匹灰骡,我们发现它正吃着草,看来颇为自得。第六头是一匹土黄色的马,哪里也找不着。那是匹有用的马,大概为找好草走出很远去了。我们带着那匹灰骡与那头黑骡得胜回营,后一头此后好几个礼拜里出了不少力。我们之中若不是有一个回去了,便必要白白失掉两头壮骡子的效力,而那全要归咎于随从的懒惰;我们又不能不想:那几头牲口、那匹土黄马与那三驮食物,是被暂时丢下的,意在帮着他们之中几个人折回拉达克。可是回到营里,我的满意被一个消息冲淡了:我自己那匹坐骑夜里也倒毙了。

第八章

减负湖——酷热——一处旧灶——骡子抢水闯出大祸——纵目一览——第一朵花——我们的宠羊——又一个淡水湖——一场痛快的洗浴——牲口死去、粮料将尽

我们这时只剩二十八头牲口了;我们既知道赶骡的人是那样马虎、那样靠不住的一伙,便决意自此我们之中总有一个要与他们和骡子一同走——实在说,一刻也不让他们离开我们的眼。这样既能保证牲口被好好照料,也能防着赶骡的人谋划逃走。我们又决定每程走得极轻省。四面仍不断看见雪山,我们总算在它们之间或东或东北地摸索着走,翻谷、过平原、穿石沟;可找好草这件事上我们极不走运。想必是一年里还太早,许多地方的草才刚要抽芽。

因为驮畜折损太重,第二天我们只能走四五英里;这一程把我们带到一个大淡水湖边,湖全然冻住,像一大张白布。我们决意在这里减轻驮子,在地上留下一批子弹、马蹄铁、炊具、衣服、蜡烛等等;又用四十磅面做成饼,给骡马饱餐了一顿。我们带来送土人的几把旧手枪颇重,便允随从自己拿着,条件是:我们若要用来送人,便从他们手里买回来,不然他们可以永远留着。每人也各带一定数目的子弹;随从带弹的条件是:野物到了营地附近时,我们要借枪给他们。

为纪念这一天,我们给这湖取名叫「减负湖」。这片冻水的大小极骗人。我们的方向带我们横过它的一段,本算着约一英里宽,其实竟有六英里。对岸我们找着好草,又在一个暖和的角落里找着一个极小的淡水湖,在本国我们会管它叫鸭塘。这里有雁、羚羊与野驴,所以我们的食橱得了一大批添补——那时候它正像童谣里哈伯德老妈妈的碗柜一样空。这地方还因两桩事而出了名。第一,就在这里发觉我们有一支马枪前一天落下了,而随从们那样不情愿,没有一个肯回去取。凡不是非做不可的事,多做一点都全不合他们的性子。第二,又有一头骡子得打死,因为它弱得站不起来、走不动。第二天又一匹马落了同样的下场;我们开始觉得,我们的子弹用在这上头倒比用来打野物还多,因为野物照例是稀少的。这一程我们又在冰上走了六英里,路上险些折掉一头最好的骡子——它后腿掉进一道冰缝里;幸而拖出来没伤着,可它很容易就会断一条腿。

六月十三日我们在另一个盐湖边扎营。从一个山口顶上望去,我们得了一幅极好的湖景作酬报:无云的天底下,那水是异常明亮的蓝,背后衬着厚重的雪山;可一走近,它那无用便叫人可恶。我们沿湖岸走时,热得厉害,最高温度计在日头下记到一百零五度;虽看不见淡水,掘地却掘出些来,不过不够骡子喝。拿它沏茶,那稠度说得最轻也是浓;大约以扫的形容更准,他说那像果酱。这样暖的日子里,我们总乐得把厚靴与上衣脱掉;我们的小狐狸狗「红宝石」只能躺着喘气。在羌塘、在一万五千到一万六千英尺之间的高处有这样的热,在有些人听来或许不可信。它在我们牲口身上的作用极坏,把它们的力气抽去不少;为这缘故,我们决定此后把一程赶得更早些。

在这道小沟里我们找着三块石头,从摆放的样子看,分明是作过灶的,可又不是很近的事,多半是两三年前。这是自离拉那克山口以来头一个人迹,大概是几个游牧人漫到这个方向来留下的。我们在这里又吃掉了剩下的三袋「布萨」中的两袋,驮子便又轻了些。

照我们的打算,营里凌晨三点半就动起来,不到五点便已走远;就是这个钟点也暖得连手套都用不着。这是个壮丽的早晨;我们正迎着那灿烂的初日,被它的光耀晃得睁不开眼,起初极难看清自己究竟往哪里走。进了一道草颇多的谷——那是野驴的家——我们下到一个淡水湖边。驮队走近这片水的时候,我们两人都在稍远处打猎与观测;事后我们责怪自己不该离开那些赶骡的人。这些人明知牲口近来缺水,却不采一点防备;于是一见着干净的淡水湖,那场自然要出的祸事便出了。那些可怜的畜生忘了背上的驮子,一齐同时冲上去解渴。那水虽只两三英尺深,底下却藏着好几英尺软泥,极危险;它们越扑越往里、越往深,于是一齐瘫倒,骡马堆作一堆,自己挣不出来,而且很有淹死之虞。我们的行李被这一浸,自然也没有一样得着好处。每头牲口都得趴着被单独卸驮,这绝非易事;然后由四五个人揪住头尾,把它侧着从泥里拖出来。更有甚者,每一副驮子都因这场祸事重了许多;而沿水边又不好走,这一回进新营地时掉队的比哪一回都多,其中两头干脆没进来。湖的四围有好几只羚羊,雁与赤麻鸭也颇不少。

那湖似乎没有出口;从湖四围一段距离内土质的样子看,我们判断它的大小随雨量而变。自这湖起有两条路可走:一条略向北,穿过一道有草有水的好谷,我们本愿走那条;可另一条差不多是正东,我们便走了那条,或许是定错了——因为我们到了一片干涸的地方,有些小盐湖,取水得在干河床里深掘。我们打的那只羚羊在随从身上留下了印记:他们吃的肉太多,弄得人懒,第二天早上动身也晚。

我们六点动身时,地面上悬着一层薄雾,没有一丝风把它化开,这是个热天的准信。我们先往上走了几英里,然后降进一条干河床。这里看着像是再掘能掘出水的地方,四围草也还像样,我们便决定歇下。我们只走了七英里,却已有掉队的,还得丢下四副驮子。这个损失我们吃不起,便商定再歇一天,好派几头最壮的骡子回去把行李取回来。夜里会有生人来把东西卷走,这我们一点不怕。既打算在这地方再待一天,就非想个法子把牲口好好饮一饮不可。我们发觉地面下三四英尺有水流着,可一个坑很快就舀空,然后得等它再满;照这样饮牲口要耗掉半天。于是人人都被派去掘水坑。我们带着一大块防水布,便在沙里挖了一条槽形的沟,把布铺在上头,再从各个坑里把水注满。这样骡马便能爱来就来、爱喝多少喝多少;要不是那水有点咸、还有些泻下之性,它们大概还要多喝。我们又着手再减驮子,许多从前以为绝不可少的东西,到这里也舍了。我们五顶小帐篷丢了两顶,又趁这机会给我们最后一次完整的营地照了相。别的东西也留下了,因为我们的牲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死去。原有的三十九头只剩二十一头,连沙赫扎德·米尔的坐骑也算在内。我们自己骑马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可我们离拉那克山口才走了一百五十英里;不过我们盼着能碰上游牧人,或向他们买牦牛、或拿我们几头累垮的骡子去换,这指望坚定了我们决不肯有一刻去想折回去的念头。随从们也极有把握不久便会遇见游牧人,于是把口粮吃得大手大脚。从前每三四天发一次定量的做法,近来改成由他们自己尽着支取,只是事先叫他们明明白白知道:只要不超过议定的数目,这口粮该吃多久。改成这样,是因为任凭我们怎样设法节制吃用,他们还是会在深夜把东西解开,爱多拿什么就多拿什么,哪怕这样做有多蠢已经仔细讲给他们听过。不过我们从他们的贪嘴上到底得了一样好处,就是驮子比不这样时轻得更快。有一个人,名叫穆罕默德·拉希姆,因为懒惰和阴沉的性子挨了责,恼起来要折回去。我们十足准他回去,倒叫他大为吃惊;他再一想便把这话收了回去,后来连我们劝他走他也不肯了。

歇下这几天,我们把全部行李检点了一遍。有些东西因在湖里浸过而受了损,尤其是公文箱里的东西:里头所有的文件都湿透了,每一张都得压在石头底下再晾干,免得被大风吹走。

离我们营地约半英里,有一座孤山,比营地的地面高出八九百英尺。我攀着岩石爬到顶上去察看地势,看哪一条路最顺。我们的东南横着一列好看的雪山;我算着若能设法擦着它们的北面走,水的难处就不会再来扰我们了。所有的山岭,大的小的,似乎都是东西走向;我因此想到,要从北往南穿西藏该有多难。正南六十到八十英里外,又是一列壮丽的雪岭,白峰极为巨大。东南六八英里处有一个深蓝的盐湖,另有两个更小的依偎在旁;紧靠我们南面的沟里长着草,照这一国的标准算是肥美的。北面远处又隐隐现出一列雄伟的雪山。我们自己往东的路,就我所能看出的,要经过一个小湖,然后绕过几座低山,向左前方拐进一道沟;用望远镜看,那里似乎有好草。

因为天热,我们把这一程推到午后早些时候。上午有一阵我们试了试赶骡人放枪的本事。我们想:万一碰上露出敌意的游牧人,他们手里有家伙便能多些胆气,或许不至于临阵示怯。可他们没有一个能在四十码上打中一只空瓶子,于是对自己枪法的信心受了一记颇伤士气的打击。

离这营地两天后,我们翻过一个约一万七千英尺高的不难的山口;在接近顶上处见着一只白色的小蝴蝶和一朵黄花,是我们见着的头一朵,想到我们那具压花夹一路带来没有白带,颇觉欣慰——它差点和别的被扔掉的东西落得一样的下场。再走几英里,我们在一道有草的沟里、几块嶙峋的大岩石旁边扎了营。

第二天早上又热得骡子走不得,我们便扛起枪出去找野物,顺便设法弄清前头的地势。我们的肉已经吃光,却不愿宰我们那只羊——它随我们走了许多天,是羊群唯一的幸存者。它这时已练得耐苦,从不疲乏,被我们看作万一到了饿殍之境的最后一道储备。我们虽实在没找着野物,却看见了羚羊、野驴的踪迹,还有一两具完整的野牦牛骨架。

我们这趟跋涉在另一件事上得了酬报:从一片高地上,我们看见底下有一个淡水湖,四围长着肥草;我们纳闷:游牧人若知道这地方,为什么不来住。我们带着好消息匆匆回营,好尽快往这样一处乐土赶去,并在那里再歇一天,给牲口一个好好受用这丰美之地的机会。可怜的畜生,任它们怎样挣,损折还是又出了几起,我们只剩十九头,不到原数的一半。

到了这湖,我们发觉湖心一段冻着。水边有许多雁;可它们简直像住在另一个国度里一样,根本不给我们打它们的机会。我们正在盘算着要不要宰我们那只宠羊,忽然翻过一道长草的坡顶,瞥见一群羚羊。它们确实怕人;可马尔科姆运气好,一记颇远的枪打倒一只,救了我们免于挨饿,也救了我们那只可亲的老羊免于不该受的一死。我们怀着饥饿的心看我们那头活羊肉看过多少回,是说不清的;一只羚羊恰好把它从屠案上救下来又有过多少回,也同样难说。我们还佩服它的胆量与耐力,因为它比羊群里任何别的成员都活得久得多。我们对它的感情很深,甚至还盘算过它凯旋进中国的样子;它无疑也办得到,若不是后来一桩料不到的变故要了它的血肉的话。可怜的牲口,它若知道我们这样佩服它,早就情愿给我们做一顿饭了。

能得着清洁新鲜的好水,对大家都是大大的享受;因为近来我们掘出来的水多半又浑又咸。我们又蒙着一个再好没有的休养之日:骡马沿湖边吃草,有时站在静水里没到球节,这对它们是痛快受用的一天。它们的肿处与伤口也都上了药,蹄铁也照料了。想想它们所受过的,它们的背算是颇令人满意的。帐篷与衣服补了,又来了一场大扫除;扫除到那个地步——午前后我们和「红宝石」竟在湖里洗起澡来。那湖虽还冻着一部分、我们又住在将近一万六千英尺的高处,那水却很受用;我们能在里头扑腾半个钟头,然后光着身子晒太阳。这次洗澡叫我们得了那么大的快乐,便下令叫所有的人都下去洗。他们确是去了,可他们所洗的那点分量,在有些人看来是不够数的。

这样高处有这样的气候,我们觉得真是奇绝。夜里十七度的霜冻之后,我们竟在一百零六度的气温里露天晒太阳,二十四小时内变了九十度。到晚上七点,温度计又记到华氏四十八度。我们的路,就我们所能看出的,要横过一大片开阔的平原,草却稀薄;远处我们看得见一座孤山显眼地立着,是我们赶路时一个有用的标记。没有一个分明的地物可奔,驮队往往要在一道宽谷里折来折去,兴许比必要的多走一两英里。

我们不到五点便动身,迎面是爽利的晨气;可过了两个钟头,热得叫人受不住,我们恨不得立刻歇下。可我们非走十英里不可,才找着一处勉强合用的地方,而且在那里又只好掘地取水。这一带我们打了沙鸡,极好的食物。因为日头太烈时实在走不得,我们决定每天走两短程:清早极早走三个钟头,第二程在午后走。这办法的坏处是:一天里要两次找着草与水,并没有把握;而且收拢牲口、装驮卸驮都要加倍,人也累。可是像我们刚才那样一早上一口气走十英里,等于自杀。我们算着,照这样走两短程,每天反倒能多走些路,约十二英里。

牲口歇着、好从热早晨那一程里缓过来的时候,我们打发以扫先去察看地势;他带回好消息:前头有湖有草,也没有山要爬。我们四点半动身时冷得刺骨,不过对我们的牲口无疑是个爽快的早晨;可日头一出,那热又叫人难受,我们很高兴在八点前便找着一处合用的营地。有一头骡子——大个的黑骡——只能驮着驮子走几码,只好打死。第一程末了我们虽在一道干净的砾石底的沟里找着一处好歇脚地,有自雪山流下的活水与还算像样的草,第二程却在月光里收场,草一点也没有,还丢下了两匹马。我们第二次走双程的尝试失败了。

清早我们撞上一道小溪,顺着走下去,它的水量渐增;可出了沟进到一大片开阔的平原,这小溪便成了一条河,约十码宽、两英尺深,蜿蜒向北去了。我们的路既往正东,只好不情愿地与它分手,盼着往前能再遇见它、而且更大些,好把它的河道测绘出相当长的一段。此后好一阵我们还看得见远处一条银亮的带子,带子那边是一列巨大的雪山。

离了这条河往东走,我们的路横过一片沙砾平原;再找着水与草的指望看来极小。幸而我从所爬的一座山上看见地上一处藏着的洼地,有草;在那里照例掘地得了水。我们牲口的数目仍在减,活下来的也越来越弱。每一杯粮料我们都得省着用——我们向来是按杯发的。还剩六袋,一共约四百八十磅;我们算着:若每头牲口每日给两杯粮料,每袋可支八个行程日。幸存的只有十六头了。有一头骡子显出又犟又叛的心性:给它驮上该它驮的那一份,它便断然不肯走;一给它轻驮,它又欢欢喜喜地小跑,走完一点不见乏。它差不多是我们最肥最壮的一头,这就叫我们确信:它驮不动该驮的分量纯是装的。为不让它占了我们的上风,我们把它的粮料给了那些替它做活的牲口,直到它自己看出犟下去是傻的。

在近旁一座山上眺望这一带,我发觉:我们若往正东走,要遇上无数又陡又是红沙土的沟作障碍;若往东北走,却能在起伏的草地上绕着一列小山走。我们便定了后一条路,盼着不久能再往正东。我们又打定主意:要设法找一处好营地歇两天,那期间可以派人带足口粮往南往北去找人烟的迹象。就算这些人办不成这件事,我们想,牲口这期间到底能完全歇着、长回力气。

六月二十三日清晨三点三刻,在第三十六号营地,我们在露天喝可可、就着薄饼,一点不觉冷,预备上路。手套与上衣都不用;我们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要往印度平原上去打一场清早的猎了。此后两天我们成功地走了双程,因为驮运上没出事。照例掘地取水,辛苦一场得的却是咸的。

第二天将尽时,我们到了一道小沟,草绿得极好看,还有两小洼几乎是淡的水。潮湿的沙土上印着野驴、羚羊与野牦牛的蹄印。分明我们撞上了野物爱来饮水的地方,便把帐篷支在刚好看不见、却离那两洼水很近的地方,指望弄到想要多少有多少的食物;因为要给自己备下肉,是桩不容易的事。可我们虽在这里停了一天,来饮水的野物只有一只公沙鸡,它为擅入而受了死刑;营地上头还有一只老母沙鸡,安安稳稳地伏在窝上。我们得比当时饿得多得多,才忍得下心去杀它。

第九章

可怕的枪祸——我们派人出去探查

天气仍异常地照顾我们。这些日子里,若说有风,早上多半自东吹来,此后便自西吹。

歇下的时候,我们派人往北往南去,设法找游牧人的迹象;我们自己则出去找野物。这一切奔忙的总成绩是零。往南去的人只说那里是有草无水的山地;往北去的回报说:过了一道宽阔的草谷,他们到了一列山,山那边流着我们那条走失的河,当时只是一道小溪,在一条极大的沙沟中央往东南流;再远些又是一列山,却没有草。说他们找着了我们那条走失的河,这话我们不大信得过,那条河必定还在更北。

我们的地图上标着一处名叫巴尔哈鲁的市镇,我们打算尽量贴着它那条纬线走,设法奔那里去。从眼下的营地算,我们估计它在约一个礼拜的路程之外。怀着这样的指望,我们设法提起随从的精神,劝他们把力气使出一倍来。早上要把他们叫起来、及时装驮以便早行,向来是件难事;而我们的成败极系于此。要在清晨四点半动身,全营三点刚过就得醒;除非马尔科姆或我醒来,全营会一直睡到日出。不过既知道这事全靠自己,我们总有一个能及时醒来。随从找人找了一天空手而归,便没有必要停两天,何况人人都急着赶往巴尔哈鲁。我们头一回为草与掘水停下时,沙鸡成群飞来,给我们的早饭添了不少。我们前头有一列山挡住了远望;它们看来并不怎样可畏,与我们南北两面那些山岭不同。正因为望不见自己往前的路,我们便越发急着翻过这道障碍,往那一边探一探,看有什么等着我们。

六月二十七日,在第三十九号营地,我们上了那列遮住视线的山,在近顶处扎营,那里的水又咸又泻。我们查点了随从的口粮,发觉只够再支二十五天;至于我们自己,得把用量减到两人一天共一磅,才能支到同样长久。我们都盼着到巴尔哈鲁去补充新的供应;也都觉得,这地方若找不着,我们的难处就难以克服了。我们自这顶上极早地在清晨四点动身。那天轮到我在前,天虽还没亮,走着倒还算顺。我打算到一个居高之处,一等天够亮就好好望一望。我底下是一片起伏不平、荒瘠多沙的地面,又有雾气,望不多远。

我正在这些低丘间找路,照例回头看驮队走到了哪里,忽然注意到以扫在很远处独自朝我来;可我没怎么在意,又往前上了另一处高地。以扫还是独自一人;用望远镜一看,见他先是走,后来跑起来——他分明是要找我。我挥了挥手帕等着。他比先前跑得更快;到我跟前时,他因使力与焦灼而喘得那样厉害,过了好几分钟才吐得出一个字来。他头一句话是:「放——枪。」我心想必是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各样念头都涌上我心来,而最坏的一个是——马尔科姆出事了么?我叫以扫坐下;等他稍定,他告我说:我们的厨子拉苏本拿着一支散弹枪,穆罕默德·拉希姆去抢。两人争那支装了弹的枪时,扳机走了火,一膛子弹把一个赶骡人的下半张脸轰掉了——那人名叫苏鲁,当时就在两码之外走着。

我尽快往回赶,只盼以扫像许多人一样被自己的想象带跑了,把实情大大夸张了。我觉得那人大概是受了伤,以扫乍一看便当下断定他半张脸被轰掉了,这是很可能的。我很快遇着驮队,大多数人还跟着它走;可他们拉长的脸与低垂的神色太清楚地告诉我:确实出了一桩惨事。他们说马尔科姆留在苏鲁那里给他包扎、给他白兰地,又把驮队打发上路,吩咐一到能取水之处就停下。我看我们相遇的这地方掘一掘就有水,便当即把牲口的驮子卸了、放开。

我再往回去出事之处的路上,遇见马尔科姆朝我来。他对我说那可怜的人下半张脸全没了,他已尽力替他包扎上药。那人既走不得也骑不得,于是随从们回去取了我们一张竹床,好把他抬进营来。他们去办这件事的时候,马尔科姆和我动手掘水,那是我们掘过的最硬的一回;而水只能一杯一杯地舀,所以要让牲口喝足,是桩极烦人的事。那水又极咸,几乎不能入口。

这期间苏鲁被抬了进来;我们发觉止他的痛最有效的法子是「赛昂那」加水。这可怜的汉子极有胆气,只恳求把他就地留下等死。他心里唯一的事,是有人欠他二十卢比;他要这笔钱归他兄弟,不要归他离列城前一天才娶的那个女人!除此之外他再没有牵挂的人。我们实在陷进了一个极难堪的处境。我们不由得盼着天意如此:让这倒运的人就在那天早上安安静静死了。那样我们便可以把他葬了,离开这桩惨事往新的地方走。照我们一个随从舒克尔·阿里带着几分达观所说的,那不过是他的「命数」罢了。反过来说,这人若活着,我们也没有留在原地的本事;因为那样一来,那点口粮不久便要吃光,吃光之后,就我们所能看见的,除了饿死再没有别的。「我们非往前推、非找着人不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我们每天的箴言;凡超出骡子体力所绝对必需的停留,都是致命的。然而只要可能,保住这人的命是我们的本分,这我们也知道。我们的处境极不好过:无论采哪一条路,都同样叫我们厌恶。

把利害认真权衡过后,我们决定在原地——第四十号营地——待一天,第二天把那人绑在一匹马上,两边各有一个赶骡的人扶着。用担架抬他这个念头我们确实也想过,可实行起来是不可能的。

那真是极阴郁的一天,大半时间都花在从掘好的坑里取够水上。可怜的苏鲁只能仰着头,从一个小口里灌进白兰地加水或羊肉汤,这样喂他。

一桩惨事来了,第二桩也少有不来的。我们手边没有肉,而苏鲁非得有牛肉汤一类的东西不可——实在的食物他此生再也吃不成了——于是只好宰了我们那只可亲的老羊,拿它的骨头与那一点肉熬汤。我们一直在想:我们究竟能给这人什么好处呢?他再也不能吃,连话也说不成了;或者照舒克尔·阿里的说法:「为他费这些事做什么?这人再也成不了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驮队动身时,情绪极为低落;走了五英里极荒瘠、多沙、荒凉的地面,光景才好些,我们得以下令停下,又靠掘地弄到咸水。可怜的苏鲁稍后被带进营,看来还好,因为他被放到地上、不再受马背的颠动,血便止住了。他在马背上总是缩成一团伏着;马若偶然步子不匀、或在不平的地上猛一颠,那一震于这人必是几乎受不住的。第二程也走完了,人与牲口都没出事。

第二天我们有两头牲口掉了队,苏鲁也到得晚,因为连每小时两英里对他也太快了。我们所走过的那片地以石头颜色之多而值得一记:有深浅不一的蓝、红、绿、黄、黑、白,大约都表明那里有多种矿物。北面那列好看的山仍在视野之内,我们猜想它们必是昆仑的一部分。傍晚我们到了一个不难的山口脚下的沙沟;地面下一英尺有水,水好又多,而牲口那一天还没喝过,便停下来,用那块防水布做了饮水的槽。那天晚上北风刮得又猛又冷;我们没有肉,便试了一块拉森比的豌豆汤块。这东西极好,完全当得一顿饭;恨不得当初多带些来。一夜大风之后,我们开始上那山口时,是个全然无风无云的早晨;几乎与日头同时到了顶上。

我们极缺肉;四围虽有好草,地面上却看不见水,我们便拿这个来解释何以一点野物也没有。那天后半天光景好些,打着了一只羚羊;可当时近旁没有一个随从来照教规放血,整只的肉便归了我们,于是我们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带上够吃五六天的分量。又许了随从:这期间我们若运气好再打着一只羚羊,只要他们有人赶得够快来放血,整只都归他们。

七月二日夜里落了些雪,弄得我们几头骡子为找草与更好的遮蔽而走散;更糟的是逼我们动身晚了。我们穿过一片极荒瘠多沙的地方,荒到那个地步,所以找不着一丝从前有人到过这里的痕迹,我们并不觉得奇怪。照我们的推算与平板测图,我们刚过了东经八十四度;若是这样,照我们所测的纬度,我们该在伊曼穆拉村以南约四十英里——那村子正在昆仑之南;或者说得更确些:照我们的地图,那地方该在那里,若世上真有这么一个村子的话。头一次歇下时,近旁有一座山,上头满覆着松散的圆石,看着像化石,或者是那种石头的对半,大小像橘子;我们带回了一块。地面下不远的黑黏土里有好水,连我们最渴的牲口也饮足了。白天有雷,还落了一阵雪。看来那一段好天气要散了。

随从们要我们给苏鲁吃点能叫他失去知觉的药,好让他们把他脸上一部分缝起来。这件事我们不愿做,因为我们不知道鸦片酊该下多少;在这上头再试着缝他的脸,大概就要了这人的命。他无疑长回了些力气,因为他能骑着马跟上驮队了。

又一场自北来的风雪刮了一夜,把地面弄得极难走,所以我们只能晚些上路。我们穿过一片多沙多石的地方,左右是低矮的山列,更远处又是一列大山,照例几乎是东西走向。这一整天我们的难处又因水少而加重。

七月四日,我们发觉自己正顺着一道极好的草沟往下走,另有好几道沟自南自北汇进来;我们不由得想:我们撞上了一道颇为要紧的沟,它或许最终通到某条河的源头。地面下约一英尺,我们随时都能取到要多少有多少、质地也相当好的水。能有法子在随从心里重新提起找着人烟的指望,是一桩可喜之事。他们越来越懒,还有点想放肆;我们对他们所显的一切好意与体恤,都被他们看作我们这边的软弱。要从他们身上榨出一点实在的活来,唯一的办法是待他们严厉峻刻、显出颇凶的脾气,尽管我们很不愿这样做。傍晚那一带的面貌变了。虽然仍有草谷,其中几道以及其间的地面上,装点着形状奇特的砂岩山丘。

东北偏东、约三四十英里的远处,我们看见一列好看的雪山与雪峰,便决定朝它们的南面走。爬上一座山一看,分明我们所在的这道沟直通那几座山去。这确实叫人鼓舞。往后再不必为找路费事,也不必为水与草悬心。而且很可能我们还能多捡些野兽粪来生火,不必每天掘那么多「布尔察」柴——有几回我们连够生一堆火的柴都几乎凑不齐。关于我们将要到的那列山,我们这样推论:那里若有草、有雪水流下的溪、又有山作遮蔽,为什么不会有游牧的居民呢?

前些时候,一个名叫古拉姆·鲁苏尔的赶骡人接了托赫塔的头目之位——托赫塔因无能被黜。古拉姆·鲁苏尔从前随利特尔代尔夫妇走过一趟,知道游牧人爱住的是哪一类地方。列城的瓦齐尔曾提醒我们提防此人;可在这一班不济的人里,我们到底认为他最合做赶骡的头目。见了这列山,古拉姆·鲁苏尔更以为那里可能有人住;加上我们知道自己离巴尔哈鲁必定不远——若真有那么个地方——便使我们定下了下面的计划。我们安排以扫与穆罕默德·拉希姆往南,古拉姆·鲁苏尔与舒克尔·阿里往北,每人带够两天的口粮;这一点我们办得到,因为幸而刚打了一只羚羊。我们给他们的吩咐很简单:找着人,弄些驮畜来帮忙,然后回到稍低处、但仍在我们所在这道沟里的营地来。我们商定:不妨不放过多走几英里的机会,第一天就不带这四个人赶路。所以这两支探路的小队出发之前,先帮着装了驮。我们想,路既是明白的,我们自己赶一天总办得到,虽然人手要少得可怜。实在说,这四个人一走,除马尔科姆和我之外,只剩拉苏和另一个名叫乌斯曼的人照看驮队。这真是不够的:因为得有一个人在前头带路;路上一副驮子一歪到一边,就得立刻重装,免得驮子不平磨伤牲口。两三个人忙这件事的时候,若没有另外几个人把其余的骡子拢住,它们就要四散走开。苏鲁照例落在后头,由一个名叫朱马的人照看他——那人的本职是给其余的人做饭。沙赫扎德·米尔自然得忙他的平板测图。乌斯曼是个高大黝黑、很有气力的汉子,却不爱做活;沙赫扎德·米尔的马死后,扛平板测图仪的差事一般派给他。这差事极合他的意,因为他一天里可以在各处山顶上打许多个盹。他常说他从前随一个俄国人在土耳其斯坦走过。至于托赫塔,他已肿得极大,像一颗又大又熟过头的醋栗、或一只烂苹果;他一早就被打发去看马,因为更重的力气活他干不了;可到了动身的钟点,托赫塔却不见人,而且我们怎么也查不出他究竟哪里去了。到末了我们没带他就动身了;我们知道他醒来之后——他多半是在哪个避风的窝里安安稳稳睡着——顺着我们所走的这道沟追上我们并不难;何况我们打算整个下午与第二整天都歇着。托赫塔于我们是一桩实实在在的消耗:他虽已打定主意自己再做不了活,口粮却还得有他一份,这叫他那几个赶骡的同伴极为不忿——到了这种境地,他们彼此之间的情分很快就没了,只要于自己有利,让一个人饿死他们也毫不迟疑。牲口装好之后,我们一齐出发:被选去北去南的人各走各的,我们自己顺沟往下走。

九点前后我们决定停下,因为已有一头骡子在半英里外垮了。卸下驮子,我们头一件是掘了好些水坑,好让大家都有足够的水。接着发现有几头牲口要重钉蹄铁。我们有闲工夫把样样事都照料到。我们那张小行军桌已经毁了——其实毁的是桌腿——不过两只「亚克丹」顶了它的位置,一样好用。我们两把行军椅还撑着;在印度能买到的最耐用的,是鲁尔基官办工场出的。别的椅子多半只撑得两三个礼拜,便得钉了捆了,可不久又散。就在此行这么早的阶段上,我们一面被「随从能找着人烟的迹象与巴尔哈鲁、能带回牦牛马匹与食物」这样空洞的指望托着,一面已开始预想将来在中国走一段水路的快乐——自兰州沿黄河而下到包头。我们这么多人,论起来这是穿过中国最好的办法,也省钱:可以把他们全装一条船,我们自己一条;或者更好,一条船或许能把随从与我们一齐装下。有闲工夫、夜里又清朗,我们得以又凭南北两面的星测了纬度,显出我们在北纬约三十五度二十分。

第二天下午,古拉姆·鲁苏尔与舒克尔·阿里回来了,关于人烟毫无消息。他们说,爬上一列山之后,他们望得出极远;可除了一片连着一片的草原、没有一点水之外,什么也没有;而且这还是借着我们给他们的望远镜看的。到日落时以扫与穆罕默德·拉希姆还没回来,我们便开始生出指望:他们当真找着了人,耽搁是因为在与人讲价、劝人到我们这里来。托赫塔也没回来,一定是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风刮得猛、又下雨雪;加上以扫未归,我们便被困在帐篷里。

第十章

我打了一头野牦牛——又一头骡子死去——「盔山」——我们把托赫塔与苏鲁留在后头——只剩十二头牲口——一头骡子的历险

八点前后,这些歇息的借口都没了,因为日头出来了;随日头一同回来的是以扫,他还带回了托赫塔——正如我们所料的,他发觉那人在一道沟里安安稳稳地打盹。这位瞌睡者回来,我们不免有几分失望,主要的缘故是他吃掉的食物等于白糟蹋。不过他若不回来,我们原已安排要派人去找他。以扫这一趟也同样一无所获,而他迟归所能给的唯一理由,是他回不来得更早!

九点刚过,我们一行又凑齐,顺沟而下。我走在前头探路,到了一处沟分两岔的地方。这里有真正流着的水;分岔处有一座山,上头长着极好的绿草,半山腰上有两长行白石头,三块三块地堆成小堆,这就告诉我:从前总有人到过这里。

我在山顶上察看四周地势时,瞥见约两英里外一道谷里有一头野牦牛独自吃草。从地势看出驮队到了这地方不会找不着路,我便带上「红宝石」去作一场小小的潜猎。我得先走过一大片沙地——有几只羚羊来那里饮过水——才到得了野牦牛吃草的草地。我小心地爬上一道坡脊,本算着到那里离野牦牛就够近、可以开枪了;可叫我丧气的是,那牲口影子也不见。我既没看见它跑掉,便断定它必是在我潜行时它不在我视线里的那一阵,又挪过另一道坡脊去了,如今被那坡脊挡着。果然如此;可我翻过好几道坡脊,才终于在一处洼地里找着它,它正睡得沉。我踮着脚悄悄爬到一百码之内,用一颗杰弗里口径三〇三的子弹打进它的要害,把它颇为粗暴地惊醒了;它站起来要弄清缘由时,我又一枪把它打翻。小「红宝石」为此欢喜得无边,不多时便在那将死的身躯四围窜跳、撕咬、吠叫,只有㹴犬才会那样闹腾。把一头死牦牛的肉剔下来可不是小事,于是我折回去找几个随从来帮忙;可到了那座山,他们影子也没有。我又爬上顶去,发觉他们顺着沟的左岔走了,便赶紧循踪追去。走了约一英里,我撞见穆罕默德·拉希姆与舒克尔·阿里在睡觉,身边有一头小黑骡正要死。看他们在那里也无济于事——那骡子已没救了——我便打发他们赶上其余的人,另牵一头骡子回来,好去那头死牦牛那里给马尔科姆和我驮些肉回来;他们自己若不嫌没照教规放血而肯吃,也可以带些。又死了一头骡子,我们这时只剩十五头了。

第二天我们仍顺着这道沟走;沟越来越软、水越来越多,我们忽然陷进了泥里,费了不小的工夫才把牲口与行李从这一团糟里拖到左岸——那是离出事处最近的一岸。虽遭了这场倒运,我们还是不免想:这么多水总该通向一个淡水湖、通向更好的地方。所以等我们爬到高处,发觉那片地全然荒瘠凄凉,失望便极大;更叫人灰心的是,再走几英里便得知:这水流进了一个湖,咸得连骡子也不肯喝。四围是一片干旱多石的荒漠:一根草也没有,连生火的粪与柴根也没有。

在我们要去的方向上,我们看得见远处有一座山形如头盔、盔上还带个尖,便给这座奇特的高地取名叫「盔山」。朝这个路标动身时,我们一致认为:少有什么事比沿一个盐湖的边上走、而四围全然荒瘠无生更可厌的了;这样的地方总像在人与牲口身上压下一层沉郁,叫人纳闷世上何以有这种去处。夜里我们极运气地在一道沙沟的地面下找着些淡水,近旁一道小谷里又长着「布尔察」。这种食料牲口一般比草还爱吃;无疑这种粗短的石楠似的灌木里水分很足,也顶饿。只要骡子能吃上足够的「布尔察」,它们便不大要水。

这样接连的逆境与坏兆头在随从身上留下了印记:他们灰了心,更懒了。所以我们自那道沙沟动身比本该的晚;到了湖的尽头,日头正烈,我们便在一处自以为掘得出水的地方停下。这个指望落了空,赶骡的人大为恼火;为叫他们觉得这场倒运是他们自己招来的,我们对他们讲明:他们若早些起身、早些上路,这时我们已在几英里之外、到了取得着水的地方了。

在这个无水的营地上,我们只好打死一头大灰骡,它是断乎再走不了一程的。它驮了许多天的货,失了它我们很觉得痛。这一死,我们便只剩十四头牲口了,连那头专留着驮沙赫扎德·米尔平板测图仪的也算在内。

我们觉得:若不早些有人出现在我们路上,我们非停住不可。这一带既这样荒瘠凄凉,当天下午我们便想尽量多走些路。我走在前头;那光景荒到那个地步,像是我们再也见不着水、见不着绿了。地上处处结着盐壳,所有的沟都白花花的;看样子我们是从坏处往更坏处去。

日落时分——过了那个时辰便再走不成,而且多数人都已死了心——我们到了一道自北而下的沟;叫大家又惊又喜的是,我们在地面下几英尺处找着好水,近旁山上又有少量「布尔察」。夜里北风刮得极猛,叫我们纳闷我们的帐篷怎么竟禁得住这股拉扯。离这地方再走两三英里,我们到了一个半干的盐湖床。这里又遭了倒运:有几头牲口陷进泥里;而前头隐隐现出的,仍旧只是一片盐地的绝荒。路难走到那个地步,可怜的苏鲁骑着马跟不上,被落在几英里之后。我们所在的那样荒瘠之地,是无法描画的;只要我们还照东面的路走,它像是永无尽头。于是我们折向更北;终于出了那条盐带之后,再往东走。有些地方我们注意到大片的黄土,另一些地方是鲜红的土。虽使了这番手段,我们还是又到了一个干涸的盐湖——一个叫人灰心的障碍。正当我们加倍的气力看来已没指望、磨难到了最难处,我们用望远镜在颇远的地方看见一小片草长在一块隆起的地上。我们当下得了新生命,一直朝这个避风港走去。我们所到的那片草长在一道沟的口上,那沟通向一个不难的山口;我们便容骡子先吃几分钟草,再开始上坡。这草是全绿的;牲口遇着这样的食料,那份欢喜明明白白地显在它们撕草的贪劲儿与吃得惊人地快上头。稍后我们到了一道宽阔的沙沟,地面下就有丰足的好水。那沟四面又有高地挡着寒风,高地上好草正在抽芽。羚羊挑了这里作它们常来之处,是一点没挑错。为抵消我们刚走过的那片使人沮丧颓丧之地所留的后劲,又因为苏鲁与托赫塔还在后头,我们决意尽量利用这个机会,第二天歇上半日。

这时是七月十日,我们已到第五十一号营地。我们这个决定得了很好的报偿,因为第二天早上壮丽极了——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来扰乱人与牲口此时极需的那份宁静。为纪念这一天,我给马尔科姆照了一张相:他正在帐篷外吃早饭,以扫站在桌子另一边,手里捧着一盘佳肴!

午前后,托赫塔、苏鲁与那匹马慢慢走进营来。他们一口咬定,天下无论什么也不能叫他们再往前走一步。可怜的人,他们到了一处在他们看来是十足安息的港湾;他们必定是累到了底,所要的只是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死。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我们留下来陪他们是发疯,因为口粮只剩几天;而我们要想走得出这片地方,唯一的指望就在于碰上游牧人、无论用什么法子弄到物资。我们也想过留几个人在后头,让一小队人驮着轻驮尽快往前去找人;可这几个人不乐意被留下,而且万一根本找不着人,我们的处境就更危殆了。这个难题最后这样了结:把两个病人连同一匹马、一份食物与饮水的器具等等留下,他们若有意便可以跟上来——循着我们的踪迹,他们是不难找着的。我们又拿「不久就能找着人、一找着便立刻派人回来接应」的指望给他们打气。我们还力劝他们,每天按自己的意思或走或歇,尽力赶到一处新营地;因为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每程都会走得短,而且每到一处营地都会给他们留下一份食物、给那匹马留些粮料。就这样把这两个人与那匹马丢下,是件伤心事;到我们歇下过夜、日头静静地落在这无边的荒寂之上时,仍不见他们来的影子——任我们怎样回望那远处的山,想望见一个小小的、遥远却移动着的黑点。夜色不久合拢上来,我们只能揣想他们离我们可能有多近。第二天我们见着新的生命:马尔科姆朝一只野狗放了一枪,我则看见两只鹰。这样的景象当下就叫我们的想象活动起来,因为我们议论说:若不是附近哪里住着人,这些生灵怎么活得下去呢?这同时也给大家添了鼓舞。

那天走了两短程,傍晚我们在一路奔着的那列雪山以南扎营;可一点迹象也没有,说明那被丢下的三个正跟上来。我们在这里又留下食物与粮料,四点刚过便动身。有些人知道,日出前上路是冷活:最低温度计记着二十多度的霜冻;而人跟着牲口每小时只走两英里,一路上便急切地望着日头头一道边什么时候露出来,这当儿把两只手轮换着伸进上衣里暖着——因为我们向来坚持各人带一支枪。

这天轮到我走在前头;快步走了五英里,我撞上一处极诱人的地方。那里有两个极小的淡水湖,四围是生草的山,北面的雪峰天天给底下的山供着水。我怕水是咸的、白欢喜一场,便赶紧奔到那两洼水边;果然如我所望,是淡的。于是我匆匆回头爬上一片高地,自那里看得见、也听得见驮队。我在那里放枪,照先前的约定告诉他们:水与草都找着了。

正享着午间的歇息时,两只羚羊与几只沙鸡来饮水,为自己的贪嘴做了我们枪下的牺牲。大家都在这丰足的好东西里畅快了一番,很想多留些时候;可查点物资时,我们发觉随从只剩十五天的口粮了。我们极力劝他们像我们自己一样减半支取;他们当时虽终于表示情愿、也看出这办法的必要,可他们许这个诺的时候,肚里正塞满照教规宰的羚羊肉与厚实的薄饼,我们很疑心他们忍得住忍不住。他们在吃食上若能多些自制,我们算着:再按半份支取三十天,我们能再走三百英里;而我们认为再走这么远还碰不着一个人,是绝无可能的事。何况这一带的面貌正在变好;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当真在一道小溪生草的岸上扎了营。顺着这道小溪走下去对我们是个诱惑,可它一味往南的走向压过了我们的心愿。随从已经开始抱怨半份口粮做不了活——这还是在他们有大批羚羊肉的时候。我们所能给他们的唯一劝告是:有多快吃多快,等吃光了,他们若还想活,就得靠比如今更少的东西过活。无论我们提出什么道理,在这样的人身上都没有分量,他们只想着把眼下的欲望填饱。我们虽对他们说话严厉,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尽全力打野物给他们,好让他们省下一点口粮;有时午间歇下,我们还扛着枪出去,想在下午那一程之前打点什么回来。就是这样,肯跟我们去给打下的牲口放血的人,也总是一副抱怨的神气。

赶骡的人有时也开始彼此吵嘴,拿各样处罚彼此恐吓;不过光是吓唬与真个做出来,是很不同的两回事。可是空气里到底有一种感觉:我们若得不着帮手,总要出什么祸事。行路途中一头大黑骡死了;而驮着苏鲁的那匹马又没跟来,这一来我们只剩十二头牲口——对随从要装驮、要照料的牲口而言,这实在是极小的数目,他们抱怨活重也就实在没什么根据。

午间歇下时,赶骡人的情绪比哪一回都更不满,因为好久找不着水,而他们又没有一个肯为这事动一动。他们不讲理到那个地步,我们很疑心:等这趟路走完,我们还能不能忘掉、能不能原谅他们的那些毛病。傍晚我们看见一个淡水湖,便在湖东一英里上下、靠一片好牧地的地方扎营。牲口那天没喝过水,我们便把它们赶到湖边去;可四围的岸危险到那个地步,有一头骡子险些淹死——把它从稠泥里拖出来竟那样难;等我们到底把它拖出来,它在水里泡得太久、冻得麻木了——日头已落,又刮着刺骨的风——所以牵回营时它已不中用到想不到吃东西了。那是头很好、很有力气的骡子,失了它我们要痛惜不已。这一回我们把所有暖和的绑腿等等都拿了出来,把那头冻僵的骡子几乎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第二天早上,发觉它因为在湖边多喝了那一阵竟丝毫无恙,我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十一章

打一只羚羊——雪——一条神秘的小道——一个古湖的湖床——穆罕默德·拉希姆的伤心——变幻的天气——又打了几只羚羊——经纬仪摔坏——忽然大作的狂风——饥饿与教规之争——新的发现

再动身之前,我们责了赶骡的头目古拉姆·鲁苏尔,怪他胆小、又给别人作了坏榜样。他否认自己有抱怨的心,说他是勇敢的,什么苦都肯受,我们去哪里他都跟着;至于别人,他说那是不知足的一伙。我们既知道他怎样左右他们,他这番话在我们这里便毫无分量。我们走了双程,穿过起伏的草地,中间被几道宽阔的砾石沟切断,那些沟差不多与我们的路成直角。我们南面横着一列东西走向的山,看那样子像有一条河顺着山脚流;为这缘故,我们打算渐渐朝它们那边去。

夜里我们找着一处极避风的窝子,水就在近旁,草又好得出奇,便被引得第二天歇上半日、把牲口喂足;何况托赫塔与苏鲁一点影子也没有,我们认为这是再见着他们的最后一线指望了。此后我们便不再为他们的到来留什么食物与粮料。幸亏我们定了歇半日,因为天一亮北风就刮得猛,还卷着雨雪。这第五十六号营地的草,比我们到此为止所遇见的任何草都更有养分;古拉姆·鲁苏尔说,我们若再见着这样的草,必定会碰上游牧人;于是众人一时间心气都好了些。化了的雪使路有些难走,水倒是不缺。

动身不久,先走在前头的马尔科姆匆匆回来找我,说要我同他去打一只羚羊,因为他看见了极多。过了一会儿我们见着一大群羚羊在吃草、或照羚羊的样子蹦跳着玩;其中一只却毫无缘由地朝我们小跑过来,大概是在纳闷:究竟是什么把我们这样古怪的东西弄到这里来的。我们坐下去,好叫自己更显得神秘,也好等它来;忽然它的本能似乎告诉它我们身上有那么一点可疑的危险,于是它撒腿奔起来,在离我们约五十码处横过我们面前。对这样一个诱人的靶子,我们两人同时开了枪,都打中了。那是个值得一看的景象:一只全速逃走的羚羊,一秒钟之内便被打翻、死得透透的——死得那样透,以致在旁的穆罕默德·拉希姆跑上来照教规放血时,一点血也流不出来;随从们便宣称这肉不合他们吃。从一个方面说,听他们这样讲倒叫人满意,因为我们由此确信:他们到这时为止还没有挨过饿。他们若真饿过,为吃羚羊肉而生的那些宗教上的顾忌,是一点也不会有的。

我们在一个湖边歇下,湖水尝着几乎是淡的;可岸危险到那个地步,要走近它是桩冒险的事,有了前次的经历,我们宁愿还是掘地。这大约可以解释这一带何以没有野物——它们到不了水边;可湖上何以连鸟也没有,就难解释了,那里连一只赤麻鸭也没有。夜里月明,我们预备第二天极早动身;可有时跟着我们的那股霉运又送来一场风雪,地面白得很,一时间只好把动身的念头全撂下。到正午,地虽还难走,我们还是冒险上了路,又撞上另一个大湖,水也几乎是淡的。

这一整天,风雪都在我们四围邻近的山里肆虐,幸而没有一场正落在我们头上;我们不免想到:这么多雪,必定把苏鲁与托赫塔循我们的踪迹这件事彻底弄砸了——假如他们真试着循过的话。这一带处处草色极好,我们偶尔还采到一种新的花。北面又有一个大湖;我们顺谷而下时,南北两面的山渐渐合拢来。往前走,路越来越难。除了夜里又落的一场雪之外,谷被零乱的沟与四面八方横着的山切得七零八落,没有一个分明的地物。

我们仍走双程;驮子既越来越轻,我们盼着一天能走十五英里。有一桩持续不断的大焦虑,是要打着够全队活命的野物。有时野物多得很,有时一连几天什么也找不着。有几夜我们记到二十多度的霜冻,而我们仍在海拔一万六千英尺以上;就在这样的大高处,我们竟看见一只褐色的蝴蝶。

七月二十日,我们开始注意到白昼在变短,日头要到将近五点才出;可整个地面看来却在变好,这就大大减轻了我们那份「能不能赶在寒季来临之前走出这片高原」的担忧。大体说来,处处的草都更多了;从前惯见的那种粗硬的草丛,让位给了短而脆的草,正是游牧人极寻求的那一种。我们又在极缓地下降;有了这些自然的迹象,我们确信不久必能撞上溪流,由它们引到某种有人烟的地方去。

午间歇下时,随从的情绪比先前高些。我们停在一道极好的宽沟里,沟差不多正向东;两边是好看的草山缓缓斜下来;天上无云、又没有风,我们乐得只穿衬衣袖子坐着,而我们那十二头老骡子卸了鞍,在沙里打过滚,才去享用那肥草与水。我们又给花的收藏添了新的采集,标本主要是淡紫或白色;到此为止我们只找着过一朵黄花。晚上七点半,在第六十一号营地、在一万六千多英尺的高处,气温是华氏四十度;夜里则有十九度的霜冻。好草好天气仍照顾着我们;又有许多沙鸡在,表明水离得不远。

刚离了第六十二号营地,我们都惊异地发现一条小道,差不多与我们的路成直角。那道开得极分明,又带着极无可错认的痕迹,显出曾有相当多的往来经过,所以我们断定它只能是自土耳其斯坦通往神秘的拉萨的大路;可那道却不过一英尺宽。我们的揣测还因一件事而大为加强:有个随从捡到一整条驮畜的腿骨,大概是骡子的,因为腿上还连着一只蹄铁。这确凿地证明这条路被某个商人或探险者用过,决不只是野驴或野牦牛踩出的路,也不是只有游牧人用的路——因为世上这一带的游牧人从不给牲口钉蹄铁。

这样一个惊人的发现在随从身上很有分量;再没有比顺这条道往北走更合他们心意的了,而他们显然觉得我们不走这条路实在是古怪的人。所以他们非但不欢喜,反而在发现我们仍一意要顺着东面的路瞎撞下去之后,比先前更沮丧了。可我们坚信几天之内必能找着人;既是这样,我们便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往错的方向走、把我们出发时的宗旨撇在一边,只为迁就几个胆怯之人一时的性子——何况我们知道,他们粮食将尽、因而生出的种种麻烦,全是他们自己不老实所致。不过我们确实派了一个人,就是穆罕默德·拉希姆,给他带上食物,吩咐他顺这条道往北走,走到他胆量所及之处为止;我们想,他翻过某一列山之后,便能查出人烟的所在。我们又对他讲明我们打算走的路,免得他有走失的可能。

再走一英里上下,我们到了一个极古的湖干涸的盐床。那盐结成各种形状、各种壳子;整个湖,横过去有好几英里,被分成一个个小方格,格子的墙高一到三英尺,粗糙而不规整。横过这片地又麻烦又吃力:先绊过一道墙,再走几码碎裂的结晶盐,又得爬过另一道。就这样一英里又一英里;而这湖的长度极骗人,像是我们永远、永远也过不去了。日头一高,有些盐的凝结物化了,于是我们先是陷进泥浆,接着又走上一段硬而粗砺的地面,最容易叫骡子扭伤。显然,我们若不快些彻底离开这个湖,就要在这里陷上一整天;于是原先横穿湖面一直往前的打算只好作罢,我们朝最近的岸——即南岸——走去,而这一路地面越来越坏、越来越危险。等到我们正在紧要关头重新站上结实的地面,我们庆幸着:这一回不过是略略偏离了路线一小段。这片盐床虽是我们路上一个料不到的障碍,在另一件事上倒于我们有用:那盐品质极好,我们得以把这最必需之物的存货补足——先前已所剩无几,我们正小心省着用。

第二天早上那一程里我们打了一只羚羊和一头野驴;因为不愿耽搁骡子、也不愿给它们加驮,我们留下古拉姆·鲁苏尔与舒克尔·阿里两人在后头割肉驮回来,自己继续去找午间歇脚的合适地方。这个办法我们常用,而且总不缺自告奋勇留下的人;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必要生起一堆火,把好肉吃个痛快、把自己垫得足足的,然后才把那一驮肉带给同伴。

我们已经歇下、正等这两人到来,那个被派去循着小道走的穆罕默德·拉希姆回来了;他走近时我们看得见他哭得很苦。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抽抽噎噎地说他迷了路。他那样子滑稽得很,因为他是个又高又大、很有气力的汉子;我们便问他:才离开一天一夜就找着我们了,他还这样哭;若是根本没找着我们,他又要怎么哭呢?我们拿些无酵饼喂这个大娃娃,他一面抽噎一面狼吞虎咽地吃。有几头野驴小跑着到营边来,一脸惊异于我们竟在这里;我们正要动身时,又有几只羚羊也来打量我们。

随从们身上带着大量煮熟的肉,裹在衣服里;一路走一路几乎不停地嚼那又老又韧的东西,弄得极渴;所以夜里歇下时他们很受了罪,因为我们掘出来的水咸得不能喝。

第二天早上我们到了一片极凄凉的地方,唯一的点缀是一个大盐湖,没有一点草木、一点生命,叫我们急着要走出这片荒寂。到湖的东端,我们顺一道沟往高处走了约两英里,才到了些还算好的草,便在那里歇下,一点没想到我们注定要受一场不痛快的失望。从地面下取上水来一尝,竟是我们尝过最坏的,人与牲口都绝不能喝。可还是有两个人灌了些下去,为这一时的放纵吃了苦头:他们的渴比我们其余的人厉害得多。我们怕到傍晚若还找不着水,大家都要糟。有几头牲口渴得连草也吃不下了。于是我们比平常更早动身,先派两个人到右前方稍远处一片看着有望的地面上去找水。

我们正默默地走着,忽然看见那两人朝我们来;他们一走近到别的赶骡人能从那兴奋的神气上看出已经找着水,那些人便一齐朝他们冲过去,全不管骡子如何、也不管马尔科姆和我有没有水喝。照例,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再走几英里,我们找着两洼好水,便决意在那里歇半日,给牲口一个把失去的力气找回来的机会。

夜里我们的帐篷极难顶住那股风,风刮得极猛;气温降到二十一度的霜冻。我们的铁钉子已经用完,便发觉把绳子拴在装子弹的马口铁箱子上是个极有效的替代。别的时候地太沙,钉子全然无用,每根绳子就得拴在一只「亚克丹」上、或一袋粮料上。

下午我们顺着一道宽阔生草、稍嫌单调的谷走,朝前一天看见的几座雪峰去。除沙鸡之外我们没遇见野物;那沙鸡凭着无可错认的叫声,早上到八九点钟、以及日落之后,总把自己的所在报出来。

七月二十六日我们离了第六十六号营地,趁月色动身,因为路好走。歇下吃早饭时,有两只羚羊壮着胆来打量我们,自然也就付了死的代价。这样的机会不可放过,我把它们并排放着照了相,然后分割开,尽我们所能多带肉——够吃三四天的。那天下午很热,像英国的夏日。有几头野牦牛像一个个大黑点,在几道草沟里看得见;这是极难抵挡的诱惑,叫人想去潜猎一番,因为那地面的性质使人只要小心,便能走到其中几头的百码之内而不被看见。可是宰了它们也没有用处,我们便满足于看它们走动,满足于盘算:我们若只是作一趟寻常的猎游、或正缺肉吃,本可以怎样下手。

那天下午我们遭了一桩大不幸:有一头骡子的驮装得太马虎,它那两只「亚克丹」哗啦一声摔在硬得像石头的地上。其中一只装着我的经纬仪;晚上打开来作观测时,我发觉顶上的水准器碎了,自那时起我只能靠六分仪。

我们照例在清晨四点半动身;我走在前头,爬上几座山察看地势。走得很舒服,因为处处有草,低处还有花有水。翻过某一道脊时,我看见两头野牦牛静静地吃草——它们大约自从得自己讨生活以来,一直就这样不受打扰地吃着。我默默坐下,却并不设法隐藏,只享受着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细看这些毛色乌黑、体态厚重的牛在它们的野地家里的习性。后来驮队在低得多的地面上、穿过几道草谷现了身,这就是个信号:我得再往前去探路。于是我起身朝那两头野牦牛走去;其中一头竟那样不怕人、那样急着要弄清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容我走到离它四十码之内;我若愿意,本可以给它极扎实的一枪。实际上它只小跑开一小段,又低头啃起来。

我们前头是一列大山,气象逼人,有壮丽的雪峰,正是我们一路奔着的那几座。从高处看去,像是有一个山口在两座峰之间通过去,却一点草木也没有。那山口通到多远、我们到了目力所及的那一点之后又有什么等着我们,都无从看出。我们算着:以眼下的状况,这段坡一程是爬不完的;又纳闷若第一程末了没有草,怎样把牲口喂得够劲走第二程。我们凭经验知道:这样的一段上坡,从骡子身上抽去的力气比寻常走好几天还多;于是打定主意放弃翻越这个山口——或者说那个看似山口的东西——转而往北,设法绕过整列山去。

我们朝一片格外好看的草与水走去,打算在那里午歇、并让骡子吃中午那顿草;这时竟有两头好奇的野牦牛小跑着跟在我们后头,保持着两三百码的距离。这样的胆大是个好兆头,预示将来好肉不缺。我们很高兴在这可喜的地方支起帐篷待几个钟头;就是在那片荫底下,最高温度计也记到七十五度。

就着羚羊肉和好茶吃过早饭,我们便忙起地图、晾花等事。东西都摊开了——对这样脆弱的标本,这是极好的机会;随从们也在睡觉。骡子吃饱了,静静站着,享着这份歇息与十足的安宁;除了我们两人玩各自的嗜好时彼此的闲谈之外,万籁俱寂。忽然毫无预兆,一股猛烈的狂风以那样的暴力扑来,把帐篷吹倒,许多东西被卷得无影无踪;我们的营地一秒钟前还是所能想象的最安宁的景象,顿时成了一片混乱喧腾——人人一跃而起,急着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东西、或发疯似地去追那些跑掉的东西,因为有些东西正以骇人的速度被卷着跑。幸而比起那阵惊扰来,损失是微小的;不过我们打定了主意:再不能这样被打个措手不及。

同一天下午,我们往北走,渡过一条发源于那几座雪峰的河;河床是沙的,约半英里宽,中间有好几道水流湍急、约一英尺深的小股,得赤着脚过。这是我们到此为止遇见的最大的一片水;大家纷纷揣测它通向何处,又想着无论如何别把它的流向丢了。处处是极好的绿草与花。蔬菜也给我们的饭桌添了可贵的东西:除了「昆布克」与「罕」之外,我们在这里头一次找着野葱,此后它成了我们食物中主要的一项。葱切成块、用牦牛油煎,在这样的大高处、在别无食物的时候,是一道开胃的菜,而且极顶饿,又是治一切内里不适的好药。有几夜骡马照例要走散;不过有这样的好草在近旁、又不止一处有水,它们一般走得不远。可我们冒不起早上耽搁许久的险,所以几乎每一夜都由随从轮班看着它们。我们找着一道沟,里头有一道小溪向东流,一路都在升高;我们便顺它往上走,由那条河自去往北蜿蜒——我们并不真怕把它丢了,因为我们看得见它往后又转向东。到山口顶上,我们又找着一道向北的沟,顺它下到一片像草原似的谷地,再往前便到了一个秀丽的湖。在湖的西端,我们看得出给它注水的正是前一天渡过的那条河。四围的谷与山都是绿的,许多山上点缀着大批吃草的野牦牛。

我们这时肉又快尽了,我便去潜猎其中一头,费了极大的周折与气力,想走到近处再放枪;一点不知道这是白费力气——其实只要作寻常的小心,就走得到它们跟前。野牦牛旁边有好几头野驴,它们是两者之中更警醒的:先注意到我爬行的是它们,当即茫然地立起来;可除此之外它们再没别的动作,所以我得以一点没惊动野牦牛,走到离它们六十码之内。我在那里放了枪,一弹打翻了我认为那群里看着最肥嫩的一头。其余的不过因这不常听见的响声抬了一下头,接着又吃起草来,一点没有要逃的意思。于是我也站起身,喊了好一阵,它们才领悟到留在原处实在颇为危险;这才小跑着横过谷去,远远地去了。那群野驴却不然——它们起初看着最受惊扰,我们在那里的整段时间它们都一直在四围游走,像是请我们拿它们试试手段;可是一头死野牦牛的肉,比我们大得多的驮队也能吃上许多天。

有一个随从一上来,我就叫他赶紧割那牲口的喉咙,因为它还没全死——其实它十分钟前就已断了气。他当下动手,可那皮太韧、他的刀又太钝,竟割不透,只拿刀尖先戳了一下;虽然一点血也没流出来,他却还是告诉别人说他已把这牲口照教规放过血了。而这时他们对自己教里的规矩已不那么讲究,便也不去啰唆这肉合不合他们吃。实际上他们已开始懂得什么叫真正的饥饿。他们有几个还颇像那么回事地过来帮着割肉,装作全然没去查看那喉咙。

我们午间就在离那尸体一百码处歇下,大家吃得十足地丰盛,还割了大块的肉带走。随从们也兴致很高,因为他们找着了一个极旧的「丘拉」、即三块石头搭的灶;更可喜的消息是,紧挨着那头死野牦牛,有一条窄窄的小道,而且正是朝我们要去的方向。

在这一带我们还见了些新的生物——大旱獭、蝴蝶和戴胜。我剥了一只戴胜的皮。这些新鲜景象、那条小道的发现,再加上气候、草与水都变好,叫人人都急着再上路,盼着看这条道把我们领到哪里去。

第十二章

一个脚印——沙赫扎德·米尔不适——赶骡人逃走——一个雨夜

这时是七月二十八日,我们到了第六十九号与第七十号夜营之间的一处地方——白天的营地没有记进地图。自五月三十一日离拉那克山口以来,我们天天都在给自己找路:翻山过谷、顺着沟与河床走等等;如今到底找着了一条可以循着走的小道。这样的感觉于我们是新鲜的。我们几乎不能领会:竟不必再走到前头去找路了。我们只消顺着鼻子往前走。我们以为自己的苦楚快完了,这趟路余下的部分将一路好走,而且时时刻刻都真指望人的居处会在眼前现出来。尤其是当一个随从捡到一根三四英尺长的粗棍子时——那东西必是什么人带到那里去的,因为自离尼亚格组以来,我们所见过最高的草木就是野葱。几个随从还声称他们找着了一个人的脚印。我们自己并没见着这个人烟的标记,可随从们力言绝不会错,因为他们说那是个瘸子的脚印!

除了这一切叫人宽心的消息之外,也不必再为食物翻山越岭地找野物了。羚羊、野牦牛与野驴在各道谷里都多,也容易打;我们若有那个意思,光是一个下午那一程里就能打十来头野牦牛。夜里歇下时,竟有一头野牦牛走到我们骡子中间吃起草来!

我们在一道弯曲的沟口上扎营,沟里长着肥草;有几头骡子被那份遮蔽引着,夜里顺沟走了上去,弄得我们第二天早上动身晚了;不过风刮得猛,这倒把日头本来过于灼人的热抵消了些。

我们那条小道通上一道极好的草谷,谷里野花的香我们竟闻得见;可再往前走,那道越来越不分明,到后来根本没有道了。我们向左右散开去找,没有结果。它究竟是折向北还是折向南,无从说起。一时间,满腔指望落空,我们很失望,本能地觉出这趟路还远没有到头。

我们一路上坡,到谷顶上找着一道奔流的小溪,发源于我们南面的雪山——正是那列挡住我们的路、逼我们绕道的山。除了又得自己找路之外,这一带也变坏了。水虽不成问题,草却少了,土变成板岩质的,有些地方很荒。四围开始酝酿风暴,可我们运气好,只挨着了边上几点雨。那一夜全无风,霜冻一度。

我们向来的规矩是——尤其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叫随从轮班看守骡子,守着别让它们走散。它们太宝贵,丢不起;而清早赶路,它们也不那么乏。

七月三十日这天早上,在第七十号营地,到了要装驮的时候一头骡子也没有;原来那个本该守夜的乌斯曼正在哪个僻静角落里睡得香。就在前一晚,也正是这个人,卸完骡驮之后被派去给别人与我们自己取水;可我们等了又等,水也没来,便另派一个人去看是怎么回事。那人发现乌斯曼自己先喝了个痛快,身边放着空水囊,正心满意足地睡着。所以这天早上我们一点也不想去找他,把骡子从四面八方收拢之后,就不带他装驮上路了。

我们那十二头骡子驮得相当轻,看来比许久以来都更有力气、更精神,无疑是因为近来享了极好的青草与足够的水。我们也更摸透了随从的马虎与懒惰,素来看他们看得极紧,从不全然信他们。

走了约一英里,我们横过一条南北走向的窄道。在这里我们又很想走北面那条;可我们的骡子既这样精神,我们还是守着东面那条,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指望找着人。

这样做还有一个引人之处:近来给大家备肉已不大困难。于是在样样都于我们有利的时候,我们便满怀把握,以为这趟路再不会出什么岔子就能走完。我们翻过好几个鞍部,看见几个淡水湖;野牦牛、野驴、羚羊与沙鸡都多。

那一天大半时间里,风暴都在威胁着要向我们头上泼下来,却被几座格外高的峰挡住了。可是傍晚我们渡过一条河宽阔的沙床——床里淌着一道浅流——又刚在一道极避风的小沙沟里支好帐篷,雨便认认真真地下了下来。

我们发觉沙赫扎德·米尔没有进来,颇为不安;不过不多时那个扛平板测图仪的人走了上来,说沙赫扎德·米尔肚子疼,停在溪那边了。我们很清楚这是什么缘故:他吃过些氯罗丁,随后又吃了极大量的肉。既然再让别人淋湿也没什么好处,我们便打发原来那个人回去接他。那一夜极黑,雨又转成雪,可两人都没来。我们怕他们因天黑迷了路,便钻出去隔一阵放一枪;子弹还是白费了。直到天亮他们才回来;原来他们竟荒唐到就在离我们营地几码的一道沟里睡了一夜。他们连枪声都听见了,可还是找不着我们。两人都没因这一夜露宿受什么损,其实倒有益处:沙赫扎德·米尔那阵肚子疼全好了。他们叫我们大家笑了好一阵;我们都觉得他们本可以挑一个更合适的夜晚到营外去睡。

地上盖着雪,早行是不必想了。那天早上我们颇想多走几英里。那是月底的最后一天;自离列城以来我们已走了将近一千英里,我们想在八月一日开始走新的一千英里。叫我们高兴的是,日头出得比预料的快,雪很快就化了,容我们十一点又动了身。

那天晴而暖;我走在前头探路,看见底下有几座长草的小丘,丘间有一头极好的野牦牛在吃草。我想,去潜猎一番、只为看看不惊动它能走到多近,倒是件有意思的事。我自所在的山上走下去,在小丘之间闪进闪出,始终不叫它看见,越走越近;到后来只剩一座小丘隔着我们,不过五六码。可等我在它面前站直身子、它抬起头来——它本只顾吃草——看见了我,它那一脸彻底的茫然真是极好看。它惊异到那个地步——它多半从没见过人的形体——过了好一阵才把心神收拢到足以拿定主意跑开。

再往前有许多道溪水,在一片极宽的沙河床上自己冲出河道,都因新近的雨而涨了。我们虽在海拔一万六千英尺,脱了靴袜趟过这些水、在水里走来走去,却一点不觉难受;一面还拾些柴棍,好生火做我们那顿野味加煎葱的早饭。

这一天我们只走一程;下午在一片高地上、一洼雨水边歇下,四周有许多沙丘挡得严严的。从这里望去,环着我们的那些厚重的雪山景致壮丽,因为新添了雪,比先前更显雄伟。

在我们打算走的方向上,似乎有大量的水;可等着我们的究竟是河还是湖,却看不出来。第二天早上我们歇着,享受着暖和的日光与壮丽的风景;到了该装驮上路的时候,我们真恨不得留在那里。

那片我们拿不准的水,原来是一个大而浅的咸水湖。我们觉得最好是绕南岸走。有些地方有细小的溪流注进湖里,过起来颇费事,因为底下与四围都是泥。除此之外路好走,我们一直走到天将黑。

那天早上我们的随从举止古怪:他们一个一个地来向我们请安。当时我们并没把这件事看得多重,却也掠过一个念头:他们忽然都成了极忠心的赶骡人,或许是打算往后好好做活。那天晚上我们向他们申明必须重新走双程,因为前两天只走了单程;又告诉他们:再往前走这么远还碰不着人,是绝不可能的;并下令他们清晨三点半开始装驮。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们发觉并没有人去收拢骡子;到五点才劝得动他们把牲口都从草地上赶回来。随后我们注意到有人在嘀咕,却没有要装驮的意思。问他们这样做是什么缘故,一句回话也问不出;我便为他们的懒惰严厉责了他们,又告诉他们:他们若只想留在原地、不再跟我们走,尽管请便;可马尔科姆、沙赫扎德·米尔和我,不论他们怎么选,都是要走的。他们于是阴着脸答道,他们不再往前走了;接着匆匆从一堆行李里取出自己的东西,成群地朝南去了,不多时便被隆起的地面挡得看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幸而争执的那一刻,以扫与拉苏在稍远处忙我们的东西,不然他们也要加入那伙逃走的人——这是他们一天之后告诉我们的。即便如此,等我们重新去收拢骡子、要装驮时,拉苏心里还很拿不定该把自己归到哪一边去。他若跟赶骡的人走了,我们的难处要加一倍;因为我们谁也没有多少装骡驮的经验,而且就算有经验,把一头骡子的驮子装得妥当也不是容易事;拉苏却当过赶骡的,这活他比我们别的随从都顺手得多、快得多。这一点我们早已注意到,因为他常去搭他们一把手。

过了好一阵我们才把骡子又收拢齐。有几头像是知道出了事,很有要当逃兵的样子。实在说,有一头小黑骡躲闪得那样机灵,我们几人合力也捉不住,只好作罢,于是装了十一头,而不是十二头。

我们的人减到那么少,连平板测图仪都得沙赫扎德·米尔自己扛。马尔科姆或我,牵着一头骡子的头绳在前头带路,只剩三个人赶骡、把它们拢住、还要重整驮子——因为我们不在行,这件事常常要做。

查点行李时,我们发觉犯了一个大错:我们让那些赶骡的把剩下的二十磅面带走了。可我们不想去追他们;他们能领着我们追上好几天,到那时面也吃光了。我们最急于做的,是让这些人看见我们有本事不靠他们帮手;因为我们猜他们很可能正在远处看着我们。

后来我们才得知:这些赶骡人逃走是照一个早定的计划行事的,那计划在离班公湖边的舒舒尔之前就定下了——那时人人都立过誓,不论古拉姆·鲁苏尔要怎么做都跟着他;他们彼此约好:口粮一短就离开我们。再者,他们都知道古拉姆·鲁苏尔跟利特尔代尔走过最后那次有名的远行,他便哄得他们以为他能带他们进拉萨。他们原以为只要一齐走掉,我们便无法装驮赶路,只好困在原地。他们还谋划夜里来偷我们的骡子,骑着往拉萨去。

动身时我们心里颇为不安:不知找不找得着水、草,和生火的干粪;因为我们想,若是运气不好,以扫与拉苏很可能也要去投那伙赶骡的。那对他们自然等于自杀,因为我们离拉萨约三百英里,而就我们所知那是最近的有人烟之处,它的确切方向他们更不可能知道。

我们走了很长的一程,比许多天以来都长,到了一个大盐湖边,只能绕着走。处处是斜下去的草沟;下午我们到了一处僻静的小窝,有一洼淡水,四围满是晒干的野牦牛粪——这地方分明是这些牲口爱来之处。对我们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营地;为向我们那两个人证明我们的「命数」何等顺,我们决定歇下。我们一齐动手卸驮、饮骡、支那两顶小帐篷、生火,还有扎营时总免不了的那许多零碎活。经过素来惯听的那些抱怨与口角,这时倒显得安宁清静。我们就在湖边,藏在一处四面都有高地围着的洼里;我们还颇担心骡子不要走到太高处去、把我们的所在露了出来。我们断定那些赶骡的没有足够的胆量与决心一直走下去,便准备着随时可能有人来抢几头骡子。

将近日落,我们作了防备,免得夜里被偷袭。我们在两顶帐篷之间把一根绳子极牢地钉在地上,好把骡子系在上头。一顶帐篷里是马尔科姆和我,另一顶里是沙赫扎德·米尔、以扫与拉苏。黄昏时我们把所有骡子都系在这根绳上,又安排各人轮班守一夜。这个办法还有一样好处:第二天一早牲口就现成地等着我们装驮。我们若容它们夜里散开,活就要加一倍;就是这样,装驮也花了我们一个半钟头。我们又决定走一长程、不走两程;因为人手这样少,所有的时间都要花在捉骡与装驮上。何况我们夜里不能放它们吃草,白天就得多给它们些工夫。

天黑后不久,一切都为过夜备妥了,雨便下起来;照俗话说是倾盆而下,我们从没见过那样的雨。我们五个人都在小帐篷里又干又暖又舒服,还看得见骡子;那些逃走的人则必定过了极凄惨的一夜——没有遮蔽、没有食物,也没有他们人人那样爱喝的热茶。我们觉得他们为自己的过犯受着该受的罚。以扫与拉苏很快明白了跟着我们已得了多大的好处,便立誓要与我们患难与共;此后他们也确实始终如此。

那一夜大半都在下雨,地湿透了,早行的念头便只好打消。

为减轻我们的活、也为叫骡子走得轻省,我们决定只装十头,总留两头空着。我们把用不着的东西堆成一堆——譬如赶骡人的大锅、他们的帐篷等等——留在那营地上。驮子这样一轻,我们算着一天能走十六到十八英里;这在那些赶骡的看来必是惊人的事,他们本以为没有他们相助我们动都动不了。我们把跟着我们的人与那些逃走的人的境况比了比:逃走的那些拿着全部的面、大部分熟肉和烟草,却没有锅;跟着我们的这些有三天的米、充足的茶、炊具,夜里还有遮蔽——这份便宜他们自己已经十分明白了。

第十三章

逃走的人回来——舒克尔·阿里——长途行程——八头骡子与一匹马死去——一顿提神的饭

八月三日离第七十四号营地时,我们得横过湖的一条汊,或者说绕着它走,因为雨把沙弄得太软,不敢踏上去。走了好一阵之后,我们发觉自己正在前一夜营地的正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危险的地带。走到这里,我们注意到旧营地上头的高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用望远镜细看,才发现那些动着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些逃走的人又露了面。不一会儿又现出一个,再一个。我们觉得十有八九是那一伙里起了不和,而他们已经开始尝到自己罪行的果子了。

我们装作全然没看见他们,反而把脚程加快,把牲口赶得紧凑在一处,好叫他们自己看看:没有他们,我们办起来是何等容易。我们看得见他们朝我们前一夜的营地走去,无疑是要在那里用带走的面饱餐一顿,又把我们留下的东西查看一番、看中什么就拿什么。

为省下到营之后再找生火的柴根与菜蔬的工夫,我们各人一路上都随手捡:把野兽的干粪与柴根装一个袋,把菜蔬装另一个袋,挂在一头空骡子背上。

这一程十六英里里,我们再没见着那些逃走的人。我们断定:他们要么是煮那点面花了不少工夫、随后还会追上我们;要么也很可能是见我们一路走得分明毫不费事、又在营地上找着了他们的大锅,便断定再追我们是白搭,于是决意自己取道往拉萨去。

走过一片起伏的草地之后,我们在一个咸水湖南岸歇下,即第七十五号营地,藏在自水边隆起的山间一个僻静的窝里。北面四五英里外横着一列山,顶上有雪峰。

我们发觉:挑这样一处地方,赶骡的人无论翻过哪一片高地都看不出我们的所在,要看出来就非得走到我们跟前不可。这一程走了七个多钟头,所以帐篷一支好、水一取来,便又到了把骡子收拢、系在两顶帐篷之间过夜、开始轮班守夜的时候了。

这些孤寂的守夜里,这片无人之国所笼罩的那份绝对的寂静,是永远描画不出的。人或牲口最轻的一动都听得那样清楚,一个外人要想不被察觉地走近是不可能的。在这样孤身独处的时候,人的思绪会飘得很远很远,飘到那些在安逸舒适之中安睡的人身上去。为叫自己不睡着、也为取暖,我们惯把一罐水搁在火堆烧红的灰里,给自己沏一杯可可。我记得我每走一步、每拿起一样东西,像都响得厉害,时时刻刻都怕把人人吵醒——却忘了那时候人睡得比平常都沉。

那一夜平安过去;四点钟我们五个人都忙着收拾、装驮,预备又一程长路。我们做活做得太专心,起初竟没注意到那些逃走的人当真又现了身,一副凄惨的样子站在稍远处,不敢走到我们跟前来。于是马尔科姆和我走过去,主要是想搜一搜他们背着的包裹,看还剩不剩面、或别的于我们有用的东西。说来奇怪,其中一个、而且是最贪的那个穆罕默德·拉希姆,竟扛来了那口给全体随从煮茶熬汤的大锅。显然至少他是指望我们重新用他们的;若是那样,他必定想到自己这样出力会得别人的称赞。

重新雇他们做仆人,是我们绝无此意的;我们又怎么会有呢?我们若觉得他们肯忠心做活,必定毫不迟疑地把他们的糊涂忘掉、原谅过去;可我们本能地觉得:要想不出岔子地走完这趟路,唯一的指望是把这些极不知感恩、极靠不住、正把毁灭招到自己头上的人彻底甩掉。

我们只破了一次例,重新用了一个人,名叫舒克尔·阿里。我们喜欢他,也知道他有一家人。他回来的条件是:若肯好好地、老老实实地做活,他这回的过错便全然赦免,工钱也照那两个始终忠心的人一样全给。从舒克尔·阿里对我们那两个人所说的话看来,我们对其余那些人的处置实在没有判错。

耽搁之后我们又稳稳地上了路;这一回头一次看见野大黄生长。除此之外我们还找着一只蛾和一只甲虫。这一切都叫我们更信:我们必定正接近气候更和暖之地,或许也接近人的居处了。

走这样一天十六到十八英里、要走八九个钟头的长程时,我们惯在走到一半时停几分钟——若找着一处草格外好的地方——让骡子吃草,大家也都趁机歇一歇、补一补,再吃些冷肉与所能找着的菜蔬,多少压一压我们素来忍着的饥饿。

有一天下午扎营之后,我上近旁的山顶上去采葱,因为葱一般长在高处。正采着,我照例四下望了望,看见远处有几个人正顺着我们来的方向走来。我自然知道那必是那些逃走的人又露了面。我既不想再同他们说话,也不愿他们同我们那两个人说话、怕把他们带坏,便喊沙赫扎德·米尔带上枪去迎他们,禁止他们再跟着我们。直到我们确信他们不再追我们之前,看守骡子一直是大家一桩不断的操心事。

其实沙赫扎德·米尔把这些人赶回去的那一次,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着他们。此后我们守着小小的营地、半指望着他们忽然再现身而度过的那些夜,结果不过是白费了歇息与气力;因为我们再没见过这些人,而他们究竟找没找着去拉萨的路,是桩疑案。不论这几个可怜人落了什么下场,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作为招来的,而且是在我们已尽全力为他们打算之后招来的。无论等着他们的是什么,那都是他们实实在在该得的。他们曾想、也曾盼着把我们丢在这荒寂之中听天由命;说来也奇,他们竟把这同一样的惩罚给了自己。

这件事之后,一切都顺当快活起来;人人出力一样、一条心地做活。骡子在我们所到的那片好草上也壮了起来,野葱与野大黄处处都多。后来草又稀了,有一天我们走了二十英里才找着一处可扎营之地。那里有一个小湖,叫我们失望的是水是咸的,只好又用起原来掘地的办法。在这个湖边的第七十八号营地,夜里很暖,气温没有降到华氏四十度以下。前头那片地看来点缀着许多湖,我们决定顺它们的北面走。

清早下过雨,帐篷很沉;不过路平,多少抵了这桩倒运。我们猜想是许多湖的那片水,原来是一个盐湖;而这片我们全然没料到会走进来的荒瘠之地,也只有它算得一点调剂。打着野物的指望也叫人灰心,骡子看来也再没有草吃了。可又一次,正当我们的运气低到极处,天意莫名的相助就在手边:这荒漠之地上忽然出现一只孤零零的羚羊。它何以在那里,我们唯一能解释的是它迷了路。它出奇地不怕人,很容易就打着了。更奇的是:在这一大片沙、盐与砾石的中间,我们竟找着一处绿洲似的地方——约一英亩的隆起地面,盖着极好看的草;一掘地,地面下就有好水。我们不是在读什么神仙故事,我们是真在演一出。

在这片丰饶的园子里扎好营不久,大雨便落了下来。我们想起那些逃走的人,不知天意给他们备下了什么遮蔽与食物。夜里雨停了,上了重霜。开始装驮时,我们发觉帐篷像一张薄铁板,唯一能叠起来的办法是把两端折过去、再站上去压。

我们翻过几座山,下到一道沙土的谷里。那里也有肥草,几道小溪横过谷流着,发源于我们北面的雪峰。这里我们见着极大群的羚羊,全是母的与小的。它们怕人怕到那个地步,走不到六七百码以内。远处山里我们也看见许多野牦牛。我们断定:既有成千上万的野羚羊拣了这片牧场来住,那它必定也是宜于游牧人与他们畜群的地方。我们纳闷为什么没有人住在那里;更纳闷的是,我们连一点曾有人住过的迹象也找不着。在这道谷里我们甚至找着一株野兰。到营时——我们六个钟头走了十六英里——十二头牲口都健壮有力。

第二天那一程里我们又看见成千的羚羊;这一带处处水足,好草、大黄与葱都丰盛。整整一天我们都在缓缓上升;就在歇下之前,在一处我们认作山口顶上的地方,我们看见近旁一道沟里有一只野兽,像一只极大的猫。走到近处,我用散弹枪把它打死了;再顺沟往上走一点,我找着一只小羚羊的残骸,又见紧靠那尸骸的一块岩石底下蹲着两只毛很厚的小兽,无疑是我刚打死的那只母兽的崽子。它们是两个很有劲的小家伙,爪子又大又有力,很难按住;实在说,一个人只对付得了一只。那只死了的母兽我们剥了皮,把皮与头骨带回了印度。我们还想了法子把那两只小的留下,盼着能活着带回去。我们把它们各装进一只料袋,扎的样子让头露在外头;然后一边一只挂在一头空骡子背上,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带着走。

我们的路沿着一个淡水湖的边走,湖岸上草木极好。我们发觉前一晚以为已到山口顶上是弄错了;因为离了那湖,我们还要上坡走十二英里,路有许多难走之处、地又极荒瘠,唯一的草木就是大黄。还得横过好几道沟。快到顶上时,我们有三头牲口彻底垮了,只好把驮子重新匀过;若我们硬要走下去,别的几头也都有同样垮掉的征兆。

整整爬了一天坡,我们于是只能在所能想象的最不合适的地方之一歇下过夜。我们正在山口顶上,前头所见除了全然荒瘠的地面什么也没有;所以再往前走只会把难处加深,因为走不多远必定又要倒下几头。我们算着:给骡子歇一夜、再给些我们那点极有限的粮料,到早上它们该能缓过来,容我们再下山去找些草。

卸下驮子,我们都朝各个方向出去找生火的柴根,却没有一个人找着;到处所能找见的只有大黄与别的几种能在这荒凉高处活下去的耐寒植物。自从赶骡的人逃走以来,我们一直把丢掉的那些帐篷的杆子带着,正为防这样的危难;所以我们虽白找了一场,到底还是生起了够沏茶的火。

我们找柴的时候,浓云已在聚集,偶尔落下几阵雨来扰人。等我们都回来,雨便不停地下起来。我们的骡子被系在小帐篷近旁,怕它们夜里为找草走散。总之,我们在这个荒凉山口顶上、约一万七千英尺高处的营地,是一幅极凄凉的画:样样东西不是湿就是潮,可怜的骡子垂着滴水的头站着。不过我们还盼着上冻、地面变硬,早上好走。连我们那两只小猫似乎也感到我们这可悲的境况,因为任凭怎样也不肯吃我们省给它们的生肉。

日落后不久,浓黑罩住了一切;我们信着第二天会有更好的运气,不久就睡着了。夜里马尔科姆偶然出了帐篷,回来把我叫醒,说他看着有几头骡子像是死了。起初我简直领会不了、也抓不住他的意思;这样一场祸事在我看来不可信。我同他出去,发觉十二头里有六头躺着,像死了一样。雨虽已停,却看不见星,夜里又静又潮。我们把随从叫起来,他们提来蜡烛灯笼,我们这才看出那惊人的实情。有四头僵直地死了——可怜的畜生!它们替我们出过大力。另两头也快死了;可就是我们六个人一齐使劲,也不能叫它们哪一头站起来哪怕一分钟,它们不久也随那四头去了。

这时又落起濛濛细雨;我们借着灯笼的光,动手把尸体拖到一边,把它们的毯子取下来盖在活着的几头身上。除此之外我们再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天亮。天亮时我们这凄惨的处境上又添了祸事:又死了一头骡子;我们很疑心这黑夜之后还剩不剩得下一头。我们断定它们必是吃了什么有毒的草,因为它们的肚子胀起来,腿上全没了力气,哼叫之声听着可怜。活下来的是四头骡子与一匹马;我们如今只好把行李减到五副驮。凡可以不要的都得丢下——其实我们只留了一顶小帐篷、铺盖、枪、子弹和仪器。那两只小野猫被留在那里吃那些尸体,想必能长得很好。直到十一点我们才敢冒险下这个山口,因为地已变得极难走、又烂又湿。

动身时我们把一幕惨景留在了身后:七具尸体躺在那里,各样东西散得满地都是。我们虽拣了路最好走的那道沟,可怜的骡子还是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没过球节,有时整个瘫下去,于是只好卸下驮子,把牲口拖出来再装上。我们知道这一程只能走短,便决意一到有草的地方就歇。可我们的倒运还没完:走了不远,我们最后那匹马彻底垮了,死了。不多时,这名单上又添了一头骡子。只剩三头骡子,而我们也说不准它们会不会随时也死。

极其艰难地走了约四英里之后,我们在所顺行那道沟里的溪边岸上,找着一小片却很好的草。我们当即歇下,把那三头活着的卸了驮,它们很快就在草里畅快起来。接着我们派人回去,把路上丢下的东西取回来,又动手把余下的行李重排成三副驮。我们还商定:各人也都背一副像背包一样捆在背上的驮子,外加一支枪与若干子弹——不过后面这两样我们一路都是自己带着的。幸而我们在这片草上找着野牦牛的干粪,总算生得起火。

我们那顶小帐篷刚好容得下把铺盖摊在地上、中间搁一只箱子当桌;随从们用几根杆子与几条披巾搭了一个,弄得很舒服。那天下午又下了雨,下了一整夜,直到上了冻,雨变成雪。那三头被放开吃草的骡子会出什么事,我们简直不敢想——况且它们也没有别处可去。天亮时我们见地上盖了四英寸的雪,便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出去一看,大喜:那三头活着的一夜之间丝毫无损。我们打定主意要省着它们的力气、极小心地待它们。论粮料,我们如今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宽裕;又商定不再赶骡子,而是各人轮班牵一头。这样我们可以替它拣结实的地走,而且常常能在它本会一头撞下去的地方扶它一把。

我们离第八十三号营地时,一行人虽已减得极少,却满怀指望。路比前一天还难走,因为牲口不断在沟岸松软的土里瘫倒。我们断定:比起实际走过的路程来,这样耗它们的力气太不划算;所以最聪明的办法是一到有草的地面就歇下,在那里等着天气转好。走了还不到两英里,我们便下令歇下。我们找着了好草与许多葱。日头也开始出来,我们信着雨雪已经过去,地不久就会干、容我们第二天一早动身。我们拿旧帐篷与床杆生了一堆极旺的火,又用一顿野味煎葱的好饭把大家的精神提了起来。

这样把自己垫足之后,我们扛起枪出去找野物,顺便为第二天探一探前路。我们没找着可打的东西,却又采了几种花。看来最好的办法,是顺着我们扎营所靠的那道沟走。

第十四章

一条蛇形的河——饥饿——旱獭——一处宜人的营地

第二天早上装驮时,一切都裹在浓浓的白雾里,地上一片霜白。路仍极难走,那道溪又蜿蜒折绕,得一再趟过。它约十码宽、一英尺多深,流得又急又极冷。

雾一散,天就暖了,三头骡子在湿透的地里陷得比先前更深。任我们怎样使劲,也只推进了七英里;不过同时我们一直在稳稳地下降。

岸上我们找着好草与许多葱。我给我们这如今缩小了许多的营地照了相,随后赤着脚顺溪而下,去探路,也盼着找着点可打的东西。

趟着水走了不远,我发觉另一道看着颇要紧的溪汇进我所顺行的这一道里。这道溪水量相当,自北面流来。往北走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一带山极多又荒瘠,最后一直伸到雪峰上去。过了一阵我爬上一座山,从山上看见还有第三道溪流进这一道,自西南而来。就我所能判断的,此后这条河便在两列山之间向东流。我想,我们只要能顺着它走,必能找着野物,或许还能找着人。我还想到,它说不定就是楚马河,正是我们要找的那条河。我虽没找着可打的东西,却带着这些消息回了营;我们把这些消息铺开来议论争辩,好提住随从的精神。雨又下了起来,这时有点什么能叫大家都存着指望,是件好事。

我们顺溪往下走时,白雾又把我们裹住。头五分钟里我们就得趟过这冰冷的水两次——这河的走向竟像蛇一样。两岸太陡,骡子沿岸是走不成的。对它们这实在是桩难熬的事:一次又一次地来回趟同一道溪,水没到我们膝盖以上。三头骡子也都在不同的时候在河心瘫倒,驮子便得由我们扛上岸。这样紧要的关头,我们顾不上想我们的小狗「红宝石」——它总是勇敢地跟在我们后头,有时几乎被急流冲走。这一程走完,人人都又湿又冷,行李也湿透了。幸而日头露了面,我们得以把一应东西晒干。岸上长的那无数的葱,极大地帮着养活了这一行人,因为我们的肉已经吃完了。于是马尔科姆和我朝相反的方向出去,想打点什么。虽也看见几只羚羊,两人却都没有打着。

在我们扎营的这一处,那溪折而向南,看样子后头又会折回东。我们算着往东走可以抄个近,后头再与溪相会。一有把路线改好的机会,我们是很少放过的。我们走过一片起伏的沙地草原,左边一英里上下有一列山与我们平行。忽然我们撞上另一道沟,沟里的溪与我们一直顺行的那道大小相当。恰在同时,那场酝酿已久的雨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我们议定:与其在这样的光景下设法扎营,不如接着走。我们看见许多野驴的踪迹,这对我们想吃肉的心思更是撩人。我们所见着的牲口只有一只狼。

后来我们到了一处转角,原先那道溪在这里汇进我们所顺行的这一道;我们发觉非得横过这一大片可畏的水不可。我们看得见对岸几百码外有一片高起的沙地可以扎营,紧挨着几片绿岸。要到这个目的地可不容易。三头骡子已很乏,其中两头在河心瘫倒。对岸的沙地也有相当长的一段很危险。

等我们把骡子救起、把行李搬到安全之处,日头又好心地来看了我们一眼。它显然不高兴,因为它一露面便换来一场大雨,下了两个钟头。我自己点起烟斗,不久就睡着了;到三点,日头又邀我们出去打点什么充食。我们很快出去搜寻,可我所见的只有一只白头兀鹫、一只狐狸和几只沙鸡;马尔科姆也一样空手。不过我看见那道溪一路蜿蜒而去,有时在陡壁之间流,水量渐增;我们便用这个消息给随从打气。

日落时天色恼怒,而且并没有辜负它那副凶兆:一股强东风刮起来,整夜下着大雨。我们总算把自己弄得还算干,虽有风暴肆虐,也睡着了。

天亮醒来,风仍刮得猛,雨却停了——真是个狂野的早晨,若在海上,浪头必要轰然卷来,像要把岩石一齐扫去。河涨了许多,流得又深又急,像在办一桩极要紧的差事。水被染成暗暗的红色。早行是不必想了,因为地像一片泥沼。我们去看那道沟,看能不能沿着走;可再往前,河水与两岸的陡壁齐平,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两点前后我们绕了个远,翻过几座山、绕过几座山,在下游重新找着那条河。可我们仍得走高处,还要横过别的几道麻烦的沟与许多山,大体顺着河走。我们已饿到那个地步:见着一只小鸟也成了我们枪下的牺牲。忽然惊起一只野兔,可那不知疲倦的「红宝石」追了上去,倒把我们一份宝贵的口粮弄没了。我们背着驮子吃力地走着,一个落在一个后头,不再像素常那样保持一个紧凑的小队。

我们到底还是不住地张望;忽然眼力极好的以扫在远处的草山上瞥见一个移动的黑东西,我们当下断定必是一头野牦牛。马尔科姆带着两个预备驮肉的随从去打这顿晚饭的肉,我与另外两人动手扎营。

人人都被注入了新的指望,我们还收了一堆柴根,好生一堆旺火烤那肉。可是唉!我们注定都要失望,因为那移动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黑熊,马尔科姆还没能走到放得了枪的地方,它就跑了。我们只能这样推想:见着熊,就表明我们必定离人更近了。何况我们已见过、也打过小鸟,连寻常的家蝇也来拜访过我们。而且我们一天天都在缓缓下降。凭着这些道理,我们相信救星就在手边,并被这指望托着。

第二天早上,八月十七日,天色阴沉;随从们的情形也一样。他们大概是因为没有肉而觉得虚弱——这三天他们除了茶什么也没有;我们倒还有「李比希」肉精一类的东西可享。不过这个我们也极为吝惜,因为我们怕还会落到更窘的地步。我们省到那个地步,以致其中有些竟一路带过了中国,交给了一位传教士。我走在前头时到了几座沙丘,在那里打着一只极小的野兔;可是在右手的草山上我瞥见一头野驴,马尔科姆去追,没有打着。四下里既有野牦牛也有野驴的粪,我们便决定在这里扎营,直到打着什么为止。

看那四个人就着我打的那么一丁点野兔吃出一顿正经饭来,实在有趣。马尔科姆和我由着他们享用、歇息,自己朝不同方向出去找野物,两人都去爬那列一直下到河边的陡山——我们正扎营在山脚下。我带着一支散弹枪、一支步枪、一把刀和些绳子,穿得轻便,所以能爬上最高的峰、把最有望的地方都窥一遍。可我找不着野物,虽然踪迹与粪便都很多。

有一阵我正在一块岩石底下躲一场雨雪,看见底下蹲坐着几只大旱獭。它们个头极大,像人那么大。我再也忍不住要去看个究竟——人饿起来,连旱獭也是好东西。我朝它们那边走时,惊起几只肥野兔;我想眼前看得见的野物胜过下头看不见的旱獭,便打死了两只。这一阵枪响必是把那些巨大的旱獭赶回了洞,因为它们再没露面。它们必是钻下去的那些洞口大到那个地步,连我自己也能爬得进去。我把两只野兔拴在一处,动身往回走。路上又添了第三只;我一面欢喜地想:随从们看见我驮着三只肥兔子回来——那可不是轻担子——会多么高兴。幸而我翻山的这一路全是下坡;不过我们那小小的营地一现在眼前,我还是很高兴,只是奇怪竟看不见一个人走动,因为我以为他们会守着望我回来。

原来有好消息等着我:我很快得知马尔科姆比我更有收获——他打了一头野驴。有两个人已经去驮肉,另两个在张罗大火与一场大宴。为给随从一个恢复的机会,我们决定第二天到一点才动身。幸而那一夜又晴又明,我们得以作纬度观测。所以等我躺下时,时辰已经很晚。将睡未睡之间,我听见随从们含混交杂的人声,在煎着炖着之间透着快活。比起前几个晚上的神气,他们那光景必定大不相同:不过凭着一点野驴肉,他们就从一伙愁苦沮丧的人,变成了世上最快活的一桌晚饭。

如今自然,那牲口放没放过血这种宗教上的顾忌,大概根本没进过他们的脑子。真正的饥渴能叫人做出许多事来,而那是天下别的什么也办不到的。这整段时间里,三头骡子靠着歇息与极好的草场长着力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们起身,西风刮得猛。我们动手采葱做早饭;因为以大地为床,人是不愿久躺的。那一上午随从们尽着吃,我们自己则忙着绘图。我们算出刚过了东经九十二度,又测得纬度是北纬三十五度十一分。我们发觉:若想再顺这条河走,就得过到对岸去,因为岸上的山太陡,顺我们所在的右岸是再走不成了。

那河深到大腿,水流很急,有三十码宽。不过我们仔细挑了最好过的地方,又把三头骡子驮得轻、每次只驮一半行李;这样来回两趟,骡子、我们自己与行李都平安过去了。这件事颇费工夫;可一到对岸,我们很快把三头骡子重新装上,继续顺河而下,个个兴致很好。将近傍晚,我们在另一道自北而来的溪与我们所顺行那条河的汇合处近旁歇下,知道第二天早上还有一趟要渡。山坡上长着的那极好的绿草叫我们吃惊;整个地面大体看来也在变好。看样子我们已彻底走出了荒寒之地与盐湖,而且只要一天天这样缓缓下降,等着我们的会是更可喜的地方。

第十五章

打猎——一头难缠的骡子——野牦牛的坟场——我追一头野驴——嫩心——刻字的石头——拉苏与舒克尔·阿里病了——一次艰难的渡河

霜夜之后,一个无风的早晨、一片无云的天照顾着我们;我们动身去渡那道挡路的溪。这可不是容易事,因为沙又深又险,溪里又满是浮着的大块冰。这番水上的工夫花了不少时候,因为骡子陷得很深,只好卸驮。两只肥大的鸥从头顶飞过,给我们的枪送上一个容易的靶子,也给这一行人添了食物。

这一天我们走了双程;下午顺着河的沙床走,一面庆幸这段地面又平又实。不久河拐了个弯,我们若想仍走河床,就得再渡过去。为此探了探河底,发觉险得想也不必想。初看那两岸,像是非折回去不可,因为陡得爬不上去。不过我们到底发觉:沙的性子松软,斜着往上走便能爬到顶。我们不慌不忙,终于上到上头的草原;此后便决定走草原,不走那难测的河床了。

八月二十日,我们发觉肉又要吃完了,便定下:凡看见可打的东西,就由我们之中一人去追;若打着了,驮队当即歇下。这一带宜于野物,我们不大怀疑很快就能补足所需。果然如此:马尔科姆打了一头野驴,我们不久都吃了一顿正经饭。

下午我们本预备走第二程,却遇上一场猛烈的风暴。前头一点也望不见。我们停不下来扎营,也找不着任何遮蔽。停下就意味着手脚冻僵。除了迎着风暴、能走多远走多远之外,别无他法。天气一缓,我们便寻路下到河边,在陡岸挡着的一处窝里歇下。

我们都确信:有这么多草与水,人必定就在近旁。于是商定:马尔科姆与以扫背着背包、带上枪与足够的肉先走;我带着另外三个人与三头骡子尽快跟上,同时把测绘接着做下去。大家一齐动手生起一堆大火,煮一大批野驴肉给他们路上带着。我们都忙着张罗,满心指望着第二天这一趟。又说定这两位先行者动身前要吃一顿实在的早饭。可这一回等着我们的是失望:天亮时迎接我们的是雨夹雪,一直下到正午不停。到那个钟点,我们给两人扣上背包,马尔科姆与以扫便出发找人去了。我们约定两队都走河的北岸,这样就不会有彼此走失之虞。

这两人一走,我与其余的人便拔营,也预备上路。雨又下起来,比先前还大;更添麻烦的是,三头骡子里有一头不肯被捉住装驮。我们在这淋透的雨里足足白费了两个钟头,想捉住这头最犟、最气人、却又最机灵的骡子。我这才觉得天色将晚,最聪明的办法是让它得胜、我们认输。于是我下令卸驮,重新扎营。人人、样样都湿透了;我们刚把小小的棚子支起来,马尔科姆与以扫就回来了。天气实在太不容人,他们和我们一样,这一天只能向那不可抗的低头。我们两人都认为这天实在不宜动身。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躺下,设法把自己弄暖和——而这是办不到的,因为样样东西都潮。我们倒从一件事上得了些安慰:在心里描画别处那些温暖有阳光的舒适地方。

天黑之后雨差不多停了,我们两人便到随从的帐篷里去——他们生了火,比我们暖和些。那烟确实呛得人睁不开眼,可那又有什么要紧?我们把存的白兰地带了去,兑上热水,不久都在它的作用下快活起来。我们对随从讲船与火车、讲城市与别的国家,好叫他们知道一出了这片无人之地,有什么样的景象等着他们。

这场风雨之后,接着是个阴沉而安静的早晨。那两人又出发了,我带着其余的人跟上。走着走着我们发觉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右手的路被河挡住,河这时已涨大了一倍;前面横着一个极好的淡水湖;左边是这湖的一条汊,一直伸到我们后头好几英里。在这样的光景下再没有别的选择:我要么渡过这条汊,要么整个绕回去。头一个办法我试过了,没有用处,因为湖底的土太软。于是我只好开始往回走。我觉得运气还算好——骡子没有整个陷死在那条汊里,而有一阵看来很像要那样;所以对不得不往西走这件事,我也就不那么愤愤了。这湖岸上处处长着壮美的绿草,又有许多野牦牛的痕迹。在这浅浅的淡水边上,躺着数不清的骨头,还有几十副极好的死野牦牛的头骨与骨架。看样子它们都是到这奇妙的湖边来死的。

我把这一小队人停在一片菜蔬的园子里;吃过那最后一块野驴肉,便出去找野物,却只打着两只肥野兔。这一带我注意到有大型的食腐鸟,那一般是附近有人住的迹象。湖上也有许多种白色的鸟在享福,多半在湖心。

我本想早些动身,可天亮时地上一片雪白。所以我们沿湖边走时,路极难行。有一头野驴小跑过来看我们在干什么。可惜我只打断了它一条前腿;我追了它极远,它还是躲过我的枪跑了。能重新朝东走,到底叫人满意。我后来在水边扎了营,正对着前一天在汊那边的营地。

压在我们头上的那场风暴一过去,我便爬上湖北岸的草山去打点吃的。我悄悄爬到两头野牦牛跟前,打伤了其中一头,又追着它,直到渐浓的夜色与一场猛烈的风暴提醒我该回去了。我不在乎雨怎么下,因为我又恼又气自己:一天之内伤了两头与人无害的牲口,却没给这一行人弄到一点吃的。

我顺着陡峭的草坡往下往回走时,又看见一头野驴;为把这杯苦酒斟满,我竟连最后一发子弹也只打伤了它。它虽这样已跑不快,却仍躲得开我、不容我走近。我使出全身力气,发觉不但能把它盯住,还能把它往我要的方向赶。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若真能把这可怜的野驴一直赶到营地,在那里把它捉住,岂不是不必费事去驮,就有吃不完的肉给大家了?可一回头我就知道,天黑会结束这场追逐,因为营地还在几英里外。我追着、或者说赶着这头野驴,它进了一道颇陡的沟,沟里淌着一道溪;它就在溪边倒下了。我又喜又怜,冲了上去,在它还没能挣扎着站起来之前,把刀捅了进去。恰在同时,一场震耳的雷电风暴在我头上炸开,接着就是黑暗。

怕迷路,我一直顺着那道沟走,沟最后在湖边出去;我沿着湖岸跋涉,终于看见随从帐篷里透出的一点微光,才知道营地在哪里。我到后不久,风暴过去,月亮出来了。随从们饿着;我把这番经历一讲,有两个人便带上刀与一条口袋,照我明白的指点出去找那头野驴、驮些肉回来。我已经睡得很沉,才又被那只嘶嘶作响、盛满鲜肉与野葱的煎盘送进我帐篷时惊醒。

这几场风暴之后的那个早晨极静,像是天地自己也力竭了。那湖像一大张极平滑的玻璃,被几片停在上面的薄云遮去一半,只等一丝风或一缕阳光把它们托起。我沿水边走时打了四只野兔,因为有些多岩的地方野兔颇多。

我虽撞上了一条野兽常走的分明小道,那沙土却饱含水分,骡子几乎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这湖因岸上多沙多岩,叫我想起海湾更胜于别的什么。接着是长着花与菜蔬的草坡,后头升成高山,再后头又衬着雪顶的峰。湖的南面是一大片平原,一直伸到远山。我无论朝哪个方向望,都看得见大批野牦牛与野驴在吃草;湖上也有许多水禽安了家。那真是个猎人或画家的乐土。

骡子一乏,我便歇下,出去打一头野牦牛。野牦牛总比野驴可取,因为身上能取的油多。我很快在营地上头找着一头,不费什么事就打着了。我扛着一袋肉回到营里。到了那里,叫我意外的是马尔科姆与以扫已经回来了。实在说,他们在风雨天里找人已经找够了——那样的天连火都生不起来。不过他们带回了关于前路的好消息:说那一路仍会把我们带到草丰、野牦牛成群的地方,而且一路都在缓缓下降。

这天下午三头骡子不巧走散了;我们一直到上床也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看样子它们是厌了在湿透的地上驮重,一心要自己乐一乐。这三头里有一头,每逢装驮要捉它总要叫我们费好大的事。我们发觉拿住这个无赖的唯一办法,是我们两人拉住一根长绳的两端,让绳子平铺在地上;其余的人把骡子往绳子那边赶,等它走到绳边便把绳拉紧;然后拉两端的人朝相反的方向跑,这样便用绳圈把它围住。可这办法太费工夫与气力,后来我们索性用一根长绳把它拴在另外两头之一的身上,那就不难捉了。自然,驮子一上身,它便毫无要逃的意思,反倒相反——它会往前挤,仿佛在说:「劳驾把这些东西卸了,咱们走吧。」它是头极机灵的骡子,也是我们最有用的一头。它虽小,却能驮四百磅行李,差不多抵得上另外两头合起来的分量。

循着踪迹找着那三头漫游的骡子——它们挑了一个藏得极严的舒适窝子——我们便继续沿湖边走。野兔、燕鸥与鸥都落在我们枪下;夜里我们在一片葱与大黄的园子边扎营。这奇妙的湖虽是个可爱宜人的地方、气候也温和,八月二十六日到了它的东角时,我们却也并不觉得可惜。这里是多沙多丘的地面,草很好,是野驴爱来之处。

离湖不远,我们运气好,又撞上一道小溪,发源于邻近的山里。这道溪向东流去,有时滞缓,有时颇急。水清,底是沙的,宽几码,只约一英尺深。有些地方我们看得见许多小鱼,一近便游开了。这小溪的两岸是沙地与草地。撞上这个人烟的标记,大家都很高兴。我们决定无论如何都顺着它走。这样一来,我们知道自己始终在下降;更要紧的是,我们知道再不会为缺水受苦。而且找着野物与草的机会也总要多些。我们顺着这道溪走了愉快的双程,溪的水量一路在增;可夜里一场大雷雨几乎把我们打垮。

第二天我们离了这条河,在歇下之前又找着了它。夜里骡子又走散,弄得我们第二天早上走不成。也许它们是在躲又一场光顾我们的风暴。那天早上天气倒好,要等着把它们找回来,我们的心绪便不算顶好。不过我们有的是事可做:写记、绘图、把所有的枪擦一遍等等。下午动身时我走在前头,带着散弹枪,忽然撞上一只原羚;它虽挨了二号铅砂,可惜还是逃进草山里去了。那天晚上,正当我们庆幸躲过了的时候,又一场风暴压了下来。

野牦牛的心大约长得很低,因为打死的多半是子弹正打在肩后,可剖开尸体一看,心上却从没有伤。我们很庆幸野牦牛的内里是这样安排的,因为心是这牲口身上最好的一块:它嫩到那个地步,总能在刚死之后就吃。腰子极好,肝还算可以;舌头照我们那种腌法,又老又硬得像木头。多半只要法子得当,舌头本该是最可口的一块。肉本身照例是老的,就是放了几天也一样,从来不像野驴肉那么嫩;不过它虽纹理细密,却是极扎实、极有养分的肉。

野驴身上最好的一块是心。我想这牲口的肉存上几天之后更有味,而且那味道是它独有的。至于羚羊与原羚,每一丝肉都是又嫩又多汁,我们总是争着吃个精光。

八月二十九日,我们都说我们那三头骡子值得上同等重量的黄金——它们驮着重驮,极有胆气地在湿透的土里、在讨厌的又深又多石的沟上一路跋涉。这天我恰好在高处沿山边走,带着散弹枪找野兔——我们都极爱吃野兔。全然是偶然,我撞上了头一个人工的迹象:我找着了一座嘛呢堆。嘛呢堆是一堆石头,或只几块、或成千块,上头刻着经文。凡有西藏人住的地方,全国到处都是。这一座是三块石头侧立在地上,围成一个方的三面;上头压着第四块,四块上都刻着字。这是个大发现,我朝底下的马尔科姆与随从们又喊又挥手;不久他们之中有两个便急切地朝我这边赶来打听消息。

人人都被「不久就能遇见人」的指望托着;走完第一程歇下时,大家满是主意与期望,盼着能再弄到些面、羊肉、盐、糖和黄油。我们算着至多两天就能找着游牧人。

有一座绿山上,我们看得见成百上千的野牦牛在吃草;我相信看得见的野牦牛比山还多。我们对这牲口特别偏爱,缘由前面已经说过。野牦牛的油于我们极宝贵,我们总把每一盎司都熬出来,装进旧的可可罐里。这些油饼大家都极看重;我们惯于敲下一块块来吃,像吃埃弗顿太妃糖一样。

我们发觉渡河是危险的;可又发觉这河向左绕了一圈之后,又向右急转,而在这一点上立起陡峭的崖壁,成了高山的基脚。于是我们要么绕过这些山,要么翻过去。绕要花好几天,而且很可能把我们带到全然无法应付的地方去。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没有选择,只好动手爬。

正在为难之中,又一场那样的狂暴风雨落到我们头上,还夹着冰雹,打在人与牲口身上生疼。顶着这样的逆境——又陡的坡、又迷眼的风雨——是挣不下去的。可这也终于过去了,我们便慢慢又攀上那座山。到入夜时我们得胜了:我们从另一面下来,在河边扎了营。不过我们知道,我们已没有足够的力气再克服多少像刚才那样的障碍。这件事之后,接着是个雾雨濛濛的湿早晨。能走的时候,我们又沿河岸走,直到发觉有另一条自北而来的河汇进来。这一道我们得小心地渡过去。

到了对岸,我看见稍远处有一头野牦牛,便先走去打它。我把它打成重伤,又确信它走不远,便等驮队到来,好派一个人跟我去驮肉。它却叫我追得比预料的久;最后一弹才见效,它仰面翻倒,四蹄在最后的挣扎里猛踢。那是头极好的牲口,照跟我去的那人说的,「像一座山」;它的角有三英尺多长。

我驮着肉往前去找我们的营地;因为日头正落,而一点他们往哪里去的迹象也没见着,心里开始有些不安。这时两声极微弱的枪响报出了他们的所在。那一夜我们吃得丰盛,因为马尔科姆也在营地附近打了一头野牦牛——他想我去追的那一头很可能整个跑掉,那样就没有晚饭了。

我们一早便被拉苏的呻吟惊醒。我们见他仰面躺着哼哼,便断定他是积食了。我们本急着早动身,可拉苏这一病,加上一场又浓又湿的雾,很快把这念头打消了。到正午,拉苏靠着热法兰绒与科克尔丸药好了些,那雾也被振人的日头化开了。路上我用散弹枪打了一只原羚。它极不怕人,从没想跑出我二十码之外。后来又有两头野牦牛朝我们的驮队冲下来,直到十五码之内。它们若再近些,我们就得为自卫而打死它们;可我们并不愿意,因为眼下肉有的是,多到我们驮都驮不动。

虽然普尔热瓦尔斯基上校写道:打野牦牛既惊险又刺激,因为受伤的牲口、尤其是老公牛,往往会扑向追它的人;可就我自己而言,我从没见过一头野牦牛要扑人,不论它受伤与否;我认为打野牦牛绝不比打羚羊更危险。

傍晚我们正想歇下时,发觉又有一条颇大的河自北流来,而我们得渡过去。我们选择当晚就渡,因为我们很怀疑第二天一早能不能叫随从去面对那冰水。拉苏与舒克尔·阿里都病着,所以只有沙赫扎德·米尔与以扫能帮我们。

头一回试着找渡处时,水流把我冲得站不住,因为那地方水深到腰。又试了几回,我们发觉在河的上游、顺着水流斜着过去还办得到。这里河宽二十五码,水到大腿,河床高低不平,有大圆石。

这番工夫花了些时候,因为怕出事,我们只好来回渡两趟。最糟的是那股毫不留情的北风。这活说得最轻也是冷到骨子里;等到人人都上了对岸的青草地,我们都觉得这条河是再也不肯渡第二回了——就是给一袋金镑也不渡!

第十六章

又一处灶——群山——一个古怪的错觉——奇异的人声——我们发觉自己在下降——一处西藏人的营地——以扫被派去当使者——一个邀请

九月一日是个阴沉的早晨,东风刺骨;不过我们那两个病人已被科克尔丸药治好,而且一醒来发觉自己已在河的正确一岸,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前一天傍晚我们若把渡那道急流的事拖下来,我们那两个病人恐怕好不了。上午那一程我们紧贴着河边走,那河此时已庄严地流着。后半天路又坏又苦,走在白色的石土上,处处是料不到的泥淖,还把我们引到更远处一片松软的斜地上去,那地被无数讨厌的、参差破碎的沟切开。就是在这片不好客的地面上,拉苏也找着了一个指望更多好消息的由头——一处「丘拉」、即山间的灶,看来有一两个月了。

紧挨着河,我们全然料不到地撞上一处草色极好的地方,有几座绿丘挡住那不住的风。日落时看那光景,像要是个晴朗清明的夜,好给我们一个测纬度的机会;可云又开始四围聚集,终于把每一颗星都遮了,又落下一阵虽暗却透骨的雨。到天亮,雨换成了雪。我们还是装了驮,顶着扑面的风雪一路挣扎,那风雪拖住我们的脚步。后来日头从那不仁的云里挤出一条路来,雪很快化进土里。我们把行李晒干的一番辛苦全白费了,因为第二程一开始,样样东西又被雨浇透。那一程走过的地方,草地与白石头交替出现。远处一点也望不见,我们便凭着涨水的河声来定方向;直到天将黑,一切才又清朗起来。这时我们才明白那一直折磨我们的冰风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的北面与东北,四五十英里外,立起几座高峻的雪顶大山,真是一幅壮丽的图画,看得人目不转睛。一个有太阳的早晨对我们是个可喜的变换;加上那雪山的好景致,便把我们接着走过的那些荒瘠单调的白石平原补偿了。

我们所见的唯一生命是一大群沙鸡。我们那样有把握能打一顿丰盛的饭,走近这些鸟时竟盘算起我们四膛枪能打下多少只来。它们想必也有它们那一份盘算,因为它们不容我们有一点机会,便一齐振翅高飞远去,还用那众所熟知的叫声气我们。

走了约四英里,我们到了一大堆石头,在这片平坦开阔的平原上很是显眼。那是曾有人到过的一个迹象。石头上一块字也没有。自这里我们下到河床较低的一层。在近旁一座山上,我用望远镜竟看见一个人带着一条小狗。任我们看多少回,那形状总错不了;可我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件事。

肉正预备着做早饭的时候,我出去会一会这个生人。我越走近,越确信那里真站着一个人和他的狗。忽然他们不见了;我怕他们跑掉,便加紧脚步,不久便走到一个很容易辨认的距离上;这时那人与他的小狗又现了身,我才看出,他们不是别的,正是两只旱獭。

早饭之后,我们听见像是有人在河对岸喊叫。我们都朝声音来处望去;虽望得很清楚,却什么也不见。我们揣测这声音究竟是什么缘故——因为人人都听见了——而照这类事的常例,到底还是一无所知。唯一的结果是我们这一小队人大为兴奋。我读到过有旅行者穿行土耳其斯坦某些荒漠时听见奇异的人声。也许那些发出这类异响的幽灵,有几个漫到西藏这边来了。

下午我们走过的那片单调平原像是没有尽头,弄得人比牲口还乏——因为地面又结实又平。帐篷一支好,云便从四面八方聚拢,最后爆成一场猛烈的雷雨。这样的时候我们除了躺在帐篷里、设法保持干燥、摆出一副好脸色之外,再做不了别的。

前天随从们告诉我们说肉还够吃五天。所以凡有野驴来打量我们的营地,我们也不去费心打;见着羚羊也不去潜猎。风雨一缓,他们便来报说肉吃完了——这在我们这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由此可见要供养这样不讲理的人有多难——虽然在别的多数方面他们还是可取的。

我们开始想:走了这样久、这样远还见不着一个活人,我们大约是世上仅有的人了。谁若急于躲开警察,我极力推荐羌塘。

九月四日,我们从自己的观测中得知:我们所在的海拔竟已低于尼亚格组——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着灌木的地方。自从牲口遭那场大难以来,我们确确实实一直在下降。我们用带了几天的一条牦牛尾上刮下来的东西、加上一只野兔的尸体做了午饭,便又上路,仍走着同样的地方。

傍晚我们在河边找着一处旧灶;离这里不远,又有一片地,几个月前那里必定扎过一个相当大的游牧人或商队的营。从四围的痕迹看,那支驼队分明是由骆驼与马组成的;近旁甚至还有一匹死马的残骸。我们找着一只羚羊角插在地上,这确凿地证明那些人有火器。我们还看见几段绳子与零碎杂物,自然都被我们的随从捡了去。那支驼队分明是顺着我们所行的这条河走的,因为再往前我们又找着了骆驼粪;可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却无从说起。他们于我们这一小队有一样好处:把人人都弄成了最有指望、最快活的心境。我们如今已在可以住人的高度上,又见了无可错认的迹象,告诉我们别人也曾在这一带走过。

夜里雨很大。装好驮,马尔科姆和我分头走在前头,尽力去打些肉。马尔科姆运气好,打伤了一头野驴,又把它赶到我们歇下的地方。它的心很快被剜出来,与葱一同在煎盘里嘶嘶作响,大家都吃得丰盛。我们带走了够这一行人吃三天的驴肉,接着走过那同样单调的平原;后来有几座沙丘给它添了点变化。随从们因又发现了几处「丘拉」,精神才没有垮下去;这也鼓着他们捱过那场把我们裹住的风雨。

在第一百零七号营地的夜里,我们的骡子走散了,所以九月六日早上,走双程的念头只好打消——何况雨下个不停。实在说,我们到十一点才动得了身;那个钟点刮着自北面雪山来的冷风,那一天总之是阴沉、沉重、压人的。它叫我们醒悟到自己真实的感受:我们开始明白自己需要一点小小的享受,譬如面和盐。野驴肉这种收获,我们似乎吃得有点腻了。

自我们快马离开列城以来,四个多月过去了。我们渴望找着人;为一条面包,我们情愿出一大笔钱。我们纳闷:我们那四个人近来总为每一桩小事彼此唠叨争吵,我们两人却连一分钟也没有失和过。我们唯一的解释是: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可争的,因为两人的心都一心一意系在同一件事上,就是把我们所承担的事办成。

既已见着人迹,我们便开始商量办法。我们定下:等到了野物多的地方,便留三个人与一头骡子在那里,我们自己带另一个人与两头骡子、驮得轻轻的,走极长的程,去找着人,再尽快带回接应。满怀着这些对过去与将来的念头,我们在沉默中继续赶路——那一天实在太阴沉了。天天在前头探路的习惯,已使我们人人都惯于时刻紧盯着前方、也盯着路的左右。

忽然,在那暗淡的光里,我注意到河的下游很远处,在一片一直伸到对岸山脚的牧地上,有一样发白的东西。起初用望远镜看,我们把它看作一片石头房子。可这念头在我们看来太荒唐,便断定那不过是地面的一些起伏——这样的东西我们从前常见,而且曾由它们幻想出无数不可能的形似来。

那阴沉的天色无疑叫我们不像平常那样指望有救。不过我们眼睛仍盯着那东西,每走三四百码就停下来再用望远镜看一回,可每回又只是重复一句:「不过是地面的起伏罢了。」后来我们到了一片隆起的地面,再看一回还是那句「不过是起伏」;接着我把望远镜递给最近的人,一面喊道:「等一等!叫别人也看看。」又说:「我想这总不止是『地面的起伏』。」

头一个人凝神看着,把望远镜从眼上拿开,递给另一个,眼睛却仍盯着那片「地面的起伏」。就这样我们一个个看了又看,人人都惊住了,因为有几个甚至分辨得出那地方有烟升起。我们兴奋万分,快步又走了几百码,极短的工夫里提出了上千个疑问。我们再一次停下重看。这时烟已清清楚楚;更惊人的是,那「地面的起伏」之谜我们竟也解开了:原来是帐篷。若还有一丝怀疑,很快也被打消了——我们注意到离帐篷不远处有极大批的牲口,我们猜是牦牛。我们把前后一合计,断定那些帐篷是一个大营盘,散着的牲口就是它的驮畜。

可下一个问题是:「里头住的会是什么人?」那些帐篷分明是白的,而我们知道寻常游牧人的帐篷是黑的。是果洛、还是别的劫掠部落的营地?我们说,他们的帐篷不也是黑的么?是一支从土耳其斯坦来的俄国商队?会不会竟是另一队像我们一样、只是规模大得多的旅行者的营地?是一伙土耳其斯坦的商人?可转念一想,他们的帐篷大概也是黑的。我们不由得想:里头必定住着什么欧洲人。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决定不再把工夫白费在无用的揣测上,而要动手去办。

我们定下这样的办法:派以扫去——因为他藏语说得好——又派舒克尔·阿里同去——因为他于我们最没有用处——两人带上枪,过河去侦查那个营地,弄清他们是什么人,可能的话带回食物与帮手。我们自己与沙赫扎德·米尔、拉苏,沿河继续走,直到正对着那个营盘——它离河约一英里。随后我们挑了一处四围有高岩、近旁有好草的洼地扎营,全然不被河那边的人看见。

这样我们便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有了十足的准备。从我们这个位置,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见,自己却不被看见。我们各人轮流到那些岩石顶上——我们管它叫我们的城垛——去守望,其余的人便忙着扎营或露宿的那些寻常事务。我们看见我们那两个人平安渡了河,又看着他们离那营地越来越近,直到天黑把他们遮住。

那一夜很黑;我们那两个人又已被明明白白告知该到哪里找我们;加上对岸那些生人十有八九全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便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整夜守望。我们确实比平常睡得晚些,我想主要是盼着以扫带一条面包或别的什么吃的回来——因为以扫是个精明机灵的汉子;而我们的谈话也不过是把「这些人会是谁」、「我们那两个人会出什么事」的猜测翻来覆去地说。带着胃底那股本以为可以填上的啃噬之感,我们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心焦地起身,拿着望远镜爬上城垛去望,地上已有了雪。前一天我们发觉用望远镜刚好能分辨并数出那些帐篷,也勉强看得出人。起初那个陌生营地我什么也分辨不出;我只当是天还没大亮。可天越来越明,我把眼睛瞪了又瞪,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觉得这事太奇,便叫马尔科姆来。他顺河上下望去,也分辨不出一点营地的迹象。我们惊住了,又有几分沮丧。那些帐篷能出什么事?我们那两个人又在哪里?我们一遍遍地问。我们那样高涨的、能再见着人、能弄到食物的指望,忽然间被残忍地粉碎了。可我们争辩说:若根本没有什么帐篷、我们那份把握到底只是个错觉,那我们那两个人又能出什么事呢?他们是在回渡时被水冲走了,还是病倒在哪块岩石后头?我们无从知道,便决意整日等着、望着他们;若还是毫无迹象,就沿河岸继续走——因为我们说不准,再得不着帮助,我们还撑得了多少天、或多少个少得可怜的日子。

十点前后,我们看见两个人在河的我们这一岸沿上游跋涉而来,比先前更觉意外;不多时便高兴地认出是他们。从他们走路的样子判断,我们猜他们有好消息;果然如此。我们很快都在急切地听他们的经历。

以扫讲道:那个营盘原来是西藏商人合伙的队伍,正从拉萨往中国去;他被领进那位领头商人的帐篷,受了款待,还在那里宿了一夜。以扫事先被教好了一套说法:我们是一个商人与一个医生,正往中国去。那商人一眼就认出以扫是拉达克来的;听了他的话,他说我们不是英国人就是俄国人,因为他说,别国的人办不成这样的旅行。于是以扫把实情全说了,细讲了我们的处境。一提到卢比,那商人便竖起了耳朵,表示愿意见我们、做一点卖食物给我们的小买卖。为博他的好感,以扫告诉他说我们除了几袋卢比别的什么也没有;其实我们统共不过四百上下。以扫也交代了整个营盘何以奇迹般消失:他说他们天亮前就顺河开拔了,在下游渡了河,由那里要往中国边上的巴戎与丹噶尔去。那商人托他带来问候,劝我们循着他的踪迹赶上他的队伍,说他极想结识我们。这个办法于我们再合适没有,因为我们与那商人一样,正是奔巴戎与丹噶尔去的。我们心里描画着等着我们的那份友情与款待,指望当天傍晚就赶上那支队伍,享一顶暖和的帐篷与一顿好晚饭——因为以扫告诉我们说他各样物资都带着。

第十七章

我们赶上了商人的营地——西藏人的款待——我们发觉自己已找着楚马河的源头——讲价

不难想见,我们装那三头骡子没花多少工夫,不久便以超出素常的脚程沿河岸而下。可是一英里一英里地走下去,却找不着那支队伍的踪迹,我们渐渐失望起来;尤其是在任何望得极远的高丘上,也看不出一点营地的迹象。我们开始灰心,怕这整件事都是虚话。我们怀疑那商人是在骗以扫。恰在我们的疑心真地重起来的时候,我们到了那支队伍渡河的地方。

那商人叫我们循着他的踪迹赶上他,这主意确实出得好,也容易照办:在松软的沙土上,那些踪迹清清楚楚、数也数不清,像是一整支大军扫过。水边有一座两英尺高的土堆,顶上插着一根棍子。我们断定那是给商旅指明何处可以安全渡河的标记。我们在这里不得不离开这条河——它的源头我们是一路跟了将近十二天的。我们循着那商人的踪迹走,时时刻刻都指望着撞上那个营盘。我们那三头骡子开始显出乏相;日落又近,我们只好不情愿地歇下过夜,指望并未实现。我们有点焦急,也有点失望,因为我们想:那商人若总是这样走法,我们是永远追不上他的了。

第二天早上,九月八日,我们极力想望见那商人。踪迹带我们翻过一个深沙的陡坡,又下到一道极好的草谷里,谷中有一道清亮的溪水。紧挨着它,我们找着他们前一夜扎营的地方。这是我们离了那条河之后头一次见着好草;可见那商人非到真正好的营地决不肯歇。我们算着,下一程多半只会走得短。

我们发觉他们生的火还烧着,那些干牛粪还红着;各样痕迹显出各顶帐篷支在哪里、牦牛与马拴在哪里。既有现成的火与水,我们便停下来吃早饭。草草用过这顿俭饭,马尔科姆、以扫和我带上几个月没见过的一些卢比,先走在前头,决意无论他们走出多远,当天夜里一定要赶上这些商人。我们再也受不了这样鬼火似的忽隐忽现了。另外三个人与三头骡子则按自己的脚程跟上,能走多长走多长。

循那踪迹毫不费事,因为有时在几英里外就看得见一条宽宽的、发黑的线,横过潮湿的草地或深沙地,显出他们所取的路。我们面前是一段长却愉快的跋涉,多半穿过草谷,两边是好看的山列。日已落下,我们还能轻易辨出踪迹;最后转过一道谷角,我们看见远处一片低地上亮着灯火,近旁的山把那正刮着的刺骨寒风挡得很好。

只要我们一直走着就不觉得难受;可一停几分钟就不好过了。走了十八英里之后,我们离那些帐篷还有半英里,便打发以扫带着我们一张中国名片先去,向那商人通报:我们在外头,很想前去问候;若可能,还想做一点买食物与雇驮运的小买卖。

以扫一走,我们很快就冷得不耐烦起来;因为我们本以为他会立刻自己来、或打发什么人来,把我们领到那商人跟前去。我们再也忍不住了:我们又冷又饿,而帐篷就在那里。我们已经尽了礼数——先打发了仆人去。为什么不自己过去、不再讲那些虚礼就进那商人的帐篷?我们走近帐篷时,大狗凶猛的吠声报出了我们的到来。饥寒使我们顾不上这些怪物;若不是一个看见我们的小男孩好心又机灵,我们大约要吃不小的苦头。靠他相助,我们终于找到了领头商人的帐篷;门口拴着一条样子极凶、幸而拴在桩上的好狗,它愤怒的低吼很快把商人的仆人从里头引了出来。他这时必定已听说我们到了,因为他二话不说,就招手叫我们进帐篷。要从那仿佛能钻透骨头的冰冷北风里脱身,我们是不用人请第二遍的。走进这暖和舒适的住处时,我们由衷地欢喜得笑了。帐篷两边各有一张厚褥子,铺着暗红的布,每张褥子的一头坐着一个西藏商人,穿着暗红的袍子。帐篷尽头点着一盏柔和的灯,照着桌上摆的银与别种贵金属做的法器——那灯光与这满屋的舒适温暖极为相称。帐篷当中是一堆烧红的干牛粪,在这寒夜里格外明亮,上头架着一把擦得发亮的铜壶,满满地装着茶。

有一张床的一头坐着以扫,正忙着填他自己的肚子;他一能把自己的需要填饱,似乎就失了神智,把主人的事全忘了。几句严厉的责备很快叫他站了起来;我们随即被引见给营里这两位首要的西藏人。他们打手势请我们坐下,随后各递给我们一只碗,由仆人注满热茶。他又往里头搁进一大块黄油,然后把一只装满糌粑、即细磨青稞面的大红皮口袋举到我们面前。我们从里头舀了好几大勺和进茶里,又随意加盐。商人的仆人接着递给我们筷子;不久我们便动起手来,把那热糊糊往嘴里扒——恐怕扒得颇为贪婪;那一夜我们吃空了多少碗,若说出来是没有人肯信的。

饥肠的啃噬稍得平息,我们便开口商量买东西的事。他们要的价远超我们的钱囊;而且一应物件都已为第二天一早开拔收拾停当,这桩买卖便做不成。那商人告诉我们,他第二天只打算走六英里;他答应借我们两匹马驮行李,好帮我们那三头骡子第二天赶到他的营地。他说他会把仆人同马留下,并吩咐他:我们的三头骡子若正午前不到,就不必再等,径自跟上去。

谢过两位商人的款待,我们便出了帐篷,往约定给我们过夜的那个棚子去。我们一路绊着拴牲口的绳子,在成群的牦牛之间穿行,最后停在一大堆货物前头,货上张着一大片篷布。我们就在黑暗里、在这堆货物旁坐下。这里一点也挡不住风,在那里待久了是不可能的——这样刺骨的冷风我们从前从没遇过;何况我们也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应得的那一点点尊重。以我们眼下的情形,自然不能指望多少;可我们两个英国人竟被扔在篷布底下与行李作伴,在这样的夜里全无遮蔽,而两位西藏商人却在温暖舒适里安睡。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便起身摸回商人的帐篷。他们两位都已就寝;我们却告诉他们说,我们也来帐篷里睡,随即动手安顿起来,一点不见外。两位商人虽对我们这样闯入感到意外,心境上却并不想拒绝我们作伴。要么是他们在这寒夜里有几分可怜我们;更可能是我们先前吃着谈着,把他们熬到那么晚,他们已乏得懒得争论或抗拒了。两张床之间的地上给我们铺了一条毡垫躺着。各样盖的一铺上来,我们很快又暖和了,两人都睡得很沉。

天亮之前,我被一个嗓门像公牛的精神十足的西藏人吼醒,他吼的是「丘——丘,丘丘,丘丘呜——呜——呜!」——据说那意思是「起来,预备!」。我想我此后必定又打了个盹,因为接着记起的,是发觉自己躺在露天的地上。天刚亮,一队队驮着货的牦牛正从我们身边移过。我们两人都惊住了:似乎没有一个人理会我们。我们就躺在那里;一点声响也没有——人人都像是只管去做自己的活、别的一概不管。一批又一批静静地消失了——商人、帐篷、牦牛、马、人、狗,全都走了。似乎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我们不知道;我们弄不明白这局面,可冷逼得我们起身,设法暖一暖身子。

尽管这奇妙的营盘奇妙地消失了,我们却高兴地发觉那商人没有食言:他留下两匹看着极肥的马给我们,交他的仆人宁布里看管;那仆人还带着那只装糌粑的大红口袋和调它所用的别的东西。我们不多时就把壶烧开了,马尔科姆和我便同宁布里一道坐下吃早饭。

以扫已回头去催骡子,怕它们正午前赶不到。宁布里十分明白自己作为司仪的身份,有一阵分起食物来很小气;可是送了他一把刀与一个卢比——他起初推辞不要——他就大方起来。我们所有的交谈虽全靠比划,却都放声笑着,乐在其中。吃过这顿奇特的早饭,宁布里给了我们两件大袍子;我们裹着袍子分头到向阳的角落里去睡了。

过了一阵,马尔科姆把我叫醒,说再去吃点早饭;这时宁布里向我们打手势说快正午了,他不能再等。恰在那一刻,骡子从拐角处现了身;行李很快移到马背上,我们的人也很快吃完了他们挣得起的茶与糌粑。我们这时盼着天黑前赶到商人的营地,也盼着弄清它是怎样管的、有多大、由什么人组成。马尔科姆和我走在前头,不久就被一群西藏人围住;他们彼此说着善意的笑话,显然觉得我们的样子很有趣。

行李一到,我们便支起小帐篷,想回报两位商人的款待,请他们来喝茶——我们所能给的也只有茶。我们也急着同他们讲价,雇一头牦牛或一匹马驮行李。天将黑时两位商人来了,因为我们的帐篷离他们的不过一百码。我们四人挤在一处,热得难受;我们帐篷里的款待与舒适,比起他们自己的来,实在是很差的抵偿。以扫就在旁边当通事;可是第二天雇牲口的事我们没能谈成。不过我们买到了一些东西:面先是八安那一磅,后来是一卢比一磅;酥油与盐的价钱也同样高。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没开始装驮,商人的整个营盘就已开拔了。找他们的踪迹毫不费事;愉快地走了一程之后,我们注意到有一面山坡上密密点着商人出来吃草的牦牛,便知道帐篷就在近旁。那里样样都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像是这营盘已在那里扎了几个月。我们走近时,宁布里叫我们把帐篷支在领头商人的近旁;不久我们就被请进他的帐篷喝茶。

我们一面啜着茶,一面谈这一带的地方与人;叫我们又惊又喜的是,他告诉我们:我们头一次看见他营地的那条河,不是别的,正是楚马河——正是我们苦苦寻找的那一条。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其实在离开那个野牦牛成群的秀丽淡水湖之后不久,我们就已经找着了楚马河的源头。我们还顺着它的河道走了将近十二天,约一百二十英里。这条河西藏人也叫玛曲,蒙古人叫它纳普齐台乌兰。他还告诉我们:西藏人阻止外国人进拉萨的决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强;他深信永远不会有人到得了拉萨。

买了些奶酪、枣和一块肉之后,我们便告辞。这次拜访中,我们送了领头商人一小盒番红花——那是所有西藏人都极看重的东西。我们盼着这样一来,等他回访我们的帐篷时,会更肯听我们商量帮我们驮行李的事。

帐篷里接待两位商人的一切备妥之后,我们便去请他们。我们特意把那瓶白兰地取了出来,盼着他们若肯喝些,心肠会宽些。他们果然热络起来,也赏识这贵重的醉人之物,不过喝的分量极为谨慎。我们又拿出些番红花来,谈着争着谈了许久,盼着能按一个公道的价钱买一匹马。他们终于答应把一匹年老却有力又好用的马让给我们,作价六十卢比——起初他们要一百二十卢比。能为我们那三头骡子做点什么,叫我们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桩买卖一成,我们很快就向两位商人暗示:该睡了。

在接着讲我们的经历之前,值得用一章来写一写这商人的营地。

第十八章

西藏驼队的管理——与商人喝茶——舒嘎扎河——摩擦——一场警报

这支奇妙的驼队大体的管理与内部的章法,有足够的意思值得占一小段篇幅来写一写。驼队之首是一位相貌极好的拉萨西藏人;他必定高过六英尺,体格极为健壮,断然是我所见过最高大的西藏人。在营里人人都称他「库硕」;要查出他的真名,试了多少回都没有结果。我很怀疑这支队伍里知道他真名的不过一两人,而他们是不敢说出来的。「库硕」这个称号本来只用于活佛,可晚近它已不过是一个表示敬重或亲近的称呼,不再有宗教上的意味了。

地位仅次于库硕的是另一位大商人,与他同住同睡在一顶帐篷里;除这两位之外,还有许多小商人,其中有的或许只有五六头牦牛;最后还有一位喇嘛。合起来,这是一支气象不凡的队伍,照我们所能估的,牦牛将近一千五百头。人告诉我们说每六十头牦牛用一个牧人;不过我不能不想,实际上大约还要多些。这一行人里人人——商人、牧人、以及厨子与仆役——都有坐骑;所以上路时,他们与我们这缩得可怜的小队成了惊人的对照。

他们每天的常例大致如下。清晨四点前后,两位大商人中较次的那位先醒,喊厨子头儿说该起身了;厨子便大喝一声,听着像是「丘——丘,丘丘,丘丘呜——呜!」,全营守夜的人立刻应和。片刻之间人人都动起来,帐篷在拆,牦牛在装驮;这活在短得难以置信的工夫里就办完了,接着备马鞍;自那一声起身之令算起,不到一个钟头,这支庞大的队伍就上了路。

那一千五百头牦牛分成七队,成纵列行进,每一队由牲口所属的商人管着,由他手下的仆役与牧人维持秩序。这七队又分成两翼,一翼四队,另一翼三队。他们每天都按同样的次序走,两翼之间一般隔着相当的距离,一翼总要比另一翼早动身一阵;可一切都办得毫无喧哗、毫无混乱。自守夜人把睡着的营子叫醒,到开拔那一刻,几乎听不见一句人声;偶尔或许要有一个骑马的人对一头不听话的牦牛吆喝一声,叫它归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可就连这个也少到那个地步,头一两天过后,我们那些西藏朋友从我们帐篷边经过时,我们照样安睡。可惜我们始终没能看见他们到营的情形;不过我们所见的已足以叫我们确信:那必定也与早上开拔一样,样样按着章法。

到了新营地,每一队都把拴桩的橛子连绳打进地里,围成一个颇大的长方形;这一队的行李便小心地堆在当中。每一副驮子都是整个从牦牛背上卸下、照原样捆着搁好,第二天早上只消往牲口背上一放便是——因为每副驮子都配得极平,不必再捆。行李堆上张起篷布,仆役们便在中间给自己搭起舒适的小棚,铺上铺盖。牦牛的鞍子卸下来放在行李旁边,然后把牲口赶出去吃草,派定一部分人照看。到这时——而不是在这之前——才头一次做这一天的饭;因为清早凉快、只有牦牛走起来舒服的那段时间要省着赶路,所以动身总是空着肚子;可如今厨子的火已经生起,活也完了,饥肠的叫唤便可以料理了。

那些小商人怎样给自己的人发口粮,我们没有机会看见;不过我想办法与库硕的一样。他的办法是这样:每人发一只皮口袋,约装四十磅糌粑,即二十天的口粮。到发粮的日子,厨子替他把袋子装满;此后他爱多吃少吃,悉听尊便。黄油也按比例给。可不论他把自己的食物怎样处置,不到下一个发粮的日子,再不多给一点。厨子用一口大锅给所有受雇的人煮茶;煮好了他便发一声特别的吆喝,于是人人围到火边来,各带自己的糌粑、黄油,或许还有一点自己掏钱买的奶渣、糖或别的好东西。碗从宽大的羊皮袍褶里取出来,由厨子注满茶,这顿饭就开始了。吃饱了,碗便舔得干干净净,放回袍子里,接着掏出烟斗。这样的饭一天两顿,一般在正午前后,和下午四点半前后。黄昏时把牦牛与马自草地上赶回来,这也是极值得一看的景象。有一天我用柯达相机照下了一张,只是篇幅不容我在此刊出。看极少的几个人怎样灵巧地驾驭一大群半野的牲口,是极有意思的。牧人个个带着长长的投石索,用它把石子或土块甩向任何掉队的牲口;他们在约七十码之内所显的准头与力道,叫人惊异。一进营,只消很少几分钟,鞍子就都整好,每头牦牛都拴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清早动身。万一有哪头牲口不见了,它的缺席立刻会被发现,并报给库硕;不过我们同他们在一处的时候,走失的总能在入夜前找回来。

关于这支驼队,若说有什么比别的更叫我们称奇,那就是库硕对队里每一桩小事所知之详。他表面上看来几乎什么也不上心:他难得出帐篷,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喝茶与念经。可是没有一件事瞒得过他;而且他确实叫那些小商人与下人对他怀着极深的敬畏。无疑,营中的一切细情都有他那个私人仆役——一个地道的爱窥探、好管闲事的小人——一一报与他知;可就是把这一层算上,他那种仿佛既不知道、也不在意营里出什么事,却把下属治得服服帖帖的本事,也极为可观。

另有一件事也颇叫我们吃惊,就是这支队伍里人人的客气。他们之中见过欧洲人的即便有也极少;可我们竟奇异地免于任何讨厌的好奇。后来在中国,我们常常盼着能像在库硕营里那样自在地走动;我也相信,英国有许多外国人所受我们同胞的好奇之扰,远甚于我们在这些粗朴的西藏人中间所受的。同样奇的是他们对我们财物的尊重。在荒野里时,因为帐篷里地方极小,我们惯把许多行李放在帐篷外头;叫我们高兴的是,我们发觉在这里照样可以这么做,而且绝对稳妥:虽然整支行列每天早上都从我们帐篷边经过,我们的子弹、绳子、鞍子、帐篷橛子等等放在外头,与放在里头同我们一处一样安全。关于这一支特定的驼队与它的管理,所说的已足以显出多年的经验造出了一套近乎完善的章法;不过这里再说几句关于这类驼队的一般情形,或许也不算离题。

首先,拉萨至西宁这条线上并没有一条划定的路;不过每年驼队都要把各处旧的路标修一修,又在显眼的地物上、尤其在营地附近立些新的。有时一支队伍里可能没有一个人在两三年内走过这条路;这些路标若不仔细维持,要给那些至关重要的牲口找着足够的草与水,就可能极为困难。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常常得从一处营地走很长的一程到另一处,因为中间没有草。我们同他们在一处时,他们走过最长的一程是十八英里;可他们告诉我们说,他们常常一天走二十五英里、甚至更多。每一头每年只发一支队伍。他们通常在五月或六月初起程,十月到达目的地——或拉萨、或中国;这样走的是一年里最暖的时节,草颇多、冰已化、水也容易取。驮子极轻,很少超过一百二十磅;每程走多远,全看草与水。他们赶牦牛赶得极快,将近每小时三英里半,为的是赶在日头很热之前到营;因为他们说,走得快比在热里走更不耗牲口。

自拉萨往中国去的队伍,带的是有名的氆氇,还有大量的干枣。这些枣是自加尔各答进到拉萨的,所以到中国时自然极贵:一卢比约合十五个,照中国的钱是一个三十文,照英国的钱是一便士一个。同这支队伍在一起时,我们花两卢比买了一百个这种枣,还以为自己付了极离谱的价;可到了中国才得知,我们其实买得很便宜。

自中国往拉萨去的队伍,多半运茶——那是西藏的主要食粮——还有一定数量的烟草。一年里每头只走一支队伍,缘由是商人们都极怕路上遇着强盗。所以他们宁愿彼此等候、结成一大队同行,也不愿冒途中被劫之险。这类大队常是替达赖喇嘛、或拉萨别的大官做买卖的;不过是不是向来如此、这一回是不是如此,我说不上来。无论生意上的事还是地理上的事,头一两天过后,库硕与他的仆役便都极为讳莫如深。

在甘肃的边城丹噶尔,有四名由达赖喇嘛委派的西藏官员,照料西藏商人的利益,并调处他们与中国人之间可能发生的纠纷;此外这四人中还要有一个每年随贡物进京。所以他们有的是事做,因为中国边上的西藏人很多;而像我们这位相识那样的大商人,回拉萨之前可能要在中国贸易三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他少不得要与许多官员打交道,其中难免有人要寻他的事、向他勒索过分的陋规——若他没有一个可以申诉的官员的话。

九月十一日,我们发觉商人们走了那么长的一程,我们自己最好走两程。那一天冷得刺骨,是我们所经历过最冷的一程;头一次歇下时我们觉得天气太厉害,马尔科姆和我便先走在前头,留随从带着三头骡子与那匹马跟来——如今随从们过得很快活,吃着这地上的肥美。一到商人的营地,我们便躲到一张篷布底下,向宁布里招手,告诉他我们想同那位商人喝茶。宁布里让我们明白:我们若想同商人喝茶,得为这份荣幸付一个卢比。掏出这笔钱之后,我们很快进了库硕暖和的帐篷,一面啜着热茶,一面在红火旁烤手烤脚。没有以扫在,我们的交谈极为有限;何况两位商人急着要念经,我们很快会了意,便告辞了。

与这位商人同行的日子里,我们惯于花钱雇他的一个仆役每天给我们供生火的干牛粪;虽说过游牧生活时,我们向来觉得出去捡牛粪是桩有趣的事。一块晒得透的牛粪是很值得找着的,我们找着一块格外大的时,那份欢喜就像采蘑菇的人找着大蘑菇、集邮的人发现一张罕见的邮票一样。

第二天追赶那支队伍时,我们注意到一道沟里有几头野牦牛在吃草,离新营地不过两英里上下;我想我若能打着一头,或许能劝商人们把这副角替我们带进中国。这几头野牦牛所在的位置使我别无他法,只能大大方方地顺着它们吃草的那道谷走上去。它们到我走到一百五十码之内才理会我,开始走开;可我一枪马枪就把最大的那头打得当场毙命。我颇为吃惊,因为我自以为那一枪打得太靠后了。剖开那牲口才发现,我把它的肝打烂了,它就是为这个死的。

进了营,我发觉库硕一匹他估价很高的马快要死了。为救这牲口的命,他用一磅面从马尔科姆那里换了一勺白兰地。这桩交易里吃亏的无疑是那位商人。

我们得知库硕打算第二天歇着不走。这对我们是好消息,因为我们那三头骡子两个多月没有整整歇过一天了,我们所有的写记与绘图也都欠着。我们还想多买些物资,而同这些人办这件事总要花极多的工夫。尤其是,我们想大约能用柯达相机照下若干张足以代表营中情景的照片。

那个休息之日,是个和平而有阳光的大好日子。各处火堆的烟笔直地往天上袅去,人人似乎都在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静。谷的对面我们看得见那几百头牦牛,隔着这样的距离看去像一个大蚁巢。那一上午整个花在买东西上。价钱又涨了,我们便设法向几个小商人买。可那永远爱窥探的宁布里一发觉,便去报了他的主人;那位在营里无人不从,于是下令:除他自己之外,任何人不得卖给我们东西。他在别的小事上也叫人不痛快。我们看得出库硕是存心要榨我们,而我们的处境又使我们无可奈何;不过那一上午他倒送了我们一包特制的茶叶。那茶确实是上等的,既浓又顶饿。下午我们趁营里的人还没弄明白我们那小小的把戏、或者说得更确些、还没对我们的用意起疑之前,抢着照了几张。

歇了一天,我们都重新有了精神;天一亮便继续下行,一路穿过一道壮丽的峡谷,两边的山极高极陡。到后来,那峡谷在到一处短绿草的、有分明记号的营地之前变得极窄。我们已到了一片多灌木与荆棘的地带,那些丛生的东西有两三英尺高。有些枝条有一英寸粗;空气里是草木的香气。见着草木——哪怕是这样瘠薄的草木——对我们也是桩可喜的事,因为自约四个月前离开尼亚格组以来,我们没见过比野葱更大的草木。

吃过早饭我们继续上路,顺着一道干涸的溪床走,它把我们带到一条河边;我们得知那是舒嘎扎河,又叫舒嘎郭勒。说也奇怪,它流的方向与我们所去的方向几乎相反,不久便被山挡住、在它西北的流路上消失了。我们要渡到的那条河的右岸上,是库硕的营地,牦牛散在平原上,那平原盖着极好的草。左岸是一列山,叫通山。

我们试了几回渡那道水;水虽深、又宽约三十码,好处是底下是结实的石头。我们本以为库硕会指给我们渡处。我们终于找着的那处只有三英尺深。那天夜里我们同那些商人一点交道也没打;可说来奇怪,他们倒到我们随从那顶勉强算帐篷的棚子里去,与他们亲热了一番。

我们往前的路是沿舒嘎扎河逆流而上,经过一片极好的草原,上头有极大群的野驴,由某匹挑出来的公驴领着,在我们四围兜来兜去,常常在枪可及的距离之内。这一天异常地暖,它们却似乎一点不觉得。我们所在的海拔已只比列城本身略高一点;得知商人们只走了九英里、是前一天的一半,我们并不觉得可惜。

我们发觉他们的营子正扎在一列山脚下,那列山把可能刮起来的、本该受欢迎的风都挡住了。一道小溪自这些山里细细流出,在下头汇成一个小塘。空气静到那个地步,几处火堆的烟既不向左散也不向右散,只极慢地袅上去。马与牦牛要么齐膝站在水里,要么躺在草里,一点不想吃草;不管火的人则要么在帐篷里睡,要么在露天伸展着。那是一幅绝对清静、十足安宁的景象。

我们很快扎好了自己的小营,又凭正午的太阳测了纬度。因为没有风,我们生火颇费事,便打发人去求库硕借我们一副风箱。我们还问他可否容我们给他本人与他的帐篷照相——他的帐篷因杆头飘着一面旗,在营里向来显眼。这两项请求他都不肯答应。我们本已有一半料到会是这样,因为那两位商人不知怎的如今对我们带着一副漠然的神气,起初那份友好之态已经收起了。这或许本是这些人的天性,也许是我们猜错了;可我们总觉得哪里有一颗螺丝松了。

那天稍晚,他打发仆役宁布里来借我们的煎盘——尽管那盘子很小。我们当下看出这是个机会,可以叫那些商人知道我们并不打算事事仰仗他们;便回话说:除非他每天肯借我们风箱,我们就不借他煎盘。这话果然见效:那位商人亲自来看我们,这桩交易便成了。我们当时虽把这件事看得很重,可它也显出双方都变得多么孩子气。

自从我们初与这几位商人相识、又得知他们在到中国边上的丹噶尔之前要先去柴达木的巴戎,我们便看出与他们同行的好处,因为我们都奔着同一个目的地。可是巴戎究竟有多远,无论问那两位商人还是问任何下人,我们始终得不到一个确定可靠的答复。实在说,每逢我们提起这个问题,得到的意思总是巴戎比先前更远了。他们既不肯告诉我们这条路的任何事,也不肯告诉我们怎样找路,只一味重复这条路如何曲折难辨、我们自己是绝找不着的。

我们很清楚他们愿意我们与他们同行有两个缘故:其一是好把我们的卢比榨干;其二是好指望我们保护他们、挡住果洛一类的劫掠部落——我们将要走的路正在那些人的地界附近。库硕极喜欢我们的枪,也极赞赏它们;可是我们讲价时把一支枪让给他,他却说:除非我们再给他两三百发子弹,不然这枪于他无用——而那自然是我们给不了的。

这一天,九月十五日,库硕声称巴戎还有二十天的路;可照我们自己的观测算来,我们若找得着路,约一个礼拜就到了。我们知道照他那要命的价钱,再买二十天全队的口粮是买不起的;便决定向他买四五天的口粮,然后先走一步、走更长的程,离开这些商人。自然,我们最大的难处是弄清该走哪条路,因为常常一连几英里全无一点线索;一旦走岔,就意味着要在山里白白绕许多路,而那期间我们多半会彻底迷失。我们竭尽全力想从那些仆役口中打听路的情形。一个人说一样,下一个说的又与前一个说的正相反。他们之中多半是真不知道;知道的那些则被库硕禁着不许告诉我们。库硕的命令可不是能儿戏的,因为在这支队伍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有一桩事叫库硕颇费思量,就是沙赫扎德·米尔的平板测图。为避他的疑心,我们故意跟在商人们后头走;可沙赫扎德·米尔总在我们之后几分钟才扛着平板测图仪进营,这总叫库硕纳闷。他问道:「为什么总叫沙赫扎德·米尔扛着这块方板子走在最后?他犯了什么罪,该受这样的罚?」他指的是中国惩罪所用的木枷——我们一般称作「枷」的那样东西。

既已到了一片好草之地,商人们便打算尽量利用,给牦牛充足的工夫吃草。九月十六日他们只走了三英里,还让我们明白:第二天他们要在这营地歇着不动。他们确实挑了一处极美的地方:营子扎在最肥美的牧地上,两边都有山;还有一眼清冷的泉,足够众人用。这泉汇成的小溪把西藏人与我们隔开。

一得知商人们打算在这地方待这么久,我们便对这在我们看来全然不必要的耽搁不耐烦起来。我们恼到那个地步,竟去库硕帐篷里要四五天的面与黄油——到那时为止我们只按一天的量买。叫我们吃惊的是,他一口回绝了卖这么多给我们;他只肯卖够眼下用的。我们当下看出他在玩什么把戏:只要他不给我们超过每日所需的食物,他就确信我们不敢在手头没有口粮的情形下,重新去面对那荒凉无人的群山。受了这番怠慢,我们退回泉的我们这一边,一同商量该走哪一步。我们打定了主意:与其落在这些西藏人的权下、受他们的轭,不如冒一切险,重新闯进那辽阔的未知里去;于是当下吩咐随从预备装驮,就在那一天再上路。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们发觉那片西藏人的营地转眼之间从一幅安宁休憩的景象,变成了一片兴奋、骚动与混乱。究竟出了什么事?有些人在爬山;连库硕本人也亲自到场,为这片喧嚷添了他的一份;另一些人则四处奔跑,把放枪用的支架插在地上,又在给火绳枪装药上火。

第十九章

我们离开库硕——一次白爬的坡——一趟惨败行程的痕迹——一座经房——马尔科姆打了一只熊——为食物发愁

库硕一爬到我们营地上头那座山的顶上,我们就看见他用手指着什么东西——那正是这场喧嚷的缘由,因为人们已经朝着远处几块岩石放起火绳枪来。恰在这时宁布里来替库硕借我们的望远镜。他来时那副高人一等的神气,叫我们不肯借;这把库硕惹得很不小地动了气。

好奇心咬着我们,想弄清他们都在望什么、指什么,我们便自己爬上那座山,看见谷的下游很远处、舒嘎扎河的对岸有烟升上天去,显然是自某个营地来的;因为烟起之处近旁散着许多牲口,不过究竟是牦牛、骡子还是马,就是用望远镜也看不真切。有一点我们都确信:舒嘎郭勒岸上另有一个大营盘,比西藏人这个还大。它是属于另一伙商人的、还是——这被认为更有可能——果洛部落的一个大营,隔这么远是断不出来的。

我们当下就定了该走哪一步。我们吩咐随从把三头骡子与那匹马装上驮,又走到库硕跟前,告诉他我们要去投那个新营地;并告诉他:这些生人若果然是另一伙商人,我们无疑能从他们那里买到物资;若果然是果洛人,哼,我们也不怕他们,因为我们枪械齐备。

这样一反局面,把库硕拉回了他该在的位置,叫他认清一件事:英国人要挪动,办法不止一条。他求我们留在他的队伍里、给他帮手;可一见我们的决定不可挽回——骡子这时也已在装驮了——他便打定主意仍要尽量从卖面等物上捞一笔。我们这边则想:与其去赌能不能遇上另一伙肯卖东西的商人,不如先把四五天确实的口粮拿到手,于是决定向他买下这些。谈妥之后,我们毫不迟延地把驮装完,得胜般地离了库硕的营地,走时还受了那几条凶狗一番敌意的送行。

虽然我们对找不找得着去柴达木巴戎的路心里没底,也怪那些商人在这件事上讳莫如深,可我们分别时到底还是怀着友好之情;因为我们不能忘记:我们落难之时,他们不嫌我们那副绝谈不上可喜的模样,给了我们极大的款待与帮助。何况说到底,惦着卢比不单是西藏商人的天性,几乎也是一切文明或不文明之国所有商人的天性。

就这样,九月十六日下午,我们又一次闯进荒野,成了一支自立的小队。那天傍晚我们一直走到天黑透了许久,却看不见一点灯火指明那个陌生的营地在哪里。

第二天头一件事,我爬上一座山;说来可怪,我由此确信:我们从库硕营里看见的那些吃草的驮畜,不是别的,正是极大批的野牦牛与野驴;至于那烟,我们认定是河上升起的雾这一自然现象,因为我们一点营地的迹象也看不见。那一上午我们找路并不费事,因为沿路有从前的营地与旧灶作记。我们在几座红山脚下一眼清泉边卸驮吃早饭——那是红嘴山鸦的家,底下的石头与草里还住着许多野兔。

重新上路不久,我们注意到左手有一道沟向北折去,沟口有一道天然的土墙,极为显眼;墙上与附近的山上都摆着好几堆石头,一块压一块,有三四英尺高。我们照地图知道:到柴达木之前,我们得离开舒嘎郭勒、翻过一列叫布尔汗布达的山;我们便以为必是此处,而且这里被这样郑重地装点过,就是要叫走这条路的人不至于错过。

走近才发觉进那道沟有两条路:一条是翻过土墙的窄小径,另一条较宽,顺着墙右边的一道小溪走。我们顺着溪往沟口里走了几百码,便到了这水的源头。它正从一块立在我们路当中、四五英尺高的岩石顶上汩汩涌出。那石头被染成黑黄两色,水是热的,却没有味道。

进口处那道墙里头,另有几道更矮更小的墙,显然是为挡风筑的。墙根下有好几处灶,遍地散着大量兽骨。这眼热泉无疑就是这一切路标的缘由;它们并不像我们所当作的那样,是指往柴达木之路的招牌。因为这个错,我们白爬了很长一段:顺沟一直上去,翻过多石的山,又顺另一道沟下来,回到舒嘎扎河边我们原来那道谷里,路没走出多少,却把驮畜白白累了一场。

我们的随从抱怨说,早上那一程动身前非得吃一顿茶与糌粑不可,不然走不了五个钟头。原来他们之中有一个有表,告诉他们说他们已走了五个钟头;其实他们走了还不到三个。我把他们实际只走了这么久讲明之后,他们又还了本来面目,脸上那副难看的酸相很快换成了笑。

河岸上我们见着许多野牦牛与野驴,可它们都精得很,不容我们打。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一直怀疑所循的这条小道究竟是野兽走出来的还是别的;直到拉苏找着些骆驼粪,我们心里才宽了。这些可靠的迹象,加上又发现的几处灶与从前扎营的痕迹,把一切疑虑都扫开了;最后把我们带到一道宽阔多石的沟口上,那沟通向几座白色的岩山,看着全然无路可入。

我们开始后悔没把剩下的卢比全同那些商人换了糌粑。看我们那几个忠心的随从享用这顿简单的美餐,向来是件乐事。他们默默地吃个饱——或者说吃个半饱——眼睛里透出他们的心事,那心事飘回远远的拉达克故乡去了;在那里,茶与糌粑正是他们的主食。

我们这时已离了舒嘎郭勒的岸,正要进一道窄窄的沟口;我们料得不错,它要把我们带过舒嘎那列山。这地方有许多骆驼粪与别的迹象,分明表示:凡要翻这几座山的人,都在这里扎营——或在那趟苦路之前,或在那趟苦路之后。

那是个嶙峋、粗砺、看着阴冷的山口;在几处弯角上,风猛烈而残忍地刮着。我们顺着这道多石的峡谷往上爬了将近四个钟头,直到一小片草与饥肠逼我们停下。这一停又冷又潮,因为那一上午大半时间都在落雪与雨雪。再往上爬,我们越发担心:会不会非得在这样高、这样凄冷的地方过夜。我们的担心又因另一件事加了一倍:每走一英里都能见着三四具死牦牛的骨架——是家养的,从角细小这一点很容易认出来。上一支走这条路的队伍,必定走了一趟极可怕、极惨的行程。在他们遭难的种种迹象里,我们还捡到一小桶鸦片。

后来我们的担心终于被欢喜加了冠:我们到了一大堆石头前,那表示这里就是山口的顶上。自这一点起我们稳稳下行,直到日落之后,便在一处旧营地上支起小帐篷。我们知道那是旧营地,因为近旁孤零零立着一座小山,山上有三堆石头,有人那么高。那山附近大约某处有泉,可我们谁也没心思去找——四围的雪尽够解我们的渴了。

挨过一个刺骨的寒夜,我们欢欢喜喜地从草原上下行;那天早上天色明亮,日头把四面环着我们的雪峰擦得重放光彩。野驴、羚羊与沙鸡都拣了这片牧地,一路给了我们游猎之乐与口粮。这一天的乐趣稍有减损,因为入夜前我们找不着水。到那个时辰,我们到了一座极显眼的山,立在一道沟口上。山顶上有一大堆石头,装饰着许多木棍与红布条。我们见了都很高兴,因为到这时我们已懂得这表示有个营地。那里躺着几具家牦牛的骨架。一眼极清的泉发源于此,四处长着可爱的草。

我们后来得知:这个值得一记的地方名叫达普索噶,那山叫色尔山;自此有两条路翻过布尔汗布达山进柴达木。其中一条叫布尔汗布达山口,偏西走,比另一条远;另一条叫那木兰达坂。后一条虽近,却因灌木丛密、又有河要一再渡过而更难走。走这条路的商人抱怨说,他们的驮畜总要在丛莽里丢掉几头。自然,我们到的时候对哪条路都一无所知,便全然不知不觉地选了那木兰达坂。

我们顺着那道我们找着源头的溪走,它在石底上奔流;水虽只没膝,我们却难站得住脚。那些陡峭的山有时一直落到水边,每逢这时就逼我们渡过急流。这些山又嶙峋又光秃。另一些时候那沟变宽,河床也宽些;那样的地方便长着草与密密的灌木,有些有八英尺高。我们就在这样一处可喜之地午歇——照我们所见的那许多灶判断,别的驼队也是如此。再往前,路上有许多人、羊与马走过的痕迹。

我们发觉自己的粮秣已到最低处;因为虽见着一只野兔与三只沙锥,却一只也没打着。我们想:第二天若再打不着什么,就只能喝风饮水了。顺流望去,那河像是不久就要流进开阔的平原,我们指望在那里找着人。

第二天早上动身颇难,因为以扫与拉苏脑子里起了个傻念头,说那水太冷、过不得;直到我们向他们讲明这事绝不可能,我们才不再僵着。不过他们这话的实情,我们心里是认的;后来身上也实实在在领教了。没有太阳,又刮着强劲的东北风,我们一次次扎进那越来越猛、越来越大的急流里,两条腿全没了知觉。幸而有一只落单的野驴倒在马尔科姆枪下;正午时我们又在河对岸看见密密的灌木丛——无可错认是个旧营地。我们再一次在河的石底上踉跄而过,然后拢起一大堆最粗的灌木,生了一堆大火,烤衣服,也煮那野驴做早饭。

歇过吃过再往前走,我们到了更多的丛莽,主要是野树莓与野茶藨子一类的灌木,还有别的红果子;这些我们都一一不客气地受用了。连小狗「红宝石」也用嘴从枝上摘果子吃——它必定与我们自己一样,觉得缺着别的养分。

灌木丛四围又有近来有羊在那里吃过草的痕迹。大家都欢欣鼓舞;因为就算那天傍晚找不着人,我们到底有了一点肉。我们的随从后来简直按捺不住:一座石头房子现在眼前,他们便欢呼着穿过果树丛飞奔过去。

人人都以为总算到了目的地。走近一看,那是一所小石屋,约十二英尺见方,也有那么高。从那扇小木门的栅条望进去,我们见整个空间被一具大转经筒占着,由水流的力量推着永不停地转。门上头一道凹格里放着一包经文,被我取了。那经文写在纸上,用布包着。再四下找别的稀奇物件时,我发现好几丛灌木与树上挂着经文与布条;有一棵果树上挂着最长的一卷,写在白布上,用绳子系在树上。要取这件供物的诱惑于我太大了:我解开绳结,怀着一种亵渎之感——却被好奇压过了——把那块布扯下来,匆匆卷起藏好,一面四下张望,怕近旁有谁正在暗处看着。若被人当场抓住在糟践他们的宗教,那可是同生人结交的一个坏开头。不过我们这时候注定还遇不着人。我们那阵兴奋刚过,便看见河对岸有一只好看的黑熊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慢慢走着。那是它最后一次晚间散步,因为马尔科姆一枪正中它的头,很快把它打翻了。这件事,加上此时笼住我们的雾雨,便要我们歇下了。

我们在对岸把熊剖开之后,还得把它的皮与油运过河来;可这桩不愉快的活计与这湿天气,一点也没减损随从们的好兴致。我们那位骑兵班长大约最为得意,因为他十足指望第二天能穿着这艰难时世里所能凑出的全副行头,大摇大摆地走过一个蒙古人的村子。

顺峡谷往下走时,我们见树与树之间挂着一串串经文,写在红的、蓝的、白的布片上。可穿过果树丛跋涉约三英里之后,我们翻过一道颇高的岭,随即走进一片干旱多石的平原,而我们那条河折向南去了。这对大家都是一桩极苦的失望:正当我们指望看见游牧人营地或蒙古村落那种家常的安适时,入目的却只有一片荒漠。

我们责怪自己在肉的储备上太不经心,因为随身只有最后那只野驴的一小块,和一些熊油。我们那三头骡子虽瘦,还算有力;我们打定主意不耽搁、不哀叹命运,只加紧赶路,设法穿出这片荒凉之地。走了约十二英里,我们重新撞上那道溪,在一小片矮树丛边找着一处可歇之地。别处无不光秃干旱;连那些渐渐隐进我们所穿平原的山,也全无草木。在我们这小小的营地上,看得见从前扎营的迹象;河对岸还有一堆石头,像是在招我们渡过去,仿佛在说:「诸位,路在这边。」

第二十章

顺那木兰河而行——我们分成三队——我们遇见几个蒙古少年——他们的款待——罗布桑——巴纳诸部

自与那些商人分手以来,柴达木的巴戎一直是我们的目标;可那些极不完备、比例尺又极小的地图,于我们帮助甚微。

正午我测了纬度,得知照柔克义的地图,我们已到了巴戎的正北,那地方在我们东面;而照我们另一张地图,我们却正在那座城的南面。所以我们本想接受那堆石头的邀请,顺着沙上那条窄道走;可随从们极不愿再渡水,我们只好不情愿地依了他们。为穿过这片累人的地方、也为免骡子晒太阳,我们到下午很晚才又动身,打算趁月色接着走。

可我们的打算被一个又黑又有雾的夜晚毁了,我们只好觉得还是歇下过夜更稳妥。右手听得见那木兰郭勒的奔流声,所以水是尽够的。

自这里起我们几乎正北走,仍顺着那木兰河;那河已分成许多小股。路上多沙,还有松动的石头;我们所到的那些小灌木,有一面被风堆起的沙埋了一半。那天早上极热,对我们那三头老将是桩难熬的事——它们只能慢慢走。可在这样的荒野里,我们又怎能停下呢?后来我们到了一片沙丘,上头盖着一种摇曳的荆豆,就像海边长的那样;丛间还长着又长又粗的绿草。那河这时比先前更分成了许多小股,多半一跃就能跨过去。最可喜的是,我们找着了马与骆驼的蹄印。可不论有没有蹄印,我们那三头骡子是再走不动了;我们便挑了一丛最能遮荫、又有一座大沙丘挡风的灌木,下令歇下,把骡子放开,让它们在活水与粗草里尽情受用。

我们爬上附近最高的一座丘,察看底下那片地方。我们看得见一大片平原,很大一部分盖着灌木,一直伸到极远处的一列山。我们似乎还辨得出有一条河与我们的路成直角流着;我们算得很对,断定那必是巴音郭勒。不过我们看不见一点人烟或村落的迹象。日头太亮,要辨清物事便没有把握。往下怎么走,我们颇为为难;因为带着三头骡子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多半要把它们走死,是个糊涂的决定。

我们终于商定照下面的办法行事。沙赫扎德·米尔与舒克尔·阿里带着骡子留在营里;马尔科姆带拉苏、我带以扫,朝不同方向出发,打定主意不找着人就不回来。再者,为叫我们找得着营地,留下的两人要在天黑之后每隔一个钟头生一堆大篝火。在没有分明地物的灌木地里,就是最精于野外之术的人,要回到曾经离开的一处地方也很难。

把剩下的驴肉在三队之间分了,我们便各自上路。马尔科姆往北走,我取一条略偏东的线。以扫和我睁着眼、竖着耳朵,留心一切人迹;起初见着骆驼与马粪——那天先前也见过——随后是几处灶;再后是几处把溪流筑坝改道的地方。接着我们看见好几条往东北去的小道。可我不愿再往北走,因为我确信我们已把巴戎丢在右手、丢在身后了。

以扫和我正停下来斟酌时,远处一声狗吠打消了我们的疑虑。我们二话不说,朝那声音赶去,一时停下静听,等它再吠一声给我们指路。每一次听着都更真切;而我们所循的那些踪迹也一路更分明、更密了。我们实实在在是在循着一个人的脚印走!接着我们两人忽然站住,因为我们听见一个男孩或女孩快活的歌声。我们都穿过灌木丛跑过去,要看看是谁。

透过密密的灌木瞥见的那幅画面,我们几乎不能相信。有一群肥壮的羊正被赶着回家——这时已是傍晚——赶羊的是几个男孩女孩,骑着他们喂得极好的马,连鞍子也不用。他们一路唱着,纯是出于心无挂碍,既不知世上的愁烦,也不知外头的世界,更不知有两个生人就藏在几码之后。我偷看着这幅十足的、人世间的安宁与快乐的景象,然后用一声响亮而不合时宜的「喂!」把这景中之人惊动了。他们当即转过身来迎这闻所未闻的声音;他们接待我们虽不见害怕,那份惊诧却是大可原谅的。我们同他们一路走,彼此说不通话;后来便见自己被几个男人围住,其中有一两个听得懂以扫的藏话。

他们都是相貌好看的汉子,面带笑容,神情和悦,体格壮实,臂膀有力,胸膛宽厚。至于女人们也颇中看,黝黑的脸上两颊泛着红。小孩子个个像是丰润、康健、快活的图画。这一带的人里,我从没见过什么病或残缺。先是照例的几句寒暄:「你们上哪儿去?」「你们从哪儿来?」「你们是什么人?」等等;随后我们在地上生起一小堆柴火,围着蹲下谈起事来。我们心上最要紧的念头,大约是要叫他们相信一件事:我们真是饿极了。

我们所落到的这些人,分明是好客和善的。他们是措波、又叫索克波的蒙古人。最后商定:由以扫同他们两人骑马回我们营里去,把驮队带到这里来;我则留下等它到。一轮明月刚升起来,夜里赶路很便当。

以扫一走,他们便招手叫我跟着。我们快步走着,在灌木之间穿来绕去,月光下样样都显得陌生。走了半个钟头,他们忽然向右一折,我便看见一片清出来的圆地,四围被灌木遮着围着。当中地上有一个坑,坑里燃着火,四围摆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围着这些蹲着男男女女,显然在等晚饭煮好。一边堆着几只口袋,我猜里头装的是粮食。我饿得厉害,眼睛简直离不开那些锅——那些锅恰好嵌在地上挖的坑里,锅里的东西就这样煮着。我被让到火边,背靠着那些口袋坐下。这时我那位把我引到这里来、看来是这一伙首领的主人,揭开一口锅,随手捞出一只煮得烂熟的羊肩,我从他手里接过来就啃起来;啃完了,主人又给我一条腿,随后又给一块颈子。我这才在心里想:我给英国人在这些人中间挣下的,是怎样一个贪嘴的名声啊;于是他再三劝让,我都硬着心辞了,只满足于喝了几份热汤与茶,茶里加了黄油与糌粑。

这顿大为可感的饭里,各人从任何一口锅里挑自己中意的羊肉吃,中间换着喝茶、吃糌粑或喝汤。吃完之后,他们便动手察看我的衣服与随身之物。样样东西都引起极大的好奇;我的罗盘有什么用处,我试着讲给他们听,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可最叫他们惊异的,是我那只表的滴答声,那表在整个圈子里挨个传过一遍。

烟也抽完了,察看也察看够了,男男女女便各自散到自己的角落里睡觉;我躺在他们两人之间,身上盖着暖和的羊皮,不久也睡着了。天亮前很久我就被叫醒,发觉我们那支小小的驼队已经到了;此后不久,约在三点,马尔科姆本人也来了,身边跟着一群友好的蒙古人——原来他也遇上了他们,也同样受了款待。我们很快生起一堆大火,把壶烧上;随从们与蒙古人坐着聊天,十足地受用着茶、糌粑与黄油,也受用着又一次遇见生人这件事;马尔科姆和我则裹上毯子,睡到日出。

一觉提神醒来,我们见随从们还在忙着调茶与糌粑,四围躺着熟睡的蒙古人;我们所有的家当也遍地散着,谁若想拿,轻而易举。自从我们落到这些好信又好客的游牧人中间那一刻起,我们本能地觉得:我们的枪、我们的子弹,其实我们所有的一切,在他们中间与在西藏商人中间一样,是不怕被偷的。至于我们那三头高贵的骡子,它们如今所享的,在它们必定算是乐土了。处处是肥草与果树丛,其间有小溪穿过;它们齐膝站在水里来回走着,尽情吃草,无疑把载着我们熬过的那些难时光全忘了。看它们得了这样的供养,于我们也是不小的快乐;我们还商定:只要它们还在我们手里,便再不往它们背上放一副驮子;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向蒙古人雇马,让它们轻轻松松地走完到中国边界这最后三百英里。

等人人都醒了,一面商议着再吃一顿羊肉与茶的早饭,一面定下:我们再往前走几英里,到一处更便于讲价买食物、买马送我们到中国边界的地方去。

我们所住在其中的这些蒙古人的头领,是个叫罗布桑的人;我们的东西就是搬到他那丛林中的家附近的。两个生人来了、急着要买食物,这消息很快传遍了这些游牧人所住的那几英里灌木地。罗布桑在这一带是人人皆知的;他精力与见识都过人,在邻里中间分量不小。何况他比他们多数人都走得多:他去过中国三回,此外还在拉萨住过几个月,受过佛教教义的启蒙;因此他熟悉去拉萨的各条路。他向我们讲明:我们走的是那木兰那条路,不是布尔汗布达那条——后者是两条里较远的一条;他还指出柴达木巴戎城的确切位置,与我们自己的推算妙合;尤其是,他把我们找着了楚马河源头——那是扬子江上游的一条支流——这件事所知的情形,给我们印证并坐实了。

我们把营扎在一棵大果树的荫下——罗布桑那几匹壮马把我们的东西驮到了那里。我们与罗布桑并肩坐着,男男女女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到这新奇的集市上碰碰运气。「现钱卢比」是交易的媒介,这话很快传开了;比起我们所能拿出的刀子、表或番红花,他们更喜欢卢比。他们真正想换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针;而我们连一根也没有。有的带来糌粑,有的带来面,有的带来黄油,有的带来奶渣,各人带的从几磅到半磅不等;而我们至少得备下两个礼拜的口粮,所以讲价讲了许多场。这一切都由罗布桑经手,每成一桩他多半能得一点酬谢。照常例,我们一卢比买四磅糌粑或面,一磅黄油也是这个价;两只羊分别花了我们三卢比半与四卢比半。

每个蒙古人来了,都要说出他那袋面或那皮囊黄油值多少,自然要得比公道价高。旁边常站着许多人,兴味十足地看着眼前这幅新鲜景象,看我们听了那高价惊讶迟疑;可价钱虽始终没被说出口,人人却都明明白白知道是多少。讲价是在他们羊皮袍的袖子底下进行的。罗布桑这样同卖主交涉过之后,便在自己袖子里握住我的手,捏住我四根指头,表示这货要四卢比;于是我望着他的脸,捏住他三根指头、或三根半,表示我出三卢比、或三卢比半,视情形而定;这个消息立刻就用同样的方式传给所有旁观的人。每一桩买卖虽都在暗中办、一个字也不说,人人却像是用舌头而不是用藏起来的手指做媒介一样,清清楚楚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我们想买他们几匹马的打算没能成:我们的财力这样拮据,就是愿意,也付不起他们所要的价——一匹彻底累垮的老驮马要五十到一百二十卢比。

逗这些和善而不谙世故的游牧人开心,只消一点点东西;连我们那块海绵——我们总算有闲、有机会用上了——也引得他们好奇。更叫他们惊异的,是一只吃了一半的吉百利可可罐子,他们一口咬定那不是别的,必是鼻烟。马尔科姆这样引住他们注意的时候,我用柯达相机给这一小群人抢拍了一张。他们一发觉这东西在我手里,又是满座惊异;可这些人那样好信、那样不多心,一点也不反对被照相,只有一位骑在马上的妇人例外;可就连她也不知不觉地做了牺牲品。

我们的左轮一气放了六枪不必再装弹,他们看了满心茫然;他们在约二十步外立起一块干泥板作靶,打手势叫我试试本事。六个枪眼都中,叫他们的惊异又加了一倍,也向他们证明:我们虽人这样少,要穿过那些被视为危险的地界原来这样容易。有一个比较有势力的蒙古人,神情激动而带杀气地抓起我那支没装弹的左轮,朝不同方向连扣六下扳机,每扣一下就喊一声「巴纳!」;四围的人都笑着,附和着这人那番狂乱手势所指的意思。

原来,要到中国去,我们得穿过巴纳诸部所居的一片地方;这些部族以劫掠之风著名。

地图上他们的名字写作「巴纳喀松」,「松」是三的意思——就是说,巴纳有三个部,住在青海湖一带。这三个部之下又分十八个小部,各有一个头人,整个归西宁办事大臣、或说总督管辖。正是因为这些部族与别的部族,商人才不敢单独穿过这一带;这也是这些措波蒙古人极少往中国边界去的缘故。也正是因为怕这些巴纳部族,我们才拖了那么久,才劝得他们给我们备下够数的马、又陪我们走完这最后几百英里。巴纳人据说曾远到巴戎本城来劫掠;他们既比措波蒙古人武器更好、人数更多,后者对走近这些好战的邻居是很有几分畏惧的。

第二十一章

与蒙古人同行——一位好客的老太太——赴丹噶尔途中——一道有毒的溪——巴纳人的帐篷——我取走一块刻字的骨头——我们最冷的一夜——一处奇异的地方——甘珠尔隆雍

商定第二天早上我们走两天的路,到罗布桑的帐篷去——那些帐篷在巴音郭勒河岸上;到了那里,这最后一段行程的打算才好定得周全。我们几乎后悔没去巴戎——那地方就在我们南面几英里。西藏商人曾告诉我们说在那里雇得着骆驼;可蒙古人又对我们说:骆驼虽或许雇得着,牲口的主人却断然不肯带着这么小的一队冒险穿过巴纳人的地面,我们只好等西藏商人到,那要耽搁两三个礼拜、或许还不止;我们若不在乎这个,不妨去巴戎。我们决定:最上的办法是守着这些蒙古人——他们待我们到此为止这样好,而且我们确信他们终究会答应带我们去中国。

头一天的路穿过一片「赫尔莫克」灌木与草的地面,中间还有一片沙原;我们一行人都骑着壮马。傍晚我们在一小片草原上的泉边歇下。这里有别的蒙古人,显然这个叫乌图的地方是个常用的营地。

借着明月,天亮之前我们便见他们又在给马装驮了。我们继续穿行灌木与草地时,看见了好几只野兔、野鸡与原羚。走了两英里上下,我们头一次看见蒙古包。这些帐篷用木条与厚毡做成,是圆形的,顶子尖锥,开一个小小的门洞。四围散着许多羊、山羊、牛、马,还有黑色长毛的大狗;它们的吠声与架势看着凶险,其实无害,因为小㹴犬「红宝石」常常就把它们赶跑了。

骑了五个钟头,我们在一道叫希希的溪边歇下放马吃草;那溪向南流,一年里这个时节很容易涉过。我们很快又动了身,因为蒙古人急着要在天黑前赶到自己的帐篷。穿行那些「赫尔莫克」灌木时,马尔科姆和我落在后头吃它们的果子。我们吃得那样专心,竟忘了自己落后多远;等再上马,才发觉已走离了小道,一点也看不见我们那一小队人了。

我们分开走、又彼此照着面,朝我们认定该走的方向骑去,每遇着一块高地便骑上去望一望。从其中一处高地上,马尔科姆看见远处有几匹马在吃草。到了跟前,原来那是住在一条河岸上的几个蒙古人的马。我们在那里见着好几群帐篷,从主人口中得知罗布桑住在河的上游,这才知道我们已到了巴音郭勒的岸上。又经过几处帐篷与照例成群的牲口之后,日落刚过,我们发觉罗布桑的帐篷在对岸。那河我们看是约三英尺深、二十码宽;水虽相当清、流得也快,还是尽快渡过去更稳妥,不然人容易陷进这一带河底的软泥里。

我们的小营已经扎在离罗布桑帐篷两百码上下的地方;这位好心人不久就带着好茶与牛奶到我们身边来了。对这番照应与款待,我们竖起大拇指、连声说「霍!霍!」以示称许。

我们买了更多糌粑与黄油,把安息日破了。看这些人一枚枚查看卢比很有意思:女王头像戴冠的与不戴冠的被分作两堆,不知什么缘故,不戴冠的要受看重得多。

我们在罗布桑的帐篷边住了三天;越是与这些人熟起来,越能证实他们心地的善良。这些日子里,我们的营地自早到晚都是众人聚会之所,人人都来看稀奇、换东西、说闲话,所以我们难得清静。他们的话头主要围着「古尔莫」,就是卢比。他们那一张张放光的脸,凑成一幅幅好看的画。男人都穿黑色的长筒靴,披厚羊皮袍,腰间掖起来调到合用的长短,罩在同样料子的裤子外头。暖天里这些袍子一般半褪下来,露出一条胳膊与半边身子。皮帽子镶白毛边,顶是红的或蓝的,缀一个红缨,靠一根颏带固定。另有些式样说不出名目的帽子。他们之中许多人抽那种杆长碗小的烟斗。

有时他们会拿新鲜物件来卖我们,尤其是中国来的挂面,还有小米——蒙古人叫它「图尔玛」,西藏人叫它「曲尔玛」。他们无疑过着很快活的日子,没有多少可操心的。羊肉、奶、粮食与果子这些需要,费很少的力气就有了。他们的马、骆驼与肥尾绵羊——黑的、白的、褐的都有——在这安宁的地方也几乎不用照管。他们按季节带着畜群迁到我们初见他们的那地方去,或迁到那木兰郭勒岸上的好牧场去。几英里外的克尔玛村里,还有一处石墙的家等着他们。

有一天下午,我们受罗布桑之邀到他家的帐篷里喝茶。门只有四英尺高,进去得弯腰;那门是把两根粗梁插在地上、再撑起第三根做成的,用一块厚毡垂下来当门关上。

帐篷当中是一口大而浅的平锅,由三条铁腿撑着离地约一英尺,底下生火温茶;正上方、帐篷锥顶上开一个洞出烟。帐篷直径约十二英尺;照规矩,大家围着茶坐,那茶是给围坐的一圈人一齐煮的。我们很快同一家人坐下了;一位老太太作主持,搅动那煮沸的茶,一碗碗轮流舀给我们每个人。随茶还上了不少糌粑与磨碎的奶渣。这顿和乐的饭里,又有别人进来同吃——或者更可能是来就近看看我们;也有人出去给他们腾地方。我们同样也有兴味地端详着他们自己家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茶喝到再也喝不下、而且已经喝得过了量之后,那位老太太又端出一大器皿的奶酪来,那是特地为我们备的珍品;惭愧的是,我们没能照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把它受用了。此后我们很高兴出去透透新鲜空气,因为帐篷里已极闷;我们两人都说:这样暖和的一个家,就是最冷的风也决透不进来。

这些蒙古人里有不止一个妻子的不多;不过一个人若供养得起,娶两个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们的朋友罗布桑就属于后一类。一个人若有一千只羊与十到十五匹马,便算得富有。他们的婚事是这样办的:欲娶的人托一个朋友带一条叫「哈达」的白纱绸去见女家的父亲,那父亲或者留下、或者退回。若是留下,便表示这门亲事应许了;求亲的人当即把钱、酒等礼物送给岳父,随即把新娘带走;大摆筵席之后,她就成了他的妻子。

蒙古人死了,尸首要在开阔的野地上摆几天,口里放一块布。这期间鸟与狗就在那腐肉上享一顿不该享的饭。等这顿饭被认为吃完了,死者的亲友便来看尸首,把还剩着的骨头砸成小块,向四方撒开,好叫每一点碎屑都被带走,开阔的野地上什么也不留。这就说明了我们何以从没找着过死人的骨头,虽然也确实碰见过一两个保存完好的头骨。西藏人处置死者有三种办法,最常见的是把尸首蹲坐着放在山顶上,再推下去,让它自己找着最后的安息之处,成为鸟的食物。偶尔也用火化;极少数有钱人家才用土葬。

同这些人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们总觉得他们开朗、可亲;虽天性好奇,却并不讨人嫌。我在正午用六分仪测纬度时,他们弄不大明白我在干什么;可一听说我不过是在做祷告,他们就退开了。

在巴音郭勒岸上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我们的一切安排都办妥了。羊与别的物资买够了整整两个礼拜的;驮运也讲定了价。罗布桑要给我们五匹坐骑与五匹驮马,送我们到甘肃省的西宁城——那城在界内几英里处。这三百英里的路程,我们要按每匹马二十卢比付他;可我们身上的钱不够——几乎都花光了——罗布桑便信得过我们,容我们到西宁再把余款付清。我们相信在那座城里能遇着传教士。

最后那一天,我们的蒙古人大半时间都在念经。因为他们的喇嘛预言说这一天是动身的吉日、而他们先前所择的那天不是,罗布桑便来对我们说:既然如此,他们想把我们的一些东西装上驮,沿河往上走几百码再回来,好叫他们能说自己是在吉日动的身。

十月一日清早我们就预备停当;可蒙古人弄出那么多说不清缘由的耽搁,到一点我们才真动了身。耽搁主要出在那位蒙古喇嘛身上:他来同要随我们同行的人恳切祈祷;又为求上天照应这趟行程,点了香绕着蒙古人的家与挑出来上路的马走了一圈。我们这支队伍由罗布桑本人与他的三个人组成,都骑着马,带两支火绳枪与一杆长得出奇、足有二十五英尺的矛。此外还有前面说过的十匹马、我们那十只羊、㹴犬「红宝石」,以及我们那三头不驮东西的骡子。

虽作了那么多准备、念了那么多经,我们动身却极为平静,没有一点声势;驮子一安顿下来,我们便以每小时三英里以上的速度行进,比素常的脚程大有长进。那些马都壮实,而且极肥——它们享的草极好,因为从不喂它们粮料。

一到那个叫卡努、定下过夜的地方,马便被放开吃草,夜里再拴在我们近旁,身上什么也不盖。天一露白又总是把它们放开,免得空着肚子上路。蒙古人向来爱惜他们的马,一有机会就给它们卸驮、喂它们。他们还轮换着用:一匹马今天骑,明天或许就驮东西。

每程走多远,得看取不取得着水。第三天走了六英里上下,我们撞上了自巴戎通往中国边城丹噶尔的大路——我们正是要往那里去。这条道把我们带到一条清流边,叫人想起本国的鳟鱼溪。

我们在这里午间歇了两个钟头。到了该再动身的时候,蒙古人给马重新装驮之快叫我们吃惊。他们又快又顺手,与我们当初自列城带来的那一伙阿尔贡人大不相同。他们的马极驯顺,虽只用一副小勒口、甚至只用一副笼头骑着;蹄铁从来不钉,也挺得住我们所走的长程。它们总是排成一长串走。绳子的一端握在带路的骑者手里,另一端依次穿过每匹马的笼头。这法子很管用,只是牲口一路上吃不着东西。一走出巴音郭勒一带,罗布桑与他的人便开始显出对巴纳诸部的畏惧:他总求我们端着枪走,也不要走到队伍前头去或落在后头。他们自己一天里大半时间都一面走一面出声念经,偶尔用一支洪亮爽朗的歌把我们吓一跳,借以解闷。

离了那道溪,我们到了一道狭窄峡谷的口上;罗布桑说在这里必须把枪端好,因为巴纳人躲在岩石后头,会出其不意地现身。几只呱呱叫的乌鸦更添了他的惧意。他坚说那叫声是凶兆;为破这凶兆,他们把一支旧前膛枪架在支架上朝那些鸟放了一枪,自然没有打死什么,因为那呱呱声反倒加了一倍。我们继续顺峡谷上行,随后横过一小片台地;在进另一道峡谷之前,到了一道溪边——那水他们从不喝,因为那被认为对人与牲口都是剧毒。那水虽很清,尝着却像含着碱。因为这道毒溪,我们得走十个钟头才到得了别的有水之处。将近日落时我们走进一片开阔的平原;再骑几英里,到了一眼泉与一片果树丛,那里显然是熊常来之处,因为我们一走近,就有一只好看的黑熊急忙朝山里去了。

在这片叫诺林湖的平原上,稍远处有一个盐湖,湖的那一边岸上有两座村子的残迹。那里原是蒙古人的家,可主人们在甘肃回民起事的人逼近时,惊惶逃散,把村子弃了;那些起事的人有一部分在被中国人打败之后,就是从这条路逃进土耳其斯坦的。

在这一带我们头一次看见山脊上盖着松林。有时人们在谷里扎营,用那些木头做器物。

行程的第七天,我们到了图陵郭勒岸上的一处地方,那里不久前必定扎过一个相当大的营。拴牲口的桩子还在,各样器物散着;垒起的大灶数目之多,证明了扎营者的人数。我们在这里得知,有一支中国小军队曾在此驻过,当时正追击逃往土耳其斯坦的回民。

再往前两英里,我们到了一个可怜的村子,叫图陵、又叫色林寺。那是我们两人见过、也不想再见的最脏最破的一堆房子。所有居民不是瞎就是瘸、或是患着这样那样的病;他们穿着肮脏的破布,躺在日头与泥污里晒着。那些爬来爬去、眼角烂着、生着癞的黑色大狗,与这地方很相称。这里是这一带所有麻风病人、残疾人与别的受苦之人的收容所。法国旅行家杜特雷伊·德·兰斯就是在这个村子附近丧的命。

在这一点上有两条路通中国:一条向右前方岔去,另一条向左前方。前一条穿过一片出盐很多的地方,路近些却更崎岖,照我们的蒙古人说也更危险。所以他们选了另一条。那条近路通上去的是一道绿谷,我们看得见那里有许多巴纳部落的黑帐篷,还有他们极大群的羊、牛、家牦牛与马。

除一顶白帐篷之外,这些巴纳人的帐篷黑得不能再黑。篷顶多半是八角形,中间开一个洞出烟。每个角上系一根绳,绳拴在一根打进地里的棍子上;这棍子又由另一根拴在橛子上的绳固定着。

如今我们已深入巴纳诸部中间,蒙古人的惧意又加了一倍,整夜守望。日落后不久他们生起好几堆大火,好显得我们是个大营;又为叫马习惯遇袭时的响动,他们演练了一场,假装有看不见的敌人扑向我们。他们放着旧火绳枪,东奔西跑,喊着「嗬!嘿!」我们坐在一堆干牛粪的大火边烤脚,看着这场表演,并不想拿我们的枪去助他们打这场可怕的仗。他们一把敌人赶退,便与我们的随从和我们自己三处成一个三角,把马拴在当中,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再没有真的或想象的敌人来扰。

离这营地约十英里处,我们在所行的那道草谷里找着一块奇异的岩石,孤零零地极为显眼。岩石的一边用白石大块砌了一个小小的露天院子,有些石块一英尺厚一英尺宽、两英尺长。墙约十二英尺高,院子本身约长十二码、宽八码。许多石头上有汉文、也有几处藏文的刻字;在其中两块的缝隙里,我们找着一枚中国铜钱。一道墙上横挂着一段绳子,绳上系着无数马尾上的毛,还有刻着字的肩胛骨。我刚把其中一块骨头不被人看见地割下来,整根绳子连同上头所系之物就落到了地上。蒙古人恰在这时进来;我虽把骨头藏了,他们是不是疑心这事是我干的却还难说。不过也没出什么岔子,因为他们把绳子照旧挂了回去。进了这院子,我们见岩石里头有一个大洞,约三十英尺高,直径也差不多。不过比这洞本身更可记的,是这里还是一条地下通道的入口,那通道一直通到青海的盐湖。这奇异的地方与那院子据说是某种超人之力所造,因为那墙上的石头被认为太大太重,凡人是放不上去的。这地方叫甘珠尔隆雍,意思是「非人所建的圣书」。

正午我们在一座山口脚下的小溪边歇下——那山口叫尼科廷贡塔尔——好让马在上坡前歇一两个钟头。我们的蒙古人心里永远装着巴纳仇敌,便决意把这一个钟头用来练练枪法。那是个慢工夫:先装火药与一块形状不规整的铅丸,用木通条捣下去;再把引药放在火门上,备好火绳;又把枪架在他们竖起来的木架上瞄准,最后才点火绳。那靶子在一百五十码外,他们打得比我们所料的好得多。

翻过这个不难的山口,我们走过一片草地;行程第九天,远远看见那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座叫哈图图尔吉的石堆——它就在青海湖的西端。第二天我们见这一带住着更多巴纳人,住在他们的黑帐篷里;他们散布在整片地面上,有极大群的羊与数不清的家牦牛。

那一夜是我们此行所经历最冷的一夜,有华氏二十七度的霜冻;可我们虽没有帐篷、就睡在地上,却睡得比有时在舒服的床上还沉。

我们沿着这片内海的北岸走——中国人去青海时,说的是「到海边住一个礼拜」。这个盐湖周长约二百三十英里,有几个小岛。因为它的颜色,人称它青海、即蓝色的湖。

一整天走下来,我们赶上了成大群被赶往中国集市的牦牛,驮着盐或羊毛。正午我们在自山列流入湖中的几道溪水之一边歇下。到了夜里,再也找不着一处看不见那些黑帐篷的地方。这就叫我们的蒙古人比先前更加小心提防。

叫他们大为懊恼的是,我们商定:第二天早上由我带着以扫先骑马赶完最后一百英里上下,到中国边城丹噶尔去。我们知道柔克义在那里的小客店受过很好的接待;我盼着能遇见几个西藏人,帮我们把往下穿过中国的行程安排好。我盼着等马尔科姆带着蒙古人到的时候,一切都已备妥。

第二十二章

以扫与我先行——巴纳人的接待——我们到了丹噶尔——一位热心的向导——一笔荒唐的赏钱——雷英哈特医生——与拉萨官员喝茶——马尔科姆与蒙古人到达——陈老板——中国的礼数

十月十二日天一亮,以扫和我把茶与糌粑吃饱,便骑上蒙古马里最壮的两匹。鞍囊里装着与早饭同样的干粮,还有一份冷肉。我们也带了几条毯子,因为到丹噶尔之前,我们大约还得在野地里过两夜。

在草原上不紧不慢地骑了约十英里,我们进了巴纳人的一个大营;营里住着好几位喇嘛,他们出来问我们是什么人,谈吐倒还友好;巴纳人多半出去放牧了。

我们又骑了很远一程,才找着烧茶的东西。那里有一处极旧的蒙古营地的残迹,我们在那里拢了些干牛粪与几根柴;近旁还有水,是一片尚未化尽的残雪。动身之前我们垒了一个土堆,在上头插一根棍子,棍上系一张字条,好让马尔科姆知道我们一路平安。

我们骑到下午很晚,到了一座山口的脚下——那山口是青海与西宁河的分水岭。这里有草、有水、有晒干的牛粪;我们怕翻过山口之前天就黑了,便卸鞍准备过夜。我们南面几英里是一个小盐湖巴噶湖,紧挨着青海;我们西面有巴纳人的大营,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因为我们扎在一处洼地里,两匹马也在隐蔽处吃草。

以扫忙着煮茶的时候,我拢了一大口袋干牛粪,好整夜生着火,因为有一股刺骨的冷风自东北压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给马备了鞍,发觉还要骑九英里才到得了山口顶上。那里有两个山口,相隔五六英里;这里也住着巴纳人,照例有极大群的牲口。一年里这个时节,这地方住着实在阴冷。我们吃了苦头领教了这一点,因为我们遇上一场大雪。在第二个山口上,我们遇见一大队西藏喇嘛,穿着红黄两色的鲜艳衣裳,那颜色在落雪里格外耀眼。

一开始下山,我们便顺着一道小河——西宁河——走;走了二十二英里,在一道大草谷里停下煮茶,那谷里也点缀着黑帐篷与畜群。正忙着吃早饭时,一个老牧人来看我们,我们问他当天傍晚到不到得了丹噶尔。「到得了,」他答道,「你们的马若够好,今晚就到。」这话确是明智。

我们一直走到日落之后还不见丹噶尔的影子;一路仍顺着西宁河——那河在陡峭的山间流,右岸上只容得下一条窄道。我们正一面走一面找合适的营地,便见前头又有几顶巴纳人的帐篷。我们所受的接待绝谈不上客气;我们还有些担心这些游牧人夜里会偷我们的马,因为黑里我们是走不成的。我们挑了水边一处低洼、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没出什么事。天一露白我们就在喝茶,不久又上了路。走了一英里,我们得渡河;那河因近日的风雪涨了许多,干着是过不去的:水没过马胯,河底又高低不平、难以捉摸,还有大圆石。

接着我们进了所谓的草地,丹噶尔的居民把牲口赶到这里来养肥。走了六英里,我们经过河对岸一座紧凑的小村子。这里以及沿河往下的土地都被耕过,实在说是每一寸都耕过。有些庄稼一直长到村墙根下,有些长在山坡上,那种地方看着是长不出庄稼的。多数庄稼已经割了,穿蓝衣的村民正忙着收。

我们仍顺河走,路上岩石与圆石高低不平,我们这一边的山紧挨着水边立起来。不多时我们到了一座好看的、颇有村野之趣的桥,它招人过河去一座依着树丛的清幽寺院。这寺叫贡巴索巴;我们后来得知,我当时若照自己的心意过去看看,所得的也只会是善意与款待。

自此往丹噶尔的路——若那也算路的话——穿过一片耕地,一路是零散的村子与高高的白杨。我们极饿,又太急着要到丹噶尔,所以那路显得没有尽头。柔克义说自丹噶尔到贡巴索巴是十三英里,大约就是为着这个;其实那距离不过是这个数的一半多一点。

我们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他们对小「红宝石」的兴味,似乎与对以扫和我的一样大。

我叫以扫用藏话去问几个人,打听丹噶尔还有多远,以及关于那地方的别的情形。问了许多人,多半问不出什么;后来终于遇着一位相貌和善的中年中国人,是个商人。他告诉我们说——叫我们又喜又惊——丹噶尔住着两位白人医生,其中一位是女的。他还告诉我们那家小客店,说在那里能找着个住处。

正午时我们终于从西门进了城,这对我们疲乏的马是大大的解脱。我们开始沿大街骑行——那街热闹、肮脏、狭窄,满是中国人,也夹着些蒙古人与西藏人。一路被众人看着往前走时,我叫以扫用藏话高声喊,求人给我们指点去客店的路。我们把丹噶尔整个走了个来回也没有结果,于是另想法子:我们折回到见过的最热闹的那个街角,在那里停住,由以扫高声把那句话一遍遍地喊。

我们这番举动自然招来一大群人;四面挤得那样紧,我觉得还是退出来为妙。眼看快要脱开时,我们身边来了一个人,用藏话答道:「我给你们指路去客店。」我笑着点头谢他的好意;我们便走了,身后跟着一群人,满心纳闷我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尤其因为我们既没有随从,也没有驮畜。

不多时我们就进了客店的门;那客店不过是一个极脏的方院子,四面都是马棚或毫无家具的小屋。既已顺利找着了它,下一件事便是给马、再给我们自己弄吃的。说来奇怪,我找不着店主——我本盼着能从那个帮过柔克义的人那里得一番热诚的款待;不过那一刻在我看来更要紧的,是院子那头发现的一小垛青草。我当即奔过去动手拔草;可这桩事没持续多久,我就被四面八方的人拉住,让我明白那草不是给我用的。恰在这时我们那位会说藏话的朋友回来了,我便打发他同以扫拿一个卢比去买些草。这下只剩我与「红宝石」,我们两个很招人注意:人人轮番来摸我的帽子、上衣与裤子,看是什么料子做的;更好奇的还去摸我的膝盖,因为中国人以为我们是没有膝盖骨的。以扫去得不久就回来了,却没办成事,因为那卢比上女王头像戴着冠,没人肯换。于是我挑了一枚不戴冠的,那更合他们的口味。这很快就换来一捆干草和一把叫「文」的小铜钱。这实在是一笔横财,我们觉得自己在这地方已经站稳了些。实在说,我们剩下的那几个卢比不够付清蒙古人的账,若没有帮助,我们的处境是很窘的。随后我们那位朋友自告奋勇,跑去把我到了的事告诉那位白人。他住得想必不远,因为很快就回来了。

我于是吩咐以扫酬谢这位中国人为我们费的那些事;以扫便当即掏出钱来,给了他一文。叫我们意外的是,他含笑辞了;以扫和我还说:这些中国人决不像人们一般所说的那样爱钱。后来我们遇见的那些好心传教士,听了我们头一回在中国钱上的经历,笑了许多回;因为我们给了一文钱的那个人,是丹噶尔一位颇有分量的商人,而一文钱的价值约合一便士的三十分之一。这就好比在本国打完一场大猎之后,给猎场总管六便士。

我正要出门去买点面包——我注意到离客店不远的街角上有卖的——忽然有人急急地骑了进来,当即下马。他的衣着比四围寻常人好些;一见我便径直朝我走来。我简直拿不准他是欧洲人还是中国人;等他用法语与中国话夹杂着同我说话,我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为把事情弄简单,我答道:「我是英国人。」一面向他伸出手去。他急切地握住,给了我许多日子以来最热诚的一握;我心里感激:在这偏远之地,我们到底遇着了一个欧洲人、一个愿意帮我们的朋友。

这位雷英哈特先生——他是这么个名字——是荷兰传教士,到丹噶尔安家才不过三个月。他说:「你们一定得马上来同我和我妻子一道住。」我谢了他,答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除了身上这一套什么也没有。他带着真心的好客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更非到他家里来住不可了。转眼之间我们已一前一后在街上小跑,一路说着话;忽然向左一拐,不多时便在雷英哈特那所小房子前停下。从那条窄巷里跨上一级台阶,便进了一个敞开的院子;他那位好心的妻子雷英哈特医生正等着欢迎我们,还有内地会的霍尔先生——他是自西宁到丹噶尔来的,刚同雷英哈特夫妇游了青海回来。所以我们没赶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到丹噶尔,实在是运气。雷英哈特夫妇的房子很小,院子四面都是屋子与马棚。他们把正对大门的那间屋子给我住,在中国人眼里这是极大的礼遇。雷英哈特夫妇自己过日子是照中国的样式;他们同城里所有中国与西藏的官员都极相好。这两位好人除了做一切传教士共同的那桩大事之外,还医治人的身体;实在说,他们全部的生计就靠所收的那一点点钱与实物。他们过的确是清苦而不为己的日子,可他们是极快活的一对,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行善。

他们行医收钱这件事,或许会招来某些人的责备;可该看的是结果。在丹噶尔,雷英哈特夫妇已把中国人的心全然赢了过来;也正因如此,官员们待我们也彬彬有礼。中国人素来对外国人的那份憎恶,在丹噶尔已经不见了。

下午有几位拉萨的官员顺道进来闲谈、喝一杯茶——说得更确些,是一小碗茶。他们是和气的人,面相也好,被派驻丹噶尔,看着凡经过这座边城的西藏人都得着公道。官员一共四位,最有势力的叫舍尔奇恰巴,第四位叫洛桑金顿。他们对我们这趟路极感兴味,显然也很高兴见我。

他们走后,进来一位极胖极爽朗的中国人。他是陈老板,福布斯洋行的代办,那是做羊毛生意的。他只会说几个英文字;可他笑得那样频、那样爽朗,同他在一处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那一夜雷英哈特医生亲手张罗的许多家常的小小舒适,我都极为领情,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在马尔科姆同蒙古人到来之前,我们有闲四下走走。丹噶尔是座热闹的小城,约一万人口;它之所以要紧,不在于它是个集散的市场,而在于它是往来拉萨与蒙古的商队所经的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中国城。它算是个货栈,货物再往里运到更大的城里去。我们穿过大街,把铺子一家家探头看过,里头多半是零碎玩意儿与大量破烂。随后我们登上西边的城墙,注意到那里堆着大堆石头,是预备给人往下砸回民起事者的头的。墙上还盖了几间土屋,兵丁要在那里轮班睡觉守望。自这城墙上望去,四围景致极好。丹噶尔像是坐落在一个洼里,四面都是高地与山。主要的山之一在西北,叫和拉、又叫塔桑;另一座在东南,鞑靼人叫它蔡塔,西藏人叫它乌普。自东南诸山之一的顶上——那里种着一棵孤树——望得见西宁城,距离九十里。这棵树是旅人有用的路标,因为沿路很远都看得见。我们也看得见那条河——汉人在这里叫它大河,柴达木的蒙古人叫它陈郭克——欢快地流过一片耕地;那里最丰的庄稼是麦、大麦、燕麦、小米、豌豆,还有一点亚麻与鸦片。

我们刚回到雷英哈特的小屋,马尔科姆与蒙古人便到了,我们一行人又聚齐了。自离列城以来,我们已走了一千九百八十三英里;有三四个月的时间都处在海拔约一万六千英尺的高处。尽管主人再三挽留,我们还是决定在丹噶尔只住一天。这时已是十月中旬,这一带严酷的冬天不久就要到了;何况我们早在六个礼拜前就该回到印度了。我们商定把这短短的停留尽量用足,所以下午去了衙门,向丹噶尔的「厅」、即地方长官致意。我们在头一进外院里待了几分钟——那院里摆着几只仿石的大狮子——等着我们的名片送进去给这位长官。众人照例趁这耽搁来摸我们的衣服、细看我们的衣服;我们那身衣裳的样子本身就够招这番端详的,更不用说这些人对布料质地的好奇了。我们终于得以脱身,被引进「厅」的面前,受到十足的敬重与照应。我们被让到上座,又奉上极好的茶。我们为自己这身褴褛向他道歉;那位「厅」却答说,他已仔细读过我们的护照,知道我们是自印度来的大武官,也十分明白我们眼下的境况;实在说,他倒奇怪我们竟还带着东西到了。闲谈之间我们问城里有多少兵。他答说如今一个也没有,因为乱事平定之后都遣散了。这次拜访待到礼数上该告辞的时候,我们便起身告退;那位「厅」为表示对我们的大敬,一直慢步送我们到大门口。那两扇大门被完全敞开,是更进一步的敬意;在一片鞠躬与举手加额之中,我们终于脱了身。

接着我们往协台、即那位武官的住处去;既没有兵还有个武官,这事看着可笑。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他既是丹噶尔第二位要紧的官员,我们便有拜访他的本分。他是位颇为衰弱的老先生,对我们却极好;就在那天晚上,我们收到他的礼物:给我们一只羊,给我们的马草与豆子。他问了许多关于印度岁入、军队等等的事,又问我们自己统带多少人;我们为给自己挣面子,算说一个英国人抵得上许多中国人——这一点他显然并不同意。

第三趟拜访是去陈老板那里;他过得富足安逸,享尽这地方的肥美。他送我们一瓶中国酒与一包兰州的烟草,叫我们欢欢喜喜地出来——兰州是甘肃的省城,那里所种所制的烟草极有名。

吃下午茶时,照礼数主人要从客人盘里取些饼饵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喝茶之前要双手把杯举起向朋友点头,朋友也照样还礼。客人被让到上座时,照礼数要辞让;主人便立刻要把客人按到座上去,客人随即也要做出推拒的样子。结果是:那座位最终总还是由客人坐——向来如此——不过在坐下之前,总要为这个座位推让几分钟。

第二十三章

拜访陈老板——杨协台——青海亲王的女儿——参观塔尔寺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拜访那几位拉萨官员,可惜只有洛桑金顿一位在家;他极为亲切,当即以茶相待。他说他本人不久要带三年一贡的大宗贡物进京献给皇帝,贡物是氆氇、番红花与香。他给我们看一支德国造的步枪,是乱事中从一个兵士手里用十八两——合三镑十二先令——买的。

我们送了洛桑金顿一把小刀作薄礼;他回赠马尔科姆一顶绣工极美的金色帽子,与他自己戴的一样;又给我一条「祝福的巾」、即哈达——礼就是托在哈达上递来的——我则把它举到额前,微微点头。他也从炕上下来,一直送我们到大门口;那门是为敬我们而开的。

我们又去看陈老板;那位「厅」与协台也来了,于是谈笑风生,茶、点心与烟斗也都大方地分着。人人都知道陈老板样样都有最好的,而且不吝于拿出来。为给这场聚会再添些热闹,协台那两个穿戴齐整的小女儿也被领进来问安。她们必定极小,因为个子极小、几乎走不稳;可她们向在座各位一一行礼,礼数极为周到,可见受过较好教养的中国人从那么小的年纪起,就被教得深谙待人接物的规矩。等那位地方官与这位姓杨的协台、连同他两个小女儿走了,我们便说正事,也就是这第二趟拜访的来意:借一笔钱,好让我们走过中国。这位好心的中国人慷慨地借了我们六十两,又给我们写了致各处别的代办的信用凭据;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他高兴的了。而他给我们的这番好意相助,我们也谢不胜谢。这时候缺钱是我们最大的难处:身无分文,我们怎么走得过中国呢?

下午,青海亲王的女儿来看雷英哈特夫妇。她穿戴得那样华美,我忍不住趁她与雷英哈特医生说话时抢拍了一张。第二天就要离开丹噶尔,我们颇觉可惜;尤其因为雷英哈特先生要同我们一道走,把他的好妻子一个人留下;不过我们庆幸地知道:在这座热闹的小城里,最大的官员都是她最可靠的朋友。

自丹噶尔至西宁

参观塔尔寺

十月十七日午后一点前后,我们向这几天好客的女主人雷英哈特医生道了别,又把行李从大路径送西宁,便动身往那座著名的塔尔寺去;寺在丹噶尔东南约七十里。我们一行是雷英哈特先生、我们两人,和厨子拉苏。我们骑着自己的蒙古马,鞍囊里装着一应可能用得着的东西。

能在雷英哈特先生的带领之下作这次拜访,我们极为幸运;因为他对这座寺的熟悉胜过世上任何人:他在鲁沙尔住过两年,其中十个月就住在寺里,与寺中极多的人结了交,尤其是与米纳佛爷——寺中最大的转世活佛之一——我们那晚正是要在他家里过夜。出丹噶尔东门不远,我们经过一队西藏人,当中是一位大活佛,新近被达赖喇嘛任为塔郭日寺的住持。他自拉萨来的路上曾遭一伙回民袭击,随从尽被杀死,只他一人逃进山里,在山中游荡二十三天,粒米未进,最后才摸到丹噶尔。如今他已从那番苦难中缓过来,正要去就任。

头十五里路顺着西河左岸走,到响河日村附近才由一座桥过河。路上我们赶过一串串骆驼,驮着达赖喇嘛每年进贡给皇帝的氆氇与香。我们注意到崖壁上有好几处住着人的洞——那是有福之人,因为不必付租。响河日有一家小客店,买得到面与茶;近旁还有几片鸦片地。这座桥是甘肃许多座用伸臂叠梁法造的桥之一。这种桥在西喜马拉雅一带极多,可这是我们在中国见到的头一座。接着我们颇费力地爬上一个叫乌拉的山口,自那里望去,一列又一列的山向南伸展开去,景象壮丽。下坡比较容易;一路我们看得出新近那场回民起事所留的痕迹:凡没成废墟的村子,墙上都开了射孔,还特地筑了碉楼。我们的同伴雷英哈特曾在魏将军营中待过一段时候,他与妻子给伤者治伤,救了许多人的命,也博得伤者的感戴。所以他很能指出沿路哪些地方发生过小仗或大仗。许多村子原已被弃,如今人们正陆续回来,又开始把田地重新耕起来。不过粮食与市上货物要恢复常价,还得等上许多日子。甘肃这一小片地方虽富饶,要从一八九五年所经的那段艰难时世里缓过来,总得整整两年。

有一回,正当日落时分,我们走岔了路;又有一回,一匹被牵着的马自陡岸上滑进一道沟里,幸而人马都没伤着。此外这一路并无别的事故;不过到目的地时,月亮已高悬天上。我们是完全不速之客,所以叩那寺院厚实的木门叩了好一阵才有人理会;最后是那位大人物的一个仆人来开的门,他一认出雷英哈特先生,便满口客气。我们进的不是正门,因为正门只有这宅子的主人才用,我们从那里进去便是大失礼数。我们那道门通进马厩的院子;趁着有人进去通报「林先生」——人们一般这样称呼雷英哈特——带两位外国朋友到了,我们便忙着照料马匹,松肚带、取草料等等。片刻之后我们上了楼,穿过一个当中摆着花坛的敞院,便被引到了这位西藏东缘最圣洁的人物之一面前。

米纳佛爷二十七岁,照中国的算法是二十八岁;他七岁起就在寺里。他身量远在中等以下,体格清瘦,面相极可亲,尤其笑起来一脸欢喜的时候——而他常常笑。我们两人都觉得:他多少不得不过的那种深居不出的生活正在伤他的体质;他若少些时候用在读书、写字与冥想上、多些时候在户外,身体必定大为有益。不管怎样,这并不妨碍他的好客:我们一坐下,他就说饭已在做了,不久就好。他住在一间约十二英尺见方的小屋里,墙是厚重的石头;他盘坐在炕上,那炕占了屋子的大半。炕上有一张只几英寸高的方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石头做的、带银盖的漂亮茶碗。他右手是一个颜色深暗的橱,里头放着他的书、文具与别的零碎。对面墙上挂着一张当时的彩画,画着几个放了学的英国男孩女孩,与四围的一切一点也不相称。那是雷英哈特送他的。雷英哈特这时把我们的事都讲给他听——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又把我们这趟行程大略说了一遍;他对这些都很感兴味,并借雷英哈特之口问了我们几个问题,其中少不了那一句:「你们穿这么薄的衣裳不冷么?」中国人与西藏人似乎都想不通欧洲人穿紧身衣裳的样式;在他们看来,我们的外衣贴得那么紧,里头是再放不下什么的。

米纳佛爷说汉语、蒙语、藏语都一样流利;所以我们想问什么,就问雷英哈特,由他译成汉语,答话再照相反的路子传回来。这样我们才得着一份关于住在「海心山」——即青海湖中那座许多旅行者都提到过的岛——上的僧人的可靠说法。我们沿湖北岸走时,刚好望得见那座岛偏在南面;可两个人说起岛上的居民,没有一样的说法。米纳佛爷说那里住着十二三个僧人,养羊与山羊;因为没有狼来害,他们的畜群长得很好。冬天湖面封冻,他们便过到岸上来,为来年夏天备下用度。他还说,他自己正想在那里盖一所房子、弄一条什么船,好一年四季随时往来。我想他这个念头大约成不了事。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问他许多教义上的事,人自然有所顾忌;因为我们这位主人虽是个心胸极开阔、也比多数西藏人肯谈的人,人到底总怕碰着什么忌讳之事、无意间惹他不快。所以我们只满足于私下问雷英哈特:从前他对他讲过些什么。他讲自己如何被认定为前一世米纳佛爷的转世,这番话可见这些认定的凭据,在一个自幼就被教着接受并相信这套道理的人看来何等确凿。他说,他很小的时候,人家摆出各样物件,叫他从中挑出前一世属于他自己的来。其中有许多串念珠,他毫不费事就挑出了自己的那串。「因为,」他说,「那串我天天用了多少年,我怎么会在这许多串里认不出它来呢?我自然认得。」别的物件也是如此;他的身份被毫无疑问地确定了,于是他成了十五世积下的产业的继承人。他谈起自己的上一世毫不拘束,还指出他住过的那所房子的旧址——那房子在他上一世死前约两年烧掉了;他说,那房子比他如今住的这所好得多。

谈话中他告诉我们,他曾在北京读过一段时候的书,又曾去东蒙古走过一趟,给凡愿听的人念诵经卷。他选了那里,是因为那里的人比西藏人与西蒙古人更虔诚、也更富裕。在北京时他与外国人打过些交道,在洋行里买东西,对他们的诚实极为佩服。我们告诉他说,可惜中国人我们就不能这么讲了,他听了很觉有趣。他主要负责其灵命的那些人,多半来自贵德一带——他自己也生在那里;此外还有一些来自青海与柴达木的西藏人与蒙古人。他不久前还是本寺的大堪布、即住持,那是极尊贵的位子,实在说就是首要的职事。

一切职事都是三年一任;住持在任内有一项极特别的权利:他可以派八队僧人分往各个方向,带着价值两千两的货物,出去三个月。他们拿这些货换羊、牛、马等等,回来卖掉可得相当的利。这些利全进住持的腰包,而他所冒的风险不过是最初投下的那两千两;别的一切用度都由寺里的公款支付。

米纳佛爷在任住持期间,买卖上极不走运:一八九四年他把大部分马匹等卖给了回民,而他们照中国通行的规矩把付款推到元旦;到那时乱事已起,他的债户有的被杀,有的离了本地,结果他只收回欠款的十分之一。一八九五年因地方不靖,一队也没派出去;一八九六年他只派出了价值一千两的货。这一回他做得极好,可所得之利也不过刚够弥补一八九四年的亏空。

我们这样谈着的时候,我们的饭食——茶与大量煮好的羊肉——正在预备,这时端了上来:我们三人一大盘,主人另有一小盘;以他那样一身圣洁之名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骑了一路我们极饿,片刻之间便照西藏的吃法吃起来——就是用小刀与手指,各人从那一大块上挑自己中意的。照规矩,每根骨头都该刮得干干净净;我们虽尽了力,这一手上主人却能让我们几着。他清理那些最不好下手的骨头时那份从容与麻利,叫人开了眼。其实他已经吃过晚饭了,可礼数逼他再吃一回,好劝我们多吃。伺候我们的是寺里的管账,还有一个约十二岁、快活的小男孩——他是米纳佛爷的弟子,正跟着他读经。他一面给我们添茶、劝我们吃,一面逗他师父那条很肥的北京哈巴狗取乐——那狗就卧在主人身边。

吃饱之后我们起身道晚安,并为不曾事先通报便贸然闯来、而且偏赶在主人正要就寝时赔礼。他答说我们来了他极欢喜,又盼我们把这地方到处走走,愿意照相尽可以照。僧人们要在大殿里公众诵经,我们尽可随意去哪里;他又说,我们进来时他不过在抄录经文,我们一点也没搅扰他。

我们自然求他让我们看看他的字;拿出来时,我们由衷地惊异。我从没见过写得这样匀整的字、这样端正的笔画。字里行间不时有一个字是用红墨写的。问起这是为什么,人告诉我们说那是「松」字、即「三」的意思,代表佛的三宝。

天已很晚,我们又道了晚安,便去睡了,睡得很沉。第二天我们起得早,因为有忙碌的一天在前头。天亮时我们被两声短促的长号声惊醒,随后是一声更响的,一直拖着,渐渐消去。那是在知会塔尔寺的四千僧人预备诵经;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们虽起得早,主人比我们更早;我们出屋时见他正在张罗早饭。他解释说,他的管家与好几个仆人都不在,许多事只好自己动手。看一个受人至深敬拜的转世活佛忙着开抽屉、拿糖拿黄油、料理种种最琐碎最世俗的事,一面还像个寻常人那样絮絮说着话,实在觉得奇特。

不过幸亏他这番张罗,我们那顿茶与糌粑的早饭很快就得了。雷英哈特自然精于把黄油、炒面与糖和成合适的面团;我们两人却都没学会这门手艺。主人默默看了我们一阵,时而为我们的笨拙微笑;最后他提出替我们和,又赶紧对雷英哈特补一句:「请告诉他们,我的手是很干净的。」

早饭完了,我们带上柯达相机,立刻动身去看组成这座寺的许多殿堂与神祠。

前一晚我们到时天太黑,看不出这寺是怎样的布局;这时才看得明白。塔尔寺就在两道小谷的交汇处:一道自东来,一道自南来;建筑在东面那道谷的南侧,北面则是那座挡住一切邪祟的「宝山」。另一道谷的东侧多半是私宅,西侧是殿堂,其中最著名的是宗喀巴的金瓦殿。再往下、两谷交汇处之下,是小镇鲁沙尔。塔尔寺总共有将近四千僧人,其中绝大多数、约七成是西藏人;其余约两成是蒙古人,再其余是汉人。他们几乎都能说汉语,流利程度不等;也有少数只会蒙语与藏语。

我相信有书上说过——虽然我自己没见过——塔尔寺在治理与组织上全然是中国式的。要证明并非如此,只消举出一件事:凡世俗之事,它都归总督、即青海亲王管辖;那是皇帝委派来管辖他这一方向上一切西藏属地的大员,住在西宁,西藏人与蒙古人称他「西宁办事大臣」。反过来说,塔尔寺若真是中国式的,便该隶属西宁府、由府台管辖。而且还有一条分明的界线,把归府台管的地面与归总督管的地面分开:住在界内的向寺里纳税,界外的则向西宁府纳税。

第二十四章

帝国第一活佛的故事——圣树——金瓦殿——辞别米纳佛爷——绿琉璃瓦殿——花寺——回民起事的痕迹——在教会住宅

出了米纳佛爷的屋子,头一样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八座小塔,与拉达克所见的那种一样;我相信塔尔寺的汉名「塔尔寺」、即「八塔寺」,就是由此而来。自这里我们过一座小桥到谷的东侧——许多私宅都在那边——把整个地方俯瞰了个遍。可惜那天阴而多云,不宜用柯达相机照相,所以我没能照到我所想要的那么多;不过我们站着望向谷对面时,有许多僧人从公众诵经的大殿里出来,我总算给他们照了一张相当好的。

私宅中为首的是阿嘉佛爷的宅子;他属塔尔寺,是帝国的第一活佛。故事是这样的:他前一世临终之前,皇帝许他说,他若再来此世时能把他们那一世所有的谈话一一复述出来,便封他为帝国第一活佛。到时候他果然转世了,自然毫不费事地做到了所要求的事,皇帝便践了诺。阿嘉佛爷如今几乎常住北京、侍奉皇帝,极少回这遥远的家。一八九五年他宅里起过一场火,毁了不少,至今还没修复。

塔尔寺所有的私宅与殿堂本该每年刷一次白;可与许多别的事一样,因为乱事耽搁了。如今它们该补刷两道了,所以看着不像本该有的那样洁白鲜亮。他们刷白的办法在我们看来很奇:照规矩是先把灰浆调好,再上到屋顶,顺着墙往下浇。照我们的眼光看,那效果并不十分令人满意;可这类习惯是改不了的。

我们这时又过了溪,开始巡看各殿。头一处是厨房,最可记的是那几口极大的铁锅。锅共三口,嵌在泥砌的灶台上,每口都大得能舒舒服服装下一个人,各由一个大灶膛烧着。样样东西都极洁净,饭掉在地上也吃得。自这里我们去了两座小的释迦牟尼殿,就在「金瓦殿」右边。殿里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是随便哪座殿里都见得着的寻常供器与灯。

不过就在这个角落里,有那株最初的「圣树」;有人说它是从宗喀巴的头发生出来的,也有人说是从他的襁褓里生出来的。不论如何,要紧的一点是:真正的信徒能在它的叶子上分明辨出释迦牟尼的像、或他藏文的名字。有的僧人说看得见前一样,有的说看得见后一样;米纳佛爷则说,有的叶子上见像,有的叶子上见字。既然只有笃信的人才辨得出什么来,这个问题大约只好存疑——尽管古伯察一口咬定他看见过像。

我们这时进了「金瓦殿」,那是此地的首要之处、也是东部西藏的骄傲,是宗喀巴的圣祠——他是佛教的重整者与澄清者。他生于公元一三六〇年;长大后见当时的佛教已极腐败堕落,便以毕生之力去矫正,终于按这信仰原本的教义把旧日的规矩重新立了起来。他是人称「黄教」的创立者,以黄衣代了红衣;不过如今他们除极少数场合之外又用回了红袍,只是诵经时总戴一顶黄色的大帽。

祠前有几个喇嘛正忙着磕头;门前的地板被虔诚者的手磨下去三四英寸深,又磨得重新发亮——他们就在那位圣者的像前叩首。这些喇嘛多半认得雷英哈特先生,便停下一两刻功夫,向我们道一句欢迎;有一位看门的还问我们,为什么不先磕了头再进去。雷英哈特答说那在我们这边算不得敬意,因为我们的规矩是进圣地时脱帽,而我们从没有忘记这样做。

一进门,宗喀巴的坐像就高高在上,在那昏暗而肃穆的光里不容易看清。我想那像约有八英尺高,贴金极厚。他的下方与前方是祠坛,摆着照例的净水瓶与酥油灯;两边是精美的金银灯,还有一对上好的象牙。我们点了几盏灯,然后绕着殿慢慢走一圈,小心把一切都留在右手边。

这殿里的法物中,趣味仅次于那尊金像的,是宗喀巴的母亲生他时所坐的那块石头。它被小心地照当初安进殿时的原样保存着。随后我们上了二层,好与那尊大像平视;起初一位看守的不肯让我们上去,雷英哈特向他保证我们并无恶意、而且得了米纳佛爷的许可可以随处走动。他颇不情愿地让了步;不过我们临走时给的一点小费,叫他看外国人的眼光和善了些。这一层全归宗喀巴的像所有:像前点着灯,四围挂着成百上千条「祝福的巾」、即哈达,都是信众亲手挂上的。再上还有一层,从那里可以俯看那金顶的下半。僧人们说整个屋顶上有四分之一英寸厚的金;就是把这个数打去一大半,那也必定值极大的价。人不能不纳闷:近三十年里两次回民起事,它怎么竟逃过了。照人想来,他们本会不惜一切去夺这样一笔财货,而洗劫这座殿对那个敌对的宗教又是何等一击。

自金瓦殿我们进到一个大院,院前便是公众诵经的殿或堂。那不过是一座大堂,没有法物也没有祠坛。院里有两具极大的转经筒,用把手转动。每转一圈便机括带动铃响一次;铃响之后,转的人非得再转一圈不可,而且要在它再响之前恰好停住。

自公众诵经堂我们又去了私人诵经堂——那是一间好屋子,排着约六英寸高的矮凳,垫得很舒服,大得能容约两千五百名僧人。堂前又是一个院子;人告诉我们说,在那里见着一千二三百双到一千五百双鞋是常事,都是里头学经的人的。人出来时怎么找得着自己那一双,真是个谜。

这一组建筑的一间楼上屋子里,存着寺里的一批古玩与别的产业:大量银瓶、灯与乐器;不过最有意思、也是我们最想看的,是一幅宗喀巴以自己的血画的自画像。他在拉萨时想给母亲捎去自己平安的消息,便画了这幅像送到她所住的安多。那像一递到她手里便开口说话,叫她不必为儿子挂心,说他在拉萨,身子十分康健。这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可那画保存得极好,色泽也很新。

另有一尊有意思的像,是一位美德佛爷的。这像是泥的,与宗喀巴那幅画一样罩着玻璃。塑成之后过了些时候,凭着某种神异之力,这位圣者的头上长出了头发来。他必定真是个圣人,才蒙这样一番神力的显现。在这里与在别处一样,我们给了看守的几文钱、点了几盏灯;这些小小的客气从没有不博得他们好感的,他们也必以力所能及的照应相报。

正要出这院子时,我们遇见一位气度极雅、衣着极整的僧人。他见了雷英哈特很高兴,急切地问他妻子好,问他住丹噶尔住得惯不惯、要在塔尔寺住多久,还问了许多别的话。此人与他哥哥是寺里最富的两位僧人;他哥哥已买下「堪布」的名号,这就保得他来世转为活佛。照米纳佛爷说,这份荣分也在等着雷英哈特先生,算是报他如今照自己所见的光所行的善工。随后我们绕着寺外走了一圈,上了后头的山,又从另一面下到鲁沙尔村附近。路上我们经过两座小祠,最可记的是祠外排着的那许多转经筒。我们把它们一一仔细转动起来,这才接着走,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四围有几块像拉达克所见的经石,却远不如列城一带那样多、那样工致。这种敬神的方式,在东部西藏似乎不大受重视。此后一个钟头我们在村里买古玩,颇为畅快,买的是前面说过的黄帽子、佛铃一类纪念此行的物件;可还有两座小殿要看、还要吃饭、还要在日落之前骑五十里到西宁,所以我们不能在买东西上花太多工夫。

回到我们住的那所屋子,我们吩咐把马喂好、备停当,等我们吃过午饭就动身。饭正预备着,我们又去陪主人坐。他取出一本雷英哈特送他的小地图册;我们在上头指给他看我们走的路,又指了经拉萨与大吉岭去印度的路,和经苏伊士运河去英国的路。眼下他满心想着一个打算:下回雷英哈特回国时跟着去,很可能还要去美国。雷英哈特教了他许多国名的英文说法,他极得意地把这些一一指出来、把名字念一遍。不过他从欧洲人那里学到的,远不止鹦鹉学舌地念几个名字。谈话之间他把我们许多道理都领会了去,还与雷英哈特坦然讨论,拿来与他自己的相比;他对那位伟大的中心人物表示最深的敬佩——那一位在我们是什么,宗喀巴在他便是什么:一个活着要照之而行的典范。他照自己的路数把这两种宗教调和起来,说宗喀巴必定是耶稣基督后来的一次转世,说他其实所拜的与我们所拜的是同一位神明,只是方式不同、细节不同罢了。临走时米纳佛爷送我们每人一张他自己的照片,是雷英哈特给他照的、也是雷英哈特给他洗的;我们答应回赠自己的。我们又问他还想要点什么,他说:「花种子!形状越古怪、颜色越新奇越好。」这我们自然也答应了。我盼着他收到时会喜欢——假如他那时还在塔尔寺的话;因为他当时正想着或是再去一趟东蒙古,或是去拉萨。他若肯被人劝动、容一个人随他去后一处,那该是何等的机会。

饭这时已经得了,我们尽快吃完,因为已近两点。要脱身可不容易:照十足的西藏式好客,主人与他那位小弟子一齐劝我们多吃;那小弟子还大为不满地对雷英哈特说:「我知道你在家里向来吃五碗,在这儿你才吃了两碗。」我们终于预备停当。再没有别的事耽搁我们,只有一位去给我们取圣树叶子的僧人还没回来;片刻之后他跑了来,带着约一百片,也得了一份相称的礼物。米纳佛爷叮嘱我们:千万不可把什么东西压在这些叶子上头,因为它们极宝贵,那样做是亵渎。他还向我们保证说这些叶子有奇妙的药力,我们几时病了,只消用它便能立刻痊愈。最后道了别,我们便离了那所屋子,满心惋惜不得不把这次逗留缩得这样短。

还有那两座小殿要看;两座挨得很近,都在大殿入口的下方。两座之中头一座叫绿琉璃瓦殿,以此与别的殿相别。进去要穿过一道石拱底下的门。门前、约在院子当中有一块大石头,上头粘着几枚铜钱。石后是另外两株圣树,都是自前面说的那株原树生出来的。可惜我们进去时殿里没有看守的人,所以这块石头的来历、以及把铜钱放在那里的缘由,我们都无从得知。不过为不落下什么,我们也把自己的一份同别人的放在了一处。

殿里有一尊大的释迦牟尼像,两旁沿左右的墙立着最初十八位到中国来的传法者的像——是他们把佛法自印度带到远东的。看着这些像,再想起另外那些虔诚的中国求法者——他们远赴印度,想取得原本的经卷带回故国——真觉得奇怪:佛教竟在印度全然绝迹,却在这个接纳它的国度里兴盛起来。

我们这时到了单子上最后一座殿,即花寺。这座殿的院子是空的,可四围墙上画着种种可怕刑罚的壁画。殿里有许多剥制的走兽,都是可怕的丑化之作,其中许多与外头墙上那些受刑的形象一样怪诞。其中有一只大老虎,向来备着鞍辔,以备那位护法随时乘骑;有时在仪典上也用它,由寺里的住持坐上去。

不久前那场乱事中,凡要用来对付回民的兵器——不论是为守寺还是别的用处——都要拿到这座殿里来受祝;凡出去打仗的人也都把供物送到这里。

我们对塔尔寺与它各殿的这次匆匆拜访到此为止;我们心上最要紧的念头,无疑是惋惜不能再多留至少两三天。我们看了许多,可那点所见只够叫我们觉出还有多少未见未知的东西。真正的佛教是极有意思的一门学问,在如今这神智学与种种类似教门盛行的日子里尤其如此;而像米纳佛爷这样一个人——不但于它一切教义经卷都极精熟,心胸又开阔得肯与人谈论——实在是难得的。

可惋惜也无用。我们一天也挪不出来,非尽快赶路不可。于是我们把这事看开,庆幸自己已看了这么多;因为有一件事是无可辩驳的:若不是雷英哈特与这里的活佛喇嘛们交情深厚,我们根本进不了这座寺;靠我们自己,什么也看不着。

天色已晚,而中国每座城的城门日落便关,所以我们不得不把牲口赶得很紧,才赶得及进西宁。自鲁沙尔起,路翻过一个不难的山口进「南川」,顺着它一直到城的西门。路上我们经过一座盘古的小庙;照中国的神话,盘古是太阳上唯一的人。他敲下些碎块,成了月亮、星辰与行星,然后自己跳到地上来;他的头发化作草,别的部分也各化作地面上相应的东西。

紧赶了约十五里,我们在路边一家小店停下,吃些面饼、喝些茶提神。往前走时我们经过几座水磨,出于好奇进了一座看。那磨建在一道溪上,水被引着沿一道槽流下去,冲在一个轮子的辐上,轮子便转起来。轮轴上装着一根粗杆,穿过磨坊的地板,托着一块圆的平石,那石头也跟着转。上头另有一块圆平石自屋顶悬下来,粮食从这上石中间的孔里落到下石上,就这样被磨碎。我们看的这座磨正在磨芥子。

一路到西宁,起事的痕迹处处都是,正与自丹噶尔来的一路一样。回民得势时把整个乡间糟蹋了个遍;可到了城门口——我们正好六点进的城——局面却反了过来:那里城墙上挂着几只笼子,笼里是那些首领的头颅;兵士打败反贼之后,他们便被奉命拿获处决了。这些头颅里有一个,是约两年前杀害法国旅行家杜特雷伊·德·兰斯的那个西藏人的。我们进城时有几个兵出去。雷英哈特后来告诉我们说他们管我们叫「洋鬼子」;可我们一个中国字也不懂,便在对这句辱骂一无所知的福气里骑了过去。

再骑几分钟便到了教会的住宅;在那里我们受了内地会李德立夫妇与霍尔先生极热诚的接待——这几位多年来在地球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做着可敬的工作。

西宁那几位好心的传教士见我们在礼拜日傍晚闯到,恐怕颇吃了一惊;不过这丝毫没有减损他们接待我们的热诚。我得老实承认:马尔科姆和我早已有好几个月弄不清星期几了——日子一天与一天太像。所以直到李德立太太偶然提起,我们才知道那天是礼拜日。

引见很快完了,我们被让进一间陈设极舒适的客厅;一只英国式的炉子更添了它那份像家的样子。洗过手我们便去吃茶点。骑了一路我们很饿,而几样一流的自制点心对我们实在是太大的诱惑。我想我们两人从前没吃过那么多点心,往后大约也不会再吃那么多了。

谈话之间霍尔告诉我们说,他已安排好第二天让骡子驮着我们的行李往兰州去;不过我们自己或许还要两三天才走得成。这倒不大要紧,因为我们走得快,很容易就能赶上它。

那一夜我们坐到很晚,听李德立讲他们在乱事中的经历;我们这才多少想得出他们所经的那段艰难时世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十五章

中国的回民起事,一八九五至九六年

当全欧洲都忙着注视中日战争的进程、揣测它最终的结局时,甘肃省正经历着一场战乱、杀戮、焚掠的时节;这样的事少有人知,而其惨烈的程度,除了亲到过那地方的人,几乎无人想得出。

英国与印度报纸上所载的消息那样稀少,以致马尔科姆和我对所经过的那一片残破景象、对从传教士口中听来的那些事,一点准备也没有——而那些传教士所讲的,都只是他们亲身的经历。

乱事最初的迹象起于一八九五年三月,起因是回教两派之间的一场争执——一派是「撒拉」、即「白帽」派,另一派是「黑帽」派。前者约四百年前进入中国。他们比「黑帽」虔诚得多,也狂热得多;至今还保留着许多来自西方的痕迹。他们住在黄河南岸的十八个村、即所谓「工」里,人口将近两万。

西宁道台——一位地方上的高级官员——到了离西宁约八十英里、乱事所起的循化厅,打算查办并了结此事。他一时失察,把撒拉族一位要紧的头人拿住处死;这便是起事的信号。撒拉人全体而起,道台被囚,一场将持续一年多的乱事就此开始了。三月将尽时,一支由一位王姓军官统带的兵被撒拉人诈袭,死二十四人,伤者甚多。

这次袭击的结果,是甘肃总督出了一道告示:凡撒拉人一律格杀勿论。这一步既仓促又失策,因为它立刻在两派回民中间引起极大的骚动与离心——这是极严重的事,因为他们约占全省人口的四分之一,而论财富与进取之力,所占的分数还要更大。随后又出了第二道告示,说撒拉人有好有坏,只诛其坏者;可这丝毫没有平息那份不安。

四月间,乡下的人涌进西宁,带着所能带的粮食与家当。同时,省城兰州、凉州以及东边别的城里所有调得动的兵都被派往西宁;可比起他们面前的事来,这点兵实在少得可怜。官府悬赏:每献一个活撒拉人赏十两,每献一个死的赏五两;又许以撒拉人的地土,引西藏兵来助汉人。

到四月底,已攻下三个撒拉村子;可道台仍被囚着,而乱势无疑在扩大。甘肃的运气是:这时西宁有一个人,完全能够应付所起的这些难局。那就是驻西宁的统兵官邓将军。整个乱事之中他的作为真称得上英勇,并且赢得了百姓完全的信赖与爱戴,与多数一心只顾自己的中国官员恰成鲜明对照。他又是个有本事的统帅;他的兵跟着他,不像跟着别人那样,自然的结果是:凡由他统带,几乎没有不胜的。

邓将军约在四月底离西宁往乱区去,在外约两个月,两战皆捷,并攻下循化厅城。可他回来不久,便有扰人的传言说河州与别处又起了事。

河州是甘肃最主要的回民城市。他们主要的经学堂都在那里,也是少数通晓阿拉伯文的地方之一。那里一旦起事,便几乎必定使这场乱事蔓延开来,不再限于「白帽」一派。

自二十三年前结束的上一次起事以来,回民不许住在城内,只能住关厢;而一八九五年时甘肃几乎每一座要紧的城都有一片回民关厢——可以想见全面起事该有多严重。

七月十一日,邓将军又离西宁赴前方;没几天便大败乱军,杀七百人,而自己这边损失甚微。可乱势这时已强到压不住,死几百人并无多大分别。西宁渐被合围,这时几乎与战场隔绝了。更添麻烦的是,有传言说西宁东关厢里的一万回民即将起事;而将军与所有能调的守兵都不在城中,这危险就更严重了。

七月将尽时,敌人渐渐逼近城下,焚村杀人,男女老幼不分;在城西的新店堡,约有两千人被杀。多巴是座有墙的镇子,还守得住;可多数地方的居民无力自卫,大半是因为缺少能干而果决的首领。西宁本身也好不了多少;所幸对城中人而言,邓将军忽然回来了。

他到后不久,城中传开一件事:城里某些有势力的人定下一个计谋,指望把他革职,借以除去回民得手路上最大的障碍。有一位姓朱的先生,由另外三个有地位的人撑腰,拟了一份呈文,呈给那位大帅,请求转送兰州。呈文说邓将军上次大战之后曾残杀七百无辜之人,应予罢黜。真叫人难以置信:就是中国人,也能把爱国之念丢到这个地步,竟肯收回民的银子作酬,去倾覆那个系着同胞安危的唯一之人。这桩阴谋的消息很快在百姓中传开,报应随即来到:朱某在街上被捉住,以性命抵了他的背叛;他那三个同伙险些逃不脱,房子被毁,每一件家当都被激怒的人群砸烂。

接着遭殃的是西宁近旁的村庄;七月二十六日,大批受伤的人——多半是妇女与孩子——到了城里。文昌庙被改作临时的医院,传教士被恳请前去,尽力救治伤者。不必说,他们一刻也没有耽搁便应了这呼求;自那时起,他们从清早到深夜手上都忙不过来。

有些伤者究竟是怎样挣到城里来的,传教士也对我们说不上来。有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妇,身上有十四处矛伤与一处刀伤;有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单是脸上就有三处刀伤;可这些人、以及许多同样的人,都是走了十七英里才得着救治的。有几个伤得那样重,在路上走了三四天,竟也都熬了过来。

整个八月敌人都在蹂躏乡野,焚掠不止,其间也打过几次小仗。八月十六日捉住两个乱民带进城来。他们说西宁以北的谷里有九千乱军,要在首领韩文秀统带之下截断兰州来的大路;又说西宁本城要在七月十五、即九月三日被围。

大约这时候有一个奇怪的故事自新城传来,真假我不敢说;那故事说乱军把人们与他们唯一的水源那条河隔断了。死亡已在眼前——因为投降只有不留情的死;可上天帮了他们:城里的老鼠打通了一条直到河床的路,水便从这条路涓涓流进城来,起初很细,后来渐大,终于够人与牲口用了。

那件久所惧怕的事终于发生了:西宁东关厢的回民在九月一日起事,城里的人只好打定主意,去挨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与随之而来的种种惨状。将军曾几次向兰州请援,得到的答复却是这些回民是好人,不必担心他们不忠。道台也持同样的看法、或者说口称如此;结果是他们如今要为这份不该有的信任付出重大的代价。这次新起事的消息一到,城里乱作一团:百姓与兵丁杂乱地涌上城墙,守卫的人则奔向城门。关厢里的回民把汉人的房子都点着了,又在街上堆起家具,以防城里出兵来攻;而在这一片喧嚣混乱之上,是城墙上大小枪炮的轰鸣。

九月三日打了一整天的硬仗:一股乱军自北谷下来,守城的兵出去迎战。整日交战,明显于汉人有利;可天晚时因一道误传的命令而去攻关厢,结果极惨,以致本该是极顺利的一天,倒反了过来。韩文秀本人几天之后到了关厢。西宁的物价开始上涨,油卖到平常的三倍。又有一种说法说道台收了回民五千两,答应他们若肯投顺便予准降;这就又激起了人们对官员的不信。这话无疑有许多人信了,虽说凭据何在很难说。

九月二十一日又是一场苦战,结果于汉人有利,不过敌人到底在城外烧了几座庙与一些粮食。汉人在兵器上大占便宜:马兵用欧洲枪,步兵与西藏兵都用本地造的枪;乱军那边却几乎什么枪也没有。这一日的交战中,他们死伤七十人。

这个月将尽时,守军添了一百三十名兵与三百名忠顺的撒拉人与西藏人,这是可喜的增援,因为这两种人都比寻常中国人胆大得多。十月中前后,被围的城里得到消息说有十一营兵已到平戎驿——离西宁不过六十里——可乱军正以重兵据着小峡的狭谷,挡住他们再往前。

有一次交战中,几股乱军装作中国兵,在路上遇着这支来援的队伍。那队人把乱军当作西宁来的兵,正要上前招呼,不料对方忽然把伪装一抛;中国兵措手不及,吃了大亏,死了一百多人,还丢了若干枪与大批弹药。回民天天显出他们各人的勇气,可见他们的兵器若有汉人那样好,十有八九早就进了西宁。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西宁那些可怜的居民焦心等着东边的消息与救援,而城外每隔几天就有一仗。白喉又给守城的人添了磨难,传教士也都或多或少被操劳拖垮了。李德立太太这时的处境之可怕,人简直想象不出。她是城里唯一的白人妇女,天天要面对那份不定——敌人究竟进得来进不来;还要面对那种在中国总是存在的可能:百姓也会转而与她为敌,因为有一种荒唐的念头,说他们一切的灾难都是身边这些「洋鬼子」招来的。

十一月十六日又来了新的传言,说援兵还没到兰州;不过随之而来的失望多少被另一件事冲淡了:有两个人回来了——他们是被派往离西宁一百二十里的碾伯城去的,为探明关于那里到了一批枪械弹药的传闻是否属实。这两人各带回一支枪作样子,原来是雷明顿枪;将军大喜,当即打发八十人翻山去,能带回多少枪与多少弹药就带回多少。这些人平安过去了,一个礼拜之后带回若干雷明顿枪、几支法国连发枪与弹药。

十一月三十日传来消息,说平戎驿又打了一仗,乱军大胜,把中国兵所有的军械都夺了去。几天之后,南谷里又有两百人被杀;关于援兵的传言彼此极不相合:一时说几天之内就到,一时又说还没离兰州。可最后得到一个看来可靠的消息:十三营久经战阵的兵已到平番,离西宁一百二十英里。

过了一两天,又有一大批车队平安运到,带来油、粮与别的有用之物,其中还有大量取火的纸煤;被围的人因此更受鼓舞。

人人都极欢喜,尤其是那援兵的消息——它来得恰在平戎驿战败的消息之后不久,恰在一时间看来再没有解围之望的时候。随车队的护兵平安进了城;可其中约一千人两次想出城都没成,两回都被赶了回来。不过结局不久就要到了:乱军似乎已听说有大队人马正来解这座被围之城,所以他们有许多人开始请降。不必说,这些请降都没有被接受——一半是因为不信,一半是因为汉人想给死难者与被毁的家产报仇。

一八九六年一月二日,约十二名马兵到了,要求进城,说他们自兰州来,甘肃提督李将军就在几英里之后,兰州的唐某也随后就到。可他们没有公文,便不许进城,要等提督本人到。这期间城里因围城将解而兴奋到极点;而提督迟迟不到、又有一大队看来是兵的人马走进关厢乱军那边去,更添了这份兴奋。第二天的兴奋若还能更甚的话,那就更甚了。唐某到了,被放进城;可有消息说李将军怕进城,恐怕百姓会打他。不过第二天他还是来了,乱军似乎并没有拦阻他进城。

提督被城中显要照礼接过之后,便被一班绅士拦住;他们呈上一份备好的说帖,开列了被毁的地方,还有一份四万被杀之人的名册。将军于是解释说:乱军已在平戎驿向他投顺;因为缺弹药、又已吃过两次败仗,他只好接受他们投降,而不能惩办他们。随后这一行人便往主要的衙门去。街上挤满了人,个个恳求哀告提督万万不可与敌人讲和,只求为死去的亲人报仇。这情景必定极为动人——尤其想到:在那整整一群人里,在那几个月可怕的内乱中没有失掉丈夫、妻子、兄弟、姐妹或别的近亲的,大约是极少、甚至一个也没有。可西宁的兵力还不足以让汉人转取攻势。

一月七日,西宁的传教士收到了自七月二十四日以来外界的头一个消息,是一小队兵给他们捎来的一批兰州来信。这时危险已经过去:近处有的是兵,与东边的交通也接上了。最后的解围是同月十四日成的:头一批兵两千人到了,举城欢腾,尤其因为统兵的是本地人何将军——百姓对他的信任远过于对提督的信任。

报复之事这时开始了。提督李将军所接受的投顺被推翻,汉人把报仇的欲念尽情放了出来。先是南关厢被彻底捣毁,乱军的房子被掏空,他们的礼拜寺被夷为平地。约三十个藏在柜子等处的人当即被杀。当天晚上城里贴出告示,说这些人既已向提督投顺,他们的财产便该受保护。激怒的人群唯一的回答,是把告示撕了、把告示牌砸烂,又把负责的官员从家里拖到街上狠打一顿;若不是百姓唯一肯听命的邓将军果断出面,他们一定会被打死。那时提督若在城里,所得的也不会更好,或许还要更糟。

此后一个月,何、邓两位将军忙着把乱军从所占的村寨里赶出去、恢复地方秩序;所用的办法颇为酷烈:凡落到他们手里的回民一概不问而杀。于是在南谷上去二十英里的申中村,六七百人被屠;还有许多人自己点着房子烧死在里头。

这就把南谷清了出来,也打通了去塔尔寺的路;中国新年的法会二月十二日照常在那里举行。北谷与东关厢还有待处置。

二月十五日,有许多汉人上北谷去祭扫祖坟,前一天已有些兵先去。正当他们祭扫、丝毫没想到危险时,两百名穿着中国号衣的乱军忽然自西扑下来;见他们手无寸铁,便左右砍杀。幸而城里的马队及时赶到相救,保住了许多性命;可已有五十人被杀,受伤的无数。有一个孩子被抬进西宁时身上有二十四处伤,另一个有十七处,第三个有十六处。他们竟能痊愈真是奇事;可亏了那些传教士,他们确实都好了。经了这样的事,中国兵就是奉了长官的命令也不肯饶人,又有什么可奇的呢?

一个又一个村子落到这两位将军手里;二月十九日,南边来了十营、即五千人增援,由湖南军统帅魏光焘统带。这些兵驻在东关厢;他们一到,提督李将军便抓住最早的机会离开这座极恨他、他自己的安危也极可疑的城。为脱身起见,他把那些在平戎驿投顺的首领召来,把他们与他们的事一并交给邓将军,自己带三四十名随从往兰州去了。

提督李将军一走,便是全面屠戮开始的信号;这桩惨事我们越快带过越好。只消说:凡稍有身份的乱民,名字都从那些首领口中逼了出来;关厢里的被叫出来,不肯出来的当场杀死,其余的经过一个走过场的审问之后被杀。我们唯一可说的是:中国刑狱中常见的酷刑,这一回一次也没有用过——报应来得确凿而迅速。这样过了许多天,乱民一批批自村里被押进城里处置;要紧人物的头颅被挂在笼子里,就挂在西门里头。

同时,魏将军手下的湖南兵却不见有什么出息:几乎每仗都败,何、邓两位将军不断得去援他们。有一桩小事颇使他们在那些久被围困的人眼中减了威名。有八营兵去夺一个叫苏家堡的小村子。他们一连四天不停地轰击,对面一枪也没还;可他们怕里头有什么深谋,不敢去攻。第四天何将军来援。有了这增援,湖南兵鼓起勇气冲去强夺那个堡寨。他们刚到门口,便迎面遇着一个老妇人;她和和气气地问他们为什么打了这么久,因为村里除了她自己只有两个老妇人:她自己是瘸的,另外两个是瞎的,所以别人都跑了,她们才留了下来。

到三月中,北谷里最后几处地方都解了围;可乱军仍据着多巴这个堡垒,攻下它的功劳被留给了魏将军,而他与他的兵——共一万五千人——竟全然办不到。他终于被邓将军接替;邓将军从他颇为得手的地方被调回西宁。他一回来,乱军中最凶的许多人便离了本地,多巴也随之陷落;于是处决首要之人的事又开始了,一连许多天不停,每日约有十六人被押来正法。

此后东南边又起过一次事;一仗中约四百乱民被杀,汉人损失约一百。这是六月十日的事,距循化厅起衅约十五个月,也是这场乱事中最后一次成规模的交战。

法度与秩序渐渐恢复,买卖也兴旺起来;可疫病——尤其是白喉——猖獗了很久,街上的恶臭骇人。我们十月将尽时经过西宁,城墙之内乱事的痕迹已经消尽;可城外却充分见证着那场搏斗的惨烈。而这也是必然的:据说有一万乱民逃往西北,另有一万——多半是老人、妇女与孩子——冻饿死在山里,还有一万八千人——几乎全是妇女与孩子——投了降。除了逃往西北的那一万,所有壮年男子简直被扫荡一空。

这样血腥的乱事也波及别处人家的家园;因为逃往西北、经过青海一带的乱民,在他们所经之地的居民中间散布了极大的惊恐。回民是在逃命,身上又没有活命所需之物,一有机会便无所不劫。另一方面,可怜的蒙古人性情较为和平、兵器又差,除了弃家逃命、等这股饥饿的浪头卷过去之外,别无办法。

这些残酷的蹂躏,自然叫住在新疆的中国官员颇为不安,不安到那个地步,竟觉得有必要向俄国人求助,以备万一。不可忽视的是:新疆的回民也可能受到感染,效法东边同教之人。果真如此,后果可能极为严重。

乱事彻底平定之后,新近扰乱过的地方留下了成千上万无所事事的兵——他们是为这件事才领到兵器的。这些人虽是自山东与别的省份调来的,却在甘肃被遣散,离家有好几百英里;他们把所领的饷花光之后,便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别的方面也成了人人的祸患。这种事在一定程度上得以无所忌惮,因为本地人丁稀少:除了被杀的四万汉人之外,还有约五千人死于拥挤与街道污秽所生的疫病。

在兵丁还没把钱挥霍光之前,虽然物价高昂,买卖却是兴旺的。

乱事前后食物价钱的差别,可以使人多少想见贫苦人家、尤其是妇女与孩子所受的匮乏:

小麦,由七百文涨到一千七百文。

燕麦,由四百五十文涨到一千二百五十文。

大麦,由四百文涨到一千文。

豌豆,由六百文涨到一千二百五十文。

麸子,由一百五十文涨到五百五十文。

盐,由一千二百文涨到二千五百文。

鸡,每只由六十文涨到一百四十至一百六十文。

野鸡,每只由八十文涨到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五十文。

油,每磅由四十三文涨到一百一十文。

煤,每磅由二文半涨到四文半。

猪肉,每磅由八十文涨到一百四十文。

羊肉,每磅由三十五文涨到六十文。

冬梨每个由六文或十五文涨到二十五文或五十文;蔬菜涨得也差不多。

另有一桩说不清的灾祸落到这些不幸的人头上:忽然来了一支浩大的鼠军,恰在粮食可收的时候,把北谷与西谷的庄稼吃得精光。它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经过这样一场场的不幸,人简直想不出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传言说皇帝曾拨银子接济他们;可就算银子到了他们手里,在一个买不着粮食的地方也是无用的。从乱军手里夺来的粮食全用去养兵了。

看来,兵与百姓对留下来的回民所施的严酷对待、以及对许多已经投降之人的屠戮——尤其是在他们主要的堡垒多巴——所产生的效果,不过是种下将来一场更惨的乱事的种子罢了。

回民与汉人之间的仇恨,无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深。我相信北谷与东南谷里还剩着三四万回民。这些人若再起事,还有一种更严重的可能:官军里的回民兵会与他们合流。果真有这样的联合,必要酿成极重的祸患,西北各省不久便要落到乱军手里。

中国政府若去查究上一次乱事的起因、并由此找出防止再乱的对策,是明智的。像多数战争一样,这一次的起因是宗教的。据人告我,它不过起于一个中国官员插手白帽、黑帽这两个回教派别之间的一场教争。

最后所断的被认为偏袒一方,于是点着了乱事的第一星火。这两个狂热派别之间的争端若交由双方各推几位回民代表仲裁,或许本能达成一个和睦的谅解。

汉人与回民之间的仇恨扎根太深,以致就是断得公道,心存成见的回民也未必肯信其为真。这两派人的村舍乡里之间,多年来一直有内部的争端,往后许多年也一定还有;只要这些争端仍由中国官员来断,就总有再起事的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本世纪已有过两次这样的起事,上一次结束也不过二十年前,可竟没有采取什么像样的办法,既不去除另一次乱事的起因,也不预备应付已经起来的乱事。

第一,起因或可这样避免:从上一次乱事中始终忠顺的人里选出若干回民官员,派他们管理回民一切内部事务,尤其是宗教方面的事。若不试着做这一类的事,这两种性情与宗教观念相去如此之远的人,是绝不可能长久和睦相处的。第二,若在河州、兰州以及别的要紧城市与回民中心驻有强大的兵力,由称职的军官好好训练、装备并维持——而且是实有其事,不是账面上有——那么对付乱民就能办得更容易、更迅速。

真叫人难以置信:中国政府有从前的经历、又深知回民、尤其是黑帽即撒拉一派那种躁动而狂热的性情,并且清楚他们更为进取、更有精力,竟在乱事起来的时候束手无策。于是乱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非到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被杀被屠而不能平定。就是到了那时,代价也还没有付完,因为逃过这场浩劫的人,前头还有许多年的饥馑与困苦等着。

第二十六章

辞别罗布桑——动身往兰州——一片废墟般的关厢——传教士所行的善——我们与李德立先生分手——我们头一家中国客店

第二天、即十月十九日,无疑是忙碌的一天:要同我们那一群朋友结清账目,还要把新雇的骡子打发往兰州去。在中国用驮骡走路,行李先捆在拱形的木架上;一切齐备时,只消把木架整个抬起放在鞍上,必要时还可以让人坐在自己的行李顶上。这个办法极好,因为骡子从不必驮着货站着;而一天走完到了客店,只消把木架自鞍上抬下来,照原样整个搬进屋里去。要用的东西解开便是,其余的第二天早上现成可装。唯一的毛病是:这些木架全靠平衡驮着,所以配驮子时必得极小心。

这些骡子所驮的分量,于我们简直是开了眼:定例是中国秤二百四十斤,合英制三百二十磅;若还要坐人,那人的分量一律算作一百斤。在印度,有些山炮队的骡子驮得也这么重、甚至更重;可那些骡子照例大得多,照料也好得多;何况它们极少、甚至从不被要求走中国骡子所走的那种路程——在中国,每天一程平均是九十里、即三十英里。

十一点前后,行李由我们那位骑兵班长押着动身,他还带了以扫与舒克尔·阿里同去,帮着看那些赶骡的人。这两人虽一个中国字也不懂,我们打发他们自己走在甘肃省内,却并不比在印度更担心。在这国的许多地方,这样做或许有几分冒险;可在帝国的西北角上,人们素来惯与西藏人、蒙古人等等杂处,对外国人就不大理会了。

这期间蒙古人把该得的余款领了;因为他们替我们出了好力,我们另给了些赏钱——他们管它叫「酒钱」——又把向那位西藏商人买的那匹老马送了他们。这叫他们个个兴高采烈。他们说,我们几时再到他们那地方去,盼着还雇他们;罗布桑又补一句说,他的真名是「尊曲尼喇嘛」,凭这个名字随时找得着他,人人都这样称他,「罗布桑」不过是他的小名罢了。他们一领了工钱便进城去;我毫不怀疑,那钱不久就被精明的中国人掏走了大半。

屋里的事既已办完,我们便得以陪李德立在城里转转。头一件是去张罗雇牲口送我们到兰州,可我们所得的答复并不叫人鼓舞。人告诉我们说有大批兵正要离开西宁,什么脚力都极难弄;实在说,那些本可以帮忙的官员虽然十分客气,却明白表示并不大觉得值得费这个事。他们只满足于把我们的护照抄了一份——那是桩极冗长、又颇无用的手续。

我们起程的另一个阻碍,是我们已离丹噶尔的官方知照还没到。因为照规矩,凡有身份的旅客由衙门供给脚力离开一座中国城时,都要知照他路上下一处——脚力要在那里换。这一回丹噶尔确是发了知照,却没到西宁;至少人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出了衙门,我们穿城往东关厢去,路上遇见许多马兵。他们早上护送一位高级武官离了西宁,这时正回城来。那真是一支杂七杂八的队伍,骑着瘦得像老鼠的小马,举着许多旗帜;他们相信那些旗的颜色与纹样能把敌人吓破胆——看来连那场中日战争也没能把这个念头打消。

到了城的东门,我们登上城墙,俯看那片关厢——那里曾是一万中国回民的家。如今连一片屋顶也没剩;城墙与关厢外缘之间原有一座大礼拜寺,几乎看不出一点痕迹,只剩几根柱子标出那些先知的信徒从前聚会礼拜的地方。俯看着这片荒毁的景象,人便想得出:乱军若得了手、能把城毁掉,又会是怎样的光景。那样的话,城里我们那几位同胞的下场想起来真可怕。他们既守中立,性命或许还有保全的可能;可在那样可怕的混乱里,这一点是很可疑的。

我们在城墙上待了好一阵,李德立把各处值得一记的地方都指给我们看——兵丁进城解围所走的那条路,援兵与粮草送到乱军那里去的那条小道,守城的人那唯一一门能用的大炮架在哪里,还有许多发生过交战的地点。曾有一道命令:凡进西宁的人都得带一块石头进来;这些石头一堆堆放在墙上,预备往乱民头上砸。墙上还躺着几个守城的兵,他们的窝棚也在那里。其中有几个受伤时曾蒙传教士医治看护;他们见了李德立很高兴,也感念所受的照顾。回教会住宅的路上、以及别的时候,我们得以问起李德立:这里传教的事进展如何。

西宁设传教站约有十年了,可惜这桩工作并不连贯。至少有一回这个站曾被放弃,此外还时有中断。这自然大大妨碍了传教的成效,结果是归信的人数很少;而且其中一两个曾被看作坚定信徒的,后来也退去了。

所以传教士们受了不小的失望;如今又有把这个站撤掉的议论,也就不足为奇。不过李德立夫妇,以及在西宁有极长资历的霍尔先生,都极力反对。乱事期间,他们在城里百姓中间做了许多善事:受伤的人极多,他们知道在这里能找着急难中的朋友,便到教会住宅来求医。借着这件事以及许多别的事,他们赢得了百姓的信任,那是从前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而照他们所说:如今正是我们能行善的时候,若不是现在,更待何时。一八九六年十月,李德立先生刚接到调往另一个站的提议,那里有教堂,也有一群颇大的基督徒会众;可不难看出他心里只想留在西宁。我很高兴,他如了愿。或许有人要问:成效这样小,一个传教站还值不值得办下去?可单凭每年报上去的归信者与慕道者的数目来判断,是不大公道的。有许多善事是浮不到面上来的;而不论一个人私下的见解与信念如何,对那些为自己认定为正的事业而舍弃一切的人,都不能不生敬意。

回到教会住宅,我们发觉我们不在的时候,霍尔与雷英哈特已经张罗好了骡子,第二天早上送我们往兰州去;而李德立在传教会的总部有事要办,便答应同我们一道走。我们为早些动身作了种种准备。李德立送我们每人一只「曼吉」、即僧人的钵,作此行的纪念;李德立太太则把我们的鞍囊装满了点心与别的好东西。

虽然样样都预先想到了,等我们向李德立太太与她的孩子们道完最后的别,时候已经不早;又有一桩事耽搁:北门附近的渡船究竟开不开,谁也拿不准。于是我们决定走西门——那里我们确知有船送我们到西河北岸,路就沿着那岸走;不过这样一来,这一天就多走了约三英里。我们走了没多远,教会住宅那边有个男孩追了上来,把一直跟着我们的小㹴犬「红宝石」送来。它似乎明白前头还有的是路要走,也不乐意离开那个住得极舒服的地方;因为不多久它又在人群里不见了。这一回可不容易找回来:先是一个赶骡的回去找,后来霍尔又回去找。前者空手而归;我正死了再见它的心,霍尔却抱着它骑了来——不必说,我大为欢喜。这期间李德立与马尔科姆已经坐渡船过去、走出好一程了,所以雷英哈特与我只好紧赶着去追他们。

走这样一条路,凡别的旅行者提到过的小小地标,人都急切地想找着。这一天的路上本该有两处这样的地标——或者说得更确些,本该有两处:头一处在离西宁三十里,是西河上的一座桥,利特尔代尔先生自北京回国后在皇家地理学会的讲演中提到过;第二处再过三十里,是柔克义先生在他两部书里都提到过的「白马寺」。可惜这两处如今都成了过去:那座桥在利特尔代尔先生见过之后不久便被洪水冲走了,白马寺则被狂热的回民彻底毁掉。

因为动身晚,我们只走了八十里,天黑时还没到那一站;那一站名叫张家寨。这是我们头一次尝中国客店的滋味,而且显然撞上了极差的一个样本。它与这一带样样东西一样,在乱事中吃了大亏,如今才刚开始缓过来。不过牲口有棚可住,我们自己也有一间四面有墙、屋顶还剩一部分的屋子,里头自然有一铺炕、即灶床——没有它,中国的屋子便不成其为屋子。我们都想睡了;又因为第二天路长,便匆匆吃了晚饭躺下。

第二天、十月二十一日,我们天亮前很久就起身,打定主意当夜赶到上滩,一百四十里。我们把剩下的两头骡子留在西宁交给了霍尔;如今我们很庆幸能这样办,因为在路上照料喂养它们是桩大麻烦,而且越往前带,它们越不值钱。李德立与雷英哈特各骑自己那匹结实的本地小马,在那样的烂路上是极好、极稳当的脚力;马尔科姆和我却都颇不舒服、也颇不稳当,高踞在驮鞍上的毯子堆上。拉苏倒似乎十分自在;他与几乎所有亚洲人一样,极乐意整天坐在骡背上,不叫他下来便不下来,除非是去弄点吃的。

一路上我们都买得着极好的面饼,样子多种多样,用极白的面做成。我们最中意的一种是「锅盔」,做成大而圆的扁饼,每个约重三磅;还有「回回」饼——因为这种样子只有回民才做,所以这样叫;它形状像寻常的糕,每个约重两磅,外皮极好。较大的饼按分量卖,小卷与小饼则按个计钱。一八九六年面饼很贵,一磅要三四十文,合一便士到一便士四分之一;在寻常年景不过一半的价。

自张家寨走九十里、即三十英里,我们到了老鸦。自这里往兰州有两条路:车路向左经平番,骡道较近,顺河走,在这一点上进「大峡」——这样叫,是为与西宁以东约十英里的「小峡」相别。我们进这峡时日头正落,所以没能在最好的光线里看那极美的景致;不过我们想得出,几个月前李德立太太坐骡轿经过这条路时,走得何等艰难——甚至可说危险;她那时病得太重,别的走法都不成。对步行的人或驮畜,这条路就是在黑里也还算好走;可要把一顶轿子与两头骡子绕过那几处极急的弯,必定是颇冒险的事。

第二十七章

上滩——河嘴子——初见黄河——乘筏——在兰州——电报的麻烦

有四十里路我们都在这些峡谷里走,大半时候都在河床上很高之处;因为天黑,走得很慢,直到夜里十一点才到客店。我们在这里打听行李,却问不出什么;后来才知道行李与我们那两个人就在同村另一家客店里。

上滩在一条河——大通河——的口上,我们坐渡船过去。传教士以及在这国里有官职的人,过这类渡口一概免钱;他们出门、或打发什么东西上路时,照例带一面旗,上头用汉字写着姓名与职衔。我有一面写着我名字的旗,是在西宁做的,不过是为表明行李是谁的;至于免渡钱,我们自然不能要求。上滩一带种了许多瓜,田里铺着石头;那石头有两重用处:既护着地不受烈日直晒,又在大雨时把瓜垫出水面。

傍晚我们到了河嘴子,那是这个方向上最后一处被回民毁过的地方;过了这里,差别立刻就显出来了。那一夜我们歇在马回子,一个极小的村子,几乎全是客店;实在说,它存在的唯一理由必定就是给旅人方便。所以我们这一回没有住进那种摇摇欲坠、多半连前门也没有的破屋,那客店修得好好的,屋顶也是完整的——经过先前那片残破之地,这实在是一变。

自马回子走十英里,路翻过一道山嘴,人便头一次望见那浩浩的黄河。山嘴那一边,路下到一座秀气而散落的小镇河口子——这名字的意思是「河的口」,因为我们自丹噶尔上游一路顺行的西河就在这一点上汇入黄河。这道山嘴上下两面都有在土里挖出的土池,用来从四处所多的咸水溪里收盐。

再走十里,得坐渡船过河,到一座叫新城的镇子。我们到时渡船在河那一边,船夫正忙着别的事。我们在岸上坐了约两个钟头,一直喊他们过来;时不时就有一个喊回来说他们就来。我们终于恼了;眼看当夜进兰州的指望迅速消散,便同一个人商量,雇他用筏子送我们走完余下的路。价钱刚讲定、那人走开去作几样必要的准备,我们本以为还在前头的行李却到了;恰在同时,渡船也自对岸开过来了。

沙赫扎德·米尔、以扫与舒克尔·阿里一路过得极畅快:赶骡的没给他们添麻烦,路上的饭食油水极足,正合他们的口味。于是商定:李德立同行李坐渡船过去到新城,第二天带着所有仆役往兰州来;雷英哈特、马尔科姆和我则径直乘那只这时已备好的筏子走。那筏子是件奇薄的载具,约长八英尺、宽五英尺,底下由六只吹胀的鹿皮囊托着,上头绑着一副极轻的木架,我们把毯子铺在上头。上筏时人特别嘱咐我们:千万别把脚踏在皮囊上,怕踩破;能踏就踏在木架两根横条相交之处。

片刻之间我们已坐好,向李德立挥手告别——他几乎同时也坐渡船离了岸。除我们三人之外,还有两个撑筏的人,所以挤得满满当当,连挪一挪都不成。水平静时,我们离水面约三英寸,还能多少保持干爽;可一到那常遇的急流,水便不断漫过木架,把我们弄得更不舒服。不过这新鲜的经历叫我们觉着有趣,变化也多:一阵子一切平顺,转眼之间又到了急流当中,接下来一两分钟里筏子疯了似地打转——那就像一场西洋景,只是转的不是景而是看景的人。偶尔还添一种新滋味:过浅滩时,忽然听见皮囊在河底上刮擦。不过这虽有趣、也多少叫人兴奋,我们到底可以安心:那是没有危险的。那两个人时不时得转过身去,把漏了太多气的皮囊重吹一吹;可就是这样,再加上别的差事,他们还抽得出工夫从衣服里什么地方掏出一种样子极不诱人的黑面饼来。而在自己动口之前,他们照十足的中国礼数先让给我们。我们自然辞了;不论我们多饿、那食物看着多诱人,领了他们这份情都是大失礼数的。

这期间日头飞快地落下去,我们开始明白:赶在城门关上之前进城的指望是不大了。动身时人向我们保证说:自新城到兰州,陆路七十里、水路也差不多,一个中国时辰——合英国两个钟头——就到;可我们不久就明白这是不可能的,看来加一倍的工夫还差不多。

自新城往下,我们不断经过许多巨大的水车,把水自河里提上来浇灌附近的田。有些水车直径必有足足六十英尺,而且全用木头造成,极为奇特。有时是单的,有时四五架一组。在我不焦急地盯着落日的间隙,我一再想:这些水车照成相片该多有意思;可柯达相机在行李里,机会就错过了。

这期间雷英哈特一直在打听:我们在兰州能不能弄着一只筏子,好顺黄河继续走。一路上所得的说法极不一致:有人说载羊毛的筏子不断往下游各处开,也有人说我们得先走一段陆路,到峡谷下头再弄船或筏子。我们确知的只有一件事:利特尔代尔夫妇曾在兰州弄着了筏子,我们看不出自己为什么不行。不过这时我们似乎离实情不远了,因为我们这筏子的主人说,他要带我们到关厢的一家客店去,在那里我们要打听的一切都问得着。这时进城已经太晚,所以这个安排于我们再合适没有。

我们进城外一带时夜已降临;等我们上岸,天已全黑。我们一前一后往那客店走,一个人扛着筏子走在最后。到了那里,我们分着住了半间屋子;另半间有个中国人正吸着大烟,这就更不叫人舒服了。片刻之后店主端来些茶。我们从他那里得知:第二天一早正有一只载羊毛的筏子要开,或许能劝那主人等到傍晚、至少等到我们的行李到。这是极好的消息;我们满足而欢喜地睡下,想着第二天就能往家里发电报,把因我们安危而起的担忧平下去。

第二天头一件事,我们见着了那筏子主人之一;可从他嘴里只问出一句:他得去见见朋友,回头再告诉我们。不论他当时存的什么心,我们从此再没见过他。随后我们去电报局发电报;这件事花了我们将近一个钟头,因为这样不寻常的事得同许多人商量,往印度发电报把那些办事的人难住了。我们还发了一封电报,并预付回电资费,问直隶湾大约什么时候封冻。事情到底——我们以为——办妥了,于是我们往教会住宅去。我们先递了一张条子报知到了,说随后就自己来。我们在那里见着博瑟姆夫妇、亨特先生与梅森先生;他们在那所舒适的家里极诚恳地接待了我们。引见刚完,雷英哈特就出去打听筏子的事;不久李德立也到了——他自新城起得极早。

兰州除内地会之外还有一个天主教的传教会;可两边从不来往、也不以任何方式相处。不知什么缘故,他们觉得这桩工作容不得教会这两支之间有什么交往;于是看来是彼此同意,各不相扰。在外人看来这未免可惜,不过经验无疑已表明这是更明智的办法。内地会这个站设立了许多年;他们归信与慕道的人数虽还不够多、不足以设立教堂,却在正确的方向上慢慢前行。它既在甘肃省城,便是全省的主站,也是监督的总部所在;博瑟姆先生在西安平原上度过许多年之后,刚被任为这个职。

我们到这新住处不久,雷英哈特便回来了,说那天早上已开走了几只筏子,往后好几天都不会再有别的;他还打听清楚:我们如今最好的办法是雇大车到一个叫中卫的地方,再指望在那里弄到船送我们往下走。我们便定了这么办;于是亨特先生与我出去张罗必要的事,雷英哈特与马尔科姆进城去买路上的食物。

他们刚要走,电报局的头目来了,说关于直隶湾封冻情形的那封电报已发往天津;可别的几封他发不了,因为无法弄清费用是多少。而且他刚得知西安府那边线路断了,我们的电报得由衙门的差役递送三天。这可真「有用」——我们本指望至迟四十八小时内能得回音。至于发往英国与印度的电报,我们用一个法子绕过了这难处:以博瑟姆先生的名义电告上海的内地会总部,请他们代发;他们极好心地照办了。不过因为我们往印度去的路上并不经过上海,过了好几个月我们才得以把钱还给他们。

到傍晚,第二天早上再动身所需的一切都备妥了;李德立在已经给我们的许多好处之上又添一样:借给我们一笔钱作路上的用度。还有,雷英哈特这时终于打定主意一直陪我们到海边;他在那边有事要办,觉得这正是个下去办事的好机会。能有他一路作伴穿过中国,我们两人都极高兴:他熟悉这里的人与他们的话,于我们必定极为宝贵,还能免我们被人大肆蒙骗。此后我们一次又一次有理由庆幸他作了这个决定。

自西宁至兰州各站里程:

十月二十日,西宁至张家寨,八十里。

二十一日,至碾伯,八十里;至上滩,九十里。

二十二日,至马回子,九十里。

二十三日,至新城,五十里。

二十四日,至兰州,七十里。

自兰州——甘肃省城——至中卫:

十月二十五日,兰州至水北河,七十里。

二十六日,至山家洞,六十里;至芦塘子,三十里。

二十七日,至中长子,五十里;至大拉牌,六十里。

二十八日,至韩石堡,四十里;至一条山,二十里。

二十九日,至(站名不详),五十里;至(站名不详),四十里。

三十日,至坎塘子,六十里;至一碗泉,四十里。

三十一日,至沙坡子,七十里;至中卫,四十里。

自中卫到包头乘船,八天的路程,坐的是平底的羊毛船。

第二十八章

我们付清舒克尔·阿里的工钱——自兰州至中卫——官府的失礼——「红宝石」丢了——沙赫扎德·米尔被当作乱民

十月二十五日天亮不久,我们向传教士们告别,由李德立与雷英哈特陪着,往河那边的客店去——我们的大车要从那里起行,我们的随从前一夜也睡在那里。我们的行李这时成了最杂七杂八的一堆:除带来的仪器、衣服与花之外,还有买的古玩;最后一样却也不是最不要紧的,是面饼、肉、菜蔬与黄油——那是为七天穿过一片沙漠之地备的,那里什么也几乎买不着,客店只供住宿,别的就差不多什么都没有。

我们打定主意不再挨饿,便照样作了防备。为载这许多东西、还有我们自己与随从,我们雇了两辆大车,每辆由一头骡子与一匹马拉着。与雇驮骡一样,这一回也得立一份正式的契约,由订约双方签字。我们所议的是:每辆车载中国秤五百斤、合英制六百六十六磅,连人在内;并须在十月三十一日把我们送到中卫。中国这一带另有一种更大的车,能载一千二百磅,由三头牲口拉着,可那不合我们之用。

与每次起程一样,头一天耽搁不少;而且就是我们这边样样齐备之后,那两个车夫还一口咬定不走,非要等另一队人——两位要去宁夏府的官员,一位是武官,一位是海关上的——也预备好动身才行;而那已是上午十一点整,离我们出教会住宅已有五个钟头。

动身前最后一桩事,是付清舒克尔·阿里的工钱——我们打发他经叶尔羌回拉达克去。我们这家要往中卫去的客店,也正是往叶尔羌去的大车起行之处;我们便同店主议定,由他留着舒克尔·阿里,等有商队起行时再走,并留了一笔钱给他作食宿之费。李德立还极好心地答应留意,不让店主骗他、也不让他被耽误了行期。

几个月之后我们听说,舒克尔·阿里到了喀什噶尔,自己去见英国驻扎官马继业上尉,一脸坦然地说他应得的工钱被扣了一部分。不过他似乎漏了提自己带着我们剩下的面逃走那件事,也漏了提他那许多该做未做、不该做而做的过失——正是那些使他丧失了一切可讲情分的资格。应那位驻扎官之请,我们确实给他寄了四十卢比;不过我们特别请求:务必叫他明明白白知道,他丝毫没有领这笔钱的资格。我只能盼望这件事照办了。若不是他在八月二日之前的作为比别人好得无可比拟,我们是断然不会重新用他的。

在中国坐大车赶路,通常的办法是清早动身,正午前后歇两个钟头,然后一直走到日落、或稍晚些;可牲口全程都是走着,所以走的路并不多——实在说,你若一天能走四十英里,就可以自庆走得不错了。我们头一天只走了七十里、约二十三英里,便在水北河歇下过夜。第二天午间歇下时,我们与几位同路人相识了;此后他们常在我们吃饭时来同我们谈话,有时还很能逗趣。那条路沉闷无趣到极点,又极烂又极多沙,牲口走得异常吃力;除了偶尔见着的几小片房舍四围之外,几乎到处都看不出一点耕作的痕迹。那些房舍似乎没有存在的理由,除了供应路过的穷旅人之所需。有些地方光景坏到那个地步,那些可怜人得到几英里外去取水;可「搬到这国里好些的地方去」这个念头,不知怎的似乎从没在他们心里出现过。

有一天,我们这趟行程的单调被车夫与我们之间一场小小的争执打破了:他们打定主意午后两点就歇下不走,我们却同样打定主意要他们再走五十里。这么早歇下,他们就决不可能照约定的日子把我们送到中卫;可这似乎丝毫不碍他们,而拿「到中卫告到衙门去」来威胁他们也同样无用。所以我不得不老实承认:他们是实实在在把我们打败了,我们那一天余下的时间就困在一个小村子里。

十月三十一日,即我们这趟车程本该结束的那天,我们凌晨两点被叫起来,车夫说他们急着要走。我们并不嫌早,便匆匆吃了早饭、卷起毯子,把动身所需的一切都备妥。同路的人动身了,可我们的车却一点要备的样子也没有;我们出去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才得知有一匹马跑了,人去找了去;于是除了回客店等着,别无他法。等得不耐烦,我便决意先往前走走,一点不疑心别人不久就会赶着车跟上来。

随从们已经先走了,于是我带上「红宝石」,顺路走去。那路不久就成了一座连一座的沙丘,许多地方有近两英尺深的车辙——在黑里走绝不是愉快的事。我不久就赶上了随从们;可这时「红宝石」——那陪了我多少天路的忠实伙伴——已经离了我。当时我并不怎么在意,只断定它不爱那爽利的晨气,回客店去多睡一会儿了。

走了约十三英里,我到了一个小村子,想买些面饼;可没有办成——究竟是不是我的中国话有什么毛病,我说不上来——便决意再走到下一处去。我就一路走着,顺着那勉强算作路的车辙,沿着一条窄溪的河床、在高崖之间走,终于走到一条河的岸上——那无疑是我们的老朋友黄河。这一点我知道自己不会错,因为中国这一带再没有别的河有这么大的水量。车辙把我带着沿左岸走,最后在水边猝然而止。我头顶高处看得见一条小道,横过几座样子可畏的沙丘;可要到那条道上去,得走一段难走的地面,大车是绝对走不成的。我知道大车再没有别的路可走;而就我目力所及,它们也没有再往前去的可能。这时约是正午。我们都极饿,也全然不知该怎么办;既没有更好的主张,我便打定主意就在原地等雷英哈特与马尔科姆来。于是我拣了一处有荫的地方躺下,不久就睡熟了。

醒来时约是午后五点;睡了一觉精神好些,可还是极饿,又急着等车来——而车连影子也不见。可天刚擦黑,一只船自河的一道弯里绕了出来,由几个壮实的中国人在对岸拉着往上游走。他们走到比我所在稍上游一点,再斜着漂到我这一边来。这显然是只渡船,一天里隔一阵就要来接大车与旅客;我既确信它总能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便同那些人一同上了船,本以为要被渡到对岸什么村子去——那村子被河岸的弯度挡着看不见。可叫我吃惊的是,我们径直顺河而下,走了约半英里。船在这里停住,大家都下来。船夫把船系好过夜,随后便穿过几片田地走去。我默默跟着,纳闷这一切究竟要怎样收场。我身在异国,无钱无食,又全然不会说那里的话,除了偶尔靠手势之外无法叫人明白。在这件事上,沙赫扎德·米尔、以扫与拉苏也帮不上忙;他们其实只是多添几张要吃饭的嘴,而我又没钱养他们。走了约半英里,我们到了一小片房舍;其中一个船夫——一位颇好的汉子——打手势叫我们随他进一所屋子。我们在那里见着一位老太太,显然是他的妻子;叫我们大喜的是,我们要「馍馍」、要「茶」的请求当即被满足了。我们实在是运气好,因为除这些好东西之外,那屋子又洁净又舒适。只是我们怎样设法也没能叫主人夫妇明白我们还想要几个鸡蛋。就是我们四人一排坐下、各人学着自己心里以为最像母鸡下蛋的叫声,他们也始终没有悟出我们的用意;最后看出他们只当这是我们自寻其乐的方式,我们便死了心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又吃了些面饼与茶,我便出去,沿河往上焦急地望着,想找渡船或大车的影子;可直到约正午什么也没有。到正午时车夫们牵着牲口来了;这时我才头一次真明白了那猝然而止的车路、那翻过沙丘的陡道与那只渡船是什么意思。原来大车是由牲口尽量往下拉;然后把牲口卸下来,牵着爬上陡崖、横过沙丘、下到我过夜的那个村子去;这期间大车被装上渡船运下来,直到路又能走车为止。

不久雷英哈特与马尔科姆连车一同坐船到了——这一回船一直下到村边;可叫我极为难过的是,「红宝石」不在他们那里,他们也没见过它。走了这么多英里路,偏在离目的地颇近的地方丢了它,实在叫人难受。原来那匹马前一天早上近七点才回来,而车夫又罢了工,一口咬定要在我买饼没成的那个村子里过夜。他们说当晚无论如何到不了渡口,而他们又不打算在露天睡,所以不肯再往前走。

不过如今我们既已聚齐,头一件事便是打发随从们坐车往中卫去,我们自己另弄一只筏子顺河而下。全队午后两点又都动了起来;日落前约半个钟头,我们到了上岸之处——那是个像煤码头的地方,离中卫城约两英里。

我们先前已同车夫约好在东关厢某家客店会齐,于是尽快赶了去,本以为车会在天黑前到。这一点我们失望了;不过这于我们无所谓,因为我们的随从带着不少钱,又十分安全。店主给我们做了一顿极好的羊肉米饭晚饭;我们正吃着,一个中国人进来了——原来是某家羊毛行的代办——他带着这个民族特有的那份随便亲热,把本地的消息一一告诉我们。我们从他那里得知城西门附近还住着一位外国人,便打定主意第二天早上去拜访他,打听往包头去最好的办法。

中卫

第二天天亮不久我们便往码头去——羊毛船装货时都停在那里——盼着能搭一只船到宁夏府或石嘴子;若搭不着,便看能不能自己雇一只船。这一点我们没有办成,因为人家要的价钱简直高得不像话。我们还得知另有一桩从前没想到的危险正摆在面前:石嘴子以下的河面很可能过几天就封冻;那样一来,我们就得取道鄂尔多斯,骑骆驼走一趟累人的旅程到包头——在如今这渐近的冬天里,这绝不是可喜的前景。不过作为这事的补偿,我们听说做羊毛生意的福布斯洋行——我们在丹噶尔见过他们的代办——在我们所住客店的正对面有个号;很可能他们能帮我们一把。

得了这个叫人振奋的消息,我们赶忙回城,冲进福布斯的号里。那里所有代办与首要之人正享着一顿丰盛的早饭,还邀我们同吃;我们辞了,只喝了茶——在中国,没有茶是办不成事、也乐不成的。早饭一完,两位资深的代办便把注意转到我们的需要上。他们查看了我们的凭据——即老朋友陈老板写的那两封信——便说愿尽力帮我们;又说他们后天有一只船要开,可以给我们自己、我们的随从与五百磅行李安排舱位。船要把我们送到石嘴子,那里另有他们一位代办,无疑会尽力帮我们再往前走,或走水路或走陆路。作为回报,我们要付一万二千文——这数目听着骇人,照英国的钱却约合一镑十五先令。另一条路是坐车到宁夏府,再从那里乘船、骑骆驼或用别的办法去包头;可几经斟酌,我们断定走水路更便当、大约也更快,便当即应了他们的条件。

这一上午的事办得好。我们过街回客店吃早饭,饿得几乎与在西藏时一样。我们的大车与仆役随即跟进院来;为省麻烦,我们当即把车钱付清。中国的车夫脸皮之厚是这样的:他们已拿足了十九两的全数——而照约他们本该比实际早两天把我们送到中卫——却还抱怨没另给酒钱。这一争执招来了颇多人围观,而这些人远不如我们此前所遇的那样客气。实在说,中卫是我们在中国唯一一处尝到那种人们常听说的、对外国人好奇而反感的不便之地;而若不是有雷英哈特,我们在这里很可能惹上大麻烦——后文便可见。人群里有一个人要我们把名片拿出来给他看,说他是衙门的差役、是奉公差下来的。雷英哈特立刻要他拿出那位大人的名片作凭——他深知中国人办这类差事决不会不带这个表敬之物。那人拿不出来,雷英哈特便不肯交出我们的名片;而等我们发现这位朋友不过是个街上的闲汉,就明白他是何等的对。我们若是用一个寻常的通事,很可能就答应了这个要求,于是成了所有旁观者的笑柄。人群这时看出这一行人里至少有一个极熟中国的规矩,态度便相应地改了;等福布斯先生的一位代办来说了几句话,他们的举止又更好了些。不过他们虽不再讨人嫌,我们吃饭时还得把沙赫扎德·米尔安在门口,免得他们挤得太近。

有时我们这位可敬的守卫被叫开去办别的事,那些好奇的人立刻就趁他不在涌上来,一堆堆窥望的脸把我们那小屋门口的空气与几乎全部的光都挡住了。谁的脚趾过了门槛,便要挨我们一棍;可我们还是要更多的通风,于是想出一个对中国人颇为新奇、也颇为意外的办法:马尔科姆或我抓起一满杯水,把水泼到他们身上,同时开怀大笑。我们当时虽恼,看着那结果却不能不这样做。人群当即四散;起初被浇着的人大为愤怒,可躲过的那些却极乐意同我们一起笑话自己的同乡。我们若摆出一副严厉面孔,他们便要一齐骂我们,我们也永远得不着一刻的清静了。我们唯一真得清静的时候是黄昏——那时店主把院子的大门关上,只许住店的人进去。我们真愿在中卫这一住,整段时间都是黄昏。

早饭完了,雷英哈特与我出去寻那位前一夜听说的外国人,又顺便往衙门去一趟——我想在那里或许能多打听些往海边去的情形。可这一点我没办成;而且只消片刻就足以叫我看出:对外国人的任何失礼,衙门是决不会不以为然的。我们所受的接待与在别处任何衙门所受的都大不相同。我的名片是一张鲜红的纸,上头用黑字写着我的汉名,大小与将军一级的人所用的一样,即近一英尺长;它此前向来受人敬重,可在这里却被人轻蔑:看门的不肯拿进去给那位大人;而人群还无礼地推挤撞我们。连我的护照——在别处是一把地道的「芝麻开门」、里头对我用的是极褒美的字样——在这里也不大管用。而且就是我们最后被放进去,见的也不是那位大人本身,只是他的首席书吏;他连椅子也不让,倒摆出一副只有中国的小吏才摆得出的傲慢腔调。

雷英哈特应付得来,很快叫他明白:他那副自大的腔调并没有像他无疑所盼的那样使我们觉出他的要紧。可我们见在那里待着也得不着什么,便尽快走了,去寻那位外国人。找他的客店并不难;他见了我们似乎又极意外又极欢喜。从他四围的情形看得出,他过着极孤寂的生活、守着最严的苦行;享受是全然没有的。

不久便看出他与雷英哈特是旧相识,两人到中国的时间差不多,于是那层生分很快就破了。我也很快得知这位新朋友名叫伦伯格先生,是瑞典人,属国际传道同盟那一支。他在中卫已有几个月,想开一个传教站;可到那时为止,因衙门的阻挠,还不很顺利。他极想租一所房子;城里许多人虽愿意租给他,衙门里的人却暗中有效地拦住他们,同时又向伦伯格先生保证说他们正尽力帮他,甚至还在公众场所贴出告示,宣告他的所需。中卫这位小官就这样既出了自己对外国人的私怨,又防着兰州那位上司的不快——那位是众所皆知对外国人颇为善意的。

我们回客店时伦伯格同我们一道来;后来我们劝他派人取了被褥来,同我们过了一夜。也是这时候我们才头一次听说:利特尔代尔先生在皇家地理学会所讲的那番话——说把没有保护的瑞典女子送到中国偏僻之处去住——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他那番话虽无疑出于好意,瑞典人却认为他的用意是打击他们的传教事业;而等这事被瑞典政府接了过去,便激起一种许久不会消的怨气,有些情形下这怨气似乎还扩及整个英国人。我们固然处处受着极大的款待,可不能不看出这份情绪的存在。照我们所听到的说法,那番话确实像是有点多余;而利特尔代尔先生那样同情地提到的那些女士里,也确实没有一位为此谢过他。人向我们保证说:未婚的女子从不单独被派到分站去,向来是派去与一对夫妇同住,而且处处设防以免她们遇险。同时无疑利特尔代尔先生的用意是被误解了;这桩误会若能解开,我想总是好些的。

那天晚上,我们由沙赫扎德·米尔陪着在街上走时,出了一件事;若不是雷英哈特机敏、又熟悉中国人,很可能把我们闹进一场风波里去。沙赫扎德·米尔穿着半欧式的衣裳,而他又无可错认是个回教徒;有些人便一下断定他是个假扮的「撒拉」。这个念头一起便迅速传开。人群聚起来,跟着我们走,兴奋地喊叫。我们略加快脚步,又叮嘱沙赫扎德·米尔别与我们走散。人群与喊声渐渐大起来,光景看着不妙;这时雷英哈特抓住机会,忽然转身对人群说:他确知沙赫扎德·米尔自离家以来已走了六个月的路;而撒拉人住得比较近,他绝不可能是他们中的人。这话把他们安抚了一阵;趁他们议论沙赫扎德·米尔究竟是不是撒拉人时,我们赶紧出了城,转进关厢——那里比较清静。这场骚动唯一的结果是:我们那位忠心的骑兵班长在中卫余下的日子里被关在客店里,而我们自己若没有伦伯格或雷英哈特陪着,也从不再进城去。

第二十九章

传教士的故事——便宜的日子——重上黄河——铜钱

我们在客店里所住的那间屋子是唯一有空的一间,充其量不过十二英尺长、八英尺宽,而这点地方还有一半被那少不了的炕占着。我们既还没学会中国人那套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张约八英寸高的小凳吃饭的本事,只好把自己挤进余下的那点空处;那空处刚够以扫把饭端到门口递给我们中的一个——他进来是没有地方的,除非我们有一个人出去。不过我们还是过得极畅快,而伦伯格给我们这一伙添了可喜的一员。他与雷英哈特把我们逗得极乐,讲他们与别人初到这国时说中国话所闹的笑话——而各地方言差别之多,更使这类笑话层出不穷。

有一回雷英哈特在街上讲道,劝听众「尝一尝我们的教,看它好不好」,又说:「你们若看见一个梨,想知道它好不好,就咬一口尝尝;若觉得好,就吃下去。」他照这个路子讲了一小会儿,忽然被一个旁听的人打断了,那人说:「可是先生,你们这些人不吃狗的,是不是?」——原来雷英哈特不幸把「梨」说成了「狗」。

另有一个故事讲一位有名的传教士,因为所到的一处地方从前没去过、方言有别,在一次公众祈祷会上把该向主说的话说给了魔鬼。这类错误极为常见,而在一种声调略一变、字义便全然不同的语言里,这也是必然的。

那一夜我们到很晚才睡;可第二天没有事做,正是个熬夜的好机会,好听这两位传教士朋友——他们对中国人所知之深少有人及——谈谈中国的人。我们凭自己短短的经历已经知道在中国过日子绝不算贵;可听说伦伯格与他的仆人一天一百文就够用——每人合不到两便士——我们还是颇为吃惊。我想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国家能这样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们早早进城去看集市——那是极热闹的景象,因为每天早上都有人从乡下进来,带着肉与菜蔬,街上挤得满满的;与前一晚大不相同,那时街上几乎空无一人,直到众人忽然对沙赫扎德·米尔起了疑心。除这每日的集市之外,中卫还有一处特别:它与每一座要紧的城一样围着高墙,可与我们所见的任何别处都不同——它只有三座城门;因为那里没有北门,倒盖了一座庙,为这城挡住邪祟——众所周知,邪祟向来是从北边来的。我们得为顺河而下的这趟船程备下物资;福布斯先生的代办又叮嘱我们务必及早把一切备妥,所以我们毫不怀疑不久就能上黄河往下走了。买东西多半是伦伯格的仆人办的——他是宁夏府的一个归信者,是我们此行所遇最洁净、最和善的中国人;他省了我们极大的麻烦,买得又比我们自己买便宜得多。

到夜里我们已完全备好可以动身,而且得了保证说至迟正午就开。于是第二天早上我们上午十一点就上了船;这才头一次听说第二天早上之前根本开不成,而且因为年头太晚,没有船能顺河下到那么远,我们还得自石嘴子起穿过沙漠走八天的路到包头。好一个可喜的前景——夜夜重霜,而宿营又毫无安排!总之,对那位告诉我们务必在正午之前备好的先生,我们实在没什么好气。不过抱怨无用,只好将就。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打听,得到的总是那句不变的答复:马上就开;可提单开错了,得改。别的耽搁又一桩桩冒出来,到正午后两点整,船主才露面,我们把船撑进了河心。不过这番耽搁在一件事上倒可喜:它使伦伯格得以再下来看我们一回,还带来个好消息——他已张罗到东关厢一家新客店的房子,这一头的烦恼算是了结了。

一上了路,我们走得相当快。水流很急,壮壮地把我们送下去;可走了两个钟头,船主一口咬定要系船过夜,说前头有一处险地,天黑是绝过不去的。这借口极为无力,真缘由是有几个船工就住在近旁的村子里。我们本盼着整夜赶路,而且确实被引着相信会如此;可这似乎与船主和船工的打算最不相合。除了动手把自己在船上安顿得尽量舒服些,别无他法。

黄河上这些羊毛船是平底的,造得很笨,却很结实。长三四十英尺,宽十到十二英尺。两头约有九英尺铺着甲板,其余部分用隔板隔开。照常例,他们全靠水流把船送下去,掌舵用一支长橹;偶尔也用另外两支长橹来划。上行就只好拉纤了。船头那段甲板上不装货,留给我们住;船尾那段分给船工与我们的仆役,一切炊事也在那里办。有一件事使情形大为简便:我们的随从与船工除以扫之外都是回教徒,而以扫在与人同吃这件事上无论信教不信教都无宗教上的顾忌。除我们之外,还有三四个中国搭客,往下游各处去;他们的船钱是船主的例外之利。余下一切可用的地方都堆满了羊毛,堆到稳妥所容的高度,以致船舷离水面只有几英寸。若不是怕搁在泥滩上——而那是常有的事——我想他们还要装得更深。

除我们这只之外,另有四只船与我们结伴顺流而下;不久我们就有理由为这件事后悔了。因为第二天、即十一月六日,正当我们走得极顺的时候,其中一只船在下午三点半搁住了,我们只好等它脱出来。到日落它还搁着,那一天我们便再没走成,白丢了好几个宝贵的钟头。第二天早上六个人到那只船上去卸羊毛——那是极烦人的活——可到上午十点半,他们把船弄脱了,它便顺流下来找我们。

在这里等着的时候,我们看着我们系船处下头一个渡口上的渡船来往,倒把工夫打发了。蒙古人、中国人、骆驼、羊、牛,一概杂乱地堆上去,自这边渡到那边,渡的时候被水冲下去很远一段。忽然两伙人之间大吵起来,显然是争谁有权先渡。两边人数颇为相当,决心也相当。骂声不绝,眼看要动手打;可叫我们有几分失望的是,这时我们被叫去重新上路——于是这几个钟头的耽搁唯一可能的补偿也被夺去了。

那天午后四点前后,我们得过宁夏地界上的关卡;我们这位船主在这里被查出私带十包梨。关上的人想把我们扣一整夜,可雷英哈特几句话就把他们安抚了,我们便往下走。可惜那些梨还没熟,不然我们本要为这番好意重重索一笔报酬的。我们再走了十里便歇下过夜,停在河右岸一个小村子上;船主自那里步行二十里回自己家去了。我们对这不断的耽搁与停留已经腻了;而岸边系着好几只船,我们便上岸去找船主,盼着能自己买或雇一只船,尽量往下游走。

过了一阵我们办成了:一个年轻而有胆气的回教徒答应一直送我们到包头,日夜不停,价钱是七十两——约合十三镑。价是高的,可我们回到羊毛船上时怀着一种快活的、自主的心情;而等听说第二天早上得等那几只船从关卡下来才开得了,这份心情就更强了。那条船起初要价一百二十两,还说我们得等一天;可我们硬要第二天早上就走,又把价钱压到近一半,觉得办得还不算差。

与雇骡、雇车一样,租船也得立约;这约是村里的塾师替我们写的。可这时我们那位羊毛船的船主回来了,发觉这样一个榨外国人的大好机会从他手里溜了,便大为愤怒。他竭力想吓住我们这位新朋友、叫他毁约,却没有十分得手,最后气冲冲地顺流去了。我们还有一桩难处要克服,而且颇为严重,我们也不很明白;后来才弄清:我们这位新船主想买一只旧船,因为不愿把自己的船带到包头去、怕在那里被冻住。那只旧船的主人看出了机会,毫不客气地抓住了:他要三十两,少一分不卖——那约是平常情形下这船价值的三倍。

一切终于办妥,上午十一点前后我们动身了,不久就超过了那几只羊毛船——它们照例系着。我们这只船漏得不轻;可铺上一层树枝与稻草、又不断舀水,我们把它弄得很舒服。再说,我们最要紧的心思到底是走得快。我们约定的条件之一是:在石嘴子停一停补买物资,可此外每耽搁一次不必要的工夫,船工要罚一两。

水流极急;天又冷,我们白天便用长橹划船取暖;而船工——连船主共四人——夜里划船以免睡着。这只船造法与前一只全然一样;可因为没有货,我们地方很宽,划船时就站在隔板上。没有货的另一样好处是吃水极浅,几乎从不触底。两岸的地面极平,也极无趣;而那河有时宽约两英里,一路都是泥滩与浅水。

十一月九日五点,我们到了石嘴子,把陈老板给的信用凭据递上。那位代办便好心给我们派了个向导,带我们到各家铺子去买到包头余下这一程的食物,多半是面饼与菜蔬。不过肉没有买成,因为只有一只羊可买,而那只不值得买。

买完东西我们回到号里,发觉钱已替我们备好,一部分是银子,一部分是铜钱。那铜钱的成色极差;不过我们这是人家出于客气给的、不是做买卖,也不好说什么。中国的铜钱似乎是特意造出来骗没经验的人的:头一样,每位皇帝都铸自己的钱,可这钱要到他死后才从铸局发出;而许多皇帝都觉得不妨省俭些,发行成色低劣的钱——那钱不是约我们一便士的大小,倒比一个法寻还小些,做得又极粗。实在说,从各位皇帝所发的钱上,便能对他们的品性作出一个颇为公允的估量。

这里所附的图样是本朝清朝、即满洲朝历代皇帝的钱,不过所选的都是足尺的样钱。这些低劣的钱在一处或许被当作通行的钱收,到隔邻一处却谁也不肯看一眼。铜钱向来串成串,或五百、或一千,看着颇像一串串香肠,每一「节」代表一百文;而在这上头他们又想出了一个骗人的法子:有些地方八十五文算一百,别处则九十、九十二、九十三,视情形而定。所以人每到一座新城,都得把那里的钱法打听个清楚。

在丹噶尔,他们算钱的法子极为特别:价钱常用「小钱」来说,而那是一种并不存在的钱,它的价值是通行的、即「市钱」的一半。越近北京,这些差别渐渐消失,中央政令的迹象也越分明;不过在京城本身及其近旁,我们遇着一种大得多的钱,几乎与旧时英国的便士一样大。可后来元与分成了通货,这些钱就不大再麻烦我们了。另一桩难处是:在不同的城里换银子,兑价能差到一两差三百文;所以每次把银子拿去换之前,总得绕着弯先把正当的兑价打听出来。这些只是生手在中国钱法上可能落进的陷阱中的几个。我们若是落在一个本地通事手里、而不是落在雷英哈特先生手里,必定是骗子们绝好的猎物。

在石嘴子,人告诉我们说羊毛的价钱是一磅四分,不过成色不如丹噶尔来的好。除羊毛业之外,看来最要紧的行当是打铁,有极大一部分人以此为业。自中卫一路过来,我们都在一片极富煤藏的地方走;而照石嘴子铁匠铺之多来判断,这一带必定有相当可观的矿藏,将来或许能开发起来。

这时天已全黑,我们便赶回船上,在停了整整三个钟头之后重新动身;为补这耽搁,我们许那几个人:若在四天之内——即中国历的九日、英国历的十三日——把我们送到包头,便另给五两。动身毫不耽延;整夜我们在这浩浩大河上顺流而下。可我们是怎样避开那些浅滩的,于我永远是个谜:船上向来留着人紧盯着,而时不时一声吆喝、随即一阵猛划,便告诉我们刚刚躲过了一片沙滩。

出石嘴子不远,我们经过左岸一处荒凉地方的村子;虽然四围凄清,那村里却满是生气:岸边停着许多船,都装着硝石。人人都急着在河封冻之前走成,整个景象叫人想起塞得港的苦力给船装煤。

我们整夜整日地顺着这宽阔的大河漂下去,一天里唯一的间断就是吃饭。夜里与清早极冷,所以我们有不少工夫是在毯子里度过的:起得晚,睡得早。黄昏时各样大小的水鸟成群聚在泥滩上,发出怪异的叫声,直到该歇息的时候。

有一夜我们险些撞船,幸而没有损伤;不过我们不知怎的把对面船上一支橹带走了,只好靠岸还给他们。渐近包头时,我们看得见北岸的山渐渐向河边合来;也差不多在那地方,我发现了我所听过最清晰的回声之一,而且远得足以让三四个字越过水面传回来,与我们自己的喊声截然分明。这段时间里,喊叫与偶尔轮一轮橹,便是我们唯一的运动了。

十一月十八日清早,我们望见了包头;可直到午后一点才到这趟水路的终点——这还真不算早,因为几夜不眠已把船工彻底累垮了。我们一到,船工们便张罗卖掉这只替我们出了大力的破旧老船;可似乎没有人急着要买——在河将封冻之前,船在市上是滞货。

第三十章

包头——瑞典教会的住宅——中国的学堂——中国的客店——中国的丧葬——归化城——与车夫的摩擦——我们离开蒙古地面——长城

人说自河岸到包头是十五里,我们便毫不耽延地动身走去,留下仆役与船工把行李送到福布斯洋行的号里。那十五里其实决不会比九里多多少,因为我们快步走,三刻多钟就到了城门。一进城,这里与我们所见别的城之不同叫我们大为吃惊:这里没有拥挤的街道、没有把城墙之内每一码可用之地都占满的情形,倒是几条巷子,除了几个小孩与几头猪之外几乎无人;城里还有一大片荒地,全然没人住。这片地不但被人丢在一边不管,城外南面与东面还各长出一小片关厢来。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地圈进城里,谁也说不出。

正打听那家羊毛行——人称仁记洋行——的号在哪里,我们忽然发觉自己正对着瑞典教会住宅的门口。不必说,我们当即进去,受了热诚的欢迎。我们一面说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女主人一面煮起咖啡;那样好喝的咖啡我从没尝过。可我们急着把第二天一早动身的事都安排好,不能耽误工夫,只得匆匆往号里去,由传教士陪着给我们带路。不过出门之前,他们先带我们进了他们的学堂;我们在那里见着约二十五个格外洁净、看来极快活的孩子,正受着基督教的教养。我们进去时他们正专心读书,个个用能想得出的各种调子高声念课。这种背书的办法在中国到处都是。哪个孩子一背熟了,便举起手来,然后被叫到先生桌前背给先生听。这里本地学堂与外国学堂的做法有一个要紧的分别:外国学堂与我们本国一样;本地的先生却叫孩子背对着桌子站着、两手背在身后,先生手里拿着一根竹板,稍一错便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洋行离得不远;老陈老板那封信足以叫我们处处受到客气。钱当即拿了出来;我们也在这里头一次见着、并且有了一「元宝」银子——那是一块重五十多两的银锭。我们还另取了些寻常的银块,每块重三到五两,作零用。我们在号里待了不久、每人不过喝了三杯茶,行李就到了。一位瑞典人与马尔科姆当即押着行李去找客店;雷英哈特与我留下办完余事、同船工结账。那几个人说他们的船卖了五两,比买价亏了不少,不过租我们的钱早补过了。

马尔科姆找客店颇费事,因为那时城里有大批兵;可他终于找着了,还同几个正在揽活的车夫说好,叫他们到教会住宅来议价。我们早已从陈老板那里打听清楚——他在中国这一带住过许多年——坐车去北京该走多少天、该付多少钱。有了这个底,我们这几位新朋友与雷英哈特便议成并签了约:三辆车,十三天走完,每辆十九两;约里还加了极妙的一条:若不能按期到,便只给九两半。我们后来一次又一次有理由庆幸加了这一条;我也极力劝凡在中国旅行的人,只要可能,都要争得这一类的保证。

怀着一天好活做完的满意,我们坐下吃晚饭,享了牛奶随意取用这桩奢侈——自离印度以来我们再没享过。饭后我们坐到很晚;主人用英语、也用他们的母语与汉语歌唱,自己或彼此用吉他相和——没有吉他,瑞典人的家便不成其为家。可我们到底不得不道晚安,不过不是道别,因为主人们答应第二天来送我们。

动身时照例又有一桩阻碍,这一回是车夫发觉他们到北京的路程非十四天不成;缘由是前一晚到的几个车夫告诉他们说路如今极坏。我们想叫他们守原约,终于还是让了步,另立了一份。看在这趟路通常要走十七天,他们多要一天的请求也不算无理。我们还得把些银子换成路上用的铜钱,这件事我们交给了店主,自己去街上逛了逛。

包头看来并没有自己什么独特的行当或物产。这里见不着兰州那极好的皮货、中卫的煤、石嘴子的铁匠炉;可人注意到有极多的蒙古人,把羊毛送到各家行号来。还有许多蒙古的铜壶,我们想买几件作样子,可人告诉我们说在北京买得更好更便宜。这里的铺子比我们此前所见的都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我们在一家杂货铺买了些一流的海绵蛋糕与一种苹果酱,极好。鸡蛋颇贵,一个五文;有些地方我们五文买过两个,可近京城处一个得付到十文。想想在伦敦,新下的鸡蛋一打四便士!

不过再长的耽搁终归有完;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十一点,我们上了这趟行程最后一段路。传教士们陪我们走了一小段,到东关厢外头;临别时他们一定要我们答应,沿途所经各站都去看看他们的同乡。

那天晚上我们歇在一个叫萨拉齐的小镇上一家极舒适的客店里。处处都有迹象显出我们正近京城:街道整治得较好,这客店也是我们到此为止所见最好的。

中国的客店似乎都照同一个样式盖。人穿过一个宽门——门的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一种饭铺——进到院子里;院子的大小随来往的多少而异。正对着门是最好的几间屋子,留给贵客;四围则是给次要之人、车夫与仆役住的小屋。每间屋里都有一铺炕、即灶床;较上等的客店有橱、桌与椅,不过只在上房里有。人只要住得进这几间,便能过得颇舒服;可若被人占了,境遇便不值得羡慕了。最可注意的文明迹象或许是玻璃窗——我们在包头头一次见着,此后天天都见。再不必带大批食物了,哪里都买得着;可换过来,我们得带几乎一样重的铜钱:自包头带出一万五千文,足有九十磅重。

第二天我们日出不久就动身。我们出客店时,铺子正在卸门板,城也正醒来过它每日的日子。那里的人多半似乎做丝绸生意,所以我猜近旁什么地方是养蚕的。可惜我们走在车前头时拐错了弯,几乎折回客店才弄清错在哪里。随后我们赶着去追车,却发现它们的路与我们的路差不多就在我们折回去的那一点上会合。俗话说在后头追总是追得长,这一回也不例外。

就在城墙外头,我们看见一具棺材正被运往死者的故里安葬;借这件事我们得知了一桩颇有意思的中国风俗。每个中国人有三个魂:人死后,一个回城里的庙,一个去阴间,一个归坟墓。随这第三个魂,总要带一只公鸡,不论棺材要运多远。在华南向来是白公鸡;在北方则似乎并不死守什么颜色。等尸首终于下葬,那只倒运的公鸡便被杀掉,它的魂便去陪棺材里的那个魂。

中国人把归葬故乡看得何等要紧,是人人都听说过的;而轮船公司也不肯不利用这一点:一个死人的船费是活人的许多倍。上这样一趟路之前,要极费心地择定吉日,往往要过好几个月才等得着一个够顺的时机。

十一月十六日我们到了归化城。走近城时,我们经过一位「大人」。他有三个随从,一个骑在前头,两个在后,人告诉我们说凡有身份的人一般都这样出行。归化城是极大的一座城,有一处可记之事:它全无城墙,而这欠缺我们探不出什么缘由。我们所见的不是照例的城墙,倒是一个极脏的入口——那路上的泥至少有一英尺深。这样要紧的一座城——它既是大市场,又被用作许多商队的起点——在这最要紧的一点上竟如此欠缺,几乎令人难信。这条路若有一天被铁路代替,归化城必成一个商务上极要紧的中心。我们进城时日头正落,只能趁铺子关门前那短短的工夫,为往后几天备下物资——那几天我们要穿过蒙古的草地,什么也买不着。肉、面饼与挂面都容易买到,不过挂面比在甘肃贵得多。所以我们吃完晚饭、上床歇息时还早。我们本打算去拜访这地方的传教士;我知道在那里必能受到他们素来乐意给旅人的那份热心款待。可晚饭一完,第二天要早动身的念头与客店外头的寒冷,是两条强得撇不开的理由。

我们的车夫在客店里遇着许多朋友,便决意照样乐一乐:酒喝了不少,其中一个还享了打架这桩奢侈。这些事当时或许畅快,却弄得第二天早上动不成身。更添耽搁的是:车夫忽然想要带一把镢头,好在路坏之处修一修。这番耽搁倒使我得以给一座极奇特的佛寺照了相,那寺就在城东的大入口处。为此雷英哈特得托我一把上墙,而我达成这个目的也颇不容易。

这座城因古伯察与秦噶哔、荣赫鹏等人而有名,我们不能多看一看,颇觉可惜;可在这里、在整个中国,「逾假未归」与「书面说明」都是我们的噩梦。尤其可惜的是不能多看一看这座寺——它人称「五塔寺」,自顶到底都排满一行行的佛像;还有一座极有意思的满洲城,在归化城东北约两英里,叫新城。那是我们唯一有机会见到的满洲城;它那种宽阔的、种着树的街道,男女同样来往,与寻常的中国城必是强烈的对照。

还在等那把镢头的时候,一大群我们的老朋友沙鸡从头顶飞过,叫我们想起在羌塘度过的那些丰足的日子与饥饿的日子。镢头几乎随即到了,我们重新上路;这也是头一次,那路上显出些曾花过一点工夫的痕迹。从前除了穿过田间或绕着田走的烂道之外什么也没有;而那道一看不见了,车夫便自己给自己开一条路。大方向他们是熟的,早晚总会重新撞上那条道;而何时撞上了也不难知道,因为一跌进约十八英寸深的车辙,便是无可错认的记号,说明我们已在去北京的大路上了——而照中国人的看法,那是世上最好的路,无与伦比。不过今天我们倒遇着几座造得很齐整、修得极好的桥;显然那只是给步行或骑马的人预备的,因为这头或那头总免不了有个约两英尺宽的豁口,把车马拦得死死的,所以一切大车都得涉水过去。这一天走了九十里,到石荣洼,我们在那里过夜。

第二天平淡无事;我们一路缓缓上行,走了一百里到一个叫察哈巴拉的小村子,又完全进了山里——与自包头以来所经的地方大不相同。这里的土看来极肥,每一块可用之地都耕了。我们每天都要经过许多村子;有一个村里我们运气好,赶上了一场戏。没有一个村子没有戏台,当令的时节演得很勤;不过这时正是淡季,所以我们只看了一场。戏台总在城庙近旁、一般是正对着,这于道士们极为便当——他们也兼着戏班的管事。那戏看来并不精彩,我们两人一个字也不懂,这或许倒也无妨;所以只看了几分钟便走了。戏台既在露天,便不收入场钱。看的人来去随意,不过照例要往那只不断传来传去的募钱箱里丢一点。这个办法还有一样好处:演的人在没自己的戏时,可以自在地与底下的朋友说话。

自察哈巴拉我们动身很早,因为听说当夜的歇脚处是个颇大的镇子,我们想早到好补买物资。我们所在之处颇高,而这时已近十一月底,早上冷得异常。雷英哈特、马尔科姆、拉苏与以扫都步行先走,沙赫扎德·米尔与我随车走。离村不远我们翻过一个低山口,进了一道秀丽的宽谷;再往前一点,先走的那几个人拐错了弯。我随车走,约十点到了午间歇脚之处,只好在那里坐着等别人赶来。我连在土上画图带别的法子,勉强弄明白了:另有一条去北京的路,他们必是走了那条,而照那条路要十七天才到。我想他们未必要那么久才发觉自己走错,便决意先吃早饭、等他们来。等了两个钟头,我开始有点着急,正琢磨万一他们天黑前还不来、我该怎么办。可约一点钟他们露面了,我当即叫人套骡,沙赫扎德·米尔则去热茶。

几分钟后雷英哈特与马尔科姆到了客店,那两个随从还落在后头一程;等他们赶来的时候,我听他们讲是怎样与我们错开的。原来他们一走错路,所遇的中国人个个都误导他们,说他们走的是对的;直到天色很晚他们才上了正路、到了歇脚之处,而那时已足足走了三十英里。

我们很快就预备好重新上路;可那几个车夫只要错能推到我们头上,便急着找借口赖掉约定,所以极不情愿。不过拿扣掉一半车钱来威胁便奏效了,我们很快动了身。这一程很长,走过起伏的草原,自汉地进入蒙古的地面。日落时起了冷风,我们在车上冻得抖了好一阵。车走得极快,因为路好得很。我们以为永远到不了目的地;可一路都被一个念头托着:至少我们总会到一个大地方,那里必有好客店。他们终于告我们说,我们的目的地和洛西台就在近旁;几分钟后我们看见的,却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种有雉堞城墙的镇子,而是两家可怜的路边客店,大院子里满是羊与骆驼,那景象之不堪再没有更甚的了。

一打听,情形比初看还要糟:两家客店都挤得满满当当,我们找不着一处睡觉的地方。后来听说近旁一所小屋里有一间房,我们便绕过去,到了才发现里头住着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一只羊与几个孩子——对一个约十二英尺见方的地方,这实在是相当的数目。可我们还是挤了进去,直到血脉重新活动起来;随后争执了好一阵,才议定我们睡在车里,由车夫去住那已经挤满的屋子——缘由很简单:车夫一口咬定,除非他们睡屋里、我们睡外头,否则就不再送我们往前。也许到底说来,冷风还胜过污秽与闷气。

第二天我们的路又走过草原,草原上有成群的羚羊——中国人叫它「黄羊」——还有几只沙鸡与几只大鸨,我们一只也没打。那里有好几处蒙古人的营盘,他们那些齐整的小圆住处与羊圈,比我们在极西边所见的文明得多。

那天晚上我们离了蒙古地面,也许是永远离了,重新进了耕作之地。这一变极为突然,极好地显出中国人正慢慢却确实地蚕食着他们那些游牧邻居的地方。那夜我们栖身的察哈拉坡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最可记的一件事是:我们在那里把自石嘴子带来的约六百枚极低劣的铜钱打发掉了。

第二天正午我们得换车轴,因为自这里起路比先前窄得多;换的时候我们与车夫吵了一场。人群立刻聚起来,可雷英哈特很快把他们拉到我们这一边,我们便占了上风。我们这时在期限之内已颇为宽裕,车夫也知道履约不难,所以换轴时故意拖延,又只走了极短的一程,到了一家崭新的客店;我们住进一间极好、洁净又通风的屋子。天还很亮,我们便趁这工夫用热水真真切切地洗了一回。

像是为补这早歇,我们午夜刚过就被叫起来,约凌晨一点动身;可我们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这份劲头是因为我们那几位驾车的想趁黑穿过下一个村子——他们在那里有钱上或别的什么麻烦。起初天极黑,而我们的路又极烂,只好一路踉跄;后来月亮从几片厚云后头出来了。我们迅速上升,不久到了一个小山口上;那里有位虔诚之人为求将来的报偿,盖了一座齐整的小庙。那一边的下坡很陡;我们的路所穿过的那道多岩的峡谷,在明亮的月光里极为好看。

天亮前后我们下到一道溪床,来回过了几回,便到了兴平河小镇;那镇子的门是中国长城的一部分。长城我们在中卫附近已经见过,不过那里的长城不过是一道草土的堤;可越近京城,我们便看出它渐渐变好——无论原来的造法还是后来的保存都是如此。可就是到了这时,我们还是大为失望,弄不明白它究竟是怎样博得那举世的大名的。

在兴平河,城墙是土的,外面包砖,一般不过八到十英尺高,又极窄,与人素来所想象的那座雄伟建筑大不相同——而那座雄伟的,我们后来到底是要见到的。不过我们虽还不能以所盼的那份敬意去看这城墙,我们两人却不能不佩服那份顽强的坚持:它被一路修过山顶、修下谷去,最可畏的天险在皇帝的命令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早饭之后,我们的路与早上渡过的那道溪平行;那溪这时已长成相当大的一条,叫沃库山河。每隔几英里我们就经过一座有墙的大城,显然极为古老,如今几乎全然荒弃。它们必定都见过更好的日子、都是要紧的地方——大约是在修长城的那个时候。我给其中一座城的城墙照了相,还照了城外那座住着几尊木像的庙。那座城名叫西洋河。

自包头至北京各站里程:

十一月十四日,包头至头子,四十里;至萨拉齐,五十里。

十五日,至米头村,三十里;至大日子,八十里。

十六日,至白塞齐,五十里;至归化城,七十里。

十七日,至石荣洼,九十里。

十八日,至察哈巴拉,一百里。

十九日,至蒙古营(长程),五十里;至和洛西台,七十里。

二十日,至蒙古营(短程),五十里;至察哈拉坡,八十里。

二十一日,至察噶里,六十里;至头道沟,三十五里。

二十二日,至兴平河,七十五里;至文子道日,五十里。

二十三日,至姚家洞,六十五里;至南泉河,七十五里。

二十四日,至宣化府,四十里;至小西府,三十五里。

二十五日,至鸡鸣驿,三十五里;至沙城,四十五里;至怀来县,六十里。

二十六日,至岔道,五十里;至南口,四十五里。

二十七日,至沙河,五十里;至北京,四十五里。

自北京至天津是八十英里。

第三十一章

怎样对付店主与车夫——宣化府——「纸钱」——沙赫扎德·米尔走失又寻回——以扫的威名

黄昏前后我们到了一个极小的村子,那里有一家极可爱的小客店。我们得了两间极舒适的小屋,家具极好,有桌、椅与镜子。

这一定是我们所走过最长的一天路程之一;不过「里」这东西是极不可凭的。照我们所能弄清的,一个钟头的路程总算十里,全不管走得快还是慢;所以在一处十里将近五英里,在另一处却刚过三英里一点。

我们到时既对这小客店欢喜,走时便更欢喜,因为住宿的价钱一句口角也没有就付清了。那时候我们的定规是:每占一间屋付一百文,水与用火各约四十文;越近京城,住处越好,我们便加些;正如在更西边那些粗陋的地方我们给得少一样。有这样一条既宽裕又不过分的定规,省了我们无穷的麻烦;因为店主一看便知雷英哈特是明白行情的,不至于被骗、也不至于被诈出离谱的钱来。可有一件事他们始终想不通:雷英哈特总是把我们从钱袋里取出交给他的钱原数交给他们。他们看见我们把事情全交在他手里,却弄不明白他为什么既不从我们这里、也不从他们那里抽头——这样的老实真是闻所未闻!

这一天、十一月二十三日,显然是个大吉之日:人人都穿着最好的衣裳出去走亲访友,到处见得着那种大礼帽,还有好几家在办喜事。像是要补上我们那个安宁的早晨,吃早饭时我们碰上一个极横的家伙:我们的铜钱一概太小,我们给的钱也一概不够。实在说,我们每做一件事他都能找出一个开战的由头;而他那番无礼的顶峰,是卖了我们约两打真正的坏蛋,每个八文。

有时旅人会落到极难堪的处境里——若他的车夫与一个讨人嫌的店主串通起来。可能的情形是:车夫欠店主钱,店主便威胁要叫人罚他们,除非他们帮着向那倒运的外国人敲钱。于是店主向他的猎物索一笔全然无理的数目,对方不肯给;这时车夫便上来说,钱不付清他们是断走不成的;那无助的旅人便处在魔鬼与深海之间了。我们运气好,那份约把这类名堂有效地堵住了;因为车夫若说走不成,我们当即回一句:「那好,随你们的便——不过你们若二十七日不到,车钱就少一半。」

这时村子一天比一天多,这一带的耕作极密。我们在宣化城里午歇停了很久,因为车夫要换些银子、还要办点事才能再走。出城之后,我们经过极多的墓碑与纪念碑,上头刻着圆体的古字;路左的山坡上有好几英里都布满这些碑,许多地方棺材露在地面上——那是上头的土被水冲走了。路上我们遇见一队骡子,驮着装巴统油罐的箱子;又遇见一队驮银子的,那一队有护兵,带着缀红缨的矛,每头骡子也插着一面红旗,合起来颇有气势。

傍晚路变得极坏;有一处我们都得下来,在车下一段陡峭多岩的小道时扶着它。幸而我们平安下去了;可其中一辆车险些滑下一道斜坡,那坡下去很长一段没有什么挡得住,车与骡子必定都要摔碎。我们下去时,有一串车正往上来,两三套牲口先拉一辆车上去、再回来拉下一辆。赶车人的吆喝、鞭子的脆响与车轮的吱嘎声凑成骇人的喧闹;而那些马、骡、驴、牛杂凑的畜队,个个使尽全力,却也只能走十到十五码就得歇一歇——这真是一幅画。我极想把它留下来,可天光已暗,没能照成。我们下到小西府、进客店时天已黑,可这一天实在只走了极短的一程。

第二天早上我们天亮前很久就起身,打着灯笼动身。幸亏我们这样做了;因为我们那位店主显然惯与外国人打交道,把他们当作理当宰的肥肉,非要我们付远超该付之数,否则不肯开客店院子的门。可他把人算错了:那时四围没有人群,也不怕闹出事来,我们便能够威胁他;我们告诉他说他若不开锁,我们就用左轮把锁打开——他很快看出这把戏玩不成了,便放我们平平安安地走了。

小西府村正在一道狭谷的口上,谷中有一道急流;路顺着山腰绕行,一般高出水面许多,不过修得很用心,走起来极好。我们遇见许多骆驼从那里过来,多半驮着往内地去的茶;有一处有一头骆驼滑下山坡好一段,却似乎没伤着多少——它很聪明,拣了一道缓坡,掉不远。那道峡谷长近十英里,可我们因动身早、天又黑,错过了它大半的好景;也正是那黑暗使我们一行人走散了——沙赫扎德·米尔不知怎的与我们其余的人失了散。当时这并没叫我们多担心,我们只当他落在后头,不久就会赶上来。

可等我们歇下、早饭正做着,他还是一点影子也不见,我们便着急起来;一打听,才听说他已走过了我们歇脚之处,还遇着了几个自北京方向来的车夫。我们仍以这个念头安慰自己:他不久就会发觉走错、折回来。可到了该套车重新上路的时候,仍不见他的踪影。

我们这时极为担心,便分作两队:车与仆役走一条路,我们走另一条——那条路经过几个小镇,与车所走的那条平行。两队一路都打听;有约三十里我们都还听得着他的消息:他似乎是一直往前走,除了买点吃的从不停。他的衣裳、步态与那张黑脸使他极为显眼,所以各处城门的守卫总注意到他;可走了约十英里,我们就把这位忠心的骑兵班长的踪迹全丢了。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在各处把他失踪的事告知人家,请人家指给他我们走的是哪条路。这件事最倒运的一点是:他一个中国字也不会说,可能给自己惹上麻烦。不过幸而我们是在华北,不是在华中或华南,所以我们确信他早晚会出现。

我们所经的有些镇子里,见街上散着、或铺子里挂着卖的大量「纸钱」。这纸钱不过是剪成圆片以代铜钱,每张纸可代任意的数目;也有贴金的,以代银或金。人们买了它散在屋里各处、或塞进墙缝与树洞里,叫那些不得安息、四处游荡的鬼找着。这些可怜的东西很容易被哄住,以为那是极贵重的供物,于是就不去害那位虔诚而又俭省的供奉者了。他们还烧掉大量这种纸钱,以及车、马与别的世间财富的纸像;这一切都能提高他们祖宗在阴间的身份。中国人虽照自己所见的光极为迷信、极为虔敬,却极少让他对祖宗的敬意胜过对自己钱袋的敬意。

这又是极长的一天,所以我们午后四点前后歇了一个钟头喂牲口;我们自己买了些极好的葡萄,一磅四十文。这葡萄是宣化府以南种的;那里还出大量小米、即黄米,碾了供穷人当米吃。

我们四处走着、一面把沙赫扎德·米尔失踪的事告给人、一面看各家铺子时,见城门上笼子里挂着一个被判盗罪之人的头;而紧挨着这件可怖的遗物,是几位官员的靴子——他们办差的才干或热心使他们当得这份特别的表彰。人最好与最坏的作为,就这样被中国人常留在心上。

我们这一天正要第三次动身时,有两个俄国商人进了我们的客店。他们从所乘的轿子里掏出左轮、再把它们放在行李顶上又顺手又显眼的位置,那份快当叫我们颇为注目。说来也怪,我们与他们唯一能交谈的语言竟是中国话——他们之中有一人说得很流利。得知我们不必再怕直隶湾封冻、时间还极宽裕,我们大为宽心。

到怀来县过夜还有六十里,所以我们尽骡子所能快地赶;可最后约二十里是在漆黑与严寒里走的。我们到时关厢的门已经关了,可我们颇费了些事把它弄开了——办法是把我们两人所任官职的要紧大大夸张了一番。自早上算起我们走了将近五十英里,所以很高兴吃到一道极好的中国鸡蛋做的菜,然后尽快钻进毯子。

第二天早上我们得等大城门开,因为我们的路要穿城而过。店主一脸坦然地要一千一百六十文的房钱;可过了没几分钟,他拿到三百六十文就不止于满意了。此外我们照例还给了伺候我们那人一份赏钱。一股刺骨的冷风自西刮来,又冻得很硬,这是整趟行程里最不好过的一天;不过直到出了城墙、到了旷野里,我们才真尝到那股大风的全力。路上挤满了往来北京的旅人;人不能不羡慕那些有钱人——他们舒舒服服坐在造得齐整的轿子里,风与寒都不在话下。平常我们总纳闷:就是中国人,怎么能整天坐在这种一丝新鲜空气都被仔细挡住的东西里;可这一天,我想只要有机会,我们是极乐意钻进其中最闷的一顶去的。

不过这天气于我们固然难受,于那些顶风而行的人又该是怎样呢?我们一次又一次庆幸风是从背后吹的。我们遇见几个倒运的俄国人,看着像要被风劈成两半;蒙古人与中国人则骑着走,背朝着自己骆驼或骡子的头。有一个可怜人全副心思都在保暖上,任凭我们怎样喊叫警告,还是险些被我们的车轧着。不知怎的,看着别人受苦总叫人忘了自己的苦;我们竟能对所遇之人那些可笑而又可怜的面容发笑——到岔道那五十里就这样过得不如本来那么难受了。

快到这村子之前,我们又穿过长城许多分支中的一支,便躲在它背后避风,等车赶上来;一面还一直在想那倒运的沙赫扎德·米尔出了什么事。他昨夜在哪里过的?他此刻在做什么?吃的怎么办?这些以及许多别的问题,我们彼此问着;可断定我们唯一能帮他的办法,是快些到北京、到那里的衙门去报他失踪。

自城墙到客店是极短的一段;车赶上来不久,我们已在一家挤满人的客店里,人人都在忙;所有的旅人都和我们一样抖着,都嚷着要热茶与别的好东西。我们到底弄到了些,刚吃起一顿实在的饭,忽然——叫我们又惊又喜——沙赫扎德·米尔大步走进了院子。趁给他张罗吃的工夫,他把自己的经过讲了。二十五日早上在黑里与我们失散之后,他一口断定我们必在前头,于是一路往前走,终于把正路丢在了左手。到正午他明白自己迷了路,可这似乎丝毫没有烦着他。他知道我们是往北京、或照人们所叫的「北京」去,便料到只要把那两个字用问话的调子一遍遍说出来,人便会给他指路。他还知道北京大体在正东,便打定主意一直朝那个方向走,必要时一直走到海边;到了海边,他盼着能遇着个欧洲人帮他。入夜时他想该设法弄点吃的与住处。他正在一个颇大的镇子上,便走进所能见着的最大一家铺子,叫主人明白了他的所需。吃的他们很愿意给;可要他们容他住一夜,却费了好一阵——他那张黑脸显然叫他们满心畏惧。可他终于达成了目的,不但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前还吃了一顿实在的饭;而这一切,那位主人都坚决不肯收钱。

不知怎的,我们这几位随从的深色面孔总在中国人心里引起畏惧;雷英哈特一次又一次得回答人家的问话:这些人「究竟是不是野人」。尤其是以扫,披着拉达克式的长发、戴着耳环,成了人害怕又稀奇的对象,被当成女人或吃人的生番,叫他自己大为不快;幸而他听不懂他那古怪模样所引起的议论,除非事后由雷英哈特讲给他。

早饭之后风小了些,寒也比先前轻得多,这是我们该感谢的;因为出岔道约二里,我们又穿过长城,而且得以见到它最好的样子。这里的城墙是碎石砌的,外面极好地包着石头;每隔一定的距离有一座敌楼,墙顶宽得足以让任何队伍彼此相让而过,毫无困难与混乱。就在门旁有一道台阶通上城墙;我们自那里俯看那道谷、望向岔道。我还照了一张相,照出城墙向北越过山顶而去的样子。

这时人才头一次领会得出当初那番设计的宏大。中国整个北境若都用这样一道——像北京附近这样的、长约一千六百英里的——墙与蒙古隔开,那世上便再没有可与它相比的东西了。就在城墙背后我们找着一门旧炮,上头的铭文被雷英哈特抄了下来;他相信那铭文证明这门炮约有三千年之久。可惜手边没有书可以印证这个说法、或告诉我们它究竟有多老。铸炮时在位的那位皇帝的名号极为清楚,有一本年表便能立刻看出这门炮是哪几年之间铸的。

这期间我们的车已走到前头去了,我们只好赶着去追。一路稳稳上行,我们到了南口关的顶上,自那里便开始迅速下降、进入较暖的气候。路到这一点上是我们在中国所见最好的,显出曾在上头花过极大的人力与颇为可观的工程本事。我们的路顺一道狭谷而下,谷两边高高立起多岩的大山,而北面天际线上横着长城。

第三十二章

一个蛮横的店主——一顶轿子——中国女人与她们的脚——北京——雷英哈特辞行——车夫自招一顿打

下行时我们经过几座小祠,又见岩面上刻着许多字,其中不少是古藏文;可比这些更可记的,是刻在一块岩石上的一尊大的释迦牟尼像,那岩石高踞路上一处极显眼的位置。

雷英哈特与马尔科姆顺一道陡梯爬到一座小祠去,那祠在路上方约八十英尺处;它显然极古,可他们在那里所见最可记的,不过是从前几年到过的几个俄国人与几个英国人的名字,其中有格雷、沃克与艾伦,一八六八年与一八七九年。我们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

一路仍往下走,我们穿过几道拱门,那些门看着像是从前某些设防营垒的门;随后到了一座壮丽的佛教拱门,满覆雕刻与佛像。这必定极为古老,是华北最有意思的遗迹之一。再往前不远,我们到了南口村——意思是「南边的谷口」——凡自北京出来去看长城的人,几乎都在这里过夜。知道这一点,我们本就预备住宿要付得比平常多;可我们所遇的索价,却远超我们的预料。头一样,我们弄不到火来自己做饭,只能吃店里所供的;接着我们的仆役也不能做饭;最后,样样都得当夜付清,不能像我们素来不变的惯例那样等到早上。这些小难处终于都了结了,可那是在我们那位店主把自己激成一场只有中国人才发得出的滔天大怒、又像个疯人一样在屋里来回跺脚之后。

现在到了那个大问题。我们肯当夜付清。可该付多少呢?「中国人住这间屋向来给一千文。你们打算给我多少?」店主柯某说。「三百文。」我们答道——这时我们已彻底恼了,原先宽裕的打算全忘了。「那仆役们怎么说?」他回道。「都在里头了。」他所得的回答只有这一句。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像我们这位朋友此刻这样变脸的:从先前那副霸道的腔调变得十分低顺;他看出我们确知他该得多少、也看出我们决不肯多付,便安安静静地说:「那好,把钱给我吧。」我们便给了,一面说明:若不是他那番无礼的举动,我们本要给他约两倍的。这对他的伙计有极好的作用:第二天早上他们个个忙着给我们端热水泡茶、又做别的小小的伺候,因此得了额外的酒钱。后来我听说凡住这家客店的人都要同店主吵一场,不过不是人人都能像我们这样吵得脱身——这叫我觉得有趣。

第二天早上我们动身极早,盼着能及早到京城取到信。自从家里来信以来,已过了六个多月;我们自然有点惦着:不知有什么消息在那里等我们。这几天往来的车马迅速增多。整夜都听得见骆驼铃在客店外经过时响着;整日我们则一串又一串地遇着驮骡与大车。可今天远胜我们此前所见的一切。天亮前的一个钟头里,雷英哈特与我数到足有七百六十五头骆驼,都驮着往内地去的茶、糖与油;而往东走的那些多半驮着羊毛。

出南口不远,前几天都穿行多岩之山的路便通到了宽阔的「直隶平原」上;北京就在这平原上,著名的「皇陵」也在这里。渐近那座大城时,我们过了几座很好的石桥——它们在许久以前初建之时必定是了不得的奇观;可如今既不大留意维修,桥面便极为坑洼。也正是在这里,我们得了最好的机会去打量那涌向京城的人群——人人都为生意或为玩乐而奔。

最有看头的头一位,是一位要紧的蒙古王公,顶着暗红色的顶珠,四围的护从那一张张脸分明说出他们的族属。我们从其中一人口中得知:他们的首领被急召入觐,正尽快赶路。紧在他的轿子后头来了一具棺材,照例带着那只随行的公鸡;而对那活着的王公与那死去的平民同样漠不相关的,是一大片推挤奔忙的人——齐整的私家骡车、较粗陋的雇车、乡下的大车,还有步行的人,都急急向前、各顾自己,在我们前头过了那座桥:那是一片颜色与中国生活的大观,值得远道来看。

也是在这里,我们头一次看见脚是正常大小的中国女人。这是因为她们与满洲人及别的外族杂处,看出了自己做法的错;年轻一代很大程度上正舍弃祖辈那桩蠢事。要造出一只真正齐整的中国脚——最好的样子在兰州看得到——所必需的手法,是绝对野蛮的。先在跖骨之间划开口子,好让除大脚趾之外的脚趾都能稳稳弯到脚底底下;再在脚跟上划一道类似的口子,好使它能弯到几近与脚趾相接;然后把整只脚紧紧缠起、用布条绑住固定。这倒运的孩子便被弄成残废,只好用那两个肉桩走路,直到痛苦到忍不住为止;那时才把脚放开,到第二天再缠。不必说,那种自在轻快的步态是不可能的;而这样的畸形竟能被认作好看,实在超出一切理解。沙赫扎德·米尔用一句话总括了中国人:「女人个个是瘸的,男人都被鸦片烂透了。」这话绝不算不公。

人自印度来,鸦片在人身上的作用或许比别样情形下更刺目。两国都吸食甚多;可印度的居民不照中国的法子抽,而是吃它或喝它煎的汁。正如一八九四年鸦片调查委员会所陈明的,这药在印度的好处胜过它的坏处;可它在中国是不折不扣的祸患,这一点毫无可疑。那里许多被它奴役的人,若能戒掉是极愿戒掉的;可它所引起的那份瘾,单靠人的本性是斗不过的。

满洲女人把头发细细梳起、从头的两边伸出来,又穿着式样奇特的鞋——她们是接着引我们注目的稀奇之物。可这一切不久都被远处北京西门的出现衬成了微末。不过我们头一次望见它时虽还早,到我们进关厢时已是下午三点。

这里得换车,因为乡下的大车不许进城;这又成了我们与车夫之间一桩争执的由头:他们说我们该自己从城里叫车,我们说这是他们约里的事。不过这桩小事很快就摆平了,我们的东西也转到了新的车上。

北京的街道起初叫人有点失望:城墙许多地方残破,又全无沟渠排水;可此刻我们的心思全在取信上。穿城到「北京饭店」坐了三刻钟。我们在那里要了极为舒适的房间,随即赶往邮局。在那里听说我们所有的信都已转到使馆去了,于是我们又赶过去;可要进去也颇费了些事。

守了英国公使官邸二十五年门户的赫林军士极为惊异地看着我们——他也很该如此:他阅历之中从没见过两个这样不堪的人物。我们到底把他的疑心平了,名字被递进去给窦纳乐爵士;他极为和善地接待了我们。不过这趟行程里最奇的一种感觉还在后头:我们身上带着八个月旅途的污垢,忽然发觉自己站在窦纳乐夫人的客厅里——我们赶紧退了出来,不过退之前已答应第二天早上把我们的东西——那样的东西!——自饭店搬过来。他们本以为我们九月就到北京,人人都断定我们必是从别的路回印度去了;所以我们到了的消息当即电告了伦敦。

我们在北京短短的停留,每一个钟头都过得极畅快。可惜被冰封住的可能一天天增大,我们的时间又不由自己,所以在这座费了我们这么久才到的地方,只能享三天的逗留。这几天几乎全花在街上游走、买各样古玩上;可要把中国京城的景物看遍——它有三重城,一重套着一重,又有那些狭窄热闹的街与市集——所需的工夫比这长得多。绕城墙走一圈、去看观象台——那里有世上最好的青铜器——都在我们所错过的好东西之列;可不知怎的,我们越熟悉那些街,它们对我们的吸引就越大,尤其因为一年里这个时节,那些叫所有到过中国的人都熟知的可怕气味是没有的。

这短短的逗留里,我们在所遇的英国人中见着了赫德爵士——他在中国政府里任职四十二年,只回国休假过十八个月——还见着布朗上校,他刚自本国经西伯利亚大铁路来,这一路极愉快却极冷,他是来就任武官之职的。

离别的日子来得太快了;十二月一日,我们又被塞进中国的大车,往天津去,二日夜里到了。在中国这最后一天的行程几乎是我们走过最长的一天,因为自凌晨一点到下午六点半,我们走了足足一百五十里。我们极惦着雷英哈特——他是陪我们穿过中国那四十天的爽朗伴侣。他本打算同我们坐船往上海去;可到最后一刻,他决意陪一位德国旅行家欧仁·沃尔夫先生走陆路去汉口。所以我们在北京与他分了手,实在觉得惋惜。

我们这时没有通事了;到天津竟找不着去饭店的路,于是在街上乱转、向过路人问些无用的话、又骂我们的车夫,白费了不少工夫。后来事情到了顶点:其中一个车夫撞上一辆水车,把车连水都掀翻在街上。我们还没真弄清出了什么事,就有两个车夫被拿住、押往最近的巡捕房去了。

我们于是落到一个好境地里: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会说那里的话,两个车夫在押,剩下那一个又不肯动,非等同伴放出来不可。这就是我们头一次尝到的、欧洲人在一座中国城里施政的滋味。我们只剩一条路可走:自己当起车夫来。我们也不知往哪里走着,幸而遇上一个机灵的本地人——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自告奋勇给我们指路去饭店。我们自己驾着车,跟着这位患难中的朋友,不久便到了「环球饭店」;可这里我们又被人用极重的疑心打量,费了极大的事才弄到一间小屋给我们两人同住。稍后,店主弄清了我们是谁,便再三道歉,急着给我们换好些的房间,又解释说他起初把我们当成了盗贼。这实在叫人难受——我们这四天来按时洗了澡、胡子也剃了,还在北京向格罗夫纳先生借了衣服。不过这倒叫我们明白了:我们头一次在窦纳乐夫人客厅里露面时,必定把她吓成了什么样子。

第三十三章

回印度——我们的随从对文明若干好处的幻灭——军中的款待——回到加尔各答

我们刚搬进新房间,车夫们就来了。他们因自己的马虎挨了一顿重打,随后被放了出来。我们把两人的钱都付清;想到这是我们与中国赶骡人的最后一面,我们并不觉得可惜。

那天晚上吃饭时我们遇见一位登比先生,他在库页岛、海参崴与日本做着很大的生意,如今正给新修的北京铁路供枕木。他提出一个极诱人、我们却不能接受的办法:由我们随他坐他包的一条船,渡海到日本,然后或者乘它继续去广州、或者换一条往上海与香港去的定期班轮。第二天早上一吃完早饭,我们便同登比先生去设法置办几件新衣服;可除了长袜与鞋,没能办到多少。随后我们到福布斯洋行的号里,递上我们的信,列出自他们各处代办那里所取的数目,用英国的钱把账结清了。

下午我们见着福布斯先生——一位爱丁堡人——他告诉我们说最快的路是坐太古洋行一条叫「南昌」号的轮船,那是极少数直航香港的船之一。这样可以省下好几天,却看不着上海了;可时间胜过一切别的考虑,我们差不多当即决定照这条路走。那天晚上我们同军医少校亨斯顿与汇丰银行的同僚们吃了饭,处处都受到尽可能大的厚待。

第二天早上我们最终定了坐「南昌」号直航香港;为此我们到太古洋行的号里去了一趟。在那里得知:只要坐正午的火车到塘沽,天黑前便能从从容容上船。这听着够简单的;可关于在中国赶路这件事,我们还有得学。

自天津到塘沽约三十英里,每天对开两班车。船上得来天津,不过一年里这个时节,他们很少肯冒被冰封住的险。我们到车站很及时,却在那里见着一片最可怕的混乱。火车一靠月台,人便一齐朝车厢冲,每个座位都被占了。我们不惯这类事,便被落下了;可幸亏一位欧文医生与一位极和气的中国官员相助,我们把仆役与行李塞进了一节敞车,自己则坐在守车里。

有一股刺骨的冷风,幸而是从背后吹的,所以我们把守车的门开着透气,只在车停时才关上。风若是顶着吹,我们的仆役可就极难受了。不过我们发觉自己比车厢里的人大占便宜:我们这里有一只火炉,一路到塘沽都在上头烤栗子。

那位叫我们得了车上座位的中国先生在美国受过教育,英语说得流利;他是个极为开通的人,极想把铁路的管理交到外国人手里,因为中国官员实在无能。可他虽那样佩服外国的东西,却说有一样他只在中国才买得着合用的、别处都买不着,那就是「眼镜」。他戴的那一副确实极好,花了八十两——价钱极重,可那镜片是异常的好。

这是以扫与拉苏生平头一次见火车。他们早就盼着,还问过我们许多话:火车是怎么走的等等。可他们头一次的经历恐怕并不叫人鼓舞。

到了塘沽,我们听说「南昌」号已开到沙洲外头去装完余货,可谁也说不出怎么出去找它。走了约一英里,我们到了码头尽头,纯凭运气,恰遇一只拖轮正要开。「『南昌』号在哪里?」我们喊道。「我这就要拖一只驳船出去;你们要上船就赶紧。」那边答道。拖轮动了起来,可我们一遍遍地喊,把它叫停了。那位引水是个性急的人,替我们扛东西的苦力又是慢性子,所以我们只是刚刚好——真的只是刚刚好——在拖轮重新开动之前把东西与自己滚了上去。

那位引水把我们拖到驳船旁边,便劝我们带着行李上驳船去;我们既知道「南昌」号的货也在驳船上,便觉得总不会被落下。那引水还答应说,当夜若不能把我们送到「南昌」号边上,便把我们送上岸到大沽的饭店去。我们从拖轮爬上驳船时冷得刺骨;仆役们用我们的箱子与毯子把自己挡住那残忍的风,马尔科姆和我则欢欢喜喜地下到舱里,分享那一点可用的地方,也分享那几个粗野的中国船工粗糙却好意的招待。我们觉得自己正被拖向大海,天也越来越冷。入夜不久,叫我们丧气的是:那引水不讲信义地把我们丢下了。大沽饭店里床铺的幻影消散了,代之而起的是第二天要向那引水大发的一通怒火。我们所剩唯一的办法是就这处境将就。我们没有备食物,便用手势问这几位粗野的主人晚饭能给我们什么。饭终于端上来了,是茶与花生。我们彼此相视而笑,把这最后一顿中国饭吃了个痛快,一面祷告:愿我们再不要落到更差的境地。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忽然醒了。上头颇为喧闹,我不知怎的觉得我们正走锚、往海里漂去。我冲上甲板,发觉风刮得那样猛,而我们用的不是锚、是一片帆;原来我到底白离了舱里的暖和。天亮不久我们看见一只拖轮朝我们来;可是唉!我们没能向前一夜那位引水出气,因为这一只原是另一条拖轮。它很快把我们送到「南昌」号边上;在那里我们起初被人指作两个俄国人,可与那位硬朗而好心的船长、以及那些好客的船员熟识之后,他们最初的看法很快就散了。「南昌」号有容两位搭客的舒适舱位,饭食也丰裕。所载的货是中国酒、果仁与骨头,后者是用在精制糖的某道工序上的。我们自己从不赞成这道工序;因为浪稍大的日子里,这些骨头发出的气味并不总是受欢迎的。

第二天早上、即十二月六日,我们起来发现自己几乎被白色漂流的冰块围住了——完全是南森所见的那种景象。看样子我们能在海上走好几英里。我们那位饱经风霜的船长开口讲起一两年前他怎样也正这样被冬天困住、船被封了好几个月,这就远不是叫我们高兴的事了。他活灵活现地讲他们当时怎样走到岸上去、在大沽饭店里有过何等快活的聚会!可我们的心思朝着另一个方向:我们非尽快回印度不可,一想到自己的下场便打寒战。天意凑巧,天气变了;我们最后一批骨头的货运上了船,还上来第三位、也是可喜的一位搭客——领事馆的卡维尔先生。下午五点我们又上了路,以约每小时十节的速度行驶。

这里,以扫与拉苏又开始尝一样新经历,因为他们从没见过大船。沙赫扎德·米尔倒是见过,却从没坐过海船。在那片无人知晓的广土上,寒冷无风的夜里,我们曾对他们讲起过大船;他们的脸便放起光来,想着那里头等着他们的闲适、舒服与样样充足。可是唉!第二天早上,船一遇横浪,这三个人便直挺挺地躺着,苦不堪言,吃不下东西;而我们给他们备的那盒雪茄就搁在旁边。可怜的人!他们只愿自己重回羌塘,哪怕是在那些凄凉的盐湖之一的岸上。我们虽笑他们这倒运的样子,却由衷地可怜他们,又觉得:在他们为我们受了那一切艰难与匮乏之后,这实在是太薄的报答。我们极为庆幸那横浪只持续了很短的时候;浪一平,我们这三个人便恢复得足以享受到香港余下的航程了。

十二月十二日天亮时我们在鲗鱼涌登岸,随即上了一只小轮,它很快把我们送过那秀丽的港湾、到了一处码头。自那里我们往香港饭店去,得知有一条叫「瑞生」号的船就在当天正午开往加尔各答。去广州的念头一概撇下了;我们甚至还没能为这最后一段行程置办好行装,就已上了这条好船。而这短短的工夫里凡我们没能办到的物件,我们那位慷慨的船长高尔斯华绥先生都极乐意替我们备上。我们这趟航行,是海上航行所能有的最愉快的一趟。

十二月十八日我们在新加坡停靠,在那里痛痛快快地享了驻防当地的来复枪旅第一营随时乐施的款待。在食堂吃一顿饭,饭后在那壮丽的园子里散步,一面听着他们那支好乐队的音乐;这一切太确凿地告诉我们:我们这趟行程快到头了。

二十一日我们在以秀美著名的槟榔屿停靠;驻在那里的来复枪旅那一支队伍的款待,只有我们在新加坡所享的可与相比。

十二月二十七日礼拜日上午八点前后,我们正等引水来把我们稳稳带上胡格利河。我们小心地溯这条善变的河而上时,经过几只出港的船。我们朝每一只喊,想打听最新的消息——就是总督杯谁赢了。最后,某只货船上有位好事的同道,一心要我们知道,便用少有人及的大嗓门喊出来;我们正好听见「帕蒂亚拉的『轻快』」。傍晚我们抛了锚,第二天一早便又回到了印度。

看我们那三位忠心的随从的欢喜,于马尔科姆和我是不小的快乐:他们兜里装着钱,神气地走过加尔各答热闹的街道,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他们那一小队人实在显眼: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一身用我们所经各处零零碎碎买来的东西凑成的衣裳;再加上以扫与拉苏脸上的惊奇,和我们那位骑兵班长那份当之无愧的得意——他正给两个茫然的同伴讲这个讲那个。

不过除了使他们在加尔各答市民中间那样显眼的外表之外,倘若人知道他们在那些处境与时节里——那些于他们必定比于我们更难熬的处境与时节里——怎样甘心而忠实地服事了我们,那就要更加注目了。与我们的前辈鲍尔一样,我们发觉这趟行程里最难的一桩事,是与这三位随从分别。好人啊,他们能被允许留下那些搪瓷盘子,何等欢喜——那些盘子我们带了那么多英里路,倒不大是用来吃饭,而是在我们不断找水时用来挖坑的!

骑兵班长沙赫扎德·米尔一路都以无与伦比的决心做活,他回诺谢拉归队,即第十一孟加拉枪骑兵团;以扫与拉苏则回列城的家去了。无论他们身在何处,这世上至少有两个朋友是永不会忘记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