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一九二四年,一个在福州住过十几年的美国传教士,在纽约写完了这本薄薄的小书。
何乐益,一八七二年生,一九四九年去世,美国公理会的传教士。一九〇一年他到福州,在闽江边住了十多年;回国后进哈特福德神学院教汉学,一直教到晚年。
他后来还做过一件更大的事:和苏慧廉合编《中英佛学辞典》。那部辞典至今仍是研究中国佛教的常用工具书。本库已有苏慧廉的《中国三教》,两个人在这里又遇上了。
但这本书不是辞典,也不是教义史。它写的是「活着的佛教」。
何乐益的办法是从外面往里看。他先讲佛教怎样从印度进来、怎样在中国站住脚、怎样一度成为第一宗教;然后一章一章地问下去:佛教对一个种田的人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对婚丧嫁娶、对街坊往来、对人死后的去处,各意味着什么?
这是人类学的问法,不是哲学的问法。所以书里出现的不是「空」与「有」的辨析,而是鼓山的早课、水陆法会的排场、放焰口的夜晚、乡下人往寺里送的那几升米、寺院手里攥着的风水和求雨的本事。
十章。前三章讲来历,中间六章讲佛教在中国人日常生活里占的位置,末章是作者的本行——基督教该怎样接近佛教徒。
末章要听清他的立场。他是传教士,他把中国佛教同时看成一个需要被取代的对象和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这两重态度在他笔下并不矛盾:正因为他承认佛教给了中国人真实的安慰,他才认为基督教必须拿出同样真实的东西来。
还有一层背景。庙产兴学推行已经二十多年,寺院在缩,僧人在改行。何乐益看见的,是一个正在退潮的佛教。他记下来的那些仪式、那些排场、那些乡间的信法,有不少在此后三十年里就消失了。
十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引言
北京有一位知名的传教士,一日受一位信佛的朋友之邀,去观一场受戒的法事。受戒的有一百八十名僧人,另有二十来位在家人,都在那座庄严而有名望的丛林里受过一段预修的教导。寺中几进美丽的庭院挤满了应邀的宾客与看热闹的人,等着看那一队受戒者、侍者、执事与大德鱼贯而行,各各披着相应的法服。每一位求比丘戒的人郑重发愿「守十戒」,随后在头顶上烙下永不消褪的香疤——这真是一场「火的洗礼」——这一节外人无缘得见。在家二众受戒则不那么隐密,男居士与女居士在右腕上烙得轻些,四围的人同声唱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归命我的本师释迦牟尼佛。)
传教士深为礼拜者的安详虔敬所动,也为这法事的庄重肃穆所动。最后起身受烙的,是一位仪容娴雅的年轻妇人,身旁陪着一位年长的女士,显然是她母亲。老妇人看着女儿受戒,神情里有虔敬,有了悟,也有几分自豪;礼成时她满面光彩地迎上去——如今这既是她身所生的女儿,也是她法上的女儿了。就在此时,一名执事见这位传教士看得入神,便带几分轻佻地问他:「你不也想在胳膊上烙一个么?」「或许吧,」他答道,「不过是出于好奇罢了;我不能以信佛者的身分受这一烙。我信的是基督。心里没有那一份信,身上却受了烙印,这既是对贵教的侮慢,也是对我自己所信的背弃,不是么?真的宗教,岂不是心上的事?」
那位老妇人把执事的话听在耳里,显见得不以为然,当下转向传教士说:「你们西方人、你们基督徒,也是这样讲自己的信仰的么?在你们那里,宗教的真实也在于心里的体验么?」由此便起了一场有味的交谈。彼此都发觉,对方心底有一种对上帝的真切渴慕;这渴慕压倒了一切人为的、外在的分别,压倒了人们自造的种种门径——正是这些门径,把寻道之路限定在各自独有而互不相容的一条上。两个走在往上帝去的路上的行人,就这样被引入了一种共同而极真实的灵里的相契。
中国另一座城里,有个僧人从一所教会的屋宇前走过,忽然留意到建筑师巧妙地用万字符与别的佛教标志装点了这座房子。他面上一亮,对同行的人说:「我倒不知道基督徒的宗教里也懂得美。」
这几件事透出了心灵炼化之功的一斑:一教之中真有所得的人,能在另一教里看出自己所珍重的那些价值。他在旧教里所得的好,使他能够领受新教里更好的。一位皈依的僧人解释自己何以接受基督教时说:「我在耶稣基督里找到了那位大菩萨,我的救主;佛教在我心里唤起的向往,到他那里才结出果子。」
有句话说,只识得英国的人并不识得英国;同样可以说,只识得基督教而不识别种信仰的人,并不识得基督教。中国像庙里那位老妇人一样的人很多——他们在佛教里得着了几分灵性上的满足与激发,而真正的基督教所给的,原是更丰盛的。学者或传教士若能认取这样的宗教价值,便为在这些虔信者中间建立一种更真的灵性打下了稳实的根基。
如下文所见,中国的宗教初看是混杂的。就家户间较粗陋的迷信而论,寻常一户中国人家可算是道教徒;就他们个人处世、群居相与所奉的准则而论,可称为儒家;就他们礼拜的态度与对来世的指望而论,他们是佛教徒。学者若把今日中国人宗教上的向往归之于佛教,把儒家看作他们所服膺的伦理体系,把道教看作许多迷信习俗的由来,也就相去不远了。不过中国所有的佛教与南亚的佛教大不相同,这一点,看了下面关于佛教传入中华及其后来历史的略述,自会明白。
第二章佛教传入中国
佛教不是中国本有的宗教。它的创始人是公元前六世纪印度的乔达摩。又过了几百年,佛教取道中亚传入中国。相传早在公元前一四二年,汉武帝的使臣张骞出使西域诸国,在那里初次听说这个正在大行其道的新教,回来奏报于天子。数年之后,武帝的将军们掳得一尊佛的金像,武帝把它供在宫中礼拜,此外却没有再做什么。
据中国史家所记,佛教在中国得到官方承认,约在公元六十七年。此前数年,明帝梦见一尊高大的金人,顶有圆光,浮在殿上。替他解梦的臣子——其中想必已有人倾心于这新教——说梦里那金人便是佛,印度的大圣,正在招他归附。皇帝依言遣使往求佛法。使者带回两位印度僧人和大批佛经。经是用白马驮回来的,所以皇帝为这两位僧人及其后来者所建的寺,就叫作白马寺。据说寺里的碑至今犹存。
这个梦的故事值得一述,因为它正说明佛教不但很早就为人所知,而且在中国朝廷里得宠。实则记载此梦的同一部史书里,还有一位官员的传,这人在做梦之前数年就已归信佛教。这并不足怪,因为那几百年间兵事频仍,使节往还,贸易远播,对佛教有所耳闻乃是势所必至。而佛教之入中国,尤得力于当时朝廷的一项政策:把中国以西被征服诸国的百姓迁入内地。这些被征服的族类把自己的宗教也带了进来。今日的山西一省,一度就是这样住满了匈奴人,其中信佛的很多。
儒、道两家的衰落,又加速了佛教的传入与流布。汉朝(公元前二〇六年至公元二二一年)立国以儒为本:它补缀前朝焚毁的经籍而奖励研习,它立孔子为国家所祀,它的法令制度都本于孔子所倡的理想与原则。这一朝财富与权势大增,君主官吏的品格却因此日渐败坏。儒家那一套严苛的规条成了百姓的累赘,百姓也不再敬重在上的人。儒家作为人生诸问题之全解的那种把持力,就此失去了。与此同时,道教已沦为一堆无谓而迷信的仪式,养活着一大群愚昧自私的道士。早先道家神秘之士那种高远的宗教理想被抛在一边,换来的是一次次徒劳地远航东海仙岛,去寻长生不老之药。
正当此时,中国北方兴起一派人,号为清谈之士。他们主张撇开道教的荒诞与儒家那些惹人厌烦的规条,回到道家神秘之士所行的简素生活。这些深思而诚恳的人一与佛教相接,便被它迷住了。他们在道家神秘之学里所求的,佛教全有,而且还不止于此。他们把文才与宗教热忱都用在传布这新教上;佛教之所以得行,他们的力量着实不小。因了这早年的因缘,两教的宗旨看去竟如此相似,以致历代有几位皇帝召集佛道两家聚议,意在合二教为一。皇帝若偏向佛教,便想强令道士尽归佛门;若偏向道教,便想使僧人尽入道流。
然而这类诏令和别的同类打算一样,都没有成。公元三世纪,汉亡以后,中国裂为几个小国互争雄长,全境分崩离析约四百年之久。这一时期有一个强盛的朝代——北魏(公元三八六年至五三五年)——对佛教格外归心。北魏一代,佛教大盛。中国人直到公元三三五年才许出家为僧,饶是如此,佛教仍进展神速;到了四世纪这道禁令解除时,中国西北的百姓已有十分之九成了佛教徒。自那以后,佛教便成了中国人生活中一个固定的部分。
第三章佛教立为中国第一宗教
前面所说的那些历史上的因由,还不足以尽释佛教在中国流布之故。要明白这一层,也要明白佛教所占的地位,我们须把宗教在中国所取的几种形态略加检视,看佛教是怎样与它们相处的。
一、不可见的鬼神世界
中国人相信自己四围有一个鬼神的世界,这些鬼神来历极杂,处处与人生相接。有守土的神,有树神,有山魈,有火神,有禽兽之灵,有山川海岳星辰之神,有日月诸天之神,还有种种活物之灵。在今日中国人心里,这些神灵乃是奉祀他们的那些群体与乡里种种关切——或实用或非实用——的一种投射,一种灵界的对影。另有一些神灵,映出奉祀者的理想;其中有的或许曾托生在某些伟人身上。还有一些不过是偶然附着之灵,依傍着与人事相干的器物,却不够恒久,成不了确定而独立的灵体。于是寻常一个中国农人的四围,便是一个密密匝匝的鬼神世界,以种种方式牵动他每日的生活。谁要想了解中国人的宗教经验,或想引导这经验,心里就不可不存着这另一个世界:它是一切有组织的宗教活动所由建立的根基。这些之中离他的心最近的,是对祖先应尽的敬奉。
二、祖先主宰的普遍意识
祖先对家庭生活的主宰,在中国人的思想与习俗里占的地位如此之大、如此之重,以致有人把祭祖称为中国人本来的宗教。最早的儒家典籍确已载有祭祖;不过祭祖之起无疑更在其前,是从百姓普遍的宗教意识里长出来的。这起源的详论此处不能展开,可参看附录所列的书,或本丛书中题为《今日的儒教》的那一册。祭祖今日所以仍兴盛不衰,是因为中国人作为一个民族相信祖先确确实实主宰着子孙的祸福;是因为这种对祖先的追念是促成家族和睦与社会伦理的一大助力;而尤其是因为身后能否安乐,全看有没有子孙忠心供养亡者。人人都想身后安乐,所以人人都忠心维持这一桩本分。于是祭祖和前面说的那种对不可见的灵界的信仰一样,成了其余一切宗教发展的底子。再微贱再贫穷的人家,也不会不遵守那些据信能博得本乡神灵眷顾的仪节与规矩;同样,这样的人家也都忠心应付亡故祖先被认为有的那些需要。这些信仰极紧密地织进了中国社会里每一家、每一群的私德与公德之中,凡想把一种宗教的信息带给中国人的,都不能不把它算在内。
三、堕落了的道教
道教是中国的一套宗教思想与行事,起于公元前五世纪前后,本是依老子之教而立,经列子、庄子的著述而发挥,见于《道德经》。就其本来面目而论,这实在是一种颇有分量的哲学。照它的教义,「道」是天地间那个广大而无人格的本根,万物自它而出,如光之出于日;众生亦复归于它。比起眼前这个无常变灭的世界,道是不变而寂静的。道家本来看重清静,看重顺乎自然而生活,以此求与道相契,以为这样便能得长年,得永生,尤其能得超乎自然之上的本领。
今日中国学者中有一股风气,要回到道教这个本来的、最高的形态去。他们把它看作一种人生哲学,一种对人生之谜的解答。可是在百姓中间,道教所现的却是一套极迷信的仪式。它以法术戏法与种种离奇的迷信为延年之方,大半就表现在这些卑下的行事上面——这些行事没有几个中国人肯为之辩护,却又行得极普遍。
四、儒家的组织之功
儒家把这些关于人生与本分的模糊观念组织起来了。它承认这个半灵半不灵的底子——物活的信仰、祭祖与道教——却把它整个改铸、调适,使之能纳入国家邦国的适当组织之中;而这正是儒家一大宗旨。儒家把家系于乡,把乡系于县,把县系于国;同样,它也把灵界组织成一个等级,以上帝为其首。这个等级是照上面说的那种组织脉络推演出来的。上帝之下是五方的天帝,四方各一,上天一位;再下是土地、山川、海岳、星辰、日月之神,以及祖先与各类群体的专神。各级神祇对上有本分,对下有权柄。这些本分与权柄,就其关乎个人的而论,不但见于法令,还寓于礼乐,寓于日常的宗教生活与行事,使每一个人都有理由觉得自己在这个堂皇的儒家宇宙里是一个任事之员。谁若不尽自己的一分,整个宇宙都要受损。这个意思中国人领受得如此之深,以致不论一个人多么不情愿、多么苟且,众人都会合力逼他把自古所定的礼节中属于他的那一分做完。
独有皇帝祭最高的上帝;朝廷大员则按官位的尊卑,各与次一等的神相属,须对之表示应有的敬重。孔子与他身后一长串名人,都被半奉为神〔注一〕,受士人极大的尊崇——士人正是朝廷官员通常的出身所在——这既关乎他们的职分,也是他们理想的流露。寻常百姓所得的,便是地方上的小神了;当然,各色人等也各依各的样式敬爱并服从自己的祖先。此处须说一句:这种官样的儒家已经垮了,不单是因为新思想的冲击,也是因为中国人渴望一位普遍的神。百姓转而求之于天,求之于玉皇大帝——上帝在民间的对应者。
〔注一〕(原注:孔子于一九〇八年奉诏升为神。)
换一个角度看,儒家是一套精密的伦理。在那些实际上就是中国人经典的著述里,孔子与他的后继者立下了一套准则,用以范围一个承认这灵界与这体系的民族的生活。这套伦理是从长久的、在某些方面颇为可靠的经验里长出来的,可称道之处甚多。儒家伦理根本的弱处,在于它那种偏于一隅、系于一身的忠,在于它以君主为本。民主的精神是儒家的死敌。另一弱处是它过于倚赖往昔。孔子是靠研习前人所已达到的至善而臻于极诣的;他向后看,不向前看。因此一个受过现代广博教育的儒者便处在一种不尴不尬的地位:儒家所蕴的智慧,他不必一概摒弃,却再不能把它当作一套稳固可靠、不容置辩的思想与行事之法。然而它那些简明的伦理准则与人伦关系,在中国亿万百姓的生活里仍是根本。
五、佛教是一个兼容并包的宗教
就在这一团混杂的东西之上——鬼神之说、迷信、对祖先的忠、对神界等级的服从——佛教压了上来。它凭着自身的高出一等,很快便驾乎诸者之上。在中国立住脚的佛教,自然不同于乔达摩及其弟子所传的佛教,也不同于在缅甸、锡兰生根的那一种。南亚的佛教与在中国发展起来的佛教,除了名目相同,实在是两种各别的宗教。缅甸、锡兰的佛教属于守旧的小乘(得度的「小车」)一派,中国的则属于开进的大乘(得度的「大车」)一派。二者相去之远,值得细说一番。
小乘是今日锡兰、缅甸、暹罗所行的佛教,向来紧守原始佛典所载的传统。它根本的意思是:人生大体是一段苦,苦的由来是欲与无明,而苦是可以解脱的。这解脱或得度,要靠行八正道,即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对于终当证得的那一种极乐之境,乔达摩名之曰涅槃;他的门徒解释不一,或说是人格的全然寂灭,或说是无欲的安宁,是一种普遍的安好,离一切恶欲与对生的贪着,脱出轮回之链。小乘佛教所以动人,在于它给个人指出一条路,可以靠求知、靠常常修持、靠入佛所立的僧伽而以身奉道,从而脱离恶欲及其果报。不过它所奖掖的,是个人独力成就的一己之度。
大乘一派在人生与得度上大体承认小乘的意思,却把精神与宗旨改换得如此之大,竟使佛教成了另一个宗教。它不把得度限于少数能出世、能一意为善的人,而是向一切人开佛门。小乘佛教的「圣者」是罗汉,一心自度;大乘佛教的圣者则是候补佛位的菩萨,他为度人而迟迟不入解脱之乐。大乘是开进的,它奖励传教之业,佛教所以能遍被亚洲,这是一个秘诀。而且,小乘一派不认有什么可以礼拜的神或有情,大乘却渐渐把乔达摩本人当作神,把得度看作在一个清净灵魂的天界里的生命。如此,大乘这一路的思想便在小乘佛教与基督教之间架起一座桥。实则近来有一位作者断言,小乘的佛教徒也正在向这些更属灵的观念靠拢。〔注二〕
〔注二〕(原注:见桑德斯《南亚的佛教与佛教徒》第十页、第二十页。)
释迦牟尼〔注三〕灭后,佛教分裂为若干部派,通常说是十八部。佛教入中国时,其中有几部也跟着传了进来,却在中国的水土里变出新的样子。除了从印度带来的几部,中国人自己又衍出几个有力的宗派。他们通常说有十宗,若把各种支派算进去,数目还要多得多。
〔注三〕(原注:释迦牟尼是佛陀乔达摩在中国通行的称呼。)
要一一指出这些佛教支派之间种种不同,未免扯得太远,也无甚益处。不过择其要者一说,倒是有趣的。自印度传来的一宗是净土宗,它在信者面前举出一个「西方极乐世界」,凭信阿弥陀佛而得。任谁,不论生平如何,只要称念阿弥陀佛的名号,便可入西方极乐世界。此宗在中国流布极广。在日本它有两支,称西本愿寺与东本愿寺,本山都在京都。这是日本最开进的宗派,在中国、夏威夷群岛和美国都办着传教的事业。
另一个有力的宗派是禅宗(日本称禅)。此宗由菩提达摩,即达摩,于公元五二〇年到中国京城时传入。他一到,武帝便想以自己的功业打动这位大师,说道:「朕造寺写经,度人无数,这里头功德大不大?」「并无功德。」答得干脆。「可经上怎么说?经上不是许了这样做有报么?」「并无圣谛。」「那么你自己呢,你不是圣人之一么?」「不知道。」「你是谁?」「不识。」这样一见之后,这位大人物便着手开他传法的事业——对着一堵墙坐下,一看看了九年。因此人称他为「面壁的人」。他和他的传人倡言:经典也好,仪轨也好,组织也好,总之凡属外面的东西,于开悟一事都无用处。他们主张宇宙的心便是佛,离了这心、这念,一切都不真实。他们把自己想回到那个普遍的佛里去,随后又在万物中见出佛心来。于是他们唤起了一种精神,贯注于自然、艺术与文章之中,使举世与佛的精神同为一家。
「日光所照峰头的金色,
石涧间潺潺的水声,
都是佛。静里听呵,他正说法!」
〔注四〕(原注:桑德斯《佛教史的几个时代》。)
这样的泛神与清静,往往使道德上的分际混淆;然而这些神秘之士在德行上却很端正,因为他们以佛的道德之教来勘验自己的神秘体验。
还有一个要紧的宗派,是公元六世纪在中国本土兴起的,即天台宗(日本称天台),得名于它发祥的那所寺院,寺在宁波之南秀丽的天台山上。开宗的智顗看出佛教里有一大堆彼此抵牾的教法与行持,却都归在佛的名下。他寻一个会通之理,终于找着了,那是一个凭空而立的说法:这些教法是在五个不同的时会对不同的人说的,所以参差不齐。此宗在实践上的要旨是:一切众生都有佛心,佛爱一切众生,所以一切众生都可得度;而得度便是把本具的佛心全然证现。
这些宗派在中国曾有一时极活跃、极兴盛。如今它们各自所主张的种种趋向,已为整个佛教所吸纳;各宗的门人虽仍挂着本宗的名,却和平地同住在一所寺里。各寺都习禅定,都信阿弥陀佛的净土,都受用着天台所主张的那种调和的安宁。中国各宗之争过去以后,继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停滞的沉静;日本的各宗却很活跃,欲知其详,读者可参看本丛书中讲日本佛教的那一册。
佛教入中国时带来了一个新世界:在实际上是新的,在灵性上也是新的。它带来了前所未闻的关于天体、关于自然、关于医药的知识,还带来一种远在方术之上的实行。除了这些实际的好处,佛教还宣示了一个新的灵界,比中国人所梦想过的任何一个都更真实、更广大,里面住着的灵体,性相全然新奇。比起印度人想象所造的这一个宇宙——或这一串宇宙——中国人的宇宙显得呆板而刻画。因为它是一个有组织的体系,而且是更大的一个,并非别一样的一个,中国人便欣然接受,据为己有。
佛教不但把宇宙放大了,给个人开出前所未料的一片机缘,还带来一套——或者说好几套——宗教的行持之法,使个人凭自己的努力便能在这灵界里取得一席之地。这些得度的「法门」与中国人的想法颇为相合,近乎他们素来已有的行事,所以中国人很容易就采纳而化为己有。
佛教以它对个人的新估量,给了中国人一大好处。古代中国几乎不认有个人,个人是融没在家与族里的。道家固然讲「仙」,儒家也立起它那典型的人格,即「君子」,然而这些都被当作超人,当作理想。中国的经籍极少讲到平民,茫茫众庶是被淹没的。佛教却不然,它在「法」这个大轮上给每一个人一个分明的位置,使他能够臻于得度的至高一境。这在中国人的社会与家庭生活里,实在注入了一个崭新的分子。
佛教比起另外四种表达宗教生活的方式,高出得如此显著,以致很快便被实际地认作中国真正的宗教。儒家可称为有学问一流人的教义,它把他们的人生准则条理化了,严格说来却不是一个民间的宗教,倒像是一套国家的仪典,或是一套个人与社会的伦理。道教承认灵界的直接影响,所供的却只是一乡一地的理想与需要。祭祖在家族与乡里的习俗中自有确定的地位,然而只是间或行之。佛教能够把中国人个人与社会生活的这几种表现一一留着不动,而在成全宗教的生长上远远超过它们。它关于存在、关于道德责任、关于宗教关系的种种意思,提供了一套新的心理学;这套心理学虽不免疏漏,却远胜中国本有的。佛教的组织又如此妥帖而能随宜,不但中国人一拿就能用,而且自传入以来在中国并没有显著的改变。尤其是它着重个人的得度,许人脱出围着寻常中国人的那个无情的忧患饥馑之世,而入于大慈大悲的阿弥陀佛〔注五〕所治的天界。佛教所定的本分十分分明,人人公认。它督责人把生活守在高的标准上,而更有一层意味:它把每一个信者引入一种与神圣者相通的交契,使人一生营为的归趋不止于今生,而是今生加上来生。所以佛教实在是表达了中国百姓最深的宗教生命。
〔注五〕(原注:阿弥陀,梵语意为「无量光」,是中国最受尊崇的佛之一的名号。汉语通称阿弥陀佛。)
中国人有一个信念:他们该归心的宗教有三个,而这三个本质上又是一个。这信念的几个例证,值得一记。他们常说:「三教即一教。」据说有位老儒讲过:「三条路不同,归的源是一个。」民间有个常说的故事:有人在那边的世界里问孔子饮酒的事——饮酒佛教所禁,道教所许。孔子答道:「不饮则成佛,饮则成仙。那么,有酒我便饮,无酒我便罢。」这把中国人善于迁就的脾性说得很传神,这样的裁断听来也十分合时。
新近成立的北京道德学社,壁上挂着佛、老子、孔子与基督的像。社中人自称所拜的上帝是诸教共有的神。这学社的一支同善社,把三位教主与基督系得极紧,自称所得关于基督的启示比基督徒自己的还深。另有一个新团体叫道院,打算把三个旧教与回教、基督教调和为一。
佛教始终不懈地渗入儒、道两家,想促成中国宗教的合一。很早佛教徒就造出一个说法:儒童菩萨其实就是孔子的化身。山东省里一度有过一座供孔子的佛寺。佛教徒又传说迦叶菩萨是道教开祖老子的化身。有画工画老子化作佛的样子,坐在莲花里,头有圆光;佛前是孔子,正在行礼。有人问一位中国学者对这画的看法,他说:「佛该坐着;老子该站在旁边,斜着眼看佛;孔子该趴在地下。」
公元五四三年立的一块碑,可见佛教这种在中国宗教生活中自表高出一头的用意。碑的上端是梵天,再下是释迦牟尼与他的弟子阿难、迦叶在一面;另一面又是释迦牟尼,与多宝佛对语,受众僧与菩萨礼拜。碑座上是儒、道两家的神,共十位。佛教便是这样要把自己明明白白地排在另外两教之上。佛教从早年起就自视高出二教,并着手渗入与吸纳。其结果是,佛教本有的那些价值,渐渐被看成中国人天然的产业。它确是表达了中国人的宗教生命,在华南尤其如此——那里宗教的外在表现,大约比北方更显著。
第四章佛教与农民
要体会佛教在中国人全体宗教生活中所占的地位,就得看它藉以行事的那些组织。佛教在中国的地位有时不易估量,因为它渗透了百姓整个的文化与社会生活,成了他们的「道」。所以,看一看它从种种方面怎样触着寻常男女的生活,是能发人深省的。信奉之诚最显眼的凭据,便是佛教各国境内星罗棋布的那许多寺院。中国受寺院笼罩的程度不如别国,然而寺院仍是佛教在那里历久不衰、根柢深厚的一大缘由。举一所有名的古刹为例,便可见其一类,也可见其分量。
一、鼓山的涌泉寺
鼓山的涌泉寺离福州坐轿约四小时,是华南一座有名的古刹。它坐落在一片广大的山坳里,高出平原约一千五百英尺,正在鼓山半腰;鼓山者,「鼓之山」也,高约三千英尺。天晴时从山顶用望远镜看,东边天际可以望见台湾青苍的海岸。寺中屋宇宽敞,四围是一片参天的树林,松鼠、野雉、花鼠与蛇在林中安然度日,无人相扰。
上寺的路从闽江边上起。山脚下有一座大庙,行路人可以在那里雇到山轿,由两名以上的脚夫抬着。路用山上凿下的花岗石板铺成,是一级一级的石阶,在老松的荫下盘旋而上。每转一个弯,便现出一片铺着稻田的景致,或是山天相接的远望。一道溪水在路旁奔流,这里跌成一挂好看的瀑布,那里又在深涧中淙淙作响。路两边横着大块的花岗石,是地震时从山壁上震落的,杂乱地卧在那里。石头发黑的、经了风雨的侧面上,刻着汉字。有一块上面刻的是:「南无阿弥陀佛。」另一块则把某位大官朝山时的感怀留传了下来。近寺处立着一座座肃然的墓塔,历代方丈与寺中执事的骨灰就安放在里面。路那一边不远,树木掩映处,是化身窑,僧人最后的遗蜕在这里付之一炬。
将近寺门,便听见水车撞钟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提醒信者佛法不忘。又见僧人从容闲步,在家的居士有的担柴,有的治园,有的照看那些由虔信的人放生以为来世积福的牲畜。进了山门就是一口大放生池,池里的金鱼大得出奇,彼此相争,也同懒洋洋的龟相争,争的是求福的人从僧人手里买来的那种圆而硬的饼。
寺院本身是一组屋宇,环着石铺的庭院而建,依山势层层而上。进门的大院通到「天王殿」。一踏进那宽敞的门,迎面便是一尊乐呵呵、几乎赤裸的「笑佛」像。这是弥勒,佛教徒的弥赛亚,他要在释迦牟尼涅槃五千年后重临人世。北方的寺院里,弥勒立像常塑到七十英尺以上,表示他再来人间时人的身量将高到那个地步。来客两旁是两尊极大的天王像。在婆罗门的宇宙说里,他们是世界的守护者;在佛寺的这进门殿上,他们是佛法的守护者。同一殿上朝着外院的,是韦驮,佛教另一位护法神。附近某处还有关帝,兵士与商人所奉的神。关帝本是儒家的神,却早被僧人请进自家的神谱,做了僧伽的守护。
这进门殿之后是一个石铺的大院。右边是钟楼,撞钟的僧人已守了十四年的禁语之戒。左边是鼓楼。右边还有一排小殿。一条廊道通到藏经楼,许多佛典安放在漆柜里,其中有些是虔诚的僧人刺血写成的。同一边还有客堂、可容三百僧人的斋堂,以及宽敞而齐备的大厨房,水是从山上水塘用管子引下来的。斋堂之上有一间铺子,经书、佛像与僧人日用的简单物事都可在那里买到。院子左边是几座大屋,用作僧寮、库房,并安置那规模很大的刻经处,那里存着成千上万块雕着经文的木板。僧人焚化时所用的棺木也存放在这里。
院子北面的台上是正殿,称作「三宝殿」,即佛教的三宝所在;三尊贴金的像趺坐在莲花上,背后与头上都罩着圆光。中间一尊是释迦牟尼佛,右边是药师佛,左边是阿弥陀佛。也常有人说这三尊像表的是佛、法、僧。案上有烛台,有一只精致的香炉,炉中香烟袅袅。顶上垂着一盏极大的灯。后面挂着虔信的人所献的赞佛幡幢。地上铺砖,砖上摆着棕丝编的圆蒲团,僧人礼拜时就跪在上面。蒲团前有矮几,用以置经。正殿两旁各有九尊罗汉像,共十八尊。这座大殿之后又开出一个院子,院上的台上是法堂,供着大慈大悲的观音与二十四诸天。这里还有本寺施主与护法的督抚的小像。
山坡上到处是庙宇与小殿。有一座是祀朱熹的——宋朝的大儒,生在福建;殿中还存着他手书的几个字。寺西有几座大屋,用来安置求福的人所放生的牲畜。牛、猪、羊、鸡、鹅、鸭在这里安度晚年,不必担心做了中国人筵席上的主菜而就此开始它们的轮回。
寺由方丈主持,方丈通常是个精于料理的人,由僧众推举。方丈之下分两序执事。一序管僧人灵性上的事,一序管他们物质上的需用。僧人约在凌晨两点做一堂功课,午后四点左右再做一堂。这长长一日其余的时间,他们用来坐禅、读书、在山间闲步,或是睡觉。他们的生活与尘世一切扰攘的往来是隔绝的。
二、寺院主宰风水
这所寺院连同它的种种设置,很可以代表全中国的寺院。它的创建,本是四邻百姓请来的,因为那一带的龙时常糟蹋附近的庄稼。来了一位高僧,创了这座寺,以他的德望把龙制住,从此乡间安然无事,寺也就兴旺起来。自公元四世纪以来,记载上常说高僧在要紧的地方建寺,便为各地招来雨水与丰稔,或是拦住水患与灾殃,不使村落受损。换句话说,寺院被看作风水的主宰。照中国人的道理,风与水是灵的力量,可以由别的灵的力量加以制驭,使之不为害而为福。中国水旱之频,使得任何一种许人以调伏水旱的设置,都能牢牢立在百姓心上。寺院所占的正是这个地位。
中国景致里别有风味的一样东西是塔。塔这种建筑是佛教早期传入的,用以供奉佛的舍利。据说佛的身子有八万分,所以造了无数的塔来安放这些舍利。塔既藏有佛的舍利,便有法力,于是在制驭风雨上大有关系。中国的塔层数取单数,自三层至十三层不等。单数属于天地间的阳,阳胜于阴。塔在百姓的节令里也颇有一番热闹:逢着某些日子,各层挂起灯来,成群结队的人前来观看。
三、祈雨
祈雨是佛教与农民生活相关的一个极常见的例子,把这样一场法事细说一番,确有价值。
(甲)坛。中国某一地久旱不雨,田里裂开大口子,禾苗枯焦,百姓便可去见本地最大的官,把这危急的情形禀告他。他往往下令三日之内禁止屠宰;若雨仍不来,他就亲自前往,或遣人去最近的寺院,嘱僧人祈雨。
遇到这样的事,法堂的大殿便可用来做法事。更常见的是在寺旁一处围场内另筑一坛,坛高一英尺,四边各二十五英尺,上面张一顶青布帐。正中设座,主法的僧人与助手坐在那里。坛的四面各安一尊龙王像,龙王被认为是管雨的。若请不到像,就用一张写着龙王名号的纸代替。像前陈设花果与香。帐门上画着龙与云。帐与坛都是青的,僧人也穿青衣,因为青属春,有雨意。为这场法事,僧人先须斋戒沐浴。主法的僧人须是德行高、道心切的。一面有僧人念诵相应的经,一面另有两人照料供养、香火,并在法事中洒水,以示雨的将至。法事昼夜相续,由几班僧人轮流主持。
(乙)祈雨的法事。仪式以一段唱赞开场:
「玉天珠露,佛海金波,散莲华于千千苦界;愿慈心涤去大难,愿一滴化为洪流,愿一滴澄清山河。
「南无清凉地菩萨摩诃萨。」
赞毕,一位僧人取一钵水,三称:「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接着又唱:
「菩萨杨枝甘露,能令一滴遍洒十方;涤除腥秽尘垢,令坛场洁净清虚。法中密语,谨当持诵。」
这一段唱完,僧众诵观音的真言;这些真言连他们自己也全然不解,却有法力。诵咒之时,主法的僧人与侍者绕坛而行,其中一人以杨枝洒水于地。这是表示洗净坛场,也洗净僧人身上一切能使仪轨失效的不洁。绕行的僧人回到本位之后,洒水的仍旧洒着,众僧同念:「南无甘露王菩萨摩诃萨。」
菩萨此时已降临这洁净的坛场;方丈上香,僧众念道:
「田畴龟坼,旱魃为灾。黎民〔注一〕苦祷,禾稼将枯。伏愿沛然清液下降,普润十方,涤秽生凉。香云缭绕。」
这段祷辞念三遍,接着是一段启请:
「一心顶礼十方法界常住三宝。」
主法的人闭目静坐良久,观想诸佛、诸菩萨、诸龙王与圣众,他们以天眼天耳尽知此地苦旱,已筑此坛,众人齐来祈请。这一段观想被看作最要紧的一节。随后宣白一道文,大意说:祈雨之经乃佛所说,今本地苦旱,坛场已依法建立,谨为祈雨。又恐尚有疏漏,便诵「转轮光明王」的密咒七遍,以补其阙。
坛场既已涤除一切不洁,乃开祈雨之经,以十位一组,依名敦请一百八十八位龙王行雨。所用的文如下:
「我等一心奉请某某龙王降临。惟愿他心之智感动上界,遵佛所敕,悯念下民,来临本境,降洒甘霖。」
诸龙请毕,僧众诵相应的密咒,主法的人则端坐观想这些龙王,观想他们对受难百姓的恻怛之情。寺钟鸣,木鱼敲,鼓与铙钹也助其声势。这一切都是要使龙王留意这场旱灾。随后又以同样的方式十位一组请五十四佛,第六组只四位。所用的文与所诵的密咒都相仿,照样有一片喧阗相和。法事末了,表明所愿:愿三宝——佛、法、僧——与诸龙王赐雨。
坛上备有四份致龙王与诸佛的文书。头一日焚化三份:一份上诸佛,一份上龙王,一份上诸天。余下一份每日诵读,到谢雨的时候再焚化。文书如下:
「南无无量恭敬海云,威德诸龙及其眷属,一切龙王圣众。威德难量,承佛敕命,普降甘雨。惟愿默慈降临坛场,赐以清凉,遍洒十方。南无云中龙王圣众菩萨。」
供养只在早间奉献,因为依古来的规矩,诸佛过午不食。坛场看守极严,不许吃肉饮酒的人玷污。或诵大悲的密咒,或称念观音名号一千遍。僧人轮班行此法事,昼夜不停,直到雨来。
(丙)它的意思。在百姓的宗教意识里,旱是对罪的责罚。坛场要洁净,要为神所纳受,罪则以种种象征的法子除去。这与另一个意思正相合:人是天地秩序里密切的一分子。人的罪扰乱了自然的秩序,天便降灾以示不悦。人应当止住那扰乱自然秩序的恶行,也应当把罪的效验洗去。祈雨的法事连同它的密咒,正有助于廓清罪的后果,使天重又乐于降福。
四、寺院受供养,是因为它们主宰风水
祈雨在中国农民的天地秩序里是要紧的一节。旱是天对人违了天法的不悦之象,它要人自省、自悔。于是寺院便为卑微的耕田人开了一扇窗,让他看见那个关乎自己的普遍秩序。
佛寺不但在旱时做法事,水涝时、蝗虫为害时、人间疫病流行时也做。他们既采了中国的风俗,日月蚀时也另有法事,虽然他们明知道蚀的缘由。农民与官吏供养寺院,就是为了这些调理风水的法事;藉着这些法事,百姓得与那个广大的鬼神世界相安相洽。
〔注一〕(原注:此语指中国人。)
第五章佛教与家庭
中国人非议佛教的一条,是说它有悖于孝。照孟子的话,不孝之大者莫过于无后。虽有这样的指摘,佛教为家庭所做的却不少。它把家庭的伦理——孝、顺、敬长——接了过来,纳入自己的体系。违犯这些根本的本分,来世要受惨酷的责罚;忠实奉行的,不但得着儒家一套的报偿,更在来生得最大的果报。
一、观音——赐子与护女之神
佛教所做的还不止此。从它对一切众生的慈悲之中,生出了观音——中国女性的理想,大慈大悲的女神,中国人所想的美、孝,以及对弱者苦者的怜悯,都在她身上。她尤其是妇女的神,妇女一切事她都关切。几乎家家供着她的像,中国各处都有她的庙。
把这位神的来历略说一说,便可明白这一信仰的分量。观音在印度起初是男神,名观自在,公元三世纪至七世纪间受人奉祀,是水手与遭难者的守护。日子久了,或在中国,或在印度,这位神变成了女神。有人以为这是基督教影响所致。在中国两种形象并存,不过女身的更为人知。有位佛教徒说过:菩萨非男非女,遇着什么身方便,就现什么身。
观音是极得人心的神。她在地府中的经历,被走乡的戏班演得有声有色;她行慈悲的事迹,入于图画。她那为人熟知的故事是这样的:
观音是一位国王的女儿,国在苏门答腊岛附近某处,颇为富庶。她降生之前,王后先得一梦。小女孩不吃肉也不吃乳,性情极好,聪慧非常,凡所读过的,一过目便不忘。
她十六岁时,父亲要把她许配给一位年轻的王子。她不肯,决意一生茹素持戒。父亲恼她执拗,命她脱下朝服首饰,换上仆婢的衣裳,去园中担水。园子却从未这样好看过;女儿的气色也好,毫无劳乏之状,因为有神明暗中助她做工。
国王心肠软了几分,遣她姐姐去劝她接受自己所择的夫婿。她仍旧不肯,国王便把她送进庵里,嘱咐住持苛待她,好逼她回家。住持想讨国王的欢心,把最苦最脏的活都派给这女子。然而神明又来相助,使她的活变得轻省,件件都做得好,这年轻的女子始终欢欢喜喜。
一日有人报到国王那里,说他女儿与一个年轻的和尚往来,讲些邪说,而且已生了孩子。国王闻之大怒,烧了那座庵,杀死许多僧人。公主被拿住,带到他面前。她既不肯回心,国王就命将她处死。然而刽子手的刀断成千百片,丝毫没有伤着她。国王又命将她勒死。就在那地方现出一尊十六英尺高的金像。公主笑着叫道:「本无像处,像乃现焉。我见真形。身肉既绝,万路之光乃现。」她到了地狱,地狱当下化作乐土。阎罗王为保全自己的地狱,把她送回人间。她现身于普陀山——浙江近宁波海外的一座岛。她在那里救拔水手,为患难中的人显了许多灵异。
其时她父亲因造业甚多,病倒了。他该有的阳寿被削去二十年;又因烧庵时杀了五百僧人,身上便依数生出五百个疮。他成了个可怜可厌的老人,去求一位老僧——那僧其实是公主所化——讨救。老僧告诉他:只有用骨肉至亲的一只眼睛和一条胳膊配成药,才治得他这病。两个还在世的女儿都情愿献出,她们的丈夫却不许。老僧劝这位君王持戒茹素,重建他烧掉的那座庵,并出钱做法事,超度他所杀的五百僧人出狱。老僧又说,庵里有个尼姑肯献一臂一目。君王进了那座庵,果然见香炉前挂着一条胳膊和一只眼睛。把它们煮了,和入药中敷在国王身上,他不久就好了。再一查问,才知这两样原是他女儿身上的。
这便是中国最得人心的女神的故事。信她的人在每月初一、十五礼拜她,又在六月十九——她成菩萨之日——与九月十九——她着璎珞之日——礼拜她。女子出嫁满一个月,家里都要送她一尊观音像、一只香炉和一对烛台。
人不论男女,一遇患难便拜这位神。她的种种名号,都表明她肯听一切祈求:她是「观音」,即观人之声,声者,祷也;是「观世音」,听世间祈祷的;是「观自在」,观照而自在为尊的;是「观音佛祖」,观祷之佛祖;是「施无畏」,使人离怖的;是「尊王佛」;是「白衣大士」;是「大慈大悲」。
二、观音是各地母神的样范
这一番构想,是中国妇女社会意识与宗教意识的创造。它显出她们对慈、悲、孝的向往,也显出她们对那种成全了的品格所焕发的美的向往。有这样一个理想,并不是说中国千家万户都已把它实现了;它所表明的,是她们心中有这样一个该在生活里实现的理想,以及对实现它的热望。
中国各处都有母神,而个个都受过观音的影响。其中有些本是实有的妇人,死后被奉为神。这里便有一位这样的女神的故事,她在台湾一所小庙里主着香炉。她生在广东省。七岁上被一家人家领去,许给他家十八岁的儿子做将来的媳妇。一日那后生过河溺死了,这对她是沉重的一击。她十四岁时,那家的父亲又死了。剩下婆媳两个,昼夜痛哭,亲戚来劝也无济于事。婆婆哀毁得形销骨立。女儿再也支撑不住,便沐浴更衣,在未婚夫的牌位前焚香,立了这样一个誓:
「我愿守贞不嫁,自任担水舂米之劳,以事我婆婆。倘我别存他念,改我贞顺,愿天诛地灭。」
婆婆听了这誓,才止住哭。她们既没有叔伯可依,只得昼夜做活。未婚夫的一位亲戚把自己一个儿子过继给她作嗣子,孩子过了几个月却死了,这又是一场大痛。后来婆婆也死了。女儿变卖家当,凑钱办了像样的丧事;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粗麻孝衣。过了些时,她又抱养了一个孩子作儿子。儿子长大,她为他娶了妻,媳妇事她之忠,正如她当年事婆婆一样。她八十岁上,梦见观音的金童玉女站在身旁,说道:「天庭有旨,命你作神。」不久她就去世了。她自述道:
「上帝怜我生前以坚心守节,事婆婆一意恭顺,故授我以官品之职。我已在几处任事,如今调来台湾。」
这个故事和许多类似的故事,映出中国妇女在挣扎求援、求光、求指引之中所存的道德理想。
三、劝家庭德行的文字
佛教徒印行大量的劝善书。这些书多半是信者出的钱——他们许下愿,若父母病愈,便出钱印几百几千本这样的册子,白送与人。册中照例有许多故事,讲孝的报应。有一册里讲到一位金氏妇人,公公害病,六十日不能合眼,病势日重。金氏跪在观音案前,从自己臂上割下一块肉,和在公公的饭里煮了。公公的病当即见好,活到七十七岁。同一册里还讲到一位妇人,割下自己一块肝,作药给婆婆吃。
这些佛教的劝善书,把凡能使家族坚固安稳的德行一一拈出,并以最高的名义加以护持。在杭州一所佛寺里拾得的一本,自称是佛意的启示,劝人行十六条德行。第一条是孝。书上说:
「孝为百行之首。天地敬孝。存不孝之念,罪莫大焉。此念才萌,神明即知。心既存孝,天必显报。」
所举的第二条,是家庭里另一样要紧的德行,即敬:
「圣、贤、仙、佛,皆自敬出。不敬父母,罪之大者。兄弟不相敬,则伤手足;夫妇不相敬,则家和坏;朋友不相敬,则招祸殃。」
以下是同样的劝诫,讲诚、讲义、讲自制、讲容忍、讲仁、讲施舍,讲不骄、不贪、不妄语、不邪淫,讲相亲相爱、克己,讲求宗教的安慰,讲存一颗为和平所主的专一之心。这些德行于家庭的完整都是极要紧的。它们不是空讲,而是举出光辉的榜样,活画出今生来世的果报,再配上可怕的刑罚之图。于是佛教以言教,以身教,以今生来世的刑罚相警,以来生的果报相许,力图维持儒家一套的家庭德行,并要以牺牲的精神贯注其中。不过这牺牲向来总是弱者为强者而牺牲,少者为长者而牺牲,卑者为尊者而牺牲,女子为男子而牺牲。
四、度亡的法事
佛教很早就把本来比较简单的度亡仪节接了过来,衍成一套繁复的仪轨,把它所带来的那个灵界说得活灵活现。六世纪时,曾为宁帝(公元五一六年至五二八年)的岳父做法事,每七日一次,共做七次。每日斋僧一千,又度七人出家。死后百日,斋僧一万,度二十七人出家。
自那以后,人死之后每七日做一次法事,到四十九日以一场大法事收束,便很流行了。
这类法事的用意,是引亡者的魂魄过地狱,使它或还阳,或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办法是向地狱的守者与执事,并向以慈悲救人的诸神与菩萨,献上称心的供养。要焚化许多文书,把亡魂的事告知阴间的主者;又供上金银、各色衣裳、箱笼、房屋、仆役——不过都是竹篾扎成、纸糊起来的。还要诵种种有大力的咒语,以撞开地狱之门,放魂出来。
法事可以挤在一日之内做完,也可以每七日做一次,直到四十九日,即七七。对这些法事,有种种说法。
头七,亡魂到「鬼门关」。关上的鬼要钱,说他前生曾借过债。于是须送去大批银鞋〔注一〕,好教他清了所有的账,免得挨打受苦。二七,魂到一处受秤。恶若重于善,魂便被锯解、碾为齑粉。三七,他到「恶狗村」。善人过此无伤,恶人却被猛兽撕咬,血流不止。四七,魂面前立起一面大镜,照见自己的恶行与恶报,看见自己来生堕落为畜生。五七,魂看见自己村里的种种光景。
六七,他到横跨「奈河」的那座桥。桥高十万英尺,宽一又十分之三英寸,过桥须如骑马一般跨着走。桥下是激荡的漩涡,满是蛇,蛇头来回乱窜。桥头有差役逼着不肯上桥的人上去。善人不走这座桥,而由「金童」引着,从这座「叹息之桥」两侧的金桥银桥过河。
七七,魂先被带到王婆那里,王婆给他一碗汤喝,喝了便把阳世的记忆一概抹去。随后此人便进入轮回的大轮。这轮分作八十一格,从格中辐射出十万八千条迂曲的小路,通往天下四大部洲。魂被指引走其中一条,依次托生于世,或为畜生,或为人,或者径往西方极乐世界去。
人家仿这座桥,在亡者门前用桌子搭一座桥。桥的尽头把桌子翻过来,每条桌腿上放一盏灯。入夜,这座桥便灯火通明。一班僧人诵经持咒,另有人登上桥去扮鬼。孝子捧着亡亲的牌位前来,要带父亲过桥。鬼拦住他的路,他便跪下哀求,又给他们钱,末了用一大堆银子才把这一关打通。
另有一种法事叫破狱。先备五道署名的疏文,禀告该管的神,四道分挂桌子四面,一道挂在正中。随后把瓦片摆在桌上或地上。钟与木鱼相和,咒语诵毕,便焚化疏文,打碎瓦片,以表破开地狱、放出亡魂。
佛教便是这样把祭祖最要紧的职能接了过来,加以推广,使它对每一个人、对整个家庭都更有分量。
〔注一〕(原注:作此用的银子依古法铸成鞋的形状,商人携带时也是这个样子。)
第六章佛教与社会生活
一、在家人怎样受佛教思想的薰陶
佛教的师父在百姓中间申明道德的意思,常用的一个法子是散发劝善书,书上自称出于神授。下面便是这样一本书的大意:
不久以前,山东省里起了一声又急又响的霹雳。受惊的人定下神来,发现某李姓人家门前有一本朱笔写的小册子。李某拾起这本书,抄了一份,恭恭敬敬地读。他送了一份给知府马某,马某却不信这本书。于是弥勒——佛教徒的弥赛亚——自天上发话道:
「此乃末劫之年。天下之人不敬天地,不孝父母,不敬尊长。欺孤凌寡,压迫弱小;自用大秤,与人小斗。害好人,贪己利。诈人钱财,糟蹋五谷,宰杀耕牛。此卷特为彼等而降。诵之者可免祸。不信者,至丙、丁之年,田无人耕,屋无人住。是年五月,恶蛇遍国。八九月间,恶人之尸盈野。
「信此书而传其教者,不遭末世十苦:刀兵、火灾、昼夜不宁、夫妻离散、儿女流亡、恶人遍地、白骨无人收、有衣无人穿、有米无人吃、太平年景难得一见。释迦牟尼预见此末劫,乃降此卷于山东。大慈大悲的观音见众生之苦。弥勒命东岳泰山之神的两个差役查人间行事,先以米价腾贵为罚,而后于上述十苦之外,更加水、火、风、雷、虎、蛇、刀兵、疫疠、饥馑、寒冻之罚。释迦牟尼一万二千年之法运至此已满,弥勒继其位。」
诵这本经——其大意已见上文——便可免这些苦。诵满三遍,可免水火之灾。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可免刀兵、疫病、牢狱之灾,所得的福不可计量。诵经之外又能持斋的,可保自身平安。送人一百本的,可保自身平安;送一千本的,可保一家平安。被病缠上的,可用清朝开国皇帝顺治(公元一六四四年至一六六一年)年间的铜钱五文,柏子一钱,桑皮一钱,用水一碗煎至十分之八,喝下便好。
佛教给在家人所立的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便是这样传开,并在寻常人心里成为实事的。这法子很见效,整省整省的人曾被这类预言闹得人心惶惶。
二、慈悲与博爱之教的效验
不杀生这一戒在中国颇有影响。讲违戒者所受的报应与放生者所得的福报的故事,有成册成卷之多。每一所寺院都辟有一处地方,安置虔信的人放生的牲畜。
民间常说一个唐朝鱼贩子的故事。他病倒了,病中梦见自己被带到地狱。他周身火起,痛得像在火上炙烤。带火的飞车卷着火舌在他四围掠过,烧他的身子。一万条鱼争着来咬他的肉。阴司之主责他杀鱼太多,所以受这刑罚。他在生死之间悬了好几天。亲人被劝去做些忏悔的功德,便把他打鱼的家什烧了,又虔心塑了两尊观音像,设供忏悔。全家持斋,戒了杀生,印送《金刚经》一百多部,又超度了许多亡魂。因了他们这番用力,病人就好了。
有位学者对上面这个故事下了这样一句评语。若承认它的前提,这结论便是免不了的:
「火车若是真的,人何以看不见?若是假的,人何以觉着痛?然则火车从何而来?从杀鱼者的心头与念头中来。心中之火(心属火)能坏物,车上之火也能坏物。」
这种慈悲的态度推及于人。在溺女成风的地方,劝人不要溺女的小册子很多。有一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广东省里有位张氏,每日焚香念佛。一日她与丈夫同日死了。出乎他们意料而且大为惊惶的是,阎罗王判张某要做猪,张氏要做狗。张氏便去见阎罗王,说:「我们在世敬佛,死后何以要做畜生?」阎罗王说:「敬佛有什么用?你们在世溺死了我送来投生的三个女孩。人面兽心的人,不该罚么?」于是丈夫披上猪皮,妻子披上狗皮。随后他们托梦告诉本家兄弟张二:他们虽然念佛,却不许再托生为人,只因溺死过女孩。
这种慈悲之心推到什么地步、能有多大的可能,看中国人敬牛这件事大约可以见个大概。中国人待人待畜的残忍之事固然不少,可是很少见有人虐待牛的。外国人未到以前,中国是不杀牛吃肉的。今日中国许多地方,宰一头牛会使屠户吃官司。这种敬意无疑出于印度人极敬牛的风气。这慈爱之法又推及别的牲畜,取了一种颇可观的形式:放几头老弱的牲口,让它们在寺院的院子里了此残年。中国做的善事是很多的:死者有人埋,病者有人给药,每年都散出许多棉衣给穷人。种种默默行善的团体,确是从佛教所举的理想、所许的果报与所警的刑罚里得了真的感发。
三、与儒家理想的关系
这些理想在中国何以没有发生更大的影响?答案很简单:僧人的活动一向受儒家那套国家体制的力拒。朱熹同时的哲人张南轩,在《书经》一段文字的注里,把儒佛的分别说得很扼要:
「酒本是用来祭祀飨客的,这样用它,是天所命的;然而人滥饮以致丧德亡身,这样用它,是天所加以威罚的。佛家厌恶天所加威罚的那种用法,连天所命的那种用法也一并废了。
「譬如饮食,有妄加糟蹋、残害天物的;佛家厌恶这个,便一味吃素,而我们只戒那妄加糟蹋残害而已。又如衣服,有奢靡无度的;佛家厌恶这个,便除了灰暗素淡的衣裳什么都不穿,而我们只斥那奢靡而已。他们又因厌恶男女间的苟且,索性要废掉夫妇之伦,而我们只斥那苟且而已。
「佛家厌恶人欲横流之过,便连合于天理之正的事也一并废去;我辈儒者则只去人欲,于是所谓天理,愈见分明。譬如一道流水,佛家厌恶它为泥沙所浊,便动手用土把它堵住;他们不想想,土把水堵住了,水源也就断了。我辈儒者不然,我们只求把泥沙澄去,好教清水可用。这便是佛家与儒门的分别。」〔注一〕
〔注一〕(原注:《书经》第五部第十篇,第一百二十二页。)
这一段话既显出儒门的反对,也显出佛教对儒门中人所起的影响。
佛教虽间或得朝廷的眷顾,却屡遭力加的迫害。公元八一九年,韩愈上了他那篇有名的弹文。公元八四五年,武宗下诏汰僧。那一次拆毁寺院四千六百所、小庵院四万所,勒令僧尼二十六万五千人还俗,寺中沃土尽被籍没。明朝与清朝两代,佛教的处境都岌岌可危。佛教若放手施为,是否就能使中国人的道德境况有所长进,很难断言;不过它的不成功,至少有一部分要归咎于儒家正统的反对。
四、佛教理想在吃素各会中的体现
朝廷的迫害逼得佛教一时离开它的丛林生涯,把自己托付给百姓。这类迫害过后,百姓中间照例要兴起一番虔敬与信仰的热潮。佛教的师父在自己身边聚起大批在家的信者,结成会社,暗中行其宗教的仪式。这些会社保全了真正的佛教虔敬之风,不单在受迫害的时候如此,便在佛教的组织蒙朝廷恩宠而渐失其朴素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类会社有几个用着不同的名目绵延了几百年。譬如在理教,如今在华北平静地存在着,便是白莲社的后身。白莲社起于五世纪,社中人求往生阿弥陀佛的净土。十一世纪时它曾蒙朝廷眷顾。元朝时它与叛军一同抗拒王室,并把本社的一位首领、僧人朱元璋送上了帝位,就是明朝的开国之君。此社不久即遭禁绝,社众为官府所迫害。清朝时它参与过一次举事,被狠狠剿灭。如今它名为「在理」,意即在三教之「理」中;它是三教之间的调人。
此派在北京有三十一处堂口,支派遍于华北。会中禁酒禁鸦片,却不禁肉食。堂中照例供一尊佛像,或观音,或别的。所用的是佛教的经咒。它绵长的历史中最突出的教义,是盼往生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盼佛教的弥赛亚弥勒早日降临,以及大量使用密咒真言。
另一个体现佛教理想的会是金丹教,即长生之丹一派。它的开创者就是写景教碑的那个人,所以此派与基督教有些瓜葛。它推重博爱之教。这是所谓佛教与基督教相接触的若干例子之一。
上面两个只是例子,这类会社中国各处都有。它们守佛教给在家人所立的五戒。会众把许多时光用在斋戒祈祷与诵读佛书上。他们的生活大体朴素诚恳。他们是在为往生阿弥陀佛的净土作准备,或是在盼着佛教的弥赛亚早日降临,整顿这个世界。在这以前,他们凭着持咒、修身与彼此协力,尽其所能地要把一个较好的世道迎进来。
五、朝山
朝山在中国很盛。有名的佛教圣地是山西的五台山、浙江海滨的普陀山、安徽的九华山、四川的峨眉山。这四处各在中国一方,表佛家所说的地、水、火、风四大,又是文殊、观音、地藏、普贤四大菩萨道场所在。除了这几个大处,还有许多别的地方是香客足迹所趋。
春天,春之神把大地罩上一层绿,天色与风都在招唤,许多人便上路朝山去了。有的独自一个,一步一跪一拜,十分吃力地走。有的结成欢欢喜喜的一队,由一位虔诚的村妇张罗着领队照应。有的是轮到了自己:他们入了会,会里有一笔钱专供会众朝山之用。有的是去还愿——当初父亲病危,曾向观音许过愿,菩萨延了他的寿。对另一些人,这是一生虔敬的圆成。而人人都是为着春日出门的那一份快活。
普陀是浙江海外的一座岛,中国各地许多香客都以它为归。岛上各寺约有僧人二千;到香期,僧人增至一万,在家的香客则有数千。
有一队香客正一路说笑着走。日色明亮,照着深蓝海上的白浪花。春意到处喧闹。一位是杭州来的方丈。一位是武昌来的居士,矮小而不起眼,平常长胡子的地方只有几根稀疏的长毛。一位是天津来的年轻僧人,眉目清朗。末一位是杭州那位方丈的随从,几乎无处不在,总是兴头十足。他置身于神明之前,这一段日子整个人都振作起来了。有人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来?」答道:「我们来拜观音老母。」每进一处殿宇,各人买三炷香两支烛,恭恭敬敬供在观音像前,跪下叩拜。随后坐下,吃侍者献上的茶。留下一点香钱,便往下一处去。
路上有一条胳膊粗的大黑蛇懒洋洋地横过道来。他们肃然站住,又敬又畏,直等它没入草中,口里说这是好兆头。走过一道风积的沙丘时,杭州那位方丈说,这叫飞沙,是菩萨吹来的——她怜悯那些为了到一个洞里去而不得不渡一道窄海峡的行人。这洞叫梵音洞,是地震裂开、又被风浪淘空的罅隙之一。洞下是奔涌的潮水,上面漏下几缕日光。每位香客上过香,便向黑暗里张望,看自己能否在幽暗的洞中见着哪一尊佛的影像。一位见着了观音,众人都说他见得好。另一位见着了笑佛,众人齐声说他最有福气,因为这位佛正是将来要降世的弥赛亚,见着他的人有福了。他们就这样一处一处地走,一路闲谈,看遍岛上的景致。中国各地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这样做;佛教在他们自己身上、在他们乡里的根柢,也就这样越扎越深。
第七章佛教与来生
佛教未来以前,中国人对死后的生命只有模糊的观念。《山海经》提到东海中的度朔山,死者之魂住在山下,入口有神荼、郁垒二神把守,总管群鬼。中国有些地方把这两位神的名字或画像贴在门上,用以守家。道家很早就衍出一个西方乐土的观念,由西王母主之,起初说在昆仑山,后来又说在东海诸岛。不过这一重天只属于道家的隐者与神秘之士。佛教却把一套完备的地狱与天堂,普告于中国的每一个人。
一、佛教的地狱
这实在是佛教给中国宗教家当添上的最可注目的一笔。佛教极看重魂灵死后立时的种种遭际,它的刑罚人人皆知。凡有城墙的城里都有城隍庙,庙中有一座地狱公堂的摹本,由城隍主之。东岳泰山的庙里,则把地狱中加诸罪人的种种酷刑铺陈得淋漓尽致。僧道所做的每一场丧事,用意都在引亡魂过地狱,并把自头七到七七递进的经历活画出来。七月十五(约当阳历八月),另有一场专为狱中亡魂而设的法事。此外,各处乡里每年还有一场普度(约当阳历十月),超度横死的与无人照管的亡魂。欧战期间,就有许多这样的法事,超度死在欧洲战场上的人。这类法事上,地狱的景象用图画与塑像活活画出。寺庙散发带地狱图的劝善书,好让妇女看了明白。戏台上也常演以阴曹为背景的大戏。这一套宣扬之法,大约是同类之中最见效的。
地狱分十殿,每殿四围是些小狱,魂灵在那里受刑受炼。第五殿可作其余各殿的例子,由阎罗主之。阎罗本管第一殿,只因他心软,怜悯到他面前的亡魂,把他们放回了人间;为着这一点宽纵,才被调来掌第五殿。
一个魂灵过了前四殿,查出并无善行可录,便被带到第五殿,每七日提审一次,查问生前的行事。它急着要回人间,便一叠连声地许愿,说要把种种未了的愿心办完:修寺院,修学堂,修桥,修路,淘井,浚河,印送善书,放生,奉养老亲,或是好好安葬他们。然而明明白白地告诉它:神明尽知它的伎俩,这些未了的事如今再也办不成了。众神议定,判得并无冤枉。于是无从上诉,每个魂灵都由牛头马面的差役带到一座台上,从台上可以望见自己的故乡。台的前面作弓形,周围二十七英里,高四百九十英尺,四周以刀树为墙。
好人若所亏欠的为所行的善所抵,便可还阳。只有判为恶的魂灵,才从这座台上望自己的村子。他们看得见自家人走动,听得见他们说话;省悟自己当初怎样违了长辈的教训;看出自己拼命争来的那点身外之物毫无价值。他们昔日的算计一一浮起,历历如绘:看见自己已有妻室还要另娶,看见自己怎样侵占田产、侵吞公物、做假账,把罪名推到死人身上。他们望着村子,又看见旧日的朋友摸着自己的棺材,心里暗自欢喜;听见人家说自己自私、不诚。而刑罚还不止于此。他们又看见自己的儿子被官府责罚,妇人得了怪病,女儿被人污辱,儿子被人引坏,家产被人夺去,祖屋被火烧掉,生意也败了。在这台上,这一切像一场惨烈的梦在眼前过去,教他们心胆俱裂。
第五殿四围有十六小狱,魂灵在那里受刑。每一狱中都有埋在地上的桩子与凶猛的野兽。罪人手足缚在桩上,身子用小刀剖开,心肝肠肚顷刻被野兽吃掉。
这十六狱里各有一类罪人:(一)不敬神鬼、疑心没有善恶报应的;(二)伤生害命的;(三)背了行善的誓愿的;(四)行邪法妄求长生的;(五)责备好人、惧怕恶人、恨人不早死的;(六)与人争斗而后把罪推给人家的;(七)男子强逼妇女的,妇女勾引少年的,以及一切淫邪之念;(八)损人以利己的;(九)吝啬刻薄、于人死生全不顾念,明明可以相救而于己无损却不肯援手的;(十)偷了东西栽在别人身上的;(十一)以怨报德的;(十二)心术阴毒、唆使人作恶的,纵使所唆之事未曾做成;(十三)用诈术诱人的;(十四)把人卷进争讼赌博而自己得利的;(十五)执迷邪见不肯悔改、又毁谤他人的;(十六)憎恶善人贤人的。
除了这十六类,第五殿还办别的恶人:不信死后有报应的;阻挠善举的;烧香而心不诚的;说人罪过的;烧毁劝善的书、口里礼拜北斗而仍旧吃肉的;憎恨他人的;诵经持咒、参与法事而事先不斋戒的;毁谤佛道二教的;识字而不肯读古今劝善惩恶之书的;掘人坟墓、毁人坟界的;故意纵火烧林烧草、或在自家用火不慎的;向畜生射箭存心要它死的;怂恿引诱病弱的人同自己角力相赛的;把瓦片石头抛过邻家墙去的;在河里毒鱼的;放枪的;结网设罗捕鸟的;在地上撒盐的;死猫死蛇埋得不深以致掘地的人送命的;叫人在冬春掘冻地的(地气寒彻,掘地者因而冻死);拆掉连墙逼邻家迁灶的;侵占官道田地、堵井塞沟的。
凡犯了上面任一条罪的,都被带到那座能望见自己村子的台上,随后发往号叫大地狱,即佛家八热狱的第四狱〔注一〕。由那里再各赴所属的小狱。刑期满了,还要再查一遍,看有没有别的罪须受罚。
〔注一〕(原注:佛教分热狱与寒狱。在印度那样的地方,酷寒是一种重刑。)
犯了上述诸罪的人,若每年正月初八持斋,并立誓不再犯,不但可以免刑,连第六殿的刑罚也可减轻。然而有几样罪不能这样打点,如杀生害生,结交邪教,奸污妇女而后下毒害她,通奸,行强,嫉妒,败坏他人名节,偷盗,以怨报德,听了劝诫而不悔改。这些都是重罪。
二、它在社会上的功用
地狱在社会上的功用,看了第五殿的情形与其中受罚的那些罪人,便十分明白。地狱是中国的一面社会之镜,凡有害于群的行为,其后果都在镜中画得活灵活现,足以吓住人不去做。它在中国所以见效,不单因为描摹逼真,也因为乡里的公论本就不许这些行为,并且处处要压住它们。
三、佛教的天堂
佛教带进中国的,不只是一套完备的地狱,还有一重人人都可进的天。西方天界之主是阿弥陀佛,通常与大慈大悲的观音并称。阿弥陀被解作「无量寿」;本义则是「无量光」,这就令人想到它出于波斯,而受过摩尼教的影响。阿弥陀诸经的译者,全是中亚人氏。
阿弥陀是千佛之一,被看作释迦牟尼的影现,而他在人间的本生,又与一位名叫法藏的比丘相连。这位比丘愿成佛道,把这心愿禀白世自在王佛,求佛教他:佛该是怎样的,佛国该是怎样的。世自在王佛为他宣说。比丘思惟之后,发了四十八愿,誓言在一切众生未于他的净土得度之前,自己决不成佛。
第十八愿道出了他的本怀:
「世尊,他方世界众生,发心趣向无上正等正觉,闻我名号,于我得菩提之后以清净心念我者;若其临命终时,我不与大众围绕现其人前,受其礼敬,令其心不颠倒者,我则不取无上正等正觉。」
从《阿弥陀经》里摘几节,可见佛教徒心目中净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其中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合成。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微妙香洁……」
「彼土之佛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其国众生,于清旦着衣持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至食时还到本国,饭食已,复各散去。」
「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鹤、孔雀、鹦鹉、舍利(一种长脚的鸟)、迦陵频伽(声音美妙的鸟)……是诸众鸟,昼夜六时出和雅音。其音演畅五根(信、进、念、定、慧之根)、五力(信、进、念、定、慧之力)、七菩提分(慧、念、择法、精进、轻安、禅定、舍)、八圣道分(正见,思与志之决定与清净,能现一切音声之力,少欲,苦行,得禅定自在,系念在道,正直有德),如是等法。其土众生闻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
讲到往生此土的人,经里说:
「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何由得生净土?诸上善人俱会一处……福德深厚者,得生彼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我见是利,故说此言。众生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四、这些观念与祭祖的调和
人的生命在墓后延续于地狱、延续于净土、延续于轮回,这在中国很容易就被接受了。这些新观念,连同实现它们的修持之法,都被急切地采纳,一直保持到今天。在别的国度,天堂与阴间的创设削弱了祭祖的把持力,终于把它取而代之。在中国得的却是相反的结果;这无疑是因为家族制度连同至高的孝道,受着国家的扶植,而佛教及其教义只在能支撑这一套的限度内才被容许。另一个缘由在于中国的文明以农为本,加上交通的极度艰难,这就使家族制度在中国居于主位。到了今日,交通的改良、西洋工业制度的输入,以及新教育对个人的看重,这几样正在削弱家族制度,连带也削弱着祭祖。
第八章佛教在中国所着重的灵性价值
北京国会附近有一所小小的寺院,奉的是大慈大悲的观音。像前香炉里烟气袅袅上升。壁上挂着描神画仙的旧画。这寺连同它的院子,看去颇为兴旺。那间整洁的客堂里摆着桌椅与时钟,可见新世界的影响。
近来有一位壮年的僧人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向国会议员与各省来的学者讲佛法。笔者常在午后顺道进去,谈佛教及其前途。谈完照例有一顿简单的饭。这一节所记,大半就是那些谈话的内容。
一、佛教把人分作三等
「佛教为人做些什么?」
「世上的人至少有三等。最下一等活在物里,一心在财物上。他们的生命缠在他们认作真实的那些粗糙笨重的东西里。第二等高些,把意念当作真实。他们不缠在物的迷阵里,却被意念弄糊涂了,认意念为真。第三等最高,他们因修定而从意念的束缚中得了自由,能入十六天。」
二、常人的得度
「佛教能为最下一等人做什么?」
「为这一等人,佛教有十戒。人人身中都有十恶,非驱除不可。三样在身,即不偷盗、不杀生、不邪淫;四样在口,即妄语、绮语、恶口、两舌;三样在意,即贪、瞋、不信。」
「这岂不全是消极的?」
「是的,然而必要;因为在除去这些恶行的过程里,人得着了忍与定。佛教并不止于戒。信者还须行十善。不但要除去杀生之念,还要生起救度一切众生之念;不但不可偷盗,还须以财济人;不但自己不放纵淫逸,还须以礼待人。所以每一条戒里都含着一股向善的正面的力,这与止恶同样要紧。」
「佛教拿什么作鼓动的力量?」
「头一样是地狱和它的可怖。恶人见了自己的行为落在自己身上的后果,便怕做恶而去行善。其次是轮回,有堕为畜生、虫豸的危险。再次是阿弥陀佛净土中的果报。而且,人不但可以自度,还可以凭积来的功德度自己的父母亲族,缩短他们在狱中的日子。」
三、信的地位
「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人人都进得去么?」
「进得去,它向一切人敞着。经上说:『若有人造作恶业,乃至具足十恶、五逆等罪;此人愚痴,罪业深重,当堕恶道,历多劫受无穷苦。临命终时,或遇善知识,种种安慰,为说妙法,教令念佛;然为苦所逼,不遑念佛。』」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指望?」
「这样的人也有指望。经上说:『善友告言:汝若不能念彼佛者,应称无量寿佛之名。』令其安详,声声不绝,心心念佛,具足十念,称南无阿弥陀佛。因称佛名故,于念念中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命终之时,见金莲华犹如日轮住其人前,一念顷即得往生极乐世界。于莲华中满十二大劫,莲华方开;当华敷时,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以大悲音声,为其广说诸法实相、除灭罪法。」
「信能救这样的人么?」
「能,不过不是他自己的信,而是发起阿弥陀佛那一愿的信。阿弥陀佛信他可以得度,这就给了他必能得度的全副把握。他所需的,只是愿生那净土,并称阿弥陀佛的名号。」
四、第二等人的得度
「第二等人怎样得度?」
「第二等人把意念当作真实。他们不缠在物的迷阵里,却被意念弄糊涂了,认意念为真。这些人不需要偶像与外面的约束,却仍需要天堂与地狱,虽然他们把这两样看作意念。他们行十善,便得一颗安静无畏的心,成为圣贤。圣贤在人间位分很高,在佛教里却不然。他们单凭善行的功德,所入的是欲界,即地上紧接着的六重天。」
五、最上一等人的得度
「第三等呢?」
「这一等里分许多位次。有靠修四禅〔注一〕而能入色界十六天的。有靠修四无色定〔注二〕而入无色界四天的,那四重天离一切欲,也不为色所拘。这几重天是涅槃的前厅。」
〔注一〕(原注:禅那之义为静虑。后世受轮回之说的影响,想出若干重天,与静虑的深浅相应。)
〔注二〕(原注:指一切觉受都已不存的那一层空观。)
「这一切里头,驱策的力量是什么?」
「是精进。」
六、天堂与地狱
「天堂与地狱果真有么?」
「天堂与地狱都在人的心里。说到底,天堂在阿弥陀佛的心里,地狱则在人迷妄的脑子里。」
「那么有什么是实有的?」
「龙树说:『不生亦不灭,不断亦不常,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七、罪
「罪是有的么?」
「在真佛教徒心里,罪与德不过是一体的两面。罪是幻,德也是幻。更高处有一个统一,二者在那里泯然无别。」
八、涅槃
「你认得证了涅槃的人么?」
「认得,我自己经历过。涅槃不是墓后的境界,是人在此生就能入的境界。」
「这经历说得出来么?」
「说不出。我只能指一指这大海的岸。起初我极苦极闷,像背着满世界的迷妄;随后来了极大的安宁与寂静,无可言说,澄澈而超乎语言所能表。」
九、哲理的根柢
「这宇宙的背后是什么?」
「在这个现象与变化的宇宙之下,有一个统一。它是一切存在的根柢;它在一切存在之中,一切存在也安住在它里面。正因为有这共同的根柢,人才能领会它。这个普遍的根柢,我们叫作『法』。它的性相是:凡所生者皆老,皆有病死;佛的教法能净人的心,使之得无上正觉;诸佛同行一条圆满之道,终得最上的自在。」
「你讲到佛教的三身。」
「是的。我们有法身,这是本体之身,是一切存在的根基,现出种种形相:佛、菩萨、神祇、天人、人,甚至鬼。它无人格而无所不遍,可称为第一身。第二身是报身,即受用之身,这是佛在天上的显现。第三身是应身,即报身在地上的投影。」
有人把这三身比作基督教的三位一体。两者虽有相似之处,却该留意:佛教三身的第一身,所对应的是作为绝对者、作为普遍存在之无人格根柢的上帝;第二身对应荣耀中的基督,第三身对应历史上的耶稣。至于圣父上帝与圣灵,则没有相当的。
「你信一切众生都能得度么?」
「信。一切众生都有佛心,一切众生终将成佛。」
随后这位讲者转向我的一位朋友说:「你在佛法上做过些什么?」朋友答道:「我写过、译过许多书。」「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你做过什么功夫?」朋友承认此外做得不多。于是他说:「每日清晨醒来,深深地反观你未生以前的境地。想回到你的神识与佛混然为一的那个境地去。在那境地里寻见自己,你就会寻见不可言说的开悟与喜乐。」
日头落到西山背后去了。城墙上响起号角。门外是北京城从它那些俗务与俗乐中归家的喧腾之声。我们汇入这奔忙不息的人群,心里却仍觉着另一个世界的宁静。对这些于永恒与崇高如此敏感的东方之子,基督教岂没有一番医治与平安的信息?
十、佛教所能给的
有一位要紧的政府官员,终日要应付许多扰人的请托与索求。他说:「我若不每天花一个钟头打坐——正如佛开悟时那样——这一天的公事就办不下来。」有人问他打坐或祈祷时做些什么。「什么也不做。」「那么,你想些什么?」「什么也不想。我一做宗教上的静坐,就不想了。人生逼得我想得太多。我若不停住思想,不入那个『空』——我们都从那里来,也都要落回那里去——我的神智就要失常了。」
问他的那位基督徒仍不满意这佛教徒对自己祈祷生活的描述,再三追问其详:「你静坐或祈祷的时候,发生什么?」
「我告诉你,什么也不发生,只是我得着一种平安,这平安是过眼的世界所不能给的,也是过眼的世界不能全然夺去的。宗教的秘诀,无非是看清一切都要过去。你一认了这件事,你就真自由了。基督教世界似乎被凡尔登法国兵士的那句口号打动得不得了:『他们不得过去!』也许德国兵士那时那地确是没有过去。可是法国兵士自己也都在过去。世上的一切都在过去。我们佛教所教我们的是:『由它过去!』什么东西你也留不长久。祈祷或静坐,无非是存心在这个念头上做工夫。哦,你若全心信了这个福音,天天进到里头去,那真是奇妙的平安。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何必忧虑?我们忧虑得实在太多了。祈祷无非就是不再忧虑,不再思想,入于涅槃那种无可名状、无所动心的平安。」
这位看来是个热心的佛教徒。问他佛教徒与基督徒的分别何在,他立刻答道:
「这个嘛,就说我的妻子罢。她是个极好的女人。街坊邻里谁家有人害病有人为难,都来找她。所以我对她说:『太太,我看你能做个头等的基督徒。』不过我想她让太多的烦难缠住了自己。她成天想啊、忙啊、盘算啊。诚然,她想的多半是别人的事;可是她也的确有孩子、有家、有亲戚朋友街坊要照应。也许她真做不了佛教徒。也许这全是性情的事。哦,不过我告诉你,做个佛教徒真是好,因为它给你这样奇妙的一种平安。」
第九章今日的佛教
一、佛教历史的分期
佛教在中国的历史可分四期。前面说过,佛教于公元前二世纪入中国。第一期是译经传教之期,止于公元四二〇年。第二期是互相渗透之期,延至唐朝之初,即公元六一八年。第三期是立定根基之期,止于五代之末,即公元九六〇年。第四期是衰颓之期,一直延到今日。
二、近二十五年的进展
中国的佛教有中兴的迹象。这究竟是一股潮,还是一个浪,只有将来才说得清。一八九三年,印度僧人达磨波罗自芝加哥的万国宗教大会回去,道经上海。他本意是要游历中国,鼓动中国的佛教徒派人到印度去,把佛教在那里重新树立起来,然后再向全世界传布。他向上海的僧人讲话,由老资格的传教士艾约瑟替他翻译。达磨波罗四围围着一大群好奇的僧人,这些人对他古怪的相貌和他衣裳值多少钱的兴趣,远过于对他那宏大的理想。他们当时又正受着儒家政府的铁腕,当下便打听官府对这种新举动是什么态度。达磨波罗没有走出上海一步。
日本的佛教徒,尤其是本愿寺派的人,对中国的佛教徒抱着深切的关心。大谷伯爵曾遍访中国的大丛林;日本佛教徒来作这类访问的很多。一九〇二年,皇太后锐意兴革,决意没收佛教的产业,以其所得推广新式教育。各寺院为保住自己的产业,便投到日本僧人的保护之下。到一九〇六年,皇太后看清了那道谕旨的后果,当即另下一道,把前旨撤回,日本僧人也就走了。
日本的佛教徒对中国抱着传教的热忱。中国许多大城里都有本愿寺派的庙。这些庙本是为日本人设的,用意却是要做遍及全国的传教事业的起点。向中国提出的二十一条里,中国拒绝画押的最后一组中有两款很可注意:「第二款:日本人在中国内地所设医院、教堂、学校,应许其有置地之权。」「第七款:中国允许日本人在中国有传教之权。」
在日本影响之下,一九〇七年在南京由一位姓杨的居士领头,设了一所训练佛教传教人的学堂。学生先去日本深造,资质较好的再往印度求学。杨氏死后,此事因无款项而中辍。
民国建立,佛教感到一股维新的浪潮。各寺院办起僧众学堂与儿童学堂。出过一份杂志,不按期出了几号便停了。又在北京设了一个全国性的组织,着手调查各地寺院,讲演与宣传的活动也多起来。然而袁世凯颁布了管理佛教寺院的二十七条章程,这就把维新者的热心大大浇冷了。
世界大战激起了民族主义的精神,又一并鼓起了佛教徒的热忱。目下中国的佛教徒中间,已有新活动的迹象。
三、目下的种种活动
佛教在中国有些地方也许正停着不动,甚或正在凋零,可是在江苏、浙江两省与各大城里,它显出新生的气象。这类中兴出现在受新世界影响的中心地带,可见佛教在中国也和在日本一样,还有足够的生气来将就今日的局面。下面就说一说这些活动。
(甲)重建寺院。一八五〇年至一八六五年太平天国之乱蹂躏中国,寺院与城镇同遭其殃。寺院不但被烧成白地,赡养之资也被夺去,僧众星散。长江流域与中国南部西部,至今还有许多这样的废寺。其中有不少已经重建。最可注目的大约是常州那一所,它毁于那场变乱,今日却是中国最大的丛林,有僧约二千。福建近几十年中新建了几所寺院。浙江、江苏两省,各大城里以及北京一带,都在兴工动土,可见寺院正感到一股新的旺气。
现代佛教的一位领袖太虚,在这重建之际举出了一个理想的规划。他主张要有中心寺院五百七十六所、讲经之处四千六百零八处、佛教医院七十二所、孤儿院七十二所。
(乙)人数的增添。僧人的数目几乎无从得着可靠的统计。据不完全的报告所作的保守估计,僧约四十万,尼约一万。佛教徒中间的印象是僧人在增加。看目下重建修葺的势头,这是很可能的。
更有意味的是有学问一流人的加入。许多官员为眼前纷乱的政局所沮丧,到寺院里托庇。其中有的如今做了方丈,正用自己的影响把寺院兴办起来。全中国都有儒者在潜心研究佛学、修习禅定。有些在日本的佛教大学读过书的中国学生,正以讲演和笔墨传布佛教。
(丙)出版。同样有意味的,是各类佛教书籍出版之增多。许多寺院设有刻印之处,印自用的经本。此外还有八处以上专印佛教书籍的地方,最有名的是南京杨氏的刻经处、扬州的佛经流通处和北京的那一处。这些地方印行的书约有九百余种。近来最可注目的一桩,是上海所印的汉文大藏经。
这些出版物里有几种是新式的。中华书局印过几部讲佛教的书。另有些书是为调和佛教与西洋科学哲学而刊的,这上头看得见日本的影响。一九二一年,上海一家书局出了一部佛学辞典,共三千三百零二页,是依日本的《佛教大辞典》编的。别的书上也看得出日本学术的影响。
出版物中又出了两种杂志。一种在宁波出,叫《新佛教》,办得很吃力,恐怕支持不下去。另一种叫《海潮音》,如今在汉口出。此外各大城里都有佛教书铺,专卖佛书,据说生意都不错。这一番著述刊行的兴旺,显出中国读书一流人对此有兴趣。这类书僧人买得不多。中国学者读它们,是为它们的文笔,为它们深远的义理,也是为着在本国这纷扰的政局中求一点光亮与扶持。
(丁)讲演。与出版并行的,是在中国各丛林与各城里以讲演传布佛教。几年以前,佛教的讲经无论讲得多么郑重,听的也只有僧人和几个虔诚的信者。今日这类讲演登报招揽,听众往往济济,多是知识界中人,其中还常见许多妇女。太虚、圆瑛这样的僧人,已有全国的声名。不但僧人,在日本受过训练的居士也在开讲佛经。最受欢迎的是《大乘起信论》与《妙法莲华经》。
(戊)佛教的会社。与讲演并行的,是种种名目的佛教会社之成立。北京有一个总会,各省都有分会,彼此的联络却相当松散。佛教向来不喜欢集权,便是喜欢,政府也不会容许。这些会社所求的,主要是同道之谊、修持、研习、传布与服务。这类会社常常短命,却在各处纷纷冒出来。他们聚会听佛学讲演,或开经典研习班。志向大些的,间或办几个月的讲习所。有些人拿一部分时间共修禅定。几所儿童学堂也由这些会社维持。他们还奖掖在狱囚中间所做的宗教事工,散发劝善书,举行法事;这类事将要受死刑的人格外领情。会社也办出版。那两种杂志就是由较大的会社的会员支持的。
(己)社会抱负的征象。社会事业是有些佛教会社的一大特色。他们为灾荒之区募款,开办孤儿院,又协助红十字会的事。中国最大的救护病人与苦难者的机构之一设在汉口:一座佛寺居中,四围是新式建造的医院、一所孤儿院和几所贫儿学堂。它未必合西洋讲效率的标准,然而确是今日佛教向外伸展的表征。
他们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步,大约是看清了需要领袖,而领袖非加训练不可。为此办起了几所学堂。这类学堂势必十分简陋,在延聘合格的教员、置备设备与招致上等学生这几件事上都很吃力。
新生气的另一征象,是为佛教将来的发展拟订纲领。最周详的一份不久前问世。就个人而论,它主张培养爱、慈悲、平等、自由、进取、坚定的信、忍耐与刚毅。就众人而论,它主张:(一)因材施教;(二)量能授业;(三)使人各得发展其才力之机;(四)使人人都有开悟的机缘。就社会而论,它力劝培养协作、服务社会、为公众福祉而牺牲,以及个人心中的社会意识。就国家而论,它力劝爱国、参与政事、协力于国际间的各种运动。就世界而论,它主张普遍的进步。就宇宙而论,它举出的鹄的是:使人与灵性的真实相契,使一切众生开悟,使那灵性的宇宙得以实现。
一位佛教作者把新佛教的宗旨总括如下:
「从前的佛教,所愿的是逃出这罪恶的世界。今日的佛教不但愿逃出这罪恶的世界,更渴望把这罪恶的世界变成一个由佛教理想所主的新世界。从前的佛教,所务的是树立并完备自身的教义与教团的规制。今日的佛教不但盼望完备教义与规制,更愿把教义与理想传布出去,以助人类成为真有教养的人。」
四、西藏喇嘛的态度
感到新时代之鼓荡的,不只是中国的佛教徒,还有蒙古与西藏的喇嘛。不久以前,北京的喇嘛庙里办过一次展览,招来观者数千。其用意是筹款修庙,好给庙里的事业一番新的推动。这些鼓荡未必就与基督教为敌,这从青海库仑次仁喇嘛写给四川索伦森牧师的一封信里可以看出:
「仆见《圣经》数种,细读之下,实使我信基督。独子之教的要义与教理,我略知一二;至于圣灵之性体,与此教之由来,我全不明白,故此教的教理亟须详加阐发,以启愚蒙与才短之人。
「医学与星学之教授亦甚要紧。由是可见,我辈若欲此福泽显明于世,必当信上帝独子之教。仆心甚诚,故恳切求君勿轻视此书。百拜。」
信里还附了一首诗,文辞极为典雅:
「至高的上帝,最可宝贵的父,
超乎万教的真理,有情无情诸界之主宰!
大于智慧,离于生死,
他的儿子基督我主,在无尽的众生中显耀光华。
不可思议之奇,神妙而成!
此教我亦自信——
如君之灵与天相合,
我魂不二,正寻此真理,
以成救主耶稣之愿,
我祈天国之降临。
愿众生皆得安乐。」
五、佛教世界与基督教世界
回看这二十五年,可以分明地看见一个佛教的世界正在兴起,它渐渐自觉,自觉其往昔的历史,也自觉其对世界的使命。这个佛教世界如今所怀的纲领,比二十五年前多得多。它的目标是把大乘与小乘两支合为一体,并把佛教的宣传推向全世界。眼下这运动的领导在日本。它一半是个政治运动。基督教不合日本军人之意,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们把基督教看作西洋工业主义与政治野心的前哨。这样的首领自然愿意把佛教世界结成一块。它又是个社会运动。日本的新地位唤醒了日本佛教徒的精神。日本正力求以头等强国的身分立于世界。由此不但日本的工商得利,它灵性上的价值也须推及于世界。所以这运动又有它灵性的一面。日本的游历者与百姓正走向世界各处,随身带着由佛教所塑成的宗教理想。佛教在往昔本是几大救度之教之一,有一番鼓舞人心的传教信息;如今它又醒来担起这传道之任。在日本学者与宗教政治家的领导之下,日本人力求把佛教世界联为一体,使它在这新世界里成为一股力量。日本就这样设法把它往昔所领受的回赠出去。
目前在佛教诸国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与这运动作对,那就是民族主义——一股不可不算在内的新力量。不过,纵使民族主义的精神渗透了每一个群体,佛教世界仍在聚拢,并将竭力对全世界的生命有所贡献。
第十章基督教如何接近佛教徒
一、佛教徒所问的问题
佛教徒正在走近基督教。许多地方都遇得见对基督教的探问与关切。佛教世界与基督教世界,并不必永远对峙下去。佛教徒向传教士所问的那些问题,表明他们关心的是切要的题目。其中有这样一些:
我们皈依三宝,你们所依的是什么?你们的上帝(中国所用的称呼上帝之名)岂不是比佛低、只比菩萨高一点的一位么?上帝岂不是犹太人一族之神么?你信有地狱么?不行善的人要受什么苦?你信西方极乐世界是实有的么?怎样才能进去?功德有三等,大功德用什么法子积?中等与小等的功德又怎样积?这三等功德各结什么果,是什么样子?告诉我怎样信基督。你做什么样的静坐功夫?佛教岂不比基督教更平等,因为它许一切众生都能成佛?佛教岂不更兼容,因为它为一切众生安排了得度之路?
二、学识与同情
这些问题清清楚楚地说明:要与佛教徒打交道的人,须有宽广的通识为底子,须是彻底通达人情的。他该熟悉哲学史与宗教史,连近世哲学家的著述也在内。佛的生平、小乘即南方佛教的教义,以及大乘的宗旨,都该在他胸中。宗教心理学该贯注于他的史学之中;最好的教学法该引导他与人相接的方式。他自然须说佛教徒的话,不单是灵性上的话,还有他们日常的土语。他若懂一点梵文,便有便宜。这一条眼下还不很急,但要把事做到最好,它很快就会成为必需。
这些学识还须有一种真的同情贯注其中——所谓同情,就是带着感情的想象。这人该能站在佛教徒的立场、站在他那段历史里,去看种种教义、价值与行事。他须真心喜欢交友,并极有交友的本事。佛教徒是很有人情味的,对友谊响应得极快。这样的友谊,便在这个人与基督那更大的友谊之间结成一环。
三、着重基督教中美的一面
一位中国的基督教领袖这样描画他心目中的教堂:那地方要离街市的喧嚷远些,一条小路通进去,两旁是树和花,堂内则以能打动中国人心的象征来装点。他渴望那种神秘的静默与圣洁之美,能开启灵性世界的窗子,把它的光投在人生的难题上。有人问他:「你肯采用中国各教的一些象征么?」他说:「那些象征许多是中性的。它们能引起宗教的情感。它们的品格全看当时所注入的是什么内容。内容若是基督教的,那么象征与情感也就成了基督教的。」
基督教是一个美的宗教。建筑、象征与礼仪中的美,把过去、现在与将来的灵性世界表达出来,对中国人的心很有感召。将来尽可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着重这一面。
四、着重基督教中神秘的一面
不久以前,中国某大城里有一位佛教徒归信了基督。他在那番经历里得着极大的喜乐,整个人因而振作,破碎的生命片段也归于一。他按时上教堂,参加祈祷会。渐渐地他发觉自己得不着滋养,觉着喜乐在从自己身上溜走,那分裂的生命又回来了。他便回到佛教里去求安慰。他对教会并无敌意,也感念自己所得的帮助;不过他说,他来是求安慰与平安的,所遇见的却还是那一套——他在儒家早已烂熟的生硬的正统与道德。
这个人的情形或许有他个人的特别处,然而不妨以此为起点,来谈谈中国许多教会的处境。早年传给中国人的信息是讲教义的。多神的谬见非得由独一真神的观念取代不可。除了真神这个观念,基督教另外几条教理也常被当作教条式的命题,人家一问就背出来。所传讲的大罪是拜偶像。
基督教信息的第二部分,是因信耶稣基督而得救。这得救大体上是属于那一个世界的。过分着重这一层,便把教会弄成了一个保险公司,入了会就保得来世的福乐。
第三部分讲的是道德行为:戒鸦片(有些教会连酒与烟也戒),戒多妻,戒种种大罪。此外还要人按时礼拜、捐款维持教会,并拒绝为偶像出钱。
所着重的大体是教义的、道德的、个人的。结果便有了这样一班人:他们不犯那些大罪,却也不懂那些大德,而且无论看今生看来世都是个人主义的。这些着重是需要的;然而此外还该用合宜的法子,培养上帝临在于人心中的那一分。中国的基督教会该衍出一套适合东方的灵修工夫。该着重养成敬虔的习惯。代祷该占更大的地位。默想与静坐不该只被看作逃开世上的扰攘与争竞,而该看作预备自己去过那服务与牺牲的最高生活。佛教的神秘主义把整个宇宙联成一片,是中国艺术、文学与道德的一大根基。基督教的灵性世界也必须这样渗进亚洲的思想深处,去感发那新的艺术、新的文学与新的道德;这些将是一个基督教宇宙在世上的表达。
五、着重基督教中社会的成分
在美的与神秘的着重之外,还须加上社会的着重。佛教常被责为不顾社会,其实它是一个高度社会化的宗教,对东方的社会生活影响极大。这种社会生活与我们的不同。我们看得见它的不是与弱处;同样,佛教徒也看得见我们社会生活中的物质主义与不公。基督教必须与中国正在兴起的这个新世界发生关系,不可只求补几处不是、医几种病,而要把那医治的活水放进东方的社会生命里去。这件事将要做成,而且正在做成,所靠的是已经自觉的教会团体——它认清自己的需要与欠缺,有见识、有条理地谋求自己的振作。真能成就所需之事的,与其说是外面零碎不相联属的努力,不如说是那被理想所鼓荡、被一股新的活力所点燃的团体生命;革新的工作正是从那里起头的。
六、着重耶稣基督这个位格
(甲)作为历史人物。传教士在佛教徒中间最大的凭藉,是基督这个历史上的人。佛教徒的救主——那许多菩萨——多半不是,耶稣却是一个历史人物。他在人间的生命,就是上帝在人间的生命。
(乙)作为启示者。上帝就像基督那样。基督把上帝启示为完全的、圆满的位格。他有纯粹灵性的人格,这人格的主要性相是爱。这爱自觉其为爱,便以他人的福祉为自己最高的喜乐。上帝这爱生出了人的生命;人的生命从最低的形态出发,冲破了物质的成分,而能达到最高的发展。
基督把人与天的关系启示给人。人照上帝的样式被造,藉着爱,站在一个位格对另一位格的最高关系之中。他把这关系比作父与子。他把人提到与神相交的地位,而在这样的相交中,人仍保有自己的人格。
基督又把人与人的关系启示为弟兄的关系,并启示那种爱——这爱既该主宰人与上帝的关系,也该主宰人与人的关系。
基督启示并创立了天国,那是一个得救者的社会,为创立者的精神所主;这爱与服务的精神,就成了世上一股有组织力的力量。
(丙)作为救主。大乘佛教着重救度。基督是人的救主。佛教所着重的是救者与被救者的功德。功德自有它的一点价值,这是无疑的。然而基督并不以功德救我们,我们彼此也不能以功德相救。得救是一个道德的、灵性的过程,关乎灵魂的生长。我们所传的得救,不是靠知识、靠静坐、靠功德,而是靠基督的灵渗入我们的灵,靠我们的生命与他的生命在神秘上与道德上合而为一。正如保罗所说:「使我认识他,知道他复活的大能,并与他一同受苦。」然而他不单是个人的救主,他也救那团体,救教会。只有当他的灵渗透并主宰这团体的时候,他才寻见自己的真我,才有真正的得救。
(丁)作为上帝永恒之子。大乘的体系并不着重阿弥陀佛或诸菩萨的历史性。灵性的真理是灵魂的开展,不为时地所限。同样,基督教也必须着重耶稣基督永恒的品格:「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在大乘信者看来,这样的灵性历史,比任何受时地限制的事实都更真实。
传基督教的人必须学会领会《约翰福音》的意旨。他必须在耶稣基督身上看见「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他必须能使自己确信:基督正是大乘体系中最高向往的成全。
七、基督教在佛教徒心里怎样表现出来
一九二〇年,有若干佛教僧人在艾香德牧师的领导下结成一个基督教的弟兄会。这个小小弟兄会的会众议定须立誓愿,于是立了以下四条:
「我在全能全知的上帝面前许诺:我要全心把自己交与真的三位一体,即圣父、圣子、圣灵上帝。我要全心信耶稣基督为世界的救主,他使高等佛教最深最好的鹄的得以成全。我要在这信里生活,从今以后,永远如此。
「我在上帝面前郑重许诺:要全心致力于真道的研习,与世间的恶习全然断绝,并在我的公私生活中显明我确与基督合而为一。
「我许诺:要在各方面如此教育自己,使我能于上帝在地上的工作有用。我要专心一意献身于这大工:引领我在佛教会中的弟兄们前行,使他们认识基督乃是唯一能成全高等佛教最高最深之理想的那一位。
「我许诺:直到我最后一刻,都要这样做工,好使我们这基督教的弟兄会能在佛教徒中间长成一个坚强的基督的教会。我不容任何能分裂这弟兄会的恶事在我心里滋长,而要常常促使每一位会众在认识这些誓愿与我们会章所定的圣洁本分上有所长进。」
这样的人,理当成为上好的基督徒。
八、基督教建设性的价值
佛教在它长久的历史中,衍出了若干宗教的观念与价值,这些我们在基督教里也找得到。它正视罪这一件事实,并把罪安放在心里。它诊断出人根本的几种本能:色欲、求成之志与好斗之性。这几样非克服不可。它把它们看作必须除灭的迷妄。基督教也对付这几种本能,对它们的力量并无幻想。基督教里有几股倾向曾想把它们灭绝;然而基督教主流的倾向,是认取它们向善的力量,设法把它们升华,使之为个人与社会服务。两教对这几种本能的态度,根本上是不同的。基督教的态度,即便在佛教国度里也得了印证——那里百姓的宗教生活,所走的正是基督教所主张的路。
早期佛教想把人的人格消解掉。后来的佛教纠正了这一点,而或许又太迁就个人那种想进一重天的愿望,而那重天不过是地上的翻版。基督教以一位有位格的上帝为起点,在信者面前举出他自己的人格臻于完全这个鹄的。它遇见的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而赋予他一个真实的自我。
早期佛教教人:得度全靠个人独力成就,它否认有神力相助的可能与必要。后来的历史证明这是错的。在印度,佛教已为印度教所取代;在中国与日本,大乘衍出了靠他力得度的观念。佛教的大流已经认清:人单靠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必须有一种神力的帮助才得救。基督教断言:得救只有藉上帝的介入才有可能。耶稣的道成肉身、他的生、他的死与复活,以及他藉圣灵在世上所做的工,一方面是上帝眷念世人的表达,另一方面正合了古往今来的人所深感的那一种需要——需要一个在自己之上的力量。从法术的初阶直到宗教的极诣,我们看见世界各处的人群都认取这个一贯的因素。他们见证在自己之上有一个力量,是他们不断呼求的。在基督教里,这个主要的倾向说得最为分明:个人救不了自己,人类也救不了自己;两者都须倚靠那神力的扶助——正是这力量使这宇宙起程,并且是时时都在的创造之力。
再者,基督教立起了一个信者的团体,各色各样、各种境遇的人都在其中。在这里,各人都可以成全自己;在这里,他也可以见到这样一种团体——它善待他为自己所存的最高向往。在这里,他有机会把上面说的那几种本能转化为力量,使他自己的人格得更大的发展,也使这团体得福。
所以,基督徒面对佛教徒时,尽可以怀着这样一种自觉:这个伟大的宗教一直在向着那道光伸手,而这道光正在我们基督教里明明照耀。他们不但确知自己所持的信息能使大乘的那些观念得以成全,而且确知它已为中国人的心预备好了道路,使他们可以领受基督教最高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