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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伊士之东》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名家写中国

苏伊士之东

East of Suez: A Play in Seven Scenes

4.6 万字

著者
萨默塞特·毛姆(W. Somerset Maugham)
译者
波多
原著
East of Suez: A Play in Seven Scenes,1922 年
出处
英国作家 · 北京
卷帙
7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毛姆中国之行的第三件产物,是一出戏。故事在北京使馆区:黛西是欧亚混血,嫁给英国外交官,旧情人却是丈夫最要好的朋友。在英国人眼里她是中国人,在中国人眼里她是洋人。

导 读

本库已有毛姆的《中国屏风上》和《面纱》。这是第三部,也是三部里体裁最特别的一部——它是剧本。

一九一九到一九二〇年,毛姆在中国走了四个月,溯长江而上,又在北京住过一阵。那趟旅行给了他三本书:一本速写集,一本长篇小说,和这出戏。

《苏伊士之东》一九二二年九月在伦敦国王陛下剧院首演。排场极大:中国式的街景、婚礼、乐队,幕间还有专门写的配乐。当时的报纸说,光是那场北京街市的布景就值回票价。

故事在北京。黛西是欧亚混血,母亲是中国人;她嫁给了英国使馆的一位年轻外交官乔治,而她从前的情人哈里,是乔治最要好的朋友。三个人在使馆区那个窄小的圈子里绕不开。

毛姆写的是殖民地社会那条看不见的线:哪些人可以进俱乐部,哪些人不行;哪些婚姻体面,哪些婚姻让所有人尴尬。黛西的处境是双重的——在英国人眼里她是中国人,在中国人眼里她是洋人。

他的对白一贯地短、准、带刺。人物说的每一句客气话底下都另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这正是毛姆最擅长的。

剧本不同于小说:布景说明、上下场、舞台提示都要听进去,那是导演和演员的指令,也是作者对气氛的交代。

七场。听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件事:这出戏在今天不常上演,部分原因正是它的种族题材让人不自在。毛姆没有替任何人开脱,也没有给出答案。

第一场

布景:北京的一条街。

(街上露出几家店铺。店面装饰得极华丽,雕花的木头漆成红色,贴满了金。柜台雕得十分精细。门外是巨大的招牌。店铺朝街敞开,所卖的各色货物都看得见。一家是棺材店,苦力们正在那里做一具棺材;另有几具已经做好待售的棺材陈列着,有的是素白的松木,有的很讲究,黑底加金。隔壁一家是钱庄。再过去是一家灯笼店,各色彩灯都挂在里头。这之后是一家药铺,瓶子里装着些古怪的东西,还有晒干的药草。一只小小的填制的鳄鱼是其中最显眼的物件。紧挨着的是一家卖瓷器的店,大的彩釉罐子、盘子,还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走兽。每一家店里都坐着两三个中国人。有的戴着大大的角框眼镜看报;有的抽水烟。)

(街上很挤。这里有个挑着两只箱子的流动厨子,一只箱里烧着炭:他把一碗碗饭和配菜盛给要吃东西的过路人。有个剃头匠带着他那一套行头。一个苦力坐在凳子上剃头。中国人来来往往。)

(有些是苦力,穿着蓝布衣服,破烂的程度各不相同;有些穿黑袍、戴黑帽、穿黑鞋,是商人和账房。有一个乞丐,形容枯槁,一头乱蓬蓬的硬发,一身说不出有多脏的破絮。他在一家店铺前站住,拖长声哀告起来。有一阵子谁也不理他,可不一会儿,那胖店主说了一句,一个伙计便给了他几个铜钱,他就又晃到别处去了。半裸的苦力们匆匆走过,扁担上挑着大包的货。他们短短地、尖尖地吆喝着叫人让路。蓝布篷的北京大车辘辘地响着过去。人力车朝两个方向飞快地过,车夫喊着叫人群让道。车上坐着神情庄重的中国人。有些照欧洲的样式穿着白帆布衣服;另一些车上是穿长衫宽裤的中国女人,或是脸画得像面具一样、穿绣花绸衣的满族太太。各种各样的女人在街上闲走,或是进店铺去。看得见她们为各样东西讲价。)

(一个挑水的人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过去,一路把水泼出来;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子,是个按摩的,慢慢走来,敲着木板报她的行当。一个乐人立在街边,用一把独弦的胡琴拉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远处传来闷闷的锣声。所有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加上苦力的吆喝、锣、木板和胡琴,混成一片喧嚷。店铺里家神像前点着的香,散出一股香火味。)

(两个蒙古人骑着毛蓬蓬的矮马横穿过去;他们穿高靴,戴羔皮帽。随后一串骆驼在街上缓缓摇摆而下。它们驮着从蒙古沙漠运来的大捆皮子。跟着它们的是几个样子粗野的汉子。两位胖胖的中国老爷正带他们的宠鸟出来遛;鸟用绳子系着腿,站在小小的木架上。两位中国老爷在议论它们的长处。他们周围有小孩子在玩。那些孩子在人群里东跑西跑,彼此追逐。)

第一场完

第二场

布景:英美烟公司楼上的一个小阳台;公司楼上是职员住的地方。

(后面是刷白的砖石砌的厚重拱门,和一道当作栏墙的矮墙。绿色的竹帘放下来了。有一张竹桌,上面放着几份画报。两张竹制的长躺椅,两三把小些的扶手椅。地上铺着砖。)

(哈罗德·诺克斯躺在其中一张长椅上睡着了。他是个相貌讨喜的年轻人。他穿着白帆布衣服,可外衣已经脱了,搭在一把椅子上;领子、领带和领针也脱了,放在他身旁的桌上。一只苍蝇扰着他,他半醒着,眼睛却还闭着,想把它赶开。)

诺克斯:讨厌。(他睁开眼,打了个呵欠。)伙计!

吴:(在外面。)在。

诺克斯:几点了?

(吴进来;他是个中国仆人,穿白色长袍,头上戴一顶黑帽。他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有一瓶威士忌、一只杯子和一只苏打水瓶。)

吴:我不晓得。

诺克斯:反正是该喝威士忌苏打的时候了。(吴把盘子放在桌上。诺克斯笑了。)聪明的先见之明。模范仆人之类的。(吴倒威士忌。)吴,我喝死我自己,你是不在乎的——是不是?(吴笑了,露出满口牙。)都是这气候的错。把杯子给我。(吴递过去。)吴,你对我像个母亲一样。(他喝了,把杯子放下。)天哪,我觉得自己换了个人。吴,牛头犬的种。死也不服输。统治吧,不列颠。把帘子卷起来,你这个懒东西。太阳过去了,这里头像个火炉。

(吴走过去,一张一张地把帘子卷起来。露出一大片蓝天。亨利·安德森进来。他三十岁,白皮肤,相貌好,一张愉快而诚实的脸。他那一目了然的直爽与真诚使他招人喜欢。)

哈里:(兴冲冲地。)喂,哈罗德,你好像过得挺舒坦。

诺克斯:办公室里没事做,我想趁有机会把我的美容觉补上。

哈里:我以为你的美容觉是在半夜前就睡掉的。

诺克斯:我是先下手为强,图个稳当。

哈里:你今晚又要出去撒野?

诺克斯:又?亨利?

哈里:昨晚你喝得不省人事。

诺克斯:(极其满意地。)烂醉如泥……喂,这是谁?(他瞥见刚进来的阿妈。那是个瘦小、满脸皱纹的中国老妇,穿长衫和裤子。她那头光溜溜的黑发上插着金簪。她见自己被人看见了,便谦卑地笑起来。)嗳,美人儿,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哈里:她要什么,吴?

诺克斯:这就是那张使千帆齐发的脸吗?

阿妈:我家太太给我一封信。

哈里:(忽然急切起来。)你是拉思本太太的阿妈吗?你有信给我?

阿妈:我是拉思本太太的阿妈。

哈里:嗳,快些,别磨到天黑。哈罗德,借我一块钱。我要给这老太太。

(阿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便条,交给哈里。他打开读。)

诺克斯:我一块钱也没有。给她写张欠条,或者问吴要。我认得的人里头只有他有钱。

哈里:吴,给我一块钱。快快的。

吴:我去拿。

(他出去。阿妈站在桌子附近。诺克斯和哈里说话的时候,她注意到诺克斯的领针。她一直笑着,朝那两个人微微点头,可同时她的手小心地伸过去,攥住了那只针。随后她把它藏进袖子里。)

哈里:我以为你今天下午要去打网球。

诺克斯:待会儿就去。

哈里:(笑着。)现在就去吧,好孩子。这是一个生意人永不该忘的箴言。

诺克斯:我真不愿想你是要撵我走。

哈里:我极爱你的陪伴,可我觉得自己不该自私。

诺克斯:(逗他。)说实话,我今天觉得不大行。

哈里:我敢说是有点肝火。狠狠打上六盘正是你要的。(他把外衣递给诺克斯。)

诺克斯:这是什么?

哈里:你的外衣。

诺克斯:造化已经把你弄得够难看了,你还要把自己弄得更明白。

(吴回来,把一块钱交给哈里,便出去了。哈里把钱给阿妈。)

哈里:阿妈,这一块钱给你。你回去告诉太太,说都说好了,请她快快的来。晓得吗?

阿妈:我晓得。再见。

诺克斯:上帝保佑你,亲爱的。看见你那张俏脸,我心里受用。

哈里:(笑着。)闭嘴,哈罗德。

(阿妈一边点头、一边笑、一边鞠躬,出去了。)

诺克斯:哈里,我可怜的朋友,难道你竟有个约会?

哈里:难道的是:你要不快些滚出去,我就把你扔出去。

诺克斯:你干什么不早说你在等一位姑娘?

哈里:我不是;我在等一位太太。

诺克斯:你有把握自己懂规矩吗?你要是愿意我留下来看着你别做错事,我就把网球撂下。我向来随时准备为朋友牺牲自己。

哈里:你有没有想到,从这阳台到街上距离是相当可观的?

诺克斯:而且地面很硬。我自认听得懂暗示。我那只领针不知跑哪儿去了。我把它留在桌上的。

哈里:我想是吴把它收起来了。

诺克斯:更像是那老婆子偷了去。

哈里:哦,胡说。她连想都不会想那种事。我信拉思本太太用了她好多年了。

诺克斯:拉思本太太是谁?

哈里:(不愿被人盘问。)我的一位朋友。

(乔治·康韦进来。他是个高个子、深色头发的人,三十出头。他相貌好,身材结实,样子略带粗硬,可是文雅而自信。)

乔治:我可以进来吗?

哈里:(急切地,热热地同他握手。)你总算来了。天哪,又见着你真好。你认得诺克斯,是不是?

乔治:我想是认得。

诺克斯:我在英美烟公司里洗瓶子。我不指望公使馆的阔少们知道我活在世上。

乔治:(眼里闪着笑意。)我可不知道一个汉文副参赞算什么了不得的阔少。

诺克斯:你刚去过福州,是不是?

乔治:是,今天早上才回来。

诺克斯:你有没有碰巧见着弗雷迪·贝克?

乔治:见着了,可怜的人。

诺克斯:哦,我可不怜他。他就是个大傻瓜。

哈里:为什么?

诺克斯:你没听说?他娶了一个混血的。

哈里:那又怎样?我信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诺克斯:我敢说她是。可他妈的,他何必娶她。

乔治:我也不觉得这是件很明智的事。

哈里:我本以为那些成见早都过时了。一个男人要是愿意,为什么不能娶一个混血的?

诺克斯:有一位连传教士太太们都要朝她翘鼻子的妻子,总不会是很受用的事。

哈里:(耸了耸肩。)你等着弗雷迪当上汉口的头号、能摆得起场面的时候。我敢打赌,到那时候白人太太们巴不得同他太太认识。

乔治:对,可问题正在这儿。娶了个欧亚混血的妻子,他永不会得到一个好差事。

哈里:他是在怡和洋行吧?你是说一个人在一家轮船行里会因为娶了个有一半中国血的女人而被挡了路?

乔治:当然会。怡和洋行差不多是中国最要紧的行号,而他们一个主要分行的经理是有确定的社交义务的。弗雷迪·贝克会被派到那些不值钱的小口岸去,在那里他太太就不碍事了。

诺克斯:我看他要是没被要求辞职,就算他天大的运气。

哈里:这是残忍。他太太也许是个可爱而有教养的女人。

诺克斯:你见过哪个混血的是这样的?

哈里:我见过。

诺克斯:嗳,我在这个国家待了七年,男的女的,我从没遇上一个不叫我起鸡皮疙瘩的。

哈里:我对你没有耐心。你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诺克斯:(有点意外,可仍旧十分好脾气。)你有点激动起来了,是不是?

哈里:(火气很大。)我恨不公道。

乔治:你真觉得这是不公道吗?英国人不是个不仁厚的民族。他们若是看不起混血的,大概是有很好的理由的。

哈里:什么理由?

诺克斯:我们不怎么喜欢他们的品行,可我们受不了的是他们的举止。

乔治:不知怎么的,他们好像把生出他们的那两个种族一切不好的性质都继承了,一样好的也没继承。我确信也有例外,可大体上,欧亚混血的人是俗气而吵闹的。他就是想说真话也说不出来。

诺克斯:说句公道话,他很少想说。

乔治:他虚荣得像只孔雀。他怕你的时候会摇尾乞怜,不怕你的时候就欺压你。你永不能倚仗他。他从德国帽子的帽顶到美国皮鞋的鞋尖,没一处是直的。

诺克斯:一拳打在正地方。认输吧,老弟。

哈里:(冷冰冰地。)你不是该走了吗?

诺克斯:(笑着。)不是,可我会走。

哈里:老弟,我刚才要是对你无礼,很对不起。

诺克斯:傻瓜,你又没把我骨头打断;我的自尊,谢天谢地,毫发无伤。(他出去。)

哈里:我说,你回来了我真高兴,乔治。你想不出你不在的时候我多想你。

乔治:一等开了猎季,我们就想法子一起到乡下去待两三天。

哈里:是啊,那一定很痛快。(叫道。)吴。

吴:(在外面。)在。

哈里:上三个人的茶。

乔治:第三个是谁?

哈里:你说你能过来,我就请了一个我极想你见一见的人。

乔治:是谁?

哈里:拉思本太太……我要同她结婚,我们想请你当伴郎。

乔治:哈里。

哈里:(孩子气地。)我猜你会吃惊的。

乔治:我的老兄,我真高兴。我愿你们好得不得了。

哈里:我现在就好得不得了。

乔治:你为什么把这事瞒得这样紧?

哈里:没有都说定,我什么也不想说。再说,我才认得她六个星期。我是在上海的时候遇见她的……

乔治:她是寡妇?

哈里:是,她嫁过一个在马来联邦的美国人。

乔治:她是美国人?

哈里:只是因为那桩婚事才算。她那段婚姻恐怕过得不很幸福。

乔治:可怜的人。我倒愿意押个小注:你不会打她。

哈里:我是打算尽我所能叫她幸福的。

乔治:你这老傻瓜,我从没见过一个比你更可能做个好丈夫的人。

哈里:乔治,我爱她爱到极处了。

乔治:那不是顶好的事吗?她多大?

哈里:才二十二。她是你见过的最可爱的东西。

乔治:她爱你吗?

哈里:她说她爱。

乔治:她该死地应当爱。

哈里:乔治,我真希望你会喜欢她。

乔治:我当然会。你不是那种会爱上一个不好的女人的人。

(哈里不安地来回走了一会儿。)

哈里:你要不要一杯威士忌苏打?

乔治:不要,谢谢……我等茶。

哈里:她该一会儿就到了。(忽然拿定主意。)绕圈子没有用。我不如立刻告诉你。她——她母亲是中国人。

乔治:(掩不住他的沮丧。)哦,哈里。(一阵停顿。)我真希望我刚才那些话都没说过。

哈里:你当然是不知道。

乔治:(郑重地。)哈里,我本来也必得说一些很像那样的话。可我不会说得那样冲。

哈里:你自己说过有例外的。

乔治:我知道。(难过地。)你家里人不会很难受吗?

哈里:我看不出这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在九千英里之外。

乔治:她父亲是什么人?

哈里:哦,是个商人。他死了。她母亲也死了。

乔治:那还算好。我想你不会很愿意家里有个中国丈母娘。

哈里:乔治,你不会让这件事有什么两样的,是不是?我们是一辈子的交情。

乔治:我的老兄,在我这里,你就是娶了黑桃尖的嫡亲表妹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不愿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哈里:等你见了她再说。她是你遇见过的最迷人的东西。

乔治:是啊,她们是可以很迷人的。我多年前自己也极爱过一个混——一个欧亚混血的姑娘。那是在你还没出国来的时候。我想娶她。

哈里:你为什么没娶?

乔治:那是在重庆。我刚被派做副领事。我才二十三岁。公使从北京来电说,我要是娶了她,就得辞职。除了薪水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他们又把我调去广州,叫我离开那里。

哈里:你同我不一样。你在使馆里当差,将来有一天说不定会做公使。我只是个商人。

乔治:你知道,即便是你也会有难处。你有没有想到过,白人太太们是不会很好相与的?

哈里:她们的来往我可以不要。

乔治:你总得认得些人。那就是说,你得同欧亚混血的账房和他们的太太们厮混。恐怕你会觉得那很糟。

哈里:只要你同我站在一起,我就不在乎。

乔治:我想你是绝对下定决心了?

哈里:绝对。

乔治: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再要说的了。你不能指望我一点也不失望;可毕竟最要紧的是你的幸福,凡我能做的我都做。这你押身家都信得过。

哈里:乔治,你真是条汉子。

乔治:那位小太太该到了吧?

哈里:我想我听见她在楼梯上了。

(他走到入口,随即出去。吴把茶端进来,摆在桌上。乔治走到栏墙那边,若有所思地朝前望着。隔壁屋里有说话声。)

哈里:(在外面。)进来;他在阳台上。

黛西:(在外面。)照一照镜子,我就好了。

(哈里进来。)

哈里:她就来了。

乔治:我敢打赌她在搽鼻子上的粉。

黛西:我来了。

(黛西进来。她是个极漂亮的女人,衣服穿得很美,也许略有些招眼。她皮肤白,很洁净,略带一点黄,一双美丽的黑眼睛。那眼睛里只有极淡的、几乎疑心不到的一点中国式的斜。她头发浓密而黑。)

哈里:黛西,这位是乔治·康韦。

(乔治盯着她看。起初他不很确定自己是认出了她;随后他忽然认出了,可只有眼睛极轻微的一动露了他的底。)

黛西:你好。我对哈里说过,我好像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到底还是没有见过。

哈里:乔治自以为他是不容易被人忘掉的。

黛西:可我从哈里那里听了那么多你的事,觉得我们像是老朋友了。

乔治:你这样说,真是好意。

哈里:黛西,不如你来斟茶。

乔治:我正想喝一杯。

(她坐下,动手斟茶。)

黛西:哈里很着急,要你喜欢我。

哈里:乔治同我从小就认得。他家同我家在国内住得很近。

黛西:可我并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想,我要怎样才能讨他的欢心。

哈里:他看去颇严厉,其实并不。我看你只要照你本来那可爱的样子就好。

黛西:你把房子的事告诉他了吗?

哈里:没有。(对乔治。)你知道哈里森一家从前住的那座庙。我们把那里租下来了。

乔治:哦,那是个顶好的地方。可那些老和尚老在你头上,你们不会觉得相当烦吗?

哈里:哦,我想不会。你知道,我们那一部分是完全隔开的,而且哈里森一家把它弄得很舒服。

(哈罗德·诺克斯进来。他已经换了网球的衣服。)

诺克斯:我说,哈里……(他看见黛西。)哦,请原谅。

哈里:诺克斯先生——拉思本太太。

(诺克斯只草草朝她一点头,可她很亲热地伸出手来。他握了。)

黛西:你好。

诺克斯:哈里,对不起打搅你们;可老顾芳明在楼下,要见你。

哈里:叫他见鬼去。办公室关门了。

诺克斯:他今晚要去汉口,说走之前非见你不可。他有一大笔订货要下。

哈里:哦,该死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要缠着我说半个钟头。我离开一下你们不介意吧?

黛西:当然不。这倒给我一个同康韦先生结识的机会。

哈里:我尽快把他打发走。

(他同诺克斯一道出去。)

诺克斯:(一边走一边说。)再见。

(乔治看了黛西一会儿。她朝他笑。一阵沉默。)

乔治:你为什么不先警告我,要见的人是你?

黛西:我不知道你若事先知道了,会对哈里怎样说我。

乔治:这相当险,是不是?万一我把实话一下说漏了。

黛西:我信得过你外交上的训练。再说我已经预备好了。我对他说过,我想我见过你。

乔治:哈里同我是一辈子的好友。是我把他带到中国来的,他的差事也是我给他弄的。他害霍乱的时候,要不是我把他拖了过来,他早死了。

黛西:我知道。而他的回报是:他把你走过的地都敬着。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得这样重。

乔治:这些自然都是胡说。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配得上哈里对我的那份好评。可你为一个朋友做了我为他做的那么多事,心里就对他有一种可怕的责任感。

黛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短短的停顿。)

乔治: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黛西:他爱我爱得不知怎样安顿自己才好。

乔治:我知道他是。可你若爱他,你就不会对这件事这样有把握。

黛西:(声调忽然一变。)为什么不会?我对你的爱是有把握的。而上帝知道,我是爱你的。

(乔治做了个沮丧的手势。他一时被打乱了,可很快又恢复过来。)

乔治:你不知道哈里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像你惯见的那些人。他从没有像我们大多数人那样混过。他一向直得像根尺。

黛西:我知道。

乔治:可怜可怜他。就算没有别的对你不利的事,他也不是你该嫁的那种人。他英国气太重。

黛西:他既然不嫌娶一个欧亚混血的,我真看不出这同你有什么相干。

乔治:可你很清楚,对你不利的并不只是那一件事。

黛西:我一点不懂你的意思。

乔治:你不懂吗?你忘了那场战争。我们听说有一位很漂亮的年轻女人,看去很有钱,住在香港大酒店,同一大帮海军的人往来极熟——那就成了我们分内要查的事。我想凡对你不利的我都知道了。

黛西:你有权利用你因公得来的消息吗?

乔治:别傻了,黛西。

黛西:(激烈地。)那你就告诉他。你会把他的心弄碎。你会叫他彻底可怜。可他还是会娶我。一个男人爱到他那个地步,什么都会宽恕。

乔治:我觉得这可怕。你要是爱他,就不能嫁他。这是没有心的。

黛西:(狂烈地。)你怎么敢说那种话?你。你。你知道我是什么。是的,全是真的。我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可那不可能比实情更坏。而这是谁的过错?你的。我若是烂了,是你把我弄烂的。

乔治:我?不。你没有权利那样说。那是残忍。那是无耻的。

黛西:我到底刺着你了,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那是真的。你不记得我初到重庆的时候吗?我十七岁。我七岁的时候我父亲把我送到英国上学。我十年没见过他。最后他写信来说要我回中国。你到船上来接我,告诉我说我父亲中了风,死了。你把我送到长老会的教会去。

乔治:那是我分内的事。我为你难过得不得了。

黛西:然后过了一两天你来告诉我,说我父亲什么也没留下,有的那一点归了他在英国的亲族。

乔治:他自然没料到自己会死。

黛西:(激烈地。)他若要那样把我丢下,当初为什么不让我同我那中国母亲在一起?为什么把我当小姐一样养大?哦,那是残忍。

乔治:是的。那是不可宽恕的。

黛西:我那样孤单、那样害怕。你好像为我难过。你是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你差不多是我认得的第一个男人。我爱你。我以为你爱我。哦,乔治,说你那时候是爱我的。

乔治:你知道我是爱的。

黛西:那时候我很天真。我以为两个人彼此相爱就该成婚。乔治,那时候我还不是个欧亚混血的。我同任何别的英国姑娘一样。你要是娶了我,我就不会是今天这样。可他们把你从我这里弄走了。你连再见都没有同我说一声。你写信来告诉我说你被调去广州了。

乔治:黛西,我没法同你说再见。他们说我要是娶了你,就得离开使馆。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他们把那句话一遍遍灌进我耳朵:一个白人娶了欧亚混血的,就完了。我不肯听他们;可我心里知道那是真的。

黛西:我不怪你。你想往上走,你也上去了,是不是?你已经是汉文副参赞,哈里说你到头来会做公使。可代价要我来付,这好像有点难说得过去。

乔治:黛西,我受过的那场苦你永不会知道。我不能指望你在意。你若恨我,那很自然。我有野心。我不愿做个失败的人。我知道娶你是发疯。我得把自己的爱杀掉。我杀不掉。它比我强。到后来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了。我拿定主意把一切都撂了,后果随它去。我正要动身回重庆,就听说你在上海同一个有钱的中国人住在一起。

(黛西低低地哼了一声。一阵沉默。)

黛西:教会里的人恨我。他们从早到晚挑我的错。他们怪我,因为你想娶我;他们待我像待一个有心算计的狐狸精。你走了,他们都松一口气。然后他们开始要我归信。他们觉得我最好去做个小学教员。他们恨我,因为我十七岁。他们恨我,因为我漂亮。哦,那些畜生。他们把我身上有过的那一点宗教都杀死了。只有一个人好像在乎我是活着还是死了。那就是我母亲。哦,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真是羞得不得了。在英国上学的时候我对她们说过那么多遍,说她是个中国公主,我自己都差不多信了。我母亲是个又脏又丑的中国小老婆子。我的中国话全忘了,只好用英文同她说。她问我愿不愿同她到上海去。为了离开那教会,我情愿做世上任何事;而且我想在上海我离你总不会那么远。他们不愿我去,可我不愿意,他们也留不住我。我们到了上海,她把我卖给了李泰成,两千块。

乔治:多可怕。

黛西:我从来没有过一个机会。哦,乔治,一个女人难道不可能翻过一页重新来吗?你说哈里好、哈里仁厚。你看不出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因为他会把我当好人,我就会是个好人。毕竟,我要是一点价值也没有,他也不会爱上我。我恨我过的那种日子。我要走正路。我发誓我会做他一个好妻子。哦,乔治,你若曾爱过我,就可怜可怜我。哈里要是不娶我,我就完了。

乔治:一桩建在一堆谎上的婚姻,怎么能幸福?

黛西:我从没对哈里说过一句谎。

乔治:你对他说你婚姻过得不幸福。

黛西:那不是谎。

乔治:你根本没有结过婚。

黛西:(带着一点刁滑的神气。)那么我就是没有幸福地结过婚,是不是?

乔治:这个叫拉思本的人是谁?

黛西:他是个在新加坡做买卖的美国人。我在上海认得他。我恨李。拉思本要我同他到新加坡去,我就去了。我同他过了四年。

乔治:后来你又回到李泰成那里去了。

黛西:拉思本死了。再没有别的办法。我母亲老是磨着我回他那里去。他有钱,她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乔治:我以为她死了。

黛西:没有。我对哈里说她死了,因为我想那会叫他容易些。

乔治:她现在不同你在一处吧?

黛西:不。她住在宜昌。只要我每个月寄点东西给她,她就不来烦我。

乔治:你为什么对哈里说你二十二岁?你到中国已经十年了,那时候你十七。

黛西:(眼里闪着一点笑意。)同我这年纪的女人,谁都会告诉你,十七加十就是二十二。

(乔治没有笑。他皱着眉来回走。)

乔治:哦,我真愿上帝让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不能叫自己去告诉他;可我又怎么能让他在全然不知的情形下娶你?哦,黛西,为你也为他,我恳求你把全部实话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

黛西:把他的心弄碎?没有一个传教士信上帝信得像他信我这样。他若失掉对我的信托,就失掉了一切。你若觉得非说不可,你若没有怜悯,你若对你带给我的那一切羞辱和苦难没有一点悔意——你,你,你——那你就说吧;可你若真说了,我发誓,我对上帝发誓,我要自杀。我不会回到那种可恨的日子里去。

(他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乔治: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我什么也不告诉他。

(黛西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哈里进来。)

哈里:我说,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真对不起。我怎么也打发不走那个老东西。

黛西:(完全镇定自若。)我要是说你去了一辈子,那倒像是康韦先生把我闷着了。

哈里:我盼你们成了朋友。

黛西:(对乔治。)我们成了吗?

乔治:我盼是成了。不过现在我想我得走了。我有一份很长的中文文书要译。(朝黛西伸出手去。)我愿你们两个都极幸福。

黛西:我想我会喜欢你的。

乔治:再见,哈里,老兄。

哈里:待会儿在俱乐部我总见得着你吧?

乔治:要是我能把活干完。

(他出去。)

哈里:你同乔治在谈什么?

黛西:我们谈了房子。给它添置东西一定很有趣。

哈里:那个老中国佬缠了我那么久,我真想掐死他。离开你的每一分钟我都舍不得。

黛西:被人爱是好事。

哈里:你总有一点爱我,是不是?

黛西:比一点多一点点,我的小羊。

哈里:我真愿自己更配得上你。你叫我这样不满意自己。我是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人。

黛西:你这就要同我意见不合了。

哈里:为什么事?

黛西:为你。我觉得你是十足的好人儿。

(阿妈出现。)

哈里:喂,这是谁?

黛西:哦,是我的阿妈。

哈里:我一时没认出她来。

黛西:她不赞成我同生客先生们单独在一处。她看着我,像看一个十岁的孩子。

阿妈:很晚了,黛西小姐。该走了。

哈里:哦,胡说。

黛西:她要我去试衣服。在北京她从不让我一个人出门。

哈里:她很对。

黛西:阿妈,过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先生。他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主人了。

阿妈:(笑着,微微点头。)好先生。你留下黛西小姐的老阿妈——好不好?好阿妈——好不好?

黛西: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跟着我了。

哈里:我们当然留下她。你在新加坡的时候她也跟着你?

黛西:(轻轻叹了口气。)是;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哈里:哦,黛西,我真想叫你把你受过的一切不幸都忘掉。

(他把她抱在怀里,吻她的唇。阿妈暗暗地自己笑着。)

第二场完

第三场

布景:忠贞懿行寺。

(露出寺院的院子。后面是正殿,殿里可以看见供桌;桌上两只大花瓶,每只里插着七朵莲花,镀了金,却被香烟熏得变了色;中间一只沙盆,里头插着燃着的香;后面是佛像。正殿可以用巨大的门扇关起来。此刻门是开着的。一道台阶通上去。)

(一场法事正要做完。僧人们在佛坛两边分两排跪着。他们穿灰袍,头剃光了。他们唱着佛号,同样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是单调的咏唱。黛西站在正殿门外的台阶上,无所事事。阿妈蹲在她身旁。这时法事结束了;僧人们排成队,两个两个,一边还唱着,走下台阶出去了。一个极小的小沙弥吹灭了油灯,使了劲把殿门关上。)

(黛西走下台阶,坐在靠下的一级上。她闷得要命。)

阿妈:我的俏人儿怎么了?

黛西:有什么好怎么的?

阿妈:(窃笑。)嘻,嘻。老阿妈眼睛好得很。

黛西:(像在自言自语。)我有一个爱我爱到极处的丈夫,有一所好房子住。我有了地位,钱也随我用。我是稳当的。我是体面的。我该是幸福的。

阿妈:我说,哈里不好,你为什么要嫁?你说,我要嫁,我要嫁。好,你嫁了。你现在又要什么?

黛西:人家说人生短。老天,这日子多长啊。

阿妈:你要小马——哈里给你小马。你要翡翠戒指——哈里给你翡翠戒指。你要貂皮大衣——哈里给你貂皮大衣。你为什么不快活?

黛西: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快活。

阿妈:嘻,嘻。

黛西:你再那样笑,我就杀了你。

阿妈:你不会杀老阿妈。你要老阿妈。我有样很俏的东西给我的小黛西花儿。

黛西:别做老糊涂。我不是小孩子了。(绝望地。)我在变老,老,老。而每一天都同别的每一天一个样。我还不如死了。

阿妈:看这件老阿妈弄到的俏礼物。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串翡翠项链,笑着放进黛西手里。)

黛西:(忽然活泼起来。)哦,多可爱的一条链子。是好翡翠。他们要多少钱?

阿妈:这是送我小黛西的礼物。

黛西:送我?这一定值五百块。是谁送的?

阿妈:今天是我小黛西成婚的日子。她嫁了一年了。也许老阿妈想送她的小花儿一件礼物。

黛西:你!你除了打我,还给过我什么?

阿妈:李泰成给我这项链,说你拿去给黛西。

黛西:你这老妖婆。(她狠狠地把项链扔了出去。)

阿妈:你傻。值好多钱的。你不要,我卖给有钱的美国人。

(她正要去捡那项链,黛西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黛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告诉过你,再不许让李泰同你说话。

阿妈:你很气,黛西。你从前也很气,可你还是回到李泰那里去了;他想你也许还会回去。

黛西:告诉他,我见他一眼都恶心。告诉他,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拿他一个铜子。告诉他,他要是敢到这儿来,我就叫人打他,打到他叫。

阿妈:嘻,嘻。

黛西:你也别缠我了,行不行。哈里恨你。我只要说一句话,他五分钟就把你踢出去。

阿妈:没有老阿妈,我的小黛西怎么办呢,嘻,嘻?你为什么不说真话?你当老阿妈没眼睛?(带着一种狡猾而淘气的神气。)我有样东西能叫你很高兴。(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便条。)

黛西:那是什么?

阿妈:我有一封信。

黛西:(从她手里抢过来。)给我。你怎么敢藏起来?

阿妈:是你同哈里在一起的时候来的。我想你也许不愿在哈里跟前看。(黛西把信撕开。)他说什么?

黛西:(读着。)「星期四不能同你们吃饭,极对不起,我有约了。我刚想起那天是你们成婚的日子,我会来待一会儿。问问哈里愿不愿同我去骑马。」

阿妈:就这些?

黛西:「你永远的,乔治·康韦。」

阿妈:你很爱他吗,乔治·康韦?

黛西:(不理她,激烈地。)总算来了。我有十天没见他了。整整十天。哦,我要他。我要他。

阿妈:你为什么不同老阿妈说?

黛西:(绝望地。)我管不住自己。哦,我这样爱他。我该怎么办?没有他我活不了。你要是不愿我死,就叫他爱我。

阿妈:你瞧,你是要老阿妈的。

黛西:哦,我这样不幸。我想我要疯了。

阿妈:嘘,嘘。也许他也爱你。

黛西:绝不会。他恨我。他为什么躲着我?他从不到这儿来。起先他总来看我们。他从前一个星期要出来吃两三回饭。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现在来,只是因为他不愿得罪哈里。哈里,哈里,我管哈里做什么?

阿妈:嘘。别让他看出来。把信给阿妈。

(她从黛西手里把信抢过去,藏进衣服里;这时哈里进来。黛西把自己镇住。)

哈里:我说,黛西,我刚叫人把马备好了。换上你的骑装,咱们去骑一趟。

黛西:我头疼。

哈里:哦,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不去躺一躺?

黛西:我想在外头透气好些。可你没有理由不去骑马。

哈里:哦,不,你不去我不骑。

黛西:这是什么话?骑骑对你有益。你知道我头疼的时候只想一个人待着。你的马需要活动。

哈里:让小子去遛就行。

黛西:(想掩住渐渐上来的恼火。)请照我说的做。我宁愿你去。

哈里:(笑。)你既然这样急着要撵我走,那自然……

黛西:(笑着。)我不忍叫你连骑马都误了。你要是不肯一个人去,就等于逼我同你一起去。

哈里:我去。走之前给我一个吻。(她把唇凑上去。)我简直要替自己害羞了,我爱你爱得同我们成婚那天一样疯。

黛西:你是个好人。骑得痛快些;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好了。

哈里:那好极了。我不会去很久。

(他出去。他一走,她同哈里说话时那份轻快、那份笑都不见了,她显出焦虑不安的样子。)

黛西:万一他们碰上呢?

阿妈:不能。哈里走后门出去的。

黛西:是,我想他是走后门。我真希望他快些。(狂烈地。)我非见乔治不可。

阿妈:(把项链捡起来。)很俏的项链。你这傻姑娘。你为什么不收?

黛西:哦,该死,你不能别缠我吗?(听着。)哈里到底在做什么?我以为马已经备好了。

阿妈:(看着项链。)这个我怎么办?

黛西:扔到垃圾桶里。

阿妈:李泰不会很喜欢那样。

黛西:(听见马的声音,松了一口气。)他走了。现在我没事了。我的包呢?(她从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照自己。)我这样子难看得不得了。

阿妈:别傻。你很俏的姑娘。

黛西:(耳朵全竖起来。)有人骑马过来了。

阿妈:那不是马。那是北京的大车。

黛西:你这老糊涂,我告诉你那是马。总算来了。哦,我的心跳得这样……它在门口停下了。是乔治。哦,我爱他。我爱他。(对阿妈,跺着脚。)你还等什么?我现在不要你在这儿;也不许听,听见了吗。出去,出去。

阿妈:好咧。我走。

(阿妈溜走了。黛西站着等乔治,两手按在心口,像要止住那跳的苦。乔治进来时,她极力自制。他穿着骑装。手里拿着一束兰花。)

乔治:喂,你在这儿做什么?

黛西:我坐在客厅里坐得腻了。

乔治:我记起今天是你们成婚的日子。我给你带了几朵花来。(她用两只手接过去。)

黛西:谢谢你。你真好。

乔治:(郑重地。)我愿你永远极幸福。我也愿你容我说一句:你给了哈里那么多幸福,我是何等感念。

黛西:你好严肃。人家几乎要以为你这番漂亮话是预先预备好的。

乔治:(想把话说得轻些。)听着不自然,那很对不起。可我能向你保证那是真心的。

黛西:咱们坐下好吗?

乔治:我想趁天还亮,我们该去骑马。回来的路上我进来喝一杯。

黛西:哈里出去了。

乔治:是吗?我今天早上给你送了一张条子。我说星期四不能来吃饭,今天下午来接哈里去骑马。

黛西:我没告诉他。

乔治:没有?

黛西:这些日子我不大见得着你。

乔治:眼下活多得不得了。使馆里把我当狗一样使。

黛西:连晚上也是?起先你一个星期要来同我们吃两三回饭。

乔治:我不能老在你们这儿白吃白喝。那简直不成体统。

黛西:我们认得的人不多。这里也不总是很热闹。我本以为你若不肯为我来,总会为哈里来。

乔治:你们一请我,我就来。

黛西:你有一个月没来过了。

乔治:只是碰巧,你最近请我吃饭的那两三回,我都有约了。

黛西:(声音哽住。)你许过我们要做朋友的。我做了什么,叫你同我生分了?

乔治:(他的甲被她声音里的情感刺穿了。)哦,黛西,不要那样说。

黛西:我尽力做了一切我能做的来讨你的喜欢。我若有什么你不喜欢的地方,你肯告诉我吗?我答应你我不再那样做。

乔治:哦,我亲爱的孩子,你叫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畜生。

黛西:是过去的事你不能忘掉吗?

乔治:老天,不是;我管什么过去的事?

黛西:我朋友这样少。乔治,我极喜欢你。

乔治:我想我并没有给过你多少理由那样。

黛西:你总有个什么缘故才一直不肯挨近我。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乔治:哦,这太荒唐了,你是把一个小土堆当成了一座山。

黛西:你从前那样快活,我们从前一起笑。我那样盼着你来。是什么把你变了?

乔治:没有什么把我变了。

黛西:(带着一股绝望的激情。)哦,我还不如拿头去撞砖墙。你怎么能对我这样不仁?

乔治:天哪……(他停住。)天知道,我并不愿对你不仁。

黛西:那你为什么把我当个弃人一样待?哦,这残忍,残忍。

(乔治极其难过。他皱着眉来回走。他不忍看黛西,说话迟疑。)

乔治:黛西,你会把我当个十足的下流东西;可你无论怎样想我,都不会比我自己想我更下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说出来好像太可怕了。我真羞愧。我想天下没有两个男人的交情比哈里同我更深的。他娶了你,他爱你爱到极处。而我想你也爱他。我——初认得你的时候才二十三岁。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是不是?你知道,有些伤口是永不会全好的。哦,我的上帝,你还不明白吗?(他的局促、他声调里的失措、那些话不情愿地、结结巴巴地从他唇间落下来的样子,已经把实情向黛西露了底。她不说话,她不动,她用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他。她几乎不敢呼吸。)你若曾想向我报复,现在你报到了。你总看得出,我不该太常到这儿来,那样好些。原谅我——再见。

(他掉着脸匆匆走了。黛西挺直地立着不动;她几乎是变了形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黛西:哦,上帝!他爱我。

(她拿起他带来的那束兰花,把它紧紧按在心口。阿妈出现。)

阿妈:黛西,你要买满洲衣裳吗?

黛西:走开。

阿妈:很便宜。你看看。不喜欢,不买。

黛西:(不耐烦地。)我厌了古董贩子。

阿妈:很俏的满洲衣裳。

(她略退开一点,让一个背着用蓝布包着的大包裹的人进来。那是个中国人。他穿一件黑色长袍,戴一顶圆黑帽。那是李泰成。他身材高大,颇胖。从他那张光滑发黄的脸上,一双黑眼睛狡猾地发着光。他把包裹放在地上解开,露出一摞华丽的满洲衣裳。黛西一直没有留意他。忽然她看见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在那里。)

黛西:(对阿妈。)我告诉过你我不见那个人。立刻把他打发走。

李泰:(转过身来,狡猾地一笑。)你看看。不喜欢,不买。

黛西:(惊讶而沮丧地一震。)李!

李泰:(从容地走上前来。)下午好,黛西。

黛西:(镇住自己。)算你运气,我今天脾气好,不然我就叫小子们把你扔出去。你把这堆破烂弄来做什么?

李泰:一个古董贩子来来去去,没有人会奇怪。

阿妈:李泰很聪明的人。

黛西:把那链子给我。(阿妈从袖子里取出来给她。黛西轻蔑地把它扔在李泰脚下。)拿去。把你的东西包起来走。你要是还敢在这儿露脸,我就告诉我丈夫。

李泰:(咯咯一笑。)你要告诉他什么?别做傻姑娘,黛西。

黛西:你要什么?

李泰:(从容地。)要你。

黛西:你不知道我厌恶你吗?你叫我恶心。

李泰:我管那做什么?你若爱我,说不定我倒不要你了。你的恨像一味又辣又苦的酱,挑我的胃口。

黛西:你这畜生。

李泰:我把你抱在怀里时,你身子那阵发抖的恐惧,我喜欢。而有时候那恐惧会忽然转成一场狂暴的情欲的风暴。

黛西:你撒谎。

李泰:离开这个蠢白人。他于你算什么?

黛西:他是我丈夫。

李泰:今天是你成婚一年。这桩婚姻给了你什么?你以为嫁了个白人就成了白女人。你当他们看着你还会忘吗?你认得几个白女人?你有几个朋友?你是个囚犯。我带你到新加坡去,或者加尔各答。你不想自己乐一乐吗?你想去欧洲吗?我带你去巴黎。你丈夫一年挣的,我一个星期给你花。

黛西:我在北京很舒服,谢谢你。

李泰:(打了个响指。)你把你丈夫看得连这个都不值。他爱你。你瞧不起他。你不是打心里希望自己没有嫁他吗?

阿妈:他很蠢的白人。他不喜欢黛西的老阿妈。也许有一天他生病。他死了黛西会哭得很厉害吗?

黛西:(不耐烦地。)别这样糊涂。

阿妈:也许有一天他喝威士忌苏打。哦,很难受,很难受。我这是怎么了?不晓得。受不住了。大夫也不晓得。然后死了。嘻,嘻。

黛西:你这傻老婆子。哈里不是中国人,他不会去请中国大夫。

李泰:(笑着。)黛西,中国是个很古老、很文明的国家。有人碍你的路,要除掉他并不很难。

黛西:(轻蔑地。)那么你以为我会让可怜的哈里被人害死,好让我有空去听你那些大方的提议?你要是指望我为那个把脖子赌上去,你一定是当我傻子。

李泰:黛西,你一点险也不冒。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妈:李泰很聪明的人,黛西。

黛西:我从前也这样以为。李泰,你是个大傻瓜。出去。

李泰:黛西,自由是件很好的东西。

黛西:我要它做什么?

李泰:你现在不想自由吗?(她尖利地看他。她心里在想:他莫非竟察出了她对乔治·康韦的那份情?他稳稳地接住她的目光。)有一天沈世明同他妻子坐着看一件他刚买的唐代铜器,听见街上有人喊救命。沈世是个很有胆的人,一把抓起手枪跑了出去。沈世忘了自己从前骗了他兄弟一所哈德门大街上的房子,不然他会谨慎些。一个钟头之后,更夫发现沈世心口插着一把短刀。谁杀了那只知更鸟?

阿妈:嘻,嘻。沈世很蠢的人。

李泰:他兄弟是知道这一层的。他们是一块长大的。我要是半夜里听见我屋外有人喊救命,我会先问问自己是谁同我有仇,而且要把门闩好。可白人很有胆。白人不懂中国的规矩。你那位出色的丈夫若出了什么事,你会很难过吗?

黛西: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李泰:黛西,你为什么要对我装?你当我不懂你?

黛西:李泰,门在你左边一点。你肯不肯费神从它走出去?

李泰:(笑着。)我走,可我会回来。也许你会改主意。

(他把包裹捆起来,正要走。哈里进来。)

黛西:哦,哈里,你回来得这样快!

哈里:是,马瘸了。幸亏我还没走远就看出来了。这是谁?

黛西:是个古董贩子。他没有我要的东西。我正要把他打发走。

(李泰拿起包裹出去。)

哈里:(注意到那束兰花。)有人给你送花?

黛西:乔治。

哈里:他倒有心。(对阿妈。)阿妈,去吧,我要同太太说话。

阿妈:好咧。

哈里:也别让我捉住你在墙角听。

阿妈:我不听。我听做什么?

哈里:去吧——快快的。

阿妈:行。(她出去。)

哈里:(笑着。)我肯让那老婆子天天在跟前,再没有比这更能证明我对你的情意了。

黛西: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她对我一心一意。

哈里:我容她,就只为这一个缘故。她叫我起鸡皮疙瘩。我总有个印象,觉得我一举一动她都在看着。

黛西:哦,胡说!

哈里:而且我捉住过她偷听。

黛西:你要同我说的就是阿妈的事?

哈里:不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愿不愿离开北京?

黛西:(一惊,一时失了防。)一点也不愿。

哈里:亲爱的,我怕你在这里闷得不得了。

黛西:我并不觉得闷。

哈里:你这样又亲又好。你有把握不是为了我才那样说的?

黛西:我很喜欢北京。

哈里:我们现在成婚一年了。亲爱的,我不愿伤你的心;可绕圈子没有用,我想还是坦白些好。

黛西:你总可以对我毫不迟疑地说任何话。

哈里:有些事多少有点别扭。我们成婚以前我认得的那些太太们来给你留过名片——

黛西:她们先小心打听好了我一定不在家。

哈里:你回了那些名片,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我问过乔治,带你到俱乐部打网球他看怎么样;他说他想我们还是别去冒那个险。结果是你一个人也不认得。

黛西:我抱怨过吗?

哈里:你在这件事上真是再体面不过了;可我一想到你一天又一天完全一个人过,就受不了。你这样老是一个人,对你总不会好。

黛西:我本来可以认得庄太太的。她是个白女人。

哈里:哦,我亲爱的,她从前是——天知道她从前是什么!她嫁了个中国人。这是可怕的。她在界外了。

黛西:还有伯莎·雷蒙德。她很好,虽然她是个欧亚混血的。

哈里:我信她很好;可我们总不能请雷蒙德一家来,自己又不去他们那里。她哥哥是我办公室里的一个账房。我不愿显得是个十足的势利鬼……

黛西:关于欧亚混血的,你不必迟疑着不说。你恨他们、瞧不起他们,总不能比我更甚。

哈里:我不恨他们,也不瞧不起他们。我觉得那样很可厌。可他们有时候不很知分寸。我可不怎么愿意我的一个账房在办公室里过来拍我的背,叫我老兄。

黛西:那自然。

哈里:实情是我们一直在做一件办不到的事。同锥子顶劲没有用。有公使馆这些事那些事,北京是没指望的。我们还是走开好得多。

黛西:可我既不在意,你为什么要在意?

哈里:嗳,这于我也不很受用。我愿意到别处去,是为我自己,也一样为你。俱乐部里人人自然都知道我结了婚。有些人干脆不理这件事。那个我倒不怎么在意。有些人问起你来,热情得过了分,相当叫人难受。还隔三差五就有个傻瓜开口骂起欧亚混血的来,大家便在桌子底下踢他。于是他想起我,脸涨得通红。天哪,这真是地狱。

黛西:(赌着气。)我不想离开北京。我在这里很幸福。

哈里:嗳,亲爱的,我已经申请调任了。

黛西:(忽然愤怒。)一个字也没同我说?

哈里:我想你会高兴的。没定下来我不愿说什么。

黛西:你当我是个孩子,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一句话也不用说?(想自制。)再说,你就永不会见乔治了。你总不愿把你唯一真正的朋友丢在眼界之外吧。

哈里:我同乔治商量过了,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黛西:是他劝你走的?

哈里:极力劝的。

黛西:(狂烈地。)我不去。我不离开北京。

哈里:他劝不劝的,为什么就不一样了?

黛西:为什么?(她一时慌了,可很快镇住自己。)我不会让乔治·康韦——或者任何别人——来决定我该去哪里。

哈里:亲爱的,别这样不讲理。

黛西:我不去。我告诉你我不去。

哈里:嗳,恐怕你现在非去不可了。都定下来了。调令已经决定。

黛西:(哭起来。)哦,哈里,不要把我从这里带走。我受不了。我要留在这里。

哈里:哦,亲爱的,你怎么这样傻!你在一个小口岸上日子要过得好得多。你想,那里白人那么少,他们摆不起架子。他们会很高兴认得我们两个。我们会过正常的日子,同别人一样。

黛西:(赌着气。)你要去哪里?

哈里:他们派我去管我们重庆的那个分处。

黛西:(叫了一声跳起来。)重庆!你自然要挑重庆。

哈里:怎么,那里有什么不好?你知道那地方?

黛西:不——哦,我在说什么?我全乱了。是的,我做姑娘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是个可恨的地方。

哈里:哦,胡说!领事有一位很可爱的太太,那里还有不少很好的人。

黛西:(失措地。)哦,我该怎么办?我这样不幸。你要是对我有一点心,就不会这样残忍地待我。你是为我羞耻。你要把我藏起来。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埋在江上游两千英里的一个窟窿里?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她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

哈里:(想把她抱在怀里。)哦,黛西,老天在上,不要哭。你知道我不是为你羞耻。我比从前更爱你。我全心全意地爱你。

黛西:(从他身边躲开。)不要碰我。别缠我。我恨你。

哈里:别那样说,黛西。那叫我痛得很。

黛西:哦,走开,走开!

哈里:(想同她讲理。)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你。

黛西:走,走,走,走,走!我不要看见你!哦,上帝,我该怎么办?

(她扑倒在台阶上,歇斯底里地哭。哈里极难过,困惑地看她。阿妈进来。)

阿妈:你叫太太哭。你很坏的人。

哈里:你究竟要什么?

阿妈:(走到黛西身边,摸着她的头。)他对我可怜的小花儿说了什么?不要紧。他是很坏的人。

哈里:住口,你这老……我不许你这样说话。我由着你的地方已经很多了;可你要是想在黛西同我之间挑是非,天哪,我要亲手把你扔到街上去。

阿妈:你对我的黛西做了什么?不要哭,黛西。

哈里:亲爱的,不要这样不讲理。

黛西:走开,不要挨近我。我恨你。

哈里:你怎么能说这样不仁的话?

黛西:把他打发走。(她又更凶地哭起来。)

阿妈:你走开。你看不见她不要你吗。你回头再来。我晓得同小花儿说话。

(哈里迟疑了一会儿。这一场闹弄得他心烦。随后他拿定主意,觉得把黛西交给阿妈最好。他出去。黛西小心地抬起头。)

黛西:他走了?

阿妈:走了。他去喝威士忌苏打了。

黛西:你知道他要什么吗?

阿妈:他为什么叫我不要听?这样我就晓得他要说的是我要听的事。他要你离开北京。

黛西:我不去。

阿妈:哈里很蠢的人。他同猪一样。你往这边拉,他往那边拉。哈里要是说你走——你就得走。

黛西:绝不,绝不,绝不!

阿妈:你离了北京,就再也见不着乔治了。

黛西:我会死。哦,我要他!我要他爱我。我要他弄痛我。我要……(她在那股情热里把手深深掐进阿妈身上。)

阿妈:(把黛西的手推开。)哦!

黛西:他爱我。只有这一件事要紧。别的一切……

阿妈:哈里要你去重庆。传教士太太们会喜欢再见你的,黛西。也许她们要问你同李泰成住在一处过得怎么样。也许有人会告诉哈里。

黛西:这傻瓜。中国这么多地方,他偏要撞上重庆。

阿妈:你知道哈里。他要是说去重庆,就去。你哭,他很难过,他还是去。

黛西:哦,我知道他那份执拗。他一旦拿定了主意——(轻蔑地。)他还以自己的坚定为荣。哦,我该怎么办?

阿妈:我想还是哈里出点什么事好些。

黛西:不,不,不!

阿妈:你怕什么?你什么也不做。我去告诉李泰,说哈里出点什么事好些。我说哈里死了你不会很难过。

黛西:(两手掩住耳朵。)别说了!我不听你的。

阿妈:(粗鲁地把她的手扯开。)黛西,别做这么大的傻瓜。你去了重庆,哈里什么都知道了。他也许会杀你。

黛西:我管那做什么?

阿妈:你去重庆,就再也见不着乔治了。乔治,他爱我的小黛西。哈里一走——乔治,他就来说……

黛西:哦,不要诱我,这是可怕的!

阿妈:他把两只臂膀搂住你,你觉得自己这样小小的一个人,你听见他的心贴着你的心跳得快,快。他把你的头往后一扳,他吻你。你觉得自己要死了,小花儿。

黛西:哦,我爱他,我爱他!

阿妈:嘻,嘻。

黛西:(想着同乔治那一场。)他简直不肯看我,他的手在抖。他脸白得像张纸。

阿妈:(劝诱地。)黛西,我同你说。你不说要,你也不说不要。我去问佛爷。

黛西:(害怕。)问他做什么?

阿妈:佛爷要是说行,我就同李泰去说;佛爷要是说不行,我什么也不做。那你就去重庆,再也见不着乔治了。

(阿妈走上殿前的台阶,把那两扇大门推开。黛西看着她,心里又恐惧、又期待、又害怕,苦不可当。阿妈在佛坛上点了几支香,敲了一下低沉的锣。哈里进来,李泰背着包裹跟在后面。)

哈里:(急着要同她和好。)黛西,我在院子里发现这个人在转。我想给你买一件他那里的满洲衣裳。

黛西:(想了一会儿,声调变了。)哈里,你真好。

哈里:那是件真正的好东西。你穿上一定好看得不得了。

李泰:(把衣裳拿出来,说的是洋泾浜英语。)头等的衣裳。这是满洲格格的。满洲人没钱。没钱,没饭吃。满洲人卖得很便宜。太太你拿了去。

(黛西和李泰交换了一个眼色。黛西神情严肃而悲怆,李泰眼里却有一点讥讽的光。这时阿妈一直在佛坛前作拜。她跪了下去,把头磕在地上。)

哈里:阿妈究竟在做什么?

黛西:她在问佛爷一件事。

哈里:问什么事?

黛西:(带着一丝笑影。)我怎么知道?

哈里:这是什么讲究?

黛西:你从没见过中国人这样做吗?你看她手里拿的那两块木头。她把它们举向佛爷,让佛爷看见,并且告诉佛爷必须答她的话。(这时阿妈低声念着,正做着黛西说的事。)佛爷闻到燃着的香的气味,他高兴了,就听她说。

哈里:(笑着。)黛西,别这样荒唐。人家几乎要以为你信这一套胡说了。哟,你脸都白了。

黛西:然后她站起来。那两块木头一面是平的,一面是圆的。她要把它们举过头顶,再丢在佛爷面前。要是落下来圆的那面朝上,就是说行。(这场仪式进行着,黛西越来越激动。此刻阿妈退开一点,把两臂举起来。黛西尖叫一声,要往前跑。)不!不!住手!

哈里:(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臂。)黛西!

(就在这一刻,阿妈已经把那两块木头丢了下去。她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身来。)

阿妈:佛爷说了,行。

黛西:(对哈里。)你为什么拦我?

哈里:黛西,你怎么能这样迷信?结果是什么?

黛西:阿妈问了佛爷一件事,答的是「行」。(她把手按在心口一会儿,然后看着哈里笑了。)哈里,我刚才又傻又不讲理,很对不起。

第三场完

第四场

布景:安德森家住处的起坐间。

(后面是两扇对开的双扉门。门的下半截是实的,上半截却镂成繁复的花格。天花板露着梁,漆成红色,画着暗淡的金龙;墙是刷白的。墙上挂着中国的立轴。两扇门之间有一尊小小的家神像,像下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家具一半是中国的,一半是欧洲的。有一张英国式写字台,可那些雕得很华丽的小几是中国的。有一张中国式的榻,铺着竹席;还有一张英国式的长沙发。有两把菲律宾藤椅,一两把广东酸枝木的椅子。地上铺着中国地毯。这里那里一片明代的琉璃瓦,点出一笔鲜明的颜色。这是一个夏夜,门都大开着。从门里看得见寺里的一个院子。)

(阿妈坐在一张酸枝木椅子上,靠着一张几。她带着她的水烟袋。她装上一撮烟丝,便走到神像下的灯那里点了一根纸捻。她又坐下,点上烟。她安静地抽着。)

(黛西进来。她穿着晚装,对只有丈夫和一个朋友的一顿饭来说,未免太华丽了些。)

阿妈:英美烟公司那个人,他什么时候走?

黛西:你知道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叫他的名字?我想他差不多立刻就走。

阿妈:他为什么这样快就走?

黛西:那是他的事,不是吗?说实在的,他妹妹从英国来,他得去接她。

阿妈:他早走好些。

黛西:你为什么在这里抽你的烟?你知道哈里不喜欢。

阿妈:我想哈里是个大傻瓜。你什么时候去重庆?

黛西:哈里从那以后一个字也没提过。

阿妈:那张写字台的钥匙你有吗?

黛西:没有。哈里把他所有私人的文件都放在那里。

(阿妈走到写字台前,去拉其中一个抽屉。那抽屉锁着,她打不开。)

阿妈:哈里现在在做什么?

黛西:他同诺克斯先生在喝葡萄酒。

(阿妈从口袋里取出一把万能钥匙,插进锁里。她把钥匙一转。)

阿妈:很坏的锁。我想是德国造的。嘻,嘻。(她把抽屉打开,取出一支左轮手枪。她把它递给黛西。)李泰说,你把子弹取出来。

黛西:你什么意思?(她忽然猜到了实情,叫了一声。)哦!

阿妈:(赶忙用手掩住黛西的嘴。)嘘,你不要出声。(把枪递过去。)李泰说,你自己做好些。

黛西:拿走。不,不,我不做,我不做。

阿妈:嘘,嘘。我做。我晓得。

(她把左轮里的子弹取出来,藏在自己身上。黛西恐惧地看着她。)

黛西:不是今晚吧?

阿妈:我不晓得。

黛西:我不许。你听见了吗?哦,我要疯了!

阿妈:那哈里就把你关起来。嘻,嘻。同重庆一样。

(她把左轮放回抽屉,关上;正好哈里和哈罗德·诺克斯进来。他们穿着晚餐的礼服。)

诺克斯:喂,我们这小太阳在这儿呢。饭前没见着你那张俏脸,真遗憾。

阿妈:你很会说笑的人。

诺克斯:怪不得我宠你,亲爱的。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能说服她相信我有幽默的可爱女人。

哈里:(瞥见阿妈的水烟袋。)阿妈,我告诉过你,我不许你那恶心的烟袋进这间屋。

阿妈:是很好的烟袋。

哈里:我发过誓,再让我看见它随处乱放,我就亲手把这该死的东西扔出去。

阿妈:(一把抢过来。)你不要碰我的烟袋。你很坏的人。脾气很坏。你不是基督徒。

哈里:你懂基督教懂得才多呢。

阿妈:我懂基督教懂得多得很。我父亲很穷的人。他说,你去做基督徒。我到天主教的教堂去,他们给我施了洗。英国国教的传教士来了,说天主教不好,你要下地狱,我给你施洗。好,我说,你给我施洗。过些时候浸礼会的传教士来了,说英国国教不好,你要下地狱,我给你施洗。好,我说,你给我施洗。过些时候长老会的传教士来了,说浸礼会不好,你要下地狱,我给你施洗。好,我说,你给我施洗。(对诺克斯。)你晓得安息日会吗?

诺克斯:我听说过。

阿妈:过些时候安息日会的来了,说长老会不好。

诺克斯:你要下地狱。

阿妈:你怎么晓得他说的话?

诺克斯:我猜的。

阿妈:你要下地狱,他说。我给你施洗。我受过一回、两回、三回、四回、五回洗。我是很基督徒的女人。

哈里:(笑着。)我道歉。

阿妈:他们都对穷中国人说,你们要彼此相爱。我看传教士彼此并不很相爱。嘻,嘻。

诺克斯:(拉出表来。)我看一下时候,你们不介意吧?我不愿到车站晚了。

哈里:当然不介意。我说,你要不要来一支雪茄?(他走到写字台前。)我不得不把它们锁起来。我想仆人们觉得它们很合口味。(他把钥匙插进锁里。)喂,这抽屉开着。我可以赌咒我是锁了的。(他取出一盒雪茄递给诺克斯。)

诺克斯:(自己取了一支。)多谢。

黛西:你知道,你要是该走了,千万别让我留住你。

诺克斯:我还有两三分钟。

哈里:哦,黛西,哈罗德走之前,我真希望你把我给你买的那件满洲衣裳拿给他看看。

黛西:我去取来。(对阿妈。)是挂在柜子里吗?

阿妈:不是,我用纸包起来了。我很仔细的女人。

(两人一同出去。)

诺克斯:我说,老兄,我刚把饭咽下去就要赶着跑,希望你不觉得我是个十足的混账。

哈里:绝不。说实在的,这倒也不算不方便,因为我在等乔治。我要他同黛西好好谈一谈心。

诺克斯:哦。

哈里:她为去重庆的事颇有些嘟哝,我要他告诉她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他从前在那里当过副领事。他在卡迈克尔家吃饭,不过他说一脱身就过来。

诺克斯:那么在这最好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最好的了。

(黛西拿着衣裳进来。)

黛西:在这儿。

诺克斯:天哪,这不是美极了吗?我得想法子给我妹妹弄一件。她要是见了这个,简直要乐疯了。

黛西:哈里把我宠坏了,是不是?

诺克斯:哈里有你可宠,是个很有运气的小子。

黛西:(笑着。)走吧,不然你永远赶不上了。

诺克斯:我走了。再见,多谢。晚饭顶好。

黛西:再见。

(他出去。哈里陪他到院子里,一时看不见了。黛西脸上的欢快不见了,换上一副焦虑的神情。)

黛西:(匆忙地叫。)阿妈,阿妈。

阿妈:(进来。)什么事?

黛西:你做了什么?你有没有……?(她停住,没法把那句痛苦的话说完。)

阿妈:你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同你说笑。嘻,嘻。

黛西:你肯赌咒说这是真的吗?

阿妈:从不说谎。很好的基督徒。

(黛西探究地看她。她不知道该信不该信。哈里回来。)

哈里:我说,黛西,我真希望你把那件衣裳穿上。我极想看看你穿上是什么样子。

黛西:(笑着。)要我穿吗?

哈里:阿妈会帮你。那衣裳同你配得一丝不差。

黛西:等一下。阿妈,把衣裳拿来。

阿妈:好。

(黛西出去,阿妈拿着那件满洲衣裳跟出去。哈里走到写字台前,把抽屉打开。他查看那把锁,又看那锁孔。)

哈里:(自语。)不知道那老鬼是不是有钥匙。

(他把抽屉关上,可没有上锁。他踱回屋子中间。)

黛西:(在隔壁屋里。)你等得不耐烦了吗?

哈里:一点也不。

黛西:我就好了。

哈里:我连气都不敢出了。(黛西进来。她穿着整套满洲衣裳。她变得出奇。她身上再没有一点欧洲的气味。她神秘而难以索解。)黛西!(她朝他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她十分安静地立着,让他看。)天哪,你看去多像个中国人!

黛西:你不喜欢吗?

哈里:我不知道。你简直把我打得站不住了。喜欢?你美极了。在我最狂的梦里,我也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你把整个东方都带进这屋子里来了。我头晕得像喝醉了。

黛西:怪的是,我觉得这些东西好像就是为我做的。它们叫我觉得自己完全不同了。

哈里:我原以为世上没有谁比我更寻常的。我真羞愧。你对我几乎是个生人;可天哪,我觉得自己的骨髓都在化。我听见东方在召唤。我心里这样疼。哦,我的俏人儿,我的宝贝,我爱你。

(他跪倒在她面前,两臂把她抱住。)

黛西:(低声,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哟,哈里,你在说什么?

(她用她那只长长的、纤秀的中国手抚他的头发。)

哈里:我真是个傻瓜。我心里满是美妙的念头,可我只能说出——说出我连你走过的地都敬着。

黛西:哈里,不要跪;女人不要人用那种样子爱她。

(她把他拉起来;他起身时把她抱在怀里。)

哈里:(热烈地。)我愿为你做世上任何事。

黛西:你若肯,你能叫我极幸福。

哈里:我是肯的。

黛西:你肯不肯把离开北京这个念头丢掉?

哈里:可是,亲爱的,我这样做正是为你的幸福。

黛西:你不觉得每个人自己的幸福自己最会判断吗?

哈里:不总是这样。

黛西:(从他怀里挣开。)啊,这就是英国人的作风。你们要按你们的法子叫人幸福,不按人家的法子。你们非要中国人穿诺福克外套、吃烤牛肉和葡萄干布丁才会满意。

哈里:哦,亲爱的,咱们现在不要争这个。

黛西:你说你要把世上一切都给我,可我要的那一件你偏不给。我鞋里有一根钉子,你不肯把它拔出来,你把月亮许给我又有什么用?

哈里:嗳,你还笑得出来,那就不很要紧,是不是?

黛西:(两臂搂住他的脖子。)哦,哈里,你只要照我求你的做,我会这样爱你。你还不懂我。哦,哈里!

哈里:亲爱的,我全心全意地爱你;可我一旦拿定了主意,世上没有什么能叫我改。我们只有走了才能幸福、才能自然。你得服从我的判断。

黛西:你怎么能这样执拗?

哈里:亲爱的,你现在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满洲衣裳。她懂了他的意思。她是个中国女人。)

黛西:(声调一变。)阿妈,给我拿一件家常的长衣来。

(她开始解那件长长的满洲外衣。阿妈拿着一件家常长衣进来。)

哈里:(干干地。)阿妈,要用你的时候,你总在听得见的地方,真方便。

阿妈:我很好的阿妈。很基督徒的女人。

(黛西把满洲衣裳脱下来,阿妈帮她换上那件家常长衣。她把衣裳裹好。她重又是个白女人了。)

黛西:(指着那件满洲衣裳。)把那些东西拿走。(对哈里。)你要不要下一盘棋?

哈里:好得很。我去拿子儿。

(黛西走到留声机那边,放上一支中国曲子。那曲子又奇又异。它的单调磨着人的神经。哈里取来棋盘,把子儿摆好。两人相对坐下。阿妈已经带着脱下的衣裳不见了。)

哈里:你要白的吗?

黛西:你愿意就好。(她动了一子。)

哈里:我最怕你那种用王后开局的走法。它总把我弄糊涂。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学得这样好。我同你下从来没有赢的份。

黛西:是一个中国人教我的。这是他们天生就上手的棋。

(两人不说话地走了两三步。忽然,一声尖叫从外面街上横插进这片沉默,尖利刺耳。黛西轻轻抽了一口气。)

哈里:喂,那是什么?

黛西:哦,没什么。不过是几个中国人吵架。

(又听见两三声喊,接着是一声痛苦的「救命,救命」。哈里一跃而起。)

哈里:天哪,那是英文。

(他正要冲出去,黛西抓住他的手臂。)

黛西:你要做什么?不,不,不要离开我,哈里。

(她扒住他。他狠狠把她推开。)

哈里:住口。不要做傻瓜。

(他跑到写字台的抽屉那里。那喊声又起:「老天在上,救命,救命,哦!」)

哈里:我的上帝,他们在杀人。不会是……(他想起乔治今晚要来。)

黛西:(扑到他身上。)不,哈里,不要去,不要去,我不让你去。

哈里:别挡我的路。

(他狠狠把她推开,跑出去。黛西瘫到地上,两手捂住脸。)

黛西:哦,我的上帝!

(阿妈一直在院子里一扇门外等着,此刻溜了进来。)

阿妈:哈里很有胆的人。他听见白人被杀。他跑去救。嘻,嘻。

黛西:哦,我受不了。哈里,哈里。

(她跳起来朝院子跑,出于某种本能的念头要去帮她丈夫。阿妈拦住她。)

阿妈:你去哪里?

黛西:我不能站在这儿让哈里被人杀。

阿妈:你待在这儿。

黛西:让我去。老天在上,让我去。吴,吴。

(阿妈用手掩住黛西的嘴。)

阿妈:你安静些。你要进监牢吗?

黛西:(把她的手扯开。)你只要让我去,我给你世上任何东西。

阿妈:你这小傻瓜,黛西。

(黛西挣着要脱身,可在阿妈手里全无办法。)

黛西:(苦不可当。)就要来不及了。

阿妈: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帮不了他。

(她放开黛西。黛西朝前一晃,两手捂住脸。)

黛西:哦,我做了什么?

阿妈:(窃笑。)你什么也没做,你什么也不知道。

黛西:(狂烈地。)该死的你!是你,你,你!

阿妈:我很坏的女人。骂我吧。伤不了我。

黛西:我告诉过你,我不许对哈里做任何事。

阿妈:你嘴上说不要,你肚子里说要。

黛西:不,不,不!

阿妈:你就是个大傻瓜,黛西。你不爱哈里。他不很有钱。不是很大的人物。不好。你同他完了,你很高兴。

黛西:可不要用那种法子。他从没有害过我。他对我一向又好又仁厚。

阿妈:那是很好的法子。很稳当的法子。

黛西:你这魔鬼!我见你一眼都恨。

阿妈:你恨我做什么?我做的是你要的事。你父亲很聪明的人。他说:不打破蛋,吃不着炒蛋。

黛西:我真愿自己从没生下来过。

阿妈:(不耐烦地。)你为什么对我说谎?你要哈里死。好,我替你杀了他。(忽然发起一阵怒。)你不要骂我,不然我打你。你很坏的姑娘。

黛西:(撑不住了。)哦,我觉得要晕得不得了!

阿妈:(温柔地,像黛西还是个孩子。)你坐下。你闻闻盐。(她扶黛西到一把椅子上,把嗅盐端到她鼻下。)一会儿你就好些。阿妈爱她的小黛西花儿。哈里他死了,黛西很难过。她哭了又哭,哭了又哭。乔治很替黛西难过。再过些时候黛西不哭了。她说,哈里死了好些。好老阿妈,她什么都替小黛西办。

(黛西一直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她。)

黛西:我是个多么坏的人!我愿拿世上任何东西换哈里回来;可我心底里又有一种感觉——我要是自由了,乔治同我之间就再没有什么隔着。

阿妈:我想乔治他也许会娶你。

黛西:哦,现在不行了!这会给我带来坏运气。

阿妈:你不要怕,我的小花儿。你坐着不要动,不然你又要难受。

黛西:(跳起来。)我怎么坐得住?这样悬着真可怕。哦,我的上帝,出了什么事?

阿妈:(狡猾地一笑。)我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哈里跑出去,看见两三个人在打。他们离得有一点远。一个人喊「救命,救命!」哈里喊了一声跑过去。他摔倒了,就没有再起来。

黛西:他壮得像匹马。空着两只手他也顶得住十个中国人。

阿妈:李泰很聪明的人。他不冒险。我想现在全都完了。

黛西:那么老天在上,让我去。

阿妈:黛西,你留在这儿好些。你出去也许会惹上麻烦。他们要问你为什么出去——为什么你想你丈夫出了事。

黛西:我不能让他躺在那里。

阿妈:他不会躺很久。回头打更的会来这儿,说街上有个白人——他死了。我想他喉咙被割了。

黛西:哦,多可怕!哈里,哈里!

(她两手捂住脸。)

阿妈:我去点香。叫一切都顺。

(她走到那家神像前,在像前点了一支香。她在像前作拜,跪下去把头磕在地上。)

黛西:这要闹到什么时候?我还要等多久?哦,我做了什么?这静真可怕。(一阵沉默。忽然黛西爆出一声尖叫。)不,不,不!我不许。我受不了。哦,上帝救我!(远处隔一个院子,传来僧人晚课的唱念声。阿妈做完了拜,立在门口稳稳地朝外望。黛西直直地朝前瞪着。忽然锣声大鸣。黛西一跳而起。)那是什么?

阿妈:安静些,黛西。小心些。

(院子的门被推开。哈里从院子进屋来,一面推着一个苦力——他攥着那人的两只手腕和后颈。)

黛西:哈里!

哈里:我抓住了一个混账东西。(喊道。)喂,给我拿根绳子来。

黛西:出了什么事?

哈里:等一下。谢天谢地,我赶到的时候还不算晚。(吴拿来一根绳子,哈里把那人的手腕反绑在背后。)你这魔鬼,安静些,不然我扭断你的狗脖子。(他把绳子穿过一扇门上的大铁环系好,让那人跑不掉。)他在那里暂时没事了。我去给巡捕房打个电话。吴,你站在外头。你看住他。晓得吗?

吴:我晓得。

(哈里出去时,一群人从院子那扇大开的门涌进来。有寺里的僧人——出事的消息传得快,把他们引到街上去了——有苦力,还有拿着梆子的打更的。有的提着中国灯笼,有的提着风灯。那群人走近这屋子时分开来,于是看得见有三个人抬着一样像是人的身子的东西。)

黛西:那是什么?

阿妈:我想是外国人。(那几个人把身子抬进来,放在长沙发上。头和一部分胸口盖着一块蓝布。黛西和阿妈沮丧地看着。她们不敢走近。方丈把人群赶出屋子,把门关上,只留下绑着犯人那一扇的半边开着。阿妈转过去朝着壁龛里的神像。)你说行的。你为什么弄错了?

(她一把抓起手边几上的一把扇子,怒冲冲地朝那神像脸上狠打了两三下。黛西一直盯着那身子。她轻轻走过去,把那块布略揭开一点,她一震,随即一把把布掀掉。她看见的是乔治·康韦。)

黛西:乔治。(她张开嘴要尖叫。)

阿妈:嘘,小心。哈里听得见。

黛西:你做了什么?

阿妈:我什么也没做。佛爷,他弄错了。

黛西:你这恶鬼!

阿妈:黛西,我怎么知道?我哪里晓得乔治今晚要来这里。(这话是咕噜着出来的,因为黛西已经扑到她身上,抓住了她的喉咙。)哦,放开我。

黛西:你这恶鬼。

(哈里进来。他看见这情形,大为惊愕。)

哈里:黛西,黛西。你究竟在做什么?

(被他的声音拦住,黛西松开抓着阿妈的手;可她松手时狠狠一推,把阿妈推倒在地上。阿妈躺在那里,一只手按着喉咙。黛西转向哈里。)

黛西:是乔治。

哈里:(走到沙发前,把手按在乔治心口。)该死的,我知道是乔治。

黛西:他死了吗?

哈里:没有,他只是头上挨了一下。他被打昏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幸亏大夫在卡迈克尔家吃饭,我叫乔治的车夫尽快把他接来。

黛西:万一他走了呢?

哈里:他不会走的。他们本要打扑克。天哪,这是什么?(他把手拿开,看见手上有血。)他受了伤。他在流血。

(黛西走到那身子跟前跪下去摸脉。)

黛西:你有把握他还活着?

哈里:有,他心跳得很好。我真希望大夫快些。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对。

黛西:你怎么知道他在卡迈克尔家?

哈里:乔治昨天告诉我他要去那儿。乔治说他不想打扑克,饭后就过来。

黛西:(跳起来。)你知道乔治要来?

哈里:我自然知道。我听见有人用英文喊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乔治。

(黛西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叫。阿妈忽然抬起头来,留起神。)

哈里:黛西,怎么了?

阿妈:(爬起身来走到黛西跟前,想止住她。)不要紧。她只是笑笑。你不要着急。

哈里:拿点水来,或者别的什么。

阿妈:(害怕。)好了,我的俏人儿,我的俏人儿。

黛西:(镇住自己,狂烈地。)别管我。

哈里:天哪,我信他醒过来了。把水拿到这儿来。

(黛西拿了杯子,俯在沙发上,润乔治的唇。他慢慢睁开眼。)

乔治:古怪的东西。这是什么?

哈里:(咯咯一笑,那笑有一半是哽泣。)别做傻瓜。哦,乔治,你可把我吓得不轻。

乔治:这水有点不对。

黛西:(赶忙看了看。)什么不对?

乔治:真该死,里头没有白兰地。

黛西:你再说笑话,我要哭了。

(他想动一动,忽然呻吟了一声。)

乔治:哦,天哪。我肋下这样疼。

哈里:别动。大夫一会儿就到。

乔治:是什么?

哈里:我不知道。血很多。

乔治:我希望我没有把你那张漂亮的新沙发弄脏。

哈里:管那沙发呢。幸亏我听见你喊。

乔治:我没有喊过。

哈里:哦,胡说,我听见了。我当时就想那是你。

乔治:我也听见有人喊救命。我正走过来。我从车上跳下去,拼命跑。我看见几个人在厮打。我想有人照我头上打了一下。后面的我记不清了。

哈里:那到底是谁喊救命?

乔治:(停了一下。)没有谁。

哈里:可我听见了。黛西也听见了。听着像有人被杀。(乔治轻轻一笑。)有什么可笑的?

乔治:老兄,有人同你结了仇,那傻东西把刀捅到我身上来了。

(阿妈竖起耳朵。)

黛西:我看你实在不该说这么多话。

乔治:这是中国人很老的一套手法。他们只是弄错了人,就是这么回事。

哈里:天哪,这就说明我为什么绊了一下。

乔治:你绊了一下?是一根横在街上的绳子。

哈里:我没防着。我像根木桩一样倒了。我一下又起来,扑到那几个混账东西身上。你该看看他们散得多快。幸亏我抓住了一个。

乔治:好。他在哪里?

哈里:他在这儿。我把他绑得很紧。

乔治:嗳,那我们就能查出这件事背后是谁了。中国巡捕的法子也许不文明,可他们是……哦,天哪,我真难受。

哈里:哦,乔治。

(黛西把杯子递给哈里,他扶乔治喝。)

乔治:好些了。

哈里:老兄,我们最好把你弄到床上去。

乔治:好。

哈里:吴同我抬你。吴,过来。

(那仆人走过来。阿妈察出那犯人一时要没人看着了。黛西刚才用来裁书页的一把餐刀放在一张小几上。阿妈的手合住了它。)

乔治:哦,不用,不要紧。我能走。

(他从沙发上起来。哈里扶他一只臂膀。他晃了一下。)

哈里:吴,你这傻瓜。(黛西抢上前来。)不,黛西,让我扶他。你力气不够。

乔治:(喘着。)对不起,弄得这样狼狈。

(哈里和吴一边一个扶着他,把他扶出屋去。)

黛西:我要不要来?

哈里:哦,要你的时候我叫你。

(黛西瘫进一把椅子里,打着寒战,两手捂住脸。阿妈抓住了她的机会。她把绑犯人的绳子割断。那人一得自由,便跨进了黑暗里。阿妈看了一会儿,然后喊起来。)

阿妈:来人啊,来人啊!

(黛西跳起来,哈里匆匆进来。)

哈里:怎么了?

阿妈:苦力。他跑掉了。

哈里:(看那原先绑着他的地方。)天哪!

阿妈:太太觉得很难受。见不得血。要晕了。我跑去拿闻的盐,回来的时候他没有了。他是坏人。

(哈里走到门边看那绳子。)

哈里:这绳子是被割断的。

阿妈:也许他有刀。你绑他之前为什么不看看。

哈里:(严厉地看她。)他两只手反绑在背后,你以为他怎么拿得到刀?

阿妈:我不晓得。也许他有同伙。

哈里:黛西,你什么也没听见吗?

黛西:没有。我没想着他。哦,哈里,乔治不会死吧?

哈里:我盼他不会。我不知道他受的是什么伤。(阿妈以为人的注意力已经从她身上移开,正要溜走。)不行。你站着。

阿妈:你要什么?

哈里:你把那人放走了。

阿妈:你很蠢的人。我放他做什么?

哈里:(指着。)那把刀怎么在那儿?那是我们的刀。

阿妈:太太拿刀裁书。

哈里:我跑到街上的时候,想开枪吓他们。枪里一颗子弹也没有。我向来是把它装好弹锁起来的。

阿妈:左轮。我不晓得。我从没见过左轮。从没有。从没有。

(她做了个要走的动作。他抓住她的手腕。)

哈里:站住。

阿妈:我去吃饭。我很饿。回头你再说。

哈里:我要不是刚才进来,黛西早把你掐死了。

阿妈:黛西很激动。她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她从不伤老阿妈。

哈里:黛西,你为什么生她的气?

黛西:(害怕。)我当时失了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哈里:(忽然起了疑。)你是在替她遮掩吗?

黛西:当然不是。我干什么要那样做?

哈里:我想她要害我这件事,你是当作无关紧要的了。

黛西:哦,哈里,你怎么能说这样残忍的话?她干什么要害你?

哈里:我不知道。一个中国人脑子后头有什么,你指望我猜得出来吗?她一向恨我。

阿妈:你也不很爱我。

哈里:我容她,只因为她对你一心。我知道她是个说谎的、是个贼。这是个圈套,我是侥幸逃出来的。只是乔治要替我受这个。

黛西:哈里,你是神经紧张、心里激动。

哈里:你为什么替她辩?

黛西:我没有替她辩。

哈里:人家几乎要以为她捏着你什么短处。我从没见过谁肯让一个阿妈像你让她那样行事的。

黛西: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跟着我了。她——她总没法把我已经长大这件事装进脑子里。

哈里:嗳,她我是受够了。(对阿妈。)巡捕十分钟后就到,我要把你交出去,顶你放走的那个人。

阿妈:你把我交给巡捕?我没有做错事。你送我进监牢做什么?

哈里:我敢说中国的监牢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懂得清楚。我想你不用多久就会觉得说实话是划得来的。

黛西:(越来越紧张。)哦,哈里,我觉得你不该在还没有工夫想清楚之前就做什么事。毕竟,这完全没有证据。

哈里:(困惑地看她。)我不懂。这里头有什么玄虚?

黛西:没有什么玄虚。只是我受不了我的老阿妈进监牢这个念头。这么多年来她差不多就是我的母亲。

(一阵停顿。哈里从黛西看向阿妈。)

哈里:(对阿妈。)那么在巡捕来之前从这儿滚出去。

阿妈:你说得这么快。我听不懂。

哈里:你听得懂。十分钟之内你再不离开这儿,我就把你交出去……趁着还走得了,走吧。

阿妈:我想我去抽袋烟。

哈里:不行,你快滚,不然我亲手把你扔出去。

阿妈:你不要把我扔出去,我也不要进监牢。

哈里:这个马上就见分晓。

(他粗暴地抓住她,正要把她推到院子里去。)

黛西:不,不要,哈里。她是我母亲。

哈里:那个!

(他惊骇得呆了。他放开阿妈。他带着恐惧看她。黛西两手捂住脸。阿妈轻轻窃笑了一声。)

阿妈:是的,黛西,我女儿。她不要说。我想她有一点为她母亲羞耻。

哈里:我的上帝!

阿妈:我从前是很俏的姑娘。黛西的父亲,他叫我他的小荷花,他叫我他的小桃花。后来我不再是很俏的姑娘了,黛西的父亲就叫我,你这老妖婆。妖婆,他就这样叫我。妖婆。他叫我,你这老巫婆。我对他说,你很坏的人。你不是基督徒。他说,你要下地狱。我说,好,你给我施洗。

(哈里转过身去,又沮丧,又厌恶。阿妈拿起她的烟袋,点上。)

第四场完

第五场

布景:寺里安德森家那一部分的院子。

(后面是外墙,比地面高出两三级台阶。墙头上伸出一道浅浅的黄瓦屋檐,由漆红的木柱支着,木柱陈旧,被风雨蚀得颇显破败;这道檐在墙的正中抬高,那里是一座巨大的木门楼。门一开,便看得见街,街的另一边是一道高高的、没有窗的白墙。院子里铺着大块的石板。院子两边是住的屋子。)

(有一把长藤椅;一张圆桌和两把扶手椅。乔治躺在那把长椅上看一份画报,阿妈坐在地上抽她的水烟袋。)

乔治:(笑着把报放下。)阿妈,今天下午你不像平常那样爱说话。

阿妈:我要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就不说。

乔治:阿妈,你是你们女人的榜样。你的价值远胜红宝石。

阿妈:我不很喜欢红宝石。卖不了很多钱。

乔治:说实在的,我并没有打算送你红宝石,连拼接的也没有;不过我若真送了,我也不信你会不雅到把它们卖掉。

阿妈:我不觉得你是很会说笑的人。

乔治:我怕你是不觉得。我要是坐在自己帽子上,你会不会觉得好笑?

阿妈:会,那我就笑了。嘻,嘻。

乔治:中国那颗难以索解的心,竟也为那同一个笑话展开——那笑话在伦敦让一位公爵夫人笑弯腰,在纽约让一位金融家笑弯腰。

阿妈:你还是看你的报好些。

乔治:太太在哪里?

阿妈:我想她在她屋里。你要找她?

乔治:不。

阿妈:我想她过些时候就来。

乔治:(看表。)安德森先生该快从办公室回来了。(门上一阵响亮的敲打。)喂,是谁?

(一个仆人从屋里出来,走到门楼那里把门闩拉开。)

阿妈:我想也许是大夫来看你。

乔治:哦,不是,他今天不来。他说明天我动身之前来看一看。

(阿妈站起来,看那门口——仆人已经把一边开了。看见的是哈罗德·诺克斯和他妹妹西尔维娅。)

诺克斯:我们可以进来吗?

乔治:好人。当然可以。

(他们朝乔治走过来。西尔维娅是个极漂亮、朴素、健康、招人喜欢的姑娘。她穿着一件轻薄的夏装。她的步态和举止里有一种春天般的新鲜,看着她是一种愉快。)

诺克斯:我把我的小妹妹带来了。(乔治起身。)别起来。你不必为这么个小丫头摆什么架子。

乔治:胡说。我好得很。(同西尔维娅握手。)你好?我叫康韦。

诺克斯: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只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西尔维娅:说来也怪,这倒是真的。不过我真希望你再躺下去。

乔治:我躺得腻了。大夫说我好得很。我明天就回家。

诺克斯:(瞥见阿妈。)喂,亲爱的,我没看见你。西尔维娅,我要你认识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乔治:(笑着。)这是安德森太太的阿妈。

西尔维娅:(友好地微微一点头。)你好?

阿妈:(一口气说下来。)很好,谢谢你。你好?很好,谢谢你……你是诺克斯先生的妹妹?

西尔维娅:是。

阿妈:你是传教的小姐?

西尔维娅:不是。

阿妈:那你到中国来做什么?

西尔维娅:我来看我哥哥。

阿妈:你多大了?

诺克斯:西尔维娅,要说实话。

西尔维娅:我二十二。

阿妈:你有几个孩子?

西尔维娅:我没有结婚。

阿妈:你二十二了为什么不结婚?

西尔维娅:这确实需要解释一下,是不是?实情是没有人问过我。

诺克斯:撒谎!

阿妈:你到中国来找丈夫?

西尔维娅:当然不是。

阿妈:你是基督徒?

西尔维娅:恐怕不是个很好的基督徒。

阿妈:谁给你施的洗?

西尔维娅:嗳,你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忘了。

诺克斯:阿妈,她同我一样,她是长老会的。

阿妈:那你要下地狱。只有安息日会的不下地狱。

西尔维娅:那地狱恐怕要很挤了。

阿妈:你只受过一回洗?

西尔维娅:据我所知是一回。

阿妈:我受过一回、两回、三回、四回、五回洗。我是很基督徒的女人。

诺克斯:我说,老兄,我不愿打碎你的美梦;可说实在的,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看你。

乔治:为什么不是?诺克斯小姐总要看看北京的主要名胜吧。

诺克斯:西尔维娅,这个人不是疯子。他唯一的妄想就是以为自己有幽默……西尔维娅想来拜访哈里太太。

乔治:黛西一定会很高兴。阿妈,去告诉太太有位小姐来了。

阿妈:行。

(出去。)

诺克斯:我说,那些想害你的混账东西,抓到了吗?

乔治:没有,一点指望也没有。你知道,他们要的不是我;他们要的是哈里。

诺克斯:有谁同他结过仇吗?

乔治:我想没有。他好像不很愿意谈这件事。

(黛西进来。)

诺克斯:她来了。哈里太太,我把我妹妹带来看你。

黛西:(握手。)你好?

西尔维娅:你们住的这地方多了不得!

黛西:是相当可喜,是不是?你走之前一定要看看这寺。

西尔维娅:我很想看。

黛西:请坐。(对诺克斯。)你看我这病人怎么样?

诺克斯:我看他是装的。我从没见过谁气色这么壮。

黛西:(很高兴。)他好得了不得。

乔治:黛西,这都亏了你。她怎样服侍我,你想都想不到。

诺克斯:那一回是险得很,是不是?

黛西:有两天我们觉得他随时都会死。那——那是相当可怕的。

乔治:你知道吗,那一整段时候她一分钟也没有离开我。(对黛西。)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你。

黛西:哦,嗳,哈里有他的事。我不觉得该为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东西剥掉他的睡觉;我又最不愿意雇个护士来看着你。

西尔维娅:你到后来一定累垮了。

黛西:没有,我壮得像匹马。而且大夫说他脱了险的时候,我心里那样一松,就忘了自己累。

诺克斯:我真不知道你何必为他操心。有那么一大堆人想要他的差事,而且他们个个都知道自己比他干得好得多。

乔治:人人都对我这样出奇地好。我原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多仁厚。

黛西:(对西尔维娅,很和悦地。)趁他们摆茶,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寺?

西尔维娅:好,我很想去。

黛西:我想你把这名胜看过了,喝茶也会喝得更受用些。

西尔维娅:对我这一切都是新的。什么都叫我有兴味。我已经热烈地爱上北京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开。)

乔治:哈罗德,你是个很好的人。

诺克斯:姑娘们都这样说。可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说。

乔治:我觉得你把你妹妹带来看黛西,是相当有气量的。

诺克斯: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她硬要来。

乔治:哦?

诺克斯:她在俱乐部遇见过哈里,颇喜欢他。我告诉她黛西是个混血的、人家都不怎么理她,她立刻就立起后腿来了。我说她才到中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她把她所谓的一点见识给了我。我不得不说一句:如果那只是一点,剩下的我不怎么想知道。

乔治:听来你们是小闹了一场。

诺克斯:她说她对东方这些人摆的架子毫无耐心。欧亚混血的同任何人一样好。我偶然说起我今天要来看看你怎样了,她就说她也要来。

乔治:她真好心。黛西过的日子孤单得可怕。她若能认得一两个白女人,对她意味着多少。她们两人要是投缘,你不会去搅局吧?我想黛西相当急需一个朋友。

诺克斯:你知道,我是不会很喜欢的。你会很愿意你妹妹同一个混血的极要好吗?

乔治:黛西是千里挑一的。我病里她为我做的事,你想都想不到。我母亲也不会比她更用心照料我。

诺克斯:他们心常常是很好的。可说实在的,我说什么对西尔维娅都不会有一点作用。战后姑娘们变了很多。她若要做一件事而且觉得那是对的,她就去做。我若想拦,她很有本事叫我见鬼去。

乔治:她好像是个有点性情的年轻女人。

诺克斯:也许是因为她日子过得颇苦。同她订了婚的那个人在战争里死了,她伤心得不得了。最后两年她开救护车,后来上了格顿学院。那以后我父亲觉得她还是出来待一阵好。

乔治:她该会喜欢这里。

诺克斯:只要她不太惹人反感。她受不了任何像是不公道或是残忍的事。她要是觉得人家对黛西不仁厚、或者对她嗤之以鼻,就要像蚂蟥一样贴住她。不过,我想她总会嫁人的。

乔治:(笑着。)那就教她学乖了。

诺克斯:你干什么不娶她?你也差不多该安定下来了。

乔治:(咯咯一笑。)你这傻瓜。

诺克斯:怎么?你总算是个颇合条件的人,是不是?

乔治:我不懂你为什么急着要把她打发掉。她好像是个很好的妹妹。

诺克斯:我自然乐意有她在一起;可她确实有点碍我的手脚。而且她该嫁人了。她会给你做一个头等的妻子。

乔治:对我这样的人她太好了。

诺克斯:她自然有点自行其是;可如今的姑娘,这个是非容着不可的。而且她的心是金子一样好。

乔治:我的孩子,这个一里外就看得出。

诺克斯:我说,拉思本——黛西的头一个丈夫——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乔治:(脸上一片空白。)哈里告诉我他是个美国人。他说他在马来联邦做买卖。

诺克斯:哈里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前几天我遇见一个住在新加坡的人,他说他从没听说过拉思本。

乔治:(打趣他。)也许他进不了你那位朋友自然会进的那种高尚圈子。

诺克斯:我想总是有过一位拉思本先生的吧?

(街上远远传来中国乐器的声音。)

乔治:喂,队伍过来了。

诺克斯:什么队伍?

乔治:是满洲人的婚礼。阿妈今天早上还在说这件事。

诺克斯:我得叫西尔维娅。她一定爱看。西尔维娅。

(他正叫着,黛西和西尔维娅从屋里出来。)

西尔维娅:哈罗德,别喊。

诺克斯:来吧,来长点学问。满洲人的婚礼就要过去了……

西尔维娅:哦,好,咱们到街上去!

黛西:在这儿看一样清楚。我叫人把门开开。伙计,开门。

诺克斯:对,这就对了。在这儿我们看得更清楚。

(刚才那几句话的工夫,吴已经端着茶出来,摆在桌上。接了黛西的吩咐,他走到门口把闩拉开。他拉开一扇沉重的门,诺克斯拉开另一扇。露出空荡荡的街。乐声越来越响。队伍过来了,在街那道白墙的衬托下又鲜艳、又灿烂、又带着蛮荒气:先是骑马的人,然后是穿灰衣、剃光头的佛教僧人;再是乐队,奏着狂野而不协的乐;他们后面过去一长串穿红衣、戴形状古怪的帽子的仆从;随后是仆从们用敞着的轿子抬着大堆纸扎的果品和各样食物、银器和金器;跟在后面的是两三个骑马的少年,衣饰华丽;再后面是新娘的轿子,雕着花,漆得浓艳,贴了金。然后又过去一些僧人和另一班乐队,最后又是一串穿红衣的仆从。最后一个消失以后,一个乞丐在敞开的门口出现了。他瘦得出奇,一头长而硬的乱发;他穿着一身破絮,又撕又补,颜色发白;腿和脚都光着。他伸出一只瘦骨伶伶的手,拖长声哀告起来。)

诺克斯:哦,天哪,出去!

黛西:哦,不,哈罗德,请给他一两个铜子。

乔治:黛西从不让一个乞丐空手走掉。

黛西:这不是因为我好施。我怕他们给我带来坏运气。

诺克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铜子。)给你,克拉伦斯。好了,快走吧。

(那乞丐接了施舍,踱着走开了。吴把门关上。)

西尔维娅:(兴高采烈地。)我真高兴看见了这个。

黛西:你在这里待得久一点,就会对这一类东西厌得很。现在咱们喝茶。

西尔维娅:哦,我想我们不留了,多谢你。我们还要去别处拜访。

黛西:你们真讨厌。哈里过几分钟就该回来了。没见着你们他要失望的。

西尔维娅:我答应过去看斯托普福特太太。你认得她吗?

黛西: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西尔维娅:我觉得人家对她简直是残忍。这真叫我血都要沸起来。

黛西:哦,怎么?

西尔维娅:嗳,你知道,她丈夫是个酗酒的畜生,这些年待她坏得不堪。她终于爱上了一个人,现在她丈夫要同她离婚。他居然办得到,这是骇人的。

黛西:北京的太太们都对她冷着脸吗?

诺克斯:「冷着脸」还不够说呢。是冻硬的后腿肉。

乔治:我觉得她摆脱雷吉·斯托普福特,无论什么代价都是值的;可另一方是安德烈·勒鲁,这叫我遗憾。

西尔维娅:为什么?她把我介绍给他了。我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

乔治:嗳,你想,他要是英国人或美国人,自然就该娶她了。

西尔维娅:我也盼他如此。

黛西:你是说,因为她是为了他才被离的婚?

乔治:是。可法国人在这件事上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安德烈肯不肯娶她,我不很有把握。

西尔维娅:哦,那就太可怕了!在那种情形下,男人非娶那女人不可。他简直非娶不可。

乔治:自然。

诺克斯:走吧,西尔维娅。我们现在不讨论妇女权利。

西尔维娅:(极亲热地把手伸给黛西。)要说我最恨什么,就是那种说了要走又不走的人。再见,安德森太太。

黛西:见着你很高兴。

西尔维娅:我真盼你早些来看我。我很孤单,你要是来看我,就等于做了件好事。我们可以一起去逛古董铺子。

黛西:那一定很有趣。

西尔维娅:再见,康韦先生。看见你这样好,我很高兴。

乔治:多谢你,再见。

(诺克斯和西尔维娅出去。黛西陪他们走到门口,此刻回到乔治身边。)

乔治:黛西,多好的一个姑娘。

黛西:她好像专爱有斑点的桃子。先是我,再是斯托普福特太太。

乔治:我本来盼着你会喜欢她。

黛西:那是不大可能的。她是我一切所不是的,她有我一切所没有的。不,我不喜欢她。可我愿拿世上任何东西换来做她。

乔治:(笑着。)我想你不必羡慕她。

黛西:你不觉得她漂亮吗?

乔治:觉得,很漂亮。可你远不只是漂亮。我看你一个小指头里的脑子比她一整个身子里的都多。

黛西:(郑重地。)乔治,她有一样我没有的东西,我愿拿我的灵魂去换。

乔治:(发窘。)我不懂你的意思。(猝然把话头一转。)黛西,我既然要走了……

黛西:(打断他。)你真的明天走?

乔治:(兴冲冲地。)我好得很了。待了这么久,我都觉得羞愧。

黛西:你不在这里以后,那些长长的、空空的日子,我不怎么盼得起来。

乔治:(郑重地。)黛西,我非走不可。我真是非走不可。

黛西:(停了一会儿。)你刚要对我说什么?不要为我做过的任何事谢我。那给了我一种我从前不知道的幸福。

乔治:要不是你,我早死了。我一想起从前,就觉得羞愧。

黛西:从前的事有什么相干?从前的事已经死了、过去了。

乔治:我一想起我脾气坏的时候你多么有耐心,多么仁厚、多么周到,就觉得羞愧。我几乎还没觉出自己要什么,你就给了我。有时候我觉得透不过气,你的手放在我额上那份温柔——哦,那像夏天在高地的溪水里浸一浸。我想我从前不知道你身上有人所能有的最宝贝的东西:善。哦,黛西,这叫我觉得这样卑小。

黛西:善?(带着一丝笑影。)哦,乔治。

乔治:正因为哈里比我好、比我单纯,他才能在你身上看出这个来。他一向在你身上觉出了它,而他是对的。

(阿妈进来。)

黛西:(尖利地。)你要什么?

(阿妈从这一个看到那一个,眼里掠过一丝薄薄的笑。)

阿妈:老爷打电话来,黛西。

黛西:你为什么不把话接下来?

(她正要进屋。)

阿妈:他已经挂了。他说很急。我说找不到你。我想你出去了。

黛西:你为什么那样说?

阿妈:我想那样也许好些。

乔治:(笑着。)阿妈,这就对了。一句谎话一样管用的时候,千万别说真话。

黛西:嗳,他的话是什么?

阿妈:老爷说他必须去天津。很要紧的事。今晚不回来。明天坐头一班车回来。

黛西:很好。告诉伙计,晚饭只有两个人。

阿妈:我去同他说。

(出去。)

乔治:(文雅地。)我说,我不愿太麻烦你。我想今晚我还是回我自己住处去好些。

黛西:(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乔治:反正我明天也要走。

黛西:你以为我的名声是那么一朵一碰就坏的花吗?

乔治:(轻松地。)自然不是。可人家并不很宽厚。哈里不在的时候我住在这里,总显得有点怪。

黛西:人家说闲话,你以为我在乎吗?

乔治:我为你在乎。

黛西:(笑着,几乎是调皮地。)哈里一走你就非走不可,这于我可不怎么光彩。我真就那么叫你腻吗?

乔治:(咯咯一笑。)你怎么说这样的胡话?我可没有急着要快好起来。你念书或是做针线的时候,我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是那样受用。我已经惯了身边有你,若不立刻就走,我就永远走不了了。

黛西:自那桩可怕的事以后,一想到一个人睡在这里,我就相当害怕。一想到今晚要被剩下一个人,我就怕得不得了。

乔治:那你同我一起进城吧。诺克斯兄妹一定极乐意留你住一夜。

黛西:(神气忽然一变。)乔治,我不要你走。我要你留下。

乔治:(同她一样郑重。)黛西,不要太难为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使了劲把自己镇住,又回到他那轻松打趣的调子。)别忘了我害的不只是肺上一个伤口。你同大夫两个人把那个补起来的时候,我一直在忙着把一颗破了的心的碎片粘回去。现在接得挺好,谁也看不出它曾经有过什么毛病;不过我想,叫它忽然受一下颠或者一拽,恐怕不很明智。

黛西:(声音低而发颤。)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装样子有什么用?

乔治:(一意要守住那份轻松。)我拿我那点小烦恼来搅你,真是很傻。那时候天很热。我活干得太多,神经也紧,不然我不会把它说得那么重。我想你会同我一样高兴听见:我恢复得很好,多谢你。

黛西:(像在随口问一句话。)你不再喜欢我了?

乔治:我对你有极深的情意。我敬重你,我自然也感激你。可我若曾以为自己爱上了你,那我是弄错了。

黛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要雇来的护士,为什么你昏迷那两天我一分钟也不肯离开你?你知道为什么后来夜里你说胡话的时候我不让哈里守你?我说那会碍他的事。我一刻也不敢离开你。那是你同我的秘密。我不肯让世上任何人同我分它。你知道你在胡话里说了什么吗?

乔治:(被扰动了。)我想我胡说了一大堆。我信人人都是这样。

黛西:(激烈地。)你一遍遍叫我,「黛西,黛西,」像是心要碎了。我俯下去对你说:「我在这儿,」你就用两只手捧住我的脸,弄得我简直不能信你是不清醒的。你说:「我爱你。」

乔治:哦,上帝!

黛西:有时候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你安住。你狂得不行,因为你以为他们要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我受不了,」你说,「我要死了。」我只好用手掩住你的嘴,不让人听见。

乔治: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是我自己。那只是热病的疯。

黛西:有时候你又温柔得那样精细。你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抚慰。你用甜美的名字叫我,叫得我眼泪顺着脸流下来。你以为自己把我抱在怀里,把我按在你心上。那时候你是幸福的;你幸福得叫我怕你会为它死掉。我知道爱是什么,而你是爱我的。

乔治:老天在上,住口。你为什么折磨我?

黛西:后来你又疯了似的嫉妒。你恨哈里。我想你能杀了他。

乔治:那不是真的。那是无耻的。从没有。从没有。

黛西:哦,你嘴上可以那样说!有时候你以为他把两臂搂住我、吻我,你就放声哽泣。哦,那样叫人心疼。我忘了你是不清醒的,我拉住你的手说:「他不在这儿。只有你同我,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有时候我想你是懂的。你倒回去。你脸上来了一种平安的神气,像是在天上;你说——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你说:「心爱的,心爱的,心爱的。」

(她声音哽住,眼泪顺着脸流下来。乔治被她说的话弄得整个人都碎了。)

乔治:我想我们当中若有谁心里最深处的念头——那些我们一觉出来就恨的念头——被赤裸裸地摊开,很少有人不会带着恐惧从自己身边转开。可在我身上露出来的那桩可羞的东西不是我。我不认它……

黛西:我以为你更有胆些。我以为你更有见识些。你管那叫你吗——几条俗套的成见?真正的你,是那把你烧得比热病还烫的爱。唯一的你,是爱我的那个你。剩下的都只是花边。那是你在化装舞会上披的一件罩袍。

乔治: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花边?那是名誉,是本分,是体统。那是使我还能攥住我自尊的一点影子的一切。

黛西:哦,那些什么也不算。你这傻瓜。你还不如空着两只手去拦长江的水。

乔治:我若毁,就毁吧。哦,我自然爱你。整夜我被爱折磨、被嫉妒折磨;可白天到底还是来了,那时候我又能把自己攥住。我的爱是某种可怕的东西,在啃我的心弦。我恨它、我瞧不起它。可我能同它斗,一刻不停地斗。哦,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我早就该回去做事了。做事是我唯一的指望。黛西,我恳求你让我走。

黛西:我怎么能让你走?我爱你。

乔治:(如遭雷击。)你?(不耐烦地耸了耸肩。)哦,你在说胡话。

黛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说这一切?你当一个女人不爱一个男人的时候,会把他的爱当两个铜子看吗?

乔治:哦,这不可能。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你多么好、多么仁厚。你是被我的爱触动了。你把怜悯当成了爱。

黛西:我不好,我也不仁厚。我灵魂里没有怜悯的地方。我灵魂里只有一股发狂的饥饿。我若懂你的感觉,那是因为我也这样觉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乔治:那哈里呢?

黛西:我管哈里做什么?我恨他,因为他挡在我同你中间。

乔治:他是你丈夫。他是我朋友。

黛西:他不存在。从我见你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爱你。别人于我什么也不是,李泰、哈里和别的人。我一直爱你。我从没有爱过别人,只爱你。这些年来你写给我的信我都留着。我读了又读,读到每一个字都背得出。它们全被我哭在上面的泪弄得模糊、弄得脏了。它们是我所有的一切。你以为我现在会放你走吗?我一切的疼、一切的苦,都再不算什么了。我爱你,你也爱我。

乔治:哦,不要,不要!

黛西:你现在不能离开我。你若离开我,我就自杀。

乔治:我必须走。我必须永不再见你。不论出什么事,我们必须永不再见。

黛西:(恼恨而不耐烦。)那不可能。你要对哈里怎样说?

乔治:若必须,我就告诉他实话。

黛西:那有什么两样?你会少爱我一点吗?是的,告诉他。告诉他我爱你、只爱你,我属于你、只属于你。

乔治:哦,黛西,老天在上,你努力把自己管住。我们必须守我们的本分,必须,必须。

黛西:我不知道什么本分。我只知道爱。我灵魂里没有别的东西的地方。你说爱像一只野兽在啃你的肺腑。我的爱是一个解放者。它把我从一段可恨的过去里解了出来。它把我从哈里那里解了出来。这世上此刻除了你和我、除了把我们连起来的那份爱,什么也没有了。我要你,我要你。

乔治:不要,不要!哦,这是发疯!只有一件事可做。上帝,给我力量。黛西,你知道我爱你。我全心全意地爱你。可这是永别。我永不会再见你。永不。永不。上帝助我。

黛西:你怎么能这样残忍?你没有心。这些年我一直要你。我一直饿着要你。你不知道我受的是什么羞辱。可怜我吧,因为我爱过你。你现在若离开我,我就会死。你把天的门为我打开,又当着我的脸把它砰地关上。你叫我受的不幸还不够吗?你十年前干脆把我杀了倒好些。你把我踩进泥里,然后把我丢下。哦,我该怎么办?(她瘫到地上,哭得像心要碎了。乔治看了她一会儿,脸被痛苦扭着;他攥紧两手,使着狠劲要把自己管住。他拿起帽子,慢慢朝门走去。他把门闩拉开。黛西听见这声音,一跃而起,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乔治。不,不。还不要。

(她晃了一下,叫了一声,一头栽了下去。她昏过去了。)

乔治:(朝她冲过去。)黛西。黛西。(他跪下去,把她的头捧在手里。他慌乱得可怕。)哦,我亲爱的,怎么了?哦,我的上帝!黛西!同我说话。(叫道。)阿妈,阿妈!(黛西慢慢睁开眼。)哦,我心爱的!我以为你死了。

黛西:把我扶起来。

乔治:你站不住。

(他把她扶起来;她直起身时正在他怀里。她两臂搂住他的脖子。)

黛西:不要离开我。

乔治:我的宝贝。我心爱的。

(她把脸转向他,把唇献上去;他低下头吻她。她在极乐里闭上了眼。)

黛西:带我进去。我觉得这样难受。

乔治:我抱你。

(他把她抱起来,抱进屋里。阿妈从对面出现。她走到门楼那里,把门闩推回原位。然后她走到茶桌边坐下,拿了一块小圆饼。)

阿妈:嘻,嘻。

(她咬了一口,安安稳稳地嚼着。她脸上是一副讥讽的得意。)

第五场完

第六场

布景:北京一所中国房子里的一间小屋。

(墙是刷白的,可那白灰颇有些污痕。墙上挂着三四幅字轴,上面写着大字。地上铺着席。家具只有一张桌子配两把椅子,一张铺了席的木榻——榻的一头放着垫子——和一只镶满黄铜饰件的朝鲜柜子。后面是两扇窗,花格繁复,糊着高丽纸,还有一扇略带雕饰的门。)

(黛西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她从手袋里取出小镜子照自己。她欢快而幸福。阿妈进来。她拿着一只长颈瓶,瓶里插着两枝石竹花。)

阿妈:我给你拿花来,叫屋子好看。

黛西:哦,你这好老婆子!放在桌上。

阿妈:你照镜子看自己?

黛西:我看去年轻了。幸福同我相宜。

阿妈:你很俏的姑娘。我从前也是很俏的姑娘。将来有一天你会同我一个样。

黛西:(觉得好笑。)老天不许。

阿妈:黛西,你今天脾气很好。你高兴,因为乔治要来。

黛西:昨天我没见着他。

阿妈:他叫你等。

黛西:这坏东西。他总叫我等。可只要他来,我管那做什么?我们会有三个钟头。也许他在这儿吃晚饭。他要是说能,就照他爱吃的做。你要是肯用心,谁也做不出你那样好吃的东西。

阿妈:你想奉承我。

黛西:我没有。你很清楚你是中国第一的厨子。

阿妈:(被逗乐了。)哦,黛西!我懂你比你想的多。

黛西:你是个坏老婆子。(她在她两颊上各亲了一下。)隔壁为什么闹得这样厉害?

阿妈:有个苦力,今天早上被弄死了。他有两个小孩子。他们的母亲早就死了。

黛西:多可怕!可怜的小东西。

阿妈:你要不要看看他们。他们在这儿。

(她走到门口招手。一个寒素的中国老头儿进来,带着两个极小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边一个牵着他的手。他们都极庄重、极羞怯、极安静。)

黛西:哦,多像两只小羊!

阿妈:他们没有钱。这老头儿说他把他们带去养大。可他只是个苦力。他自己也没有多少钱。

黛西:他同他们是亲戚吗?

阿妈:不是,他就是很好的人。他做不了很多。他只做他能做的。邻居们帮一点。

黛西:可我也要帮。你身上有钱吗?

阿妈:我有两三块。

黛西:那有什么用?把这个给他。

(她颈上有一串金珠的链子。她把它取下来,放在那老人手里。)

阿妈:那链子很贵的,黛西。

黛西:我管那做什么?让他卖了,卖多少算多少。这会给我带来运气。(对那老人。)你晓得吗?

(他点头,笑着。)

阿妈:我想他听懂了。

黛西:(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不是很可爱吗?还这样庄重。(对阿妈。)你快快的到对面玩具铺子去,给他们买些玩具。

阿妈:行。

(她出去。黛西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放在桌上。)

黛西:(极可爱地。)来,你们过来同我说话。坐着别动,不然要掉下去。(对那小男孩。)不知道你多大了。(对那老人。)五?六?

老人:六。

黛西:(对那小男孩。)六岁。我的天,你简直是个大人了。我要是有个小男孩,他现在会比你还大。我要是有个小男孩,我要给他穿极漂亮的衣服。我要自己给他洗澡。我不会让哪个讨厭的老阿妈给他洗。我也不会像中国人那样拿糖把他塞得满满的;他做个好孩子的时候,我给他一块巧克力。我的天,我这儿正有几块巧克力。等着。好好坐着别动。(她走到放着一袋巧克力的架子那边。)这一块给你,这一块给你,还有(对那老人)这一块给你。这一块给我。

(两个孩子和那中国人庄重地吃着巧克力。阿妈拿着一个娃娃和一辆小孩玩的北京大车回来。)

阿妈:玩具买来了。

黛西:看好老阿妈给你们带了什么来。(她把孩子从桌上抱下来,把娃娃给小女孩,把车给男孩。)这是给你的一个漂亮娃娃,这是给你的一辆真车。(她坐在地上。)看,轮子会转,什么都有。

阿妈:还有礼物。

(她从袖子里取出几只带吹嘴的小气泡,可以吹起来。)

黛西:这究竟是什么?哦,我爱这个!我们每人都得有一个。(她分给大家,大家都把它吹起来。门上有抓挠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谁?

阿妈:你说请进,也许就看见了。

黛西:开门,你这老糊涂。(她又去吹那个气泡。阿妈走到门口把门开开。李泰跨进来。)李泰。把这些人送走。(阿妈朝那中国老人做了个手势,他一手牵一个孩子,带着礼物出去了。阿妈跟着他们溜了出去。)我以为你死了。

李泰:我活得很好,谢谢你。

黛西:啊,嗳,咱们往好处盼吧。

李泰:我信你见了我不至于不高兴。

黛西:(欢快地。)你要是昨天来,我一定打你的脸;可今天我脾气这样好,连见你一眼也还受得住。

李泰:昨天你不在这里。

(阿妈用一只小木盘端着两只中国碗和一只茶壶进来。)

黛西:我亲爱的妈妈好像以为你是来拜访我的。你千万别让我留你太久。

李泰:你在等人?我知道。

(阿妈出去。)

黛西:(打趣他。)我一向说你是有脑子的。

李泰:黛西,不比你的更好。你叫我去替你把你丈夫弄掉、好让你能自由地去找乔治·康韦——那是一手高明的招。

黛西:那同我毫不相干。我告诉过你我一概不管。你把事情弄糟了。好人蠢,是可以宽恕的;可无赖做了傻瓜,就没有可辩的了。

李泰:老鼠同人最周密的筹划,也常常落了空——我最爱的诗人罗伯特·彭斯说得多雅致。

黛西:我才不管你最爱的诗人。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李泰:照眼下的情形看,乔治·康韦挨了本该给你丈夫的那一刀,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可惜。我真愿那一刀再深一点。

黛西:(冷冷地。)照眼下的情形看,你只是帮了我一个忙。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这一趟光临是为的什么。

李泰:礼数。我喜欢同我的房客处得好。

黛西:(意外。)同你的什么?

李泰:(文雅地。)这所房子正巧是我的。我发现你那位尊贵的母亲把这院子里的屋子租了下来、好让你同乔治·康韦有个稳当的地方见面,我就想我不如把这整所房子买下来。

黛西:我盼这是一笔好投资。

李泰:不然我大概就要迟疑了。你能找到这样便当的地方,真聪明。前面是一家古董铺子,谁进去都不会招议论;又有一条光线不好的过道通到这个院子;真是完美。

黛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泰:(眼里闪着光。)你有一点怕吗?

黛西:一点也不。你能做什么?你可以告诉哈里。告诉他吧。

李泰:(亲切地。)乔治·康韦就毁了。

黛西:(耸了耸肩。)他会丢掉差事。也许你会给他另一个差事。你牵在那么多行当里,总能给一个中国话说得像乔治那样好的白人找到用处。

李泰:连你这份无耻,我也觉得有味。

黛西:这句夸奖我深深感激。

李泰:可不要怕。我什么也不会做。我买这所房子,是因为我喜欢你知道:永远,永远,你在我手里。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有时候你看不见我,可我仍旧挨得很近。我什么也不做。我乐意等。

黛西:你的时间是你自己的。你要浪费它,我没有异议。

李泰:有一天——我想那一天并不很远——你会到我这里来。我是第一个,我也会是最后一个。你要是愿意,我娶你。

黛西:(笑着。)我以为你已经有两个、要不就是三个太太了。我想第四个的日子大概不怎么好过。

李泰:我太太可以离掉。我愿意在英国领事面前娶你。我们到槟榔屿去。我在那里有一所房子。你要有汽车。

黛西:那些并不诱你的诱惑,拒起来竟这样容易,真叫人惊奇。

李泰:你讥笑吧。我管那做什么?我等着……你同白人有什么相干?你不是个白女人。你父亲那点血,同你从你母亲那里、从无数代人那里承下来的那股汹涌的激流一混,还有什么力量?我们这个种族很纯、很强。异族曾席卷过我们,可不多时我们就把他们吸收了,以致我们身上一点外族的痕迹也不留。中国像长江,有五百条溪流注进去,它却依旧不改,那条金沙之河,庄严,汹涌,漠然,而且永存。你有什么力量能逆着那股大流游?你可以穿欧洲的衣服、吃欧洲的饭,可你心里是个中国女人。你的那些情欲,是白人那种软弱而游移的情欲吗?你心里有一种单纯,是白人永不能测到底的;又有一种曲折,是他永不能懂的。你的灵魂像丛林中间开出来的一块稻田。丛林在四周徘徊着,警醒而妒忌;只有不停地劳作,你才能挡住它的侵入。有一天你的劳作要白费,丛林要把它本来的东西收回去。中国在朝你围过来。

黛西:我可怜的李泰,你说的全是胡话。

李泰:你心不安、不幸福、不满足,是因为你在同那些本能相争——那些本能被种在你胸中的时候,白人还是个饿着肚子、光着身子的野人。有一天你会降服。你会把那白女人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一样脱掉。你会回到中国来,像一个累了的孩子回到母亲那里。而在我们这个伟大种族亘古的习俗里,你会找到平安。

(一阵沉默。黛西把手在额上抹过。她不由自主地被李泰的话奇怪地打动了。她打了个寒战,又把自己镇住。)

黛西:乔治·康韦爱我,而我——哦!

李泰:白人的爱长不过一个夏日。它是一朵红红的玫瑰。此刻它在太阳底下骄傲地炫它那带香的美,到明天它的花瓣就皱了、臭了,散落在地上。

(院子外头有脚步声。)

黛西:他来了。快走。

(乔治把门推开,一眼看见李泰,便站住了。)

乔治:喂,这是谁?

(李泰上前一步,笑着,恭顺着。)

李泰:我是这所房子的主人。阿妈抱怨说屋顶漏,我来自己看看。

乔治:(皱着眉。)这不要紧。请不要为它费心。

李泰:我倒愿意不费这个心。阿妈那条舌头又毒又勤——我怕她那些过分的要求不满足,她不会让我安生。

乔治:你英文说得出奇地好。

李泰:我是爱丁堡大学毕业的。

黛西:罗伯特·彭斯是他最爱的诗人。

李泰:我在牛津待过一年,在哈佛又待过一年。我用英文说话还算不上不流利。

乔治:你没有丢掉本国的服色,这份见识我要赞一句。我觉得那些留学回来的学生非要穿难看的粗呢西装、戴圆顶硬帽,是可惜的。

李泰:我在外国待了八年。我带回来的,对西方衣着的佩服并不比对西方文明的佩服更多。

乔治:这很有意思。

李泰:你高兴说讥刺的话。

乔治:而你,我想,是有几分傲慢。请信我:你们国家那些士大夫凭着他们那份不透水的自满去挡文明的前进,那种时候已经过去了。你若对中国有一点爱,就该看出:她要在世上取得她应有的位置,唯一的机会就是诚实而真心地接受西方的教导。

李泰:那若我们心里鄙视、厌恶你们要教给我们的东西呢?凭什么理由你们这样确信自己高出我们,以致我们该卑卑地坐在你们脚下?你们在艺术上、在文章上胜过我们了吗?我们的思想家比你们的浅吗?我们的文明比你们的粗糙、简单、不雅致吗?哟,你们住在洞里、拿皮子裹身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个有文化的民族了。你知道我们做过一场世上独一无二的试验吗?

乔治:(和气地。)什么试验?

李泰:我们想治这一大族人,不靠武力,而靠智慧。而且我们成功了几百年。那么白人为什么瞧不起黄人?要我告诉你吗?

乔治:说吧。

李泰:(带着含笑的轻蔑。)因为他发明了机关枪。那就是你们的优越。我们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人,你们能把我们轰进永恒里去。(带着一丝悲凉。)你们把我们哲人的那个梦打碎了——那个梦是:这世界可以靠法与秩序的力量来治。……而现在你们正把你们的秘密教给我们的青年。你们把你们那些丑陋的发明硬塞给我们。傻瓜。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在机械上有天分吗?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国家里有四亿世上最务实、最勤劳的人吗?你们以为我们要很久才学得会吗?等到黄人能造出同白人一样好的枪、打得一样准的时候,你们那份优越又成了什么?你们求诸机关枪,你们也要被机关枪审判。

(一阵停顿。乔治忽然打量地看了李泰一眼。)

乔治:你叫什么名字?

李泰:(薄薄地、觉得有趣地一笑。)李泰成。

乔治:(冷冰冰地客气着。)李先生,我相信你很忙。我不再留你了。

李泰:(仍旧笑着。)祝你日安。

(他略一躬身,照中国的样子自己向自己作了个揖。他出去了。他留下一种既讥讽、又阴森的印象。)

乔治:他究竟在这儿做什么?

黛西:(觉得好笑。)他是来向我求婚的。我向他指出,我已经结了婚。

乔治:(不无恼意。)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黛西:他特意去打听出来的。

乔治:他知不知道……?

黛西:(冷冷地。)中国你比大多数英国人都懂。你知道白人做任何事都瞒不过中国人。可他们不会去告诉别的白人——除非——除非那对他们有好处。

乔治:你告诉我这所房子是阿妈的。

黛西:(笑着。)那是稍稍夸大了些。

乔治:你说得真轻。

黛西:你说过你不到寺里来。那就意味着要么找个地方见面,要么就根本见不着你。

乔治:(阴郁地。)我们一开头就是欺瞒,接下去也一直是欺瞒。

黛西:(温柔地。)乔治,我的爱里没有欺瞒。毕竟,我们的爱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乔治:(有些局促。)我怕让你等了。我正要离开使馆的时候,安德烈·勒鲁来看我。

黛西:(想起来了。)我知道。斯托普福特太太那位年轻人。

乔治:他说他知道斯托普福特太太的朋友们颇为她的将来着急,他要他们知道:她一得自由,他就娶她。

黛西:哦!

乔治:这自然是唯一体面的做法;可我原先不确定他是否看得到这一层。他是个很好的人。(笑着。)他足足花了半个钟头告诉我他多么崇拜斯托普福特太太。

黛西:(好脾气地。)哦,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为你迟到一点就嘟哝的女人。我总可以拿「见到你会多么美妙」这件事来打发自己。那个想腻了,我就再读你的信。

乔治:我真想不到它们值得这样。

黛西:我想你给我写过的每一个字我都有——十年前那些旧信,还有你现在给我写的那些小条子。虽然只有两三行,说你来或者不能来,它们于我都是宝贝。

乔治:可你把它们放在这里?

黛西:是,在这里是稳当的。它们锁在那只箱子里。这屋子的钥匙只有阿妈有……乔治。

乔治:怎么。

黛西:你肯为我做一件事吗?

乔治:只要我能。

黛西:你今晚在这里吃饭好吗?阿妈会给我们弄一顿可爱的小饭。

乔治:哦,亲爱的,我不能!我有一个公家的饭局,怎么也脱不开。

黛西:哦,多糟!

乔治:不过我以为哈里今天上午就回来了。他已经走了一个星期。

黛西:我收到一封信,说他还得接着去张家口。可你别对人说。他叫我不要说出去。

乔治:他近来这样老在外头,一定很讨厌。那个叫格雷格森的人一死,事情就颇乱了。

黛西:(笑着。)我真想谢谢格雷格森,他在最要紧的那个时候死了,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乔治:(干干地。)我想那不是他的本意。

黛西:要不是那一下,哈里早就非去重庆不可了。现在至少一年之内没有这个可能了。

乔治:我想是没有。

黛西:乔治,我们眼前有一年,整整一年。而在一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乔治:(郑重地。)你从来不觉得我们对哈里做得太下流吗?

黛西:我?我这辈子第一次是幸福的。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平安、什么是安息。哦,乔治,你给我的一切,我这样感激!这三个月里你把整个世界都为我改了。我以为我不可能比先前更爱你了。我想我的爱每一天都更把人烧尽。

乔治:(叹了口气。)我一刻的幸福也没有知道过。

黛西:那不是真的。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看进你的眼睛里,我看见了。

乔治:哦,我知道。有过一些发疯的时刻,那时候我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我爱你。我是个下流卑鄙的无赖。谁瞧不起我也不会比我瞧不起自己更甚。我这样爱你,我灵魂里再容不下别的东西。醒着睡着,你都缠着我。

黛西:这正是我要你爱我的样子。

乔治:而我因为爱你而恨自己。我因为你使我爱你而恨你。我拼着全力同它斗,有一百次我以为自己把自己制住了;可随后你手的一碰、你唇的一软——我像笼中的鸟,我把自己朝那些栏杆上撞;而那扇门一直是开着的,我却没有飞出去的意志。

黛西:(温柔地。)哦,亲爱的,幸福就在你手心里,你为什么要叫自己不幸?

乔治:你从没有懊悔过什么吗?

黛西:从没有。

乔治:你比我强。我软得像淘米水。说来可笑,我竟花了这么多年才发现这一点。我从一开头就软。可那一天我最软。我慌了神,我以为你要死了,我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我爱你。

黛西:(热烈地。)哦,我的心上人!你不记得那天夜深的时候我们走出寺外,看月光照在紫禁城的墙上吗?那时候你并没有懊悔。

乔治:(顺着自己的心思说下去。)后来是你的眼泪、你的幸福、怕叫你痛的那份怕,还有那把我烧着的热爱——我那时候已经落进网里了。我也知道了一种从前从没有知道过的幸福。一边是诚实、本分,和一切使一个人能敬重自己的东西——另一边是爱。我以为你过两三个星期就要走了,那也就完了。哦,这不是辩解——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我永不能再正眼看哈里;可我虽然一想起就心要碎,我——我知道过几天我就要最后一次见你了。

黛西:(轻蔑地。)你以为我那时候会走吗?

乔治:接着哈里的整个计划忽然、意外、灾难性地变了。于是有了这所房子,有了一段私情的一切卑琐的可怕。于是再没有别的可做,只能面对一个事实:我是个无赖。我受过的这场折磨,我连最狠的仇人也不愿他受。

黛西:(满是爱与怜。)哦,我亲爱的,你知道我愿为给你幸福做世上任何事!

乔治:(阴郁地把眼光从她身上移开。)黛西,我想你永不能给我幸福;可你能帮我——不是去补过,因为那不可能,而是去……(忽然冲动地,这时看着她。)哦,黛西,你真的爱我吗?

黛西:全心地。全灵地。

乔治:那就帮我。让我们了结吧。

黛西:(很快地。)你什么意思?

乔治:我不想显得道学。我不想讲道。天知道,我从不曾装作圣人。可我们做的事是错的。这一点你总看得同我一样清楚。

黛西:爱是错吗?我有什么办法?

乔治:黛西,我要——不再做错事。

黛西:你叫我不耐烦。你怎么能这样软弱?

乔治:我要你信我爱你。可我不能再这样欺瞒下去。我宁愿把自己枪打了。

黛西:你要是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就说不出那种话。

乔治:(狠起来。)我不再爱你了。

黛西:(轻蔑地耸肩。)那不是真的。

乔治:(咬着牙。)我今天到这儿来,是要告诉你——嗳,这事完了、了结了。哦,上帝,我不愿叫你不幸!可你总看得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身上凡还有一点体面的东西,一想到就反。我恳求你忘了我。

黛西:好像我忘得了。

乔治:我要走开一阵。

黛西:(一惊。)你?为什么?

乔治:你瞧,我信不过自己了;我的胆气没了,所以我申请了一个短假。我坐「皇后号」去温哥华。我后天就离开这里。

黛西:(忽然失措。)你不是说你要离开我吧?你刚才说的话我都没在意。我以为那只是一时的心绪。乔治,乔治,说你不是那个意思?

乔治:这是唯一可做的事,为你、为哈里,也为我。(把胆子攥在两手里。)黛西,这是永别。

黛西:(抓住他两肩。)让我看你的眼睛。乔治,你疯了。你不能走。

乔治:(躲开。)老天在上,不要碰我。我本想把这事轻轻告诉你。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切都坏了。黛西,我要走,世上没有什么能动摇我。我求你勇敢地担住它。(她用受苦的、焦虑的眼睛看他。她被打昏了。)恐怕有一小阵子你要很不幸。可我恳求你有胆气。不久那痛就不会这样大了,到那时候你会看出我做的是唯一可做的事。

黛西:(赌着气。)你要去多久?

乔治:三四个月。(停顿。)黛西,我知道你会勇敢的。你知道吗,我本来怕你要哭得不得了。看你哭,我心像被扯着。

黛西:你当我是个孩子?你当我现在哭得出来?

乔治:黛西,那么这是永别了。

(她不答。她几乎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他痛苦地迟疑了一瞬,便很快走出屋去。黛西立着,像变成了石头。她的脸是枯槁的。一会儿李泰轻轻进来。他站在门边看她,然后轻轻咳了一声。她转过身看见他。)

黛西:(凶狠地。)你要什么?

李泰:我一直等到你这里没人。

黛西:你一直在听?

李泰:我听见了。

黛西:我真想看看你把耳朵贴在锁孔上的样子。你那样子一定很有体面。

(她笑起来,怒着,歇斯底里地,失了自己。)

李泰:让我给你一杯茶。还相当热。

黛西:我本以为你年纪太大、身子太胖,弯不下那么多腰。

李泰:幸而那些窗子只糊着高丽纸,我免了那份不便。

(他递给她一杯茶。她接过来朝他扔过去。茶泼在他那件黑袍上。)

黛西:从这儿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他用一块大绸手帕擦衣服。)

李泰:你有时候忘了你在英国那所高雅的淑女学堂里学的礼数。

黛西:我想你是来朝我夸胜的。好,你夸吧。

李泰:我告诉过你,我想我不用等很久。

黛西:(轻蔑地。)你这傻瓜。你以为这事完了吗?

李泰:我不是告诉过你,白人的爱是软弱而游移的吗?

黛西:他要走四个月。你以为那吓得住我?他爱了我十年。我爱了他十年。你以为他四个月就能把我忘了吗?他会回来的。

李泰:不会回到你这里。

黛西:会,会,会。而且他回来就是回定了的。他会像从前那样饿着要我。他会忘了他那些顾忌、他的悔、他那些愚蠢的本分,因为他只会记得我。

李泰:(很平静地。)他要同西尔维娅·诺克斯小姐成婚了。

(黛西朝他扑过去,抓住他的喉咙。)

黛西:那是谎话。那是谎话。把它收回去。你这猪。

(他抓住她的手,把它们从自己喉咙上扳开。他把她攥住。)

李泰:问你母亲。她知道。中国人都知道。

黛西:(叫道。)阿妈,阿妈。那是谎话。你怎么敢?

李泰:他告诉你他要去赴一个公家的饭局;可他没有告诉你,他一脱身就要到诺克斯家去打桥牌。可惜你不打。他们也许会请你的。

(阿妈进来。)

阿妈:黛西,你叫我?

黛西:(把手一下抽回。)放开我,你这傻瓜。(对阿妈。)他说乔治·康韦同哈罗德·诺克斯的妹妹订了婚。这不是真的。

阿妈:我不晓得。乔治的小子说是的。前天晚上诺克斯在俱乐部对他朋友说,乔治·康韦同我妹妹,他们要成这桩亲事了。

(黛西脸上起了可怕的变化,五官都被怒和妒扭曲了。)

黛西:那个撒谎的。

(她直直地朝前瞪着,恨、怒和羞辱在她心里翻腾。然后她发出一声残忍而恶毒的低笑。她很快走到那只朝鲜柜子前,把它一掀开。她取出一捆信,又飞快地走回李泰跟前,把信塞进他手里。)

李泰:这是什么?

黛西:是他写给我的信。让它们落到哈里手里。

李泰:为什么?

黛西:好让哈里什么都知道。

李泰:(想了一会儿。)那我若替你办了这件事,你替我做什么?

黛西:你要什么都行……只是必须快些送到他手里。乔治后天就走。

李泰:你丈夫在哪里?

黛西:张家口。

李泰:这些信明天早上到他手里。我派车送去。

黛西:那会是他早饭桌上一件愉快的意外。

李泰:黛西。

黛西:快走——不然我要改主意了。别的事,后天以后尽有工夫。

李泰:我走。

(李泰出去。黛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黛西:傻瓜。

阿妈:黛西,你什么意思?

黛西:哈里会同我离婚。然后……

(黛西发出一声小小的得意的叫。)

第六场完

第七场

布景:安德森家住处的起坐间。

(布景与第四场相同。黛西与阿妈。)

(黛西不安地来回走着。)

黛西:张家口来的火车几点钟到?

阿妈:五点钟,我想是。

黛西:现在几点了?

(阿妈取出一只大金表来看。)

阿妈:我的表不走。

黛西:你为什么不拿去修?一只不走的表有什么用?

阿妈:金表。十八开。花很多钱买的。给我很大的脸面。

黛西:(不耐烦地。)去问吴几点钟了。

阿妈:我晓得时候。我看太阳就晓得。比欧洲表好得多。我想大概四点半。

黛西:乔治怎么还不来?

阿妈:也许他很忙。

黛西:那张条子是你亲手交给他的?

阿妈:是,我给他信。

黛西:他说什么?

阿妈:他没说什么。他的样子:该死,该死。

黛西:你告诉他这事很要紧了吗?

阿妈:我说,你快快的来。快快的。

黛西:是。

阿妈:我先头告诉过你了。你为什么要我再告诉你一回?他说他一从公事房脱身就快快的来。

黛西:好像现在公事还要紧似的。我该自己去找他。

阿妈:你走来走去,他也不会来得快些。你为什么不坐着别动?

黛西:那火车从来不准点。哈里从车站到这儿,至少也要二十分钟。

阿妈:李泰……

黛西:(打断她。)不要同我说李泰。我究竟为什么要为李泰操心?

阿妈:(拿起桌上一支鸦片烟枪。)要不要阿妈给她的小黛西装一筒?黛西很不安。

黛西:你有鸦片?

阿妈:李泰给我一些。(她给黛西看一只小铁盒。)头等的货色。你抽一小筒,黛西。

黛西:不要。

(吴拿着一张名片进来。他把名片递给黛西。)

黛西:诺克斯小姐。说我不在家。

吴:是,小姐。

(他正要出去。)

黛西:等一等。她是一个人吗?

吴:她同一位先生一位太太骑马到门口。她说能不能见你两三分钟。

黛西:(想了一瞬。)叫她进来。

(吴出去。)

阿妈:黛西,你见她做什么?

黛西:不要你管。

阿妈:乔治现在就要来了。

黛西:他一来我就打发她走。(几乎是对自己说。)我要自己看一看。

(西尔维娅进来。她穿着骑装。黛西热络地招呼她。她那不安的神气忽然变得欢快、亲切、随和。)

黛西:哦,我亲爱的,你这样远跑来,真难为你!

(阿妈溜了出去。)

西尔维娅:我只能待一下。我同弗格森夫妇骑马,路过你们这座庙。我想不如进来看看你怎么样。我好久没见你了。

黛西:弗格森夫妇在外头等着?

西尔维娅:他们先骑走了。他们说过五分钟来接我。

黛西:(微笑着。)你们昨晚的桥牌打得怎么样?

西尔维娅:你究竟怎么听说的?是康韦先生告诉你的吗?我真希望你也打桥牌。我们昨晚真玩得挺乐。

黛西:我想乔治很晚才到吧?

西尔维娅:哦,不晚,他脱身得还算早。你知道,只要有心,办法总有的,连公家的饭局也一样。

黛西:(轻轻一笑。)哦,我知道!我正等他一会儿就到这儿来。我盼你不至于在他来之前就走。

西尔维娅:嗳,我昨天见过他了。一天不见他我也活得下去。

黛西:我不知道他一天不见你活不活得下去?

西尔维娅:这一层我倒很有把握,他活得下去。

黛西:(仿佛只是逗她。)有只小鸟儿同我说,北京有一位很俏的金头发姑娘……

西尔维娅:(打断她。)多半是药水漂的。

黛西:这一位不是。她对英国公使馆的汉文副参赞并不全然无情。

西尔维娅:想不到!

黛西:我想你猜不出我说的是谁吧?

西尔维娅:一点影子也没有。

黛西:那你为什么红到头发根上?

西尔维娅:我是气你说我的头发是染的。

黛西:我这样逗你,太不该了,是不是?

西尔维娅:我是个十足的傻鸟。你知道我哥哥是个多么不知分寸的糊涂人。他老拿乔治·康韦来打趣我,弄得谁一提他我就不自在。

黛西:亲爱的,这没有什么可羞的。你为什么不该爱他?

西尔维娅:(笑着。)可我并没有爱他。

黛西:那你哥哥为什么拿这个打趣你?

西尔维娅:因为他糊里糊涂地以为这很好笑。

黛西:可你是喜欢他的,是不是?

西尔维娅:我自然喜欢他……我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

黛西:他要是开口,你会嫁他吗?

西尔维娅:我亲爱的,你这是说什么?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有起过。

黛西:哦,胡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姑娘像乔治对你这样殷勤,她不能不问自己愿不愿意嫁他。

西尔维娅:(冷冷地,可还笑着。)不能不吗?那样的姑娘,我恐怕不大熟。

黛西:我是不是很俗气?你知道,我们这些混血的人有时候是这样。

西尔维娅:(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自然不俗气。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一件我全不懂的事。

黛西:欧亚混血的人天生好奇。人人都对我说你同乔治订了婚。

西尔维娅:看我的手。

(她把左手伸出来,好让黛西看见第四个指头上没有戒指。黛西盯着看了一瞬。)

黛西:你从前一向戴着一只订婚戒指。

西尔维娅:(郑重地。)那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给我戴上的,他后来死了。我本打算一辈子戴着。

黛西:你为什么把它取下来了?

(她看着西尔维娅。她再也装不出那份欢快,她的声音又冷又硬。西尔维娅还没来得及回答,乔治·康韦进来。)

黛西:(勉力恢复先前那份活泼。)你到底来了。

乔治:我不能更早来。我同公使在一处。

黛西:我们正奇怪你怎么这样晚。

西尔维娅:是黛西在奇怪。

乔治:(同西尔维娅握手。)我想外头那匹小马是你的。

西尔维娅:真聪明。

乔治:我来的时候弗格森夫妇正骑过来。

西尔维娅:哦,他们是来接我的!我得跑了。

乔治:昨晚我们怕是把你留到很不像话的时候了。

西尔维娅:一点也不。我看去倦了吗?

乔治:自然没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以熬到早上三点,还鲜亮得像新上的漆。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再说。

西尔维娅:你还没过一百岁生日吧?

乔治:还没到。可我年纪大得够做你父亲了。

西尔维娅:我才不留下来听你说胡话。再见,黛西。这个星期哪一天一定来看我。

黛西:再见。

乔治:我去扶你上马,好不好?

西尔维娅:哦,不用,不必费心!弗格森先生在那里。

乔治:哦,那好!

(她出去。)

黛西:(笑意一下子没了,带着敌意,冷冷地。)你不妨把门关上。

乔治:(动手关门。)我关。

黛西:你不打算亲我一下吗?

乔治:黛西。

黛西:(急忙地。)哦,不用,这不要紧!不必费心。

乔治:你说有极要紧的事要见我。

黛西:你肯来,真好。

乔治:(勉强装出从容的样子。)我亲爱的孩子,你这是说什么?你总该知道,世上只要有一件我能为你做的事,我是巴不得去做的。

黛西:那个姑娘爱你吗?

乔治:老天,不!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黛西:我头上这双眼睛。

乔治:真是胡说!

黛西:你从来没想到过她爱你吗?

乔治:从来没有。

黛西:你为什么对我撒谎?有人告诉我你同她订了婚。

乔治:这太荒唐了。这是全然不实的。

黛西:是,我想这不实。头一瞬间我信了。随后我想了一遍,我就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我想你不会做鬼鬼祟祟的事。

乔治:至少我不会做那一件。

黛西:是为我公道,还是为她公道?

乔治:我亲爱的黛西,你这是说什么?

黛西:你昨天同我断了,是为的好腾出手来向她求婚吗?

乔治:不是,我发誓不是。

黛西:你为什么说得这样重?

乔治:哦,黛西,折磨自己又折磨我,有什么好处?你知道我爱你爱得同你爱我一样深。可我不像你。这是一场活罪。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恨的。我不能再下去了。

黛西:你以为要不是为了西尔维娅,这事在你看来也会是错的、可恨的吗?

乔治:是的。

黛西:你说得不怎么叫人信服。

乔治:我确实觉得,正因为她这样忠实、这样好、这样直,我才看得这样清楚我是个什么无赖。我想我是在她的爽直和诚实里,才找到了胆气去做那唯一可做的事。

黛西:我想你是在骗自己。你对她那一身可佩的好处的佩服,你有把握不是——爱吗?

乔治:我亲爱的,我不配爱她。

黛西:她不这样想。你要是请她嫁你,她会答应。

乔治:(不耐烦地。)胡说。究竟什么叫你这样想的?

黛西:我特意去打听出来的。

乔治:好,那你可以放心。我不打算请她嫁我。

(阿妈进来。)

阿妈:五点钟了,黛西。

黛西:别管我。

(阿妈出去。)

乔治:哈里什么时候回来?

黛西:(顿了一下,用一种异样的、嘶哑的声音。)今天。

乔治:(听她的口气、看她的神气,觉得诧异。)出了什么事吗,黛西?

黛西:我恐怕有极坏的消息要告诉你。

乔治:(一惊。)哦!

黛西:你知道那些信。我把它们锁在箱子里。李泰因为我一概不同他来往,就气极了。昨天夜里他把箱子砸开。他把信送给哈里了。

乔治:(整个人被压垮了。)我的天!

黛西:我真对不起。这不是我的错。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什么险。

乔治:你叫我来就是为这个?

黛西:说你不恨我。

乔治:哦,可怜的哈里!

黛西:现在不要想他。想想我。

乔治:现在我同你还算什么?我们是一对烂货。哈里从里到外是个白人。他爱你,他又信我。

黛西:我们要怎么办?

乔治:给我一分钟。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一下打得太重了。

黛西:哈里一会儿就到。他的车五点钟该到。

乔治:我们等他。

黛西:什么?

乔治:你当我打算逃跑吗?我留下来,当面见他。

黛西:他会杀了你。

乔治:(极痛苦地。)我真巴不得他杀。

黛西:哦,乔治,你怎么能这样狠?你不再爱我了吗?我爱你。乔治,你要是丢下我,我怎么办?

乔治:哈里这样爱你,他也爱我。天知道他能为我们牺牲到什么地步。哦,我这样羞愧!

黛西:你为什么要为他操心?他算不了什么。他会过去的。到底,他能做什么?他只能同我离婚;也许我们还能叫他让我同他离婚。

乔治:你能容他那样做吗?

黛西:这对一个男人算不了什么。我不在乎,我是为你想。那样你就容易得多了。(他很快看了她一眼。他看出这是在说婚事。)乔治,乔治,你不会——不会把我扔在半路上吧。

乔治:我自然要娶你。

黛西:(这会儿笑了,又爱又柔。)哦,乔治,我们会这样幸福。而且你知道,总有一天我有把握你会觉得事情这样收场更好。这一切欺瞒我同你一样恨。哦,等我们的爱能摆在明处、摆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大不一样了。等我做了你的妻子,你会把折磨过你的那一切都忘掉。哦,乔治,我知道我们会幸福!

(这半天乔治一直在深深地想着。)

乔治:你怎么知道是李泰把那些该死的信送给哈里的?

黛西:他给我带了话来。他做了一件下流事还不够。他要我知道是他做的。

乔治:他怎么知道你把我的信放在那里?

黛西:我告诉过你,等你的时候我在读它们。他进来了,我就把它们收起来。我想他是起了疑。阿妈同我走了以后,他进那间屋子是很容易的。

乔治:(讥刺地。)你把箱子的钥匙留在桌上了吗?

黛西:你这是什么意思,乔治?我把它锁起来了。钥匙我自然是带走了。我想是他把它砸开的。这有什么相干?害已经成了。

乔治:你怎么知道哈里今天早上收到了信?

黛西:李泰说他会收到。

乔治:在张家口?

黛西:是。

乔治:他怎么知道哈里在张家口?

黛西:中国人把人的一举一动都知道。

乔治:他们不会变戏法。哈里是临时去那里办一件私下的事。他们那家公司的人,在该守口的时候很懂得怎么守自己的口……我想在北京知道哈里要去张家口的,只有你一个人。

黛西:(随随便便地。)嗳,看来并不只有我一个。

乔治:哈里特意叮嘱你不要说出去的事,你看李泰是怎么打听出来的?

黛西:我怎么说得上来?我哪里知道,他说不定是从阿妈那里打听出来的。

乔治:你总没有告诉过她吧?

黛西:自然没有。她也许读了那封信。她一向是读我的信的。

乔治:她认得英文吗?

黛西:认得的够她打听别人的事。

乔治:她为什么要去告诉李泰?

黛西:我想是他拿钱买她。给她一百块,什么事她都肯做。

乔治:对你有害的事,她不肯。

黛西:她对我并没有那样忠心。

乔治:她是你母亲,黛西。

黛西:(很快地。)你怎么知道?

乔治:哈里告诉我的。

黛西:我以为他羞得说不出口。

乔治:(紧追着。)李泰怎么知道哈里在张家口?

黛西: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审我?老天在上,我已经够熬的了,还要受这个!你是什么意思?

乔治:(他抓住她两只手腕,狠狠地把她拉到自己跟前。)黛西,那些信是你自己送给哈里的吗?

黛西:绝不是!你当我疯了吗?

乔治:是你把它们交给李泰去送的吗?

黛西:不是。

乔治:你他妈的说实话!你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让我听见实话。

(两人对看着。他严厉而愤怒。她把自己镇住。她凶狠而倔强。她把他的手甩开。)

黛西:是我交给李泰的。

乔治:(用两只手遮住脸。)我的天!

黛西:他告诉我你同西尔维娅订了婚。那一瞬间我信了,我就把信给了他。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现在,虽然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却高兴。我恨不得早就这样做了。

乔治:你这妖怪!

黛西:(狠狠地。)你当我会这样轻易放你走吗?你当我费了这么大的事,是为了让你去娶那个傻气的英国小姑娘吗?

乔治:(极痛苦地。)哦,黛西,你怎么下得了手?

黛西:那天夜里你怎么会受伤的,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他们要的不是你。是哈里。

乔治:我知道。(忽然明白了。)黛西!

黛西:是,我是做得出的。我只恨它没有成。

乔治:我不能信。

黛西:你是我的,我的,我的,我永不放你走。

乔治:(越来越激烈。)你当我以后再看你一眼能不觉得可怕吗?我心里一向知道你是恶的。十年前我第一回爱你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深的本能警告过我。虽然我的心为爱你而要碎了,我却知道你是无情的、狠的。我爱过你,是的,可这一向我同时恨你。我爱你,可是用我身上较下贱的那一部分。我身上凡是诚实的、正派的、站得直的东西,都反抗你。一向,一向如此。这一场爱,是我心里一个可憎的毒疮。我除了杀了自己,没法把它去掉;可我厌恶它。我觉得我被这烧着我的爱弄得下贱了。

黛西:只要你爱,我管那做什么?你爱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我。事实摆着:你爱我。

乔治:哈里把你从泥沟里拉起来,把他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对他若没有一点怜;哦,你若爱我,你总该对我有一点慈悲。你想我们在一处过的会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我会成什么样子吗?毁了的、下贱的、没有指望的。哦,不单在一切认得我的人眼里我是下贱的,在我自己眼里也是。你想那里头有多少幸福等着你?

黛西:我会有你。那就是我要的全部幸福。我宁愿同你一处受苦——哦,比这强一千倍——也不愿同别的什么人一处幸福。

乔治:(怒着,存心要伤她。)你刚才折磨我,是因为你嫉妒西尔维娅。你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感情吗?那不是爱——至少不是你说的那种爱。我永不能像爱你这样爱任何人,而天知道我为此谢天谢地。可我对她有那样一份敬重。我一直这样苦,而她给我的是平安。我也确曾想过:有一天这场可怕的事过去了,我若能做一点什么、让自己重又觉得干净,我就要到她那里去,万分不配地问她肯不肯要我。而现在最苦的一下,是想到她必定知道了我一向是个说不出口的无赖。

(他把自己摔进一把椅子里。他陷在绝望中。黛西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跪下,一只手臂搂住他。她极柔。)

黛西:哦,乔治,我能这样容易地叫你把她忘了。你不知道我的爱能做出什么来。我知道我是可怕的,可这只是因为我爱你。十年前我也是她那样的人。我在你手里像泥,你爱把我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哦,乔治,说你饶了我!

(她想感动他,两只手爱抚地摸着他,其中一只偶然按在他上衣口袋上。她摸到一件硬东西。他略略挪开了些。)

乔治:小心。

黛西:你口袋里那是什么?

乔治:是我的左轮手枪。自从出了那件事,我一向把它带在身上。这有点傻,可是公使叫我带的。他说他这样心里安稳些。

黛西:哦,乔治,你要是知道他们把你抬进来的时候我受的是什么活罪!那份悔,那份怕!我以为我要疯了。

乔治:(苦苦地一笑。)那对你一定是很失算的一桩事。

黛西:哦,你笑得出来!我知道你会饶我的。我的心上人。

乔治:黛西,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粗话,我很抱歉。什么我都不怪你。你只是照你自己那点光做事。我唯一能怪的人是我自己。我该受这个罚,这是再合理也没有的。

黛西:我的心上人!

乔治:我想你知道我是要完全毁了的。

黛西:你得离开使馆。那对你真有那么要紧吗?

乔治:那是我的整个人生。

黛西:你可以在邮政上找个差事。凭你这一口中国话,他们一定抢着要你。那是中国人的衙门。同欧洲人不相干。

乔治:你以为在一座中国小城里做邮政局长是很有油水的位子吗?

黛西:钱有什么相干?我要是想要钱,我从李泰那里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很少的钱也过得去。你不知道我是个多会当家的人。

乔治:(声音平板,死气沉沉。)我信你了不得。

黛西:我们找一座没有外国人的城去。我们永远在一处。我们在高高的江岸上有一所房子,底下那条江流着,流着,流个没完。

乔治:你好像都盘算好了。

黛西:你要是知道我梦过它多少回。哦,乔治,我也要安息、要平安!我这样累。我要无穷无尽的日子好用来安息。(不解地看着他。)出了什么事?你的样子这样古怪。

乔治:(疲乏地叹了口气。)我是在想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

黛西:你要是觉得不娶我会使你好过些,那就不必。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做你的情妇;我藏在你屋里,谁也不知道我在那里。我要像个中国女人那样过。我做你的奴婢,做你的玩物。我要离开这些欧洲人。到底,中国是我生身的地方,也是我母亲的地方。中国在朝我围过来;这些洋装我厌了。我出奇地想要中国衣裳那份自在。你从没见我穿过?

乔治:从没有。

黛西:(微笑着。)你几乎认不出我来。我会是住在外国人家里的一个小中国姑娘。你抽过鸦片吗?

乔治:没有。(黛西把阿妈那支长烟枪拿在手里。)那是谁的?

黛西:是阿妈的。有一天你试试,我给你装烟。李泰从前常说,装烟没有谁比我装得好。

乔治:看来这梯子不管你下到多低,底下总还有一级。

黛西:抽过一两筒以后,人的脑子变得出奇地清。你出奇地会说话,可又一点不想说。这个难解的世界上一切难解的事,你都看明白了。你安宁,你自在。你的灵魂轻轻地从肉身的拘系里放出来,它玩着,快乐而无心,像个孩子玩花。死吓不住你,而穷乏和苦难像远远的青山。你觉得有一种天上的力量占住了你,什么你都敢,因为痛苦碰不到你。你的魂长了翅膀,你像一只鸟,飞过夜里那些星辰的荒野。你把空间和时间握在手心里。随后你遇上黎明,一片珠灰色,静静的,而远处,像一场无梦的睡,是海。

乔治:你给我看的是你的一面,我从前全不知道。

黛西:你以为你到现在懂我了吗?我自己都不懂自己。我心里有些秘密,连我自己也觉得陌生;有些咒,能把你拴在我身上;还有些法术,叫你永不会厌。

(一阵沉默。)

乔治:(站起来。)我去给自己弄杯酒喝。闹过这一场人来人往、鸡飞狗跳,我真觉得这是该得的。

黛西:阿妈会给你端来。

乔治:哦,这不要紧!我自己去拿很容易。威士忌在饭厅里,是不是?

黛西:我想是。

(他出去。黛西走到屋里那只箱子跟前,把它掀开。她取出哈里当初给她的那件满洲衣裳,笑着摸弄它。她两手把那顶华丽的头面举起来。有锁门的声音。黛西把头面放下,疑惑地望着门。)

黛西:(略一笑。)你锁门做什么,乔治?(这话刚一出口,就是一声枪响。黛西尖叫一声,朝门冲过去。)乔治!乔治!你做了什么?(她发疯似地拍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乔治!

(阿妈从院子里跑进来。)

阿妈:出了什么事?我听见枪响。

黛西:快,叫小子们来。我们得把这门砸开。

阿妈:我把小子们打发走了。哈里来的时候,我不要他们在这儿。

黛西:乔治!乔治!同我说话。(她狠命拍门。)哦,我怎么办?

阿妈:黛西,出了什么事?

黛西:他宁可杀了自己——宁可,也不……

阿妈:(骇极了。)哦!

(黛西退着,踉踉跄跄地回到屋里。)

黛西:哦,我的天!

(她瘫到地上。她用拳头打地。阿妈看了她一瞬,随即很快地下了决心,一把抓住她的肩。)

阿妈:黛西,哈里就要来了。

黛西:(狠狠地一摆手。)别管我。哈里来了我管那做什么?

阿妈:你不能待在这儿。快跟我走。

黛西:走开。你这该死的!

阿妈:(严厉而果决。)现在不要说傻话。你来。李泰在等你。

黛西:(忽然起了疑。)你早知道要出这件事?乔治!乔治!

阿妈:哈里要是看见你在这儿,他会杀你。跟我走。(外头大门上有敲门声。)他来了。黛西!黛西!

黛西:不要折磨我。

阿妈:我把那道门闩上。他从那边进不来。他得绕着从庙里过来。你快来,我把你藏起来。等他稳住了,我们溜出去。

黛西:(轻蔑而怒着。)你当我怕哈里吗?

阿妈:他现在很快就来了。

(黛西撑起身子站起来。她脸上现出一种异样的神色。)

黛西:李泰又算错了一回。把那道门闩上。

(阿妈跑过去把闩插上。她插闩的时候,黛西拿起那只装鸦片的铁盒,很快地吞下了一些。阿妈转过身来,看见了她。她抽了一口气。她跑上前,把盒子从黛西手里夺过来。)

阿妈:你做什么,黛西?黛西,你要死!

黛西:是,我死。那一天到了。丛林把它本来的东西收回去了。

阿妈:(心乱如麻。)哦,黛西!黛西!我的小花儿。

黛西:要多久?(阿妈绝望地哭着。黛西走到那件满洲衣裳跟前,把它拿起来。)帮我把这个穿上。

阿妈:(呆住了。)你是什么意思,黛西?

黛西:该死的,照我说的做!

阿妈:我想你疯了。(黛西把那条长裙套上,阿妈两手发抖地帮她穿上那件外衣。穿到一半,黛西一个踉跄。)黛西。

黛西:(把自己撑住。)别做傻子。我好得很。

阿妈:(怕极了,低声说。)哈里来了。

黛西:把头面给我。

哈里:(在外头。)开门。

黛西:快。

阿妈:我不懂。你要死,黛西。你要死。

(敲门声又起,更狠了。)

哈里:(喊着。)黛西!阿妈!开门。你们不开我就把门砸了。

(黛西装束停当。她跨上那张榻,照中国的样子坐下。)

黛西:到门那里去。我叫你开你再开。

(黛西身边有一只盒子,里面是中国女人修饰脸面用的粉彩和笔。黛西把它打开。她取出一面手镜。)

哈里:谁在里头?我叫你开门!开门!

(黛西在两颊上抹上胭脂。她取过一支黑笔,在眉上点了点。她把眉梢微微挑斜,于是她忽然看去全然是个中国女人。)

黛西:开门!

(阿妈拉开门闩,哈里闯进来。)

哈里:黛西!(他急冲上前,随即忽然站住。他一时发呆。有一种什么东西,他不知是什么,涌上他心里,他觉得无能为力,又异样地软弱。)黛西,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信。(他从口袋里把信取出来,朝她递过去。她理也不理他。)黛西,同我说话。我不懂。(他伸着两手,踉跄地朝她走过去。)我求老天,说这不是真的。

(她一动不动,在镜子里端详那个镜中的中国女人。)

第七场完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