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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喜马拉雅与西藏》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博物与探险

西喜马拉雅与西藏

Western Himalaya and Tibet

17.6 万字

著者
托马斯·汤姆森(Thomas Thomson)
译者
波多
原著
Western Himalaya and Tibet,1852 年
出处
英国军医、植物学家 · 拉达克
卷帙
16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八四七年英国勘界委员会的随队军医兼植物学家,第一个翻过喀喇昆仑山口的欧洲人。他一路采标本、记岩层与海拔,笔下没有探险家的夸张——对一片林子到哪里为止,比对自己遇了什么险更上心。

导 读

一八四七年,英国派了一个勘界委员会去查明克什米尔以东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委员会三个人:坎宁安少校、斯特雷奇上尉,还有随队的军医兼植物学家汤姆森。这本书是汤姆森写的。

他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博物学军医:一边走一边采标本,一边记岩层和地形。书里几乎每一页都有植物——到什么海拔松林让位给桦树,再往上只剩垫状的小草,再往上什么也不长了。他把这些记得极细,后来和胡克合编《印度植物志》,底子就是这一趟打下的。

路线从西姆拉起,沿萨特莱杰河北上,翻过一道道山口进拉达克,在列城过冬,再往北试探喀喇昆仑。他是第一个翻过喀喇昆仑山口的欧洲人。那一段写得最见功夫:极高处的空气、人和牲口的反应、雪盲、夜里的温度,他都当作可以测量的东西来写。

书的体例是老式的。每章开头不是章名,是一串用破折号连起来的内容提要,像电报一样把这一章要讲的事一条条列出来。这在当年是常见做法,读者翻到哪章一眼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汤姆森笔下没有探险家的那种夸张。他不急着讲自己多险,倒是对一块石头的来历、一片林子的界线更上心。听这本书像跟着一个耐心的人慢慢往上走。

全书十五章另加一篇自序,共十六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自序

在西藏的旅程结束之后,我把自己在该地的观察写成一份详尽的报告,呈给印度政府。我原本打算请董事会准许,就按拟定的样子把这份报告刊行;但回到英国以后,承朋友们建议,这个打算便放弃了,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我受命加入西藏使团时,心思并不曾特别放在喜马拉雅上;此后我却有许多机会研究这一列山脉。我对喜马拉雅地理最初的明确印象,得自我的两位同行者坎宁安少校和亨利·斯特雷奇上尉。斯特雷奇上尉刚刚走完喜马拉雅有史以来最富冒险性的旅程之一;而坎宁安少校对北印度地理的了解既精确又广博,他那幅地图迟迟未能刊行——虽说那是因为他把闲暇都投到别的研究门类上去了——凡知道其价值的人都为此深感惋惜。晚近我又有幸同胡克博士在东喜马拉雅旅行;我们相见时发现:在这列山脉的两端各自研究,所得的结论竟几乎一致,这于我是极大的欣慰。

我采得的植物标本极多,至今只作了粗略的分类;本书所列植物的名字,主要是把标本同邱园的胡克植物标本室仔细比对而来的。那一处标本室,凡植物学者都很清楚,无论就其规模,还是就其对本门学者开放之宽厚而言,在本国都居于国家级标本馆的地位。

书中各地的海拔,来源很不一样。前面一部分主要取自杰拉德兄弟极其精确的观测;另有一些要谢我的同行者;而大多数是我自己依水的沸点所作的观测推算出来的,因此并不敢说十分精确。不过我所用的那支温度计(多隆德所造)是很好的一支;同气压观测、或同已知的高度相比对,所得结果足以使我相信:在相当高的海拔上,它的误差至多不过三四百英尺,这是可以倚靠的。

东方专名的拼法是一个极难的问题,无论哪一种已有的方案,都可以提出严重的异议。倘若欧洲各国都照本国语言通行的读法去写元音和那些读音不定的辅音,那么专名从一种语言转入另一种语言时,就等于要翻译一遍;反过来,倘若拼法固定不变,那么在多数语言里,字母的音值就必与通常的读法不同。若纯为通俗之用,前一种办法大概最为稳妥;而英语在表示东方语音上有其独到的方便,因为它有一个开口的元音——这个音在阿拉伯语、波斯语、印度斯坦语以及一切同源的语言里极常见,别的欧洲语言却没有。

不过统一的拼法好处既多,我终于还是择取了它;读者也会看出,有几处地方,通俗的拼法已经用熟,几乎成了英语的一部分,如旁遮普、亚穆纳、萨特莱杰、卡索利等等,我便没有勇气把规矩推行到底。

书中所附的图版,我要谢温特博顿先生;他极慷慨地容我从一批写生里挑选自以为最合用的。这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不过在斯卡杜附近那两幅图景里,西藏群山那种极其嶙峋的景象,同斯卡杜平坦的河谷、同附近的湖积地层对照得如此真实可信,再没有更合意的……

(原稿此处中断。)

第二章

受命加入即将启程赴西藏的使团、离菲罗兹普尔赴西姆拉、山脉在望、自印度平原所见的喜马拉雅、卡尔卡、登卡索利、向平原一面的植被、卡索利山脊的由来、卡索利的气候与植被、内侧诸岭的面貌、卡索利至西姆拉的道路、萨巴图、渡甘巴尔河、哈里普尔、甘巴尔河盆地的热带植被、陡登西姆拉、其广狭与位置、其植被、橡树林、松、春月的花卉、雨季的花卉、自贾库峰所见的景象、山脉的构造。

一八四七年五月,我随本团驻在萨特莱杰河南岸的菲罗兹普尔,接到通知:当时的印度总督哈丁勋爵已决意派一个使团越喜马拉雅山脉进入西藏,并委我为团员;又命我即刻前往西姆拉——使团将在必需的筹备一经办妥,便从那里出发。

我于五月二十日傍晚离开菲罗兹普尔,因为酷热,只在夜间赶路,二十四日早晨抵达山麓。路程大半穿过一片全然平坦的地方,几乎与萨特莱杰河平行,却不随它的曲折而迂回。最后一夜的旅程中,有一段走在低丘之间,这些丘一部分由松沙与砾石构成,一部分由黏土与砂岩构成。道路由一条开阔的谷地进入这一带,谷两侧都是丘陵;左侧的低而圆浑,右侧则向平原一面、也向我所行的谷地一面成陡崖,构成它们的地层向喜马拉雅倾斜。谷中有一道小溪自山间下来,是加格尔河——又名马尔坎达河——的支流之一。那是一条很奇特的河:它朝西南流去,像是要去会合印度河,最终却消失在比卡内尔沙漠的沙里。

从印度平原上望去,若距离远到足以让观者看见这一列山脉最高的部分,喜马拉雅便像在天边构成几道彼此平行、一道接一道升起的山岭。其中最远的一道覆着万年积雪,另外两道——通常称为中岭与外岭——则带着远山惯有的蓝灰色。在平原上极远之处,这三道表面上的山岭只看得见最远的一道;旅人越向山麓前行,其余各道便依次自天边升起。

有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各样形态的山体,一旦眼睛离得远到各部分的轮廓模糊起来,便都化作与视线垂直的一道道山岭。正因这种错觉,我们的地图上添出了许多山脉,走近去看才知道它们并不存在。这里可以举一个很好的例子,便是印度河以西的苏莱曼山脉。我们所有的地图都把它画成一条与平原平行、沿平原边缘伸展的山带,其后则完全不画山;而它分明是由一系列几乎与印度河垂直的山岭构成,各岭之间被相当大的河流隔开。这些河的源头远在后方,它们所发源的那条南北向的主轴,把印度河的一切支流同另一串朝西南流去的河分开;那一串河似乎并不入海,而是终止在锡斯坦和俾路支斯坦西部低平的地方。

在离喜马拉雅山麓六十英里至三十英里之间,那三道平行的山岭看得很清楚。再走近些,低矮的外山渐渐分明起来,所张的视角也加大,以至终于把这列山脉较远的部分遮住。同时,它们原先那种轮廓的齐一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迎面的坡上现出一道道脊;旅人继续前行,这些脊又展开成突出的支脉,被原先全然分辨不出的宽谷同主体隔开。再走近些,高度仍在增加,而眼中所能收入的山岭之广则渐渐缩小;到末了,我们走到山脚下,只看得见一条谷地连同夹住它的低丘,那些从远处极显眼的巨大山体,反而看不见了。

构成喜马拉雅外缘的那些低矮的沙丘或砂岩丘,在菲罗兹普尔到西姆拉这条路上,哪一处也不过高出数百英尺。进口以内几英里,谷地坡度相当大,近高山处渐宽,砂岩的崖壁也让位给圆浑的山丘;这些山丘大概由更古的岩石构成,上面覆着土壤与草木。

卡尔卡村就坐落在陡峻群山的脚下。到此轿行已尽,所以旅人一般都在这里停下来,安排此后的行程。它紧挨着我进入丘陵地带以来一路跟着的那条小溪的源头,四面都是低丘,海拔大约二千英尺,比砂岩丘以外的平原高出一千英尺。

卡尔卡四周低丘的大致景象是荒瘠而不悦目的;我到时正值大热把草本植物都烤焦了,万物都现出一片焦枯之态,尤其如此。这里的亚热带谷地不像沿山麓再往东去的那些谷地那样满是密林。它们大体是裸露的,只这里那里有几株散生的树。谷地平坦的部分、也就是入口处,土层还有些厚度,阿拉伯金合欢与紫矿——平原上最常见的两种树——颇为常见;但多石的水道里除了一种竹子,别无所有;山坡上则覆着北印度平原上那些较常见的灌木,疏疏落落,可供观察之处不多。

一离卡尔卡,便是一段又长又陡的上坡,约十英里,直到卡索利的驻防点。卡索利据着俯瞰卡尔卡谷地的山脊之巅,上坡的大半路程都望得见它悬在那条沿山腰开出的盘道之上。卡索利海拔约六千五百英尺;在喜马拉雅,这个高度的气候完全是温带的,所以从印度平原上来的旅人,在攀登途中便遇着气候的彻底一变。而且这一变在我到的五月里格外可感激,因为下面的热实在最叫人难受。

随着高度增加,路上所见的景象也更开阔。原先挡住视线的南面与西面的低岭渐渐被越过,外面的平原便露了出来。离卡尔卡不远,路越过一道低脊,进入一个后缩的湾——或者说一条陡斜的谷地;谷地上端沿着整条脊顶,可以看见卡索利的房屋。路绕着这条谷地盘上去,在半途跨过谷中的溪流,又沿着构成谷地西界的支脉继续上升。这道支脉是在它从主岭分出之处附近被越过的;路绕过它最突出的部分,进了一片杉林,随即极陡地折向相反的方向,沿卡索利山脊的北坡往东而行。

这道山脊向平原的一面,也就是自卡尔卡上来的道路所循的一面,全无森林。较低处覆着疏薄的丛莽——借用一个印度语里极传神的词——都是小灌木,几乎全是平原上常见的种类。最常见的是刺黄果和鸭嘴花,还有粗糠柴——这种植物并不深入平原——以及一种攀援的豆科灌木,看来是油麻藤的一种。上坡途中偶见几处人家,房前屋后栽着竹子,也栽着芒果和印度平原上别的常见果木。到了约四千英尺的高度,植被开始可以觉出变化。平原灌木那层稀薄的丛莽不见了,仅存的灌木一般是散生的香茜、夜花、扁核木、黄芩和悬钩子,而坡上多是裸露的草地。岩缝间出现了蕨与苔藓,而温带所盛产的那些种类,也在背阴避日的地方现出最初的几株。也是在这个高度上,五棱大戟出现了。这种树只长在喜马拉雅最热最干的坡上,形状很特别:枝条肥厚多肉,有五条棱,汁液乳白。它在上印度的平原上到处不见,而在喜马拉雅自库马盎以西的亚热带地带则极常见。

看一眼地图便可明白:分隔萨特莱杰河与亚穆纳河水系的喜马拉雅大山脉,其中段几乎正作东西走向,而在西端则折向南,终止在印度平原上,离纳汉镇不远;而卡索利山脊(还有许多别的山脊)便是从它分出的一支,朝西北方向延伸,把甘巴尔河较西的一支的水系,同从左手流向平原的加格尔河诸小支分开。

卡索利驻地所在的这道山脊,没有一处超过七千英尺。它极狭窄,向平原一面在脊顶之下常是多岩而峭立,坡度骤降。内侧的坡略缓些,从顶上起、往下大约一千英尺,覆着一片疏朗的杉林(长叶松);这种树就总体的样子和生长的姿态而论,很像欧洲赤松,所不同的是叶子极长。驻军的营房和居民的房屋,散布在北坡上,或踞在山脊狭窄的顶上。

杉林间散生的灌木与草本植被,同山麓一带、同上坡大半路程所见的大不相同,叫旅人觉得自己忽然被送进了一个新世界。眼前所见的形态,不再是热带所盛产的那些植物类群,而全是温带气候的典型。这道山脊高度不大,又近平原,使气温递减得不那么急;加之上坡的大半路程都在裸露向阳的坡上,热带的植物便比在那些更高、又覆着蔽日森林的山岭上伸得更接近顶部。所以旅人在上坡途中,虽常为新的形态所动,身边却仍伴着许多他所熟识的热带丛林的物种;可一转到这道支脉的北坡,便立刻进了温带地区,热带的形态大半消失。

一登上喜马拉雅第一道坡的脊顶,眼睛自然要转向那边的群山,想看看从比先前近得多的距离、从高得多的位置上看去,它们是什么模样、在什么位置。而若天气晴好,卡索利的景象也不会叫一个想看美景的旅人失望。正北是一道深谷;越过一道山脊,便是甘巴尔河的宽谷,谷中有众多山的支脉,因为相对低矮,并不很突出地入眼。东南方向,主岭骤降到比卡索利驻地本身低近一千英尺的高度,随后又升成一座林木颇佳的山;新建的劳伦斯孤儿院就在那山上。再往南是深邃的小谷,以及光秃嶙峋、几乎无林的板岩山。五六月间空气大抵极其蒙昧,所见便只限于近旁的山岭;但即便在这两个月里,也偶有例外,雨季中间的晴日,以及雨季终了之后那一段宜人的秋日,都会豁然开出远得多的景象,一直望到萨特莱杰河的谷地上游,望到两岸夹住那条河的雪峰。

朝印度平原那一面,景象也很可观。卡索利山脊把它同平地之间的那些丘陵完全压了下去,所以从它顶上看去,那些丘陵几乎不妨碍那一片无边的平野——那平野像海洋一样,一直铺到目力的尽处。空气在通常的状态下,尤其在热季,平原上笼着浓重的烟霾,把较远的部分完全遮住;可到了寒季,以及夏天的拂晓时分,尤其在大雨之后,那些雾气便全然消散,远处的物事都界划得极其分明。

从卡索利望内喜马拉雅,也许最叫人惊异的一点、也是最出意外的一点,是内部谷地之深,以及下一道高岭之远;而从印度平原上看这些山,对此是全无暗示的。还有,这道山脊极其狭窄,两侧骤然陡落,也很可注意;并且如前所说,这对气候有很可感的影响:下面的热往上传,而高过六千英尺的那条刀刃似的山脊面积又极小,暴露在稀薄空气的冷却作用之下的表面便减到最少。

卡索利到西姆拉,按道路算约三十英里,而两地直线相距不过其半多些。路从卡索利几乎一直下到平原的高度,在略低于三千英尺处跨过甘巴尔河,再循着与该河右岸平行的山脊上到西姆拉——甘巴尔河的源头就在西姆拉下面。其实沿着脊顶走、完全不下到河谷里去,也能到西姆拉;但那样就得沿卡索利山脊向南走很远,到它与主岭相接之处,路程便比现在这条远得多。所以道路只沿脊顶走极短一段,也就是到卡索利正北那处「鞍部」、即脊的低处为止,那里全无树木。随后路陡然折向左,沿一道支脉的北坡下行:起初盘旋而下,随后沿一条阴凉的山涧走一小段,最后在四千至五千英尺之间穿过不少耕地,下到一条朝北去汇入甘巴尔河的大溪。下坡的大部分都没有树,只有那条小溪两岸覆着一带林木。耕地颇广,占着一片略平的梯级坡地——这种地形在山中极常见;田地宜于种雨季作物,主要是稻,另有几块姜田和小豆蔻田。

过了方才说的那条溪——那里是涉水而过的,原打算架一座吊桥,桥墩已筑了一部分,却始终没有架起来——路继续沿溪朝北下行,从萨巴图驻防点下面经过。萨巴图在四千二百英尺,踞着小河以东的脊顶,离小河汇入甘巴尔河之处极近。

过萨巴图后,路折向右,绕过山岭突出的一道脊,迅速下到甘巴尔河谷,在海拔二千七百英尺处由一座很好的吊桥跨过。随后由一条陡峻费力的小径上到哈里普尔——那是个小村,比河床高约五百英尺。道路跨河之处,甘巴尔河流经一条狭窄多岩的峡谷,略有景致,却全无树木。不过这并非该河河床的一般面貌:它多半是宽阔的,有一片宽广的砾石河道,两侧是倾斜而往往颇陡的山。岸边有时甚至还有一条可耕的平地;凡有这样的地方,河水便被引进人工的沟渠里去灌田。

登上脊顶、穿过哈里普尔村之后,道路沿着与甘巴尔河平行的山脊,几乎一路到西姆拉;却并不总走脊顶——那样要多上多下许多不必要的坡——而一般依情形之便,稍偏在山的这一侧或那一侧;一时上得颇陡,而大体是颇平缓地上升,直到赛里,那是去西姆拉路上最后一站;过了赛里,路差不多是平的,一直到西姆拉所在那座山的山脚。

甘巴尔河谷可以看作一条较小的喜马拉雅河流的极好标本:它汇集很大一片地方的水,独自把水泄入平原,却不像第一等的大河那样发源于雪山。甘巴尔河盆地的南界自然是南萨特莱杰喜马拉雅的主脉;而自朱托格支脉——它在西姆拉处离开主脉——以至卡索利山脊(它的由来我已详述)之间的整片地方,都由甘巴尔河及其支流排水。这片地方不下一千平方英里,其周围的山岭大部分高度自八千英尺至约六千英尺不等。卡索利与朱托格两岭末了都颇陡地降下去,所以低于后一个高度的只有极短一段。然而这个全属温带的高度,决不是整个盆地地表的高度:河床在汇入萨特莱杰河的河口处不过二千英尺,一直到西姆拉下面的源头附近,上升都极平缓。纵横盆地的那些侧脊一般较低,上段不超过五千英尺,下落到三千英尺甚至更低;所以整个盆地的平均高度,我想估不到三千五百英尺以上。

既然如此,这里植被的总貌是热带的、而且很接近喜马拉雅最外缘那些低丘的植被,便不足为奇了。大体正是如此。这些山一般长着草,虽陡峻而多石,却少有岩崖峭壁;除了少数几处朝北、就湿度而言位置优越的阴凉角落,它们全无森林,连灌丛也没有,灌木植被稀疏散落。这种全无森林的情形,无疑是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气候干燥所致;而四周山岭临近,把大量雨云招了过去,这干燥便又比本来更甚几分。

在卡索利以北那些阴凉的山涧里,最接近森林的地方,一种樟科的树是最显眼的乔木。在较暴露的山上,云南土沉香和五棱大戟作小树散生;哈里普尔村近旁还经过一小片木橘林。最常见的灌木是鸭嘴花、刺黄果和印度枣——都是上印度平原上到处都有的种类;还有羽萼木、虾子花、调料九里香、罗伊氏灌木和苎麻,这些种类在西北喜马拉雅各处,都是外岭较低较干部分的标志。有两种唇形科的灌木,皱叶香茶菜和球果鼠尾,在哈里普尔与赛里之间的坡上格外多,很能标出气候之干。

草本植被多为一年生,更加接近平原的类型。我五月间经过时,极度的干旱几乎把所有小草都晒干了;但在雨季之中和雨季刚过之后,草木是极其繁茂的。那时陡坡上覆着一色的高草,许多地方被谷中散村的居民割下来晒成干草贮起。最占优势的草是一种高大芳香的香茅和黄茅。一种落地生根——植株大而显眼,叶片肥厚多肉——极为常见;而华美的嘉兰也并不罕见。

在谷中最高的那些山脊上,五千英尺以上的地方,常有近于温带植物群的情形:朝北的阴坡上往往覆着一小片一小片灌丛,其中有小檗、悬钩子、绣线菊之属,以及许多草本的种类,形态同西姆拉常见的一样。不过这都是例外;无疑,只要湿度稍增,灌木植被便会迅速扩展,而在它的庇荫之下,许多小植物也能生长——那些小植物如今一想要萌发,就被炎日烤死了。

还有一点也不可忘记:尽管这些山因海拔低、极干旱,植物群总体趋于热带,但即便在最低处,植被中也有一部分是欧洲的类型,正是喜马拉雅温带植被的那种典型。我这里指的并不是西北印度平原上所谓寒季的植被——那个季节气温接近温带的夏季,于是在麦田里、在水道边,出现相当多的欧洲植物,例如水苦荬和田野婆婆纳、琉璃繁缕、苜蓿、草木樨、朝天委陵菜、小灯心草、蚤缀、欧洲天芥菜等等。这些植物自然在同一季节,也出现在山间低谷里相似的处所。我要说的那桩情形,是在热季和雨季里,在山中极低的地方,出现了一些属于温带气候典型属的种类——这些属因而正是喜马拉雅相当高处的优势形态。举例来说,在甘巴尔河谷不超过三千英尺的地方,便有唐松草、草莓、蔷薇、悬钩子、小檗等等的种类。这桩可注意的事实,雅克蒙〔注一〕归之于群山那种不易说清的影响;而既然方才列举的这些属在上印度的平原上从不出现,那么这地方多山的性质,显然必须看作它们下降的缘由中一个要紧的因素。这些属,连同另外几个也出现在喜马拉雅低处的属,似乎在印度全洲都属于温带气候中下降得最低的那一类。其中有几属,胡克博士曾在比哈尔北部的帕拉斯纳特山上见到,那山不过四千英尺;而它们在尼尔吉里山、锡兰,以及孟加拉东部的卡西山上中等高度处,也都是土生的。

自哈里普尔到赛里、与甘巴尔河平行的那道山脊,是朱托格支脉的一支,差不多在西姆拉正北;朱托格支脉是南萨特莱杰主脉在西姆拉本地分出的一道脊,一直朝北伸到萨特莱杰河。道路沿这道山脊走到离西姆拉只有几英里处,便把它撂在左手,下到一条多石的小涧里;过涧之后陡然攀上一道极陡的支脉,至少上升一千五百英尺,才登上脊顶,从西北端进入西姆拉。

西姆拉这座山中驻地,当初是选作疗养之所的,供那些因疾病、或因在热带气候中久居而损了健康的政府官员和别的欧洲人居住;近年来,由于西北印度的政情,又由于退役军官和与公职无关的士绅越来越多地定居此地,它已成了一处极要紧的地方。除了一片颇大的集市、也就是一簇店铺——如今几乎可称作一座小小的土著市镇——西姆拉还有近四百所房屋,散布在几道山脊的顶上。它的位置极为优越:在萨特莱杰河以南的主脉上,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山峰升到八千一百英尺;而这又是这道山脊上离印度平原最近、却仍足够高、林木颇佳、取水也方便的一处。驻地大部分建在主脉上,一部分围着贾库峰,一部分在从贾库往北伸去的脊上,高约七千英尺,一直到这道山脉一处较小的最高点——居民管它叫瞭望角。到了这一点,主脉骤然折向西,而驻地则在一道朝北伸去的支脉上又延续了近一英里,穿过朱托格驻地。房屋既散,西姆拉的范围便比单看房屋数目所能想见的大得多:北面那道脊长近四英里;而沿主要道路绕贾库一周——那条路在峰顶以下五百至一千英尺——有五英里。

由于西姆拉所建之处山脉骤然升高,这里的植被和景物的总貌便有一种极彻底、极出意外的变化。从平原上来的最后一段上坡途中,这一点已经很可觉察;只是因为人口如此众多、近在咫尺,橡树林被摧残得厉害,向阳的南坡上如今只剩几丛矮小的灌木了。平原与西姆拉之间的山全无树木;可一登上驻地所在的那道脊顶,我们便进了一片很好的森林。这片林覆着山脉所有较宽的部分,尤其是朝北的坡;在这些坡上,它许多地方一直伸到谷底,足有二千英尺。

林子的性质随朝向和土质而大有不同。其中绝大部分是一种橡树和一种杜鹃,都是小小的常绿乔木,极少超过三四十英尺,枝臂开展,枝条粗糙扭曲。一种青姬木也很常见;此外较常见的乔木有冬青、卫矛、鼠李和头状四照花——倘不把松柏类算在内的话;松柏类在此有四种。其中长叶松在驻地西端、也就是较低的一端很常见,而在朝南的干燥向阳的支脉上,七千英尺到五千英尺之间,它占着优势,别的树一概不生。就我所知的印度各种松(除了同它极近的卡西松),这一种最能耐热,同时也最能耐湿度的巨大变化:海拔不过一千英尺的地方它也生长——既生在锡金炎热潮湿的谷地里,那里简直是终年的蒸汽浴,也生在上旁遮普几乎不落雨的干燥砂岩丘上。不过只在低处、年均温度高的地方,它才耐得大量的湿气;因为在喜马拉雅潮湿的气候里,除了最深的谷地,它完全不见;即便在较干的地区,也总见它择取较向阳、因而较暖的朝向。它的上限通常在海拔七千英尺左右,不过在西姆拉的贾库山上,有几株矮小的树长到了七千七百英尺。

乔松在西姆拉也极常见,尤其在贾库山的南坡上——那是这道脊最高的部分。第三种松柏类是长叶云杉,极其稀少,只有朝西的一条阴凉山涧里有几株;而第四种,雪松,则在贾库七千英尺以上的南坡和西坡上很常见,在脊两侧谷底的阴凉林丛里也有,低至五千英尺。这种美丽的树——印度群山的雪松——似乎只限于喜马拉雅山脉西半,自尼泊尔最西部一直伸到阿富汗的群山。它最初由罗克斯伯勒据从库马盎寄给他的标本记述;那时候欧洲人几乎到不了西喜马拉雅,他便用了该省居民——以及克什米尔人——称它的那个名字。然而说来也奇:在西姆拉一带它并不叫这个名字,当地管它叫「凯卢」;倒是另一种松柏类、本地罕见的喜马拉雅柏木,把「雪松」这个名字连同它那神圣的身份一并占了去。

西姆拉的密林里,有一种大白猴,土人叫它「叶猴」,极为常见。这些兽成大群地行动,群里大小老幼都有,在一处极少停留超过几个钟头。它们一刻不停地动,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不住地啁噪;而且尽管身躯甚大,一般却并不伤人,只是若被侵犯,也很肯自卫。

森林有些地方一直伸到贾库峰顶,峰高八千一百三十英尺。不过最顶上是一道短短的平脊,连同东坡南坡的相当一部分,都是裸露的草地,或覆着散生的灌木。温带植被中较常见的灌木形态有柳、蔷薇、悬钩子、忍冬、荚蒾、小檗、木蓝和扁核木;除最后两者,都全是欧洲的。木蓝是一个可注意的例外,而且很值得一记,因为这一属是极热带性的,然而它那些灌木状的种类,在整个西喜马拉雅却格外多。不过这些灌木状的种类自成一组,无论就习性、还是就花的大而色艳而言,都与较常见的形态很不相同;它们只限于山中较干的部分,在大吉岭和卡西山那种潮湿的气候里全然没有,在半岛的山地上也几乎全无。

春月的草本植被,就其形态属于温带这一点而论,同方才所见乔木灌木的情形完全相符;但到了雨季,正如罗伊尔博士在他那篇论喜马拉雅植物分布的宝贵文章里指出得很好的那样,这一点就远不那样显著了。春初,在四月(三月还太冷,草木不多),天气大抵晴朗,偶有大雨;最早开的花是堇菜、草莓、老鹳草、婆婆纳、缬草和蒲公英的种类。自四月起,夏意渐进,气温逐渐上升,到六月末雨季才起。这几个月一般干燥;若不落雨,热有时颇甚,荫处的温度计也升到华氏八十度。然而植物群几乎全属温带:春初的植物之后,接着来的是许多别的欧洲科属,主要是毛茛科、蔷薇科、唇形科、茜草科、蓼科、柳叶菜科、报春花科等等。春季开花的植物里,我几乎举不出一种不属于欧洲的科;除非天南星算一个例外,而它也很难算:它只在五六月间开花,叶子却要等雨季开始之后才长出来。不过与欧洲同种的极少,只有繁缕、簇生卷耳、蒲公英、毛蕊花、百里香和早熟禾等几种。

雨季一般在六月二十日前后、或在这日子与月底之间开始,持续到九月中或九月末,间有停歇,极少一次超过一星期。雨季里空气极其潮湿;不下雨时通常笼着浓雾。西姆拉的雨量大概比离平原较近的低岭要多;因为人们已经观察到:七八千英尺的山岭(一般也正因此而林木丰茂)能招来大量水气,而从萨巴图和卡索利两处驻地望去,常见贾库峰和西姆拉别处笼着浓云或雾,而那两处却天色晴明。

在山中,正如在印度各处凡雨季分明的地方一样,雨季一起,便是一年生植物极其旺盛繁茂地生长的信号——它们的种子(或根茎)一直在土里休眠,等着大雨到来。在西姆拉,同在喜马拉雅温带地区别处一样,这个季节里有许多种凤仙花、爵床科、兰科和唇形科,有几种龙胆和菊科的舌状花类,有极多的禾本科和莎草科,还有梅花草、茅膏菜、马先蒿、象牙参、川续断、唐松草、荨麻等等的种类。其中有些是全然欧洲的属,另一些如象牙参则很有意思,因为它们所属的目,其极盛之处是在极潮湿的气候里。雨季的唇形科多是香茶菜和香薷的种类,这两属全是印度的属,在山地里分布极广。凤仙花类全是印度的一目;正如罗伊尔博士和怀特博士已经指出的,它们似乎到处都喜生在潮湿阴凉的地方,或在密林里,或在山溪多石的岸上;在较干的地区只见于雨季,在较湿的地方则大抵全年都有。西姆拉的兰科全是地生的,因为冬月的干与冷超出了这一自然目中附生种类所能容受的限度;我想也正因如此,在东喜马拉雅那样繁盛的野牡丹科,这里完全没有。

西姆拉位置上的诸多长处之中,最幸运的一项,是它坐落在山脉横于山脉通常走向的一段上,所以无论朝印度平原、还是朝萨特莱杰河谷望去,所见都比驻地若在较不利的位置上要开阔得多。山脉在建驻地之处骤然升高,又使这长处更增一层:它让西姆拉的居民在朝平原的方向上,能越过那段若非如此便会挡住视线的山岭。朝群山内部,西姆拉却没有这个长处;因为马哈苏山脊比贾库峰还高一千英尺,把雪山一带至少遮去了一半,那个方向所见便只限于萨特莱杰河谷的走向,以及该河以北的群山。

有了这一切位置上的长处,自贾库峰所见的景象,便是喜马拉雅任何一处最宜人、最富变化的景象之一;只是山顶稍嫌过于平坦,森林又几乎挤到峰巅,整幅全景不能一眼收尽。眼底下是无数支脉与山脊,上面散布着房屋,还有终止在驻地下方陡坡之下的那些深谷;朝平原一面,甘巴尔河的整条谷地尽在眼中,萨巴图和卡索利两处驻地也在其内:前者的教堂与广场显得低低的,几乎近在一石之遥,而卡索利房屋那耀眼的白,则差不多与视线平齐,在日光里闪闪发亮。卡索利山脊有一处挡住了平原的景象,但在它右边,平原仍可见一直伸向远方;到末了只能凭萨特莱杰河的河道辨认出来——该河一出山便有一个极可注意的大弯,从那里起可以一直追到目力的尽处,距离有一百一十六英里〔注二〕。朝北,一条谷地自西姆拉一直伸到萨特莱杰河,相距约十五英里;谷向极直,所以大半都看得见,只是河本身被遮住了。东偏北有一道长长的、半覆林木的山脊,最近处约四英里,与方才说的那条谷地平行,挡住了萨特莱杰河谷较近的部分;但那条河以北的高岭覆着密林,背后衬着大片耀眼的积雪,把那个方向的景象收住。正东是马哈苏山脊,朝西姆拉的坡上覆着一片浓密的雪松林;南面越过吉里河谷——许多嶙峋的山脊都朝那河谷伸去——是那座叫乔尔的山,它是分隔吉里河与东斯河那道山脉的最高峰,脊顶高逾一万二千英尺。

从贾库峰上,可以很好地追出山脉那种蜿蜒的走向——这在整个喜马拉雅都是通例;观者的眼顺着山脊的走向看去,能看出它一处又一处的转折,而每一处因为极度的透视缩短,都显得比实际陡急得多。每一个弯处山脉便升成一峰,而其间较低的部分则凹成「鞍部」、也就是山口。山脉每一个弯的凹侧,坐落着一条谷地的上端,许多小支脉把合成这条谷地的各道山涧分开;而在凸侧,则从山脊高处分出一支山岭,把两条相邻的谷地隔开,而这两条谷地又各占着主脉的一个凹处。

五月二十五日我到西姆拉,才知道孟加拉工兵的坎宁安少校和第六十六土著步兵团的亨利·斯特雷奇上尉将是我的同行者,而前者已被任为使团之长。斯特雷奇上尉须从迪纳普尔赶来,显然还要过些时候才能到西姆拉;而且直到八月初,必需的前期事宜办完,我们才得以启程。我趁这段延宕,尽量把周围地方的地形与植被弄熟;不过为此行所作的准备占去了许多时间,而雨季一起,行路也难,连户外的活动都不舒服。

周围景物的大致地形,我已试着说过一个大概;一个人住上一小段时间、把山脊的构造弄熟之后,这地形便显得很简单。驻地所在之处正是分水的山脉:左边是亚穆纳河支流吉里河的水,右边是萨特莱杰河诸支流的水;观者所俯视的,是喜马拉雅被那些与大河平行的横向山脉所分成的两个巨大盆地中的两个。过不多久他便发现:那起初叫眼睛迷乱、叫人心里糊涂的群山之混沌,渐渐理出了一个确定的形状——每一道脊都能溯到它的母脊,而那母脊又能溯到主脉的一支。从他那居高临下的位置上,他还能看出:主脉一般比它的分支高,而每一条山脉都经一连串骤然的下陷而递减其高度,每一座峰都低于前一座。在目力所及这一大片地方,哪里也没有一点像从远处看这些山时所显示的那种平行山脊的格局。恰恰相反,可以看出那些大山脉虽极不规则,却都与山体的总走向垂直;只有较短的支脉才有大致一致的走向。

在西姆拉周围群山的构造里,我也找不出任何东西可以印证洪堡的看法——他认为喜马拉雅是从地壳一道巨大的裂隙里骤然升起的。把喜马拉雅当作一个整体(在地图上)来看,而它的任何一段都不在眼前时,这种看法无论显得多么可信,我到了实地却觉得全然无从设想:在那样一次骤然的抬升之后,有什么同现存的力略可比拟的力量,能把如今犁沟一般刻在这山体上的那许多谷地——走向如此纷杂,轮廓如此嶙峋,规模如此巨大——从坚硬的岩石里掘出来。

相反,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些山是极其缓慢地从一片海洋里浮出来的;而那片海洋曾存在于高下极为不同的各个水位上,其痕迹我想是极明显可寻的。如今这地表的形貌,我毫不怀疑,必定是在静止期、或抬升极缓的时期里形成的;因为海水对淹没岩石的作用极其表浅,在任何大的深度上都不会有剥蚀。喜马拉雅浮出水面的时期里,由于如今那些谷地在平行山岭之间一直深入内地、长度极大,当时的海岸必定很像今日挪威的海岸:无数岬角远远伸进海里,彼此之间被狭长而深邃的海湾隔开。

西姆拉与平原之间喜马拉雅的地质构造,粗略观察是不易弄清的。山体总的基底是黏板岩,有时云母很多,渐变为粗砂岩;此外这里那里有石灰岩夹层。倾向极不一定,而这些岩石无论年代如何,显然都受过高度的变质作用。福尔克纳与考特利阐述得极好的第三纪地层,沿山麓一带到处延伸,有些地方还深入谷中;因为维卡里少校曾指出萨巴图附近有几种岩石,看来属于同一时代,或者属于更早的第三纪。

(原注一:《旅行记》第二卷第六页。)

(原注二:这里我把卢迪亚纳的海拔算作八百英尺。)

第三章

离西姆拉、马哈苏山脊、松林、马哈苏之巅、北坡的植被、法古、瑟奥格、马蒂亚纳、耕作的谷地、纳格坎达、登哈图峰、松林与橡林、峰顶的植被、自山顶所见的景象、向平原的坡无林,而向内地的坡则林木丰茂、九千五百英尺处的耕作、自纳格坎达下行趋萨特莱杰河、潮湿阴凉而林木极密的山涧、科特加尔、耕作、急速下降、气候之变、热带植被、兰普尔、索桥、河面高低的昼夜涨落、高拉、瑟拉汉、特兰达、金诺尔的西界。

一八四七年八月二日,一切必需的准备既已办妥,使团诸员又已奉总督之命前往拉达克,并自那里各循自以为最有助于增进我们对这些地方的知识的方向而行,于是坎宁安少校、斯特雷奇上尉和我离开了西姆拉。

我们奉命首先前往杭让和斯皮提;为抵达那里而选定的最宜之路,是溯萨特莱杰河而上,经金诺尔而行。时令已晚,几乎可料定终日有雨,所以沿河这条路——沿途大多站口都能得到还算过得去的栖身之处——便比取道帕巴尔河谷与布朗(又名博伦多)山口那条路更可取;若非如此,我们本来宁取后者,因为它穿过的地方海拔更高。

从西姆拉往山中去,第一天的路程通常是到法古,相距十四英里。在此地、以至此后几站,凡道路所经仍属英属领土的地方,政府都备有房屋(在印度叫作「平房」),旅人只需按日交一小笔定额的费用便可住宿。这些房屋(西姆拉与平原之间也有)往往失修,因此雨天极不舒适,可仍是极大的方便,使游历者不必带帐篷。

因为所能雇到为我们运行李的脚夫太少,启程之难竟至于我天黑好一阵之后才到法古的平房,而那时正下着极大的雨——雨是日落前后开始的,白天虽还算晴好,天色却一直阴沉。从西姆拉到法古的路一路都循主脉而行,并不总在脊顶上,但也极少离它很远。绕过贾库峰之后,路折向北,陡降约五百英尺,到脊的一处低处,海拔约六千八百英尺,全无树木,云母质的板岩多处裸露。山脊朝这个方向延续近四英里,高低变化极小,只有一段短而颇陡的上坡,通到一处有支脉南出的山峰,过此路又略降。在这道小脊以北约半英里、路下方的山坡上,有一小簇喜马拉雅柏木——那是一种柏,是喜马拉雅较稀少的松柏类之一;它最中意的地方似乎是内地极陡的山上、七千至九千英尺之间。马登少校〔注一〕曾在沙利峰上见到它极多——那峰在西姆拉以东二十英里;而它看来自那里一直往西伸到西姆拉,在这里好几处又热又干、极其裸露的多岩山丘上都有,低至六千英尺。

离西姆拉约四英里处,这道山脉的高度骤增,同时陡然折向东南。路沿脊的陡面曲折盘上,颇为陡峻,两侧都是深涧;右边的一道裸露,左边则先是一片蔷薇与柳的灌丛,再往前是一片橡树林。这种橡(瓦利克所称的繁花橡)与西姆拉常见的那种不同,是海拔更高的标志;不过在这里,它同西姆拉常见的杜鹃和青姬木长在一处。快到坡顶时,路迅速折向右,仍走脊的南面,从一所小屋下面紧贴而过;那小屋就建在脊顶上,海拔约八千英尺。紧挨这所平房——它占着一处极好的位置——森林便开始了;路在雪松和云杉(长叶云杉)的好树之间走了一英里,大抵正在脊顶上,朝东俯瞰一条又深又宽的谷地。越过这条谷地、在东北方,耸着沙利那座奇特的山峰:一座雄峻的岩体,朝南缓倾,而朝北——那一面像是悬在萨特莱杰河谷之上——则极陡地截断。这座极美的山是一道北出支脉的末端,支脉在马蒂亚纳附近分出;从西姆拉几乎看不见它,只有在较北的几所房屋那里才看得见它的顶。

马哈苏山脊自西北端约八千英尺处起,先缓缓升到至少九千英尺;因为通体林木丰茂,沿脊而行的路极美。脊的前一段,森林主要是松:乔松和长叶云杉很多,尤其是雪松;在朝西的坡上,可以见到雪松极其繁盛,成千的幼树在被斧头、或更具破坏性地被山民的火烧成裸地的坡上密密丛生。

走了约五英里在喜马拉雅可算相当平坦的路之后,又是一段骤升。路略偏向山的北坡,进了一片巨松的密林,其间杂着两种槭和一种很好的樱,给那本来过于阴郁的松柏枝叶添了几分开朗。还有一种极壮美的攀缘葡萄藤,攀在最高的树上,以浅绿的卷须缠绕树干而上,又从高高的枝头垂下优雅的花彩,使这景致更增雅致。格里菲思熟知东喜马拉雅潮湿森林那种丰茂的植被,他有一句很传神的话,说这是西部群山中唯一真正的喜马拉雅森林。

这段上坡升到约九千英尺;而据赫伯特上尉,马哈苏山脊的脊顶是九千二百英尺。树木之大、荫之浓密,加之长叶云杉、槭和那种巨藤之多,使这片森林的面貌同西姆拉的森林全然不同;林下的灌丛也颇有新异之处:一种茶藨子、一种很好的绣线菊、暗紫木蓝,以及很好的蔷薇与悬钩子的种类,在高树之下结成灌丛。这片森林既荫浓又极湿,同喜马拉雅寻常的温带植被相比,其反差之大,超过九千英尺以下通常所见;而在九千英尺这个高度上,上温带、或者说亚高山的植被,便开始确实压过了自五千英尺至九千英尺所通行的那一种。

登上这段陡坡的顶端,路又回到脊顶;脊顶是一连串圆浑的小丘,覆着草,全无树木,森林几乎升到顶上,却终究没有到顶。在最前面几座小丘之一的顶上,有一座小小的木龛或木庙,形制是山中常见的;印度山民的迷信以为每一座山、每一片林都有神灵居住,所以总择山顶、或任何极陡的坡顶,作为建造圣屋的合宜之所。

马哈苏北肩那段陡坡,自八千英尺、甚至更低,直到九千英尺以上,是西姆拉一带种马铃薯的大本营。为此似以最陡的坡为佳,只要土层够厚——那土极轻、极松而多石。种马铃薯的地方,灌木丛被清除净尽,而松林只作部分疏伐:高直的树干让下面空气流通无阻,上面浓密的枝叶又给作物以必需的荫。马铃薯五月间成行栽下;到六月初,苗高几英寸时,便把土培到茎边堆成低埂。雨季在六月下半开始,雨季之中,除了除草,对这作物不再作什么。坡既陡,排水似已足够,使它不致因雨量极大、湿气不断而受损。植株生长极其繁茂,叶丛又高又密。到十月中、也就是雨季过后,马铃薯便挖出来可以上市,不但供应西姆拉驻地,还大批运往印度平原——在那里马铃薯只作冬季作物,所以寒月里若非如此便无处可得。

马哈苏山脊的最高处,有几株西喜马拉雅的高山橡——那是一种外貌像欧洲、半落叶的种类——还有几株喜马拉雅冷杉,也就是「频德罗」,印度群山的银杉,一种色深而阴郁的松柏,在内地的森林里极多。这两种树可以当作亚高山带的标志;自九千英尺到约一万二千英尺——那是西喜马拉雅树木植被的最高界限——其间处处都有它们。在马哈苏,它们完全限于脊顶,并不构成下面森林的一部分。

从马哈苏顶上下到法古平房,起初颇陡:路离开脊顶,进入北面的森林,在几百码裸露的石坡之后,便在密林中盘旋而下,并在林中继续走了两英里左右,末了颇陡地升到脊顶——那正是山脊重又转为北向之处。法古的平房便建在这里,海拔八千二百英尺,紧贴在后面那道陡峻山脊的脚下;那山脊陡然升起六七百英尺。平房朝东北,可以极壮美地望见萨特莱杰河那边的雪山,右手还时时可见亚穆纳与恒河之间的积雪。

我在倾盆大雨中到法古,发现平房已被同行的两位占住;在一炉明亮舒服的火前,我很快就忘了这一程淋湿的辛苦——其实也无可抱怨,雨季正中,本该如此。不过我们的行李乱得厉害:脚夫陆续到达,又都淋得透湿,急着赶快躲进屋去,把东西匆匆一放便走,所以我要找出一套该换的衣服,竟颇费了些事。

八月三日早晨大雾弥漫,却没有雨;我们一致认为不如赶到下一站马蒂亚纳,相距十五英里。可惜我们对好天的期望落了空:不到十点就下起大雨,几乎不停地下到近两点才晴,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倒是好天气。

这一整天的路都沿着山脊走,脊几乎不低于七千五百英尺,哪一处也不高过九千英尺。法古正位于吉里河谷之上;吉里河是一条很大的山溪,是亚穆纳河最西的支流。有一条横越亚穆纳水系诸谷通马苏里的路,自此陡然下趋该河,在五英里多一点的路程里下降五千英尺以上,在海拔三千英尺处由一座桥跨河。右手那些落入吉里河谷的山没有森林,在向阳的陡坡上有不少小块的梯田,田间这里那里可见散落的屋舍,几乎算不上村落。左手那条朝萨特莱杰河去的深谷里则满是森林,不过林木并不升到脊上;脊是裸露的,或只零星排着木蓝、山蚂蚱、绣线菊、蔷薇与悬钩子之类的丛莽。看来有一条不变的通则:脊的凹处裸露开阔,而较高的部分则覆着森林。其缘由大概是较高的坡湿气更重,把雨云招了过去,而较低的山岭则干燥。此外,沿谷上行的气流,大概也是山脊在谷头对面那一段裸露的部分原因。

瑟奥格离法古近八英里,那里有一座拉纳——也就是山中酋长——的堡,还有一个小村子和不少田地。在这样的高处——田地至少伸到八千英尺——所种主要是大麦,早春下种,视年份而定,在六月初或六月中收割。过了瑟奥格,路略升,左手覆着灌丛,右手则裸露。路的最高处在瑟奥格以东约两英里,海拔约九千英尺。这座山的北面长着好看的刺叶橡,又布满许多巨大的带棱巨砾,其来历颇难解释。过了这座小山,山脊向左作半圆形兜转,极缓极平地升到一道低脊;从这道低脊顶上,马蒂亚纳的平房便在望了,相距近两英里,这两英里全是缓降。路的后一段几乎正朝北,平房坐落在一处小小高地的顶上,位置极好,离村子四分之一英里;村子在朝东南的山坡上,位置低得多。平房海拔八千二百英尺,两侧的山极陡,至少下落二千英尺。左边那条谷地是萨特莱杰河的支谷,林木很好;右边那条则相当裸露,只在山涧里和较阴的朝向上这里那里有一点林子。

马蒂亚纳下面的坡上,散布着许多屋舍和不少耕地。雨季里种一点稻,而主要的作物是大麦和一些小麦,春季下种,雨季开始之前收割。鸦片罂粟也是春季作物,在谷地较低处种得颇多:早春下种,六月间收浆。

八月四日早晨我们继续赶路,到纳格坎达,约十三英里。纳格坎达同马蒂亚纳、法古一样,正位于萨特莱杰河以南主脉的脊顶上,沿脊有一条小径可以走到。不过马蒂亚纳正北那段上坡,山脊骤升到近一万英尺,又陡、又多岩、又难走,马匹完全不能通过,负载的人也几乎不能,所以人总宁取一条较易、虽略远些的路。我曾不止一次从纳格坎达沿上面那条路步行到马蒂亚纳,觉得步行全然不难,而景色极美,很值得一游。自马蒂亚纳上坡极陡,几乎正朝南,极其裸露、多石而荒瘠;但一登上山脊较高的部分,余下的路便穿行在美丽的森林里,景物极佳——前一段陡峻多岩,其余则几乎平坦,直到最后一段下坡,而且大抵走在山脉的北面。

不过这一回我们走的是常走的那条路:自马蒂亚纳下到正东的谷地,横过谷地,再越过谷东一道长长的支脉,进入另一条谷地;那条谷地的谷头就在纳格坎达下面,路便升到纳格坎达,末了一段极陡。马蒂亚纳下面那条山涧,跨过之处海拔大概略高于六千英尺,因为温带地区的树木——如刺叶橡与绵毛橡、青姬木和杜鹃——一直延续到坡底;而乔松在溪东的坡上、离溪不远处很常见。那条溪像一切近源头的山洪一样,沿着满是巨砾的多岩河床极陡地奔下。小溪两岸有几株合欢——那是低处森林里常见的树,边沁先生认为它是西亚合欢的一个有毛的变种。我还见到一种樟、一种橄榄、一种漆树,以及常见的红椿,都标志着亚热带植被的开端——再往下几英里,溪岸上无疑必定极多。谷中所见的植物与西姆拉一带常见的少有不同;一种锦鸡儿——那是一个豆科的属,在西伯利亚、以及喜马拉雅内地较干的部分极多——大概是最有意思的。

自山涧上坡,下段林木很好,有橡有松。下段还有几株极漂亮的杨(缘毛杨),是一种高大、枝条开展、叶片宽大的树;也有头状四照花,以及一种红豆杉,看来同欧洲常见的那一种无从分别。上坡的上段裸露而多草。这道支脉很陡,自主脉迅速下落;路绕过它的肩部,并不升到七千英尺以上,而一经转到东面,便几乎平行而去,渐渐接近谷地中部,沿山坡在许多村落之间盘绕。坡上一般裸露;这里那里,在侧流所经的洼处或凹处,有一些极好的森林。

这条谷地的面貌,同靠近平原的任何一条都颇不相同。人口颇多,聚成村落,有些村子占着谷地较低的部分,四周有不少耕地和许多核桃与杏树;据说到了秋天,杏子常把熊从林中引来,让它们享一享在它们看来极可口的一餐。杏子能在七千英尺、林间的谷地里成熟,无疑表明雨量已减。然而野生植被几乎看不出变化,直到最后那段陡坡的上部,才出现一批外岭所没有的种类。可举的例子有:一种成树的榛,以及牛蒡、蓍、益母草、桂竹香和酸模这些草本植物;还有一种花序疏散的蓼,开着一簇簇优雅的白花,有蜜香。

纳格坎达平房海拔九千三百英尺,坐落在主脉的一处低凹上,那里山脉作东西走向。往西朝马蒂亚纳去的脊高一万英尺略多,而往东则耸起哈图峰,据三角测量所定高一万零六百七十四英尺。自离西姆拉以来,山脉在这里最接近萨特莱杰河,相距只约十二英里。萨特莱杰河谷海拔只三千英尺,而正对面的群山升到一万二千英尺,所以景象极其雄壮。河本身哪里也看不见,因为谷底的坡降太陡,中间的支脉把它完全遮住了。

纳格坎达所在那道脊的北坡,是一条极深的谷地,两侧是两道朝萨特莱杰河伸去的长支脉。整条谷地都被密林占满,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松;尤其在那条深陷后缩、几乎一直通到哈图顶上的湾里,坡上覆着一片阴郁浓密的喜马拉雅冷杉(频德罗)林。

八月五日,我们两天前因脚夫不足而留在法古的一部分行李还没有到纳格坎达,只好停下来,给它一个赶上我们的机会。那天幸而晴好,我们便趁机登哈图峰;斯特雷奇上尉带上他的气压计,想用这座山由三角测量所定的高度来校验其准确——这座山曾是赫伯特上尉主持的喜马拉雅测量的测站之一。山顶只比纳格坎达平房高约一千五百英尺,而距离近五英里,所以这上坡并不难。头一英里几乎是平的,脊上无林,不过两侧的森林都升到离脊顶只几英尺处,脊上则有灌丛相缘。一开始上坡,脊上便覆了森林,起初主要是松,以云杉和银杉(冷杉)为主。红豆杉也极常见,长成高大的好树;为数不多的非松柏类乔木主要是高山橡、槭和樱。路起初沿一道西出的支脉上行,渐渐绕到山的正面,末了自东面登顶。上段的林木全是橡,比下面的松林疏朗。山顶朝东陡峻裸露,约五百英尺;朝西则有三四十英尺高的峭岩,岩下那一面的坡极其陡峻多石。

主脉朝东的延续部分,起初比哈图峰低六七百英尺,不到一英里又升成另一座峰。不过西南方一道长长的支脉或山脊,有近两英里都只比哈图顶低几英尺,而在约那个距离上升成一个点,大概还略高于哈图。此后它迅速朝吉里河下落;吉里河最东的一支,源头就在东面山坡的山涧里。

哈图顶上有一座方形建筑的遗迹,墙极厚,我想是当地人所建,意在作一种堡垒;不过因为无水,那堡必定全然守不住。如今它已成废墟,内部长满了大麻、荨麻、猪殃殃、酸模和别的粗草,一片荒芜。峰顶的草坡上覆着繁茂的草木:委陵菜、唇形科、龙胆科、柳叶菜、蓼和银莲花;而唯一的灌木植被是几丛矮小的高山橡、一种单叶的梨和一种柳。不过森林一直升到西面崖壁的脚下,其中有登山途中所有常见的种类;峰顶的植被毫无特异之处,连早春也不见一种真正的高山植物。山竹——一种优美的小箭竹,在上温带与亚高山带的林中极多——点缀着峰顶近旁多岩的洼处。

除了南面、以及沿脊朝东的方向,自哈图顶上望去,景象极为开阔,因为它俯瞰近旁所有的山峰。朝北,分隔萨特莱杰河谷与比亚斯河谷、并与杰纳布河上游相隔的库鲁群山看得极美:它们的峰自西而东一座高过一座,直到进入万年积雪的地带。朝平原一面,天晴时景象必定极壮;可是那个方向的空气大抵总是蒙昧的,我四次登哈图,始终没有福气遇上一个好天。

从哈图顶上回望西姆拉与平原,可以看出这一带林木丰茂;而从西姆拉、或从马哈苏高处望同样这些山时,它们却显得几乎光秃。同一地方因所望的方向不同而面貌各异,是因为那些山脊一面林木丰茂,另一面则无树。朝平原的那一面,除了极例外的情形,从来全无林木;而北坡与东坡一般都覆着森林。大概是日光较直接的作用,加上那些一般沿谷朝山中内地吹的强风,合力使空气变干,抑制了山脊南面与西面树木的生长。

哈图的灌木与草本植被极其繁茂。林中较开阔的空地上,林下长满高大的凤仙花、茎为一年生的爵床科、川续断和菊科(其中美丽的狗娃花极多);而在较干的松林里,有一种优雅的小竹,往往多到别的植物一概不生。它成密丛生长,高八九英尺、甚至十二英尺,而茎的直径不过四分之一英寸。马哈苏山脊上那种茶藨子在此也常见,还有许多在那里极多的同样的灌木。纳格坎达近旁的山脊干燥得多,特有的植物也较少;那里同西姆拉植物群之相似,极可注意。

在这道山脊的南坡上,在与纳格坎达平房相当、甚至更高的地方——有些地方高至九千五百英尺——有相当大片的耕地。春季作物大概是大麦;而雨季里种不少荞麦。这种作物在极潮湿的地方长不好,所以它标志着气候比西姆拉干。其实,雨季里在这样的高度上竟有耕作,便足以证明此处雨量较和缓、而且比靠近平原的那些山峰更暖;例如在马哈苏山脊上,雨季里除了马铃薯便全无耕作,虽然有一处高至八千英尺的地方有几块麦田或大麦田。

我们掉队的行李在八月五日傍晚到了纳格坎达,于是六日早晨继续赶路,行十英里到科特加尔。在纳格坎达我们终于离了主脉,开始朝萨特莱杰河谷下行;行程之初,循的是平房正西一道笔直伸向那条河的支脉。走了约四英里,我们离开这道支脉,下到右边的谷地里,过谷之后又上到科特加尔——它坐落在自哈图峰下来的一道长支脉上。下坡的前一段极陡,穿过一片大松的森林,主要是乔松和云杉(长叶云杉)。后者有几株量得围长十七英尺以上。槭和樱在林中也常见,还见到不少西北喜马拉雅的榛树。树上缠着花彩般的巨藤,就是马哈苏林中已经说过的那一种。下降头二百英尺之后,森林便不那么密,主要是松。树形杜鹃在纳格坎达以下约一千英尺处开始出现,不久便有刺叶橡相随,再低一点又有灰白橡——那是西姆拉常见的灰橡;等我们下到七千英尺,植被便同西姆拉的全然相似了。

在略低于这个高度的地方,路离开脊顶——可以看见那道脊继续朝北伸去,一半裸露,一半覆着松林——迅速下到右边那条深涧的底。离脊不久我们便进了密林;在涧底,两条颇大的溪流在相距极近之处先后跨过,海拔约五千五百英尺,这是这一天路程中下到的最低处。这两条溪河床坡度颇大,沿岸的森林极密极荫。林中乔木少有松柏类,而橡树在喜马拉雅这一带也不择这样潮湿的处所。占优势的乔木是好几种樟科植物、七叶树、桤木和鹅耳枥,还有红椿与朴树。

道路在此跨过的这两条溪,自纳格坎达山脊的不同部分下来。它们占着深涧的底,全程都是密林。这些山涧尤其在上段极其陡峻多岩,往往有峭壁,连步行也几乎不通。森林之密,主要是因为它们朝北,因而气温较均、湿气较重。其中有许多树,是自西姆拉一路上先前所未见的;不过我相信这些树——连七叶树在内——在法古下面那些极相似的陡峻多岩的山涧里也都有。桤木在西北喜马拉雅四五千英尺处是常见的树,总生在谷中和溪岸上。

在这片阴凉的森林里,我采到了不少西姆拉所没有的植物。有一种攀缘的绣球,树皮附着不牢,像桦皮一样成长卷剥落,当地用来代纸;我见它缠在树干上。我还见到一种很好的虾脊兰,以及大量的和尚菜——那是菊科中一个很可注意的属,在埃奇沃思先生于喜马拉雅发现一种之前,只知是南美洲的土产。在这条山涧林木最密的部分,我还有幸遇到几株蛇菰,此处大概是它分布的西界。所有这些植物在尼泊尔和锡金最潮湿的部分都是繁盛的形态;我想它们的出现可以看作一个标志:这里全年的气温,比萨特莱杰河流域喜马拉雅较开阔的部分更为均匀。纳格坎达所在的那道山脉,雨季里固然截去了大量水气,因而使其北面的谷地在一年中那个时节不那么潮湿;但这一点似乎被密林的作用抵过而有余——密林在冬天保住湿气、阻止辐射散热。可见就决定东喜马拉雅那些典型形态是否终止而言,冬季的冷与干所起的作用,远大于雨季那三个月里雨量的减少。

过了谷底的溪流,路朝北行,起初在很好的阴凉林中缓缓上升,随后折向右,沿一面裸露干燥的山坡以极陡的折线迅速攀上科特加尔山脊。我们在此宿夜,住在杰拉德上尉的一所房子里,略在科特加尔村之上,海拔约七千英尺,在一片很好的乔松林中。

科特加尔是个大村子,有一所传教机构的驻所,一度曾是驻防点;对喜马拉雅的旅人说来,它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驻此的分队长久以来由杰拉德兄弟之一统带,而这几位兄弟在这些山里所作的地理与气象的辛劳,是尽人皆知的。不过此地作为驻防点早已废弃,因为山民安分,无须在这些山中留驻守兵。

我们过夜的杰拉德上尉的房子,比科特加尔村的上部还高出几百英尺;那村子占着山脊的陡面,正俯瞰萨特莱杰河谷。从房前可以看见河的一段;尽管我们仍在它上方四千英尺,那急流深沉的轰响听得分明。八月七日早晨我们继续赶路,穿过科特加尔村陡然下趋萨特莱杰河。起初那片围着我们宿处的松林,一路陪着我们下这段陡坡,林中还杂着几株散生的雪松;而灌木与草本植被的一切特征,都同西姆拉的一样。然而不久下坡便走在裸露的山坡上;过了村子,路偏向右、也就是东,几乎平着走了约一英里,穿过许多耕地,田地在坡上成梯级。作物是「科顿」(䅟子)和一种穗呈圆柱状的稷,两者都是印度平原上常种的谷物。还有许多苋田和藜田。苋在山中各处间有种植,秋天那鲜红的花序把光秃的山坡染得如火。藜作为一种谷物于我是新鲜的,而且格外有意思,因为它与南美的藜麦相类。它全然是雨季作物,长得极其繁茂,高达六八英尺,茎笔直粗壮、极多汁而色绿,叶大而作三角形,或淡绿、或带红晕,上覆灰白的粉。种子极小,在植株上部结得极多,九月间成熟。

离开科特加尔村之后约一英里,下降还很小;而此后到萨特莱杰河的路则极陡,所以植被之变也来得突然,恰恰始于灰白橡消失之处;在那以前,少有指示炎热的植物。无疑,无林也助长了这变化之速,因为热很快就甚了。下坡途中,我把新出现的形态一一记下;但每一个种出现的确切次序,极多地取决于偶然而不重要的情形,又极易因观察之误而有出入——除非在同一坡的不同朝向上取得多组记录——所以把所遇的种按次序列举,于事无益。在河床以上将近一千英尺、也就是约四千英尺的高度上,植被已全然是亚热带的了:粟米草、白花菜、黄麻、白绒草、大戟、小喙菊的种类,以及平原上常见的禾本科与莎草科,都是常见的杂草。下坡仍极陡,热迅速增加,直到路抵萨特莱杰河岸的凯普村;那村子占着一块悬在河上的平地。

这一天的路程是天亮前就动身的,为的是在极热到来之前走完;我们便在这里一株很好的芒果树荫下停下来吃早饭。村子附近耕作很好,有大片稻田和一片很好的热带树林——芒果、印度榕和菩提树、楝和印度楝、扁担杆、橘与芭蕉。我们近来住在凉爽的气候里,这热便觉得厉害,虽然早上九点钟的气温不过华氏八十度略多。早饭后我们继续沿谷而上,到尼拉特,相距六七英里;第二天又前行十二英里,到了巴谢尔的都城兰普尔,仍在萨特莱杰河谷中。

巴谢尔这一区是个独立的山国,由一位拉贾治理,他的领地还包括金诺尔;它起自科特加尔以北不远,占着萨特莱杰河南岸以及其上的山坡,东至金诺尔边界。巴谢尔西部、自兰普尔往下,萨特莱杰河谷海拔三千英尺略多;兰普尔(比河床高一百四十英尺)海拔三千四百英尺〔注二〕。我们经过时正值雨季之盛,河水最大,是一道极湍急、极大的洪流,宽窄却很不一定,在多石的河床上奔涌起沫,两岸一般是极峭的岩壁,河中满是巨砾。雨季里河水极浊,几乎像乳汁,在流势平缓的河段里沉下不少白泥。谷地一般极窄,两侧是陡峻裸露的山,全无树木,只覆着几丛散生的灌木和长长的粗草。在山坡上、在下趋河边的多岩支脉末端之间那些湾或凹处,谷里往往填着一种坚硬的砾岩,胶结物是石灰质的,从地质上看显然成于极晚近。这些砾岩成片,顶部平坦,朝河一面往往成陡崖,厚度常达二百英尺以上。它们同寻常的冲积层之别,只在固结的程度;所以它们之所以能免于河流作用的剥蚀,看来要归功于那把砾石与沙胶成坚岩的石灰质。

道路一路循河而行,有时升二百至三百英尺以越过多岩的支脉,有时则走在巨砾砾岩的面上,较少贴近河边。这里那里有一个小村子,有几块稻田,但谷地大部分全然荒瘠。同外喜马拉雅的谷地一样,萨特莱杰河谷在此也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混合:一面是平原上寻常的植被,一面又有标示此地多山性质的形态。整个植物群都强烈地带着土干气燥的特征。西面与南面的山脉无疑截去了不少雨;而左右两侧自河边迅速耸起的一万至一万二千英尺的高山,又把到达谷中的水气占去了一大部分。所以在没有直接气象观测的情形下,我们可以从谷地的地形构造、从其植被的性质,推断它的气候比喜马拉雅山麓的谷地更干。

萨特莱杰河谷自然不能同再往东的山麓相比——那里繁茂的森林覆满了所有的坡;但若同平焦尔谷、或卡尔卡上面的低丘相比,则非仔细比较便看不出分别,而且那分别也许更多在于它们所多有的那些形态在此缺如,而非在于添了什么显著的新形态。萨特莱杰河三千英尺处寻常的灌木是鸭嘴花、刺黄果、羽萼木、粗糠柴,以及几种苎麻,都是外山的典型,前两种又是平原上的常见植物。那奇特的五棱大戟在此也常见。紫矿、木橘和辣木都不见,也没有竹子。刺篱木、篱生槌果藤和牛角瓜——这三种是平原上最常见的植物——也未见到。一种开大白花的槌果藤(罗伊尔所称的倒卵叶槌果藤)和一种无毛的枣,是最可注意的新形态。草本植被同平原上的几乎毫无分别,主要是那些雨季里在最轻最干的土上萌生的种类。

山地植物只是偶见,而且多半是在西姆拉沿干燥草坡下降到谷中的那些种类:一种小檗和一种悬钩子(黄果悬钩子)、皱叶香茶菜(那是一种外貌灰扑扑的灌木)、蜜蜂花、姜味草、一种小老鹳草、筋骨草、一种拉拉藤、千里光、灰白风毛菊,以及一两种伞形科。不过它们合起来还不到全部植被的二十分之一,植物群的面貌全然是亚热带的。一种小羊胡子草——它在自阿萨姆到印度河的喜马拉雅山麓干旱处到处常见——在岩缝里颇多。蕨类极少,只见到两三种。

兰普尔镇是个颇大的地方,在一小片平地上,约比萨特莱杰河床高一百英尺,悬在河上。房屋建得结实,作方形布置,中央留一处空地;多是一层,屋顶陡斜,覆着石板。该镇与西藏贸易颇多,主要是披肩羊毛;本地还有一点织白色软披肩呢的手工业。河在此有一座绳索吊桥,是低处谷地里极常见的那一种,已经有人描述过多次。它由九条粗绳构成,自河这岸拉到那岸。据量过它的杰拉德上尉说,萨特莱杰河在桥处宽二百一十一英尺。

我们在兰普尔逗留时,坎宁安少校叫我注意河面高低在一天不同时辰的变化——那是由于日照作用于供给它水源的积雪,强弱不一所致。这个现象他前次到山中时已经注意到;这一路上我们也屡有机会观察。在兰普尔,昼夜之间的涨落不下三四英尺,我想最高是在夜里或清晨。在紧挨积雪的地方,溪流在午后最高;而距离越远,最高的时刻便越来越迟。

除了头两天的路程,自离西姆拉以来我们的天气极为幸运。八日这一天云很厚,闷热难当;九日我们停在兰普尔,同拉贾商定此后经巴谢尔与金诺尔的行程,整天都在落雨。不过雨不大,并没有拦住拉贾下午来看我们——我想是想看看我们旅行的器具与安排罢。我们住在他一所极好的楼房里,悬临萨特莱杰河,离他自己的居所不远;他的居所在镇东头,外观毫无美感,入目只是一片死墙。热季里拉贾很少留在兰普尔,因为他在溯河二十英里、海拔七千英尺的瑟拉汉另有一处居所,照例在那里度夏;不过一八四七年这一年,不知何故,他大半年都留在兰普尔。

八月十八日早晨我们继续赶路。我们的方向仍是沿萨特莱杰河谷而上;头三英里路与河平行,偶尔升几百英尺以越过支脉——凡萨特莱杰河紧挨的边缘太多岩、太峭立而不能通行时便如此。这种情形并不少见;走了几英里,河岸变得极其嶙峋难行,路便离了河岸,去攀一道自南面山脉下来的长脊。路的前一段,因为屡屡望见河水在多岩的河床上、常常在巨砾之间奔腾,又因为山景总体的雄峻,虽无森林,却极为动人。路常常悬在河上,而河在下面好几百英尺处穿过一条狭窄多岩的峡谷。有时路则走在占据谷地的那些平台面上;好几处地方,可以在岩面上看见奇特的冲蚀痕迹,像是河水从前曾在更高的水位上流过。其中有一条古河道极为可注意,不容忽略:两侧的岩岸相距至少一百英尺,而填在河床里的那些被水磨圆的巨砾、以及偶见的嶙峋尖岩,无可置疑地使人确信我们正走在一条古河床上,而其高度不会低于今日河面以上一百五十英尺。

离兰普尔三英里,路开始朝东南攀一道长支脉。上升几百英尺之后,左边可以看见河在峭岩之间的流程,全然不能通行。上坡穿过一片耕作很好的地方,山脚和下部的坡上都是稻田,稻还只有几英寸高。路迅速上升,穿过好些有许多果树的村落。起初植被仍同谷中一样,山也裸露,只有村子近旁不然。在离山脚一千英尺之内,耕地便止了,路进入一片散生的杉林,再走一点便杂着常见的橡(灰白橡)。约在五千英尺处,这道陡峻的侧支脉与山脊相接,路折向东,沿山脊的陡坡而行,坡下二千英尺便是河谷。萨特莱杰河看得很清楚,在裸露多岩的山间奔流,而松林只限于陡坡的上部。

倘若我们沿这道山脊一直走下去,它迟早会把我们带到萨特莱杰河以南主脉的脊顶——也就是我们在纳格坎达离开、而下到萨特莱杰河谷的那一道。为此须上升到一万二千英尺与一万三千英尺之间,并且往南走相当远;而我们的目的是尽量沿河而行,所以上升那么高于我们无益,道路之所以离开萨特莱杰河岸,也只是因为谷底地势难行。因此,在那道山脊的陡坡上走了一两英里之后,我们发现路又开始下行——并不正朝萨特莱杰河,而是下到那条山涧或小谷的底:我们上来所循的那道支脉,正是被这条山涧同下一道支脉隔开的。

到开始下坡之前,山坡一直裸露,或只披着散生的松林;可一登上东坡、开始下行,坡上便长着很好的杜鹃与橡。下降大概不到一千英尺,也许还不足,因为那山涧极陡地倾向萨特莱杰河;下段以及溪岸上,林木主要是桤木,而几种亚热带的禾本科与莎草科标志着下部地带植被的开始。所见的新种有一种缬草、一种山柳菊、一种达提斯卡草,以及一种芦竹或近缘的禾草;其中大概只有那达提斯卡草显著地标示着已近内喜马拉雅。过了山涧,路沿一道陡支脉北面林木很好的坡陡然上升,到高拉村;自离西姆拉以来,我们第一次在这里扎营,因为没有可供我们住宿的房屋。这天早上天气晴好而沉闷,可我们到高拉不久便下起雨来,整个下午不停。

据杰拉德上尉,高拉比兰普尔高约三千英尺;但从植被的样子看,又同两边已知的高度相比较,我们估计我们营地的海拔不过五千五百英尺,所以杰拉德上尉的观测大概指的是某个更高的点。

八月十一日早晨继续赶路,我们沿高拉村所在那道支脉上行;那支脉上长着喜马拉雅温带地区常见的树木,林木很好。山坡上六千英尺以上的开垦地里有几块稻田,大约同样高处的村子里还有些橘树;这两桩事都可推知:夏天此处日照之热较多、雨较少,而不像外喜马拉雅同样高度处那样——那里稻与橘都长不到这么高。再往上一点,森林变了性质,常见的乔木是刺叶橡、雪松和云杉;路在这些树之间走了四五英里,高度变化不大。随后森林止了;路在大致同样的高度上又走了一小段,便陡然下到曼格拉德河的山涧里。那是一条颇大的溪流,此时涨成了狂暴的洪流,沿陡峻多岩的河床奔泻而下。下坡的大部分裸露,走在酥松崩落的云母板岩上。

谷底的植被像先前几次一样,显出海拔低的迹象,却无新异之处,只有楝树是个例外——它看来是野生的。我在喜马拉雅内地偶尔见到这种树,总在四千至五千英尺之间,而且必定在山中较干的谷地里;不过它在印度种得极普遍,所以它的出现很难看作本地土生的证据,尤其若想到连看似野生的状态也难得一见。不过我也不知道它有更充分的理由可算世上哪一处地方的土产。

东侧的上坡又长、又陡、又累,沿林木很好的坡而上。约在六千英尺处,一处泉水近旁见到一株沙棘,果子将熟;再上几百英尺,路登上山脊,又在一片宽阔、几乎平坦的山坡上极缓地上行一英里半,穿过美丽的橡松林,到瑟拉汉。瑟拉汉是巴谢尔拉贾的夏居,位置宜人,海拔七千英尺,在山脉的北坡上,四面都是松林。村子很小,占着一片颇广的开阔草地的下缘;草地上耕作不少,作物同我在科特加尔所记的一样。这一段路程是在大雨中走的,雨整个傍晚、以及大半夜都没停;幸而我们找到一所空屋,容得下我们自己,也容得下仆人和行李。

除了自曼格拉德上坡时所记的沙棘,这一天路上还出现了几种植物,可以记下植物群的逐渐变化——尽管林木与总体的性质大体依旧。其中最有意思的,远远要算埃奇沃思先生在这同一带地方发现、并由他记述为喜马拉雅紫茉莉的那一种:它所属的属,除此以外全然是南美洲的。那是一种长得粗野、形貌粗糙的草本植物,节部膨大,作疏散的二叉分枝,开粉色或玫瑰色的小花,花上覆着黏质的分泌物。它生在开阔的牧地上、以及村落近旁的荒地里,在整条金诺尔谷地里是极多的一种。

八月十二日早晨我们行往特兰达,沿山坡而行,略随其曲折盘绕,偶尔下到那些刻在坡面上、把侧脊彼此分开的小溪处跨过。路穿行在美丽的森林里;因为天气晴好,我们时时得见一连串极壮美的景象:下方又深又林木丰茂的谷地,以及萨特莱杰河以北嶙峋的群山。林中乔木仍是灰白橡与刺叶橡,加上雪松与云杉;不过在沿溪较阴的林子里,七叶树和一种叶色灰绿的好樟树颇为常见。灌木与草本植被的总体性质,同西姆拉较密的林子里一样,新的种类仍全属例外。

不久便须下行,以便登上东面相继的下一道山脉,免得离河太远。森林一直延续到坡底;坡底不见热带植被的迹象,所以并没有下到前几天那样低的高度。这一天余下的路程,是一连串上坡下坡,多半既长且累,偶有半英里左右几乎平坦。较陡的地方许多极其多岩嶙峋,难走到非凿出人工的台阶不能通行;即便有了台阶,马也几乎过不去。路的大部分穿行在森林里;除了这一程前段跨过的那一条,另又跨过两条颇大的溪流。自最后那条溪起,一段长而极费力的上坡,通到特兰达山脊的脊顶;我们就在脊顶上一座为旅人所建的木屋里宿夜,四周是一片很好的雪松林。

特兰达山脊直到近末端处,高度都在八千英尺以上,雄峻地朝萨特莱杰河突出,末了极陡地落向河边。萨特莱杰河在此被急折向北,穿过一条幽深阴郁的峡谷。所以这道山脊比更西的任何一道都更高更陡,被认作金诺尔的起点;而东面的谷地,直到旺图桥,一般称作下金诺尔,以别于该区较上较干的部分。河床上升极缓,所以气候的转变起初几乎是不可觉察地渐变;可是一旦支脉直到紧挨萨特莱杰河处仍保持八千英尺的高度,它们便对气候有了强有力的影响,于是植被与地貌迅速改变。

(原注一:加尔各答农艺园艺学会会刊第四卷。)

(原注二:杰拉德《金诺尔志》附录表三。)

第四章

锡尔当河、一片很好的雪松林、纳查尔、果树、初见葡萄、库鲁与金诺尔的界、自旺图桥渡萨特莱杰河、裸露多岩的谷地的植被、瀑布、切加翁、杰拉德松、米鲁、无雨、植被之变、冬青栎、罗吉、柳与杨、奇尼、耕作的平地、卡什比尔、庞吉、宿营于树木的上限、刺柏、韦朗山口、高山植被、桦与杜鹃、花岗岩漂砾、利帕、冲积层、宿营于一万二千五百英尺、鲁南山口、植被极稀、矮林、松格南。

我们在特兰达所过的一夜风雨交加,有雷,有几阵大雨;可十三日早晨明丽晴好,使我们从脊上这高处望见东面远处金诺尔境内的一座雪峰。这一天路程之初,路离开萨特莱杰河,折进山间一个深湾,湾中密生着雪松和松(乔松);云杉和七叶树只有几株。走了一英里,绕过一道突出的支脉,便极好地望见深涧底的萨特莱杰河,以及河北的山脉——那山脉如今好几处都覆着厚雪。再往前一点,路沿着嶙峋峭立的岩面极陡地下到锡尔当河谷;那是一条大溪,分两支由两座极简陋的木桥跨过。据杰拉德,道路跨越锡尔当谷之处海拔五千八百英尺。它比自兰普尔以来所过的任何一条溪都大,涧中林木极美。东面的上坡平缓,穿过橡与松的林子;升了几百英尺之后,路几乎平行地走了几英里,底下一直望得见萨特莱杰河。这一程后段经过一个大村子,村里有许多显然年代久远的庙,坐落在一片极大的雪松林中;其中好几株围长二十英尺以上。有一株大树树干扁平,像是两株合生而成,在离地五英尺处量得围长三十五英尺半。这片林子显然年代极古,大概在建村、在它神圣的荫庇下造庙之时,便已是老树了。

我们宿夜的纳查尔是个极大的村子,远比此前所过的任何一个都大,有许多好房子、许多耕地和大量很好的果树。核桃、桃、杏和桑都很常见;我还见到一株葡萄,结着好些串果子。所种的作物主要是粟和荞麦,另有不少苋田和藜田。果树之多、之茂,显然是居民极宝贵的一份家产;而能遇见葡萄——虽然只有一点点,而且显然还不在真正合宜的气候里——是很有意思的。村子占着朝萨特莱杰河下倾的一大片山坡,河如今已近在眼前;村子海拔近七千英尺。

差不多正对纳查尔的地方,此前一直只在萨特莱杰河南岸的金诺尔区,开始跨到河的两岸;而此前占着北岸的库鲁省,其东界则是分隔比亚斯河水系与斯皮提河——萨特莱杰河的一条支流——水系的那道山脉。由于这道极高的山脉,萨特莱杰河北岸、现今所到之处以东的村落,同比亚斯河谷完全隔绝,自然便同正对面的那一区连在一起,因为只有同那边才交通便易。库鲁在一八四六年那一役之前属于旁遮普;而那一年锡克战争的结果之一,便是该区转归英国管辖,于是萨特莱杰河下游不再是敌对两国的界线。在金诺尔,河北一侧更为要紧,因为它比南岸人烟稠密、土地肥沃:这不但因为它朝向更佳,也因为萨特莱杰河以南那道山脉越往东越高,而北边那一道则越向斯皮提河与萨特莱杰河的汇合处推进、越低下去。

正因如此,穿行金诺尔的大路便在纳查尔稍上方渡到萨特莱杰河右岸。所以八月十四日早晨动身时,我们开始朝河下行。约一英里半的下坡极为平缓,穿过不少耕地。果树很多,天然的林木却极少;见到几株七叶树,偶尔有散生的雪松、云杉或松。路的前段,松是乔松;再往下,这种树便让位给长叶松。走了一英里半,下降便急起来,路多岩难行,一直到桥——桥离纳查尔三英里。在纳查尔与河之间那些裸露、干旱、多岩的山上,植被中见到好几样极可注目的新东西;不过道路一连几天都走在较高处,又多在密林之中,所以这些新植物中许多大概在再往西、紧挨河边的山的下部也有。新的种类总共约六种,其中三种——两种瑞香和一种木樨榄——极多,因而成了这一带景物中显眼的特征。

据杰拉德上尉所定,架桥之处萨特莱杰河海拔五千二百英尺。河床与两岸都极多岩而裸露,河面宽不过七十英尺。这座桥是山民所谓的「桑加」,意思是木桥或板桥,与「珠拉」即绳桥相对。左岸的桥墩是一块孤立的岩石,由一条古河床同多岩的河岸隔开;那古河床如今全干,却被水流磨得光滑。据杰拉德说,这条旧河道是被上面崩落的岩石堵塞的;在那以前,这块孤岩必定是立在河心的一座小岛。桥的构造很别致,却也简单,只宜于极少的通行。六根粗壮的树干并排铺在桥墩上,朝河的一端略高于另一端;其上又依次铺两层同样的树干,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伸出几英尺;这一整套由一座结实的石造建筑压住,路面便从那建筑中间通过。对岸有同样的构造,既缩短了要跨越的距离,又支住了桥的中段;中段是两株五十英尺长的粗壮松树,相距约两英尺,上面铺着厚实的横板。整座桥足够结实,可以承受步行的人或轻载的马——这也正是它唯一所需承担的。

尽管萨特莱杰河谷此时海拔已相当高,旺图桥一带仍有若干热带性质的植物。它们多半是常见的禾本科与莎草科,还有白鼓钉、土牛膝和另外几种,都是低处常见的山地植物;在这里,由于雨少、又因为日光在一条两侧都有高出谷底一万英尺的山的深陷裸谷底部聚集,热量极大,它们便得了相宜的气候。不过它们只限于最暴露的地方,也只限于较低处。陡岩上散生着几株嶙峋的松:乔松——它并不一直下到山脚——以及长叶松,后者在此几乎已到它的东界,因为河床的海拔不久便高过它所能生长的限度。紧挨旺图桥、在右岸,有一条颇大的溪自北面来汇入萨特莱杰河,路在它入大河处不远跨过。这条支流的下段是一连串很好的急滩和一道瀑布,此时因融雪而大涨;尽管四周无树、陪衬之物因而显得荒秃,它仍构成一幅画——这样的画,旅人在喜马拉雅的高山地区常常得见,而无论见多少次,也不减其雄伟壮丽。杰拉德上尉在他那本小书《金诺尔纪行》里用了极有力的字句描述这条急流,可见他是领略到这景象之美的。为此雅克蒙讥诮他,说他描写得「仿佛那是尼亚加拉瀑布一般」;这句话使我当场翻出杰拉德的书来对照,所以我可以证明他的描述准确,并无夸张。

过了这条溪,路攀上与之平行的支脉,升到高出萨特莱杰河约一千英尺处,却又下到河岸——之所以要上去,是因为河岸多岩,无路可通。这道支脉上无树,却有散生的灌丛,其中自纳查尔下坡时所见的木樨榄与白瑞香仍然极多,另有几样新的,其中最可注意的是一种铁线莲、一种蝇子草、一种繁缕和一种卷柏,都是前人已记述过的金诺尔种类。岩石间又热又干的草场上,直到六千英尺以上,还有印度平原上的几种禾草,如一种稷(大概是沼生稷)、牛筋草和黄茅。岩石到处是片麻岩,而外貌与质地变化很大,其中有许多花岗岩脉。

回到河边之后,路沿河岸、或在高出河面不过几百英尺的低支脉上,穿过一片干燥无树的地方;直到离这一天路程终点约两英里处,才由一段长而陡的上坡通到切加翁。那是个大村子,坐落在一条两岸陡峻多岩的溪上,房屋照例被果树环绕。我们就在这里扎营,这一天至少走了十四英里;营地海拔七千英尺,比萨特莱杰河谷高出近一千八百英尺。

第二天的路程很短,不过五英里半,到米鲁村。起初是两英里的急上坡,直到脊顶,一路都朝萨特莱杰河逼近——那河在陡峻支脉脚下二千英尺处盘绕而过。上坡裸露(朝西的坡一般如此),山坡几近峭立;可一登上约八千英尺的脊顶,便出现了此前未见的一种树,散生着。那就是杰拉德松(即西藏白皮松),是金诺尔以及西喜马拉雅别的干燥地区的松,自加瓦尔的内地(詹姆森博士在那里见过)一直到杰纳布河上游诸谷都有。最初遇见的几株都不大,外貌与长叶松和乔松全然不同:树形较紧凑,叶短得多,树皮极特别,成大片剥落,使树干近乎光滑。

过了脊顶——从那里望萨特莱杰河谷、望河对岸群山,景象极壮——路在东坡上又离开河,进入一片橡林,在林中几乎平行地走了一英里多;不久便略朝溪流下行,那溪在一条深涧底,路陡然扑下去,又同样陡地攀上对岸;此后一英里多的陡坡通到米鲁。那是个大村子,我们就在那里扎营,海拔八千五百英尺。

米鲁在这样宜人的高度上,气候里几乎感觉不到喜马拉雅的季候雨;它被大片繁茂的果园环抱,又朝南,因而尽得日光之利以使谷物成熟:它是金诺尔最宜人的村落之一,只有罗吉和奇尼堪与比肩;过了那边,气候便干得无美可言了。米鲁的作物,无论谷物还是果子,都极繁茂,葡萄长得尽善尽美。不过主要的葡萄园在更低处,六千至七千英尺之间;在那个高度上,秋天的日光更有力量,能把葡萄催熟。

米鲁四围的景色美得难以形容:它几乎悬在三千英尺下的萨特莱杰河上,而河那边的山坡林木浓密,却又往往多岩,形态变化万千。几乎正对面耸着一座孤峰,仍有积雪的条纹,不过坡太陡,存不住多少雪;峰后,萨特莱杰河以南那道山脉的诸顶升到一万八千英尺以上。

在米鲁我们发现已经完全离开了山中的多雨地带,此后天气一直晴好。这变化本来是极渐进的。在瑟拉汉我们遇到大雨;特兰达一夜的雨之后是明丽的一天,到下午又急下了一个钟头的雨。再一天又是好天;而在米鲁,虽然下午多云,萨特莱杰河对岸群山间望得见一场大雷雨,却只落了几点雨。于是由雨转旱的过渡看来极其突然:四天工夫,我们便从季候雨正下得大的瑟拉汉,到了只有细雨的地方。这当然有一部分是偶然:这期间山中各处也许都转了晴。雨水极多的年份,外喜马拉雅的雨量远在平均之上时,大雨会伸进金诺尔,至少到奇尼为止;而细致的气象观测大概会表明,气候的过渡是极渐进的——雪山以及那些朝萨特莱杰河伸去的大支脉,随着高度增加,把自孟加拉湾由东南风送来的水气越聚越多、凝得越多。

雅克蒙在他那部由法国政府刊行的印度游记里曾指出:越过切加翁与米鲁之间那道山脊,可算是植被显著一变之处。这变化,正如我们溯萨特莱杰河而上一路所见,早已在进行,只是极渐进、几乎不可觉察。有好几种情形凑在一起,使这里的过渡显得比仔细计算新种数目所能证实的更为突然。这是道路所越过的萨特莱杰河北岸第一道有林的山脊,而且它比纳格坎达以东沿途任何一处都高。另有几种新的乔木或灌木出现,也造成不小的效果;而且那些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增多的新形态,到此终于在这一带景物中成了显著的特征。

我的札记里有一份清单,记着自切加翁到米鲁途中我所见的全部植物种类。数目在一百五十种略多,其中约一百二十种是西姆拉常见的植物。其余三十种里,十一种于我全然是新的,十种只在前一天见过,九种是前些天就常见的。这些数字所给人关于变化之大的印象,同当时的感觉很不相同;但必须承认,后者极易误人——植物学者的眼睛天然为新奇所吸引,对习见之物全不理会,所以要保持观察所需的那份注意力,是很难的。

杰拉德松结极大的球果,像欧洲的石松一样,果中有可食的子仁,形状细长,像栗子一样烤了吃,味道可口,只略带一点松脂气。这种树曾在喜马拉雅多雨的地区屡次试种,都不成功,因为它非干燥气候不可。除杰拉德松外,最显眼的乔木是一种新的橡,在朝西的坡上结成干燥的密林。这种橡是金诺尔内地唯一的一种橡,就是冬青栎。我所采的标本同欧洲的那种全然相符,属于常绿橡中被称为「巴洛塔」的那一形态。同一种树在阿富汗有些地方也常见,那里叫它「巴卢特」。还有一种秀气的小梣也常见;此外所见的新种有繁缕、剪秋罗、石竹、治疝草、十字花科、千里光和缬草的种类,以及好几种藜科和蒿。

八月十六日早晨,我们前往罗吉,八英里半。离米鲁后,路先在一片雪松与杰拉德松的美林中缓缓上升。喜马拉雅常见的梨,以及西姆拉较寻常的许多灌木——山蚂蚱、木蓝、绣线菊、醉鱼草和香茶菜的种类——在松林荫下都很常见。随着高度增加,树渐渐稀少,路沿一座多岩的山坡继续上升,只偶有几株散生的雪松。此时望见萨特莱杰河极美的一段:河比平常宽,像是沿着平整的河床缓缓流去,不为岩石所阻。正对米鲁那条支流的汇口——那汇口在这一段的尽头可以望见——萨特莱杰河格外宽,河道分成好几支,围出若干砾石的小洲;再过去一点,河面又收窄,恢复了它惯常多岩的性情。

自这段陡坡的顶上——那里海拔必在九千英尺以上——路沿山坡而行,高低变化不大。坡上几乎裸露,只偶尔有几株雪松和杰拉德松。后者比前一天更常见,也更大。那是一种紧凑的小树,枝条上扬而多扭曲,树皮灰色而带斑驳,因外层脱落而十分光滑。树上结着许多下垂的大球果,有小菠萝那么大,还全是绿的。

离米鲁两英里多一点,路下行跨过一条溪,分两支过。随即又是一段长坡,起初陡峻裸露,朝西;随后较缓,穿过一片疏朗的雪松与乔松林。所到的最高处几近一万一千英尺;靠近顶上,朝南可见一片极壮美的景象。萨特莱杰河谷不在视内,而巴斯帕河的全程——只除了它与萨特莱杰河的汇口——以及其外一大片很好的雪山,都看得极美。那座自巴斯帕河谷通往亚穆纳河支流帕巴尔河(或东斯河)上游、海拔一万六千英尺的布朗(博伦多)山口,极为显眼,近旁山上有许多大片灰污的积雪,而口顶看去则是裸露的。所到的最高处,山的这一面是一片峭立的岩体。有一座很好的山峰,自萨特莱杰河那边老早就望得见,此时几乎正在对面。这座山是巴斯帕河以东那道山脉的末端;自西面与西北面望去,它像是一片巨大的峭壁,多岩无树,自萨特莱杰河上方一千英尺多一点处便开始陡立。而它的东北面——自米鲁上方的高处才第一次见到——通体覆着壮美的森林,一直升到比我所立之处高得多的地方。

我们此时所到的高度,高于此前路程中任何一处,比哈图峰还高二百英尺。一阵寒冷的西风沿萨特莱杰河谷吹上来,显然带着不少水气,因为时时凝成薄薄的雾缕,把远景遮住几分钟,随后又化为透明的水汽。植被同下面的差别,比我所料的要小;而繁茂的程度则远出我意外,毫无高山的性质。许多种类同纳格坎达和哈图顶上的一样;但这里没有竹,也没有再往东那些较阴湿的林中极常见的爵床科。不过凤仙花极多而且高大,委陵菜、云生鼠尾草、荆芥、蓼、蓍、鼠麴草,以及好几种马先蒿和獐牙菜,结成茂密粗放的一片。所见最可注意的形态是黄芪一类,有好几种,其中一种是带刺的锦鸡儿,都极多。还采到一种秀气的小婆婆纳和柴胡、几种新的菊科舌状花类,以及一种列当——它寄生在常见的百里香根上。

自脊顶起,其余的路是一连串短的上下坡,沿着一座极多岩的山的坡面而行;直到离罗吉一英里处,才沿一条嶙峋山涧的坡极陡地下到那村子。罗吉虽海拔九千英尺,却低低地坐落在山坡上,看去像在一个凹处。在罗吉我们见葡萄已熟透,而且极多,不过都来自较低处的葡萄园。最常见的葡萄是球形的,色极深,近于黑;不过所种的品种很多。杏也熟了,已从树上摘下。家家平顶的屋顶上此时都铺满了杏,在太阳底下晒。杏是从中间剖开、去核晒干的。这样保存得很好,是运往印度的一宗大货。桃树与核桃树在罗吉也常见,我还见到几株苹果树。一种柳,叶形与总体样子都极像英国常见的白柳,常同一种无毛的杨一起栽种;那杨是一种枝条略开展的小树,在西藏各处常见,看来就是西伯利亚与北美的香脂杨。英国的天仙子在荒地上极多。这也是西藏常见的植物,并伸入喜马拉雅较干的谷地,如金诺尔与克什米尔,却不进外山——那里季候雨大。

八月十七日我们前行九英里到庞吉,途中经过奇尼村。奇尼是金诺尔人烟最盛、土地最肥的地方,因而可算它的首邑。自罗吉我们须上升相当多才回到大路,因为那村子比自米鲁来的直路低。上坡先穿过村里的耕地,随后穿过疏林。回到大路后,又在一片阴郁的大雪松林中上行约一英里,到约一万英尺处为止;在那个高度上,绕过脊顶的一个转角,我们发现自己正在一片峭壁的上部,那峭壁直落到萨特莱杰河。不巧这一早雾极大,稳定的西风凝成浓雾,把一切都裹住,直到十点多才散;那时我们早已过了路上峭立的那一段。不过据说那峭壁下面是绝对不能通行的;其实就在我们所过之处,也颇显出工程上的巧思:路沿着一片绝壁的壁面而行,所依的岩棚不足三英尺宽,而有同样多的地方是走在木板上,木板每隔一段由粗大的竖木支着,而那些竖木的立脚处,在裹着我们的浓雾里是看不见的。

一过这道多岩的突出部,路便迅速下行,不过有半英里走在很好的平地上,穿过一片雪松林;林中有些树极大,其中一株量得围长十九英尺八英寸。下到这段坡底、过了一道突出的岩脊,奇尼村便在望了,沿着一面倾斜的山坡散落而列。奇尼占着金诺尔最平坦、因而也最肥沃的谷地。村子坐落在雪松之间,位置秀丽;村下与村的两侧,坡地辟成一级级梯田,有些颇为广大,丰饶地种着小麦、大麦和荞麦。穿过这片沃土,路全然平坦,在田间的石垣之间盘绕,两旁常是草地牧场,或一片片美丽的绿茵——那是灌田的小渠漫出岸来,把平地变成了沼泽似的草甸。奇尼附近,我们经过一处不大的葡萄园,海拔七千英尺,果子还全然没熟,虽然好几天来我们一直从较低处的葡萄园得到大量熟葡萄。葡萄由高约四英尺、相距约三英尺的直立木桩支着,桩上横架木条,葡萄便缠绕其上。

再往前一点,我们经过卡什比尔小村,不过两三户人家;过此便进了一片宜人的雪松与杰拉德松林,极其干燥,几乎没有林下植物——只有几丛瑞香、偶尔一株小梣、两三株矮小的橡,以及大量枯草和干透的蒿。尽管朝东,一切却都显得干旱,极鲜明地显出气候正在迅速改变。杰拉德松在这片干林里似乎比更西处长得更好,有些高五六十英尺;我所注意到的最大的一株,围长近十二英尺。穿过这片林子,路几乎平行而去,直到一条山涧;庞吉村就在涧的对岸。半英里的极陡下坡把我们带到溪边;随后一英里多的上坡——其间我们垂直上升约一千英尺——结束了这一天的路程。庞吉是个大村子,海拔九千英尺,耕地很多,有壮美的杏、桃与核桃园。

自切加翁到庞吉,我们所过的是金诺尔最好、最肥沃的一段;不过这一段决不限于萨特莱杰河北岸:谷地对面也望见许多大村子,耕地几乎同我们所过的一样多。跨萨特莱杰河的往来,靠的是一些穿过低处耕地与葡萄园通到河边的小路;河上好几处架着绳桥,我们只远远望见了一座。这三天的路程里天气极好,而景色之美变幻不穷,我们怎么赞叹也不觉够;论变化之富、气象之壮,大概哪里也不能过之。拉尔当大峰是萨特莱杰河以南喜马拉雅的一处高点,差不多正对奇尼;从金诺尔谷地的大部分地方、几乎从任何一点望去,它都是显眼的景物。它是一片嶙峋的岩体,坡上的山涧里填着大块积雪;这个季节里最低的那些雪层呈污灰色,显然仍在秋日强烈的日光下迅速消退。哪里也看不见冰川。

我们此时将要进入此行极费力的一段:要翻越萨特莱杰河北面那道山脉所分出的好几道山脊——那正是该河的大弯处,斯皮提河自北来汇,水量几乎与它相当。这些长长的山脉由一道一万八千英尺高的主轴分出,起初朝这两条河缓缓倾斜,末了却极陡地落进巨大的深涧——斯皮提河与萨特莱杰河就在涧底奔流。有时在这些峭壁之间可以找到一条嶙峋难行的小径,一路陡上陡下,离河面不高。这些小径总是极其费力,而且往往极危险;通往斯皮提河谷的常路,则是从所有这些山脊较高的地方越过——在那里它们不再峭立,而以平缓的坡度倾斜。

自西姆拉一路走来,关于萨特莱杰河谷的地质,我所能获知的极少:森林太多,我们又走得快,都不利于判定岩石的性质。行程的前段,以泥质片岩为主,往往云母很多。在金诺尔,自旺图往东,我所见的几乎只有片麻岩与云母片岩。随着前行,这两者似乎一再交替,但关于它们的相对层位,我未能得到确定的认识。片麻岩中偶有花岗岩脉,尤其在旺图;而从漂砾之多看,萨特莱杰河以北那道山脉的主轴,大概是花岗岩构成的。

庞吉背后是韦朗山脊,韦朗山口便从它越过,山口处高出海面一万三千二百英尺。看地图便知,这道山脊把庞吉以东的谷地同东面相继的利帕谷分开;利帕谷中有一条大支流流入萨特莱杰河。自庞吉到利帕,路程虽远,一个脚力好的人一天也走得完。不过那将是极长的一程,路上和山口顶上都不容耽搁。所以我们把这段路分作两天走:八月十八日上到山脊西侧树木植被的上限,把其余的上坡和全部下坡留给第二天。

天刚亮我们就起身准备上行。这一早同前些天一样雾极浓,夜里还下了重露。动身时我们穿过一片干燥的松林缓缓上行,朝着庞吉所占西坡的那道山脊的正面走去。这道山脊同前一天路上罗吉上面的那道一样,朝萨特莱杰河极为峭立;路在岩石间、有时在木板上,随行随升。走了约一英里半,绕过山脊最突出的部分,我们便在山脉的东坡上开始离开萨特莱杰河,沿着一条林木秀美的开阔谷地的西侧而行;谷底有一条湍急的大溪,显然自雪中下来。我们一路不曾下降,在很好的森林中又走了一英里半,几乎与那溪相遇,略一陡降便跨了过去。一过溪,便是一段不下三英里的陡峻吃力的上坡,几乎不曾间断,直到我们选定扎营的地方;一路都顺着溪流的方向偏斜,因而也就朝着萨特莱杰河,所以停下来时我们几乎俯瞰着那条河,并且极好地望见拉尔当峰,覆着一层耀眼的新雪。

这段上坡脚下的森林主要由雪松和杰拉德松构成。前者一直多到离顶四分之一英里处,才忽然绝迹。杰拉德松在上坡途中渐渐减少,末了差不多与雪松同时消失。乔松在坡底未见,上坡前段也很少,随高度增加而渐多,到我们营地四周便成了唯一的树。此处树木疏落相间,却极高大繁茂,因有岩石很好地庇护着。我们营地据斯特雷奇上尉的气压计是一万一千八百英尺;营地以上,后面一道多岩的脊上只有极少几株矮树。除了出现几种新的黄芪和蒿——如今已是极典型的形态——上坡的大部分植被同米鲁以东高处的一样;只在一万一千英尺以上才见到相当的变化。在那里出现了三种刺柏,都是矮丛,虽然其中一种是高大刺柏——若境遇较好,它能长成小树。第二种是鳞叶的高山柏,是一种低伏的灌木,枝条僵硬扭曲;第三种与欧洲常见的刺柏无从分别。一种带刺的茶藨子,极像常见的醋栗;一种气味浓烈的唇形科植物,即喜马拉雅白鲜;几种菊科,其中一种是大花的蓟;还有外貌像欧洲的灯心草与禾草——这些都在一万一千英尺以上见到。一种美丽的蔷薇(韦布蔷薇),自那条溪起一路都常见。

过涧之后的上坡途中,岩石通体是片麻岩,有时渐变为一种奇特的暗色板状岩。它往往颗粒极细;有一处见到一条花岗岩脉,全无层理,厚约一英尺。整段上坡,地面都撒满了花岗岩的漂砾,显然是从远处搬来的。

我们营地下面的坡上,有几百英尺种着大麦,不过收成平常。再往下,山坡太陡,无法耕作。那里没有房屋,田地属于远在下面、庞吉以东一个村子的居民。

十九日日出前的天色比前两天清朗得多,但日出后不久便起雾,约两个钟头才全散。一动身,最后几株乔松便撂在身后;到山口脊顶的上坡颇平缓,走在粗糙多石的地面上,上面覆着一丛丛刺柏、一种灌木状的蒿和蕨。这座山口海拔一万三千二百英尺,占着山脊的一处低处;左边的坡缓缓下落,却又升成一座尖削多岩的峰,高出五六百英尺。山口的脊顶是一大片松散的岩石,右边山坡上也同样覆着大片碎石。这些带棱的漂砾全是花岗岩,而花岗岩在此并无原生露头;据我所能观察,整段上坡的岩石都是片麻岩与云母板岩,后者有一处含大量粗大的蓝晶石晶体。

在覆满山口的松散石块的缝隙里,有极繁茂的植被;同样的植物也长在右边的山上,尤其在它多岩的凹处极多。这些形态在我们此行中第一次是全然高山性的:极少有木本,绝大多数是小草本。一种柳、一种极小的杜鹃和密枝青姬木,几乎是仅有的木本植物;而大多数形态都是欧洲阿尔卑斯山上常见的,包括黄芪、繁缕、银莲花、毛茛、绿绒蒿、虎耳草、景天、几种伞形科、马先蒿、龙胆、鼠麴草、川木香、风毛菊、蒿、橐吾、刺参、拉拉藤、缬草等许多属的种类。我在极短的时间里给我的采集添了约三十个新种。不过我此前在喜马拉雅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所以几乎遇到的每一种植物于我都是新的。

自山口顶上所见的景象,只以荒瘠著称。朝我们上来的方向望去,景致并不动人;而东北方前面的谷地和再过去的山几乎都是裸露的,只见散生的灌木和极少的林木。风自印度那一侧越过山口吹来,这一整天我们下坡时都在背后强劲地吹。

自山口脊顶下到利帕,路又长又陡,约五英里。在山口以下约五百英尺多一点(垂直高度)处,有第一株树,是一株大桦,孤零零地立着,树干粗壮挺直。再往下一点经过一小片同样的桦树林,其中每一株的树干都朝坡向弯曲,大概是被冬雪压的。山口南面不见桦树;那种矮杜鹃和小青姬木也要到登顶才出现,而在北面却极多。随后见到的是钟花杜鹃,结成四五英尺高的丛,成大片绿茵生长,同我在顶上见到的那种柳、以及南坡上常见的同一种蔷薇长在一处。在顶下约一千二百英尺、也就是海拔约一万二千英尺处,松树开始出现——乔松与冷杉同时现身,雪松则要到低得多的地方才有。银杉的树都不大,叶比外喜马拉雅林中常见的那种更小更短,所以是罗伊尔所谓真正的喜马拉雅冷杉;而较常见的长叶形态,则是该作者所称的频德罗冷杉〔注一〕。

粗略估计,在一万一千英尺处我们经过最初几株雪松;也是在这个高度上开始有耕地。最初的田是小麦,此时将熟。随着耕地出现,许多低处的植物也开始出现——它们在山的上部曾消失不见;可也有许多先前常见的不见了,而植被的总貌显著改变:无论种类之多、数量之众,还是生长之茂,都一齐减少了。过了最初几块麦田之后好一段路,刺柏仍常见;而杰拉德松在下坡的下段很常见。自脊顶到利帕溪,道路一路沿一条山涧而行;涧中极其粗糙不平,谷面上不规则地散布着无数、而且往往极大的花岗岩漂砾〔注二〕。这一天路程将终时,我们到了利帕溪边——那溪很大——沿它的右岸穿过一片干燥的杉林,直到近村处,才由一座结实的木桥过到左岸,进入利帕。利帕坐落在左岸一片略平的地上,只略高于溪面。那是个小村子,有些耕地,还有一座样子颇奇的小庙;庙旁有两株很好的高大刺柏,那是金诺尔人与西藏人视为神圣的柏。我们被安置在庙旁的一间屋里,住得够舒服了。

村后可以看见一层厚厚的冲积黏土,覆在后面的岩石上;同样的大量土层沿谷向上延伸相当远。这是西藏谷地里一种极常见、常见到几乎无处不有的现象,这里是第一次遇见。此后我还有许多机会提到它,也将不得不试作解释、或者说试作关于其成因的推测,所以这里我只略停一笔,指出它第一次出现之处,恰与初入极干燥气候之处相合:越过韦朗山脊所引起的地貌之变,比此前许多天所见的都大——那是从繁茂的森林,变为——倒不是全然无树——稀疏矮小的林子。

在利帕谷中,我遇见一种槌果藤,看来同我在萨特莱杰河边兰普尔近河的炎热多岩之处所采的是同一种,而中间一路都未遇见。这种带刺的小灌木,我后来发现是西藏常见的植物;它(同它这一族多数种类一样)喜最热最干的朝向,在干燥的石地上、在几乎别的植物都不能生长的岩石间,开出它那大朵的白花。

利帕离萨特莱杰河不远,海拔八千英尺。东面相继的下一道山脉是鲁南,它把利帕谷同鲁斯卡兰谷分开;松格南村就在鲁斯卡兰谷中。同前次一样,我们把这段路分作两天走,八月二十日宿营于海拔一万二千五百英尺处。一离利帕,路就开始上升。起初我们沿溪流的方向,沿着一座多岩的山的坡面渐渐上升;那山由一种暗色的黏板岩构成,如今已取代了萨特莱杰河下游的片麻岩。一登上脊顶,便折向左,攀那道山脊。地面到处荒瘠干枯。偶有几株散生的松,却全无近乎森林的东西;焦干多石的地面上,全无草皮,草本植被也少到不足以引起一般观察者的注意。沿脊的上坡又陡又无间断;但这一天路程的总方向是顺着山脉往下、也就是朝萨特莱杰河去,所以我们须越过分隔两道山脊的山涧,从这一道走到相继的下一道。这里路几乎是平的,沿着山的后缩的凹处作一个长长的弯,绕过占着凹处中央的一带绿色。

左手、路的上方,山涧里不见一丝绿意;而就在路的下方,有一股小泉从石地里涌出。头三四码,小溪两岸全然裸露;而离源头约那么远的地方,岸上便镶着繁茂的沼泽植物——北水苦荬和琉璃繁缕、灯心草和好几种禾草,数量渐渐增多。离源头一百码之内,溪边已是一片柳丛,柳荫下长着丰茂的植被。由此看来,这一带的荒瘠不能归咎于温度或高度,而全在于水分不足。

过了这一小片绿地,在下一道山脊上,上坡仍陡,走在松散的碎石土上,其间散生着雪松,偶有一株很好的杰拉德松;一种带刺的黄芪和几种蒿,几乎就是全部稀疏的植被。再往上,有一处可以很好地望见东南方的萨特莱杰河,以及其外一座极高的雪山。再往前一点,松树便不再生长,除刺柏外不见一树,植被的样子越来越可怜,不过仍以同样的黄芪和蒿为主。一万二千英尺以上,出现了两三种高山植物:一种蓼、一种山莴苣和一种矮小的灌木状委陵菜。可是除这几种之外,两天前在韦朗山口所见的那许多高山形态,一种也不见。

我们在海拔一万二千五百英尺处扎营,在山脊的东北坡上,下临一条又深又宽的谷地;谷中有几片仍然青绿的耕地,我估计比我们帐篷低约一千英尺。这条宽谷(其下段东侧是卡南村)仍把我们同鲁南山口所在的中央山脉隔开。四围的山都带着荒凉之色:轮廓浑圆,看去光滑而无草木,只有大片深绿的刺柏斑驳其间。离我们营地不远处立着一株矮小的乔松,再低四五百英尺有一小片林子,看来是桦。下午刮了一场不停的狂烈西风。早上本极平静,可不到中午风就起了,渐渐加烈,直到傍晚;天黑以后又平静了。

第二天早上天色清朗,几乎无风,可我们头上的山有一部分裹在雾里。此行中我们第一次得到犏牛来驮帐篷。这种牲口是牦牛公牛同印度母牛所生的杂种,介乎两者之间,牦牛的特点它大都有,只是程度轻得多。毛色变化很大,黑的、白的、铁灰的都常见。它们的毛又粗、又长、又蓬,却比牦牛短得多;身躯壮实浑圆,尾端有一小簇毛,活像牦牛尾巴的缩影。这种杂种在上金诺尔和杭让极常见,作驮畜比牦牛更受人喜欢,因为更驯顺,对气候也不那么敏感。

上山口的头半英里极平缓,直到绕过我们营地下方那条谷地的凹处。山坡上覆着石头,石间长着几丛百里香、一种大叶的虎耳草、一种黄花的鸦葱、一种奇特的蓼,还有一种山蓼,样子同欧洲阿尔卑斯山上的一样。有两三条细流横过道路,可它们的边上没有一点绿。其余的上坡较急,却哪里都不吃力;我约在上午九点到顶。山口和四围群山的景象,再没有比这更荒凉、更光秃的了。那些山远看光滑浑圆,到跟前才见覆着松散的石块,一块叠一块,石缝里有几株植物把根扎住。海拔约一万四千五百英尺,却不见积雪的迹象。东北方有一条又宽又直的谷地自脊顶伸下去,谷尽头远在下方、大概八英里外,望得见松格南村;村那边另有一道同样浑圆、看去光滑的高山脉,与我所立的这一道平行。那道山脉上,在肉眼看去同鲁南山口相仿的高度上,有一条明显的小径,标出了杭让山口——我们此后的行程正要从那里过去。

我在山口顶上耽了好一阵,仔细在石缝里搜寻,尤其在东南方升起的那座山上,总算采到了不少种植物,虽然远比两天前韦朗山口上少。自这天早上的营地到山口顶上,我所遇见的种类总共只有四十六种,其中不到一半是在顶上见到的。前一处山口所采的则几乎是这里的三倍。不过比较这两道山脉时也不可忘记:韦朗山口比鲁南低一千三百英尺,因而即便不论气候,本也该出产更多。在鲁南山口顶上第一次见到的种类不过六种,而且都是我后来发现在西藏高处各地极多的形态。一种小柳,在石间匍匐,繁茂的程度几乎不过于矮柳,是唯一的木本植物。其余是棘豆、熏倒牛、一种葶苈、边沁所称的野芝麻,以及一种大黄——那大黄我只找到几片叶和一两个花序,熟果几乎都已落尽。

自山口下到松格南,比另一侧更荒瘠、更凄凉。谷地开阔而几近笔直,坡度平缓。将近一半路程,道上不见一滴水;一连好几英里,山坡上几乎唯一的植被是一种直立分枝的蓼,从不高过一英尺。在约一万英尺处有几株雪松,高度都矮得可怜,虽然树干往往颇粗。杰拉德松和西藏的梣,再低一点也出现了,但数目极少。下坡的大部分路程,松格南白色的房屋都在望中,看去就在我们所下这条谷地的尽头;可快到谷底时,我们才发现中间还隔着一片宽阔平坦的平地,那是鲁斯卡兰河的河谷平地。平地那一边,在一座恰好高到足以封住我们下山这条谷地的视景的山坡上,立着松格南镇;而那一带宽阔的耕地,几乎不比河面高多少,直到我们走近与河平行的陡岸时才看得见。这里下到鲁斯卡兰河床的坡很陡。河岸是冲积的,夹着巨大的漂砾,上面覆着一丛丛麻黄——那是一种奇特的无叶植物,枝条像杖,在北西藏各处极多,尤其在最干最热的朝向上。它偶尔也伸进部分有雨的地区,在金诺尔几乎一直西到旺图桥。

松格南是金诺尔主要的地方之一;在萨特莱杰河谷中,它与我们未曾到过的卡南,分享着佛教首要之地的名分。镇上有许多庙宇与寺院,手工业的人口也相当多。耕地占了谷中很大一部分,并沿溪流向上延伸相当远。沿河的平地许多地方宽近四分之一英里;镇子占着山坡上一道脊,自我们跨鲁斯卡兰河的那座桥起,有一条缓坡的路通上去。

松格南海拔九千英尺。葡萄仍长得很好,面河的陡坡上满是葡萄园;葡萄还没有熟。主要的果树是杏和苹果。村里柳与杨也常见;杨中有一个新种在此第一次见到,叶背白而有绒毛,看来同欧洲常见的银白杨毫无分别。

(原注一:回到英国后,我仔细比较过许多喜马拉雅冷杉的标本,很抱歉不得不不赞同许多极好的观察者所表示的、认为它们是两个不同种的意见。叶的长短变化极大,叶色或两面皆绿,或下面极灰绿。叶尖都有缺刻,但缺刻的深浅与形状变化很大。球果的形状与鳞片的样子也有不同。长而绿叶的状态见于潮湿的喜马拉雅;在最干的地区,则出现极短而灰绿叶的形态。不过在瓦利克、斯特雷奇和我所采的标本中,叶的中间形态如此之多,我确信只能把它们都看作同一种的不同状态——它同多数松柏类一样,随气候与别的偶然情形而变。)

(原注二:如今我毫不怀疑,这整段下坡都走在一道古冰川的冰碛上;只是当时我对冰川及其冰碛还没有亲身的经验。虽然在这一回、以及别的类似的场合,我的札记都表明那些众多的搬运来的岩块使我大惑不解,可是直到我有机会看见这类现象同现存冰碛的关联,才想到这个解释。)

第五章

杭让山脊分隔金诺尔与斯皮提、登杭让山口、冲积层、陡坡、谷地的景象、石灰岩、变色锦鸡儿即「达马」、宿营于一万四千英尺、山口之顶、自山口所见的景象、顶上的植被、下行至汉戈、村子四周的耕作、繁茂的野生植物、往利奥之路、海甘蓝、斯皮提河的峡谷、利奥、斯皮提河上的桥、登纳科、纳科、村中的耕作、佛寺、搬运来的岩块、昌戈、昌加尔、在中国边界被村民拦阻、天生桥、丘里、冲积层、含贝壳的黏土层、拉里、山脉的分枝、冲积台地、波克、丹卡尔、拉拉、让里格、斯皮提上游、气候、盐质的析出。

杭让山脊——我们不妨这样称呼杭让山口所在的那道山脉——是金诺尔与杭让两区的分界。这道山脉止于萨特莱杰河与斯皮提河汇合处、或其近旁,所以这样划分在地理上是便当的。它在自然上也有显著的意义:它是雪松与杰拉德松的绝对界限;其实,若把刺柏除外,也是一切树木植被的界限。

八月二十二日,我们一行离松格南,往杭让山口而上;同前两次一样,宿营于上坡的高处,以便第二天一早就到山口顶上。我们的路沿一条狭窄的山涧而上,涧中有一条小溪自杭让山口近旁下来,在松格南下面汇入鲁斯卡兰河。我们沿这条小溪走了很久,所以上坡一点也不吃力。沿途所遇的树,只有极少几株矮小的雪松和一株杰拉德松。偶尔见到一点灌木,有梣、蔷薇、鱼鳔槐、忍冬和绣线菊。涧的两岸到处是带棱石块结成的砾岩,一般嵌在软黏土里,不过胶结物也往往是石灰质的,有几处甚至是结晶的碳酸钙。

我想,坚硬的钙质砾岩同黏土质的砾岩来历不同。其实,从松格南一带、以及别处偶尔所见(此后我还有机会提到),我渐渐相信:钙质砾岩只出现在石灰岩地层附近、也就是钙质泉水常见的地方,是含石灰的水渗进沿陡山脚下堆积的松散碎石层而形成的。这种钙质砾岩全然是局部的,从不很广,而且往往覆着一层石灰的结壳,表明那些钙质泉水仍在,而我以为它们正是由这些泉水的作用而成。

另一方面,那些黏土层则连绵不断,面貌一致。它们的厚薄变化很大,总的说来在山涧上段更厚、更可注目:在那里(东侧)积了一片不下五六百英尺厚的黏土,形成陡斜、甚至全然垂直的岸壁,顶上被侵蚀成一个个尖峰,又被刻出深沟与凹坑,我想是融雪的作用。其中所含的岩石碎块都是带棱的,至多边缘略有磨损。

离松格南五六英里,路离开涧道,开始迅速攀上涧左那道陡峻的支脉。起初我们循着黏土砾岩中的一道裂隙走,那砾岩仍有近二百英尺厚。再往上,脊便多岩而极陡。等我们升到足以俯瞰自松格南上来的那条谷地时,我才比在涧中时更能估量这片黏土沉积的范围。此时可以看出,它占着谷的两侧,分布大体均匀,但左侧、也就是东侧确实更厚——至少上段如此;因为在下段、就在松格南背后,它盖在小溪与道路右边一座相当高的圆浑斜山之上。谷在下端、也就是汇入鲁斯卡兰谷之处,并不收窄到可以让人设想那里曾被堰塞成湖的程度。其实在谷的上端,砾岩的绝对高度如此之大,以致要产生那样的效果,就得设想有一道高出鲁斯卡兰河床好几千英尺的堰塞体。砾岩在涧的上段更厚、碎块又几乎全带棱角,也同样同这种看法相抵触。至于这些堆积是怎样形成的,我也未能作出任何像样的推测。

这一天路程的前段,凡岩石露出之处,一概是黏板岩,面貌同自利帕起、在鲁南山脊各处所见的一样。它一般以很大的倾角倾斜,却常常大为扭曲。在涧的上段,厚层坚硬的燧石质石英岩与板岩交互成层;而在最后那段陡坡上,约在一万三千五百英尺处,见到了最初的石灰岩。那石灰岩呈暗蓝色,极硬,层理粗,布满白色的方解石脉,似乎以很大的倾角朝东北倾斜。

我们所攀的这道山脊全无树木,极其荒瘠,几乎不出产任何植被,也无新异之物,直到我们快到一万四千英尺时为止。那时我们见到一种锦鸡儿(变色锦鸡儿)的灌丛,就是西藏人所谓的「达马」——那是一种极奇特的矮小灌木,分布极广,能长在别的木本植物都到不了的高度上,因而极受珍视,被广泛用作燃料。我先前不曾遇见过它,它看来也完全不伸进喜马拉雅有林的地带。我们在一万四千英尺一块平地上扎营。尽管海拔如此,白天日光的热力仍极大;而傍晚与夜间则极冷。

第二天一早,约八百英尺的一段短陡坡把我们带到山口顶上,口高出海面一万四千八百英尺。「达马」一片片绿茵,直径二至四英尺,直到近顶处仍极多。山口占着山脊的一处凹处,两侧都升得相当高。西北方朝北的一面,不远处有一小片雪,此外山口与四围群山全然无雪。除了刚一用力之后,同行诸人都没有感到呼吸特别困难。上坡末段极陡,以至于须时时停下来喘气;刚走完就数脉搏,发现跳得快了许多。不过因人而大不相同:有一位竟升到一百三十六;但歇几分钟便几乎恢复到平常。

山口脊顶的岩石是一种坚硬的灰蓝色石灰岩,四面八方布满了结晶的脉。我又登上东南面那座山,上到近一万六千英尺,离顶只差几百英尺。在那个高度上,山由一堆松散的黑色板岩碎块构成,完全可以滑动,又极陡,以至于向上行进很难。植被几乎绝迹;不过这与其说是因为高度,不如说是因为那可以滑动的碎石地面——凡有坚岩露头的地方,仍有零星的植物留着。到得最高的是大黄、熏倒牛、一种极小的虎耳草,以及一种黄色的地衣。

自山口顶上、以及其上那座陡山所见的景象极为开阔,却极荒凉。朝我们来路一面,鲁南山脉浑圆的轮廓封住了视线;而前方所收入的地面则远为广阔、远为富于变化。朝东,波尔久尔大山几乎自顶至麓尽入眼中:其上部是一片壮丽的雪,峰顶高出二万二千英尺。波尔久尔以北,斯皮提河谷让远山得以显露之处,一道接一道的山脉层叠而起,最远的一道显然极其遥远,覆着厚雪〔注一〕。

脊顶的植被比鲁南山口更稀少。不过所见的新种却比那里多。新见的种类有一种禾草、几种虎耳草、委陵菜与景天、一种小野决明、一种银莲花,以及一种美丽的翠雀(罗伊尔所称的囊距翠雀);而这些,我相信都是前人已记述过的种类——鉴于罗伊尔博士的采集人把这一带查考得何等细密,这也正是意料中事。

自山口下到汉戈,一路颇陡;汉戈是个小村子,海拔一万一千五百英尺。路沿一条山涧的侧坡走,山在左手,溪道在右手。在顶上消失的「达马」,在北坡上又多了起来;还有一种灌木状的委陵菜,于我全然是新的,极为常见。此外变化不大。路很好走,而山干燥多石。

汉戈村尽管海拔极高,耕地却相当广;不过我想那里的谷物不如低处繁茂。小麦还是绿的,长得也稀,里面混着不少野燕麦;大麦则壮些,收成也较好。另有好些田种着一种无芒的奇异大麦——那种大麦似乎是西藏高处特有的,那里常种。这种谷物比小麦熟得早得多,已经将熟。汉戈的耕地上几乎没有树,唯一的木本植物是几株柳。水极充足,一道道水流在田间川流不息;田辟成一级级梯田,一级高过一级,以约三英尺高的墙砌面。在耕地的边缘,因得灌溉的水分之助,灌木与繁茂的草本植物长得极旺。灌木有醋栗、沙棘与蔷薇;最常见的草本植物则有几种高大的伞形科——其中一种同阿魏极近——一种高大的唐松草、一种黄花的苜蓿、毛蕊花、两种蓟、常见的天仙子、酸模、薄荷、车前,以及各种蒿。

八月二十四日我们前往利奥,那是斯皮提河右岸、也就是西岸的一个村子。路在村子稍下方跨过流经汉戈的小溪,渐渐攀上左岸的山坡。紧挨溪边有一道含石的黏土冲积层,沿谷往下一段距离内时时可见其痕迹,但哪里也不很厚。道路所经的山由一种燧石质砂岩构成,色浅蓝,常近于白;碎块、尤其研成粉末时,更是如此;它又极脆,所以坡上覆着细白的尘土,在明亮的日光下白得刺眼,极不受用。在这段砾石坡上,植被同样稀少,性质也同前两天中等高度处大致相同;最多的是一种大蓟、几种蒿、藜科和一种带刺的黄芪。

路继续缓缓上升约半英里,而离溪面的高度迅速增加,因为溪的坡降很大。此后两英里相当平坦,路虽多石却还好走,海拔略低于一万二千英尺。一种海甘蓝属的植物,有纺锤形的长根,气味有点像芜菁,沿这一段路很常见。西藏人把这种植物的嫩叶当菜吃,据说味道很好。还遇见一种茶藨子(腺叶茶藨子),叶上有黏质的腺体,气味极芳香;它的果子此时已熟,味微甜,却没有香气。那是西藏常见的一种,沿印度河下伸到低至六千五百英尺处。

接着是一段不下七八百英尺的陡降,下到一条宽阔陡斜的谷地里;那谷地自北而来,汇入汉戈谷。在这片凹地的地面上,路从无数带棱的大石灰岩漂砾之间穿过,那些漂砾不规则地散在地面上。这种石灰岩很像杭让山口的那一种;而路上哪里也没有它的原生露头,所以这些漂砾必定来自侧涧上段的山里。谷心有一小股泉水和一株孤柳;过此路又略升,绕过一个转角,斯皮提河便在望了,在一条极可注目的多岩深涧底。正前方、就在河那边,是一片极高的陡崖,色暗灰,四面八方布满巨大的白脉。河绕着这片峭壁——它像是比周围的山体更为突出——画出一道深弯,弯的凸面朝着我。

河右岸的群山是我所立这道山脉的末端,看来同对面的一样陡;因为路并不保持原来的高度绕过它们,而是折向左迅速上升,直到至少一万二千英尺,在那个高度上,在暗色硬板岩的峭壁间盘绕,岩上覆着麻黄的丛和散生的高大刺柏。一等真正绕过这道多岩的突出山脉,便望见利奥村在二千英尺以下,在一条狭窄的山涧里,紧挨一条自西北下来的小溪,就在它汇入斯皮提河之处。下坡极陡,走在一条满是大漂砾的多岩山涧里,漂砾一部分是板岩,一部分是花岗岩。花岗岩在黏板岩中成厚脉产出,在下坡时左手那些峭壁的下部尤多。

利奥海拔九千六百英尺,是个颇大的村子,有一大片耕地,辟成梯田,一级高出一级三至六英尺。小麦与大麦都已收割,但有许多荞麦田正在盛花,还有黍田仍全然青绿。耕地间散植着许多杏树,果子早已摘尽。利奥四面都被极峭立的山环抱,山壁又反射日光,所以似乎享有大量的热;麦田边的杂草粗壮繁盛,其中有许多在更高的村落里不曾见过的种类。黏质鼠尾草——几乎是仅存的西姆拉植物——牛蒡、苦苣菜、紫苜蓿和草木樨,是最常见的杂草。后两者上常寄生着一点菟丝子。谷中、以及两侧的坡上,没有任何一种树。这不能归因于海拔,因为此处远低于外喜马拉雅树木植被的上限;而从所种谷物的种类可知,这条谷地的温度远高于靠近印度平原、雨水较多的气候里同样高度处。

利奥溪所经的山涧狭窄多岩,涧中有大量大小不一、被搬运来的岩块,不规则地散布在地面上。紧挨村子有一块奇特的孤岩,被溪流同那显然曾与它相连的山体分开。

八月二十五日,我们在利奥稍上方渡过斯皮提河,上到纳科村;那村子在一道极陡的山脊上,山脊自波尔久尔大山下来。出了利奥的耕地——耕地自村子上部起延伸半英里——我们沿斯皮提河右岸上行近一英里,到一座桥,由它过河。河在此处流经一条极狭窄的峡谷,两侧是峭立的山。河岸陡峭,覆着松散的碎石,那是上面峭壁崩落的碎屑。这条河水量颇大,却远不及我们上一回在近处所见的萨特莱杰河;不过我相信在两河汇合处,它几乎与那条河相当。斯皮提河在这一段流得极急,大概也颇深。

桥架在河的一个弯处,那里多岩的两岸比别处更收窄。它的构造同旺图的萨特莱杰河桥相似,却小得多,而且破败到几乎难指望再支持一年。到纳科的上坡一路陡峻,高差约二千五百英尺,而距离不过两英里半。升到斯皮提河所流的那条窄谷上方足够高处时,便能很好地望见环抱我们的群山,四面都是嶙峋的峭壁耸立。崖壁之陡,使其地质构造得以看得分明。凡我所见之处,基底岩石都像是黏板岩,有时渐变为燧石或石英质砂岩。这层基岩到处被无数石英脉与花岗岩脉穿过,这些脉毫无平行的迹象,而是向各个方向分枝。这些脉往往极厚。其实,花岗岩的体量常常远超过被它插入其间的板岩层;但它同别的较细的脉相连,便分明表明它是注入板岩之中的。

利奥村背后可以看见一层很厚的冲积黏土,像是暗示这条谷地从前曾是一个湖;而在我所见过有这种黏土堆积的地方里,没有哪一处的这个假设比此处更说得通——因为利奥溪汇口以南的峭壁,高出斯皮提河一千英尺以上,几乎垂直地立着,而且彼此逼近,其崩断至少是可能的。

我们上行时,坡上覆着无数花岗岩漂砾,多得不可胜数;植被极其稀少,所见最多的是麻黄。上坡的上段,路跨过一条小溪流——那水被引进人工的渠里去灌几块麦田。这条小溪的边上、以及两侧几英尺宽、地面泥泞的一带,覆着沙棘与蔷薇的密丛,丛间密密地、茂盛地长着一种攀缘的铁线莲、茜草、薄荷、酸模和蓟。种类总共不过十来种;可那鲜亮的绿同周遭一味的单调相映,使人心中极为愉快,以至于在一个较丰饶的地方只会被当作一丛荆棘而走过的东西,在我眼里竟成了一片极美的、姿态秀雅的灌木林;我在这片泥泞地上流连,来回把它各个方向都走遍,把这里的植物采尽了才罢。

纳科比利奥小,又因海拔高(一万二千英尺)而没有果树;不过在那片颇广的耕地下缘,有一小丛柳与杨。主要的作物是大麦,此时已全熟,正在收割;品种是常见的那一种,不是那种无芒大麦,但穗极短,收成我想必定极少。水很充足,在田间四处流淌。那些小水流边上有一窄带绿色,由小禾草、几种龙胆和委陵菜构成;其中一种委陵菜我分辨不出同蕨麻有何不同,另有一种蓼极像珠芽蓼;而最可注目的是一种小兰科植物,看来是角盘兰的一种。

在纳科,我们极确切地见识到喇嘛——佛教的僧侣——对自己宗教建筑何等不以为意:村里拨给我们的房间,正是庙宇的各个部分,四周环列着佛的各化身的全身像,都作坐姿,每一尊的手都结着照例用来标示该化身的手印。金诺尔与拉达克所行佛教那些奇特的形式与制度,已有许多人屡次而准确地记述过;我既无先前的知识,所能明白的极不完全,又因别的事务几乎无暇查问,所以不必再去尝试记述。溯萨特莱杰河而上,由印度教渐变为佛教,是极可注目的;而尤其可注目的是:与此同时,居民的体貌也同样渐渐改变——萨特莱杰河下游的印度人,随着我们一村一村地前行,似乎以不可觉察的渐变推移,到末了我们所遇的便是纯粹的鞑靼人了。上斯皮提的居民全然是鞑靼人的相貌,身材矮小、体格壮实,同拉达克的居民一样,连衣着也与之极相近。这些差别有多少出于气候的影响、有多少取决于种族的混合,我不敢断言。不过人类这些体貌与风习之变,同我们自湿气候走向干气候时所见植物界形态的逐渐改变,二者之间的巧合,是不能不令人动容的。

八月二十六日,我们自纳科几乎正朝北行,沿斯皮提河谷而上约十英里到昌戈。纳科坐落在波尔久尔大山的肩上,那山高出该村一万英尺;而昌戈则在那座山更东处分出的一道长支脉的最末端:所以它同纳科那道支脉之间,隔着一条相当大的谷地,谷地陡然下趋斯皮提河。我们的路绕着这条谷地所成的深湾作一个长弯,高度不低于纳科,在最凹进的地方跨过一条起泡的急流——那急流自后面山上的万年积雪下来。离纳科半英里、几乎与纳科同高之处,有一片耕地;叫我诧异的是,灌溉它的水是从一英里多外、沿山坡引来的渠水,取自占据谷中的那条溪;水被蓄在好几个一级高过一级的池子里,以备灌溉之需。所种的作物是荞麦和一种芸薹,都正开花。溪边栽着一些杨与柳,却没有果树。

过了这片耕地,直到昌戈,路上全然荒瘠。一连几英里,我们都在一片极为异常的搬运岩块的堆积中穿行,那些岩块不规则地散在山坡的缓坡上。它们覆盖的面积极广,多得几乎难以置信,以至于道路像是走在四面都是岩块的一条凹槽里。它们全是带棱的;在一万二千英尺这样相当高的地方,我如今毫不迟疑地把它们归于冰川的作用。原生的岩石是黏板岩,有大量花岗岩脉,而漂砾一般也是这两者。不过有一处,漂砾中占优势的是一种含粗大蓝晶石晶体的暗色云母板岩;这无疑可以追到上面山涧里的来源,因为这一天里我哪里也没见到它的原生露头。

过了占据谷心的那条急流,路极缓地渐渐靠近斯皮提河——起初它离河相当远。此时我们可以看出:这一段俯临河面的群山远不如利奥一带峭立,谷地也更宽更开阔。极厚的冲积层到处覆在古老的岩石上,形态极尽变化;不过总的说来,在离河有些距离的山坡上,比在谷心更厚更高。离昌戈约一英里半,路开始沿一条满是巨砾的干河道相当急地下行。随后跨过一条溪——那溪在冲积砾岩中为自己切出了极深的河道——再略升便到昌戈村。紧挨最后那条溪有一层极细的黏土,厚度至少二十五英尺,看来不含任何石块、砾石或岩屑。这层黏土的面貌同覆在其上的冲积砾岩全然不同,也不见有渐变的过渡。它在昌戈附近好几处广泛分布,完全像是沉积在一个极平静的湖里的;而覆在它上面、因而年代更晚的冲积层,却含着那么多看来全带棱角的岩屑,以致除非在某些极特别的情形下,其成因很难归于水下的沉积。

昌戈坐落在一片开阔、近乎平坦、面积颇大的地方中间,地面极缓地倾向斯皮提河。耕地很广,水比平常更足,以致许多地面因余水而泥泞,覆着一丛丛小鸢尾和一种木贼。大麦已全割完,这里种得颇多的豆子也是。荞麦与油菜(一种芸薹)仍在开花,黍则全然青绿。杏树仍常见,尽管昌戈海拔约一万零五百英尺。村子差不多正对着夏尔卡,中间隔着斯皮提河;该处桥上,河面海拔恰为一万英尺。

在夏尔卡与昌戈稍上方,有两条很大的河汇成斯皮提河。其中较大的一条自西北下来,与大河同名。另一条自东北流来,可称作帕朗河——它上游一段就叫这个名字;往下似乎通称宗桑河。自杭让通往印度河的直路正沿这条河而上,可惜这条河有好几天的路程流经包括在中国边界以内的地区。我们本愿取最快捷、同时又最靠近边界线的路前往汉勒。所以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自宗桑河溯流而上;不过我们既知杰拉德上尉与雅克蒙先生都曾在边界上被拦住,便也没有理由指望有更好的结果。

因此离昌戈后我们取东北方向,于八月二十七日前往帕朗河、也就是宗桑河左岸一个叫昌加尔的村子,就是杰拉德与雅克蒙所称的昌格列津。出了昌戈的耕地,跨过绕着那片平地的溪流,我们立刻沿一条荒瘠多碎石的路开始陡峻的之字形上坡,攀向村子东北方高悬的山岭。极其吃力地爬了不下一千三百英尺,我们到了脊顶,沿脊前行一段,高度变化不大,却仍在低顶的砾石山间渐渐上升。随后是一段极陡的上坡,直到山口顶上;那山口叫昌让拉〔注二〕,大概不会低于一万三千英尺多少。整段上坡极其荒瘠,干旱的坡上植被少到不能再少。一种肉质的十字花科植物,味辛辣而浓,有点像辣根(雅克蒙书中德凯纳所称的高原芥)、一种很好的荆芥(边沁所称的绵毛荆芥),以及一种小针茅,是仅有的新鲜之物;而这几种,连同麻黄、一点莴苣、一种芳香的藜(香藜)、西藏的大戟和一种开白花的带刺灌木状黄芪,几乎就是所见的全部植物。

自山口顶上,路陡然下入一条深涧,那涧源出南面一座雪山。涧底在峭立多岩的两岸之间流着一条颇大的急流,由一座极简陋的木桥跨过。一过桥,路便迅速上升,升到只比我们方才下来的那个山口低几百英尺的高度;此后半英里几乎平坦的路,把我们带到昌加尔的营地。那是一座多石小山上的小村子,看去只有一所房子还能住人。几块尚未成熟的大麦田把我们的帐篷同村子隔开;灌这些田的是一条小溪流,源头是几百码外多岩山坡上的一处泉,泉边有几丛蔷薇和一小簇刺柏遮着。

我们在昌加尔停了一天,办完离开杭让区之前所需的若干安排;二十九日便溯宗桑河谷而上,打算若无阻拦,就沿它的河道、循常路前往汉勒;万一受阻——而这是极有理由担心的——便照杰拉德与雅克蒙已经采用过的办法,渡河到北岸扎营,再沿斯皮提河往西行,到帕朗山口;取这个方向,我们不必踏入中国管辖的领土,也能到汉勒去。

我们的路有约三英里起伏不定,略有下降之势,却无骤然的高低之变。路沿着山脊缓倾的侧坡走,跨过不少小山涧。右手是脊顶;左手是宗桑河谷,低在近二千英尺之下,坡极峭立。许多有水流的山涧里,长着密密的灌木丛,同群山的荒瘠成了强烈的对照。主要的灌木有一种柳、蔷薇、忍冬、一种灌木状的黄芪、一种蒿、一种大型的委陵菜,以及一种黑茶藨子——它极像我们园中所种的那种;草本植被则同自进入西藏地区以来类似处所中的一样。那种茶藨子在此第一次出现,全然是个新种:熟果全黑,大小与味道同常见的黑茶藨子相仿,只是酸得多。

离昌加尔约三英里,一段陡降把我们从一直行走其上的那片台地,带到低一千英尺以上的河岸高度。我们下行所循的小径又陡、又多岩、又难走。岩石仍是黏板岩,带花岗岩脉。花岗岩的数量一般远超过被它注入的那种岩石;沿溪好几处峭崖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板岩层的层理与花岗岩的分枝都可以细细考察。河岸上点缀着一种水柏枝,那是一种小树,叶极纤秀,花作美丽的玫瑰色。

到了那条构成中国版图边界的小溪,我们发现——其实也早在意料之中——对方无意容我们循直路前往汉勒;一切劝说都归无效,我们便同意改走经丹卡尔、溯斯皮提河而上的路线,于是获准再前行约一英里,到丘里村,当天就在那里扎营。如今我毫不怀疑:倘若我们坚决前行,对方不会认真阻拦;可我们所奉的训令极其明确,若动用哪怕最小的武力、或冒任何冲突的风险,都是没有理由的。

到丘里〔注三〕须跨过宗桑河,桥是一座极可注目的天生桥,由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块构成;那岩块不知怎样横卧在溪流之上,所在之处河面大为收窄,水在一条宽十五至二十五英尺、显然极深的多岩裂隙里奔流。此处两岸堆着相当多的大漂砾,其中横跨河道的那一块长八十五英尺,宽大概不下四十英尺,厚二十英尺;它斜架在溪上,左端、也就是南端较低,倾角相当大,所以马匹与载货的牲口过起来颇有困难,而人只要照常小心,则全不费事。较高的一端高出所搁之处甚多,须有一道粗粗垒成的石阶,行人才下得来。

我们在丘里的营地,是一片缓倾的荒瘠平地,高出宗桑河谷七八百英尺,自桥边一段短陡坡上来便是。那里没有耕地;不过往东约一英里,山与河之间夹着一长条缓倾的冲积地,上面满是青绿的田,可是只有两所房子,一棵树也没有。冲积层到处都是,成陡倾的岸壁,往往被流水冲刷得厉害,厚度偶尔达二三百英尺。我们扎营的那片平地也是晚近形成的,由一种细黏土构成,被奇特地侵蚀成崖壁与窄脊。黏土中夹着几层细沙;我仔细搜寻,在黏土中找到三四个淡水的小贝壳,至少分属两种——一种是椎实螺,另一种是扁卷螺。不过贝壳极少,而且都在一处附近找到;这片沉积别的部分也不见含化石。那层黏土在我们营地的前方和下方,上面覆着粗糙的冲积砾岩。

既然中国政府的猜忌使帕朗河谷的路对我们成了禁地,我们便不得不大大绕道:在斯皮提以北的群山中,介于我们被禁止通行的那条路与帕朗山口之间,并无已知可通之路;而要到帕朗山口,我们须溯斯皮提河走五六程,然后才折向北。八月三十日离丘里后,我们沿一座裸露的砾石山缓缓上升几百英尺,随后沿山的陡坡往西走了两英里。路多岩而极荒瘠,所见几乎只有槌果藤和一种黄芪。随后我们迅速下行,到了斯皮提河岸——正是该河转大弯、改取南向之处。久河(雅克蒙所称的贡多)在此汇入;那是一条颇大的溪流,源出北面那道高峻难近的山脉。这条急流在冲积层中切出一条深槽,冲积层由粗糙松散的砾岩与细黏土交互成层。在这条峡谷里,因有屏蔽而免于较暴露的坡上那种凛冽的风,我见到繁茂的灌木,最常见的形态是蔷薇、梣、鱼鳔槐、鼠李、水柏枝、槌果藤、麻黄和蒿。一过溪便是陡坡,而那繁茂的植被立刻消失,路又同往常一样荒瘠、多尘、多石。我们上去又下来,在高出斯皮提河四五十英尺的一小块平地上扎营;那里既无耕地也无居民,但本地人管它叫胡林。

第二天的路程,地方起初仍是同样的面貌。路旁的山高峻嶙峋,陡斜向河。山脚下一般覆着一片冲积层,而路离河面不高,升几百英尺以越过支脉,到支脉西侧又下来。好几处陡坡上覆着一层坚硬带棱的角砾结壳,胶结物是钙质的;我认为其成因同松格南一带所见的角砾相同。河对岸有一片颇大的平地,耕地环绕着一个小村子,有几株杨与柳;而我们所行的左岸则全然荒瘠。几乎正对这村子处,河岸变得陡峭峭立,我们便上升约一千英尺,在那个高度上一直走到难行处已过,才回到河边。在那个高度上,陡峭的山坡上有两三处泉水涌出,淌下岩间,滋养了几株柳和蔷薇丛,还有一小片沙棘丛。泉的四周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盐质析出物。

我们扎营的拉里村海拔一万一千二百英尺。它占着一大片冲积地面,自山脚以极小的坡度斜向河边,那里正有一条溪自山中流出。耕地颇广,但同金诺尔、甚至同杭让的村子相比,树极少。村里地上只看得见一株杏树,倒还有几株柳和杨。耕地上的植物群没有改变。在昌戈初见的那种小鸢尾极常见;而龙胆、委陵菜、黄芪及别的小植物,同过杭让山口以来常见的一样。不过时令已深,繁茂的植被多已枯萎。小麦与大麦都熟透,已割去一部分;几块黍田还是青的。

拉里一带的斯皮提河谷比下游开阔得多。其实自我们在利奥与它相会以来,它一直在渐渐展开。此时群山自河边大为后退,中间夹着一长片缓倾的冲积地;这片冲积地时而在河北岸大为发育,那时南面的支脉便一般向前突出;再往前一点,北面的山送下一道突出的支脉,南面便见一片开阔之地。冲积台地背后的群山陡然耸起,朝平地的一面是陡峻、几乎垂直的坡;而由于岩石性质特别——是一种极脆的板岩——这些坡几乎到顶都覆着一层陡斜的碎屑。其实在拉里背后有些崖壁上,这层碎屑坡似乎一直升到脊顶。

这些山的排布,若不记住一条通则,便很难用文字说清:那通则是,一切山脉都是一条主轴的分枝,主轴向两侧分出支脉,每一支又照样再分,直到最末的分枝为止。一切山地在这一点上都彼此相似,所不同的主要是构成它们的那些山脉,其高度与所占面积之比。看地图便知,斯皮提河谷以北那道山脉的主轴穿过帕朗山口,其实正居于斯皮提河与帕朗河之间,止于后者的大弯处、即其与斯皮提河汇口以东。整道山脉都极高,而且似乎越往东越高:帕朗山口以东便不知有可通之路。这道山脉朝斯皮提河谷下来的一级支脉之间,隔着相当大的支流,流入该河。这些侧流在下段一般河道极其嶙峋多岩,但上升很快;离大河几英里处,它们的峡谷便展成开阔的谷地,高出河面三四千英尺。一级支脉的分枝,如所能料,上段隐在群山之中;而近末端的那些,则以一连串为小溪流所分隔的山脊,抵在主谷之上。所以我们溯斯皮提河而上时,所见的并不是一堵与河平行的山墙,而是一连串大致与河垂直的山脊,个个自极高处下来,高度迅速递减。其结果必然是极不规则:冲积地带的宽窄变化很大,而山脊及其所界的崖壁的走向,也不断改变。

九月一日离拉里,我们继续沿斯皮提河谷而上。路一部分走在冲积砾岩的台地上,一部分走在陡峻的碎石坡上——凡山不被冲积地同河隔开之处便是如此。离拉里约两英里有一片冲积平地,照例种着各样作物,耕作很好:大麦已全熟,小麦也将熟,油菜与荞麦已过花期,而黍只有几块田,仍是青的。这些冲积台地一般作不规则的三角形,底边靠着河,顶点在一条山涧的口上,涧中有溪流下来。这条溪并不把台地从中剖开,而通常在山与冲积地之间、偏于一侧的凹槽里流;凡可行之处,水都被引进小小的人工渠里去灌田。台地总是自顶点向河缓缓倾斜,下端一般被切成陡崖。这些陡崖上总显出层理的痕迹,大体与河平行;而冲积层中所含的砾石(这两天以来)通常是磨圆的。

我不可不说明:我用「冲积」这个词,只是取其称说之便,并不想借以表示这些层的成因。既想不出同样合用的词,而这种现象又出现得如此频繁,便不能不有一个简短的说法来描述它。这些冲积层的成因确实极费推敲。乍看之下,就某一处而言,最自然的想法是它们沉积于水下、因而大概沉积在一个湖里。可是它们日复一日地出现,高度相差再大也出现;在许多地方厚得惊人;出现的位置又极特别:这些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把观察者抛进重重疑难之中,末了使他得出这样的结论——没有任何单一的原因足以解释他所见的这些变化多端的现象,而要弄懂这个题目,须有长期耐心的一系列观察。这些观察尚待日后补足;不过我相信,我最能帮到后来的观察者的办法,是把引起我注意的各点尽量详尽地叙出来,而眼下不去揣测其成因。我所要向读者提出的意见,等我把所据的全部事实叙完之后,最易明白。

尤其须分清三种冲积形态,斯皮提都已出现过。第一是细黏土;第二是我上一段所述的那种台地;第三是那种庞大的堆积,它们没有明确的界限,看来也不能归属于现今任何一个谷系。

我们在波克扎营,那是个大村子,离拉里近九英里。这里又见到一片广大的冲积台地,上面满是耕地;村子上方的山涧里有一片颇大的幼年刺柏林。若在一两个星期之前,我会把它们看作散生的树;如今它们却全然有森林的气象——自过了杭让以来,这一带荒秃到了这个地步。

九月二日,我们在波克以西的路程走在冲积台地上;台地在村子的耕地之外又延续了两英里,因相继的支脉逼近而渐渐收窄,末了支脉一直逼到河边。于是路由山坡上一段短陡的小径上到更高一层。这段上坡的脚下有极多带棱的石灰岩块,显然是从后面的谷地里搬来的。这些碎块极多,不少极大。这一天的大部分路程里它们都很多,却哪里也不见石灰岩的原生露头。我没有把这些带棱碎块相对于后面谷地的确切位置记下来;不过我毫不怀疑,将来会发现它们源于冰川——许多别的类似的例子确实如此。那石灰岩极致密,呈蓝色或灰色,许多碎块里几乎满是珊瑚的遗骸。我采了许多含化石的标本,后来托一个我们自以为靠得住的信使,自汉勒送往西姆拉,可它们始终没有到达〔注四〕。

走了十英里,我们在丹卡尔扎营。这里是斯皮提河谷的首村,海拔一万三千英尺。斯皮提河谷在此极宽,分成许多河道,其间隔着低矮的砾石小洲,河的总宽不下半英里。这里冲积层极为发育,成片贴在陡山的坡面上。丹卡尔村虽高出河面一千英尺,却占着一道全由冲积物构成的陡脊的两侧。而这还不是它的极限:房屋以上好几百英尺处,仍有类似的冲积体。不过这些层并不自那样的高处一直连到河面:恰恰相反,它们搁在古老的岩石上,而此处的岩石极陡;那黏土可见于孤立突出的岩块上,盖在最突出的脊顶上〔注五〕。

丹卡尔村建在干旱荒瘠的土上,而耕地则自大致与村齐平处起,沿极陡的坡几乎一直伸到河边。沙棘丛散布在耕地之间地面泥泞的地方;尽管海拔极高,因朝向有利,作物看来不错,野生植物也比平常繁茂。所见的新种之一是一种秀丽的龙胆(瓦利克所称的穆克罗夫特龙胆),很有意思,因为它是那位不幸的旅行家自西藏寄出的少数植物之一,而它正以他的名字命名。它在德拉斯谷中也是常见的种类;穆克罗夫特先生的标本大概就采自那里——除非那是特雷贝克先生自拉达克前往斯皮提谷途中,在斯皮提所得的。

九月三日早晨离丹卡尔,我们登上村后的高处,到后面主脊的侧面,沿脊前行而高度不变。山几乎峭立,极其荒瘠,却极好地俯瞰着自西北下来的斯皮提河那片开阔的平坦河谷;也望得见品河的流程——那是一条自西南下来的大支流,其源头有一道山口,由它可以下到萨特莱杰河边的旺图。萨特莱杰河谷与斯皮提河谷之间那道山脉,自我们此时所立的高处看去,极得其胜。用雅克蒙那句简练的话说,这些山确实「荒瘠得可怕」;然而就其轮廓之多变、形体之雄浑、峰顶之点雪而言,无疑自有一种雄伟,予人以强烈的印象。

离丹卡尔约一英里半——这一段里我们随着山脊渐渐靠近了河——路开始下降,末了我们到了河岸,此后好几英里都紧挨河边、有时甚至走在它的砾石河床上。凡河岸最低、砾石湿润之处,都有矮灌木丛——沙棘、水柏枝、茶藨子和柳;别处的砾石则荒瘠无所出。我们在拉拉扎营,那是离丹卡尔九英里的一个村子,村里只有两株杨树,耕地也极小。小麦已熟,长得极好,穗大而饱满。

九月四日,我们继续沿斯皮提河谷前行,景象同前一天全然相同;当晚在河左岸、让里格村对面一处石灰岩间的荒地上扎营,海拔一万二千三百英尺。至此我们到了朝西北方向所行的最远处;此后道路折向右,沿一条颇大的谷地朝帕朗山口而上。这个方向很可指望有许多新鲜有趣之物,因为此前只有一位旅行家走过——就是那不幸的特雷贝克;他在一八二二年由此路自列城前往丹卡尔。斯皮提河再往上的流程,据穆克罗夫特的游记所载,一八二二年由默瑟上尉考察过,后来又经布鲁姆上尉测绘。它由库尔祖姆山口与拉霍尔相通;拉霍尔是钱德拉巴加河、也就是杰纳布河上游的河谷,而库尔祖姆山口是萨特莱杰河以北那道喜马拉雅大支脉上的一处凹口——东边萨特莱杰河及其支流的水,与杰纳布河和比亚斯河的水,正是由那道大支脉分开的。

我们穿行斯皮提区期间,天气几乎一律干燥晴朗,虽然此时正值印度雨季之盛。唯一的例外是我们在帕朗河下游昌加尔扎营时,约在八月二十九日前后:那时天空一连两天云很厚,有一夜轻轻下了近半个钟头的雨。不过云很高,从不浓密,天气不定的状态也极短暂。其间伴有狂风,风向极不一定。

在斯皮提各处,我们都见到泉水的边缘、以及沿河低洼泥泞处所长的草皮上,覆着一层盐质的结壳,作干燥的霜花状,结在草叶上。它似乎只限于近水之处,荒瘠多岩的地方则没有。这种盐质同西藏别处一样,是倍半碳酸钠;而由于这种碱极多,产碱的植物便很常见,尤其是藜科,其中常见的猪毛菜极多。

斯皮提区从前几乎是独立的,但向周围所有西藏方面的地方纳贡、或与之互赠礼物,即加鲁、拉达克和拉霍尔,也包括金诺尔;一八四六年它随拉霍尔一同转归英国管辖。这是一条人烟极稀的谷地,村落既小且远,耕地也不广。它南界的群山把它同金诺尔分开;那些山极高,把北面各地来的一切湿气完全截断,使这里的气候全然无雨。因此房屋一般用土坯造,坯是用谷中极常见的那种湖积细黏土做的;平顶上也厚厚地铺着同样的材料。

(原注一:自杭让山口顶上所见的那些远处雪山,大概是宗桑正北、帕朗山口以东的那些山;坎宁安少校据我们途中测得的若干角度,估计它们将近二万四千英尺——我相信是这个数,不过是凭记忆引述的。)

(原注二:「拉」在西藏西部似乎一律指山口。往东则常译作山。)

(原注三:雅克蒙把这个地名写作「基里」。我依我当时札记里所用的拼法。)

(原注四:我相信这种石灰岩后来会证明同志留纪的石灰岩相当;那些石灰岩是斯特雷奇上尉在库马盎与加瓦尔所作辛劳中最有意思的成果之一。)

(原注五:特雷贝克先生所作丹卡尔堡与村子的一幅极好的写生,载于穆克罗夫特的游记,其中冲积体的形貌与位置表现得很好。)

第六章

离斯皮提河谷、基巴尔、一万四千英尺以上的耕作、群山的植被、多岩的峡谷、宿营于一万七千英尺、帕朗山口、雪原与冰川、一万六千五百英尺处最初的植物、帕朗河谷、通楚莫日里湖的峡口、野马、楚木尔提、可注目的草原、拉纳克山口、花岗岩漂砾、一万八千英尺以上的植物、起伏的丘陵地、汉勒平原、植被、汉勒的寺院。

我们在斯皮提河谷最后要办的事,是安排行李的运送,以备穿越那片荒漠——在重新到达有人烟的地方之前,我们得先走过它。我们的物件大部分由人挑运;可我们这一行人太多,要在无人之境走一个星期,所需口粮的脚夫实在不易凑齐。于是一支由矮马、驴和牦牛杂凑成的队伍,便成了随我们进入斯皮提与印度河之间那片荒漠之地的行列的一部分。

九月五日早晨,我们在让里格对面的营地以西北三英里处离开斯皮提河,折进一条颇大的溪流的谷地——那溪正在此汇入大河。我们一路所行的冲积台地,在这条侧谷里又延续约半英里,上面覆着大块带棱的漂砾。岩石是石灰岩,同自拉拉以来各处所见的一样。右手经过一个叫基的小村子和一座大寺院,寺院坐落在村上方一座奇特的、看去孤立的圆锥形山上。不久上坡便急起来,攀上溪东一道陡脊;我们一进山中,斯皮提河谷便完全看不见了。我们所攀的这道脊荒瘠多石,出产的植被极少。一种奇特的宽叶葱是唯一的新鲜之物。我们沿溪继续上行,到基巴尔村扎营,海拔一万三千八百英尺,在一条四面被高山环抱的狭谷里。

基巴尔是个样子颇讨人喜欢的村子,它的可注目之处在于房屋全用石头砌成,而不是斯皮提谷中通用的泥或土坯。它坐落在溪右岸一块石灰岩上。我们的帐篷扎在对岸一片绿茵上,同村子之间隔着一条深涧。六日早晨我们过了这条涧,攀上村子上方的山坡,穿过耕地——耕地沿山坡一直上到比村子高出足足三百英尺处。除了一块油菜田,作物全是大麦,已经成熟,割了一部分;看来收成很差,长得稀,穗也不足。出了耕地,我们沿脊继续上行,直到近一万五千英尺;在那个高度上,路沿山坡盘绕了两三英里,高低变化不大。此时还是清早,空气极寒。每一道细流上都结着厚冰,我们所过的几处小沼泽也冻得发脆。

尽管海拔相当高,我所见的植被同斯皮提常见的相差无几。形态远不像金诺尔与杭让之间那几个山口上那样富于高山性,虽然此处比那几处都高。大概正因气候干旱,一万五千英尺处的植物群才不是由纤弱的高山植物组成,而同低四千英尺处的大致相同。蔷薇、斯皮提常见的鼠李、一种矮小的灌木状委陵菜、一种带刺的黄芪和几种蒿,是常见的灌木;而基巴尔上方的干山上,两种大黄长得极多。避开平地的「达马」、前一天初见的那种葱,以及杭让山口上的野芝麻,几乎是仅有的引人注目的植物;其余全是斯皮提谷干山与砾石平地上寻常的植物群。自然,把这里的植被同那些山口的相比时,须记住:我们此处是在一条谷地里,在四面被高脊环抱的坡上,而不是在一道俯瞰四周、或只被同一道脊的延续部分稍稍超过的山脉之巅;所以夏季的气温必定比那些较暴露、却较低的山口高出许多。

再往前,路迅速下到溪边;溪流经一条多岩的峡谷,我们在峡中走了三英里。下坡时见到几株柳和矮小的水柏枝丛;峡中溪岸上也偶有柳。峡谷两侧都被高峻陡立的石灰岩壁夹住。我们前行时,两壁渐渐逼近;可到我们扎营之处又展开了,营地紧挨溪岸。峡谷此时较开阔,我们得以更好地看那些山,而四围的荒凉使我们惊骇。我们当真是在一片岩石的荒野里;那荒野朝南合拢,把我们上来的那条涧封住。两边的崖壁高耸至少一千五百英尺,显出一幅天然的剖面,其中层叠着无数地层,看来是石灰岩与板岩一层层反复交替。我们营地的海拔是一万四千八百英尺。

九月七日,向导与脚夫的意思同我们自己的相合:我们没有越过帕朗山口——它还在五英里之外,高出我们近四千英尺——只上到有水的最高处为止,大概在山口以下一千五百英尺。我们沿着过夜处溪右一道陡峻的碎石脊上行。松散的碎石间长着一丛丛野芝麻,此外似乎没有别的植物能在这样不宜的土上生长。过了碎石带——碎石只限于坡底——脊便干燥多砾,长着一丛丛「达马」和一种荨麻。一万六千五百英尺以上,支脉多岩而不平,见到了一些高山植被;我推测大概是融雪供给了水分,因为再往下便是彻底的荒瘠。共采得约十五种:两种委陵菜、熏倒牛、一种剪秋罗、一种矮丛的虎耳草,以及荆芥、蒿、鼠麴草、风毛菊、阿拉尔迪菊、蓼、大黄、藜、一种禾草和一种蕨。石上长着三四种地衣,我还采到一份没有孢蒴的藓。那阿拉尔迪菊是一种秀丽的小花,色作玫瑰,气味宜人,是唯一的新种;其余的我都已熟识。它们长在岩缝里,数量极少,像是在同所处的不利境遇争命。

我们选作营地的,是一条海拔约一万七千英尺的多石山涧。稍上方有一片雪,化出一条小溪,在带棱的砾石底下涓涓流过。这段上坡极其吃力,因为几乎没有间断;到了那个高度,我们很乐得歇一歇。不过白天里我又攀上帐篷上方一道嶙峋的岩脊,高出五百英尺以上,为的是弄清植被到什么高度为止。砾石间常见一种蚤缀,另有两种小植物,状态不足以定名;而在岩石上,直到我所能登到的最高处(大概一万七千六百英尺),那小小的阿拉尔迪菊仍时时可见。从这道脊上可以很好地望见四围的群山。北面那道我们还要翻越的山脉,呈半圆形横在后方;东面是我们上来那道脊的延续;西面是一个深陷的凹地。入目处处是嶙峋的岩石。与石灰岩交互成层的板岩极脆,所以到处堆成带棱的碎块,填满一切凹处,并在每一片峭壁下形成一面倾斜的碎屑坡。这景象叫人难忘:其荒凉远远超过我所能设想的任何荒芜与赤裸。

这一整天我始终有一种钝痛的头痛,显然是海拔过高所致。歇着便减轻,可稍一用力又回来。整个傍晚、只要我还醒着,它就一直在;到八日早晨我天亮后不久起身准备上路时,它仍没有去。走出几步,我们便出了宿营的那条碎石涧;其余的上坡,一路都走在松散的带棱碎块上——那是右边崖壁的碎屑。我们从崖下经过,沿着那半圆形的湾绕行,到约莫湾心处,上坡便陡峻吃力到了极点。把身子往上提极其费力,最后几百码是歇了许多回才走完的。路边的凹处卧着几大片雪;可是直到山口的脊顶,都不见万年积雪的痕迹,连一片连续的雪原也没有。

帕朗山口的顶是一道狭脊,覆着大块的石头。北面是一大片雪原,以极平缓的角度向下倾斜。这个方向上,视线在两英里之内就被两侧合拢的陡峻嶙峋的山挡住。左右两边也都有近旁的山脊俯瞰着山口。唯一能望见远景的方向是南面:斯皮提河那边的群山看得极美;从我们所立的高处望去,它们的峰顶处处入眼,高度一致得出奇,整道山脉都戴着雪冠。近旁的山,同我前一天从营地上方岩石上所见的大致相同。

我在早上七点三刻到达山口顶上,口高一万八千五百英尺。那时气温是华氏二十八度;一阵寒冷的南风刮得颇猛,逼得我们去找四围的岩块挡风。岩屑上有一种小小的红色地衣,是我所见唯一的植物。歇了一个钟头,我们开始在雪原上下行,朝着群山间一个望得见的豁口走去。雪冻得很硬,脚下发脆。我们稳稳地下行,毫不费力,不久便显然走在一条覆雪的冰川上了。经过几道裂隙,多半不过几英寸宽,没有一道是我们不能轻易跨过的,最宽的也不超过两英尺。离脊顶约一英里半处,两侧呈圆形环抱雪原的群山已彼此逼近,合成一条狭谷;那片雪体便以一条嶙峋冰川的形态沿谷而下。我们这时离开冰面,沿着山涧多石的一侧前行,冰川在左手,陡峻的石灰岩壁在右手。下行途中,石灰岩块散在我们路上,冰川的边缘也覆着无数同样岩石的小碎块。

离山口顶约三英里,冰川骤然止于一片陡峭的崖壁,高一百英尺以上。我们经过时(上午九点半),细细的水流正从它表面各处淌下,一条小溪沿冰川边缘、在一道冰拱底下流过。这里的构造极其分明:宽阔的白色带,与因吸进泥土而发污的较窄的带,平行于山涧的坡向排列,而那些弧或环(福布斯教授在他那部论阿尔卑斯冰川的好书里讲得极明白)被拉得极长。

到了冰川的末端,我们从一直行走其上的陡峻山坡下到平坦的谷底——那正是冰川所凭借的那个面的延续。在这段下坡上,最初的植被出现在约一万六千五百英尺处。所见的植物有两种小禾草、熏倒牛、一种剪秋罗和一种有柔毛的小黄芪:它们长在岩缝里,几乎不高出地面。没有一种与斯皮提山中所采的不同。

走到谷心、正对着冰川时,我们发现有一条大溪自冰川末端一个穹形的空洞里流出。有几百英尺长,溪水在大块的冰间流过,像是冰川不久前还往前伸得更远,后来不规则地融退,把这些冰块留在那里。离开冰川,我们仍沿谷而行,谷两侧都被陡崖夹住。我们紧挨溪边,走在它砾石的河床上;下行时我又采了几种植物,却没有一种是新的。所见的是一种小荆芥、四种委陵菜、一种鼠麴草、几种禾草与薹草,还有一种极小的蕨。离冰川末端约三英里,我们见帐篷已扎在一小片平地上,与一条侧涧相连,地上覆着一丛丛「达马」,还有一种平铺成丛的小蚤缀,于我全然是新的。营地海拔一万六千英尺。

我们顺着这样下到的谷地走了三天,不曾遇见一个居民;地方又如此一律,不必把每天的路程一一详述。两侧封住视线的是嶙峋多岩、高度中等的山,主要是石灰岩。前方我们难得望出几英里以外;后方视野一般同样有限,不过偶尔能自一条侧谷里望见一座雪山之巅。谷地几乎一律宽阔平坦,只有一两处被低岩突出的脊打断,那些脊一直伸到谷心。低矮的冲积台地,同斯皮提的那些一样,占着较宽的地方,上端(也同在斯皮提一样)抵在侧涧的口上,下端则被溪水切成崖壁。

这三天里我们自一万六千英尺下到约一万四千八百英尺。四围的山全然荒瘠凄凉。砾石平地上覆着一丛丛「达马」和那种奇特的丛生蚤缀——后者结成密实扁平、形如草墩的一团团,颇为硕大。土极含盐,而且越往下越甚。下行的前段,高山形态同帕朗山口以南的一样,植物既少又很分散。再往下,新鲜的东西便多些了。最初出现的木本植物是一种小柳,随后是麻黄、水柏枝和沙棘,都极矮小。再往下,沿溪有大片绿茵,一般泥泞,而且总覆着一层盐壳。最常见的形态是蒿、黄芪、龙胆和委陵菜,另有若干盐生植物,主要是藜科,在最低洼处极多。

十一日、也就是这三天的最后一天,植被已全然失去高山的性质,尽管海拔仍有一万五千英尺。不见熏倒牛,委陵菜、蚤缀、虎耳草、十字花科与梅花草那些小种类也不再遇见。斯皮提那种大天仙子(德凯纳所称的「贝莲属」)出现了,还有高大的蒿、一种铁线莲、一种长得粗放的紫堇、准噶尔鹰嘴豆,以及别的全无高山性的植物。下降这么点高度竟有如此彻底的改变,叫我大为诧异;而高山植物群消失得这样干净,也使我极感兴趣。可惜我还不能把结果整理成更完备的形式,因为所采标本的比对与定名尚待完成。

下行途中我们渐渐取了更偏东的路线,十一日这天几乎正朝东。这一天我们经过群山间那道峡口——道路由此转往楚莫日里湖,特雷贝克先生当年往返拉达克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本是我们去列城最直的路;可我们想访东面诸地,以便尽快到达印度河。这道峡口中的山忽然低下去;一片宽阔的砾石平地缓缓上升,通到一道低脊,那脊看来不比帕朗河面高出二三百英尺。据向导们断言——坎宁安少校也证实了,他从前曾沿楚莫日里湖走到湖的南端——那道脊之外便是湖,中间再没有更高的地势把它同帕朗河隔开。

时令已晚,我们又另有要事须办,以致未能越过这道窄颈,实在很可惋惜。那大概会给盐湖的成因与性质这个问题带来许多启发——众所周知,这类盐湖散布在西藏、中亚与西伯利亚各处。楚莫日里湖确实没有出口;但从四围群山处处陡峻高耸的情形看,毫无疑问,它的水曾在某个时期由南端、经我们从帕朗河南岸所见的那条窄谷泄出〔注一〕。倘能准确测定那道分隔的脊高出今日湖面多少,仔细考察湖南端地面的形貌,再分析湖水——据说那水咸得不好喝,却也并非全然不能饮——必定可以就何种原因使湖水降低、因而使其不再外泄,作出结论。

在自帕朗河朝楚莫日里湖缓缓上升的那片平地上,我们第一次看见一头野马——当地叫作「羌」——可惜太远,形貌看不分明;而我们之间又隔着那条河,无法走近。此后我们时常见到这种牲口,可它们极其机警,地方又空旷,所以虽屡次尝试,始终没有福气走到枪程之内。它们似乎多见于一万四千至一万六千英尺之间、山脉顶上开阔起伏的地带,而避开谷地与多岩之处——在那些地方它们容易被人突袭。

在湖的旧出口以东,帕朗河谷比它此前任何一段都更收窄。自南面群山伸出的多岩丘陵逼近河边,以致山脚下无路可通,道路好几次上升几百英尺以越过这些脊。不过这种阻碍只是一时的,不过几英里;过此谷地便展成一片极宽的平野,朝东延伸五六英里,南北则约及其半。这片广阔之地的边缘是极低的台地,几乎水平,高出河面不过六至十英尺。中间一段是一片砾石平地,几乎不比溪面高,显然时常被水淹没。河在此迅速折向东南。我们如今所到的这一区叫楚木尔提;在我们九月十一日营地以东约八到十英里处,有一个村子、或者说一处帐篷的聚落,叫楚木尔,我们从那里雇到脚夫,换下自斯皮提随我们而来的一班人。也是在这里,依照我们离西姆拉时所奉的训令,斯特雷奇上尉同我们分手:他打算尽其所便沿帕朗河而行,随后折向左,越过萨特莱杰河以北那道大山脉的某个山口,去印度河。而坎宁安少校和我,则打算循那条同样无人知晓的直路前往汉勒,再从那里去看印度河,然后前往列城。

帕朗河发源于帕朗山口正北的群山,如我们所见,起初朝北,渐渐越来越偏东、偏南,末了几乎取西南之向,在夏尔卡对面不远汇入斯皮提河。它的源头以及它与斯皮提河的汇口都在英属领土之内;但它流程中最要紧、因为人烟最稠的一段,却在中国边界之内。中国这一区的边界大致自东北走向西南,从日土稍西经过,在奇布拉村跨过印度河——特雷贝克先生当年想溯印度河而上,正是在那里被拦住的;此后它从汉勒稍南经过,又横过帕朗河。随后它更折向南,在八月底我们被拦阻之处再度跨过帕朗河;自那里起几乎正南而行,直到恒河贾纳维支流上的尼朗。

帕朗河既是萨特莱杰河的支流,那么我们虽从帕朗山口越过了那道大山脉,却并没有到印度河谷,而不过是下到了一条仍属萨特莱杰水系的侧谷里。印度河与萨特莱杰河之间那条大分水线仍横在我们前头。这道山脉是冈仁波齐的延伸,只能称作萨特莱杰河以北的喜马拉雅;除非把「喜马拉雅」这个名字限于萨特莱杰河以南的那一道——果真如此,则拉霍尔、基什特瓦尔与克什米尔的群山,便没有资格叫这个名字了。

九月十二日早晨,我们朝这道山脉出发,要由拉纳克山口越过。路先横过帕朗河;河水在此分成好几道,流在那一大片构成河床的砾石之间。这天早晨冷得刺骨,水几乎像冰,叫我们的脚夫大为难受。最大的一支大概宽二十五英尺、深两英尺半,水流不算太急。过河之后我们取北向,离开帕朗河的河谷平地,沿一条开阔、几乎平坦、两侧是低丘的谷地上行。左边的山介于我们的路线与楚莫日里湖之间,是眼中最嶙峋的。平地中央是一条溪的河道,满是碎石却没有水;我们沿着它、或沿着只高出几英尺的冲积岸,渐渐前行。我们在帕朗河边营地的高度是一万四千八百英尺;自此我们正在逐渐、却不可觉察地上升。两边的山浑圆低矮,但随着我们离帕朗河越远而渐高。土极荒瘠,到处有盐的迹象。散生的猪毛菜很常见,还有高原芥——那是一种秀丽的十字花科植物,开紫花,叶肉质作楔形,味道极像辣根;德凯纳曾据雅克蒙在斯皮提所采的标本记述过它。还有一种白花的小庭荠,是我先前不曾遇见的,也极常见。

离帕朗河四英里,我们到了一片颇广的平坦草地,土色深黑,其间蜿蜒着一条流得极慢的溪,大概宽十二英尺;它似乎由我们右手一条开阔的谷地流出,在我们离开帕朗河处以东若干英里处汇入该河。这片平地大部分泥泞,草皮鼓成一个个小墩;而在边缘、以及一切较高处,则覆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盐霜。北面与东面,一样荒瘠的低缓山丘自这片绿野的边上升起;而在东北角、紧挨山脚处,有一眼大泉,汩汩涌出清澈无味的冷水,显然就是流经这片平地那条溪的源头。这片草皮出产的植物颇多,其中不少于我是新的。一种伞形科、一种开大紫花的紫菀、一种风毛菊,以及两种马先蒿(一种白花、一种黄花),都很常见;一种水麦冬、一种白色的灯心草、几种薹草和三四种极美的禾草也是。散布在平地上的水洼浅处,常见一种藻,浮着而不附着。那是一种宽阔叶状的绿色植物,经伯克利牧师鉴定,是念珠藻的一种,同遍布全球的普通念珠藻极近,甚至就是同一种。

过了这片平地、在泉边歇过之后,我们开始攀登那些山的长坡,一部分走在平缓的脊上,一部分走在分隔这些低丘的宽阔斜谷里。山与平地都干旱得可怕,这一带一色灰暗;地面到处覆着粗砾,间杂着较大的石块。直到这一天路程将终,上升都极有限。所行约十英里,我们在约一万五千八百英尺处扎营,在一条自北而下的小溪左岸;溪边泥泞,覆着绿茵,其中有本地常见的植物,如小龙胆、毛茛、梅花草、几种蓼与委陵菜、薹草和禾草。溪的西岸是一道低矮的黏板岩脊;而右边和谷中则堆着一堆花岗岩漂砾——无疑是一道古冰碛,因为那些碎块彼此堆叠得极高,远高出溪面、也远高出平地的一般高度。

九月十三日我们越过拉纳克山口,山口在我们前方约五英里。从营地望去,群山轮廓浑圆,看来易登;我们便先在砾石平地上近乎平坦地走了一程开始上升。走了一英里半,我们又回到溪边,沿它走了一小段。溪岸上有一窄带绿茵;河床常常多岩,岩石仍是黏板岩,尽管到处散着花岗岩漂砾。溪边已结冰,细细的冰针粘在草上。植被全然是高山性的,海拔确在一万六千英尺以上。一种翠雀——看来同杭让山口那种囊距翠雀相同——一种黄色的小虎耳草、以及同属中一种开白花的(我相信就是苏格兰高山上的垂头虎耳草)、一种全缘叶的黄毛茛、一种开紫花的马先蒿和几种禾草,是所见最可注目的植物。

走了一英里,我们离开山涧,上到它左边开阔缓倾的地面上,仍随行随升。地面照例干燥多砾,棘豆和一种小针茅几乎是仅有的植物。我们几乎与那条山涧平行而行,再往前又跨过一次。此时涧已干涸,陡峻多石的两岸覆着「达马」的丛。我们仍渐渐上升,第三次跨过这条涧,那里的涧底已在一万七千英尺以上。仍不见水,可地面还是湿的;大概小溪正像这些干旱地带常见的那样,在松散的砾石间从地下流过。我最初在昌加尔附近波尔久尔的北支脉上找到、后来又在帕朗山口南面见到的那种高山小荨麻,在此很常见;另有两种蚤缀,结成密丛。还见得到一点虎耳草和那种翠雀,别的植物则都不见了。

最后一次离开那条山涧,我们继续上行,坡越走越陡。右手是一道浑圆的脊,我们越升越近它的顶。花岗岩的碎块一块叠一块,越来越多,覆满了陡坡。原生的岩石只有一处可见,仍是黏板岩,含不少云母。山口顶上有几百码几乎是平的,覆着漂砾,主要是花岗岩,也有几块石英和一种暗色岩——那岩石纯黑而质地均一。群山的轮廓一般浑圆,向山口两边渐渐升高;山口海拔一万八千一百英尺。无论朝我们来的方向还是朝我们要去的方向,视野都相当开阔;但因轮廓与颜色一味单调,与其说美,不如说令人动容。没有树,没有村落,地面除了偶见一块灰岩之外别无起伏,处处是同样沉闷荒瘠的一律。楚莫日里湖一点也看不见:它至少在西面十五英里外,四周环山,除了旧出口那个方向,处处都比我们所立之处更高。

在山口之巅堆着大量漂砾、而其岩性又与此处原生的岩石不同,这同我在金诺尔与杭让之间几个山口所见的情形全然相符。不过这并不因此就不那么费解;直到一八四八年八月我越过萨萨尔山口,才总算能设想该如何解释。在那个山口上——此后我将详述——有一条冰川占着山口的脊顶,自北面更高的山上下来,在两个方向上都以陡崖收束。

在山口顶上我采到三种显花植物的标本,大概是靠不久前融化的一片雪滋养的;因为山口本身、以及两侧的下坡上都没有雪,而右边半英里处一座朝正北的陡山上,至少在低于山口五百英尺处仍覆着雪。远望所见积雪之少极可注目;尤其可注目的是:并无高度降低的迹象——一道脊接一道脊、一座峰接一座峰,直到目力的尽处。所见的三种植物是一种小蚤缀或繁缕,以及两种十字花科,其中只有一种结了果。石上覆着一种红色地衣,同帕朗山口所见的一样。

自拉纳克山口下行,起初平缓,可很快就陡起来,下到一条谷地的底部,谷中有一小股水流——我想是来自看不见的某条侧涧里的几片小雪原,因为它几乎立刻就隐入砾石底下了。离开山口脊顶不久,我们便见到黏板岩,层理极细,以很大的倾角朝南偏西南倾斜。我们下行的谷地渐渐收成一条多岩的山涧,末了极其狭窄,两壁高而峭立,涧中满是大漂砾。我们就在它与一条自西面多岩小谷下来的大溪的汇合处宿夜。营地四周、溪的两岸,有绿岩的露头,把黏板岩顶了起来。

九月十四日,我们沿着前一天营地紧挨的那条溪前行。两侧是高山,自狭涧底部望不见其顶。两岸的岩石是黏板岩,受热变质很深,往往极硬,带许多石英脉;不再见到绿岩。那溪我们出发时水还很足,随着涧的展开渐渐消失,不久便只有砾石河床上一洼洼的积水。一路上花岗岩漂砾极多。走了三英里,山涧展成一片宽阔的砾石平地,四围是相当高的浑圆山丘,冲积台地自两侧极缓地斜向平地。砾石间所长的植物是高原芥、一种矮小的灌木状蒿和一种小针茅。

又走了约一英里半,平地的走向偏南过多,不合我们的去向,我们便折向左,去越过东北方与它平行的那道山脊。一片几乎看不出在上升的长长砾石坡,把我们带到脊顶;那脊不过比我们离开的平地高二三百英尺。自这个山口——虽微不足道,也算是个山口——一条开阔的谷地两侧夹着低矮浑圆的山丘,朝东北伸出近五英里。这一带的样子极可注目。那些山坡度都极缓,轮廓全然浑圆,以致地面几乎是起伏的波状。须得细想一下这样一件事实——我们所行的这片地方,谷底就有一万五千至一万五千五百英尺——才能意识到我们所经过的地方何等多山;这里若说西藏(就我所见的而言)有哪一部分当得起「高原」之名,那便是喜马拉雅以北的这一片。其实这些山的高度也比我们起初愿意相信的更大:坡既平缓,便使我们以为那些脊比实际更近,因而对其高度估得过低。它们一般高一千至二千英尺,所以峰顶高出海面一万六千至一万七千英尺。

我们此时所行的这条开阔谷地,另有一点可注目之处:它全然无水,两侧又像是被山封住,所以它的排水必定沿其长轴方向;至少两侧看不出任何侧向的凹口。在离东端约一英里处,这片平地比别处都低。我们一直自西向东沿它下行,而且看得出过了那一点它又朝东缓缓升起。最低处的地面覆着一层坚硬发亮的白黏土,没有别处极多的那种细砾。它所出产的植物只有几丛驼绒藜。显然:落在这块孤立之地的冬雪,夏天融化后既无出路,便积成一个小湖,直到蒸发殆尽为止。

过了这片低洼的黏土地,我们朝东缓缓上行近一英里;谷地忽然、也出人意料地止于一段四五百英尺的陡降,黏板岩就在崖边自砾石底下骤然露出。道路沿一条狭窄的峡口下行,那峡口显然是水力在几近垂直的崖壁上蚀出的。出了这条峡口,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极广阔、全然平坦的地方的边上;那地方像是四面环山,形状近于圆形,不过因有山岭突出,轮廓极不规则。这片平地边缘干燥多砾;中部远看是绿的,许多地方却结着盐霜。

我们沿着这片平地走,平地在右手,而左手是一道道被宽阔砾石谷地分开的山岭;就这样到了汉勒。那是一座佛教寺院,住着约二十名喇嘛,建在一座自平地上陡然耸起的山顶上。我们在建寺那座山脚下的一条山涧里扎营;游牧的居民把畜群赶到这一带来时,就在那里支帐篷。

汉勒平原直径我想不下六到八英里,极像我们九月十二日在拉纳克山口南面所过的那片奇特的平地,只是大得多。好几条溪极曲折、极迟缓地流过它的地面。这些溪常常深三英尺以上,其中有无数小鱼,通常约六英寸长,但至少能长到八到十英寸。那是鲤的一种。我们试着吃过,虽然肉甜味美,刺却多而麻烦,只好作罢。在一万四千三百英尺的高处竟有鱼,叫我们极感兴趣——按理推想,几乎不会料到它们能在这个高度上存活。

平地的地面极含盐;凡不泥泞之处,覆着粗草与莎草科。地面很不平,散布着一个个土墩或小丘,走起来极难。我想这是植物逐渐生长所致:年深日久,便在春天融雪时不被水淹的地方积成土堆。有些地方有大片的「达马」。一种披碱草和一种扁穗草极多。溪流近旁的地面泥泞,较干处那些粗草便被小委陵菜、海乳草、蒲公英、紫菀和若干藜科植物所取代。流水中则多见一种眼子菜和水毛茛。这些溪流——我相信同十二日那片平地的情形一样——主要靠在平地边缘涌出的泉水供给;它们都朝平地东北端的一点汇聚,合成一条,继续沿一条开阔的谷地朝北流向印度河。

由于这片奇特平地的底部哪里也看不到剖面,便无从估计其泥沼土层的深度,也无从知道其下沉积物的性质。它曾一度是湖、后被逐渐淤塞,这几乎无可怀疑;可是既不知地面以下那些沉积的性质与所含之物,便不易推测它成为陆地已有多久。既然平地的水在北面有出口,我们可以推断湖水一向是淡的。

我们在汉勒停了两天,以更换脚夫;在一个几乎无人烟的地方,这件事若不想让人吃不必要的苦,便急不得。除僧人、也就是喇嘛之外,没有定居的居民;山岩脚下散落着几间没有屋顶的石屋,并无住户。寺东、在平地的边上,有两三块小田,由一条从河里费了不少工夫引来的人工渠灌溉。所种的谷物是大麦,已经收割运走,可见汉勒的收成已毕。自寺顶望去,视野开阔:南面整片平地、东面汉勒河谷,都在俯瞰之中。群山以东面为最高,那里有一道极高、极陡而不规则的山脉,有些地方积雪不少,把汉勒同印度河隔开。南面与西面的山虽高,却是浑圆的。

建寺的那块岩石全属火成,而变化很大:自一种迅速风化的粗粒花岗岩,到一种暗色的绿岩——其中散布着粗大的晶体。紧挨山脚处,有几个地方可以看见黏板岩,受火成作用改变甚深;它既紧挨绿岩,这也正是意料中事。

(原注一:这些事实我据坎宁安少校所言。斯特雷奇上尉一八四八年到过这一区,我希望他不久会把观察公之于世。他已测定湖面高出海面一万五千二百英尺。)

第七章

沿汉勒河下行、天气不定、宿营于印度河岸、印度河上游、普加峡谷、水柏枝的树林、硼砂平原、温泉、藏东的硼砂湖、硫磺矿、普洛坎卡山口、盐湖、含贝壳的湖积黏土、古水位痕、鲁普丘、通隆山口、落雪、冲积砾岩、吉亚、狭窄的山涧、米鲁、乌普希、印度河谷、马尔西朗、恰舒特丰饶的耕作平原、印度河上的桥、列城、佛教的建筑。

九月十七日我们离汉勒,取道前往列城。路沿那条把湖积平原的水泄入印度河的河的左岸而下。它所流经的谷地开阔平坦,坡度不可觉察。左边是一列低山,是一片不规则的山体,随我们北行而宽度与高度都大为增加,汉勒这一端正是它斜入平原的末尾。右边一道极高的山脉与我们的路线平行,其中有些峰肯定不低于二万一千英尺,把汉勒河的开阔谷地同印度河隔开。

谷宽自一英里至三英里不等。溪流极曲折,左右来回穿行,常把道路逼到左边山脉的支脉脚下。这一侧的山脉主要是黏板岩,偶有暗色岩的露头,许多地方把层状的岩石变成了坚硬的红碧玉或绿碧玉。因紧挨火成岩,层状的岩体极为扭曲,看不出规则的倾向。

溪流近旁各处都有大量盐质析出;因此藜科植物比平常更多,我至少采到三种此前不曾见过的这一科植物。溪的两岸处处镶着一带或宽或窄的绿草,其中常见毛茛、龙胆、马先蒿、灯心草、莎草科和禾草的常见种类。海乳草也极多。沿河的沼泽里还找到另外两种欧洲植物,足证这里的植物群何等富于欧洲的性质,很可注意:那就是杉叶藻和水茫草。这一天路程将终时,变色锦鸡儿(「达马」)极为常见,覆盖了很大一片地面,而且长得比我此前所见的大得多,直立的茎近六英尺高。我几乎难以相信它同更南的那些山口上低伏的小灌木是同一个种。这一天还重新见到两种水柏枝,都是我在斯皮提见过的;可见我们显然正在走向较低的高度与较和暖的气候。

这一天后段,在左边山脉突出的支脉之间的空地上,谷的两侧出现了冲积砾岩的岸壁。那些层层理分明,含沙极多,或多或少满是磨圆的石子,又常渐变为纯沙,与较粗的层交互成层。这一天云极厚,天色阴沉欲雨,还落了几点雨——自八月二十九日以来第一次;这中间的天气一直明丽干燥。我们在离汉勒十一英里、紧挨河边的一片砾石平地上扎营。

夜里天气并未好转,仍是阴云密布;十八日早晨,谷地右侧的群山都覆了雪,一直下到离平地一千五百英尺之内。风自北方强劲地吹来,这一天仍云厚,冷得刺骨,在我们感觉里极不受用。我们继续沿汉勒河而行,走过一片片长长的砾石滩,其间杂着含盐的草甸。前行途中,跨过左边群山伸出的几道低支脉——它们深入平原,把河逼得大大右弯。离早上营地约十英里处,我们离开河道——河折向右,进入一条多岩的山峡——而我们的路仍取北向。一条开阔的谷地把我们带到一道暗色岩与板岩的低脊之顶;自那里,一条极长、多石而单调的谷地下趋一片广阔的平地,平地上覆着细泥和盐质析出物,唯一的植被是几丛碱蓬和粗草。穿过这片平地——地上的干黏土许多处裂得又深又开,像是不久前还在水下、至少还是泥泞的——我们在海拔一万三千八百英尺的印度河岸上扎营。印度河在此是一条浑浊迟滞的水流,看不出流动,深约四英尺,宽二十或二十五英尺。不过另有一条河道,同我们扎营的这一条之间隔着一个小洲。

我们与它相会之处,水流迟缓到这个地步,以致我们好久弄不清水往哪个方向流;而且,虽然我们本就预料这一天路程的终点是印度河,可我们扎营所在的这条河比我们所想的小得多,以致我们极不情愿相信自己当真到了那条大河——那是我们久已盼望、视为此行最有趣的目标之一的大河。河心那个洲是一片极细的沙泥,上面歇着大群野禽;它高出水面极少,我想河水必定常常涨到足以把它淹没。我们扎营的那一岸虽略高些,也不过高出水面四英尺;岸壁全然垂直,由细黏土构成,不杂石块或砾石。

印度河自源头到列城这一段,此前比西藏任何别的部分都更不为人所知;不过我们到后一两个月,斯特雷奇上尉自中国边界沿河下行直到列城,于是未知的部分已大为缩减。它发源于玛旁雍错与拉昂错两湖以北的群山,大体朝东北流。穆克罗夫特曾记述它在噶尔、也就是噶大克的情形,那里它还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小溪;可其间的地方除土人传闻之外极少有人知道,所以关于它上游的流程,我们还很难说有确切的了解。有些地图上画着一条东支,可是关于那一支我们并无确实的消息。从它必经的那片干旱无雪的地方看,它大概是一条极小的河,不过长度也许相当可观。

在我们与印度河相会的那片开阔平地以上,它的河道看来极其多岩嶙峋。至少向导们是这样描述汉勒河下游的——我们正是在它汇入印度河前几英里处离开它的;而西南方的群山在离我们营地极近处似乎骤然合拢,所以我们不能不信:我们在这一段河程里所见的开阔平坦的平原范围有限,在印度河所流经的地方中,全然是个例外。汉勒河以东那道山脉既高峻又陡斜,它朝东北坡、朝印度河送下的那些支脉,无疑必定雄峻多岩;而汉勒河左岸的山虽低得多,却越往东越高。这条河的坡降在上游、谷面宽阔时虽极平缓,在最后几英里、河道多岩而峡谷狭窄处,大概也极陡。它同印度河汇合处的海拔,我相信约为一万三千八百英尺。

九月十九日,我们的路沿印度河西行。天气仍极不定,天空多云,猛烈的北风或西北风一阵阵不停地刮,不过没有落雨。平地随我们前行而渐窄,左边的群山渐渐逼近河边。低矮的草地覆着盐霜,全然干燥,没有灌丛,也没有高的草本植被,沿河铺展;我们紧紧沿河而行。其实,尽管海拔已降了不少,印度河谷的面貌比我们这些天所习见的更凄凉荒瘠。多岩的支脉全然赤裸;即便在平坦之处也不见植被,只有被河水浸润的最低的岸上才有。这种彻底的荒瘠无疑是因为没有侧来的小溪:我们左手那些山多石而陡,又不够高,不足以终年积雪,也不足以在山涧里把雪原留到一年中较晚的时候。

这一天左边山上的岩石,同此前所见的任何一种都不同,是一种砾岩,含大小不一的磨圆石块,其中许多是花岗岩。胶结物颜色极深,一般极硬;较少见的是一种粗砂,一碰就碎。这种砾岩处处成层,层向西南倾斜,倾角约四十五度。这一天河面宽窄变化很大,很少窄于二十五码,有时宽达八十码。水流一般极平缓,除了几处急滩外不超过每小时两英里,大多数地方可以徒涉。我们在左岸一处水浅而宽的地方扎营。

九月二十日,我们起初仍沿印度河左岸而行;河渐渐转为更偏北的方向。两侧的群山都比前一天更逼近河边,右边的仍极高峻。河此时流得更急,常常更宽更浅;有一处急滩宽不下一百五十码。山与河之间通常夹着冲积黏土砾岩的岸壁,形成的崖常常高达五十英尺。这些崖被突出的支脉隔断;凡支脉逼近谷心、以致平地无路可通之处,道路便从支脉上越过。这一天跨过几条小溪,因此植被有时比前一天更富变化,也更繁茂。河岸上见到几丛水柏枝;侧涧里则常见寻常的灌木与草本植被。唯一的新植物是一种唇形科,是一种长得粗放的半灌木,大概是假荆芥的一种。

前一天那种坚硬的砾岩不再出现,占优势的是各种形态的黏板岩。不过陡坡上极常覆着带棱碎块的碎屑坡,把山体下部的构造遮住,同时却显露了较高地层的性质——否则那是无从接近的。红色与绿色的碧玉质岩石极多,极硬而脆,还有各种形态的绿岩,有时极像正长岩。这些显然同汉勒一带、以及该城以下沿河一段所遇的是同样的岩石。所以它们在此重现,便印证了我此前一直觉得的这些岩层的主要走向,即自南偏东南到北偏西北。

沿印度河走了约八英里,我们陡然折向左,攀上一条狭窄的峡谷,谷中有一条颇大的溪自西南流来。坡度一开始就相当大,峡谷极其曲折。两侧峭立的岩壁陡然耸起,而且一般逼近得使人看不见其顶。溪的河道起初多石而全然裸露;走了一英里,水柏枝的丛便多起来,镶着溪边,却从不长在离溪稍远之处。它们渐渐长大、渐渐增多;到我们扎营的地方——离峡口三英里——它们一般已是小树,许多不下十五英尺高,直立的粗干直径五六英寸。

九月二十一日早晨明丽清朗,霜极重;自离汉勒以来一直不定的天气,此时全然消失。我们的路仍沿峡谷而上,景象同前一天全然相同。高耸的峭壁、或极陡的岸,把溪流夹在中间。紧挨水边仍多见水柏枝的小树;别处则仍是一片荒凉。这些树有的直径不下一英尺;树干一般极短,常在离地一英尺之内便分枝。沿途有不少冲积物,一部分是粗砾岩,一部分是细的云母质沙,填在峡谷弯处的凹里。走了三英里,峡谷忽然展成一片狭长的平地,地面起伏不规则,通体结着盐壳。这片平地因出产硼砂而值得一看,我们便在离峡口约一英里处的小溪边扎营,第二天仍驻原地,以便考察产硼砂之地的情形。

这一天路程极短,我们上午八点钟就到了盐地。空气仍满是霜意。帐篷正在溪上方一处干岸上支起时,我们走到溪边,很是惊讶地发现水竟是温的,尽管空气极冷。取来温度计一量,是华氏六十九度。沿溪上行,我们发现岸上、有时水底下,涌出许多温泉。其中最热的温度是华氏一百七十四度。这些泉里大量冒出气体,硫磺味很浓;紧挨它们的地方,小河的水带着淡淡的硫味,别处的水则全然纯净可口。那溪大概宽二十英尺,通常颇深。水中密生着成片的水草,主要是角果藻和眼子菜;沿岸它们枯死的茎同泥混在一处,积成极大的堆,几乎经不住一个人的重量,看去却颇结实。水草间常见一种小甲壳动物;不过我仔细搜寻,没有找到贝壳。溪里满是鱼,在水草间群集,成极大的群在温水里窜来窜去。它们一般约六英寸长;在我这外行眼里,像是分属两三个种,都与汉勒所见的不同。在温泉最热的水里,我采到三种丝藻。

普加与印度河之间的峡谷里竟有水柏枝长成树,这在当时叫我们觉得极为可注目;而温泉的存在、以及由此而来的溪水的高温,把这件事完全解释清楚了,而且作为温度影响植被的例证,格外有意思。我想这可以公平地视为一个证据:乔木植被之所以到了很高的地方便止,并不是因为空气稀薄,而只是因为通常伴随海拔增高而来的温度下降。须得注意:那些水柏枝的树,随峡谷到头而骤然绝迹,开阔平地上一株也没有。我们不能设想那一点点高度之增会使它们消失;更可能的是:峡谷狭窄的壁把热聚住、不让它散走,因而温度比开阔平地上高——在开阔处,风与自由辐射合力把温度拉低。普加的水中有鱼,而那里海拔近一万五千英尺,这也极可注目,而且更有力地说明同一件事;因为若说那个高度上的空气因稀薄而不足以供用鳃呼吸的动物存活,本是毫不足怪的。

在狭涧展成普加湖积平原的峡口处,岩石是黏板岩;而环绕开阔平地的山则是云母片岩,面貌变化很大,常含粗大的石榴石晶体,风化崩解极快。平地上散着许多一种特别的花岗岩漂砾,显然是沿溪自相当远处搬来的;而在平地中部各处,见到一种极可注目的砾岩,呈水平层理,由四周岩石的带棱碎块经钙质胶结而成。

整片平地至少几英尺深处都覆着白色的盐,主要是硼砂;挖掘便可得到相当纯的硼砂,只须把表层弃去——表层杂着一点别的盐类。眼下普加的硼砂输出很少,因为上印度对这种盐的需求极有限,而输往欧洲的几乎已经停绝。

西藏各处天然出产硼砂,久已为人所知;从那里输入印度的硼砂,一度是欧洲市场的主要来源。据我所知,此前不曾有欧洲旅行家到过任何一处产硼砂的地方;不过它产出之地的情形屡被探问,也有几种或详或略的记载公之于世。这些记载彼此相差颇大,而我所见的任何描述,都与普加谷的情形不合。桑德斯先生〔注一〕据传闻记述日喀则以北的硼砂湖,说它周长二十英里,又说硼砂是从湖缘挖出的,较深、较中央的部分则出产普通的盐。据布莱恩先生〔注二〕——他据土人所述,记述勒克瑙以北、因而是桑浦河流程较西一段的硼砂产区——那里的湖似乎含硼酸,而硼砂是人工制取的:用西藏地表到处出产的倍半碳酸钠去饱和那种酸。至少,说硼砂的产量取决于碱的多少,便可得出这个结论。不过整段描述(这在土人叙述化学过程时本是意料中事)极其含糊,不足凭信。桑德斯先生没有提到硼砂附近有温泉;而在布莱恩先生所述较西的那一区,温泉似乎同普加一样与硼砂湖相伴。

已被记载到出产硼砂的这三处地方——它们只是实有之数中极小的一部分——未必不可能代表同一现象的三个阶段。含硼酸的湖,也许因碱逐渐流入而渐渐变成硼砂;硼砂极难溶解,一经生成便会沉积下来。等这样一个湖泄干或干涸,留下的便是一片像普加这样的硼砂平地〔注三〕。

自普加去列城,我们有两条路可走:或者回到印度河,一路沿河谷而行;或者取一条更直的路翻山,去同自楚莫日里湖通列城的那条路会合——特雷贝克先生前往斯皮提时走的就是那条。我们知道印度河那条路会由斯特雷奇上尉测绘——他正想尽可能沿河而行——便宁取多山的那一条。于是九月二十三日早晨离开普加营地后,我们继续沿我们扎营的那条小溪的谷地上行。头两英里平地几乎平坦,性质同方才所述的一样,沿途时时见到温泉。

离营地两英里,我们停下来察看取硫磺的地方,就在谷北山坡的脚下。踏着山脚一片松散的碎石坡上去几英尺,我们见到板岩中有两个狭窄的洞穴,看来是天然的,或只稍经人工开大,大致作圆形,洞口直径不足三英尺。其中一个一直向里延伸很远,几乎水平,但直径收窄不少,里面又黑,我们无法深入。岩石主要是石膏,与极松脆的云母板岩交互成层。石膏有时无定形而呈粉状,有时则成两三英寸长的针状,与板岩层垂直。硫磺量少,散在石膏之间,而在较低的层中较多。它常常结成极完好的晶体,不过都不大。

自这些漏斗形的洞口涌出的空气明显是温的,硫味很浓。可惜我们没有料到有观测温度的必要;那温度并不算逼人,只是同外面极冷的空气相比才显得可注目。

硫磺坑附近,沿溪的温泉极多,冒出大量气体。再往上一点便全然没有了;平地的上段没有泉,这从地面上覆的大量冰便看得出来。有一英里多完全平坦,而且极泥泞;此后谷地变得缓缓倾斜而多砾,小溪常隐在卵石底下。地面上散着与前一天所见相同的大块花岗岩漂砾。这条谷里的植被极其稀少,偶见几丛散生的「达马」和一些灌木状的蒿;草本植被几乎全被清晨的酷霜毁尽——那样的霜这一阵已是天天都有。这一天路程后段,山坡上的岩石自云母板岩变为片麻岩,右手有极高的陡崖骤然耸起。走了十英里几乎不可觉察的上坡,我们在一处平地上扎营。

第二天早晨我们继续沿谷上行;此时谷中极其嶙峋,因为漂砾成堆,一块叠一块,堆得极厚。溪为自己切出一条窄槽,深近一百英尺,槽壁全由巨大松散、或多或少带棱的岩块构成。走了三英里,我们到了山口的脊顶;顶上约一英里几乎平坦而多草,海拔约一万六千五百英尺。这座山口(普洛坎卡拉)是那道与印度河左岸平行的山脉主轴上一处极深的凹陷;该山脉把注入印度河的水,同注入赞斯卡尔河的水分开——后者有些支流正发源于这些山西坡的谷地里。山口左右的山雄峻地耸成嶙峋的岩体,同构成山口的那片平地形成强烈的对照——在那片平地上,分水线几乎看不出来。

自山口下行比上坡陡得多。右边的谷地裸露多石,有一条小溪流过;同山口东面一样,它也在漂砾之间为自己切出一条深槽。下行时我们渐渐折向右,一个湖渐渐入眼;道路朝湖的南端推进,走在细黏土构成的起伏丘岗上,黏土里满是淡水贝壳,几乎全属椎实螺的一种,标本极多。这个湖就是特雷贝克先生所称的托吉错——他自列城往斯皮提途中曾沿它而行。

发现这些黏土层里含化石,叫我又惊又喜;因为除了在斯皮提有一次找到一两枚小扁卷螺的标本之外,我在黏土层里遍寻生物的痕迹而不得。可在这里贝壳多得惊人,而且因为是个大种,格外显眼。黏土层呈水平层理,质地细到不可辨粒。最上面的层至少高出湖面一百英尺;而我们下行所循的谷地下段几乎水平,所以湖积层自湖边向外延伸相当远,形成一片略有起伏的地面,道路就从上面经过。

到了湖岸,路便沿其东岸走完全程,约三英里;我们在湖的北端、一片平坦盐地的边上扎营。海拔约一万五千五百英尺。湖水咸极;湖缘一般极浅,岸常泥泞,覆着盐生植物,尤其是藜科;一种叶片圆柱形而肉质的碱蓬格外多,长在紧挨湖岸的软泥里。一种扁穗草、几种禾草和碱毛茛,沿湖岸也很常见。水中看不见贝壳。四围的山不很高,却常陡然耸起几百英尺,一般嶙峋多岩。在高出湖面大概一百五十英尺处,凡山面多岩之处,都可以看出一道风化的痕迹,处处全然水平。这道痕迹远看最为分明,走近反而模糊。我后面会说明:它似乎标示着从前某个时期湖面的高度。

九月二十五日早晨,这一天的路程以绕过湖的北端开始;为避开沼泽,我们离湖缘有些距离。自北端起约两英里,地面仍几乎平坦,含有大量湖积黏土,层理全然水平,只比水面略高,但这里却全无贝壳。这片平地之外是一条朝北缓升的宽谷;可我们的路横过湖的北端,攀上另一条自其西北角朝西北伸去的谷地。这条谷地坡度极缓,两侧是低矮起伏、或多岩的山;凡地面合宜之处,那道可注目的水位痕都可以连续追出,而且看去仍然全然水平。谷心是黏土,起初不含化石,再往前一点却含极多贝壳,同前一天所见那一层中的相同。还遇到几枚极小的双壳类,看来是球蚬的一种;不过它们极其稀少,同椎实螺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一连好几英里,那道古水位痕都可以沿山坡追出,并似乎随谷地略升而渐渐降低。黏土层占着谷心,延续的距离几乎与水位痕可见的距离相当。末了,在左边一处通向鲁克钦谷的凹口处,它消失了;那凹口似乎标示着湖从前泄水之处——那时湖水的水位高得多,而那些大型软体动物还活着,如今它们的贝壳仍大量留在黏土里。贝壳既然恰恰在湖积黏土层的边缘最多,而我们二十五日营地附近、湖东北端的那些黏土体却一枚也没有,可见这个种全然是近岸的;而在较中央的部分,沉下的是细泥,没有贝壳。这个出口是坎宁安少校指给我看的——他在从前一次旅行中,自拉查朗山口下趋盐湖时,曾沿鲁克钦谷走过一段。既然可以合理地推断:湖中有椎实螺与球蚬栖息时湖水是淡的,那么知道只须水面升高约一百五十英尺,湖水便能沿一条开阔的谷地泄入赞斯卡尔河的一条支流,也就很可令人满意了。

过了左边那条山涧——我推想湖在原来的水位上正是由它泄水——我们的路更折向北,攀上右边一条开阔的谷地,越过一处低矮的鞍部、也就是山口,下到一个四围环山的小盆地里;那盆地显然从前是个小湖的湖底,因为里面填满了纯净的细黏土,不过我在其中没能看出贝壳。自这片平地,我们进入另一条开阔的谷地,朝北上行五六英里,在两侧群山开始合成一圈之处扎营。这一整天我们都在渐渐、却极平缓地上升,营地的高度大概约一万六千五百英尺。我们离通隆山口约两英里;那是与印度河平行的那道山脉上的一处凹陷,正是我们二十四日下到盐湖之前越过的同一道脊。自二十四日越过它以来,这道山脉的主轴一直在我们右手近旁,并且送下一连串被宽谷分开的支脉,我们一路就在这些谷里行走。这些分隔的山脊,一般似乎高出其脚下几乎平坦的谷地一千至二千英尺;它们虽常多岩,却不像此前路上许多地方那样显著。

帕朗河与汉勒河的源头、赞斯卡尔河较东各支的源头,以及楚莫日里湖四围的那片高地,是我所到过的喜马拉雅各处中,最接近洪堡所谓山的「结」的地方;这并不是说我以为有理由认定,这一段山脉里有两个不同年代的山体交叉——那位卓越的地理学家正是把他所称的这类山的聚集归因于此。不过,正如这么多颇大的河流发源于一个局促的区域所显示的,这里确有一片广阔的高耸之地,其中谷地坡度极缓,而四围的山并不比谷地高出很多。然而整片地方仍极其多山——倘若拿来比较的不是四面环绕它的那些更嶙峋的地方,而是高山性较弱之国的丘陵地带的话。

自越过帕朗山口以来我们所穿行的这片高地上,几乎没有耕作;汉勒有一两块田,楚莫日里湖岸的寺院也有(据坎宁安少校告我),此外便是例外。不过这一区常有游牧的牧人往来,他们住在帐篷里,随草料之丰歉、或随自己的兴致,带着畜群迁徙。我们时时见到一簇簇黑帐篷,尤其在鲁普丘——游牧的居民就用这个名字称盐湖四围那一带。

九月二十五日一整天,狂烈的北风不停地吹,天空多云,处处显出天气极不安定的征兆,同一星期前汉勒一带所遇的一样。显然,随着冬天逼近,这种骚乱的时节来得越来越频。这一回风势随白昼推移而加烈;天黑之后帐篷里冷得厉害。约晚上十点开始下小雪;到二十六日拂晓,地上的积雪已有两三英寸厚。我们既有望在这一天里降低高度、到较暖和的地方去,便尽量赶早出发。一英里半的平地把我们直接带到山口脚下,而上山口的最后一段极陡。路极多石嶙峋;但因为处处积雪比我们扎营的开阔平地上深得多,我们在顶上并没有逗留。风仍自北强劲地吹,把仍在下的雪扑到我们脸上,阻着我们登顶;顶上极多岩,由一大片坚硬的层状石英构成。顶的高度约一万七千五百英尺。

自山口下行极快。走了几步我们便进了一条又窄又陡的山涧,在其中极陡地下行,看不见四周的景物。离顶三英里、大概低了二千英尺处,地上不再积雪,但雪仍轻轻下到下午。下坡的上段常见一种蚤缀类植物的大圆丛,在雪下很显眼。再往下,岩缝里可以找到紫堇与风毛菊的残株,那是高山植被仅存的遗迹。两侧的岩石都是黏板岩。

继续迅速下行,山涧略展开,其中出现了极大规模的冲积砾岩,成厚层,被侵蚀成尖峰与种种奇形,很像金诺尔松格南上方那些类似的沉积。在一条侧谷汇入我们下行的这条谷地之处尤其显眼,那里一片平顶的冲积岬角远远伸出于原生岩石之外。

下降了约四千英尺垂直高度之后,我们到了吉亚,海拔一万三千四百英尺;能置身屋舍之间、能到一个比我们这些日子所行之地温和的地方,很叫人高兴。我们住进一所两层房子的楼上,那是为接待我们预备的;我们也欣然同意停留一天,以便料理各项安排、更换脚夫,并让仆人与向导歇一歇。熟悉穆克罗夫特游记的人会记得吉亚:他正是在这里进入西藏地界的,而且曾好一阵子拿不准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自那时以来,锡克人的霸权已使这地方的情形全然改观;吉亚的王(杰波)虽仍在,却连名义上的主权也不行使,只是靠锡克政府的年金过活,既无权柄,收入也极有限。

不过锡克人的影响使民情变化甚少,因为除了列城本身和一两处驻军点之外,他们对这地方的占据全然是名义上的,只靠人所共知的资财与兵略上的优势所生的声威来维持。那座贡巴、也就是寺院,同穆克罗夫特时代一样,踞在吉亚溪右岸一座多岩的山上;而镇子——更确切地说是村子——在左岸,建在高出溪面的陡峻冲积岸上。村子四周耕地颇广,主要作物是大麦和豌豆,都已割下,仍一小堆一小堆地摊在田里。尽管海拔极高,村里仍有若干杨树,是那种大而心形叶的一类(看来与香脂杨同种),其中好几株长得相当大。

九月二十八日早晨,我们继续朝列城前行。越过通隆山口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分隔赞斯卡尔河与印度河水系那道山脊的东坡。吉亚溪朝印度河作东北之向;两程路、每程七英里略多,便把我们带到印度河边一个叫乌普希的村子。出吉亚后头一英里,谷地还算开阔,两岸是陡峻的冲积砾岩;随后它相当突然地收成一条狭窄的山涧,岩壁陡峭,由倾角很大的砾岩与砂岩层构成。因为海拔降低,植被比这一星期来可辨认得多,见到好几种久已不见的灌木。麻黄常见于岩缝中;西藏的蔷薇和一种小灌木状忍冬,长在小溪的砾石岸上。

我们扎营的米鲁是个颇大的村子,谷地在此展成一片小平原,照例填满冲积物,上面都是耕地。村里有几株杨树。过了这里,峡谷立刻收窄,而且若说可能的话,比前一天更窄更多岩:那条小溪在同样几英里的路程里,须在粗木板搭的小桥上跨过不下四五次。一种极美的唇形科灌木,是分药花的一种,开鲜蓝色的花——后来我发现它在印度河谷自一万二千英尺到八千英尺处极多——在此第一次遇见。在临近汇入印度河处,峡谷展成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面密布房屋与围墙,散植着杨与柳,还有几株杏;平地上纵横着自吉亚小河引来的灌溉渠。印度河在此宽不过四十英尺,在大漂砾上湍急奔流,全然不能徒涉。

我们自吉亚下行所循的这条极可注目的峡谷,一路岩石都是砾岩,与砂岩和一种极松脆的板岩交互成层。砾岩极硬,一般呈暗褐色。胶结物常呈半玻璃质的样子,硬度不下于其中所含的石块;那些石块都磨圆了,大小与成分极不相同,有碧玉岩、花岗岩和石英。伴随砾岩的砂岩颜色变化很大,以各种深浅的红、褐、绿为主,也极硬。这些地层倾角很大,常近于垂直,而且一般界划分明,因为与之交互成层的软板岩风化较快,把坚硬的砂岩层与砾岩层衬得突出。倾向处处极不一定;有几处显出极分明的剖面,可见地层是弯曲波状的。所见的弯曲都是下凸;地层的走向几乎与峡谷的总方向垂直,即自西北至东南。

自乌普希,我们的路沿印度河谷朝西偏北而下。印度河是一条湍急的河,宽窄自三四十英尺到一百英尺不等。河与群山之间夹着冲积台地,顶面几乎平坦,厚度常达一百英尺;而那些山仍由倾角很大的砾岩及其伴生岩层构成,以一连串支脉向谷心推进。这些台地全无植被,我所见值得一记的植物只有几丛带刺的蓝刺头。一路不见村落,直到马尔西朗,我们走了约十英里便在那里扎营。这里台地面上耕作极广,分布在一条深涧两侧——那涧是自西面下来的一条大溪在冲积层中切出的。柳与杨的林子极繁茂。柳成行栽种,常被截顶,因为在这样无树的地方,柳条编筐及作别的用处极受需求。若听其长足,它们便大为开展,长到三十英尺以上。西藏所种的柳多是欧洲的形态,以爆竹柳和白柳最常见。杨有两种:一种是枝条开展、叶大而心形的树,初见于上金诺尔,在西藏各村中、直到树木栽培的最高限度处都常见;它同香脂杨全然相同,而香脂杨在标本室里我分辨不出同勒德布尔的月桂叶杨有何不同。另一种我此前在西藏未曾见过,是一种高而挺直纤秀的树,叶色深得多、也小得多;就我的标本所能判断,似乎是欧洲常见的黑杨。

在马尔西朗,印度河上有一座很好的木桥,长三十四步,使居民得以同河东岸那些大村子和大片耕地往来。十月一日早晨一出马尔西朗的耕地,我们又走在一片冲积台地上;不过走了几英里便到另一个村子,耕地也很广;这一天路程后段,经过一连串村落,中间隔着越来越短的无用荒地。这些耕地处处灌溉良好;其实凡灌溉容易施行之处,似乎都已垦作田地。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杨柳林,不过不像马尔西朗那样多。谷物处处都已割下入仓,收获的活计看来全然完毕。这一整片丰饶的耕作区叫作恰舒特。

十月二日的路程,约有六英里穿行在一片连绵不断的耕地里,地势只略高于河面,冲积台地在此并不厚。谷地的走向也偏西得多,两侧的山都自河边大为后退,留出一片宽五六英里的开阔平原。无数灌渠纵横田间,随我们前行而渐渐彼此相汇,末了全合成一条又大又深的渠,把多余的水引入印度河。跨过这条渠,我们便到了河边,由一座长二十五步的桥过河。桥那边、河右岸上有几所房屋和一小片耕地,却没有大片的沃土:多岩的低支脉自北而下,一直逼到印度河边。过桥之后,我们折进这些山脊之间一条宽阔多砾的谷地,循其而行,在撒满地面的大漂砾之间极缓地上升约三英里。随后我们陡然折向左,穿过那片低矮花岗岩山丘中一条狭窄的山涧——谷地那一侧正以这些山丘为界。出了这道涧,我们进入一条全然相似而且平行的谷地,第一次望见列城:它覆着一座陡山的顶与坡,谷地看来就止于那座山,距我们进谷之处约两英里。

列城是拉达克省的首府,也是西藏西部最要紧的地方、唯一的城镇;它在离印度河约三英里处,坐落在一条开阔谷地的上段——该谷地越离河远便越升高,所以城比河面高出一千二百英尺有余,也就是海拔约一万一千八百英尺。城占着谷地左侧、也就是东侧一道低支脉的坡,并环绕其脚;而谷心与右侧则是大片耕地,田地成梯级一层高过一层,由谷心一条溪里引出的小渠灌溉。这座城的面貌极为特别,在穆克罗夫特游记第二卷卷首那幅据特雷贝克先生写生所制的插画里,表现得很真切。

城近旁有几处小园子,栽着杨与柳;我们的帐篷就扎在其中一处。这些林子都很年轻;据说从前有一座老树极好的园子,在锡克人入侵时被毁了。拉达克的总督是克什米尔的统治者古拉伯·辛格大君的属员——拉达克已作为克什米尔的属地归其管辖——他住在城中;而驻防此地的部队约一百五十人,则驻在谷西一座小方堡里,离列城约一英里。

西藏所行佛教的种种特色,在拉达克各处都触目可见,而在首府尤为可观。列城附近主要的寺院都离城有些距离,在印度河上下游的村落近旁;可是西藏各处极常见的那许多种宗教建筑,在列城四周却极多。沿我们进城所走的那条路,有一座极长的建筑,属于叫作「玛尼」的那一类,绵延半英里以上。它由两道平行的墙构成,相距十二或十五英尺,高近六英尺,墙间填满石块与碎料,整个覆着一道斜顶;顶以平缓的角度升到两墙正中的脊线。顶上铺着大块的石板,每一块上都刻满藏文,偶尔刻一幅粗略的庙宇图画。石上的文字(我相信一律如此)是佛教那句神秘祷词的反复;这种奇特而看似无用的建筑,名字正取自其中一个词。「玛尼」似乎是西藏村落最不可少的附属物之一,有时在荒漠之地也看得见;所以造它们所费的人工必定极多,最大的几座里包含着千千万万遍的「唵嘛呢叭咪吽」。在较小的村子里,它们往往小得多,有时不过二三十英尺长、三英尺高。每一个旅行者都不断有机会注意到:西藏人经过这些墙时,总把它留在右手,认为不这样做既不对也不吉利;所以对面来的人便各走一边。

列城近郊同样显眼的,是那种瓮形的建筑,叫作「曲登」;我相信那是建在喇嘛、也就是僧侣的骨灰之上的,因此在一个男丁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都出家的国度里,格外多见。常能看见成长排的这种建筑,二十个或更多、大小不一的瓮排在一处,立在村子上方显眼的地方;新粉刷时那耀眼的白使它们成为极突出的景物。列城近旁有许多是大型的,上面画着粗拙的龙和别的形貌古怪的神话动物。

西藏的宗教因其制度与仪轨之奇特,近年颇引人注意;不过我此行匆促,于此并未获得任何尚未公之于世的见闻,所以不必多说。整个西藏西部的寺院同拉萨一带的相比都很穷——关于拉萨的寺院,我们读到过何等富丽的描述;而西部寺院的金银财宝,在锡克人短暂占领这地方、东及噶尔与塔克拉喀尔期间,已被劫掠一空。不过喇嘛的人数似乎并未减少多少,只是他们比在西藏东部更倚赖耕作;据说在东部,有些寺院住着成千的僧人。

列城据说约有三千居民。许多房子极高,从前王的居所有七层。它们一般用土坯造,坯是用近旁那种湖积细黏土做的。锡克的塔纳达尔新近给自己造了一所石头房子,却不得不从努布拉运石灰来——那有将近四十英里,因为印度河谷这么近的地方弄不到。造屋所用的木料全是杨或柳,这两种木头在西藏干燥的气候里都极耐久。梁大概相隔两英尺,上面有时铺小木板,而一般是铺灌木枝,再厚厚地抹上一层黏土,做成平顶;顶上通常有一道小梯或扶梯可上。

界住列城所在谷地的那些山脉虽不高,却大抵多岩而不可攀。它们一部分是层理分明的片麻岩,但主要是一种细白的花岗岩,风化极快,其中含有许多不规则的铁灰色结核,颗粒比其余部分细得多。恰舒特那片肥沃平原既宽,我沿印度河而下的最后两程便无从查明左边山上岩石的性质,所以我不能确指花岗岩的喷出体同吉亚峡谷的板岩与砾岩接触的确切地点。

(原注一:特纳《西藏纪行》第四〇六页。)

(原注二:《哲学会刊》一七八七年第二九七页。)

(原注三:我已把所采的西藏硼砂及别的盐类标本,全部交给格拉斯哥的汤姆森博士,他目前正在检验。)

第八章

离列城、萨布谷、列城与努布拉之间的山口、雪、宿营于一万五千五百英尺、迪加尔、希约克河谷、冲积层、胡杨、察提、努布拉河、努布拉区、村落、灌溉、含盐的土、孤立的岩山、奇拉萨、帕纳米克、下努布拉、冲积台地、一次大洪水的痕迹、翁马鲁、库鲁、谷地的大为收窄、瓦里斯山口、博格丹峡谷、乔尔巴特、伊斯兰教居民、村落、花岗岩的喷出、锡克萨、卡普卢、卡普卢的开阔平原、希约克河与印度河的汇合、纳尔、斯卡杜平原、斯卡杜纪述、渡槽、堡垒、湖积黏土层、植被。

我们在列城时,天气很不安定,还下过两场极小的雪。十月九日,我们有机会观察了一次日食;城里的居民用极嘈杂的鼓声来迎它,意在把占住太阳的恶鬼吓走。歇了一个星期之后,坎宁安少校和我分道而行:坎宁安少校沿印度河、取道德拉斯去克什米尔,而我则翻越北面的山脉进入希约克河谷,再沿该河下行到它与印度河的汇口。分隔这两条河的山脉勉强达到万年积雪的高度,只有极少数峰终年存雪。所以在每条谷地的尽头都有山口可以越过;不过离列城最近的那个山口北面有一条小而极陡的冰川,到了秋天、冰面上的雪全化之后,便又难又险。因此有人劝我自再往东几英里、萨布谷谷头的一个山口进努布拉;萨布谷同列城所在的那条谷地之间,隔着一道陡峻的花岗岩山脊。

十月十一日早晨我离开列城。去萨布谷的路在城边进入这道花岗岩山脉,沿一条狭窄多石的谷地朝东上行,经一段短陡的上坡越过脊上一处凹口,下到一条狭涧里;那涧朝东南通往萨布谷,道路便沿谷而上。山极多石而裸露,或覆着印度河谷那种大蓝刺头——它们的果序正在散落。我在萨布谷过夜;那谷同列城所在的极像,耕地相当广,树却很少。

第二天我翻过了山口。上坡极长极累,又因时令已晚,极其乏味。凛冽的寒风自北一阵阵猛吹,天空布满薄云。谷地先收成一条多岩的山涧,随后道路离它而去,迅速攀上陡峻的山坡;坡上覆着大堆漂砾,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上坡的上段极陡,覆着雪;脊顶松散的石头上积雪约一英尺厚。我到山口顶上时已是傍晚很迟,因为路程比我所料的远得多。据斯特雷奇上尉的观测,顶的海拔约一万八千三百英尺。

山口北面,雪厚厚地铺了两英里略多,再往前一英里则较薄。我登顶时暮色已合,便尽量赶着下行。幸而我的行李脚夫大半走在前头;可等我找到一处雪少、宜于扎营的地方时,天已黑了好一阵。那一夜奇冷,天空清朗;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温度计是华氏十五度。同时我测得水在华氏一百八十四度沸腾,表明海拔在一万五千五百英尺以上。

早晨我走了一小程到迪加尔村——本该前一天就到,只因天黑而未成。路程不过四英里,下降约二千五百英尺;迪加尔海拔一万三千英尺略多。我扎营那条谷地的总走向是东北,四面都被极嶙峋的山环绕,此时那些山一直到约一万四千英尺处都覆着不少雪。下行一路,大堆漂砾层层相叠,形成陡岸,显然是冰碛,占着谷地两翼。迪加尔村虽小、只有两株小树,耕地却相当广,看去颇为殷实。它坐落在谷地左侧、或者说那一侧的山坡上,正对着一条侧涧——从前曾有一股漂砾自那条涧里下来。谷心低得多,是从曾经填满整条谷地的冲积层里被掏出来的。

十月十四日早晨,我下到希约克河谷,走了十五英里到该河右岸的察提村。路沿谷地左侧陡峻多石的山边、与迪加尔溪平行走了约两英里,迅速下降,却仍高在谷底之上。迪加尔涧在到希约克河之前,先汇入一条自东南下来的更宽的涧,合成的谷地几乎正朝北。随着道路渐渐折向左、绕过山的一道支脉,希约克河谷便在一千五百英尺之下入眼了。谷颇宽,极多石,荒瘠凄凉。东北方可见黑色板岩的高峻嶙峋的群山,许多地方陡得存不住雪;河像是从那些山间流出,进入下面较开阔的地带。

道路并不立刻下到河面高度,而是陡然折向左,沿一片至少一千英尺厚的冲积台地走了一英里多,末了才极陡地沿一面陡峭的沙坡下去。那片冲积体许多地方几乎是纯沙,但一般混着许多卵石与漂砾。朝河一面它呈陡崖,其成分看得很清楚。

我下到希约克河处,它流经一片宽阔的砾石平原,宽窄自一至两英里不等,全无植被。黑色板岩与砾岩的多岩支脉——其中有许多花岗岩脉——自南面群山伸出,时时把谷地收窄;而凹处一般填满冲积物。河有时分成几支。有些凹处常见一种特别的杨(胡杨)的小树,长在纯沙里。这种树因分布之广而可注目。它最初在幼发拉底河岸被发现;格里菲思、以及晚近斯托克斯博士等人,又发现它在信德与木尔坦的印度河岸上极多。它沿印度河谷在山中也时时出现,却似乎远不常见,而且只限于炎热的沙地。在努布拉有几处它相当常见,不过据我所见只在希约克河南岸。这种杨还因叶形极易变化而可注目:自宽三角形而有粗齿,到狭线形而全缘,变化不一。长足的树叶一般宽而多齿,幼株的叶则极狭;被截顶的植株——因为这种树多被用作柴薪,截顶的很常见——其新梢的叶也狭。

与河平行走了六七英里之后,我渡到右岸。河不分支,宽约一百码,流速相当大,中间深约三英尺。河床满是被水磨圆的大漂砾和砾石;两岸自河边起很远一段,构造也与此相同,而且高出水面极少,水稍一上涨就足以把它们淹没。

自十月十四日扎营的察提村起,我沿希约克河走到它与一条自北而来的大溪的汇口;因汇口所在那一区的名字,那条溪通称努布拉河。随后我溯这条河上行约二十英里,本想试着朝东北翻山,到维涅所说的努布拉楚去;可时令已晚,尤其因为下过几场雪,雪一直铺到山坡下近平地处,我便听信谷中居民的断言,相信那条路的艰难是全然无法克服的。

努布拉区包括希约克河自我在迪加尔下方与它相会处以东那个大弯起、到翁马鲁村以下九或十英里处再度收窄为止的整段河程;也包括努布拉河谷的下段,其实一直到人烟与耕作所及之处为止。两河汇口的海拔,据我用水的沸点所作的观测,约为海面以上一万零六百英尺。这可以看作全区的平均高度,因为耕地哪里也不比河床高出多少,而两条河处处坡度都极平缓、看来也很一致。

希约克河谷在与努布拉河汇合处最宽。那里的平坦谷地,连同两侧缓倾的冲积地,宽约六英里。自中心往外,谷宽渐减,群山越来越逼近,末了把河夹住,不留出村落与耕地的余地,谷地也就不再有人居住。平地的中部一律是一片平坦的砾石原野,宽一至三英里,几乎不比河面高;河水泛滥时会淹没其大部分。这片砾石河床两侧,低矮的冲积台地呈三角形,顶点抵在山涧上,极缓地斜向山脚;而那些山则在谷的两侧陡然峭立,高三四千英尺。即便在谷地最宽处,有些较突出的支脉也深入开阔的平地,一直抵到河边,逼得旅人自村至村时须攀上它们的坡以越过。

希约克河所流经的砾石平原通常全无植被。在它与努布拉河汇口附近,确有几丛散生的柽柳与水柏枝;可再往上,砾石地便一无所有。这同努布拉河谷中类似的地段形成强烈对照——那里林木茂密。这个分别的缘由,似乎在于希约克河谷自萨萨尔的冰川以下,曾在不同时期屡遭洪水蹂躏。这些洪水看来是河的上游被冰堵塞所致,对这条谷地的丰饶破坏极大。

努布拉各处的村落几乎无一例外,都占着填满山涧漏斗形出口的那些低矮冲积台地的地面。在西藏,村落的大小、以及环绕它们的耕地的广狭,全取决于水的供给、以及能否方便地把水从河床引出来灌田;而在这一区,冲积地带的宽阔与平坦极有利于人的勤作,所以村子一般都大,四周耕地也多。其实水的过剩,一般从灌渠两岸的泥泞便看得出来:水渗过台地松散的砾石,生出密密的沙棘灌丛,使耕地即便在冬天、树叶落尽、田里无庄稼时也很显眼。

这样丰沛的水,无疑取决于四围群山之高:它们处处即便不高过、也几乎达到万年积雪的高度——那约在一万八千英尺;所以每一条小溪的源头,不是一条冰川,就是一片要到深秋才全化的雪原,因而几乎终年供水。即便在最热的月份,一万六千英尺以上各处也偶有小雪;而每一道山脉都远高于此,于是水量又添一分。

村里一般有几株果树,还有不少杨与柳,那几乎是居民所能得到的唯一木料。核桃与沙枣——这两种树的分布上限都在努布拉——稀少到不能作此用途。

努布拉大部分地方土壤普遍含盐,溪边常见的干燥草地一般覆着大量碳酸钠的析出物;而干燥的冲积平地、甚至多岩的山上猪毛菜与别的藜科植物之多,似乎证明盐质并不限于紧挨水边、或限于最低处,而是相当普遍地散布在地表。

努布拉河谷有二十英里以上,总体性质同希约克河谷极相似。同样宽阔的砾石原野占着谷心,成一片宽一两英里的平地,河分成许多支流经其中。这片砾石平地有很大一部分、尤其在谷的右侧,覆着密密的沙棘丛,连绵四五英里,除了几条踩出来的小道之外一般不可通行,其中栖着大量野兔。长着这片丛莽的砾石几乎与河面平齐,所以普遍泥泞,这里那里还有细小的水流穿过。沙棘在此是一种小树,高达十五英尺,树干短而粗,枝条僵硬扭曲而带刺。

努布拉河流程中有几处,谷中耸起低矮的山丘,与后面的山脉孤立或近乎孤立,因而成为一个可注目的景物。其中一座在河右岸,上面坐落着奇拉萨的小堡与村子——那是颇大的一片房屋,比本区通常的房子略好,因位置高耸而显眼。它们所立的岩石由一种坚硬的斑岩构成,是自下面注入、把黑色板岩顶开的;黑色板岩才是这条谷地下段较常见的岩石。

在奇拉萨镇后面那条山涧的下段,冲积层比这条谷地别处发育得更广——在这条谷里,水力似乎大体已把曾经无疑填满全谷的碎屑堆积移走了。这里可以在山坡上、大概一千英尺高处,看见一片片孤立的砾质砾岩层,有时渐变为细黏土,一般以崖壁为面,崖面上可以看出趋于水平的层理。

努布拉谷的下段极为肥沃;东侧的耕地自提里特起几乎不间断地延伸到帕纳米克,宽窄自几百英尺到近一英里。村子大而人烟稠密。许多房子造得极结实;那种叫「玛尼」的长长的圣墙既多,又长又大。有好几条水渠沿山坡、在耕地以上几百英尺处引来,极易辨认,因为渠缘镶着沙棘丛,结成不可通行的一带;这显示出在西藏很不寻常的勤勉与魄力——在西藏,可耕之地通常不足以使任何大规模而精细的灌溉工程有多少回报。

因为时令已深,在很高处勘查几乎已不可行,须尽快下到较低处去,我在努布拉没有停留超过一个星期。十月二十二日,我自努布拉河口的利亚克琼出发前往斯卡杜,沿希约克河而行。努布拉区自努布拉河与希约克河的汇口往下延伸约三十英里;可我沿河下行时,发现平坦的谷地渐渐变窄。十月二十二日我在洪达尔扎营,二十三日在特尔采,二十四日在翁马鲁;过了翁马鲁便没有耕地,谷地也变得极窄。十月二十五日我到了一处叫库鲁的营地,那是努布拉区的尽头;三天来逐渐逼近谷地的群山在此完全合拢,河进入一条深峡,两壁是高耸而几乎垂直的黑色板岩崖壁。

努布拉下段的总貌不必细述,因为它同本区别处大体相同。谷地两侧的山,同西藏别处一样陡峻、荒瘠、难以攀登。处处都有的冲积台地,随着面积缩小而厚度大增:在谷地最宽处,它们铺展得很广,被河切开处厚不过二十至四十英尺,坡度也极缓;而在谷地较窄处,沿河的台地往往不下一百英尺高。这些台地的构造变化很大。其大部分固然由砾石与黏土构成,全无层理;但下部的层往往是细黏土、或细沙、或二者交互。粗层叠在细层之上,几乎是一律的情形;不过偶尔也在细黏土之上见到砾石与薄层沙或黏土的交互。有一处,在河北岸、几乎正对特尔采村,我发现这些层里含淡水贝壳。含化石的那一层只比今日河面高一点点,由一种略带沙质的细黏土构成,水平成层,上面覆着五十英尺以上的粗砾岩。贝壳都很小,是扁卷螺与椎实螺的种类,看来同我后来在斯卡杜附近所得的相同,却与托吉盐湖的那些全然不同。

下努布拉的村子不多,但其中有几个耕地极广。尤其是洪达尔,它在一条大山涧的口上——一条颇大的支流自南沿涧而下,其源头有一道山口可越山脉进入印度河谷——那是个极大的村子(大概是努布拉人烟最盛的),有极好的杏树园。核桃、桑和沙枣到翁马鲁、在河北岸便常见了。也许谷地逐渐收窄对气候颇有影响,因为高度的降低极其有限:库鲁的河面海拔近一万零三百英尺,比希约克河与努布拉河的汇口不过低三百英尺。

在这一段河程里、在这样晚的时令、夏季大汛已过之后,希约克河看来处处可以徒涉。不过它仍是一条雄伟的河,水流湍急,通常分成许多支。在洪达尔上方我徒涉时,有一支宽不下三百英尺,深一至两英尺。而在特尔采对面,我见河分成七支,其中三支宽一百至一百五十英尺,平均深约两英尺,中间增到约三英尺;其余各支则小得多。

在洪达尔与特尔采之间,沿河的砾石平地上有几处,我看见洪水分明的痕迹:那是涨水的河流通常留下的那类遗留物——木片与细枝、稻草、羊粪和别的轻浮之物——结成宽两三英尺的一条,许多地方连绵数百码,而离河不下半英里。我问起留下这些遗迹的是怎样一场洪水,所得的回答无一例外:五年前发过一场大水,是一个叫昆丹错的湖溃决所致;那时整条河的流程都被蹂躏,财产大为毁损,有时甚至伤及人命,在谷地较窄处尤甚。在世上多数地方,这样微不足道的洪水痕迹不可能保存这么久;可在这里,雨几乎不为人知,冬雪也很少超过一两英寸,并无任何扰动之力能阻止它们留存——除非被另一场类似的洪水冲走或移位。所以我本就毫不难相信当地居民的证言;何况我沿河下行时,又得到极充分的证据,表明这场洪水至少远到斯卡杜都是尽人皆知的。

下努布拉的植被已消失殆尽,我几乎无从想见其性质;不过这一带的总貌未变,我也没有理由指望有什么变化。河的砾石床上常见水柏枝与柽柳的丛;沙棘的密丛镶着水道,结着极酸的黄果,形成不可穿越的屏障。岩石上也偶见蒿、枸杞、分药花和麻黄的小丛,草本植被却已枯尽。村里栽的树也在迅速落叶;夜夜严霜、山坡上屡屡落雪,已把温度降到这个地步:冬天显然近在眼前。

翁马鲁村以下,谷宽已减得很多,许多侧脉逼近河边。这些突出的支脉有几道由暗色岩构成,有各种形态的玄武岩与绿岩,还不时有粗蛇纹岩的脉。不过层状岩石仍在,只是那种坚硬的黑板岩常常难以同玄武岩分辨。

我在库鲁的营地在河北岸,紧挨希约克河隐没其中的那条峡口;峡两侧的黑色板岩几乎垂直地自河面耸起。一条自北而下的小支流,沿着构成谷地屏障的那道嶙峋山脊平行而近地流着;而其正上方,山中一处深湾或凹处完全被松沙的层填满,沙层之下是冲积黏土层。这地方的样子极为奇特。那些轻浮的沙层有许多显然成于极晚近,大概要归于五年前那场大洪水——那时水在努布拉开阔的谷地里随意漫流之后,到峡口骤然受阻,涨到比平常水位高不下五十英尺,要好几天才退。松沙底下的黏土层都有层理,无疑同希约克河谷上游所见那些含化石的层属于同一湖积层系。

自库鲁起,沿河岸无路可走:两侧的岩壁都太峭立,不容通行,河又太深,不能徒涉。冬天河面封冻时,行人在岩壁陡峭、不能通行之处可以踏冰沿河床前进;别的季节则必须大大绕道,溯一条侧涧上行八英里,才到得了可以翻越那道陡脊的地方。十月二十六日早晨离库鲁,我在瓦里斯村扎营;那村海拔一万二千四百英尺,四围几块田里的庄稼早已收走。构成村子的那几间小屋里没有住人:一俟收割入仓,居民便弃屋而去,到河谷里气候较温和的地方过冬。

我自库鲁上行所循的山涧极狭窄嶙峋。道路一般走在陡坡上相当高处,却三次跨过溪流;有一次是由一座天生桥过的——一块巨大的岩石横卧在溪极窄之处,溪在坚岩中蚀出的河道宽不过三至十二英尺。涧的陡坡通常多碎石而无植被;不过小溪边上有不少灌木,主要是……那些到处可见的火成岩体——花岗岩、绿岩和杏仁岩。此外还时时见到一种极硬的砾岩,性质同印度河上游和吉亚峡谷的那种相似,与变质极深的板岩交互成层。走了约五英里,路离开主涧,攀进一条侧支,比主涧陡得多。这里极厚的冲积砾岩体搁在山坡上,高出溪床好几百英尺。这一天天气一直云厚欲雨,下午在我瓦里斯的营地上落了点雪。

夜里雪又下了些;二十七日早晨积了四五英寸。我自营地立刻极陡地攀上左边那道山脊的顶,随后沿脊朝西一起一伏地走。一登上顶,便望见希约克河的一段,大概在一英里半之外,在陡峻的黑岩间流淌,弯处这里那里有砾石滩。自脊上所见极为动人:下面岩石的暗色,同群山上部的雪白形成强烈对照;而在希约克河南面,那些山陡然耸到大概一万八千英尺。

这道脊顶高出海面不下一万四千七百英尺。在这个高度上,朝南的坡上积雪到上午十一点已在灿烂的日光下化尽。沿脊常见一丛丛带刺的补血草,上面还留着花的残迹;间或有几株矮小的刺柏。自脊上下行极陡(不到一英里便下三千英尺),下到一条狭谷里;我就在一个叫博格丹的夏季村落的田间扎营。那村子同我早上离开的那个一样,居民已经走空——他们到九英里外希约克河畔的楚隆卡村过冬去了。我此时已在乔尔巴特区,我方才越过的那道脊正是努布拉西面的界。

博格丹峡谷虽极狭窄曲折,林木却不错,有杨与柳的小树,还有灌木,主要是沙棘与水柏枝。这些植物全然限于涧底的平地上,在小溪两侧各成一条十英尺或二十英尺宽的带。下行三英里,我又回到希约克河边;沿河走了四天,到乔尔巴特的首村锡克萨,途中在楚隆卡、图尔图克和普拉努几村扎营。

乔尔巴特区隶属斯卡杜的治下;斯卡杜同列城一样,都归克什米尔管辖。分隔努布拉与乔尔巴特的那片荒漠之地,目前阻住了伊斯兰教再向东扩展;如今整个斯卡杜(或称巴尔蒂)区、以及德拉斯的居民,一概信奉伊斯兰教。而在印度河沿岸、以及它以南的谷地里,两者之间并无无人之地,所以伊斯兰教的居民同佛教的居民直接相接。其结果是:在那一带,伊斯兰教正逐渐、虽然极缓慢地向东扩展。

在这一段流程里,希约克河一般极湍急,两侧的山逼得极近,除了有颇大的侧流汇入主河之处,几乎不留下冲积物堆积的余地。把乔尔巴特同努布拉隔开的那道屏障,正是谷地最收窄的一段;而随着我们沿河下行,总体的嶙峋渐渐缓和。那些处处陡峻、多岩、不可攀的山,一般逼近到彼此相距四分之一英里之内;它们突出的支脉每隔不远便一直推到谷心,形成一个个深湾,湾里或填满沙,或偶尔被砾岩台地占据;台地顶上凡有水可取之处,一般有一个村子。河自河道这一侧摆到那一侧,冲刷着每一道多岩支脉的脚,所以道路常常离开河面,陡然攀上多岩的山;那些山往往陡到只能靠木架通行——木架用树干撑在垂直的崖面上。有一两次,道路在远高于河面处一连走了好几英里,根本不下到河边。

希约克河的河床一般由粗砾石或大卵石构成,平坦的岸上到处散着巨大的漂砾。水流湍急而深,落差比在努布拉大得多:锡克萨海拔不过约九千英尺。整段路程中哪里也不能徒涉;而村子又在河两岸交替分布,所以到锡克萨之前我须过河三次。每次都择河窄水急之处;桥由杨树干自此岸架到彼岸,另有一道轻巧粗陋的编条扶手可以扶持。图尔图克对面那座桥架在两侧各向河中伸出八英尺的桥墩上,量得二十五步,可见河宽不过八十英尺。

凡冲积台地占据侧涧之处,它们都极厚,很少低于二百英尺,偶尔至少两倍于此。它们一般被河切成陡崖,把冲积层的构造显得极美。在这些漂砾与黏土体的剖面里,我好几次看到:地层并非水平,而是中间最高,向两侧缓缓下倾。我想这表明这些沉积是就地生成的:大概是在水下、紧挨山坡一条山涧处开始堆积,逐层添加而渐渐扩展,直到与谷地对面同样的堆积相接。

乔尔巴特区的上段村落稀少而极不起眼,往下却有几个极大。最上面的村子楚隆卡只有三四户人家,在一片高出河面约五十英尺的小台地上。这个村子从前在紧挨希约克河的低处,可是低处可耕的土全被一八四二年的洪水冲走,居民只得把房子迁了位置。第一个颇大的村子是河南岸的图尔图克。北岸的普拉努以耕地极广著称,还有几块孤立的岩石,岩后堆积的冲积物厚达至少六七百英尺。

所有村子都被很好的杏树园环绕。核桃与桑也常见;在图尔图克我还见到几株葡萄,不过这一区决不普遍种植葡萄。柳不如努布拉多,杨却不少。黑杨是常见的种;而一种叶被白绒的杨(银白杨)——金诺尔也种它,在克什米尔以南有些喜马拉雅谷地里似乎是土生的——在图尔图克第一次出现。田地处处成梯级,水似乎极充足。

自博格丹峡谷与希约克河相会处起,有一片极可注目的花岗岩喷出体,一直延续到锡克萨,把次生的岩石改变到几乎难以辨认。花岗岩常常成极大的体,通常占着谷地的最低部分,并向上覆的板岩中伸出巨大的脉或分枝;那些板岩往往被变成粗蛇纹岩。与板岩相伴的那种硬砾岩,似乎同下努布拉所见的相同,所以那些板岩大概也是同一系列的延续;而整个这一套,甚至可能同吉亚谷与列城以下印度河的砾岩与板岩相连——那些岩层朝西北或北偏西北的走向,几乎正指向乔尔巴特。这里因花岗岩的侵入,倾向与走向都变得模糊,地层常常全然直立。

自锡克萨——其近旁一块孤岩上有一座小堡或城寨——有一条路越哈努山口通往印度河谷。维涅先生放弃经希约克河前往努布拉的打算时,走的就是这条路;此后别的旅行家也先后数次翻越过。其实这是自斯卡杜往列城时极常走的一条路,因为希约克河下游比德拉斯河汇口以下的印度河更开阔好走。

锡克萨以下,希约克河谷仍窄约八至十英里;随后又开始展开,而且越往下越宽,直到卡普卢——它位于一片与努布拉相似的宽阔平原的近中央处,同努布拉一样,也正与一条自北来的大河的汇口相合。确实值得一记:希约克河谷总是在大支流汇入之处最宽,而从前有湖存在的迹象也在那里最明显;至于其间各段,谷地狭窄嶙峋,并不显出任何曾经成湖的确凿迹象。

卡普卢平原的大轴自东南至西北,沿着马丘卢河的方向;那条河流经一片极开阔宽广的砾石平原,看来延伸相当远。这条溪大概至少同努布拉河一样大,发源于北面积雪极厚的群山。平原的地面大体多砾,总的样子同努布拉极像,不必细述。河在这片开阔的砾石平原上分成许多支,彼此相距颇远,极不规则地分叉。这片平原上冲积堆积不多,只在紧挨卡普卢处例外——那里平原中央陡然耸起一块极奇特的孤立黑板岩,其脚被希约克河的一支冲刷着;那一支(在与马丘卢河汇合之后)此时已深不可涉。这块岩石背后积着冲积物,形成一道六七百英尺高的陡脊;自苏尔穆到卡普卢必须翻越它,因为黏板岩自水中陡然耸起,沿河边完全无路可通。

十一月二日,我在阿巴丹村稍下方徒涉希约克河;那里河分两支,每支约宽一百码,平均深约两英尺。再往下一点,马丘卢河便汇入;此后看来处处不能徒涉,即便冬天也不能,可见那条溪带来的水量大概相当可观。不过我没有看见汇口,它在平原北侧,全然不在往卡普卢镇去的直路上。

在谷地最宽之处,河两侧的山脉都看得很清楚。希约克河以南那道山脉在近旁耸成一片极陡的山体,此时积雪很多。有一条自卡普卢通卡尔塔什的山口,据告已被雪封,行人不能通行。北面,沿马丘卢河宽阔的河谷望去,群山较远;穆兹塔格的主脉显然尽在眼中——因为近旁无山,可以望见它相当长的一段;它积雪极厚。最近、看来也最高的那座峰,自苏尔穆望去在磁北偏西十三度。

这片开阔地带主要的村子是苏尔穆与卡普卢,都在希约克河南岸,彼此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冲积脊;那道脊搁在一块自河中陡然耸起的雄峻陡岩上。苏尔穆的耕地又长又窄,沿着砾石河床伸展,占着一片不高的突出冲积台地的坡。这个村子里,许多与河面齐平的田显然已被一八四二年的洪水毁掉,因为河床的砾石卵石之间还立着果树。卡普卢则位于一条颇大的溪流的汇口上,占着一片厚而极广的冲积层的地面;那片冲积层自山间凹处的三角形顶点,极陡地斜向以希约克河为底边的一侧。卡普卢的堡垒高高踞在村后涧口一块突出的陡岩上。耕地宽不下两英里,又多果树,所以夏天田野青青、树叶葱茏时,这里(就西藏而论)必定颇为秀美。因为冲积台地的坡极陡,田间梯级的墙很高,常达六英尺。果树同努布拉与乔尔巴特常种的一样;努布拉的榆与沙枣在此也常见,银白杨也是。卡普卢还有几株悬铃木,再往东便没有了。

努布拉那种枸杞,在希约克河狭窄多岩的河段里全然消失,而一俟谷地展成砾石平原便重新出现:在阿巴丹常见,在苏尔穆与卡普卢极多。还有一种小檗,这一属在希约克河上游是没有的(只有山中偶见一种高山的小种),在苏尔穆找到了。那个种看来同欧洲常见的小檗相同——那种小檗甚至伸进喜马拉雅较干的谷地。我还认出另外几种新植物:一种几乎是草本的小槐是其一;更可注目的是骆驼蓬——这个种自地中海植物区一直向东伸到旁遮普,它的出现表明夏季热量相当可观。

灌木状的沙棘仍极多;不过或因耕作更为精心、或因坡的性质使灌溉小渠不致形成泥泞的边缘,它并不像在努布拉那样大片蔓延到耕地上,所以冬季里这里的耕地看去比努布拉村落四周的要光秃得多。

卡普卢的希约克河床高度,大致可估为约八千英尺;因为我在村中高处的帐篷里测水的沸点,所得高度是八千三百英尺。我十一月三日自苏尔穆到卡普卢,四日停留一天。连日极不安定、极不受用的天气,在十一月二日忽然放晴,此后将近一星期都极好:白天一律明朗有日,微风沿希约克河谷吹上来。日光下的温度极宜人,不过荫处的最高温度从未高过华氏五十度多少。夜里清朗而冷,卡普卢的温度计降到比冰点低十四度以上。

卡普卢稍下方,我见到许多人在淘印度河的沙取金;可所得似乎极微,而且这活计只在冬天干——那时劳力于别的用途并无价值。我用一个卢比买下一个人三星期劳作所得的金砂(我相信付的远超其值)。不过我想他大概只是断续地干。

卡普卢以下,希约克河谷又开始收窄;不过那片开阔的平原可以算一直延伸到布拉加尔村以下一段——在布拉加尔有一条大支流自北汇入,到该处为止耕地很多,尤其在右岸。布拉加尔正下方有一片极可注目的含盐草地,极泥泞,纵横着许多小水流,其中轮藻与一种线叶的眼子菜极多。这片平地以下,山的支脉逼近河边,把河道大为收窄,常常使沿岸无路可通。河的狭窄段一直延伸到离斯卡杜只几英里处,也就是沿河至少三十英里。这一整段的谷地,同努布拉与乔尔巴特之间的那一段极相似。村落很多,占着极高的台地,台上往往有繁茂的耕地。在许多最窄最嶙峋的地方,沿河无路可走,道路便翻越相当高的支脉。

在库内斯与库鲁之间,河面之窄大概达于极致,因为道路全然走在一道大概一千英尺高的山脊上,上下极其陡峻。这道脊许多地方盖着冲积物;在希约克河这一段流程里,冲积物到处都极多。这一段河上最大的村子是基里斯,就在希约克河与印度河汇口的上方,在一片几乎平坦的大冲积台地上。基里斯四周有极大片的湖积黏土,极细,水平成层。基里斯以东、离希约克河不远处,有这种黏土很好的剖面,有时厚至少五十英尺。我没有看到化石;不过以我所能作的这样匆促的察看而论,很可能是我漏过了。

希约克河与印度河在基里斯稍下方汇合。希约克河比印度河宽得多、也急得多,却浅得多,所以两河谁也不明显压过谁,无法一眼判定其相对大小。大概两者的流量会被发现几乎相等。合流之后的方向同希约克河相同,印度河几乎以直角汇入。

乔尔巴特区的花岗岩与板岩,一直延续到印度河与希约克河的汇口而未变。许多地方花岗岩占优势到几乎构成整座山体,不过一般也有不少板岩。片岩的面貌极不相同;最常见的是一种极硬的黑板岩,但在同花岗岩接触及其附近,板岩体有许多部分同片麻岩全然无从分辨。倾向与倾角变化极大。一般说来,花岗岩脉似乎与片岩的层理平行;但也不乏这样的例子:直立的片岩层被水平的花岗岩脉切穿。

十一月九日我在基里斯扎营;第二天我过了印度河与希约克河的汇口。合流之后的方向不久便几乎正北,一连许多英里流经一条极狭窄的峡谷,道路极难走:一部分高在山上,一部分在冲积台地上,偶尔还要翻过沿河堆成巨大石堆的带棱岩块。在河最北的一点、峡谷最窄处,我穿过纳尔村的耕地;那片耕地在一片冲积台地的地面上延伸两英里以上,高出谷底好几百英尺。离开这个村子,我继续上行,完全看不见印度河了——它朝西南流去,而道路在多岩的山丘间盘绕,渐渐升到一处低山口的顶上,四周是黑板岩的岩石,把周围地方的面貌完全挡住。自坡顶我沿一条狭谷渐渐下行,末了相当突然地出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望见了斯卡杜河谷;入眼是一大片平地,比我自卡普卢以来所见的都大得多——而斯卡杜一带同卡普卢、同努布拉极为相似。

道路在斯卡杜平原的东北角进入开阔地带,一连好几英里走在松沙上,全然荒瘠,沙成低矮起伏的丘,底下是一层纯白的黏土。离斯卡杜三英里处,北面群山的一道支脉逼近河边,沿河的道路有一小段多岩不平。不过不久又进入一片光沙之地,一直延伸到斯卡杜镇正上方的渡口。河在此不能徒涉,须用平底船过渡。

斯卡杜平原环绕着希格尔河与印度河的汇口,长近二十英里,平均宽约五英里,海拔约七千二百英尺。在它正中、印度河南岸、正对希格尔河汇口处,一块孤立的黑板岩耸起近一千英尺,正悬在印度河上,与河平行延伸近一英里。它四面都是垂直的崖壁,除西端外无从攀登;西端有一条又陡又难的小径通到顶上,顶是一道狭长的脊。

斯卡杜这个名字,是伊斯兰教徒对藏语名字「斯卡尔多」、或照极常见的读法「卡尔多」的讹称;不过前一个名字外人最熟,而且多半会通行开来——既因为本区居民全是伊斯兰教徒,也因为这地方如今隶属克什米尔——所以我想还是沿用它,而不必去改用较纯正的藏语读法。

环绕斯卡杜平原的群山骤然耸起,极陡而裸露。南面的山出自分隔印度河与德奥楚高原的那道山脉,其主轴离此不过十或十五英里;它们极陡地耸成多岩的尖峰,我到谷中时,峰上覆着厚雪。自这道山脉伸出两道支脉抵到印度河:一道在斯卡杜以东五英里,另一道在其西约三英里;它们把谷地整个南侧分成三个深湾,每个湾里都有一条颇大的溪流,源出南面群山。北侧的山是昆仑、也就是穆兹塔格两大支脉的末端支脉,夹着希格尔河;它们低得多,却同样荒瘠凄凉。

印度河以极曲折的流程穿过这片开阔的谷地。它一时冲刷着突出山脉末端的崖脚,一时在冲积砾岩或细黏土的高岸之间流淌。这些黏土崖壁常常自河边后退相当远,其间的地面一般是沙地。常有一条小支流——有时不过是一串水洼——紧挨着崖壁流,标示着河从前的一条河道;逢此情形,两条河道之间的低地往往泥泞而多草。

印度河在这一段流程里河床坡降极小,水一般极平缓地在沙底上流淌,水面全然平静光滑,只在绕过突出的多岩支脉时略起波纹——那里河底多砾,坡度也许稍大。斯卡杜对面的印度河,即便在隆冬也是一条雄伟的河,常宽五百英尺以上,中间深九或十英尺。

斯卡杜占着一片几乎平坦的细冲积黏土平地,高出河面五六十英尺,自那块悬临印度河的孤岩起,朝谷地南侧的群山伸展。在那座多岩小山的左右,两条小溪在软黏土中为自己蚀出又深又宽的山涧,涧中覆着粗砾,两侧是或陡或缓的黏土或沙的岸。所有耕地所在的那片台地的地面,靠人工的渠灌溉,渠自将近两英里外、溪流出山之处引来。

斯卡杜那块岩石的近旁之所以被选作巴尔蒂王国的首邑,无疑是因为它在防守上的便利;在这地方独立的年代,东端有一座设防的宫殿,而西端较易攀登,看来也筑有一系列粗陋的工事。宫殿的主要建筑似乎就在岩脚下。如今只剩一片废墟,其中可见凿得很好的大石块、大理石喷泉的残片,以及几道支撑台地的坚实墙垣——那些台地看来一度是花园;这些便是这地方昔日壮丽的仅存见证。为纪念最后一位独立的国王艾哈迈德沙而建的一座陵墓,踞在一块大概高出平地三百英尺的岩石上,至今完好无损。

有一条渡槽或水渠自宫殿笔直伸向群山,长至少一英里。那是一项极雄壮的工程,由两道墙构成,高出平地大概十五英尺,用极大的凿石砌成,墙间填土。如今只有一条一英尺来宽的小渠,输送斯卡杜居民所需的全部用水;可这条渡槽本可输送极大的水量,而且工程如此坚固结实,只需稍加修葺便可恢复旧观。

如今统治者的设防据点,建在冲积台地的边缘、斯卡杜岩石以东那条汇入印度河的小溪的右岸,与宫殿及村子的主要部分之间隔着一道洼地。它用土坯造成,形状极不规则,四角有圆形的棱堡。

斯卡杜的房屋极为分散,布在一大片地面上,所以全无城镇的样子;而紧挨那块岩石一带的人口,也不如谷中某些较远的村子多,尤其不如希格尔河畔那些耕作极丰饶的村子。不过斯卡杜有许多房子相当好,常常是两层,用土坯砌在木构架里。糊纸、或嵌小片云母的格子窗也很常见。屋顶一概是平的,覆着打紧的泥。

湖积黏土层在斯卡杜河谷各处都极多,而以镇子近旁所见最为完美:那里面朝印度河的崖壁、以及自南而下的几条小侧流沿岸的崖壁,显露出这些层大量的剖面。崖高很不一致,却很少低于三十英尺;镇东则高达一百英尺。这种黏土层面貌变化很大,最常见的是一种极细腻油滑、奶油色的黏土,层理全然水平;偶尔也带砂粒,混着许多云母碎片。有时薄层的沙与被水磨圆的小卵石,同较细的黏土交互成层。在斯卡杜那块岩石附近,许多地方的层极不规则,起伏很大,有时显出极可注目的褶曲,像是那块孤立的岩体(它从前必定在水下)在湖中造成了涡流,妨碍了别处那样普遍的规则沉积。

这些黏土里化石极少,却在好几处地方见到过。紧挨斯卡杜,我有一次找到极少几枚椎实螺与扁卷螺的小标本;可此后反复仔细搜寻,再没有找到。在斯卡杜以东两处我比较走运:那里的淡水贝壳在一两层极细的黏土薄层里相当常见,黏土中还混着不少看来是植物的物质。不过黏土的绝大部分全然不含化石。

斯卡杜四周黏土层的地面起伏很大,往往覆着成片的大漂砾。正对着两条深入谷地南侧群山的山涧处,有两道极可注目的漂砾堤向谷中伸出。它们由极大的岩块构成,或带棱、或多少磨圆,层层相叠,高四五十英尺。它们戛然而止,我想显然是冰碛。

在斯卡杜平原中央那块孤岩的顶上,水平的粗砂岩层搁在构成该岩的坚硬黏板岩上。这种砂岩在手里极易碎,构成它的颗粒黏合极弱。这些层——其中我找不到贝壳或植物遗骸的痕迹——高出印度河面至少八百或一千英尺。砂岩似乎覆盖着整座山,却只有几处露出,大部分被其上沉积的松散漂积物或冲积物盖住了。

斯卡杜的植被已消失殆尽,我几乎无从想见其性质。只剩下几种灌木,以及一些秋花植物枯萎的残迹。总的说来,我所认出的那几种植物同努布拉与列城的何等相似,叫我颇为触动。蒿与藜科仍极多。沙棘是一切小溪边普遍的灌木;枸杞在沙地上常见;一种小檗(同在卡普卢已见过的那种)也常有。少数新鲜之物都是克什米尔的植物。田牛舌草、夏枯草、一种蓟、一种泽芹、几种龙胆和水毛茛,是我所遇最富印度色彩的形态。我从山上得到了一种刺柏(高大刺柏)的标本,还有喜马拉雅的高山桦——那种桦沿西藏地区的南缘分布,却不伸进这地方最干燥的部分。

第九章

离斯卡杜,取道克什米尔、第一程踏雪至图尔古、湖积黏土、它伸进纳尔以外的狭谷、戈尔、印度河与希约克河的汇合、帕尔库塔、托尔蒂、卡尔塔什、广大的湖积层、塔尔卡塔、道路折上德拉斯河、乌尔丁通、落雪、哈尔达斯、卡尔布、雪下不停、德拉斯、前方山口为深雪所封、不得不折回斯卡杜、印度河上的皮筏与绳桥、看似野生的沙枣与杏、斯卡杜的冬天。

十二月二日,我离斯卡杜,取道德拉斯前往克什米尔——别的路都被雪封了。第一程是到图尔古,七英里。地面一路覆着夜里下的雪,白天却化得厉害,这一程走得颇不受用。路沿河南岸而行,起初走在湖积黏土的平台上,台面上散着大漂砾;不久便沿黏土崖壁上一条又窄又陡的小径下到河面高度,横过一个深湾——那里的黏土层已被完全侵蚀掉——到离斯卡杜三英里的一个大村子;道路穿过村子的耕地渐渐上升,再沿村后荒瘠多石的坡前行。离斯卡杜约五英里处,南面山脉伸出一道支脉,以陡崖抵在河上;居民利用它造了一座小门,道路便从门中通过。南面与东面的山体极其陡峻,以致自那两个方向沿河南岸走近斯卡杜,几乎非经这座门不可;所以本地的锡克统治者在这处多岩的隘口驻着一小队兵。这隘口一带多岩的山上,一种瑞香极为常见,看来是常绿的,因为它在雪中仍满树是叶。从道路较高处、从悬在河上的那处岩隘望去,可以极开阔地望见河北岸那片荒瘠的沙漠。在谷地这一端,湖积黏土极厚,被侵蚀得很少,形成紧挨河边的崖壁;河像是在这黏土层中为自己蚀出了一条狭窄的河道。那些岸壁高度很不相同,许多由冲积砾石与漂砾构成,覆在黏土之上、把它完全遮住。图尔古背后、以及这一程最后一段的许多地方,有大堆带棱的岩块,堆成陡斜的一片,像是自背后的山上崩落的;可它们又同较小的碎块与砾石混得那样匀,看来很可能是在水下堆积的。

第二天自图尔古到戈尔、绕印度河大弯的一程,全然荒瘠。在弯的西侧,跨过几道多岩的支脉;而道路折向南之后,便大抵走在极高的粗冲积碎屑台地上,台面许多地方覆着巨大的漂砾。这些漂砾一部分十有八九来自上面崖壁的岩石崩落;不过有不止一处,它们在侧涧口上排布得极为奇特,我想几乎可以断定是冰川所致。冲积层中许多大漂砾被看出受过很深的水蚀,上面蚀出了球形的凹坑。类似受水蚀的岩石,也见于远高出河面、如今水根本到不了的地方,而其成因极难索解。冲积台地背后——那些台地一般高出河面一两百英尺——群山峭立而起,是花岗岩的崖壁;花岗岩此时已取代了斯卡杜的板岩。

在河由北转西南之处,南岸的群山一直逼到河边,北岸的也逼得极近。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沉积斯卡杜那片黏土层的湖,到此便是东界——因为纳尔以上的狭涧里、以及纳尔与戈尔之间沿河任何地方都不见黏土。我起初毫不怀疑自己已到了湖的东端;可在过了峡谷最北的一点之后不久,我看见一片极细的奶油色黏土,同斯卡杜那片沉积里最细的部分全然相似,以极可注目的姿态贴在一面极陡的岩崖的侧面上,高出河面不下一千或一千二百英尺。不久又见到另外几片,都高在山坡上:一片在戈洛楚村上方,另几片则一路间歇地出现,直到印度河与希约克河的汇口。所以我不能不信:沉积基里斯那些黏土层的湖,同占据斯卡杜盆地的是同一个;而要确定它的边界,看来也不容易。纳尔以上那条窄道里黏土片之高,表明这湖的深度曾极可观;倘若我们假定深一千五百英尺——这似乎是必需的——同时又承认古老岩石的排布同今日相同,那么我们要么得设想卡普卢以下那段窄道里曾有某种巨大的屏障,要么就得承认卡普卢的湖同斯卡杜的湖是连成一片的。不过在希约克河峡谷的狭窄段里,我在库鲁以上并没有见到任何可以支持这个结论的细黏土层;虽然那里确实有大量的冲积物,堆在远高出河面的地方。这些冲积物会不会一度是连成一片的、把整条谷地都堵住,而如今所见、盖在某些山脊顶上而其来历若非如此便难以解释的那些,正是曾占满整个空间的那一整片的残余?倘若如此,那样庞大的、像冲积物一般的堆积,又该归于什么原因呢?

戈尔村以东,印度河谷又略宽些,两河汇口四周展开一片开阔的沙地。戈尔四周的耕地在一片高高的冲积台地上;可道路一出村便几乎下到河面高度,沿低地前行,傍着南岸的群山,直到两河汇口,在那里陡然折向南,沿印度河左岸上行——印度河在此几乎正朝北,流在一条狭窄多岩的峡谷里。有一道突出的花岗岩陡脊,高六十或八十英尺,表面被水磨得光滑,色作明亮的褐黑,以致非把它敲开便看不出岩石的性质;它在此逼近河边,由一条陡峭曲折的小径翻过,凡不然便不能通行之处,还补以一段段台阶和木支架。印度河在此极窄极深,水流极急。小径过了这道脊,又下到河面高度。即便在这条狭谷里,我也惊讶地发现了湖积层那种细腻的奶油色黏土,同斯卡杜四周同一沉积中的许多层相似。这里它正与河面齐平。

印度河两侧的群山极陡地耸起,几乎总是峭立的。因为谷窄,它们的巨大高度并不显出;而印度河右岸那些山——它们是分隔该河与希约克河那道山脉的末端——较低,也不惹人注目。有两英里多,峡谷一直极窄,其间跨过几道陡峻的支脉。此后它渐渐略宽,有狭窄的砾岩台地沿溪分布,而方向也自几乎正南转为东南。右岸一路多石而无所出;左岸则在离希约克河汇口三英里处有一个小村子,再往前三英里是荒漠,此后便是一连串小村子,几乎不间断地分布在冲积台地的地面上,直到我扎营的帕尔库塔。其中一个村子里见到不少小刺柏。

湖积黏土层虽不是这一整天路程中连绵不断,却可以一片片地追出来,相隔极近,其从前的连续毫无可疑。我在狭涧中见到它的地方都紧挨河边,因为道路位置低,不能遍览山坡高处。不过再往上,我在后来四月间那次旅行中,在相当高处也见到一片片的;而十二月里,山坡自河面以上一千英尺起都被雪覆着。好几处地方黏土形成崖壁,自印度河垂直耸起,可以看出上面覆着洪水时期沉积的近代冲积物——正如别处古老的岩石上所覆的一样。黏土处处显得极细,不杂沙或云母颗粒。我没有看见化石的迹象;我想极细的奶油色黏土里是从不含化石的,而化石似乎总伴随着较含沙、至少较带砂粒的变种——仿佛要有小溪的注入、大概还要有陆地在近旁,有壳的软体动物才能生存;而沉积最细黏土的湖心部分,则全然没有它们。

帕尔库塔是个极大的村子,高出河面三四百英尺,占着一条深涧两侧的坡;那涧是一条自南来的大溪在厚厚的冲积层中切出的。冲积层朝印度河一面成陡崖;一座低矮的花岗岩山丘——正是冲积物堆到这样高的缘由——恰好自台地的一般地面上露出头来。台上覆着一大片建筑,从前是帕尔库塔拉贾的居所;这一支同统治斯卡杜的是同一家族,在斯卡杜仍独立时是它的属邦。不过那位拉贾已被锡克人废黜,他的房子如今无人居住。村子很大,耕地极广,有许多很好的果树。葡萄很多,攀在杨树上。

十二月五日这一天的路程把我带到托尔蒂,相距十二英里。谷地仍窄,两侧的山峭立而起。这一程的前段,左岸有许多村子和大片耕地。离帕尔库塔三四英里的乌尔迪村看去人烟极盛,沿河伸展很远。它有一条架在石柱上的渡槽,横跨村子正上方的一条山涧,很可注目。到这里耕地便骤然而止;此后有一英里多,冲积台地因崖壁的逼近而渐渐收窄,台上堆满了极大的花岗岩漂砾,看来是自背后的山上落下来的。

快到托尔蒂时,印度河谷变得嶙峋狭窄得多。这一程的后段,是一段长长的缓坡,升到一道高出谷底一千英尺以上、却骤然落向河边的山脊。在托尔蒂,耕作的地带极窄,只在极狭的冲积台地上傍河分布;那些台地由人工渠灌溉,渠是费了不少工夫在田与山之间开出来的。托尔蒂是我所见过最阴郁的村子:峭立的群山在它四面围成一圈,几乎把天光都挡住了。村后山涧中那座鸟巢似的堡,踞在一块岩石顶上(位置极不利于据守,不过大概很宜于防突袭),同这地方阴郁的气象很相称。这里的温度比开阔的谷地低得多:田里还有大片未化的雪,虽然雪落下已有四天。两天前在戈尔,雪已经化尽。在托尔蒂下方一两英里的一处岸上,我见到几株胡杨,只凭树上还留着的几片枯叶才认得出来。

自托尔蒂起,我走了三程到塔尔卡塔——那是印度河上的一个小村子,在它与德拉斯河汇口以下六英里。这一段里印度河谷的总貌变化很小,尽管在卡尔塔什上方河有一个极长而可注目的大弯,弯中方向偏到北以东。自托尔蒂往上行最易走的路是过印度河、沿右岸走;可我想大概是为省渡河之劳,向导们领我走了左岸的一条路。这一侧谷地下部陡到不能通行,我不得不自托尔蒂一上来就攀上一道多石的脊,几乎是径直背河而去。上坡又长又累;那道脊同希约克河畔库内斯上方的那道一样,顶上盖着成片的冲积物。脊高出河面一千五百英尺以上,上部覆着雪,小径在雪中走了四五英里,此后极陡地下到河边——那河几乎一路都在眼中,大抵在峭立的岩石间奔流,北岸则零星散布着几个村子。回到河岸之后,有五六英里路几乎平坦,经过卡尔塔什村对面——村中有一座山上的堡。拉贾阿里·谢尔汗至今仍住在那里;他是巴尔蒂诸王公中最明达的一位,如今虽已过盛年,仍保有维涅极应分地称道的那份明达与亲切的好客。

卡尔塔什位于印度河大弯的北端、也就是下端,而且正在峡谷极窄之处,是个看去极阴沉的地方。不过也可能夏天村落因耕地与果树而青绿时,这里和别处的面貌不至这样阴郁;而我既只在隆冬见过西藏这一带,也许看得过于不利了。四面群山陡峭峭立,无疑大大缓和了夏季的温度——若非如此,少雨加上裸岩的反射,夏天会热得难当。那座堡里似乎有几所好房子,也保持得极整齐;村子看去很大,也颇殷实。

自托尔蒂到近塔尔卡塔的这整条狭涧里,冲积层发育得极广,不但在河谷里,在山脊上相当高处也有。不过我相信其中没有那种与较粗的冲积物相对的湖积黏土。这一点我说得颇为迟疑,因为很遗憾,我发现自己的札记里对这两者的分别留意得不够仔细——当时还没有充分想到它们的来历大概不同。如今我倾向于认为:托尔蒂以上那条狭涧里,正是从东面围住斯卡杜湖盆的那道屏障所在;那是一片广大的内海,必定自此朝西北一直伸到伦杜。倘若我的推测不错,这道屏障必定由一大片粗漂积物或冲积物构成,把那条狭涧完全堵住,高出今日印度河面三千英尺以上。

这条狭涧沿途的群山极高,卡尔塔什上方的那些峰(自那里有一道山口通希约克河畔的卡普卢),我想不下一万八千英尺。它们坡上的赤裸与荒凉,超过我自离斯卡杜以来所见的一切,完全比得上我此前到过的西藏最嶙峋的地方。它们由大片的岩体构成,四面八方被劈裂、碎断,常常极为峭立,没有一丝土壤,几乎看不出一点植被的痕迹。沿河、以及自山上下来的山涧坡上,大片大片的地面覆着漂砾或带棱的岩块,不规则地撒在地面上,或一块叠一块地堆着。花岗岩构成山体的大部分,杂以层状岩石;那些层状岩石总是变质很深,面貌却极不一致,有时(虽然难得)像寻常的片麻岩。只有一处,沿河见到一种奇特的斑状岩(以漂砾的形式)。

塔尔卡塔以西约两英里处,印度河恢复了它较常见的方向,同时谷地也略为开阔:群山高度不减,却自河边大为后退。它们较低的坡同印度河别处很不相同,不是由原生岩石构成,而是一种松软、几乎不黏结的砂岩,同漂砾砾岩和细黏土不规则地、毫无定序地交互成层。这些层在塔尔卡塔村四周、沿两个方向都延伸一段距离,在河两岸都极为发育,厚度至少六七百英尺。不过它们极不规则,形成一连串被深涧或冲沟分开的脊;沟的两侧一般露出地层很好的剖面,可见它们一律水平,由许多层沙、黏土与漂积物交互构成。塔尔卡塔以上,极细的黏土很多。

构成这些奇特沉积大部分的那种砂岩,主要由粗石英颗粒构成,颗粒之间黏结极弱,一压就碎。它的样子同斯卡杜那块岩石顶上的砂岩全然相似,所不同的只是发育得广大得多,而且同那些极细的黏土相伴、交互成层——那些黏土又像斯卡杜谷地低处的那些。塔尔卡塔的砂岩看来不含化石;而我所能作的那番粗略察看里,也没有在这一带的细黏土中发现贝壳。不过这些沉积同斯卡杜谷地湖积黏土的总体相似,几乎可以断定其来历相同;而塔尔卡塔一带砂岩与细黏土的相伴,又使我有理由认定斯卡杜那块岩石顶上的砂质层也是湖积的。

自离斯卡杜以来,天气一直极不安定,却没有再落雪。天空大抵布着薄云;白天风几乎一律顺河而下,通常极猛,尤其在谷地最窄处一阵阵狂吹,顶着它前行极其费力。早晨总有霜,但到中午温度会升到华氏三十二度以上几度。十二月八日,寒气似乎骤增,温度没有升到冰点以上。那天一早便有大块的冰顺流而下,显然表明上游一带已开始极严寒的天气;而这些直径一至十英尺的冰块顺流而下,又大大拉低了它们所到之处河水的温度。我测得塔尔卡塔海拔七千八百英尺。

自斯卡杜往克什米尔的路,在德拉斯河汇口处离开印度河谷,几乎一直沿该河而上到它的源头。德拉斯河谷的下段是一条又深又窄的多岩峡谷,两侧是花岗岩的峭壁,陡到谷底全然不可到达。自印度河进入德拉斯谷时,道路翻越分隔两河的那道花岗岩支脉,越过之处高出印度河约二千英尺;沿一道几乎垂直于该河后缩的陡支脉,迅速升到这个高度。从这道脊的肩上——那里大概高约一万英尺——可以望见德拉斯河汇口以上印度河的一段流程,它似乎被多岩的山脉支脉逼得极紧。两岸都望得见不少细湖积黏土的斑块。

自同一道脊望德拉斯谷上游,景象极可注目。那条河形成许多深潭,已部分封冻,在一条深峡的底部流淌。在我所立之处对面的右岸,一片绝壁几乎升到与我目光齐平。在我所立这道脊与德拉斯谷上游相继的下一道脊之间,一条开阔而浅的谷地平缓地倾斜,地面到处撒着巨大的花岗岩块,直到逼近那些几乎垂直、悬在德拉斯河上的崖壁为止。横过这条开阔的谷地、又过了那道低支脉之后,我在一个叫乌尔丁通的小村子扎营;它坐落在德拉斯河与一条自西下来的颇大支流的汇口上。

这个小村子占着一面山坡的缓坡;可我扎营在它的最低处,那是一小片平地,四围是若干巨大的漂砾,搁在一面极陡的坡的上缘上,我想显然是冰川所致。它们全然带棱,长不下二十至三十英尺。

在乌尔丁我营地上方的山坡上,湖积黏土层又大量出现。那是一种极细、细到不可辨粒的黏土,不含化石;在这里(别处也不罕见)居民把它挖出来取盐——只消用水洗黏土,便得到卤水。这片黏土层的海拔大概远在八千五百英尺以上,却不高于印度河谷塔尔卡塔四周许多山丘和同类沉积斑块的高度。

十二月十八日拂晓,我发现夜里落了三四英寸雪。那时雪已停;这一天风雨不定、常常云厚,却没有再落。白天化了不少,到傍晚,除了避风处,雪差不多化尽了。这一天我走了约十英里,到德拉斯河左岸的哈尔达斯村;在这一程将终前约两英里,经过卡尔吉尔河、也就是帕什库姆河——那是一条自东南下来的极大的溪流。这一天前段路极难走。路自乌尔丁陡然下到德拉斯河面高度,以便在汇口处跨过一条大支流——它发源于德奥楚的东坡。此后四五英里是一连串陡上陡下;这一段里河所流经的峡谷狭窄峭立,全无村落。再往上,谷地略宽,群山耸得不那么陡,沿溪边留出一条条狭长的平地。

十二月十一日清早,又下起雪来,一整天几乎不停。我走了十英里到卡尔布,在哈尔达斯上方三英里处过河,这一天其余的路程都在右岸。我看得出谷地比前一天宽,可雪下个不停,这一带的面貌无从分辨。溪边间或镶着杨与柳的丛。卡尔布是个村子,在一条陡峻的侧谷高处,耕地上方的山坡上有散生的刺柏林。到傍晚雪深约十五英寸。

十二月十二日,我在大雪中走了五英里到塔什冈村,在村边由一座木桥过河;随后一场狂烈的风雪正顺谷扑下来,逼得我停下来过夜。雪暴一直到约晚上八点才止,天气随即放晴,夜里清朗有星。第二天天气仍好,我得以前往德拉斯。雪已深到约两英尺;而在这样未经踩踏的深雪里前行,又因脚夫步子极小而更费力——他们一个踩着一个的脚印走,在雪里踩出一个个坑,相距不过一英尺,还左右交替。

我约在两点钟到了德拉斯的锡克堡,相距十一英里;路相当平坦,谷地开阔,两边是低山。雪随我前行而加深,在堡四周的平地上有三英尺。我在这里得到了最不受欢迎的消息:我走到这里是白费了,因为前方的山口已被雪封。对此我全无准备,因为此前一直以为这个方向往克什米尔的路是终年通行的,而在斯卡杜也没有人向我暗示过:我在那里耽搁会丝毫妨碍我到克什米尔。前三四天那场大雪看来很不寻常;据告它在山口上积得极深,此后许多天里全然不可能通行。

尽管有这些断言,我本来至少仍要试着前进到马滕;可我在德拉斯遇见卡尔吉尔的一位头面人物,他前一天刚从那里回来——他早上曾试着朝山口前进(山口还在十英里之外),却发现雪深十至十二英尺,而且极其松软,只得作罢。听了这位旅行者的话,即便脚夫们肯依我的意思一试,我也没有理由带这么多人翻那座山口;因此我极不情愿地放弃了前行的打算。

接着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办。山口要能通行负载的人,大概还得许多个星期。在德拉斯待那么久是不可能的:我这一行人所需的柴薪,连供一天都极难——那里只能弄到的柴捆很快就烧完了,人家也因此不肯轻易出手。于是我决意折回斯卡杜,在那里一直住到春回,好继续我的旅行,先去看印度河下游那一带,再进克什米尔。

我的回程是自严寒走向温和,倒也够舒适。起初一连几天晴朗清明,温度降得很低。早晨温度计降到零度,整天霜气凛冽。我不能再住帐篷了——在到德拉斯之前我一直住帐篷;在德拉斯的锡克堡里,承蒙守将的好意,我颇为意外地得了一间有壁炉和烟囱的屋子。往印度河下行时,我在村子里借宿,若有可能,宁取牛棚而不取人住的屋子。房子一般用被水磨圆的石头砌成,不用灰浆,只在里外抹泥。屋顶都是平的;椽子是未锯的杨树干或树枝,上面覆着柳条,再厚厚地抹一层泥。屋顶正中有一个洞当烟囱,火就生在屋子当中的地上。有些较穷的村子里,房屋更简陋,不过是柳条编的篱笆,外面薄薄地抹一层泥。

在德拉斯下方的开阔平地上,我见到许多枯干的普兰戈斯茎——那是一种有名的伞形科植物,德拉斯的居民极看重它,用作羊的饲料——上面还结着熟籽。刺柏也常见,连溪岸上都有。我沿河下行时,发现不过几天工夫,温度已大变。河处处封得硬邦邦,山坡上流下的一切小溪都结着厚厚一层冰。我不止一次看见瀑布上覆着大概一码厚的清亮蓝冰,冰下还看得清那条小水流。在乌尔丁,虽然寒气逼人,我却见地面有一部分无雪,可见在离中央山脉那么远的地方,落雪之量是微不足道的。

十二月十九日我重回印度河谷,那天又下起大雪,距上一场恰好七天。河此时已全然封冻,而且结实得很:我的一个仆人是印度人,在雪暴里迷了路,到印度河边时没有照应该的那样折向左,而是径直走过河到了右岸一个村子,自己还不知道已经离了正路。

我没有像上行时那样沿左岸走,而是在卡尔塔什村——它又叫卡尔芒——上方约三四英里处踏冰过河,沿北岸走到离托尔蒂一英里之内。卡尔塔什下方约两英里处,河里有一连串急滩,几乎不间断地延伸一英里多,想必使河床的高度有相当的落差。卡尔塔什与托尔蒂之间河处处不冻,因为水太急,不易结冰。渡到左岸时我用了一只皮筏:那是一个六英尺见方的轻柳条框,搁在约莫十来个吹胀的羊皮或山羊皮囊上。这个单薄的玩意儿载上三四个人时,恰好能浮在水面。

托尔蒂与卡尔芒是我在斯卡杜以上的印度河上所见仅有的两座绳桥。造桥所用的缆是把柳条拧成的粗绳。每一侧用七条这样的绳合成平行的侧缆,两侧相距约一码,桥面便悬在其上。这些桥极其安全,不过因为结构通透,不惯走的人看着颇为可怖。造桥的原理,同印度各山地省份——自卡西山与不丹,西至印度河——所通用的相同;只是材料随地而异:最东处用藤,西喜马拉雅用绳(常用草或羊胡子草做),而在西藏连这种材料也没有,便用柳条代替。

在印度河谷许多地方,甚至在最嶙峋荒凉的地点,我也偶尔看见沙枣和杏的树长在沿河多岩之处,而那里分明从未有人栽种过。沙枣即便在隆冬也总是显眼的,因为枯叶并不在秋末落尽,而仍挂在树上。无疑,有时这些树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附近从前有过村落;可它们有时似乎也出现在根本不可能有过耕作的地方。不过我想它们的出现只能看作纯属偶然:它们数目太少,不能视为真正土生;何况这些树在巴尔蒂斯坦各村四周种得那样广、居民又那样普遍拿它作食物,偶尔在离其通常生长之处很远的地方萌发,也不足为奇。

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我到了斯卡杜,毫不费力地租到一所大得足以容下我全部人马的房子。我在此驻留两个月,得以作了一些温度计的观测,并在这整段时间里留意天气的情形。斯卡杜海拔约七千二百英尺。冬天可以说是自十一月二十八日开始的,那天下了第一场雪。自那时起,雪不断地落,间隔自两三天到一星期不等。最初几场极轻,不过一两英寸深;可量渐渐加大,到后来每场都有四至六英寸。到二月中——此后新落的雪已微不足道——积雪的总深度是十五至十八英寸。

每场雪之后,天气通常转为明朗平静,天空晴澈无云。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摸上去也暖得舒服,而气温则升到接近、或略高于冰点。冬天的前段,雪化得很快,开阔谷地里的地面一般在下一场雪之前差不多就化净了。可一月初以后寒气增加,除了最向阳的坡,雪便长留不化。太阳似乎力量小得多,除了岩石与踩实的小路,几乎不化。雪因蒸发而减少的量往往相当可观。

斯卡杜所记到的最冷,是二月八日拂晓,那时华氏温度计是零上半度。整个冬天日出时的平均温度是十九度半,下午两点是三十三度又四分之三。自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一月三十一日这一段的平均温度是二十七度半,自二月一日到二十四日是二十五度又四分之三。寒气之增主要在于夜间温度的下降,因为两段时间里平均最高温度相差不到一度。

落雪之后头一两个晴日,早晨温度往往极低,白霜极多;而除了这种时候,白霜根本不见。平地的地面覆着浓雾,要到近正午太阳才驱得散。到第二或第三天,天空便转为灰蒙,太阳被高空一层薄云遮去一部分。这种灰蒙持续期间,气温总比天色清朗时高。这种灰蒙的天气有一两次被狂风吹散,而开阔的平地上并未落雪;不过更常见的是它渐渐加重,直到天空密密地、厚厚地阴下来,雪又开始落——大概以夜间最多。

冬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雪一律是极细的颗粒。直到二月下旬、春天迅速逼近时,才落起大片的雪花。我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现象:天空全然晴朗、地面空气全然不动时,却有少量极细颗粒的雪落下。晴朗的天气里几乎不化雪,辐射所生的寒似乎抵消了日光的作用;而与此同时,雪因蒸发而迅速减少——天色阴沉时则不然。

开阔平地上的落雪,显然远少于斯卡杜四围的山上。落雪较大时,陡峻山坡上的雪常常下滑。这些雪崩难得看得见,可雪体移动的声音像远雷一样,一天常常听见好多次;雪暴止后,还能看见它们留下的裸露之处。天气安定时,风一般极轻,顺印度河谷吹上来;雪暴时则通常猛烈,风向也极不定。风暴多半自西南来:那个方向带水气的上层气流,被干冷的北风凝结下来。

我的采集品在将近五个月几乎不停的旅行中积得极多,也乱得厉害,所以我很庆幸有机会抽时间整理,并且毫不费力地把两个月的休息时间排得满满的。雪从没有深到妨碍我按时活动,所以我很快就熟悉了城郊所有的路,并且四处察看黏土的崖壁搜寻化石,却没有(像我本有几分指望的那样)发现任何哺乳动物的遗骸。同列城的交通整个冬天都通着,所以我能同斯特雷奇上尉通信——他在考察了印度河自中国边界往下的流程之后,正在那里过冬。靠他的帮助,我把已经用完的茶与糖都补充上了。自列城弄来的糖极好;砖茶的品质虽不算特别出众,可在没有更好的情况下,也尽够用了。别的供应在斯卡杜不难得到,羊与面粉都很充足。供作柴薪的木头几乎全是沙枣,因为这地方没有野生的林木。

斯卡杜的塔纳达尔是克什米尔古拉伯·辛格大君的属员,是全巴尔蒂的总督;不过他是借当地的伊斯兰教首领、也就是拉贾们来治理的。有几处地方,凡不曾抵抗锡克人入侵的,原来的统治者便获准保留其位;别的地方则作了更动。在斯卡杜,现今的拉贾穆罕默德沙曾因与父亲不睦而流寓克什米尔。他是个孱弱多病的青年,没有他父亲的魄力——维涅当年在斯卡杜的东道主正是他父亲。巴尔蒂的居民虽然语言与相貌都属西藏,却都是伊斯兰教徒;他们同列城以东的西藏人(那些人自称「博特人」,即博特地方的居民)不同之处,在于身量较高而体格不那么壮实。据告他们的语言同列城的差别颇大,不过只是方言之别而已。

第十章

离斯卡杜往伦杜、吉尔吉特的变乱、科阿尔杜、卡马尔、进入印度河谷的狭窄段、难行的路、印度河以南的山脉、伦杜纪述、塔瓦尔、雪崩、冲积层、索桥、村落、刺柏、乔松、岩石、植被、回斯卡杜、巴尔蒂的农事、马球之戏、猎石鸡、希格尔谷、往克什米尔之行、德拉斯谷、卡尔布、德拉斯堡、马滕、越山口入克什米尔、巴尔塔尔、辛德河谷、索纳马尔格、加甘吉尔、贡德、甘甘、甘德尔巴尔、进入克什米尔主谷、克什米尔城、克什米尔纪述、湖积层、暗色岩的山、湖、气候、植被。

直到二月二十五日,春意才明确到足以让我动身而有几分遇上好天气的指望。那天我自斯卡杜出发,打算沿印度河往下、朝伦杜方向走八到十天的路。伦杜这一区可以理解为印度河谷狭窄段的全部,自斯卡杜平原的西端起,到该河转向南流的那个大弯为止。沿印度河谷这条路只有冬季才有许多人走,因为它全然不能通马,连徒步的旅人也极难走,所以夏天人总宁取翻越山口往哈索拉去的那条路。而在我动身的这个时令,我别无选择,因为那些山口仍被厚雪覆着。

对我的目的不巧的是,吉尔吉特的居民自入冬以来一直公开举事,并且围攻了古拉伯·辛格置于谷中一座堡里的守军。斯卡杜的塔纳达尔几次想派兵去解围,可该处的守军太弱,他只能抽出极少一部分;而在全国各区强征来的巴尔蒂人,显然无意去同吉尔吉特那些更剽悍的居民、以及洪扎与纳格尔高谷中那些劫掠的部族作战。整个冬天,五十人、一百人的大队不断到斯卡杜来,又尽快被打发往乱区去;可据告其中大多数在队伍到达目的地之前很久,就设法开了小差,回到自己村里、或别处的藏身之所去了。

我在斯卡杜那块岩石稍下方乘渡船过了印度河,道路沿河北岸、穿过大片耕地而行。我在北岸所过的第一个村子科阿尔杜,田面上的雪比斯卡杜城里少得多,因为朝向较好。村民正忙着在雪上撒一层薄土,好让它化得快些。这个村子离斯卡杜约五英里,背后是极高的黏土砾岩与黏土体,形成极不规则、常常峭立的岸壁,搁在后面古老的岩石上。自斯卡杜望去,这些层极为显眼;可在村子里,一次只看得见极小的一部分。

科阿尔杜以西,一道含大量石榴石的云母板岩脊逼近河边——河在这里靠谷的北侧流。沿谷而上的道路傍着这道突出支脉的脚,随后在平坦的台地上走约四英里。平地上仍覆着雪,可多岩之处、以及一切朝南的坡上,地面全然裸露。离科阿尔杜四英里,我经过极大的卡马尔村;田地在一面陡斜的台地上一级级往后升,那台地沿平原伸展近两英里。村后同科阿尔杜一样,是同一套砾岩与黏土层,成陡岸耸起。

卡马尔是斯卡杜平原北侧最后一个村子;过它约一英里,印度河谷骤然收窄,群山逼到河边。湖积黏土层毫不减薄地一直延伸到开阔谷地的尽头;在紧挨群山处,上面覆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漂砾,其中许多极大。开阔平原尽头那片细黏土,像是垫在一大片漂砾砾岩之下,而那片砾岩又延续进河谷的狭窄段。

河自开阔平原进入狭涧之处,河床的坡降似乎加大,水流也急得多。这个结果同努布拉与卡普卢两平原所见的全然相符。其实,狭谷一般坡陡、宽谷一般近乎平坦,这是如此普遍,以致几乎不能怀疑:地面的坡度同谷的宽窄、或者说被掏蚀的程度,总有某种关联。

出斯卡杜平原一两英里内,群山相距还够远,中间容得下一条狭窄的砾岩台地,道路便从上面走。可不久连这也消失了;此后直到我所到之处为止,印度河都在一条性质极一律的狭涧里流。河两侧的山极陡,而且就我在这样早的时令所能判断,几乎一律多岩而峭立。相隔很远才有一小片冲积台地夹在崖壁与河之间;更常见的是峭壁直接悬在水上,或是陡峭裸露、只不过不绝对垂直的岩石自水边耸起。河的石床、或悬在其上的冲积台地,难得能一次提供几百码的平路。道路一般不断地在相继的每一道脊上爬上爬下;为找到可通之处所须上升的高度,自高出谷底几百英尺到几千英尺不等。自斯卡杜到伦杜之间至少有八处或十处地方,道路要靠架在垂直岩壁上的梯子上下,或靠水平搭在崖缝上的木板跨越。所以这条路全然不能通驮畜或马,除了冬天旅人别无他路可走时,从不使用。

因为道路全然在印度河北岸、也就是右岸,那一侧群山的高度与面貌便看不清楚。这道山脉把印度河谷同希格尔谷分开;在伦杜境内,两者相距从没有超过二十五英里,而且在几条较大山涧的尽头有好几处山口可以翻越。那些山口当时仍被雪封,我既不能翻越,也无从确定其高度;除了这道山脊的最东端,其高度大概没有一处低于一万四千或一万五千英尺。

从道路较高处——那里高达八九千英尺——可以很好地望见印度河以南的山脉。它们自麓至顶都覆着雪,而且一般耸得极陡,以致较近的支脉把主脉完全遮住,只有在谷地比平常开阔之处,视线才得以往后延伸。偶尔可以望见极高的峰,看来至少有一万八千或二万英尺;不过整幅景象都被雪覆着,距离无法准确估量。印度河以南那道山脊既然紧挨河边,那么那个方向所见的最高峰,大概是在哈索拉谷以外。

伦杜的村落不多,面积也极小;可凡可利用的地方,似乎都被一小片耕地占着。那些台地一般远高出河面。在本区下段,侧涧较长,它们在那道极陡、使之落入印度河的坡之上,展成缓倾的开阔谷地。塔瓦尔与穆尔杜两村正坐落在这样的开阔谷地里,比紧挨印度河的任何村子都大得多。伦杜堡在河左岸,在一片大概高出河面二百英尺的台地上,几乎正对塔瓦尔谷的出口,离一条自南面群山下来的谷地的尽头不远;沿那条谷地有一条路翻山口通哈索拉。

自斯卡杜到塔瓦尔——那是印度河北岸一条侧涧里的大村子,几乎正对伦杜堡——按道路算约四十英里。因为走完这段用了五天,平均每天只走八英里;然而路既难走,每一程都显得漫长,也确实觉得极累。路有很大一部分比斯卡杜平原高得多,所以我在山上一切较高处都遇见大量的雪。印度河谷里融雪进展很快,到三月初,朝向好的地方八千英尺以下已无雪。

融雪使雪崩不断:雪自山涧的陡坡上滑落,一经动起来,便以不断增加的势头推进,直到最低处。整天里群山都回响着落雪之声;雪崩多半发生在山涧里,难得看得见,不过偶尔(在山涧终于峭壁之处)可以望见它们像瀑布一样自崖面倾泻而下。每一条汇入印度河的大山涧里,我都见到一道这样巨大的雪崩,并得以看出它们是由一团团雪球堆成的,球径自一至六英尺不等,中心常裹着岩屑。这些雪流有许多不下四五十英尺厚。在印度河的高度上,它们此时已极软,显然正迅速融化。

伦杜许多地方可以见到极分明的漂砾砾岩的迹象——那条峡谷「也许」一度被它完全填满;不过多数地方山坡极陡,它难得有安身之处。村子所建的那些台地全由这种冲积物构成,上面往往覆着极大的搬运来的岩块。在西里与拜查之间,我见到好几块长不下六十英尺。在塔瓦尔谷的上段——那里比印度河上游的山涧平坦——可以见到大量黏土与漂砾的堆积,高达海拔至少八千英尺,因为它形成的山丘比村子高一千英尺,而村子比印度河至少也高这么多。

塔瓦尔村所在的那条谷地,缓缓倾向印度河,直到近末端处,忽然沿一道极陡的漂砾斜坡极陡地落下去;那道斜坡像是把整个谷口都堵住了。这道陡坡的坡度极大,只能绕着极曲折的路下去。耕地的下缘与陡坡的起点之间,谷地极不规则,填满成堆的漂砾,形成长长的低丘。这条谷里碎屑堆的样子极可注目,很像一道古冰川留下的冰碛——那冰川曾一直伸到如今耕地的尽头,并把覆在它上面的漂砾推落下面的深谷。

印度河上有一座柳条索桥,自北岸的村子通往伦杜堡。我自塔瓦尔下到这座桥,为的是测水的沸点,好约略得出河床的高度。桥架在河极收窄的一段,那里河在自水面耸起几百英尺的垂直岩石之间流;而自塔瓦尔到桥的路,是沿着陡崖的壁面、经一连串梯子下去的。

据水的沸点,我估计这座桥——它比河面高一百英尺以上——海拔六千二百英尺。这表明自离斯卡杜以来河面下降了约一千英尺;或者说,自伦杜起算(因为河在出斯卡杜平原以前流得极平缓),按道路是二十九英里,而沿河的距离我想不过二十英里——道路因翻越山脊而极其曲折。这相当于每英里落差约五十英尺;对一条流量如此巨大的河而言,这确实相当可观,不过也不过是它一路湍急奔腾的情形所显示的那样。

伦杜的村子虽多半很小,果树却极多。杏仍是最常见的;不过也有许多很好的核桃,还有不少葡萄攀在树上,其藤干之粗很可注目。柳极常见,杨有两种;偶尔还有一株围径与身干都极大的悬铃木——夏日那过于强烈的日光,在这样深而多岩的峡谷里必定热得难当,这树无疑能给人极受欢迎的荫。柳与杨已经显出生机,花芽几乎要开;别的树则似乎仍全然沉寂。

伦杜全境的山上,刺柏〔注一〕相当常见,无论在较高的脊上、还是在紧挨河的涧底,似乎都很自在。它一般成低丛,不过我偶尔也见到小树;有一次在紧挨河边、近一个村子的平地上,见到一株大概四十英尺高的大树。幼株抽了不少新梢,上面覆着较长、开展的针状叶,同成株那种短而贴伏的鳞叶很不相同。

伦杜还因出产另一种松柏——其实是真正的松,即乔松——而可注目;它在河南岸好几处成小林,海拔自八千到一万英尺。最初是在西里村对面见到的,不过伦杜堡上方更多。有一两株长在紧挨河边、北岸的地方,所以我得以采到标本、定出种名。这种树的出现,必定表明此处湿气比印度河上游更重;所以伦杜正是西藏气候与东旁遮普气候之间的过渡之地——印度河出山之后便进入东旁遮普。

伦杜的群山含大量花岗岩,在堡对面那座桥处成极大的体。在那里,花岗岩占着紧挨河的峡谷下部,而山的较高部分则由片麻岩或黏板岩构成,有时渐变为砂岩,或是一种结晶度很高的镁质岩。花岗岩主要由石英与云母构成,石英与长石都是白的,云母黑而结晶良好。层状岩石总是变质很深,并被花岗岩的侵入破碎错动到极大的程度。

塔瓦尔与伦杜堡以下,印度河谷仍极狭窄难行,到托克的村子与设防哨所便不再有人居住;那里驻着几名兵,以保持同吉尔吉特的联系,并在那一边有入侵时报警。自此往西,直到东面围住吉尔吉特谷的那道山脉为止,据说谷地全然是荒漠。吉尔吉特的乱局使我放弃了继续朝那个方向前行的本意;所以我只在塔瓦尔以西走了一程,便发现河所流经的那条峡谷荒瘠无趣,觉得不必再去托克,于是折回斯卡杜,三月十一日到达。

我本很愿意有机会观察伦杜谷的植被性质,可惜时令不宜。栽培的植物同斯卡杜的没有分别,灌木植被也大半同印度河上游常见的一样。有一种梣,花刚开,叶却全无,像是新鲜之物;不过它大概就是我在金诺尔与斯皮提已经采过的那一种。我所见的亚热带植物的痕迹,只有多枝柳穿鱼、一种灌木状的香茶菜(此时无叶,我猜是皱叶香茶菜),以及几茎枯萎的高大芦苇状禾草,是甘蔗属与蔗茅的种类。夏天无疑会出现多得多的种类;而一份完整的伦杜植物名录会极有价值,因为它可以说明两者之间的联系:一边是拉达克那种渐与西伯利亚相接的高山植物群,一边是阿富汗群山的植被——那里的植物大体同波斯与小亚细亚的相同。而且经由这一带、沿印度河谷往下,还通向第三种植物群,即旁遮普与信德炎热干燥平原的那一种;它几乎不变地沿俾路支斯坦与波斯的沿海地带,一直伸入阿拉伯与埃及。

回到斯卡杜,我见平原上的雪几乎化尽,只有朝北的岸上还留着一点。不过谷南侧的群山仍自麓至顶一片雪白,果树也几乎没有生发的迹象。沿水道则春意较显:一点龙胆和岩荠已经开花,多数春季植物也开始迅速生长。

春回使全区的人都下田干活;在伦杜、也在斯卡杜一带,我得以见到农事是怎样进行的。地上的雪一化净,便把上一年积下的肥——牛棚马厩里的东西混着各样杂余——用小筐运到田里,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再用手匀匀地铺开。田有时事先犁过一遍,不过更常见的是仍保持着上一季收获后的样子。

肥铺开之后,便犁进土里。犁通常由一对公牛拉,全用木头做成,前部钝而中空。犁铧是一块锋利坚硬的木头,穿过那个空处,伸出几英寸。这块可拆的木头干主要的活,损坏了也容易换。犁过之后撒种,再耙地。耙是一个木框,上面压石头,却没有齿;或是一块压了重物的厚板;有时干脆是一丛带刺的灌木,上面压几块大石。耙一般由一个人拖着,他还用脚踩碎那些太大、耙不碎的土块。耙要一遍遍地来,直到土细到合用为止;空气干燥,这桩活便省力得多。随后把田划成一小方一小方的畦,以便灌溉;整个夏天都按时给水。

三月中,全区的头面人物在斯卡杜聚会,为的是某桩礼仪或庆典,其缘由我已忘了。我因此有幸看到了「恰乌甘」这种民族之戏——它来自波斯,维涅先生把它说成马上的曲棍球,这个定义准确到无须我再细述。巴尔蒂所有较大的村子里,都可以见到为这种戏辟出的四方围起的大草场,四周常栽着一排排美丽的柳与杨。

大约同时,斯卡杜的塔纳达尔邀我去看一场围猎,那是他安排来捕石鸡的:选一处这种鸟很多的地方,由人围成一圈,自四面八方合拢,渐渐形成一道直径大概一百码的密集人墙。圈里的石鸡被一个骑马的人惊起,自然朝围着它们的那道活墙飞去。于是众人大声吆喝、擂鼓、挥帽挥袍,把它们赶回来;它们被从这边赶到那边,末了筋疲力尽,又被喧闹弄得昏头昏脑,便落到地上,任人伸手捉住。那场面极为动人。所选的地方是一条多岩却无树的深谷。不过这次的收获似乎不如平常,只捉到六八只鸟。石鸡在印度河谷各处、其实在整个西藏,都是极常见的鸟。冬天山上覆雪时,紧挨河边、甚至就在村子附近,都能见到大量的石鸡;而人走近时,它们一般伏在石缝间一动不动。

最后离开斯卡杜之前,我用三天去看了希格尔谷;那谷由一条极大的支流灌注,该支流在斯卡杜那块岩石对面汇入印度河。希格尔河两侧山脉的末端山脊,在溪入印度河处一直逼到谷心。所以自斯卡杜往希格尔的路要翻过暗色片岩的低丘,在填满大片冲积物的干谷间盘绕。一种水平成层的粗砂岩形成五十英尺厚的层,与含许多带棱碎块的黏土砾岩层交互成层、并被其覆盖。那砂岩同我此前在斯卡杜那块岩石顶上所见的极相似,下面垫着较薄的蓝灰色硬结黏土层,全然不含化石,样子也同我在西藏所见的任何沉积都不同。这些湖积地层占着道路所经那条谷地的两侧。自那道低丘的顶上,道路迅速下到希格尔平原耕地的高度。希格尔河在一条宽阔的砾石河道里分成许多支流淌;低矮、多草而泥泞的地带沿溪分布。高出这些五十英尺的,是冲积台地;它们沿河左岸不间断地延伸五六英里,宽自四分之一英里到一英里有余。台上几乎全是耕地,辟成梯级一级级上升,田间散布着一连串小村子。无数小溪自山上下来,灌渠四通八达。犁地是村民普遍的活计;而款冬的黄花,到处在溪边黏土的岸上绽开。

希格尔堡紧挨谷东侧的群山,那里有一条颇大的溪流出山。维涅先生就是沿这条溪上到东面高山脉上的一个山口,再下到希约克河畔的布拉加尔村的。这条谷地在希格尔平原上的出口处,有几百码极为狭窄;可入口稍上方便大为开阔,山的两翼覆着大量冲积沉积,贴在两侧的岩面上,确实高达溪上一千英尺。那些层有时、但难得有层理,面貌极不一致:粗砾岩(有时带棱漂砾,有时磨圆石块)与粗细的沙、以及层理极细的黏土交互成层。没有见到任何化石。

夏天希格尔河的流量必定极大,因为它自穆兹塔格、也就是昆仑的雪山上下来,而它各支的谷地里有巨大的冰川下伸得很低。沿其中一条溪,有一条可通的路越过一片巨大的冰川通往叶尔羌。我在斯卡杜遇见过一两个走过那条路的人;不过如今那路全然无人走,因为极不安全——住在洪扎谷的那些剽悍的伊斯兰部族好劫掠。据说那是一条极难走的路,要在冰川面上走好几天。

三月三十一日,我最后一次离开斯卡杜。人们料想,等我到德拉斯与克什米尔之间那个山口时,它该已容易通行了。到德拉斯为止,我走的路同十二月间两度走过的相同;除了春回的迹象之外,同那时所见大致一样。斯卡杜平原田里的麦与大麦已有一两英寸高,杏的芽刚开始胀,柳几乎已经开花。

在戈尔与纳尔,谷窄而热量更为聚集,庄稼长得早得多;有些杏花的花瓣已开始绽开。野花也开始萌发:溪岸上有一种堇菜开了花,还有一种报春花和一种点地梅。再往上过了帕尔库塔,时令又晚些。山坡上一切较大的沟里,仍留着雪崩下来的大片雪堆。自我离斯卡杜那天起,河水一直浑浊;到四月四日、我到卡尔塔什那天,浊得厉害,据说水正迅速上涨。

四月六日我进了德拉斯谷,在乌尔丁通扎营,那里还有几片雪。七日我行十英里到哈尔达斯。这里约九千英尺,春天几乎还没有开始。果树毫无生机;田虽犁过,谷物却还没有萌发。德拉斯河谷自乌尔丁以上四五英里的比莱尔古村开始展开。一旦有了足够的平地,沿河便出现砾岩层、以及较少见的细黏土层。比莱尔古村四周的杨、柳与杏,同印度河谷里一样多;可过了它,谷地的坡降颇大,到哈尔达斯树便很少了。比莱尔古以上雪量大增,谷地两侧的对照极为鲜明:在哈尔达斯,背阴的坡全然雪白,而朝南的坡只有几片雪。

四月八日我行八英里到卡尔布。随着前行,我见雪多得多;不过路一般没有雪,只有雪崩下来的山涧里例外。这一天后段,所有山涧里都是如此,而且往往极深、极软而难过:只要略离踩实的小径,我每一步都陷到腰。这些雪崩被河截断,形成十五或二十英尺高的雪崖,其中可以清楚看出这雪体是怎样由一次次崩落、同落雪交替而形成的。还有一两处雪崩仍横跨河面,河便在冰桥底下流。卡尔布以下三英里,自进德拉斯以来一直作为岩石的花岗岩,被一种特别的板岩所取代,看来是镁质的,也许是角闪石板岩,渐变为、或含有粗砂岩的层。

在卡尔布我被耽搁了一天,因为塔纳达尔没料到我这么早到,脚夫还没有备齐。那里天气极不安定;四月八日与九日的傍晚和夜里下了不少雨,九日尤甚。风暴中风向极不定。地上仍覆着一英尺多厚的雪。十日早晨阴沉,可随白昼推移云散开了,下午明丽宜人,微风顺谷而下。

四月十一日我到了德拉斯堡。最后十英里雪连绵不断,深两三英尺,不过总有一条踩出来的路。气温远在冰点以上,融雪进展很快。见到不少普兰戈斯——它显然是常见的野生植物(在克什米尔许多地方也是),枯萎的花序从雪里探出来。我也见到村子里贮藏的干草中有极多这种草;那些干草似乎是把草甸上一切植物不加分别地割下来的,而不像我从前误以为的那样只有普兰戈斯。

我上一回的旅程到德拉斯为止,所以前面的路于我是新的;可整个地面仍覆着雪,地表的性质我看不出多少。德拉斯堡海拔约一万英尺,坐落在一片开阔、几乎平坦、颇有些宽度的平地上,四周是低丘。较高的山在两侧好几英里之外,极为陡峻。平地上散布着几个村子,离那座堡有些距离;堡孤零零地立在一条小溪边,就在它汇入德拉斯河之前。

过了德拉斯,因为往山口去的路几乎无人走过,便没有踩出来的小径。早晨雪又硬又实;即便在下午,尽管午间日头很暖,脚也只陷下三四英寸。随我前行,雪深迅速增加。堡上方两英里,平地收成一条狭谷,河道变得极多岩;水流也极急,河床的坡度显然相当大。到派因德拉斯村四周,谷地又展开。过村不远,我在一座雪桥上过河;那雪桥至少四十英尺厚,覆盖河面一百码以上。这片雪体同周遭的地面连成一片,看去完全结实。走了十英里,我在马滕扎营;那是德拉斯最后一个村子,是一小簇石屋,在河东岸、离河半英里,就在一座极陡的峭壁山脚下——那山在村子上方耸起好几千英尺的绝壁。据水的沸点,我估计马滕海拔一万零七百英尺。

四月十三日我翻越山口进克什米尔;因为据说路程颇远,我约在清晨两点半动身。前一晚天色阴沉,风一阵阵不定地刮,天气看来不大妙。凌晨两点天很黑,也全然无风;我动身时落着小雪,不过还不足以使我停下,因为我指望天亮雪就会停。不巧恰恰相反:雪迅速加大,到四点钟已下得很大,一直下到下午。没有风,空气很温和,所以我并不觉得冷。雪面即便在早晨也略软,因为夜里有云,不曾冻硬。四点以后雪下得极大,新雪很快积了好几英尺,我们每走一步都陷到膝盖以上。几乎没有坡度,路看去全然水平。天亮前向导们竟迷了路,我们被自己的脚印弄糊涂,兜了半个多钟头。指南针也没有用,因为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直到天亮以后我们才重新找着路。

天亮后一切仍无起色,因为大雪把视野完全遮住。不过带路的人似乎认得出山的轮廓,一路走得毫不迟疑。谷地里满是雪,把地面一切起伏都盖平了。河常常被大片的雪完全盖住,一盖便是一弗隆以上而不间断。我们的路常常跨过它;而到后来,在登上山口脊顶之前的好几英里里,那条溪完全被埋住了。

约在正午,雪下得轻些,我们得以看见四周。谷宽自半英里到一英里,两侧陡峻的群山耸得颇高,峰顶我想至少有一万六千英尺。山坡上见到一片片的柳与刺柏。路看去仍全然平坦。谷地拐了几道弯;在登上山口脊顶之前,我们最后折向右,而那脊顶的升高几乎不可觉察。

下坡起初平缓,可很快变得极陡,沿着填满整条狭涧的一道雪坡而下。两侧的岩壁起初裸露,不久便点缀着桦与松。自山口顶下二千英尺,一路不曾间断,直到我到了辛德河岸;那条河流经克什米尔最北的一条谷地,与主谷之间隔着一道高峻的山脉。在这里,一片与松林之间只隔一条小溪的平地上,我见到一间木屋,埋在雪里一直埋到屋顶——雪堆在屋子四周,大概是从屋顶上推下来的。巴尔塔尔的雪并不深,大概只比当天所下的多一点点;佐吉山口克什米尔一侧的第一个歇脚处,就叫这个名字。

我这一行人都挤进了那间木屋;可我不喜欢那一屋子转眼就弥漫开的烟——烟浓得连屋子对面都看不见——便叫人清出一块地方支帐篷。傍晚下了一阵急雨,天黑后不久又下起雪来;天还远没亮,我就被帐篷脊杆的断裂声惊醒——它在一英尺半厚的积雪下塌了。倘若它一下子塌下来,我大概要被埋到天亮,因为我离得太远,喊不应人;我只得起身唤人来帮忙,把床搬进木屋去。

十四日整天不停地下雪,我的人不肯继续赶路;可十五日天晴了,我很乐意动身,因为巴尔塔尔那间木屋实在是极不舒服的歇处。路沿辛德河而行;那河朝西南流,穿过一条深而颇为开阔、只部分有林的谷地。森林一部分是松,一部分是落叶树。落叶树中我认得出桦、杨和柳,它们构成林子的主体,不过无疑还有许多别的。松主要是乔松;银杉与云杉也有,可我没见到雪松,也没见到杰拉德松。在谷南侧沿河的平地上,树木成界划分明的一片片林子,其间隔着大片空地;在这一侧它们也高高地长到山上,而北侧的坡则是裸露的。

离巴尔塔尔七八英里,我在一个叫索纳马尔格〔注二〕的地方找到一所无人住的房子,那里有一座桥跨过辛德河。一路上雪连绵不断,随我们沿河下行而渐薄。到索纳马尔格前一两英里,溪流逼近谷北侧的群山,几乎不给道路留出通道,路有一段傍着陡崖的脚。在这里刻蚀山坡的一条山涧里,我有机会看见一次雪崩下落。横过那条山涧时,我听声音便知道有雪崩逼近,却有充裕的时间在它靠近之前退到安全处。等雪崩进入视野,那条又窄又深的山涧便被大小不一的雪球完全填满,接连好几分钟不断流过。这股雪流终止在河里,河面很快就有三分之二被巨量的积雪堵住。

在索纳马尔格,辛德河骤然折向南,进入一条多岩的峡谷;水流在陡斜、极多岩而多急滩的河床上迅疾而下。四月十六日早晨离索纳马尔格,我过了河,走了一英里半无树的平地——仍覆着雪——便进了一片稀疏的松与银杉的林子,一直延续到峡口。那银杉(喜马拉雅冷杉)是一种挺直的好树,枝条短而水平或下垂,叶长极不一致。

真正进了那条狭峡之后,我发现许多地方仍被雪堵着——雪自狭窄的山涧里崩落下来,积在河床上。我们三次在雪床上过河。不过因为下降极快,气候变得也快。走了四五英里,除了雪崩堆积的山涧之外便没有雪;末了连这些也几乎化尽。不过我歇宿的加甘吉尔村,河右岸仍有一片片雪;而朝北、因而背阴的左岸,雪仍一直覆到河边。

在加甘吉尔村,辛德河恢复西南之向,谷地较为开阔,河床的坡降也不那么陡。村子海拔约七千九百英尺,所以自索纳马尔格下降大概不下一千英尺,而距离是九英里——落差相当可观。这一天路程后段,植被的面貌有很大的变化。桦与柳一路都常见,到后来却杂着许多别的乔木与灌木,都开始显出生机。榛和一种荚蒾正盛花,都还没有叶;空旷处也有几种草本植物开了花,最多的是一种秋水仙(以其鲜橙色的花而可注目),还有一种秀丽的玫瑰紫色紫堇,同东欧的一个种极近,甚至就是同一种。不过这一带总的样子仍很有冬意,因为松很少,林子便全然无叶;而生发的迹象虽近看分明,在整幅景象里却并不惹眼。

加甘吉尔是我所走这条路上克什米尔的第一个村子,我在这里得以遣返一路随我而来的德拉斯脚夫。遣散与付酬占去我四月十七日的大半天;而那天又下雨,我便到十八日才离加甘吉尔,行七英里到贡德。路仍循辛德河,这一天我两次过河。谷地一路都颇宽,有许多可耕地,两侧还有不少荒废的村子。右手的山一律无树,常常多岩;左手的则林木直到顶上,而且越高林越密。这一天前段,有几条山涧里仍满是雪;背阴的一侧也有不少成片的雪。再往前,谷中的雪已全然消失,山坡上却还很多。随我前行,耕地越来越广,谷地的样子也变得极其如画:中间是一条宽阔的田畴与果园之带,两侧的山陡然耸到极高。果树主要是核桃、苹果和杏。沿河偶有杨树林,可这一天我没有见到桦。比前一天开花的春季植物多得多;十字花科是占优势的一科,不过我也采到荆芥与顶冰花的种类,还有一种秀丽的小郁金香。这一程后段,一种矮小的灌木状扁桃极多;而福尔克纳所称的总苞福瑟吉花——那是金缕梅科的一种植物——正要绽放,在河北岸的山上结成密密的矮林。虽然多数植物于我是新的,我仍认出了若干在印度河谷出现过的种类。高大刺柏在多岩处常见;而茶藨子与蔷薇,同斯卡杜常见的是同样的种。

十九日,路仍循辛德河;那河此时因大雨而大涨,成了一条湍急的洪流,穿过一条开阔的谷地。山与溪之间夹着不少平地,辟成梯田,显然宜于种稻,眼下却光着。我遇见许多极有意思的植物。款冬极多,长在沿河的砾石地上。阴凉的林中常见一种獐耳细辛,开白色小花,最初是福尔克纳博士发现的。较向阳处,一种报春花和一种点地梅正盛开。在空旷的沙土上,西伯利亚那个奇特的属——角果毛茛——的一个种,是极惹眼的新鲜之物。较高的山上仍有乔松、云杉、银杉与雪松的密林,杂着红豆杉和高大刺柏,还有许多落叶树,其中我认得出的很少。走了十二英里,我在甘甘扎营,那里海拔约六千英尺。

第二天我原地不动;二十一日继续前行九英里到甘德尔巴尔,那里已逼近辛德谷展入克什米尔开阔平原之处。随着前行,谷地渐宽,也更折向南。有好几片几乎平坦的可耕台地,或者说阶地,一级高过一级;台地之下,河流经一片宽阔多石的平地。右边的山高而顶上积雪,大为后退;左边的则高度渐减,林木渐稀,末了只剩覆着灌丛的低丘。路极其秀丽。起初沿河右岸,穿过很好的矮林,走在镶着溪岸的美丽草甸间;随后过到左岸,攀上那些低丘,进了一片很好的林子,林中杏、梨与樱桃都正绽花,而且看去全是野生的——不过它们大概是从附近的村子里蔓生到林中的。到后来我们出到一片略高、朝南倾斜的台地上,上面覆着灌木与许多果树,这里那里有一个村子,还有大片耕地。辛德谷同克什米尔平原相接之处,谷宽好几英里,显然耕作极丰饶。克什米尔平原之广远出我所料;它南侧的群山仍覆着雪,望得见,却在相当远处。

贡德以上,辛德河谷人烟极稀,荒村与弃耕显示人口正在减少。可谷地下段却人烟极盛。村落既多且大,房子也好:它们通常全用木头、或部分用木头造,高高的斜屋顶或苫草、或覆木板。耕地全都建在冲积台地或岸上,大概同西藏谷地里的那些相类;不过因为它们一般以覆着灌丛的斜坡为面,其构造不像那个较荒瘠之国的台地那样容易判定。

四月二十二日早晨,沿低丘脚走了半英里、绕过最后一道突出之处后,我进了克什米尔谷地。这座「著名的山谷」全然不如我依先前的记述、依辛德河谷尽头的景象所形成的期望。第一印象是颇为失望。它远说不上林木丰茂;而谷心沿河一带地势极低,显出一种不受用的沼泽气象。往城里去的路——离甘德尔巴尔约十英里——走在一片高起的台地上。有几个村子,悬铃木、柳与果树这里那里散布着,却远说不上多。台地上大体覆着一层绿毯,此时点缀着千千万万的蒲公英和别的春花。左边的山起初极低,渐渐升高,一路嶙峋裸露。快到城里时,我骑上一头象——那是照东方通常的礼数,派来迎接预期客人的仪仗之一;因此我看这座城,比骑着我那匹拉达克小马穿城而过要看得清楚得多。穿城而过之后,我被引到谢赫巴格——那是杰赫勒姆河畔、城东端的一座园子——住进园中一座亭子里。

克什米尔城看来极大,人口似乎也极稠密。它的长远过于宽,因为南有杰赫勒姆河、北有一个湖把它夹住。城的主要部分在杰赫勒姆河北岸,而对岸有一大片郊区,围着谢尔加希——也就是本国统治者设防的宫殿。街道一般窄到只有少数几条能通象;房屋多半有好几层,用木构架造,底层是石,上面各层是砖。没有什么极著名的建筑;而穆克罗夫特已有详尽的记述,我不必再细说。河上有许多桥,都用雪松木造。

克什米尔这一省、或者说这一国,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四面被高山环绕。它是贝哈特河、也就是杰赫勒姆河的河谷;南面有嶙峋而常覆雪的山脉把它同杰纳布河谷分开,北面则有西喜马拉雅的主轴把它同印度河流域分开——那主轴起自冈仁波齐诸峰,把萨特莱杰河与杰纳布河的流域同印度河流域分开。环绕克什米尔平原的群山极高。北面的山朝南一面大抵裸露嶙峋;而南面的山自平原望去,则壮美地覆着松与落叶树的森林,几乎一直下到山脚。谷地两侧的山都高过万年积雪线,不过北侧的要高得多。有许多横谷深入这些山中,下段耕作很好,再往上则是极壮美的山景。谷地南侧有许多山口,高自一万到一万四千英尺不等,越过主脉通往杰纳布河谷与印度的平原。朝北只有两条常走的路:一条经加里斯山口往哈索拉与德奥楚,另一条沿辛德河谷往德拉斯。谷地东端有一道高山口翻越群山通往瓦尔德万谷,自那里行人往左可到卡尔吉尔与印度河,往右可到杰纳布河谷中的基什特瓦尔。

克什米尔那片平地、也就是冲积平原,海拔五千三百英尺,长约五十英里,宽不过十或十二英里。它起自伊斯兰纳巴德近旁——谷东端群山最后的支脉在那里消失——止于巴拉穆拉,在那里两侧山脉的分支又逼近河岸。杰赫勒姆河纵贯其全长;该河发源于谷东端,自平原这一侧蜿蜒到那一侧,一时冲刷着北面丘陵的脚,一时又自它们后退相当远。杰赫勒姆河水流平缓,而且在整个平地上、上溯到伊斯兰纳巴德,都可通载重颇大的船,所以它是本国交通的大动脉——尽管地面全然平坦,这里却不知有轮车。在伊斯兰纳巴德它还是一条极小的溪,顺流而下则由两侧不断汇入而渐大。克什米尔城附近,它宽五十至一百码,常常极深,即便在最枯的季节也很少有能徒涉之处。

克什米尔平原显然一度是一个湖的湖底:一层细的黏土与沙质地层占着地面的大部分,较少见的则部分硬结成松软的砂岩。偶尔也见到松软的含砾砾岩;而在辛德河下游许多地方,有一种含水磨圆卵石的硬结砾岩。这片湖积层形成高起的台地,高出河面五十至一百五十英尺或更多。许多地方,无论在杰赫勒姆河畔、还是沿自山中下来汇入它的侧流,黏土层都已被水力移走。在那样的地方,平原的地面较低,往往只略高于河面,上面是稻田、或未经排水也未耕作的沼泽地。

湖积黏土的台地在克什米尔叫作「卡雷瓦」。它们往往极干,一般不耕;可凡能取到水的地方,便耕作极精,出产繁茂的麦与大麦。我相信,只要妥为施行人工灌溉,平原这些较高的部分可以全部变得肥沃,因为土壤处处都极宜于种谷。这些卡雷瓦一般与汇入杰赫勒姆河的侧流平行,自山脚一直伸到被河切断之处。不过在谷地上段,有几片孤立的台地,都是水平成层的,我因此推断它们本来是连成一片的。其中一片在比杰贝拉附近,形成一座颇大的平顶山,四面都是低地。伊斯兰纳巴德附近有几座低丘,显然也是同一地层的残余。这些台地的沙与沙质黏土通常全然不含化石;不过我在克什米尔城附近、紧挨城中湖的塔赫特—苏莱曼山的侧坡上,在高出湖面至少三十英尺处,找到一层黏土,其中大量含有椎实螺与田螺两属的贝壳,由此断定了这些地层的湖积性质。

克什米尔以北喜马拉雅的主脉,就我自巴尔塔尔以北的佐吉山口越过的那一段而言,由变质片岩构成;它朝克什米尔平原下伸的一切分支,似乎也都由同样的岩石构成。不过沿谷地北侧,有一串暗色岩的山丘几乎孤立地自平原上耸起。乌拉尔湖附近的阿哈通,我相信是其中最西的一座;我没有去看过,只从它的圆锥形状、以及它同更东那些山丘外貌的相似,推断其构造。克什米尔城附近有两座这样的孤丘,由一种杏仁状暗色岩构成:一座是设防的哈里帕尔巴特,另一座是塔赫特—苏莱曼,高出平原约八百英尺。前者在城西北,后者在城东北。

克什米尔的湖、也就是「达尔」,在城北,自这两座山丘的脚一直伸到北面界住谷地的那道较高的山脉。它近于圆形,直径四五英里,不过只有北半开阔;靠近城的那一端被几个大岛占着,岛间有狭窄的水道,有些水道里水流颇急。湖水由一条颇大的溪流泄入杰赫勒姆河:那溪自湖的东南角流出,朝西沿着几乎与湖南缘平行的方向流近一英里,随后骤然折向南,在克什米尔城当中汇入杰赫勒姆河。这条溪显然是人工渠,而把它同湖隔开的那道堤,看来是为了使湖面保持在高于其自然高度的水位而筑的。这条溪在出湖处流经一条砌石的窄渠,杰赫勒姆河水位低时,有好几英尺的落差。另有一对闸门,在洪水、河水高于湖水之时,防止水倒灌回来。

辛德河与杰赫勒姆河汇口以下的乌拉尔湖,看来同城边那个湖相似,而且也同它一样,其广度一部分得之于人工。不过它的尺度要大得多。平原各处还有几片大沼泽,只消略施工程,也可变成湖;尤其是阿万提普拉附近的一片,春天完全在水下,夏秋却只是沼泽。

克什米尔的气候同喜马拉雅内地谷地的相同,只是因其位置极西而有所改变:这使它受到阿富汗、以及印度河下游山地诸国那种春雨的影响。冬天至少有四个月,一般落雪不少。三四月多雨;夏季各月大抵干燥晴好。印度那种季候雨不能说伸进克什米尔;不过据说七八月间阵雨与雷雨颇频。春秋两季是不卫生的时节。春天那种寒冷多雨的天气,侵害那些已因强烈日光作用于无人料理的沼泽所生瘴气而受害的人。本国长期受异族政府压迫,耕作废弛,正是沼泽地增多的缘由。河在汛期涨得高于冲积地最低处的高度,只能(像荷兰那样)靠沿河的人工工事挡住。由于疏于修葺这些「邦德」、也就是堤,一大片本可耕作的地方便被撂成了沼泽。

克什米尔开阔的平原上没有任何天然的森林,栽培的树也不多;悬铃木、杨与柳都常见,另有许多果树,主要是核桃、苹果、杏、樱桃和榅桲。桑也常见,其干标本同我拿来比对过的欧洲常见的白桑毫无分别。葡萄被牵引着攀上杨树,一直升到树顶,再自顶上垂下来。城四周常栽的一种朴树,我想是克什米尔一切树木中最富热带性的,因为它在外喜马拉雅较暖的谷地里很常见;不过我想它是南欧朴——那个种原产西亚与东欧,看来在喜马拉雅到了它分布的东界。

我到克什米尔时,果树正盛花;野生植被却进展极小,只有最早的植物开了花。春季的植物群性质极富欧洲色彩:不但属,连许多种都同我们本岛的相同。十字花科是最多的一个自然目;此外我还采到葶苈、荠、糖芥、葱芥、旗杆芥,以及独行菜、菥蓂、庭荠与大蒜芥的欧洲种类。别的常见形态有田牛舌草、麦家公、勿忘草、针果芹、毛茛、琉璃繁缕、泽漆,以及好几种婆婆纳。一年生植物中没有一种是印度的形态,虽然其中有几种也常见于寒季的平原上。灌木植被极为有限:一种刺柏(欧洲刺柏)、一种栒子、悬钩子、韦布蔷薇、枣、沙枣、瑞香,以及两种小檗,是最常见的。那座叫「所罗门宝座」的低山北面长着几株零落的乔松,是我在整个开阔谷地里所见仅有的松。

(原注一:这种刺柏在高度上的分布极广,在喜马拉雅较干的部分,一万二千至一万三千英尺处很常见;而在西藏某些夏季温度较高的地方,甚至高达一万四千至一万五千英尺。它就是瓦利克所称的高大刺柏;而就干标本所能判定的而言,它似乎同胡克植物标本室里那些标本相同——那些是佐维茨在卡拉巴赫与纳希切万所采、由菲舍尔寄给胡克爵士的。不过比贝尔施泰因所采陶里亚的高大刺柏标本则颇有不同,也许只是叉子圆柏的一个形态。)

(原注二:在穆克罗夫特的时代,这地方还是个小村子。)

第十一章

克什米尔近郊、城边的湖、沙利马尔园与迪拉瓦尔汗园、帕姆普尔、阿万提普拉、湖积黏土的台地、瓦斯特尔万山、古城、含贝壳与陶片的黏土、埋在黏土里的古庙、因陷落而成的湖、伊斯兰纳巴德、沙哈巴德、植被、韦尔纳格、巴纳哈尔山口、巴纳哈尔谷、热带植被、杰纳布河谷之上的山口、纳斯蒙、「珠拉」即索桥、巴洛塔、拉德凯达尔、卡蒂、兰达尔堡、米尔、基尔米奇、第三纪砂岩、「敦」、塞达、查谟。

我在克什米尔逗留期间,除了必不可少的礼节性拜会之外,主要的事就是去看近旁各处要地。我住在谢赫巴格,到河边、到通湖的那条渠都很方便。自城东端起,有一条宽路沿这条渠平行而行,长四分之三英里,两旁荫着极好的杨树,一直通到那座叫「塔赫特」的山;湖水泄入渠中的那个口子,就在山脚下。天气极好,春雨在我到前一两天就停了。克什米尔人是出色的船夫,居民有很大一部分住在水上;而城四周多数显眼的去处只能由水路到达,所以我雇了一班船工,在逗留期间几乎天天用他们。

我头一次出游是去那个湖,以及湖北岸那几座著名的园子;那些园子曾是历代皇帝的乐处——他们把克什米尔当作避开德里与拉合尔的炎热与烦劳的退隐之所。湖的南部极浅,我沿着狭窄的水道行船,水道把一片片高大的芦苇分隔开来,苇丛中最常见的是一种叶极狭的香蒲和一种芦竹。湖里有三四种眼子菜极多,正要开花;不过多数水生植物还刚开始萌发。我见到三四朵白睡莲的花,也勉强认得出荇菜、睡菜和菱——这些都是前人记述过的克什米尔土产。我很想找到莲,却不见踪影,只看见去年枯萎的莲蓬,许多浮在湖面上。

沙利马尔园与迪拉瓦尔汗园自湖边起,成一级级台地升上去。它们布置得极其板正:笔直的甬道彼此成直角相交,灌溉靠的是自中央一条长渠分出的直渠;长渠流经一连串砌得很好的水池,池中设有人工喷泉,逢节庆便放水喷起。几座精美的大理石亭子立在主要甬道的交会处。壮美的悬铃木是这些园子的主要点缀。如今它们荒废得厉害:凡不显眼的地方都被散乱的灌木和满地的野草占着,只有几条大道还勉强收拾得整齐些。

克什米尔谷地最大的美,无疑是环绕它的那一圈壮丽的雪山;不过首府近旁至今仍多的那些果园与花园,也是动人的去处,而且因为同周遭的荒瘠、同谷心那些沼泽的全然丑陋相对照,便更显其美。还有一点也不可忘记:当我们把早期旅行者的记述同今日谷地的面貌所给我们的印象相比时,须知克什米尔已不复是帝王时代的那个克什米尔了——一连串总督长期暴虐,他们唯一的心思就是尽量从不幸的居民身上榨取赋税,其结果只能有一个:耕作废弃、税入减少、民生凋敝。

五月二日我离开克什米尔城,取道巴纳哈尔山口往查谟和印度平原去。因为有好几天的路程要沿杰赫勒姆河(在克什米尔总叫它贝哈特河)而行,我雇了船,把仆人与行李运到伊斯兰纳巴德;而我自己一般走陆路、而且步行,以便看看这地方。我第一处歇脚是帕姆普尔,离克什米尔城七英里。穿过自城中朝西北伸去的那条壮美的杨树林荫道之后,道路绕过塔赫特山脚;那山的东面同杰赫勒姆河之间,只隔着一条几百码宽的低洼沼地。塔赫特以东,一串嶙峋的暗色岩山丘沿路排开;而这些山丘之外,较远的群山显然是层状的。路多草而全然平坦,穿过大片耕地;幼小的麦与大麦上滴着夜里下的重露。一种猩红的罂粟和侧金盏花是麦田里常见的杂草。

第二天我再走七英里到阿万提普拉。湖积地层自帕姆普尔稍西处起便在河岸出现,随我们东行而或多或少不断地出现;道路有好几英里穿行在一片高起的平原上,平原上全无树木,只有一部分耕作,其余覆着草。这片平原的地面被宽阔的横谷切开,那是流向杰赫勒姆河的小溪所形成的;这些横谷平坦,耕作很好,有些麦子已经抽穗。在台地最高处种着藏红花,畦作四五英尺见方,畦间以深沟相隔。那植物秋天开花,此时正叶盛。

阿万提普拉背后有一座高山,叫瓦斯特尔万;据雅克蒙所定,它高出海面一万英尺,也就是高出平原四千七百英尺。它几乎孤立地向前突出,不过背后有一道窄脊同谷北那道山脉的主体相连。五月四日我登上这座山顶,发现它全由暗色岩构成,一部分质地均一,一部分呈杏仁状。我上山所经那条开阔谷地的下部,有好几种巨大的伞形科植物极多,已经盛花。其中一种是普兰戈斯,结成四五英尺高的密丛。自这条开阔谷地我上到一道尖脊,脊下部多草而上部极多岩,沿它几乎走到顶上;可被一片峭壁拦住,只得钻进一条狭窄多岩的山涧,循涧而上才登上顶。顶多草而浑圆,覆着几片雪。山的北面仍积着大量的雪。自顶上所见极佳,那天各方面都好:克什米尔谷地的大部分铺展在远远的下方,一整圈雪山封住天边。北面的群山看得出层理分明。

上山途中最常见的植物是一种美丽的玫瑰色棘豆,和一种郁金香(星郁金香)——它的花全开时,像星一样张开。脊的上部见到几株乔松;近顶处一个凹地里有十来株红豆杉。顶上的植被一般并非高山性的,中带的多数植物一直伸到顶上;不过有许多秀丽的小春花,并不向下伸很远:一种报春花、一种马先蒿、一种龙胆、一种火绒草、一种紫堇和一种美花草,都在开花。山的北坡上,离顶几码之下便开始一片落叶林,此时还没有叶。起初树全是桦,再往下则杂着樱和槭;樱已抽新叶、刚结花序,槭则只能凭去年撒了一地的落叶认出。近顶处还见到几株七叶树。

阿万提普拉村一带,是研究克什米尔谷地湖积地层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因为那里有分明的证据表明:当地有一些沉积,比那些遍布全平原、因而是在谷中还是一个大湖时形成的沉积晚得多。阿万提普拉从前是一座极大的城,我相信是王国的都城;它建在一个深半圆形的湾里,形如剧场,两侧有两道低支脉围着——那两道支脉自紧挨其后耸起的瓦斯特尔万山伸出。

古城的废墟至今可见,是一堆堆石头,有些极大,可见曾有大建筑;可没有一处留下丝毫痕迹,可据以判定建筑的形状或构造。这些废墟绕着山中那个深凹处一周,到下面却戛然而止,毫无明显的缘由,沿山坡成一条全然水平的线。背后的山是一座孤峰,被无数山涧刻蚀着;那些涧除雨后立刻之外都是干的。所以,若不是我认为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城前曾有一个湖、而湖面恰与废墟骤止的那条水平线齐平,这地方作为一座大城的所在,便显得极不合宜了。

古城的废墟立在克什米尔平原的湖积黏土之上,因而年代晚于谷中被一个大湖占据的时期。就在古废墟前面、在它与杰赫勒姆河畔那个现代小村阿万提普拉之间,有几层细腻的褐色黏土,其中大量含有陶片,这里那里还夹着小块木炭与骨头。有一处在一条小涧的岸上——那涧当时大概把一条小溪送进湖里——我发现黏土中除碎陶片外还有许多贝壳,有淡水的,也有陆生的,而且都同今日杰赫勒姆河里、或谷中草坡上常见的相同。出现这些贝壳的地方比河面高五六十英尺。

这种显然极晚近的沉积,其面貌恰恰就是:倘若把如今紧挨克什米尔城的那个湖抽干、露出它的湖底剖面,所能见到的那个样子。那个湖里贝壳极多,而在城近旁它又成了各样垃圾的承受之所,碎陶片尤其多。在比杰贝哈拉镇附近河中的浅处,也正在积起类似的沉积:细泥里深处可以找到蚬的壳,混着碎陶、木炭、骨头和别的废物。

同这片极晚近的湖积沉积相关、而最可注目的一桩事实是:在杰赫勒姆河之上、现代村落稍西的平地上,有一座古庙的废墟部分埋在黏土里。两座庙的上部立在开阔的平地上,离河不远,却大概高出河面二十英尺,而且确实远低于山坡上含陶片的黏土所达到的高度;这两座庙在各方面都像伊斯兰纳巴德附近马尔坦德那片高台上的废墟。其中一座已全然成了废墟,构成它的巨大石块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环绕它的那道精美柱廊(同马尔坦德的一模一样)显然毫无损伤;可它整个被埋在湖积黏土之下,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三根柱子——是一八四七年坎宁安少校挖出来的。这三根柱子可以在一个低于今日地面的坑里看到,而埋着它们的黏土中含有大量陶片。

倘若这些庙(其年代我相信古物学家大致知道)同那座古城是同时的,那么——如果我设想当时有一个湖与城同在是对的——它们必定在建成之后不很久便被湖积的淤泥埋了。所以它们大概比城更古;因为埋着它们的那样大量的陶片,只有在人口极稠密的地方近旁才积得起来。我想它们今日的情形,有助于解释谷中各处那许多湖泊或沼泽洼地的性质与来历。看来分明:在阿万提普拉,在建庙之后的某个时期,必定在众所周知屡次震撼克什米尔谷地的那些地震之一中,地面发生了陷落。这次陷落必定是局部的,并不遍及全谷,它把庙所立的那片地变成了一个湖。后来又一次陷落、或是下游那些松散黏土层的逐渐蚀去,终于把这个小湖排干,使阿万提普拉一带成了我们如今所见的样子。即便现在,还有一片沼泽自阿万提普拉沿河往上延伸好几英里,春月里有一部分在水下。

在我看来,克什米尔平原各处屡次发生局部陷落,是唯一能解释这一带总体面貌的办法。各台地之间那些陡然的、宽而浅的洼地,看来太广大了,若无火山作用之助,决不是如今沿其流淌的那些细小溪流所能形成的。那些湖也比今日河面更深,在一个冲积之国里,这一点只有作这样的设想才解释得通;而既然众所周知,猛烈的地震许多世纪以来不时震撼这条谷地,这种解释便很有几分可信了。

五月五日我继续前行到伊斯兰纳巴德,离阿万提普拉约十一英里。瓦斯特尔万峰是一道长山脊的末端,那山脊把两条大谷地分开。所以正东面群山自河边后退,道路穿过一片沼地;因为近来大雨,这片地有很大一部分仍在水下,其余则辟成田,准备种稻。再往前,湖积黏土的崖壁又自河边垂直耸起。好几条溪自两岸汇入杰赫勒姆河,有些又深又缓,岸直得像渠;有些则几乎同主流一样大,宽而浅,沙底,水流平缓。比杰贝哈拉附近是个颇大的村子,有许多木造房屋和一座结实的雪松木桥,两岸美丽地长着成荫的树木。这个村子以上,杰赫勒姆河小得多,常常很浅,岸也较低,不过仍高出水面八或十英尺,并不泥泞,或镶着柳与桑,或光着、覆着青麦与正盛花的油菜。伊斯兰纳巴德的桥是通航的尽头,离城近一英里;那城是个颇大的地方,仅次于首府,虽然小得多。它在紧挨河的低地上;可就在它背后,一道湖积地层的长岬向后伸出好几英里,自左边耕作精美、林木丰茂的谷地中陡然耸起,成陡峭嶙峋的崖壁,崖面被雨水蚀成不规则的山涧。这里的地层厚达至少一百五十英尺,很值得地质学者特别留意。谷中同类废墟中最完整的马尔坦德古庙,就建在这片台地上部靠后的地方。

离伊斯兰纳巴德后,我立刻跨过杰赫勒姆河自西而来的一支。它已失去下游那种平缓之态:河床里有卵石,水流也较急。过了这条溪,有一段路地势全然平坦,满是稻田,此时光着;有些已犁过,多数仍是收获后留下的样子。田间纵横着许多灌溉的沟渠,每一条里都见到若干淡水贝壳,主要是椎实螺。再往前,这一带的样子开始变:稻田仍不少,却一级级往上升,而灌渠里的水在卵石底上急流。又跨过杰赫勒姆河的一支——它河道宽阔,满是大漂砾,却浅而易涉——道路便开始缓缓攀上一列低丘;丘上干燥处覆着草与灌木,而凡能取到水的地方仍辟成稻田。这些丘是一道长山脉的末端,那山脉自谷东端的雪山下来,由一种极硬的石灰岩构成,岩层弯曲、波状、碎裂得厉害。这道脊的南面是沙哈巴德谷,由杰赫勒姆河的主支灌注。谷中村落众多,四周是很好的果园,稻田辟成梯级。因水源充足,整条谷地都种稻,这一区看来是克什米尔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植被的总体性质同再往西的一样;时令既较进,我得以认出几种常见的喜马拉雅植物。攀缘的白蔷薇是其一,还有异叶忍冬和一种灌木状的木蓝。我也见到堇菜、百里香、裂叶莴苣和蛇莓。稻田间出现了几种平原植物,如朝天委陵菜、田旋花、通泉草、荔枝草和蘋。西藏气候的植物也并非全然没有:韦布蔷薇到处常见,而一种水柏枝在所有溪流岸边的漂砾间长得极多。

自沙哈巴德,我在七日走了一小程到韦尔纳格——那是巴纳哈尔山口脚下附近一处著名的泉。过河之后,路沿杰赫勒姆河的开阔谷地而上,仍在稻田之间;谷地向上倾斜,稻田也一级级往后升。韦尔纳格紧挨一条小侧谷的口,我们此后的路正要沿那条侧谷走。那泉以大理石砌成,水面颇大,里面有许多鱼,流出一条颇大的溪。它被认为是贝哈特河、也就是杰赫勒姆河的源头;不过那条河的主支是自更西南的群山下来的。沙哈巴德谷两侧的山都是石灰岩,其走向似乎是西偏西南,几乎与谷向一致。岩石硬结得厉害,色作蓝灰,完全像是受过很深的热变。谷两侧的倾向似乎不同:北面是北偏东,另一面是南向;岩层的倾角变化很大,而且往往极为扭曲。这一整天路上,我哪里也没有见到火成岩的喷出。

韦尔纳格上方的山上有不少灌丛,主要是总苞福瑟吉花、两种荚蒾、栒子和忍冬,还有几株乔松、红豆杉和雪松。对面的山则裸露多草。在克什米尔的森林里(这是福尔克纳博士最先指出的),我们见不到橡、青姬木和杜鹃——而在外喜马拉雅同样高度处,这三者是极多的。所以这里林子的面貌极不相同;因为在靠近平原的山地温带,这些树几乎构成全部森林,使那里的林子别具一种性格。

五月八日,我自克什米尔谷地越巴纳哈尔山口进入杰纳布河流域;那山口顶上不过海拔一万英尺,是一道极窄的脊,分隔着两条深谷。自稻田间启程,在耕地的上限经过几块大麦田与油菜田,我很快进了灌丛,同韦尔纳格上方山上的一样。左手的山涧里,雪一直下到七千英尺以下。沿一道脊迅速上升,灌丛便让位给一片很好的林子,有槭、七叶树、樱、榛与榆,都刚刚绽叶。石灰岩的倾向极不一定,一时朝南,一时朝北;不过走向我相信同前一天一样。上升仍急,脊的背阴一面很快覆满了雪;可道路仍走朝南的一面,那里有时无林。末了桦出现在别的树木之间,而随着高度增加,它渐占优势。大约同时,石灰岩让位给一种板岩,紧接着便是一种杏仁岩,一直到顶。板岩与石灰岩看来都被火成岩顶了起来;我想板岩像是在石灰岩之下。

上坡的上段,桦渐渐越来越矮小;在这里,除了顶下不远林木界限处的几株喜马拉雅冷杉之外,它几乎是唯一的树。这里的山裸露多岩;不过森林之止并不是因为高度,因为对面那座朝北的山上,一片主要由松构成的荫林,升到远高于山口的高度——山口是脊上的一处凹陷,两侧的山都远高过它。山口的脊顶起伏不平,覆着绿茵,其间有几种春花开着:一种紫堇、一种银莲花和齿叶报春。顶下北坡上有一大片雪。

倘若那天天气再好些,自顶上所见必定壮美;可是克什米尔谷地较远的部分、以及朝印度平原那个方向的南面群山,都笼着浓霾。我所立那道山脉的南坡是裸露的,几乎连一丛灌木也看不见;而低在近四千英尺之下的巴纳哈尔谷,看去像一片全然平坦的平原,满是稻田,散布着村落,村落以树丛为标记。下坡时我循着一道极陡的多岩山脊。约莫走到一半,杏仁岩被变质板岩取代;此后一路下坡,岩石都是板岩、极硬的砾岩与石英岩交互成层。这些地层的倾向极不一定;在稍远处几道支脉的壁面上,露出的剖面显出巨大的褶曲。山口南面我没有见到石灰岩,只有巴纳哈尔谷中有不少水平成层的石灰岩,样子同另一面的很不相同;它既限于谷底、而且极为局部,看来年代要晚得多。

同巴纳哈尔河会合之后,下降便较平缓。起初谷地几乎平坦,满是稻田,都灌着水。村民正忙着犁地,牛和人都陷在软泥里直到膝盖。再往前,谷地收窄,耕地只是间或出现。较窄处溪边镶着树,山坡却仍全然裸露。村子四周有极好的树,主要是核桃、七叶树和榆,还有寻常的果树;可是没有悬铃木与黑杨,谷中也不种葡萄。据说这里的冬天同克什米尔一样严;而就我用水的沸点所能测定的而言,海拔略高些:下面的村子(我在其中一个扎营)约五千五百英尺,而最高的田约六千英尺。林中常见福瑟吉花、樱、槭与七叶树,同克什米尔一样。时令比山口北面进得多,这些树都已满叶,七叶树还开着花。植被大部分同克什米尔的相同,不过我见到的种类多得多,大概只是因为时令较进。克什米尔那种枣和蔷薇仍很常见,而银白杨沿溪岸野生。不过我没有见到瑞香与水柏枝。阴凉的侧涧里常有一种橡,格外有意思,因为我在克什米尔一株也没见过;那是繁花橡,是外喜马拉雅中带的一个种,通常比灰白橡生得高,比高山橡生得低。

巴纳哈尔河虽是杰纳布河的支流,这一区却向来被看作克什米尔的属地——它离克什米尔不过一短日的路程,而朝杰纳布河下行却要走好几天几乎无人烟的地方。我在巴纳哈尔停了一天换脚夫,随后走了三程到杰纳布河右岸的纳斯蒙:第一程和第二程的一部分沿巴纳哈尔河走,此后因为河道越来越嶙峋,便离开它,翻越左手那道山脉上一个约海拔八千英尺、俯临杰纳布河谷的山口。夹住巴纳哈尔谷的那些边脉几乎垂直地落向杰纳布河,末了极陡地插入河中。起初各条侧谷的源头都望得见大片积雪,可再往下高度不足,山便裸露了。离了巴纳哈尔最后一个村子,谷底有一段平坦,覆着很好的森林,主要是壮美的朴、榆与桤木;此外有两种槭、梣、桑、缘毛杨和一种柳。福瑟吉花此时已长成小树,而八角枫出现了,这是接近炎热气候的头一个迹象。不久河岸变得多岩,无路可通,道路便攀上右岸,在山坡相当高处走,俯瞰一条林木丰美、常多岩石的幽谷。山陡而大抵裸露,山涧里却往往林木很好。乔松间或出现;繁花橡常见,绵毛橡也出现了。

离开巴纳哈尔河之前,我已降到约四千英尺,后来遇见了暖带一些熟悉的植物:长叶松结成干燥的林子,还有红椿、一种无花果、柔毛合欢,末了是印度黄檀。不过谷地上段的多数植物一路伴着我;连灰白橡也还没有消失。这里植被的总貌,同再往东同样高度处所应有的很不相同:炎热气候的植物这里主要是那些喜干热、又能耐相当冬寒的种类——只要夏季温度够高就行。显然这里的温度比萨特莱杰河谷同样高度处低得多;而从若干干燥气候植物的出现,我对湿度也作了同样的推断——例如一种黄花带刺的黄芪、一种石竹,以及独尾草——那是一个阿福花类的属,在金诺尔和喜马拉雅别的干谷里很常见。

攀上通往纳斯蒙上方那个山口的侧涧时,我第一次遇见树形杜鹃和卵叶青姬木;这两种树连同灰白橡,构成西姆拉林子的主体。此时森林极好,因为我在山脉的北坡。我所攀那道脊的上部有一片很好的雪松林,而谷底是一片七叶树与槭的荫林。我此时已进了一个植物群同西姆拉全然相似的地带;我所见的乔木中,只有福瑟吉花在那一区不常见。而奇怪的是:恰恰在朝北、最荫蔽也最潮湿的朝向上,这种植物群的雷同才最先显著;而在西姆拉构成较干的坡与较暴露之处的森林的那些树,在这条谷地里却长在山坡低处最避风的地方。

往脊上去的上坡后段颇陡,有不少银杉与雪松。树一直长到北坡的顶上;可照例顶上裸露多草,虽然树梢其实高过脊顶,把朝北的景象遮住了。海拔既只有八千英尺,植被便没有什么特别,全是中带的植物,只有银杉降到比它在西姆拉诸山通常所到的更低。离顶极近之处还有一些麦与大麦的耕地;顶上俯瞰杰纳布河谷,而那天恰好晴朗,景象极佳。河所流经的峡谷处处嶙峋,尤其朝平原一面:那里可见一连串陡峻多岩的山,最近的那些围着巴纳哈尔河的河口。杰纳布河对岸,一道林木秀美的高山脉与河平行,几乎正对我处耸起一座雪峰。这座峰把那边平原的景象全挡住了;它正在我往查谟去的路上,高约九千英尺。

下到纳斯蒙——那里海拔只有二千七百英尺——极陡。起初沿一座裸露的山面而下,不久便进了一条荫凉的山涧,涧中满是桤木、橡、核桃与朴;却没有一株山脉北面潮湿谷地里那样极多的壮美七叶树,也没有杜鹃。跨过一条颇大的溪,道路穿过很好的森林升到一道脊顶;脊那边是一段至少一千五百英尺的长陡坡,直下纳斯蒙村,热带植被在这段坡上极其突然地出现。长叶松散生在这座山坡上;而瑞香、石榴、萨特莱杰河谷那种木樨榄、黄荆、羽萼木、粗糠柴、印度黄檀、鸭嘴花、一种带刺的南蛇藤、金合欢与阔荚合欢、羊蹄甲,依我所列的次序先后出现。这些多半同兰普尔萨特莱杰河谷常见的灌木形态相同;不过南蛇藤与金合欢是西旁遮普平原的植物,并不西伸到那条河。我刚翻过的、与杰纳布河平行的北面那道山脉,大概有一条花岗岩的轴,因为山口两侧上坡的上部常见花岗岩漂砾,虽然我哪里也没有见到它的原生露头。两面最先露出的岩石都是细粒片麻岩,含粗大的长石晶体。再往下,在北面我见到含石榴石的云母板岩;而在巴纳哈尔河床里则是寻常的黏板岩。

纳斯蒙是个极大却很散落的村子,耕地很多。它坐落在一片高起的冲积台地上,远高于河床。园子里长着悬铃木、橘、杏和梨,还有楝,以及几株欧洲柏木,看来结着熟果。这一天热得难当,荫处的温度计升到华氏八十五度以上。

五月十三日,我在纳斯蒙上方约一英里处由一座桥过杰纳布河。到河岸的下坡平缓而极其裸露。河床由黑色黏板岩与砾岩构成,岩层近乎直立;河同兰普尔的萨特莱杰河一样大,水大涨而浑浊。那桥是最简单形式的「珠拉」:只有一组绳索,底下吊着一个木座,靠一条绳从河两岸的岩石上拉来拉去。河岸上点缀着极多盛花的夹竹桃丛,极为悦目。沿河的植被,显出我此前所述喜马拉雅内地干谷在二千至四千英尺之间那种热带与温带形态奇特并存的特征;而那些热带植物同我在萨特莱杰河所见的极相似,不必一一列举。靠近河的谷地里没有森林,不过岸上散生着几株长叶松;而溪边多石的地面上,有一片低矮的丛莽,同前一天下坡下段所遇的热带灌木相同。我还见到小叶枣——那是一种极能标示干燥气候的灌木,在旁遮普最荒漠无雨的地区很常见。温带的灌木形态不多,主要是白蔷薇、喜马拉雅的梨、异叶忍冬、铁仔和素馨,都是在喜马拉雅分布极广的植物。

穿过沿河的灌丛,我进了一大片几乎平坦的耕地,满是大麦田,已熟,割了一部分。一两株芭蕉和几头水牛,表明我们仍在极热的地带。跨过一条颇大的溪,道路开始沿一道窄脊迅速上升。经过几所四周有田的农舍,我进了一片散生的野木樨榄林,其间杂着枣与野石榴。木樨榄的新梢与花序上大量覆着一种白色絮状的黏质物,其来历我未能确定;可我看不出任何可能造成它的昆虫的痕迹,所以那也许是树的天然分泌。长叶松的小林子间或出现,几乎纯林,因为它荫下似乎少有植物能长好。到四千英尺时,木樨榄与石榴仍很多,而绵毛橡出现了。到四千五百英尺——那大约是木樨榄的上限——我重又进入一片耕作区,田地在山坡上成梯级排布。大麦已全熟,正在收割;小麦虽已满穗,却仍是绿的。还有几块盛花的鸦片罂粟田,以及红花田——红花的时令晚得多。

我在巴洛塔村扎营,海拔五千英尺。村子四周有几株极好的平顶雪松,也许是从前森林的遗存,不过更可能是村民栽的。四面的山上耕作极精,一直到六千英尺;那以上便开始很好的森林,而背后那座山的雪顶——就是我十二日在山口上望见的那座——在林子后面露了出来。自杰纳布河上来的整段坡上,岩石都是粗粒砂岩,岩层倾角很大,一般呈红褐色,表面很快风化崩解。

杰纳布河以南那道山脉——它把该河同塔维河、也就是查谟河的流域分开——仍横在我与印度平原之间。五月十四日,我翻过这道山脉的一道支脉,下到一条由杰纳布河支流灌注的谷地里。这道脊叫拉德凯达尔,略高于九千英尺——那是道路翻越之处的高度。离了巴洛塔的耕地,上坡稳而不陡,穿过很好的灌丛与矮橡。我上行所经那条谷地中央有一条溪,溪岸上槭、七叶树与樱极多。坡上有几株乔松与冷杉,不过林子并不密。约七千英尺处,在一道支脉的西北面,有不少麦与大麦的耕地,还几乎没有抽穗。这里朝杰纳布河上游方向有极好的景象:嶙峋的群山一重重耸起,朝我们这一面的坡几乎无林,较远的仍积着厚雪。再往上,森林主要由刺叶橡构成;而上坡的最后一段,穿过一片阴暗的银杉林,其间杂着几株很好的红豆杉。这里的林下灌木主要是显脉荚蒾,仍在开花,虽然叶几乎已长足。出了这片幽暗的森林——其上部还薄薄地铺着雪——我发现自己已在山脉的脊顶上,顶裸露而浑圆。雪成大片地留着,显然直到不久前还覆满整个顶部,因为草木刚开始生发,开花的植物很少。齿叶报春很常见,还有一种小龙胆,它在两侧至少低两千英尺处也有;唯一的高山植物是那种小小的美花草——几天前我在克什米尔瓦斯特尔万顶上找到过。可惜远景被霾完全遮住,我没能如所期望地望见印度平原。

下这座山的南面时,道路立刻进入一片银杉林;在林子上部我见到一株高山橡——这个种我在克什米尔那几个山口上不曾遇见,自离萨特莱杰河以来哪里也没有见过。约八千英尺处,松柏被刺叶橡取代,结成疏林,林间空地上不久便出现一片片耕地;我在约七千英尺处的卡蒂村扎营。这一天砂岩一路不断,一部分同前一天一样呈红褐色,一部分灰色或近白色。下坡时,这种岩石的大块带棱碎块到处散在地面上,几乎总是或多或少埋在土里;它们有几分像从前的冰碛,可是地面覆满了林木,漂砾又埋得很深,我无法令人满意地追出它们的排布。

第二天早晨我继续下行,降得很快,不久便到了热带植被之中。除了山涧里之外林子很少,热很快就大了起来。离卡蒂约三英里,我经过兰达尔堡——它建在一块几乎孤立、悬临山涧的崖上;再往前一点,我陡然下到一条流向杰纳布河的小溪,溪床海拔约三千英尺。那段几乎峭立的下坡,是沿一片黏土体的壁面下去的,那黏土在某些方面很像西藏极常见的冲积层。自卡蒂下来的一路上,都有类似的冲积体,都是平顶、极陡、被山涧蚀得厉害。这道陡岸上长着几株松;而我在纳斯蒙杰纳布河岸所见的一切灌木,在此又重新遇见。过了这条溪——其床里满是被水磨圆的大漂砾——我又上到约五千英尺,大抵在耕地之间,在米尔扎营;那是个小村子,紧挨杰纳布河以南那道主脉的脊顶,而那脊此时已极不高了。

第二天,半个钟头的缓坡把我带到这道山脉的脊顶。山坡裸露多草,不过山涧里间或有些灌丛。见到卵叶青姬木与树形杜鹃;而叫我大为诧异的是,我时时见到几株福瑟吉花——我没有料到这种克什米尔的树会出现在离平原这么近、而且植物群全然是西姆拉诸山那一套的地方。在山口顶上——它不过六千英尺——我找到一种美丽的龙胆(罗伊尔所称的库鲁龙胆)和一种黄花带刺的黄芪,看来同我在杰纳布河畔纳斯蒙找到的是同一个种。在这样炎热、这样靠近平原的地方,竟找到这一属中叶柄带刺那一组的代表,很是奇怪;因为在山中多雨的部分、以及印度平原较湿的部分,这一属几乎没有,而这一组则全然没有。

自顶上我立刻穿过一片松林下到一条谷地的底,这一整天都沿着它朝南走。它随我前行而渐宽;村落多起来,四周是大片耕地,而一切温带植被都消失了。我在基尔米奇村扎营,我所循的那条谷地在这里像是展成一片颇宽的开阔平原。这里园中种着橘与桑,屋旁的林丛里栽着红椿与芒果、菩提树与印度榕。

五月十七日,我继续朝旁遮普平原前行。眼前是一条开阔而略有起伏的谷地,看去自东而西伸展,两侧是走向相同的两道丘陵。特里科塔德维——那是一座奇特的三峰山,是分隔杰纳布河与塔维河那道山脉最后的高点——耸在西面几英里处。朝东,塔维河谷一直开阔到拉姆纳加尔,相距约二十英里。横过这片开阔的平地、也就是「敦」时,我差不多是沿着一条小溪走;那溪在构成这片平地的松软砂岩里为自己蚀出了一条深槽。这种岩石的样子同自巴洛塔以来一路相伴的红色或灰色砂岩很不相同:它纯白,而且几乎水平成层,而那一种则总是倾角很大。十日那一程的后段,我哪里也没有见到原生的岩石,所以无从确定这两种地层的接触——它们大概属于很不相同的时代:开阔平原上的砂岩肯定是西瓦利克第三纪地层,而较高山上的红砂岩则因全然不含有机遗骸,年代至今未定,也许同那些沿西喜马拉雅很大一段分布的含石膏与含盐砂岩相同。

一两株松和几丛五棱大戟,几乎是这片开阔谷地在植被上同印度平原仅有的分别。沿溪的阴凉岩石上有三四种蕨很常见;近水处也长着夹竹桃;较干处是一种矮小的海枣;我还见到几株腊肠树。跨过一条宽而浅、在这片「敦」南界朝东流的河——它流在一处两侧是砂岩崖壁的洼地里——我进了低丘之间,丘上散生着长叶松。这种植物似乎在炎热干燥的山上长得极繁茂;那些树并不很大,却显得强健无病,树干粗壮、枝条虬曲,同欧洲赤松一模一样,只是叶极长,自枝端垂下。

十八日我翻过一道砂岩山脉,其岩层显出一条背斜轴,向两侧的平原倾斜。上坡不难,顶上也没有超出热带植被的限度,因为顶上长着一株印度榕。下坡陡得多,也长得多,因为南面的谷地低得多。路很好:较陡处铺着大块平石,较多岩处则把砂岩凿成台阶。这道山脉以南是一条平坦而耕作很好的谷地,中间有一条河,流在比平原低好几百英尺的宽阔河道里;河极浅,踏着垫脚石便可过。随后又是一片丘陵地,覆着零落的灌丛,上部还有松林;这里也是砂岩,极松软,被纵横其间的各样小溪蚀成又窄又深的山涧。连人踏出的小径,因为常走,也在松软的岩石里陷下四五英尺。这道山脉的倾向平缓,朝着印度平原。

十八日我在塞达扎营,宿在这道砂岩山脉中一处洼地里一株壮美的印度榕荫下;第二天继续前往查谟。走出丘陵一两英里,我进了第三条谷地,沿灌注它的那条小溪走到它与塔维河的汇口,再沿塔维河走约四英里,到查谟城;那城建在最外一道丘陵上,正当塔维河最终出山之处。这些丘陵自平原极缓地升起,南坡形成一道长长的斜面,密密地覆着低矮带刺的乔木所成的丛莽。同样的丛莽一般沿山脚伸出两三英里,也就是直到外面平地上的冲积土不再覆着石块与碎砾为止。它主要由金合欢与儿茶、以及两种枣构成。这道丘陵的北面、也就是内侧极陡,往往全然峭立;凡它悬临塔维河之处,便以一列面河的崖壁骤然收束。另有一道类似、却低得多的山脉自东面下趋查谟,同前一道一样,朝河一面也是一列覆着灌丛的垂直崖壁。城占着朝平原的那道缓坡;那是个散漫而肮脏的地方,却有几所极好的房子。主要的建筑是古拉伯·辛格大君的居所,我去时由他的长子住着。它坐落在崖边,悬临河上,极好地俯瞰着下面塔维河的开阔河谷,以及北面与东面的山脉——较远的那些仍覆着雪顶。

最外一道丘陵并不很高,全由松散的砾岩构成,层理粗,岩层极平缓地朝平原倾斜。构成它的漂砾都被水磨圆,成分极不相同,却都可追溯到内部的山脉;砾岩层之间夹着几层薄薄的沙和一种像陶土的黏土。

自十六日以来我所行经的这一带地方极为奇特,它那副样子极像一连串与平原平行、被长长的丘陵隔开的谷地,以致很难不形成这样的印象;然而我相信那是错觉。自左右汇入塔维河的各条支流坡度平缓,这就使人看不见那些与该河平行、并由之分出侧枝的纵向山脉。等我们有了这一区详细的测绘,就会发现塔维河两侧的侧谷走向并不对应,也并不正好彼此相对;而那种表面上的齐一,是因为这些谷地的宽度同界住它们的山脉的高度相比太大了。西瓦利克砂岩在此宽达至少三十英里,远过于再往西所见。

第十二章

离查谟重返西藏、锡罗希萨尔湖、低丘的植被、车桑子、拉姆纳加尔、加尔塔、杰纳布河一条支流上的达杜、宿营于一万英尺、巴达尔瓦尔、帕德里山口、沿拉维河一条支流而下、又沿另一条支流北上、萨奇山口、雪原、宿营于杰纳布河谷。

我到克什米尔时,曾向印度政府递了呈请,求准返回西藏,以便去看努布拉以北的群山——上一年因时令已深未能前往。到查谟不久,我便接到通知:总督达尔豪西勋爵已俯允所请。我早已打定主意:若获准回列城,便取道赞斯卡尔——那条路本地人虽常走,欧洲旅行家却全然不知。不过时令已晚,我便择了一条穿过较高山地的路,而没有走那条直通昌巴的路——走那条路,我至少得在外岭那些炎热的谷地里行走一个星期。

五月二十三日早晨我离开查谟。在城下紧邻处乘渡船过了塔维河,道路沿该河左岸上行三英里,穿过一片开阔的沙地平原,耕作极少。随后我折向右,进了平原那一侧的低丘。道路一般沿着山涧而行——那些涧是众多下趋塔维河的支流在松软砂岩里蚀出的。这些溪流都不大,河床多砾或多沙,彼此之间隔着颇有些宽度的低脊,脊面一般是垂直的崖壁。这样一片起伏之地占满了最外一道丘陵同相邻那一道之间的全部空间;按我所走的路算,相距约十二英里。第二道山脉是自一条几乎东西走向的主轴分出的支脉。道路沿一条极陡的多岩小径上去;登顶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片几乎平坦的地面上,其中一部分被一个秀丽的小湖占着,湖岸多草。这个湖叫锡罗希萨尔,长不足半英里;五月二十四日我就在湖岸上一片极好的芒果林里扎营。湖似乎不深,湖缘相当大一片都极浅,生满芦苇与水生植物,其中神圣的莲以其艳丽的花最为显眼。据水的沸点推算,我测得湖的海拔是二千二百英尺。它占着山脊顶上的一处洼地,两侧都有低丘高出,不过只高几百英尺。东端是一片低平的平地,只被几座规整的岩丘打断;看来这湖从前比今日要大些。

查谟与锡罗希萨尔之间的植被全然是热带性的。多岩的山上许多处散生着松,都不大,树干多半极为扭曲,却显得强健无病。耕地上的植物同平原上的相同;不过正如一切丘陵之国的惯例,荒瘠之处所出产的植物群性质不同。夹竹桃在溪岸上极多;我还遇见腊肠树、石榴、几种漆树与嘉赐树,以及那奇特的五棱大戟,还时时见到美丽的瓦氏羊蹄甲。金合欢和一种枣是最常见的乔木。湖里出产种类繁多的水生植物;不过除了一种泽泻和一种水蜡烛(两者于我都是新的)之外,那些种类似乎都是平原的土产。

五月二十五日我沿山脊的侧面朝东行,经过好几处平底的小洼地,看来从前都是小湖的所在,同我出发的那个湖相类。路多岩嶙峋,渐渐上升几百英尺到脊顶。松树一般很多。天亮后不久登上顶,便望见下面一条起伏的宽阔谷地,北面约十英里处以第三道山脉为界,谷中有几条溪纵横,它们在砂岩地层里为自己蚀出了两壁垂直的深涧。这些溪都朝西去汇入塔维河;而塔维河自第三道山脉后面一条深谷里流出,朝西南横过这片开阔的平地。

离了山脊,道路渐渐下到平地,跨过一条壁立的深涧之后,继续穿过一片很好的平野,到塔拉乌拉村,离第三道丘陵约一英里。砂岩中常散含着一些被水磨圆的卵石;这条深涧上方的崖顶盖着一层胶结坚硬的粗砾岩。还有几层硬结黏土与软板岩同砂岩交互成层,不过很少见。这片平地耕作很好,主要辟作稻田;人们都忙着犁地、插秧,又用一根木头当耙,由牛拉着,上面压一个人。

路前段多岩的部分,植被同前一天大致相同。车桑子很常见,这一带丘陵多数地方都是如此;不过它从不升出热带地带。查谟以东它伸到多远我不知道;可它似乎不出现在萨特莱杰河以东,大概远在那以前就止住了〔注一〕;可见它喜欢较干的气候,而且我想会发现它只限于半岛较干的部分,并由那里经中印度、沿信德以西的丘陵地带分布开来。在开阔的平地上,松树全然消失,植被的面貌全然是印度平原的那一套。

五月二十六日,我自塔拉乌拉行往拉姆纳加尔,翻过第三道丘陵;上坡起初极陡而多岩,走在一条铺着大石的人工路上,许多地方年久失修。这道山脉也是砂岩,以平缓的角度向北倾斜;砂岩层之间夹着几层硬结黏土。这些山朝南峭立,朝北则顺着倾向缓缓下斜。那种大戟树——它那僵硬肉质的枝条五枝一轮自茎上生出,是低丘植被中极惹眼的一景——在上坡途中很常见;而两星期前我在杰纳布河与查谟之间见过的那种黄花带刺的黄芪,在这道脊两侧也常见。不过即便在顶上,除一种木蓝之外,也遇不到任何表示高度的植物;为此我没有用水的沸点去测这道山脉的高度,只拿它同望得见的拉姆纳加尔相比,估计大约三千六百英尺。北面是另一条谷地,比前一天所过的嶙峋得多,而且显然倾斜大得多,因为它的东端离此不远。这条谷地由塔维河的主支流贯,该支流发源于拉姆纳加尔以东的群山。

自这道山脉下行极为平缓,道路斜向东行,在散生的松树间、在裸露的砂岩上走,直到一条小溪的岸边;那溪同塔维河之间隔着一列低丘。下行途中出现了一批此前未见的喜马拉雅形态的植物:一种小檗、黄果悬钩子和铁仔。再往下见到野木樨榄,而溪边阴凉的山涧里长着一种桤木。在谷底,中带与下带两种形态的混杂既奇特又有趣:长叶松同林生海枣并生,桤木同郎德木与粗糠柴并生,梨同印度黄檀并生,蛇莓与姜味草同毛束草与黄果茄并生。同时显而易见的是:在这条干燥多石的谷地里,占多数的热带种类比那些自上面下来的零星过客更为得其所哉。

沿小溪岸上行一小段之后,道路跨过它;自右岸短短一段陡坡之后,这一天其余的路程几乎平坦,沿山坡而行、或走在一片高台地上,直到拉姆纳加尔——那是个小镇和堡,从前是苏切特·辛格拉贾的居所;自他死后,这地方迅速衰败,那条建得很好的集市上多数铺面如今都空着。附近有一两座大园子,园中的树木花草几乎全是印度的,以印度黄檀与楝最为常见。一株孤零零的悬铃木也算不得例外;因为悬铃木虽无疑在较高处更得其宜,却也并不拒绝在平原上生长(杨和温带许多果树也是如此)——拉合尔园中有好些颇大而显然健旺的悬铃木,便是证明。

二十七日早晨离拉姆纳加尔,我继续沿塔维河谷上行约三英里,道路沿山坡、在远高于溪面的丰饶耕地间而行。随后它颇陡地下到河边,不久渡到右岸;自右岸立刻开始一段陡坡,中间只有一两处平坦的耕地打断,一直持续到这一天路程的终点。整段上坡都朝南,因而一般无树,干燥而多草。凡地面够平、容得下耕作之处,都有大片耕地。我在一个叫加尔塔的小村子、或者说一簇农舍里扎营,海拔约五千八百英尺。因为上坡裸露多草、又是炎热向阳的朝向,所遇植物的种类极少,植被的变化也远不如这些山中林木较好的地方那样显著。约莫半路上、也许在四千五百英尺处,出现了几株橡(绵毛橡)。

这一天的路程中,我相信我经过了第三纪砂岩同更古岩石的接触处;因为过河之后的上坡上,岩层倾角很大,常弯成大褶曲。岩石也更硬结,颜色与外貌都同外丘的不同。不过我没有看到转变发生的地点。

第二天,上坡同前一天一样陡峭裸露;凡地面够平、或可用梯级造平之处,仍有大片耕地。前一天路上,麦田与大麦田早已收割;可这里虽也大都熟了,却还立着。上到约七千英尺,我所攀的那道陡支脉同主脊相接,道路折向东,进了一片小橡树(绵毛橡)的密林,在林中时降时升地走着——进凹处便降,沿突出的脊便升。所到的最高处大概约八千英尺;而那道山脉的顶——常常望得见——看来也不过再高一千英尺。穿过约三英里森林之后,山又裸露起来,一直到这一程终了;终了时是一段六七百英尺的陡降到一条山涧,再同样陡地上到帕塔村,村子海拔约七千五百英尺。这一整天,无论林中还是空旷处,植被都同西姆拉诸山的相同。森林由橡、杜鹃和青姬木构成。山脊最顶上望得见松,却不越到南面来;看来是喜马拉雅冷杉(频德罗)。我扎营的村子颇大,麦田极广,长得极繁茂、已满穗,却仍全然是绿的。田间散生着许多无毛的刺叶橡;因为侧枝被村民砍去,它们长得极高,树干挺直如杨,顶上只顶着一小簇枝叶,同这种树通常的姿态大不相同。

五月二十九日,我翻过前一天沿行的那道山脉,下到一条由杰纳布河支流灌注、朝西北流的谷地里。上坡裸露多草,垂直高度不过约一千英尺。将到顶时,我还在脊的南面,便出现了几株冷杉;而一登上山口的脊顶,便见北坡上是一片很好的同种冷杉林。这道山脉不够高,出不了真正的高山植物,所以植被没有多少可记。显脉荚蒾是最常见的灌木;顶上占优势的草本是一种银莲花、一种毛茛、常见的石头花和白车轴草。

道路穿过很好的森林迅速下行。下行不久,阴郁的银杉便杂着大量七叶树、槭和无毛的橡。再往下,雪松与长叶云杉也出现了;到了谷中,森林便让位给耕地,田间只散生着几株橡。道路此时沿谷上行,谷地相当开阔,耕作很好。溪流在一条深涧里流淌,两岸陡峭、林木很好、常多岩石,远在耕地高度之下。我在约六千八百英尺处、一个叫达杜(或多达)的村子扎营;村子在一片小小的开阔平地边上,平地上满是繁茂的麦子。

村子近旁、沿耕地边缘,有许多高大的杏树;还常栽着一种柳,看来同克什米尔的那种(白柳)相同。这地方的总貌很像下金诺尔的村落;而我极感兴趣地发现:虽然植被大部分同山中外岭常见的相同,却也见得到几种标示较干气候的植物。尤其叫我诧异的是:绵毛橡、树形杜鹃与卵叶青姬木——这三种树在喜马拉雅外岭温带处处极多——竟全然不见了。克什米尔的福瑟吉花倒不罕见;我还记下了至少四五种草本植物,是我最初在那条谷地、或在金诺尔遇见的。

在帕塔与达杜之间这道山脉的北面,自我离开塔维河谷以来一路相随的砂岩,被一系列变质板岩所取代,那些板岩有时云母极多。达杜谷中常见片麻岩的漂砾,含一至三英寸长的长石晶体;不过那岩石并无原生露头。

谷南界住它的那道山脉,看来哪里也不超过九千至一万英尺;而我翻越之处,我想不过八千五百英尺。不过这个低矮山口的正东面,它便迅速升高;谷头有一座高峻的雪山,显然是自东北下来的一道长山脉突出的峰——那道山脉构成杰纳布河与拉维河两流域的分界。这道山脉多数地方必在一万一千英尺以上,有些地方大概达到一万四千英尺;我想它必定在季风期间多少阻住云团的前进,因而使雨量减少;尤其因为雨云自东而来,所以西南那道山脊较低便不那么要紧。

五月三十日我在达杜停留;三十一日的路沿谷朝东面的雪山而上。耕地到村子为止;翻过一道裸露的支脉、经一段陡峭而略多岩的上下坡之后,我尽岸壁之陡所许,紧沿溪流而行,穿过一片槭、核桃、桤木、七叶树与刺叶橡的森林。松也很多,四种常见的都有:雪松、云杉、银杉和乔松。沿河走了约一英里,道路跨过自右面下来的一条大支流,又沿它与主流之间一道裸露的陡支脉上升大概五百英尺;此后有一段路穿过仍是绿色的麦田,起初远高于溪面,而溪床升得极快,很短一段下坡便又把我带到溪边。随后我重又进入一片美丽的森林,主要是松,其中频德罗此时是最常见的树,结着大量直立的紫色球果。道路升得快,植被便很快开始变:喜马拉雅丁香、一种茶藨子,以及别的亚高山带植物出现了。最常见的灌木是显脉荚蒾和林氏绣线菊,两者都极多。有大概一英里半,谷地极美:急流多岩而湍急,森林极好。随后道路由一座很好的木桥跨溪,开始一段陡坡。因为森林只限于谷底,我很快便出到干燥多草的坡上。岸壁峭立,使我不得不上升近一千英尺;此后道路又沿朝南的干燥山坡平行而去。溪床升得极快,所以道路不久又靠近它;几乎与它齐平时,我又进了森林,林中以高山橡——喜马拉雅的高山橡——为主。又走约一英里,到了海拔一万英尺,我在林中一块开阔的草地上扎营。朝北的山涧里早已满是雪;可直到快到营地时,我所行的右岸那些山涧里才见到雪。一座雪峰在东南方,其上部远高于林木的高度。

上坡下段岩石是黏板岩;可近我营地处,它被我在达杜四周(以漂砾形式)见过的那种含粗大长石晶体的片麻岩所继。就总体面貌而言,这种片麻岩同杰纳布河畔纳斯蒙以北群山所见的极相似;而这两处的相对位置又几乎正合西北喜马拉雅通常的走向线,所以两处的岩石很可能相同。

六月一日早晨,我继续沿溪而上,此时上升极缓。谷地开阔,道路走在起伏的草地上,森林已退到两侧相当远处。营地四周,我所见的植被同低一两千英尺处常见的几乎没有分别;可一动身,我便置身于盛花的钟花杜鹃丛中,随后不久又出现了许多别的高山植物。其中最可爱的,大概要数秀雅的玫红报春——它在雪刚化去的低洼沼湿处极多。

上坡一直极缓,直到快到顶时忽然折向左,进了一条覆着松林的山涧;几步之后我便到了道路所越那道山脊的脊顶。那是自那片巨大雪山伸出的一道侧支脉;而它(正如常有的情形)在分出之处比在离主脉较远处低得多。登上脊顶之后,我沿脊走了几百码才开始下行。可惜前一天我有些冒失地断定这一天上升极微,因而没有带上测高度的器具;不过我相信它略高于一万一千英尺。那里仍在林带之内。树多是高山橡,另有几株散生的乔松。稍远、在较阴的坡上、也仍高于山口处,冷杉很多。林木的最高界限只比我高几百英尺;而南面那座高耸的雪峰——大概略低于一万四千英尺——则全然裸露。

我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到达脊顶;那时下面整条谷地填满了厚重的云,而头顶的天空却全然清朗。可见耀眼的闪电,伴着响雷;云被狂风驱赶着剧烈翻腾。可不到半个钟头,云便全然消散,露出一片极壮美的景象,直到杰纳布河那边那道雄伟的雪山才收住,而那雪山朝两个方向都伸到目力的尽处。近得多的地方是第二道雪山,显然就是与杰纳布河平行、在其南面的那一道。更近处还有别的山脉;自我所立的高处看去,它们像是起伏平缓的丘陵。正下方便是丰饶的巴达尔瓦尔谷,下去的坡极陡,沿一道突出支脉的壁面而下,上半程密密地覆着森林。山口顶上,朝北的坡面这里那里有大片的雪,尤其在树荫下;可下坡途中,只有最阴的山涧里才有。随着高度降低,森林的变化同上坡时所见一样:高山橡与云杉让位给七叶树、槭和刺叶橡,还有雪松与云杉。再往下出现了耕地;道路走在支脉的南坡上,一般裸露多草,只有几株散生的小雪松。下到坡底,黏板岩取代了片麻岩。

巴达尔瓦尔镇颇大,我想不下三四百户人家,不过都很小,看不出有什么富裕的迹象。它在海拔五千八百英尺处,在一条由杰纳布河支流灌注的谷地上段;据维涅,离杰纳布河十二或十四英里。镇子四周谷宽两三英里,满是田地,一级级成梯而上。有些地方种稻;不过据告主要的出产是粟和玉米,此时都还没有下种。

巴达尔瓦尔谷的植被同我刚离开的那条谷地几乎毫无分别,而少数新出现的形态多半是克什米尔的种类。绵毛橡、以及通常与它为伴的那些树都不出现;可福瑟吉花在山坡的林中很多,而空旷向阳之处常见一种克什米尔的瑞香和一种枣——不过这两种也都是萨特莱杰河谷的土产。阴凉的山涧里遇见一种山梅花,以及哈密尔顿所称的苦树。镇子附近种着葡萄,还有几株黑杨,以及一种叶小而粗糙的榆——那榆长得极其高大。

自巴达尔瓦尔,我有两条路可走,循任何一条都能到杰纳布河畔的查塔尔加尔,而自那里有路通赞斯卡尔。一条沿巴达尔瓦尔谷到它与杰纳布河的汇口,再经基什特瓦尔溯该河而上;另一条朝东翻山,进入拉维河谷,去接上自昌巴通赞斯卡尔的那条路。我择了后者,因为它看来有几样好处:较少人知,经过海拔更高的地方,而且(照我所被告知的)还能省下好几天。

六月三日早晨我自巴达尔瓦尔出发,朝东南沿谷而上,往帕德里山口去;那是分隔杰纳布河所汇诸水与流向拉维河诸水的那道山脉上的一处凹口。起初道路穿过耕地。大麦田已熟,麦田仍绿,比离雪较远的谷地里同样高度处要晚得多。谷地的高度平缓而稳定地增加,宽度则随我前行而渐减:田地缩成沿溪岸的一条窄带,随后便完全没有了。道路在右岸,一般空旷;可对面的坡与山涧却常常林木秀美。走了三英里,道路开始攀谷北的山坡,有约一英里平缓,此后便陡些。这一侧山坡裸露,可谷对面却是一片很好的森林;而道路一登上那道山脊或支脉的脊顶,便见同样的密林覆满它陡峻的北面,到顶上戛然而止。随着高度增加,乔木与草本植被显出同我两天前上坡时所记一样的渐变,我也极少遇到当时不曾采过的种类。在山脊北坡阴凉的林中,我找到了克什米尔那种小獐耳细辛,这又是那条谷地的典型植物东伸的一例。近顶处,开阔多石的坡上,紫花野决明极多,正盛花。上坡一直陡到山口顶上,顶高一万英尺。顶上有一段几乎平坦,覆着大片的雪。这道山脉朝北的延续部分起伏多草,山比山口高得极有限。朝南则陡然升得颇高,山涧里满是森林。我在紧挨顶上的一片草地上扎营。这一早多云,十一点以后便下起大雨,一直到傍晚;日落时气温是华氏四十七度半。

第二天早晨,动身下山之前,我先登上南面山上一道脊,高出山口约一千英尺。地面大部分的雪显然刚化不久;树下仍有大片积雪,春季植物才刚绽花。那个高度上照例以高山橡为主。一种蔷薇、柳、茶藨子、樱、忍冬和显脉荚蒾正在抽叶,而钟花杜鹃极多,正盛花。草本植被大部分是齿叶报春、一种黄花紫堇,以及野决明、银莲花、驴蹄草、滇紫草、委陵菜、缬草、延龄草和龙胆的种类。我一直上到草本植被的界限,到地面被积雪连成一片处才止。林木的最高界限仍在我上方至少五百英尺。下山时我沿一条满是雪的山涧而行,涧的两侧覆着密密的银杉林。

回到自山口下来的直路——早晨我为上山而离开了它——之后,先是翻过一道低支脉的短上坡,随后是一段又长又极陡的下坡,下到一条多岩深涧的底;那涧又窄又背日,溪上仍覆着极厚的雪。我从雪上过到谷北侧,此后一程都沿谷而下:起初降得极快,后半程则平缓得多。很好的森林不少,不过照例大半限于谷的南侧。道路走在多草的坡上,有时陡峭多岩,有时——凡有一片稍平之地——便覆着没膝的粗草,有酸模、蓼、蓟,以及许多尚未开花的别的植物。道路一般远高于谷底;谷底幽深阴暗,很大一段路上都填着雪。我在一个叫兰格拉的村子扎营,海拔约七千六百英尺;叫我诧异的是,在我下方至少三百英尺的溪岸上,还留着大片的雪。

六月五日,我的路又走在谷的左侧,通常沿着高出溪面若干的山坡,只有一两次下到溪边。谷地极为秀美,一般深而多少多岩,南侧林木很好。头三英里,最背阴的地方时时可见大片的雪,有一两处还盖过溪面。森林颇富变化:除冷杉之外,常见的松都有,还有七叶树、樱、榆、朴、缘毛杨和刺叶橡。福瑟吉花一路都极常见;而这一程的后半,绵毛橡和卵叶青姬木出现了。我把这些树的出现看作一个确凿的迹象:这里的雨比山口西面稍多;也印证了我在巴达尔瓦尔时的看法——那条谷地的气候,因东面有一道高而部分积雪的山脉而大受改变。这一天路上耕地不少,总在远高于溪面之处;而在我扎营的德吉村——约五千八百英尺——麦田正在收割,分明表明山口东面的气候比巴达尔瓦尔同样高度处温和得多;两天前在那里,麦子还全然是绿的。

六月六日,我仍沿谷而行,走在陡峭却耕作很好的山坡高处,俯瞰一条幽深秀美的小谷。道路所经的坡是裸露的,或覆着零散的灌丛,只有山涧里才有树;而对岸则通常林木很好。我在一个叫布朱的小村子扎营(略低于五千英尺),比谷底高出许多。植被在多数方面(除了福瑟吉花很多这一点)同西姆拉附近同样高度处常见的一样。有几种亚热带带的植物出现,混在中带的寻常植物之间,如八角枫、柔毛合欢、野木樨榄、花椒等;而布朱近旁,长叶松在谷南侧很常见。

自巴达尔瓦尔到帕德里山口之顶、以及整个下坡过程中,黏板岩一直是主要的岩石。它的面貌变化很大;到后来它同一种砾岩交互成层,而且往往极脆,裂成薄薄的页片。德瓦尔村附近、紧挨河处,有相当多的一种坚硬的蓝色石灰岩。

我沿这条谷地下行时,总的方向是东南,因为左手群山太高,不容我折向北。不过这一程里,在离终点约三英里、一个叫德瓦尔的村子处,我离开了往昌巴去的路——那条路在那里跨过溪流,径直翻过低丘去拉维河——而谷地(以及我的路)则骤然折向东北。在我布朱营地稍下方,那条河恢复了原来的方向,同一条自北而下的大溪合流,取南向去汇入拉维河。

自昌巴通杰纳布河畔查塔尔加尔的路,正沿着那条自北而下的谷地;七日我便朝那个方向走。两溪在汇口处流经一条极深的多岩峡谷,所以我上上下下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得以进入我想上溯的那条谷地。不过在路的最高处、我第一次真正折向北时,我得以极好地望见我此时正朝之而行的那道雪山,颇为快慰。六月八日与十日(九日休息了一天),我继续沿谷上行,十日那天在八千英尺处扎营。这两天里,路有许多地方极多岩而难走,常有陡坡。别的时候路较平,却须绕很大的弯以绕过深陷的侧涧。谷地一般开阔,山坡林木稀疏,不过沿溪有几处是极好的密林,有橡、七叶树、樟和朴。两侧的山脉都顶着雪;自我十日的营地望去,前方那道雪山显得如此之近,以致向导们说我离它的山脚还有一整天的路程,我几乎不能相信。

自离查谟以来,天气一直很一律。早晨一般晴好,天空无云,风极小或没有;到下午、即便不是下午,也必定在傍晚或夜里,云便聚起来,下起大雨。这是天天都有的事;有时雨下好几个钟头,可天亮前天空总是晴朗的。空气是灰蒙的,这在喜马拉雅的旱季、雨季到来之前是常有的事。

十一日我继续沿谷上行。这一程之初,山裸露开阔,植被仍全然是中带的。耕地不少,麦子还绿着。跨过几条山涧之后,道路开始迅速攀升,穿过一片小小的刺叶橡林,林间点缀着许多小块耕地。麦田里,夏侧金盏花和许多别的克什米尔常见杂草极多,还常栽着杏树。渐渐地,别的树混进橡林里,森林变得极密,林下繁茂地长着木蓝、林氏绣线菊和山梅花;还常见一种葡萄藤攀在树干上。林中遇见许多开阔的空地,覆着繁茂的酸模等粗草;这片林子虽不那么美,却颇像西姆拉附近马哈苏的林子。谷地对面背阴的一侧,森林似乎主要由松构成。随着高度增加,银杉与高山橡开始出现,不久便成了林中仅有的树。此时山涧里都满是雪,橡还在开花,它们荫下几乎没有植被,只有泥泞处有一种鲜黄的驴蹄草和一种粉红的碎米荠正盛花。我在一万零六百英尺处扎营,在一块开阔的草地上,俯瞰一条满是雪的深涧——那涧横在我同前方的雪山之间。

一出那片一直伸到我营地的森林,我便置身于真正的高山植被之中。钟花杜鹃——它成片盛花时,无疑是我们北印度群山早春的骄傲——极多而且极美。四围的山上覆着桦;鳞腺杜鹃、毛果白珠、伞房溲疏、柳,以及许多别的高山灌木覆满岩石;而空旷处湿润的草茵上,点缀着齿叶报春、戈氏紫堇、顶冰花、驴蹄草等植物的艳丽花朵。天空明净无比——前一天的大雨一时把惯常的灰霾全然涤去——自我帐中所见的景象极为壮美。谷中最后一个村子已在许多英里之外,四望不见一处耕地。对面的支脉同我扎帐篷的这一道一样,自那条积雪的山涧里陡然耸起,直到林木的界限都林木秀美,而其上则全被雪覆着。

六月十二日,我翻过这道雪山进入杰纳布河谷。动身时,道路穿过森林;那森林覆着一面峭立的多岩山坡,悬在我扎营所临的那条深涧之上。跨过满是雪的山涧之后,道路攀上一面裸露的陡坡,坡上泥泞,覆着驴蹄草与报春花。山坡其余各处都被密密的灌丛占着,枝条因冬雪的压力而匍匐在地,几乎无法穿过。这片灌丛大部分是极矮小的高山橡丛;与它同生的有钟花杜鹃、一种樱和一种桦——那桦银白的树干在众树之上极为显眼。这层浓密的灌丛只限于坡的下部,道路很快便升到它之上,沿着裸露多草的山面斜斜而行,升得极缓,渐渐接近雪线。我注意到:林木最高界限的高度随朝向大不相同,背阴一面比向阳的坡要高。雪线正如所能料想的那样极不确定,随地面倾斜的程度、随有无树木、尤其随朝向而变。朝南的坡上约一万二千英尺,而对面那一侧则在林间低好几百英尺。紧挨雪处,岩石间与泥泞处的高山植被极其繁茂美丽。

沿雪边走了大概半英里,我略降一点跨过一条山涧,随即开始在雪上迅速上行;雪又硬又实,走起来毫不费力。整段上坡上,不时有陡坡与岩体无雪;即便在最小的这类地方,植被也在强烈的日光与充足的水分鼓舞下迅速生发。所见的植物全是高山的:其中有几种报春花,以及葶苈、委陵菜、山莓草、毛茛和马先蒿的种类。上坡一直稳稳地到山口顶上;顶是一片裸岩,全然无雪,海拔一万四千八百英尺。这座山口(名叫萨奇山口)是山脊上一处深陷的凹口,两侧都升得颇高。脊是一片黑板岩,岩层倾角很大,上面不积雪,又从日光吸了极多的热,以致有若干极小的植物不但在生长,而且正盛花。微小报春和一种黄花葶苈很常见;一种小毛茛和委陵菜,连同一种藓和一种地衣,也稀疏地出现。自山口所见,朝南极为开阔,朝北则被不过一英里之外的高峻峭立的山脊完全挡住。这一早本极美好;可我还没到顶,南面便起了大风,把厚重含水的云驱过脊顶,落下几阵小雹。

北面的下坡是走在雪上的,自山口的岩顶起几英尺便是雪。头几百码之后,雪原极陡,下面也许盖着一条小冰川。再往前,两侧的山合拢,形成一条狭谷;我沿谷走了许多英里,才找到一块无雪的地方扎营。谷地两侧是极陡峻的多岩山,有时全然峭立,不久便无雪了。迅速下行相当久之后,山坡上出现了一片片刺柏,随后是桦,不久又有几株松——从形状看,我相信是银杉。再低一点,凡山坡不是绝对峭立之处,松便常见;先认出冷杉与乔松,再低些是长叶云杉;而雪松直到这一天路程将终时才出现。我在八千五百英尺处、头一块可用的无雪之地、几株松树之间扎营。

自山口之顶直到离我营地几百码处,我下行所经的谷地里雪连绵不断,覆着溪流和谷地全部平坦的部分;而两侧陡斜的山上,雪早已化去许多英里,植被也已在迅速生发。这片雪原一点也不结冰,而是纯雪,压得很实,常常很脏。它的坡度随谷而降,表面极平滑,直到近末端处才因部分崩落入下面的溪中而破碎。雪在谷地与山涧里比在山坡上更为长久,看来是因为冬天两侧的雪崩使它在那里积得极深。

(原注一:詹姆森博士告诉我,他在坎格拉诸山见到过它,但在曼迪从没有见过。)

第十三章

植被的显著变化、杰纳布河上的桥、帕格瓦尔、杰纳布河谷纪述、阿斯达里、查塔尔加尔、道路折上布特纳河谷、杰纳布河谷的植被、奇肖特、雪原、宿营于一万零五百英尺、古冰碛、冰川、宿营于一万一千五百英尺、沿冰川急上、宿营于冰碛、一万四千六百英尺、天气之变、越冰川上趋山口、翻越乌马西拉、下行、巨大的冰川、宿营于西藏,一万三千八百英尺、赞斯卡尔的开阔谷地、帕敦、气候的大变、植被的大变。

因为我的行李有很大一部分、以及几个仆人直到五月十二日傍晚天黑之后才到营地,我便在十三日停留了一天。我扎营在一条极狭窄的谷地里,两侧都有高山陡然耸起。伸进这条涧里的那些支脉形貌都极特别:北面一律全然峭立,而朝南虽也陡,却青绿而倾斜。我沿离帐篷最近那道支脉的南坡上行,大概升到一千五百英尺,却没有望见杰纳布河谷的开阔景象;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河直线距离离我不过两英里,可是左右两边多岩的山一直到紧挨河处仍保持其高度,把各个方向的视线完全挡住,只有沿涧直下的方向例外——那里望得见河那边雪顶群山的一小部分。

我刚翻过的那些山极高,所以我本已料到植被的面貌会有显著的变化,而且并没有失望。陡坡上覆着极繁茂的草,高两英尺以上。一种高大、花序成圆锥的大黄很常见;许多伞形科、膨萼蝇子草、老鹳草和蕨也极多。不过最可注目的植物,就其出现之多而论,是一种阿福花类的植物(比贝尔施泰因所称的独尾草);它那长长的花茎高四至五英尺,千千万万地覆满了山坡。这些花茎有近一半长度上密布着秀雅的白花,只极淡地带一点黄绿。这一天我遇见了金诺尔植物群大部分的典型植物;可举的例子有麻黄、白鲜、韦布蔷薇、石竹和东方黄芩。乔木植被同山口那一面大致相同。涧的右侧很好地披着松,四种常见的都有;左侧通常裸露,因为那些支脉朝北的面——一般是有林的——过于峭立;不过洼处有几小丛树,主要是松、核桃和槭。

六月十四日我继续赶路。前面那条涧被向导们断为不能通行;后来我亲眼所见,这话并非无理:那涧是沿一道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英尺高、几乎峭立的多岩斜坡而下才到杰纳布河的。道路相当陡地攀上右边的陡山,同时偏向北,直到渐渐绕过构成涧侧的那道山脉的北角;这时我发现自己正自高出河床约三千英尺处俯瞰杰纳布河谷。可惜那天有雾,下着细雨,否则景象无疑是壮美的。绕过这个多岩的角之后,道路与杰纳布河平行,方向却与它的流向相反,并在阴凉的森林间极缓地上升,其间点缀着散落的雪片。我当时推测是下面的峭壁使人不能立刻下去;后来我从河对岸证实了正是如此。走了约一英里半,开始一段极陡的下坡,起初穿过密林,随后在无数田地与散落的房舍之间——那是一个大村子,海拔八千至九千英尺。果树极多,主要是核桃,其中有许多壮美的大树。麦子还没有抽穗。

出了村子的田地,道路进入一片雪松林,继续迅速下行。雪松几乎一直延续到河边,只有最低处几百英尺覆着高大的灌丛,主要是福瑟吉花。杰纳布河(在山中总叫它钱德拉巴加)是一条气象雄伟的湍急大河,流在一条深陷多岩的河道里。在远高于水面处,有一座坚固很好的木桥跨过;自桥上望去,谷地的上下游都能望见相当远,而两个方向上河都在高峻的山脉之间流淌,那些山一般极多岩而峭立,往往林木秀美。我没有测定河床的高度,不过相信可以稳妥地说约七千英尺。过了杰纳布河,道路极陡地上到帕格瓦尔村;我就在那里扎营,海拔约八千五百英尺。上坡下段的森林比对岸繁茂得多,也比通常朝南的坡上繁茂得多:这是因为河所流经的峡谷又深又窄。

这一天的路程因雨而不受用;雨约在上午七点开始,一直稳稳地下到近日落,天空全然阴沉,这一天几乎无风。不过雨极轻,所以这一天的雨量无疑远少于在外岭山地里同样时长的连绵之雨——在那里没有雪山横亘以拦住雨云。我留在这条谷地期间没有再下雨;不过仅凭一天的经历,本来远不足以作出任何结论,若不是居民把这里的气候描述为相当干燥的话。照他们的说法,自六月中起雨会断断续续地轻下约一个月,此后便全然停止。我已经指出:下金诺尔的气候性质恰恰相同,而这两条谷地相对于山脉的位置也同样相似。

我到杰纳布河的地点比查塔尔加尔上游很多;而进赞斯卡尔谷最常走的那条路,正是从查塔尔加尔折向北的。我相信再往东还有一个山口,通往它的路在我过河处不远离开杰纳布河;可据告那条路无论何时都极难走,而且时令还太早,不宜尝试。所以六月十五日与十六日,我沿杰纳布河右岸而下,穿过一片极其多山的地方,一般在远高于溪面处,却不时下降以跨过侧来的急流。北面的群山一般顶着雪,极陡地插入河中。每一道山脊的西北面一律峭立,所以沿途一切下坡都陡峭、多岩而难走。谷中遇见许多村落,耕地通常高在山坡上。常栽着杨(黑杨与银白杨)和杏;而最受喜爱的果树似乎是核桃。我没有见到种葡萄。这两天景色极佳,随谷地每一个转折而变;有时自那些常见的陡崖顶上望去,景象壮美到无以复加。谷的南侧凡不绝对峭立之处都覆着森林,多半是松;而道路所在的北侧,上部虽常裸露多草、或只覆着灌丛,河岸却通常林木很好,而所有深而阴凉的山涧里都满是雪松、七叶树、榛、槭、桦与福瑟吉花的密林,还有许多别的树。杰拉德松极为常见;这种树可以看作比任何别的树都更能标示中等干燥的气候,因为凡雨稍大之处它便长不好。十六日这一天,路有很大一部分穿过一片广大的橡林(冬青栎);这种橡我此前只在金诺尔见过,那里它并不罕见。

十五日我在阿斯达里村扎营,海拔八千八百英尺,比河高出近二千英尺。十六日我歇在肖尔,那是紧挨杰纳布河的一个大村子,耕地极广,全无树木,只有几株樱。我帐篷所在的海拔约六千九百英尺,比河不过高五十英尺。村子对面、河南岸,一片崖壁把日光遮住,底下有一大片积雪。

十七日这一程的前段仍沿杰纳布河,穿过很好的阴凉森林走了约三英里,升到约一千英尺高,又下到紧挨水边。此后道路几乎与溪面齐平而行,变得极多岩而难走,有些地方须自一块岩石到另一块铺上木板或搭起简陋的桥才过得去。过了河道这段狭窄多岩的部分,谷地在北侧展成一片开阔的沙地平原,由一条自北而下的大支流灌注。紧挨这条溪的是查塔尔加尔小堡,是本谷塔纳达尔的居所,还驻着一小队兵。在此汇入杰纳布河、也是我的路所循的布特纳河,是一条湍急的大溪。我在堡稍上方由一座很好的桥过河,沿其右岸穿过橡林走约两英里,在利温迪村扎营。

就我沿行的那一段而论,杰纳布河谷的植物群在多数方面仍同金诺尔的一致。我沿河下行时,有一些迹象显示渐近外喜马拉雅的植被;不过属于那一植物群的种类出现得不多。所记下的有一种在下萨特莱杰河与克什米尔常见的枣、常见的石榴,以及一种灌木状的山蚂蚱。植被性质这种渐变在金诺尔也同样发生;而既然萨特莱杰河与杰纳布河都发源于干旱的气候,而入平原时又完全在雨的影响之下,这便全然合乎可以料想的情形。两条谷地里这种变化都极为渐进,而且看来同南面与河平行的那些山脉高度之递减成正比。〔注一〕

六月十八日,我的路又沿布特纳河谷而上,通常紧挨溪边;一部分穿过裸露之地,散生着枣与瑞香的丛,而大部分穿过极美的橡、桤木、七叶树与梣的森林。河的性情变化很大,不过大抵在多岩的河道上极湍急地流,有一处还形成一道颇大的瀑布。不过有一两次——而且总在最湍急的地段上游——它平静下来,虽然仍很快,在砾石的小洲之间流。两侧的山陡峻高耸;头两英里之后,每一条山涧里都有雪片。我经过好几个村子和不少耕地,在奇肖特扎营,海拔约八千二百英尺。

第二天动身时,道路穿过松林走了约两英里,高度迅速增加。约在那个距离上,有一段极长的急滩或瀑布,在一百五十或二百码之内落下好几百英尺。急滩的下端,河隐入一片雪原之下,那雪原自此岸到彼岸架成一道拱。上游河宽而平静;松林到此为止,道路进了一条开阔的谷地,希莫尔村四周有不少耕地。沿着灌注这村田地的水道,有不少泥泞之地,其中长着梅花草、珠芽蓼、一种颇像宽叶红门兰的红门兰、一种水麦冬和几种薹草,都是金诺尔的种类。过了村子,谷地仍开阔而裸露,却极多岩,满是大漂砾。除山涧里有缘毛杨与核桃的林丛之外没有林木;山坡上只散生着几株同样的树和桦。这一天没有见到橡或杰拉德松。向阳开阔的坡上草本植被极繁茂,种类多半同我十三日自萨奇山口下来后在类似处所、同样高度上所记的相同。只有那时极多的独尾草是例外,这里全然没有。也有几样新鲜之物。大片地面覆着一种高大的蕨。

穿过第二个村子的耕地、又跨过几片雪原之后,道路进了一片矮小的雪松林,折向左,沿谷地在此分成的两条山涧中较北的那一条上行。南面那条在方向上是谷地的延续,里面满是森林;而道路所折入的那一条则陡峻多石,只有几株散生的桦、榛与杨。走了约八英里,我在一块开阔平坦的地方扎营,那里有几块田和一两间此时无人住的小屋,海拔一万零五百英尺。

二十日,我沿同一条谷地继续上行,升得平缓而稳定。谷地开阔,两侧是陡峻多岩的山,右边的部分覆着桦,另一边则全然裸露。身后、在我前一天骤然折向左之处以外,耸起一座高峻的雪峰,极陡而多岩;前方则只望得见我正迅速接近的那道雪山的极小一部分。溪流大部分覆着雪,道路跨过许多雪原。起初山坡浑圆而覆着草木,可很快道路便多岩起来,同前一天一样覆满巨大的漂砾,显然表明从前有过冰川。这些漂砾都是片麻岩;而自我离查塔尔加尔以来,片麻岩也一直是原生的岩石——在那里它取代了杰纳布河岸常见的黏板岩。

在这些巨大的岩体间走了约两英里,我忽然出到开阔之地;略降几英尺之后,进了一片平坦的平地,长近两英里、宽至少半英里,一部分覆着自两侧山涧伸下来的雪。这片平地看来一度是一个小湖的湖底;而既然它的下端横着一道明显的冰碛,那么大概从前有一条冰川横过谷地、把溪流的河道堵住了。平地上散布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柳的小丛,一种高十二至十五英尺,另一种不过两三英尺。地面凡无雪处通常多草,靠下端处极泥泞。雪显然刚覆盖过整个地面,因为开花的植物还很少,只有泥泞处一种鲜蓝的龙胆和砾石上一种带黏质的卷耳。平地四周的岸上一种大黄极多,它那酸的叶柄被替我挑行李的人争着吃。道路纵贯这片平坦之地的全长,在它上端跨过两道低矮的漂砾脊,显然是冰碛。那以外是另一片平地,比前一片荒瘠凄凉得多,大部分仍覆着雪。雪已化去的部分多砾,几乎不见一丝植被。我在这片平地最后一块无雪之处扎营,紧挨着大片的雪原——溪流就自雪原底下流出——离一条填满谷尾的大冰川的末端约一英里;那冰川在开阔平地开始处戛然而止。我帐篷的海拔是一万一千四百英尺。我扎营的这片平地四面都被高山环绕,个个极陡峻嶙峋。南面与东面的山一直到山脚都覆着雪,而北面却几乎看不见雪——近旁的山耸得如此之陡,把背后的山脉完全挡住了。南面的坡自山脚到约一千英尺高处覆着桦树,仍全然无叶,只有平地边缘几株开始绽芽——那是雪在它们根旁化去的缘故。

六月二十一日,我自紧挨营地的那片雪原上继续前行,朝冰川末端的方向走。离它还有几百码时,道路陡然折向左,攀上一座极陡的多石山丘;那山丘构成一条自北而下的侧涧的侧壁。上升几百英尺之后,我极好地望见了下面谷中那条冰川。因为谷地坡度极大,它的表面极不规则,看去全然不可通行:裂隙纵横四面八方,冰的尖塔不规则地耸出表面。它以一片垂直的冰崖骤然收束,冰崖中部比两侧更突出,纵横都深深开裂。冰川有些部分覆着成堆的漂砾与砾石,上面还零星铺着小片的雪。两侧的冰碛极为分明,比冰川表面高得多,而与谷地的岩壁之间隔着一道深缝。紧挨冰川末端的平地上没有雪;无数大漂砾散布其上,其间还卧着大块的冰——显然是冰川的残块。

沿侧涧上行仍陡,有时在岩石上,常在看来是古冰碛的地方,又时时在多草的茵上——茵上点缀着许多盛花的高山植物。其中有一种小鸢尾(前一天我见过它结果)、鬼臼、贝母和一种秀丽的玫瑰色马先蒿。上坡前段有几丛矮小的桦,可不久便撂在后头了。上升约一千五百英尺之后,我经过一片样子奇特的小圆形平地,直径大概半英里,仍覆着雪。道路走在这片平地左边一座漂砾堆成的山丘上。此时它升得极快,不久便到了另一条冰川,其末端极为斜斜:在涧的右侧、也就是东南侧比另一侧伸出远得多。谷地的坡度极陡,使冰川表面裂得异常厉害;它仍部分覆着雪。道路沿冰川与谷壁之间的冰碛而上,一般远高于冰面。石缝里还残留着一两种植物:微小报春正开花,一种小景天和一种矮柳(匍匐柳)也开始绽芽。这一天我走了约五英里,就在紧挨冰川的冰碛上、一块刚够支起帐篷的平地上扎营。水的沸点所示海拔约一万四千六百英尺。四围尽是冰雪,只有一面朝南的陡斜土岸例外;我的行李脚夫便在那岸上最背风的角落安顿下来。那岸上植被已颇有进展:至少有十来种在开花,其中最多的是一种玫瑰色的蓼、一种委陵菜和一种毛茛,而最多的还是一种美丽的蓝色兔耳草。

我帐篷对面的冰川表面覆着许多碎屑,许多大漂砾嵌在冰里;冰裂得极厉害,耸成尖锐的塔峰。随着白昼推移,冰面上流过无数细细的水流,四面八方都听得见落石的声音。

就时令而论,我此前的天气一直极为幸运;可恰在日落时,南方天边先出现几片薄云,天空忽然阴下来,开始落小雪。夜里下得极少;可六月二十二日拂晓、我正准备动身时,雪下得颇大起来。不巧我别无选择,只能前行:我扎营的地方全然不宜在大雪中久留;而且已经安排好,由一队赞斯卡尔人在这一天在山口顶上接替随我而来的行李脚夫。

上坡的第一段沿着与冰川平行的冰碛而上,有近一千英尺的垂直高度极为陡峻,一直到我扎营那条极陡山涧的顶上。过此谷地大为展宽;因为坡度此时极缓,冰川十分平滑,道路便走在它的表面上——冰面覆着一层相当厚(五六英寸)的去冬之雪,还有一层夜里下的新雪。冰裂得颇多,不过裂隙一般不过几英寸宽,只有少数达到两英尺。道路在冰川面上走了两三英里,冰川随我前行而渐渐展宽。它的上部展成一片极宽的冰原,被一道半圆形的峭壁拱围着;只有三条山涧下入其中,涧中有三条狭窄的冰川流下来,给这个湾里那片巨大的冰体添上冰源。在下面平滑的冰上,中央冰碛极为分明,可以清楚地追到分隔那三条较小冰川的岩石。这些中央冰碛有很大一部分覆着雪;不过时时可见一块巨大的孤立片麻岩漂砾,被一柱清澈的蓝冰——冰上有水平的白色纹带——高高托起,远高出冰川面与覆在上面的雪。

合成这片壮伟冰海的三条支流都极陡,因而裂隙与断裂极多。道路沿右边那一条而上,循冰川左侧的冰碛上行,因为冰面全然不能通行。这段上坡我当时估计至少一千英尺,极其陡峻吃力:薄薄一层新雪底下是冻硬的雪,脚下全然不稳。登上这段陡坡的顶,我发现冰川表面平滑得多了,因为涧床的倾角忽然改变;不过此时上面覆着好几英尺厚的雪,大概把表面细小的起伏都遮没了。我此时在一片宽阔的谷地、或者说盆地里,两侧多岩的山自雪面峭立而起,高二百至一千英尺。约莫缓升两英里之后,这些岩壁渐渐合拢,在前方成半圆相接,道路便穿过脊上一道峡口或裂缝而过——雪原正是逐渐斜升到那道脊顶的。这道裂缝宽不过两英尺,就是山口;可我到那里时雪下得极密,任何方向十码之外都看不见。所以我只停了够测水沸点的工夫:沸点是华氏一百八十点三度,表明海拔至少一万八千英尺。

下行之初极陡,沿一条狭峡而下——顶上那道裂缝渐渐展成了这条狭峡。新雪已下了至少一英尺深,极松软而承不住脚,所以须极小心。四五百码之后,坡变缓,山涧也宽得多。道路此时显然走在一条冰川的表面上。两侧的山极多岩、嶙峋而峭立。每一条侧涧都给中央那条添上一股冰流;而每一条侧冰川上都有一道冰碛要跨过。再往前,坡度又加大,道路便离开冰川表面,攀上它旁边的冰碛。那冰碛起初覆着深雪,新旧都有;可随我前行,旧雪只剩一片片,上面覆着一层新雪。末了我到了一处雪随下随化的地方;不久之后冰川骤然而止,一条颇大的溪自它收束处那道垂直的冰壁下涌出。

过了冰川的末端,谷地仍极陡。它宽好几百英尺,覆着大小不一的松散石块,溪流在其上一条宽浅的河道里流淌。再往下,溪床变得收窄而多岩;我由一座天生桥过到右岸——那桥是一块十或十二英尺长的大石,恰好落成横跨多岩的河道。过桥几步,我忽然发现自己到了这条涧的尽头,俯瞰着好几百英尺之下一条宽阔的谷地,谷中填着一条自左而来的巨大冰川。这条冰川通体覆着大量碎屑,把冰完全遮住了;就其巨大的规模看,它的源头必定极远。我当时没有办法准确测定它的宽度或厚度,而在我当场所作的札记里,除了几个最高级的形容词之外也找不到任何估数;所以隔了这么久,我不敢给出确切的尺寸:我只能说,它远超过我此前此后所见过的任何一条。

恰恰在上面那条涧的末端,才看见最初的植被痕迹:到这一点以前,岩石与砾石全然裸露。最先见到的植物是微小报春;唯一另一种开花的是一种大型紫色的十字花科(条果芥的一种),不过另有好几种的叶子已开始展开。

道路并不立刻下到那条大谷里,而是陡然折向右,与冰川平行、却高在其上,沿多岩的山坡走了近一英里,渐渐下降,恰好在冰川收束处到达谷底。冰川末端以外的谷地宽阔多石;我在再往前约半英里处、一群极大的漂砾之间扎营。营地的海拔是一万三千八百英尺,可见我自山口顶上下降了四千英尺以上。我发现山口两侧的居民用不同的名字称它:南面帕达尔的人叫它巴尔达尔山口,而赞斯卡尔人则称它乌马西拉。

六月二十三日早晨明朗清澈,却霜气极重。我扎营那条谷地被覆着许多雪的高山围着,不过平地上只有几片雪。道路沿谷而下,谷地很快变得狭窄多石,下降也颇急。地面起初全然裸露,毫无任何植被,只有溪岸上这里那里、紧挨水边偶尔见到一小片绿。涧最窄处被大片雪原占着,把小溪完全盖住;不过时时谷地又展成一片砾石平地。走了约一英里,开始出现一些植被;走了四五英里,便多起来。在宽阔多砾的地段,溪岸上镶着刚绽叶的矮柳。微小报春在石缝间极多;我还遇见许多散生的植物,其中除最早的几种外都还没有开花。只有两三种能同山口印度那一侧的植物认作同种,大多数全然不同。罗伊尔所称的艳紫草,以及前一天初见的那种条果芥,是最常见的种类;还见到另外几种十字花科,以及一种龙胆、一两种黄芪、一种绿绒蒿、一种小顶冰花、麻黄和黏荆芥。蒿、琉璃草等紫草科,以及蓼与大黄的种类虽未开花,却认得出来;可大多数植物还只是刚开始生发。随我下行,遇见几丛刚毛忍冬和韦布蔷薇(西藏的蔷薇),不过都极矮小。

谷地继续下降,雪很快退到山坡上相当远处。末了我见到一处孤零的住处:一座住着一位喇嘛的小寺院,建在谷左侧峭立的岩石之下。寺下紧挨溪岸有一小片耕地,谷物不过两三英寸高。再往前一点,道路忽然折进一条大得多、也开阔得多的谷地,由一条颇大的溪灌注;那溪流在一条宽阔开敞的砾石河道里,自河道两侧有极长而极缓的砾石斜坡伸到群山脚下。那条溪原来是赞斯卡尔河的西支。自我进入其谷地那一点往西北看,它上游的流程望得见八或十英里,一路都穿过一片开阔的砾石平原。那个方向上,自群山下来的坡上望得见几个村子和不少耕地。

我的路朝东沿谷而下,一部分穿过耕地,一部分走过荒瘠的砾石或多石平地,常常还走在河岸的草甸上。所种的作物是小麦、大麦和豌豆,都只有几英寸高。田边与水道岸上,繁茂的草正开始长起来,同多石平地的荒瘠形成强烈对照。田地全然平坦,一般不设围墙,因为谷地太平,无须造梯级;小渠把灌溉的水引到每一块田里。村子都小而裸露;这一整天我只见到一株树——一株小杨——长在我歇宿前所过最后几个村子之一的园子或院落里。走了至少十二英里,我在马尔基姆村附近、紧挨河的一片很好的草地上扎营;河岸上排着几丛水柏枝与沙棘。我帐篷的海拔是一万二千一百英尺。

在杰纳布河谷,主要的岩石处处都是黏板岩;可我折上布特纳河谷之后,它便被片麻岩取代;而就我能从冰川带下的漂砾推断其构造的性质而言,片麻岩一直构成乌马西山口两侧的整个山体。这一天路程的前段,片麻岩又让位给云母板岩与黏板岩;可在那条宽谷里,哪里也不见原生的岩石,而漂砾全由片麻岩构成,所以大概是从山的上部搬来的。

六月二十四日我继续赶路到帕敦——那被看作赞斯卡尔的首邑。我的路仍朝东,沿一片开阔的宽平地而下。谷北侧的群山看来并不很高,只顶着雪;南面的则高得多,雪也多得多,不过雪大概不下到离平地一千五百英尺之内。平地本身没有雪,宽二至四英里。耕地时时出现,凡灌溉用水容易取得之处便有;可地面大部分干燥、荒瘠、多石,几乎不出产草木。河流在一条宽阔的砾石河床里,分成许多道。河边常镶着水柏枝与沙棘的低矮丛莽——这两种灌木虽不全限于西藏,却在该地各处、直到近一万四千英尺的溪流砾石河床里最为繁多。有些地方溪岸极低而泥泞,覆着草皮。约莫到平地中段,河的各支汇成一条,在构成其河床的漂砾上湍急奔流——山上融雪带下了极大的水量。在这一点上,有一座绳桥跨过,通往左岸一个大村子。再往前一点,我穿过一个颇大的村子,有大片耕地,还有一座建得很好的大寺院;我相信乔玛·德·克勒什在赞斯卡尔时就住在那里。随后道路朝南大绕一圈,到群山脚下,去过一座跨侧来溪流的桥——那溪此时涨得不能徒涉。由一座很好的木桥过溪之后,道路进了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自群山朝河几乎不可觉察地倾斜;帕敦镇、或者说村子,便在它东南角上。

帕敦一度是赞斯卡尔的首要之地;如今虽已大为衰败,仍被视为首邑,大概既因其居中的位置,也因古拉伯·辛格的驻军就设在近旁。它建在一片开阔宽平地东南角上的一座低丘上;那片平地环绕着两条大溪的汇口,两溪在此合成赞斯卡尔河。其中自南而来的一条,流经一片多岩荒瘠的地方;据告那里村落既少且小。穆克罗夫特曾在它源头附近横过它,并给它起了赞斯卡尔之名;而既然在肉眼看来它是两者中较大的一条,那么它大概会被认为有权保留这个名字——虽然由西支灌注的那一区(西支平缓地流经一片开阔之地)要肥沃、稠密得多。两溪的汇口在帕敦以北四五英里。那片平地一部分低洼,一部分是比河面高近一百英尺的台地。

赞斯卡尔谷被高峻的雪山山脉完全隔绝,任何带水气的风都到不了,因此有一种绝对西藏式的气候。乔木植被全然没有,群山与平地干燥、荒瘠而凄凉。同时,因为夏季干燥,日光的强力在这里(同西藏别处一样)造成的气候,比在季候雨影响之下同样高度处要温和得多——因为在这些山脉属于印度的部分,没有哪一处有耕作的谷地在海拔一万二千英尺之上。赞斯卡尔谷这一段开阔之地的范围,比印度河流域别处都大。村落也多,尤其在下段,许多村子的耕地颇广。冲积台地范围极大,而且平得几乎不需为灌溉而造梯级。正因如此、又因全无围篱,这片平地的样子很可注目,同西藏村落周围通常的样子很不相同。我到时作物只有几英寸高,全体居民都在田里忙着浇水、拦住乱走的牲口。居民在相貌、举止与生活方式上都同拉达克人一样;据我所能了解,语言与宗教也相同。

气候一变,植被自然也几乎全变,已全然是西藏的性质了。粗略估计,所见的种类中,同山口印度那一侧所生的相同者还不到四分之一。其中极少数是世界广布、或分布很广的植物,如百里香、车前、蒲公英、二裂婆婆纳、天蓝苜蓿,以及萹蓄或与之极近的一种。多数是干燥气候的种类——它们因为能耐一定的湿度,在山口对面最初几条谷地里也生长,却全然不能在雨的全力影响下存活;可举的例子有韦布蔷薇、水柏枝、沙棘、麻黄、穆氏耧斗菜,以及几种黄芪。

把这两类都除去,则三分之二以上的植物,同印度那一侧繁盛的全然不同。时令是早春,所以植被有很大一部分仍在休眠;可它在强烈日光之下进展迅速,尤其在帕敦镇近旁——那似乎是谷中最暖的一角。构成地面大部分的那些干燥荒瘠之地,出产许多一般矮小的紫草科与十字花科植物。三种委陵菜很常见,其中一种是蕨麻。近河处植被较繁茂。独活、黄芪、玄参、紫罗兰和驼绒藜的粗壮种类,正在墙与灌丛的庇护下开花。土较肥处常见一种天仙子,开淡黄色的喇叭状花(德凯纳所称的「贝莲属」);而田边长着老鹳草、琉璃草、荆芥和黄芪的种类。除一点早熟禾之外,禾草还没有开花;不过有几种小莎草科结成密密的草皮。紧挨河边的草甸一律泥泞,有其特有的植被:两种水麦冬、一种白花蒲公英、一种小报春、碱毛茛和海乳草,而水洼里有杉叶藻与狸藻。

(原注一:林中极常见一种葡萄藤,攀在树上极高,同常见的栽培葡萄极相似;我想它同后者在种上并无分别。同时,我的标本同印度平原的一种印度葡萄也几乎无从分辨——那个种在炎热的丛林里并不罕见,甚至离山脚相当远处也有。)

第十四章

跨赞斯卡尔河的绳桥、通德、赞格拉、道路离开赞斯卡尔河、塔克提拉、尼拉、赞斯卡尔河上的桥、辛吉拉、普塔克沙、万德拉、拉马尤鲁、渡印度河、卡拉策、努尔拉、萨斯波拉、尼莫、列城、列城以北的山口、小冰川、卡尔东、卡尔萨、植被、迪斯基特、渡希约克河、上努布拉、努布拉的植被、帕纳米克的温泉。

我在帕敦停了两天,打听道路,并安排脚夫与补给。六月二十七日,我启程朝印度河而去。道路沿赞斯卡尔谷而下,在帕敦镇对面由一座看去颇不牢靠的绳桥跨过该河的东支;桥高悬在水面之上,水又深又急而浑浊。绳索照西藏的惯例是用柳条编的。过桥之后,我沿溪右岸朝东北行,主要走在干燥荒漠多石的平地上,这些平地远高于河面。这些高岸由细黏土构成,有时相当纯净,而更常含有许多黑色板岩的碎块。凡侧涧自群山下来之处,这些碎块格外多;而在其间各处,黏土则相对少含碎块。同样的黑板岩沿河岸好几处有原生露头;而从台地面上处处散布的无数漂砾看,它似乎是右边群山中主要的岩石。这些台地通常骤然而止,或成陡崖,或极陡地斜向河面。崖壁与河之间一般夹着一条低洼潮湿的草地,上面或多或少覆着沙棘丛莽。若无此带,则陡坡一直荒瘠到紧挨水边。河左岸自头两英里之后,台地便低下去,成了一片广阔的低平之地,构成两支之间的一片岬。在这片低地上、紧挨东面那条河、离帕敦镇约两英里处,是本谷驻军所占的堡:一个小小的方形,有四个圆棱堡。走了九或十英里,我在一个叫通德的小村子扎营,四周是起伏的黏土丘,把河与谷地的景象挡住了。几乎正对面、在两河汇口以下一两英里,是卡尔沙——如今赞斯卡尔最大的镇;它在离河相当远的一条山涧里,因为所建的坡极陡,样子颇有气势。镇与河之间那片平地上满是耕地。

二十八日,我继续沿谷而行,不过方向比前一天更偏北。西南那道高峻的雪山此时看得极好,在帕敦背后成一圈半圆形的多岩峰峦。道路又走在干燥的平地上,一部分多石,一部分是硬黏土;连河岸也干燥多石,不见一丝草皮。这一天除了这些荒瘠之地常见的植物之外,唯一值得一记的种类是棘豆:这一程开头它极少,可我还没走到一半,它便多到远看地面一片鲜红——那是它花极多的缘故。路上经过几个村子,还跨过两条颇大的溪,两者都在构成这片台地的松散砾岩里蚀出了深涧。这一程后段,构成谷右侧的群山逼近河边,岸上无路可通,所以道路在松散的碎石与多岩地面上作了一段短陡的上升,沿山脊的坡面走了一英里多。过此,它下到紧挨河的一片多草、含盐、极泥泞的平地上。我在赞格拉村扎营;那村子在群山脚下、一面陡峻多石的坡上部,坡一直伸到河边。

这一天路程中的冲积台地一般极厚,在通德一带尤其如此——那里黏土层构成了颇大的山丘;而这一程后段、群山几乎逼到溪边之处也是如此:那里高耸的黏土岸积在山脊上,并且常常(同西藏许多别处一样)被融雪蚀成奇形怪状。赞格拉附近也见到孤立的黏土体贴在山坡上相当高处,其位置表明曾有极大的剥蚀。

我在帕敦打听的结果是:赞斯卡尔河下游的流程(我本希望能沿它走到它与印度河的汇口)多岩难行到不能通过;而眼下这个季节,各条急流都因融雪而大涨,通往印度河唯一可行的路是穿过群山、离河而行。我此时正接近道路进山之处,而且已经看得出我一路行经的那条秀美开阔的谷地快要到头了。到赞格拉,它已明显变窄,两侧的山仍顶着雪,极其多岩嶙峋。

六月二十九日这一程的前段仍与河平行,一部分走在台地上,一部分穿过覆满河低岸、以及河道中几个洲上的沙棘密丛。走了约四英里,道路忽然折向右,完全离开谷地,开始沿陡峻的山坡迅速上升。自道路折出之处望去,可以看见前方赞斯卡尔谷因群山合拢而迅速变窄。在四五英里处它方向一转,把河此后的流程遮住了;可那些似乎自河床几乎垂直耸起的陡峭崖山,使人毫不怀疑它所流经之地何等难行。

上坡的前段极陡而裸露。升了头几百英尺之后,出现了一种成密圆丛的带刺补血草,与它为伴的是另一种极常见的西藏植物——在开阔的平地上不曾遇见——那是一种鹰嘴豆,边沁记述为小叶鹰嘴豆(如果西伯利亚的准噶尔鹰嘴豆不就是同一个种的话)。这种植物可注目之处,不但在于它极黏的分泌物,还在于它那种特别浓烈的芳香辛辣气味;那气味除了强烈得多之外,颇像它那栽培的同属——鹰嘴豆,也就是上印度人所熟知的「格拉姆」。它也叫人想起常见的黑茶藨子的气味,不过后者更芳香,而不那么辛辣酸冲。上坡下段主要的岩石是石灰岩,呈暗蓝灰色,极硬,含许多白色的方解石脉与晶体;它同杭让山口的石灰岩极相似,也同它一样,与角岩、燧石质石英岩,以及层理极细的板岩交互成层。

离了那面裸露的坡,道路进了一条狭涧,沿着涧中淌下的小溪继续迅速上升。涧中满是松散的带棱石块,两侧都是石灰岩与板岩的高耸峭壁。紧挨小溪处,一种柳、一种忍冬和一种蔷薇在松散的石块间长得极多,结成六或八英尺高的浓密绿丛,同远离水的碎石地、同两侧的岩壁之荒瘠形成强烈对照。上坡很急;不久随着高度增加,灌木植被便消失了,松散的板岩碎块间仅有的植物是几种小小的高山种类:银莲花、紫堇、野决明和点地梅,便是这些耐寒植物所属的属。岩缝里常见一种叶大而肉质的虎耳草,属于岩白菜那一亚属;它同此前自印度记述过的两个种、以及西伯利亚的厚叶岩白菜都不同,而作为这两个植物群之间的一环,格外有意思。再往前,上坡较缓;经过几小片雪,不久道路便沿涧北侧一面极陡的碎石坡上到一道脊顶,其高度我估计约一万五千五百英尺。

脊顶浑圆,土比下面多石的小谷里多些,因而植被也多些。谷中好几种植物重又出现,尤其是艳紫草和一种琉璃草,这两者在高度上的分布似乎都很广。脊上还采到几种新的十字花科与黄芪。朝北有极好而开阔的景象:一山接一山,全都裸露凄凉;可别的各个方向都被近旁的山脊挡住。最远的那道脊上雪很多,看来极高:我推想那是赞斯卡尔河与印度河之间的那一道。离了山脊,道路朝北渐渐下行,沿着一条满是板岩碎块的山涧;两侧的山低而浑圆。下坡时,变色锦鸡儿——西藏人所谓的「达马」——极多;不过总的说来,它在西藏西北部远不如更南处常见,在那里它长得极繁茂。沿涧而行相当远之后,我见干涸的河道里出现了柳与忍冬的丛,几乎紧接着便发现有一点水在其中淌,于是在颇为吃力的一程之后得以扎营,海拔约一万三千七百英尺。

第二天我继续沿涧而下。山此时比上段高得多、也嶙峋得多,面上是黏土砾岩的崖壁,一部分松软,却往往硬结。河床里偶尔见到一种迅速风化的淡黄色板岩,岩层倾角很大。溪照例镶着柳与忍冬;还常见一种长成小树的杨。山坡上几乎不见一丝植被。下行约两英里,我到了一条大山涧,其坡度平缓得多。两岸仍由黏土砾岩构成,在两侧耸成高耸的峭壁;不过约三英里之后,这便消失了,涧变得极窄而多岩。道路此时极为嶙峋,先高高攀上山坡,再下来跨溪。这里的石灰岩崖壁彼此逼近到十或十二英尺之内,壁上刻着水平的波状凹槽,大概表明此处从前有过冰川。

过到溪右岸之后,随我前行,道路越发多岩难行,末了前面的山涧全然不能通过。我于是忽然折向右,进了一条两壁垂直的狭道,道中淌着一条极小的溪流。这条幽暗背阴的小谷窄到日光根本照不到谷底,其中有好几大片雪。上坡起初很急;可走了一英里半,坡便较缓,涧也宽得多。于是水边又出现了那些惯见的灌木;我就紧挨水边扎营,这一程大概走了九英里,海拔约一万三千六百英尺——几乎同早上出发之处一样高,而且处境同样荒漠。这一整程极其荒瘠,没有一处耕地或村落。约莫半路上遇见几丛小刺柏,是我这次旅程中第一次见到。

七月一日,我继续沿涧上行;涧仍极荒瘠多石,只有紧挨溪流之处,柳与忍冬那种惯见的植被仍很多。路边见到几株桦。沿涧走了近两英里,我到了它分成两支的地方。行李脚夫走了右边那一支,据说较易走却较远;而向导领我走左边,沿一条陡涧而上。那涧走几百码之后便收成一条宽三到六英尺的裂缝,两壁极高而多岩,满是松散的碎石。好几处须越过大片坚硬光滑的冰;因为坡陡,这并不容易,对负载的人来说简直几乎不可能。过了这条裂缝——它照例在上部展开——道路折向左,沿一面又长又陡的碎石山坡上到脊顶,顶是浑圆的。在涧中我没有见到植物;可在那面碎石坡上,出现了一批高山种类。最先的一种是银莲花;而远为最多的是一种黄花野决明,正盛花,似乎最喜在松散的石块间生长。上坡途中还几次遇见一种开鲜蓝花的小婆婆纳。

这道脊上的山口叫塔克提拉。据我观测水的沸点,其海拔是一万六千三百六十英尺。左右的山大概比山口还高一千五百英尺,把一切景象都挡住。身后,景色被一座不到一英里外的高峻雪山封住;而前方,两天前我自山脊上望见的那道雪山有一部分看得见。顶上植被颇多,一处小泉四周还有一部分泥泞,那里大概雪才化去不久。植物全是高山的:熏倒牛——一种著名的北亚形态——很常见,还有几种毛茛科与十字花科,以及一两种蓼。

在那面朝南的陡峭碎石坡上,直到近顶处我都没遇见雪,到顶时才见到几小片。离了山口顶上,道路沿左手山的侧面而行,几乎平行走了约一英里。等我更完全转到北面,便见雪成大片地铺着,正在迅速融化;而真正到了北坡上,我发现那坡虽极陡,却自脊顶起一直到我所能估量的约一万五千五百英尺处,覆着连绵不断的雪原。朝北的景象自山口本身看极为有限,此时却开阔了。前方那道山脉处处顶着雪,上到它脊顶的路、以及我将要翻越的那个山口,都清晰可见。这道山脉同我所立的这一道之间,夹着赞斯卡尔河的深涧,其流程可以追踪很远;不过因为它流经峭立的岩石之间,河本身却看不见。

西藏最荒瘠的地方那种极度的凄凉,我实在难以描述得贴切:那里没有繁茂的森林或鲜绿的草木来柔化群山的赤裸,入目处处是同样的峭壁、乱石堆和荒瘠单调的荒漠。此时我面前的景象确实最为奇异。我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彻底荒废的地方。在我所立的极高处,我完全俯瞰着那条谷地;后来我发现那里确有两三个村子,可它们或只显为几个点,或被山岭遮住。正前方、越过赞斯卡尔河,一片多岩的峭壁四面八方被蚀出沟槽、碎成尖锐的塔峰,耸起至少二千英尺,悬在一条深涧之上;而左右则群山层叠,错杂到无从理清,大片的雪冠在最高处。

自雪的边缘,我迅速下到尼拉村。下坡的前段,地面因新近融雪而松软泥泞,较阴处仍大片积着雪。紧挨雪处,一种花瓣众多的鲜黄毛茛和秀丽的洼瓣花极多。再往下,路极多石,下降极陡;不过快到终点时我沿一条小溪流而行,溪边镶着一条不过一英尺宽、碧绿如染的草带。我扎营的尼拉村海拔一万二千九百英尺;它的耕地颇广,无论村中还是四周山上,都常见相当大的刺柏。

七月二日我渡过赞斯卡尔河,到尤尔琼村(一万三千七百英尺)。尼拉除了惯常的大麦之外,还种不少荞麦,刚出土。田边照例是一片粗壮的草木。一种极像荆芥的植物于我全然是新的;还有一种高而直立的蓝花参,开极大的淡绿蓝色花,叶粗而略带臭气,极多,正要开花;其余所见的植物同赞斯卡尔上段的相同。流经村边的溪有几处漫成泥泞的草甸,其中一种开大粉花的碎米荠极多,还有宽叶红门兰(?)、一种白色灯心草,以及许多常见的植物。

村子以下,下坡裸露多石,一直到河边都极其陡峻;路边的西藏蔷薇正盛花。河直到近在眼前才看得见,因为它所流经的涧底狭窄多岩。在最窄处架着一座寻常的木桥,没有栏杆,高出水面四五十英尺;那里溪流被高耸的岩壁夹住,我想宽不过四十英尺。水流湍急,颜色很浊。河在桥处的流向是东;不过下游在略偏东南一弯之后,谷地似乎取了更偏北的方向,而桥上游则自西南而来。河岸看来全然不能通行;据告只有河封冻时,行人才能沿河下行到列城。关于那趟路所需时日,说法大不相同;而我也没能发现我这一行人中有谁走过,所以我推想这条路不大有人走。

一过河,便开始一段又长又陡、全然荒瘠的上坡,走在石块与碎石上。路右边是一条深涧,底下有一条小溪;涧那边便是前一天自高处极显眼的那些高峻嶙峋的峭壁。约在一万三千英尺处,我登上一道突出的山脊之顶;那脊在稍右处耸成一座多岩的峰,随后陡然落向涧中。道路随后下入一个填满大漂砾与岩块的洼地(大概是冰川所致),又较平缓地升到第二道脊;脊那边的洼处便是我打算扎营的村子,它最低的房屋悬在右边那条深涧之上。高度同尼拉相差不大,所以耕地上的植物也相同。蕨麻极多,而且格外繁茂。

上坡途中的岩石主要是一种极硬却极脆的石英或片岩,与松散易碎的板岩、以及一点石灰岩交互成层。我略离正路,去看一处铁矿,并看了冶炼的过程。矿石是黄赭石,产在一条陡峻狭涧两翼一种像角砾的砾岩里。有两座石砌的冶炉,作圆锥形,高三英尺,顶部直径约六英寸。所用燃料是木炭,矿石里不掺任何助熔剂。

七月三日,我翻过辛吉拉——就是一日我看得极清楚的那个山口。上坡自尤尔琼村就开始,走在干燥浑圆的山丘上,同时自右边那条深涧大为后退。上坡前段看不见原生的岩石,山丘通体覆着粗砾与小石,其间以一种带刺的黄芪和一种蓼为主;一种无毛的蒿、一种小大戟和那种带刺的补血草也常见。上升约一千英尺之后,高山带的植物开始出现。此后上坡较缓,走在类似的地面上,直到我升到约一万五千英尺;在那个高度上,道路有一段几乎平坦,绕着群山中一个深湾或凹处而行,左手是高耸的山,右手仍是那条深涧。跨过几条小溪,见到许多高山植物,都是我所熟识的,只有一种大黄例外——它在碎石间长得颇多,大概是一个未经记述的种。

绕完那个深湾之后,上坡重又开始,不过一点也不急,直到离顶几百码处才有一小段陡攀。上坡后段,因为土松散多石,植被极其稀少;而顶上——顶是浑圆的——则全然没有。海拔是一万六千五百英尺。近顶时南侧有几大片雪,却不连绵。朝南景象开阔,收入了杰纳布河以北那道大雪山相当大的一部分;不过因为我所立之处、以及其间各道山脉都极高,又因那道雪山北面的雪少得多,它看去远不如自印度那一侧望去时那样壮伟。左右是巨大的多岩峰峦;前方的景象被近旁的山挡住,只有西北方例外——那个方向望得见一条长长的缓坡谷地,在两道陡脊之间延伸;据告第二天的路程正沿那条谷地走。自山口顶上,我试着以积雪的多少为凭,估量邻近各山脉的高度;在我看来,它们一般在一万九千至二万英尺之间,只有少数孤峰超过这个高度。不过这样的揣测必然极为含糊。

上坡途中石英质岩石、板岩与石灰岩交互出现;而近山口顶处,石灰岩中显然含有有机遗骸,大概是珊瑚质的,不过痕迹不够分明,无从断定。那些化石并非见于原生露头,不过含有它们的带棱碎块看来并非从远处搬来的。

山口北侧,自脊顶起便是一片雪原,沿它下行有几百码极陡。雪极软,正在迅速融化;不过它底下可能覆着一片永久的冰体,因为它骤然而止,而其脚下的谷地宽阔而坡度极小,只有几片雪。靠近雪处地面泥泞,那是融雪迅速之故。这里一种有香气的小报春极多,还有一两种别的高山植物。道路沿一条宽阔干旱的谷地而行,下降极缓。两种大黄很常见,一种矮柳镶着溪边。

随我前行,谷地渐窄;右边不久便有高耸峭立的岩石悬在溪上,于是我过到左岸,不再走谷底,而是沿山坡水平而行。再往前一点,那条此前一直朝西北的溪流忽然折向北,进了一条极其狭窄多岩的山涧,看去全然不能通过。道路在此陡然折向左,上升以越过一道低脊。登顶之后,望见一千英尺下有一条开阔的谷地,其下端收成一条同方才所述完全相似的裂缝;而既然这两条涧之间只隔着一道狭窄的多岩山脊——该脊朝北耸成一片高崖——那么毫无疑问,这两条溪在下面一两英里处便会合了。渐渐下到谷中,我在普塔克沙村扎营,海拔约一万四千三百英尺。

尽管海拔极高,普塔克沙谷仍有部分耕作。田地构成与溪平行的一条窄带,沿溪几乎一直伸到一万五千英尺,不过收成稀薄。耕地边缘的野生植物同赞斯卡尔常见的相同,在灌溉小渠边长得极其繁茂。谷中常见冲积漂砾黏土;我还见到大量那种细腻的奶油色黏土——我在别处已指出它大概是湖积成因。这种黏土出现在一万四千英尺以上是颇不寻常的;而在这里,同在别处一样,它似乎伴随着那样一种群山的形貌,使人觉得从前此处有过小湖是可信的。我已经说过,普塔克沙以下那条小溪的峡谷极其狭窄多岩,同西藏任何别处一样有可能被冲积沉积堵塞而成湖。

七月四日我的路沿谷而上。小溪两岸镶着极美的绿茵,出产前面提到过的一切典型植物。我取了在此合流的两支中右边的一支;回望另一支时,我注意到:其谷头群山北坡上的雪线,远在我所立的高度之上;其最低处看来约一万六千英尺。有一条小侧涧里有一条初生的冰川。离了耕地,谷地变得极其多石荒瘠,到处散着脆性石灰岩的碎块。植被转为高山带的那一套,采到几种新的黄芪与马豆。几乎沿溪流一直走到它的源头,此后道路攀上一道陡脊之顶,其高度大概略高于一万六千英尺;这道脊多岩,或覆着暗色板岩的碎石——板岩已继石灰岩而出现。那种黄花野决明几乎是顶上唯一的植物;自顶上,我极好地望见了前一天翻过的那个山口,以及我所离开的那道山脉;可朝北没有远景,因为谷地陡然折向右。

自山口顶上,我沿一条深谷迅速下行,一般在高出溪面处,到哈努帕塔村,海拔一万三千一百英尺。这条谷地通体荒瘠多石,下段变得极窄。「达马」极多;此外植被少有新异,只有谷地上段溪岸上例外——我在那里采得了一批丰富的小型高山种类。所得的新种是一种大花紫菀、一种白色匹菊和一种小马先蒿。谷地下段照例出现了柳与忍冬;而快到哈努帕塔时,我遇见一种灌木状的唇形科植物(大概是假荆芥的一种),那是印度河谷自七千到一万四千英尺极常见的植物,却似乎从不离那条河很远。

七月五日,我沿同一条谷地下行到万德拉,相距约十一英里。哈努帕塔的田地只占溪岸上窄窄一条,因为谷的两侧陡峻多岩。作物比我此前所见的都长得早:大麦尤其繁茂,有一块田已经抽穗。田边照例是类似处所常有的那种粗壮草木。紫苜蓿与草木樨都极多,看来都是欧洲常见的种。栽着杨与柳;我还见到几株大刺柏。出了耕地,谷地变得极窄。溪的河床与两岸多砾,岸上长着水柏枝、沙棘、柳与蔷薇的密丛。两三英里之后,连这些也没有余地了:群山逼得如此之近,许多地方它们与水之间都容不得人过。水流太急不能徒涉,所以屡屡须上升到相当高处才得通行。其中一段上升垂直不下一千英尺,沿一条狭窄的侧涧而上,再翻过一面极陡的松散碎石岸,又极陡地下到水边。道路还几次跨溪。

有一处我看见一条极可注目的天然隧道:溪流在一整片砾岩之下流过,那砾岩斜架成一道拱横跨溪上。砾岩极硬,两侧搁在极软易碎的板岩上;看来正是溪水把板岩蚀去,才形成了这条隧道。溪流原来的河道还看得见,在略偏右处、比今日水面高六或八英尺。峡谷窄而多岩的状态延续了近七英里;不过最后两英里里,道路高在山坡上,还算平坦好走。快到末端时谷地变宽,出现了几小片耕地和几株杏树;有几户人家近旁还栽着一种重瓣的黄蔷薇。这一天路程的最后一英里,全然穿过极丰饶繁茂的耕地,长势比我此前所见的都早。

万德拉海拔只有一万一千英尺,日光的热极为逼人。这一程后段,许多印度河谷的植物出现了——那是我前一年旅行中所熟识、而这次到西藏以来还没有见过的。蓝刺头与绵毛荆芥、鞑靼山莴苣、一种大而好看的黄花紫堇、槌果藤,以及许多藜科植物,都极多。水道边常见款冬的叶;麦田里一种带黏质的小薄蒴草多得讨厌。远为最显眼的植物是那种蔷薇(韦布蔷薇):在耕地平原肥沃而水足的土上,它长得极其繁茂,结成浓密而几近球形的丛,许多至少十五英尺高、直径也相当,而且一直到地面都枝叶茂密。它们此时正盛放,鲜红的花多到几乎把叶子全遮住了。

我不得不在万德拉停留一天,因为我一个仆人病重;他虽是山地之人,在那些高山口上所受的苦却远过于任何来自印度平原的人,此时已虚弱到不能走动。不过七日我仍朝印度河前行,总算只剩一天的路程便到那条河,颇为高兴——我比原先的计算晚了不少,因为没有把赞斯卡尔与列城之间地势之嶙峋算进去。

据告,万德拉谷在村子以下不远处又收成一条多岩的峡谷。那条峡谷并非全然不能通行,不过须极频繁地徒涉溪流;而水至少有四英尺深,所以有人劝我走另一条路——略绕些,却无难处。头一英里,我沿一条开阔的谷地上行;那谷自西面以直角汇入我五日所下的那一条。随后我折向右,沿一条极其贫瘠、盐霜很多的山涧而上;有几处石间淌着一条小溪流,可前一段河道全然干涸,水在砾石底下渗流。涧的两侧裸露多碎石而无植被,只在入口处有一种紫堇、一种蓟和一两种别的植物稀疏地出现。最多石的部分常见边沁所称的楔叶米口袋;而多砾的河道里这里那里有一丛水柏枝(不是秀丽水柏枝,而是一种较小、好看得多有限的种)。缓缓上升约两英里,我到了涧头;越过一道不足以生高山植物的多石山脊,下到它北面的另一条谷地——那谷地起初若说可能的话比上坡还荒瘠,可不久便因柳丛与寻常的植物而稍有绿意。下降大概一千英尺之后,我到了一大片耕地;就在耕地上方、另一条山涧里,是拉马尤鲁的村子与寺院——穆克罗夫特对它有过详尽的记述〔注一〕。在此地,我接上了自克什米尔经德拉斯通拉达克的那条路;那条路欧洲旅行家已屡次走过,穆克罗夫特的游记里有专门的描述。

村子以下谷地收窄,有一段路满是极大的湖积黏土体;再往下便成了一条狭窄多岩的峡谷。道路极快地下行,直到我回到早上离开的那条万德拉溪;此后坡较缓,沿那条河的两岸穿过一条曲折多岩的谷地,到它与印度河的汇口——印度河直到近在眼前才看得见。我进入印度河谷之处极为荒瘠,两侧是裸露嶙峋的山。群山与河之间通常夹着一片冲积砾岩的多石台地;我的路便在台上沿河上行约三英里,到一座很好的木桥,桥北有一座极简陋的小堡守着。我由这座桥过到河右岸,再走一英里,到卡拉策村(或照通常的读法叫卡尔西),就在那里扎营。

万德拉峡谷的下段,黏板岩变得极为硬结,并与一种极硬的砾岩交互成层;那砾岩的胶结物有半熔的样子,而其中所含的卵石则都是磨圆的。这种岩石同通隆山口以北吉亚峡谷、以及印度河上游的那一种极相似,大概就是同一种。一种近代的砾岩,胶结物硬结而含沙与钙质,呈水平层理,不整合地搁在较古的岩石之上;不过它没有提供任何迹象,可据以判断其确切年代。

我测得在卡拉策我帐篷的海拔是一万零四百英尺;不过我扎营在村子的最高处,河床则不比一万英尺高多少。耕地极广,位于一片厚厚的冲积台地顶上,而河已在台地中蚀出一条又深又宽的河道。村子的田地自山脚起缓缓斜向悬临河面的崖边;田地由三至六英尺高的石墙砌成一级级平台。无数水流被引过田间以灌溉——在西藏,耕作全然倚赖灌溉。作物看来极为繁茂:有小麦与大麦(都已满穗,大麦甚至开始转黄)、荞麦、豌豆和油菜(芜菁油菜)。果树很多,主要是杏;不过苹果、梨、核桃与桑也不缺。水道边与田边长着许多野生植物,许多同西藏各处所见相同;不过因为高度降低,也见到许多新鲜之物。一种开暗褐橙色花的铁线莲蔓生在灌丛上;一种灌木状的假荆芥和一种分药花覆着墙头;鸢尾、荠、二裂婆婆纳与田野婆婆纳、宝盖草、薄荷、委陵菜、车前、唐松草,以及许多别的植物长在水道边;而田里麦间的杂草,同欧洲、同印度平原寒季常见的大致相同,麦蓝菜、锥花蝇子草、繁缕、圆叶锦葵和田旋花都很多。

七月八日我行往努尔拉〔注二〕,沿印度河谷而上约八英里。离卡拉策之后,这一整天的路程全然荒瘠,道路通常走在一片冲积台地的顶上。就在卡拉策以外,一条大溪在台地中切出一条深涧,可见它由大块不黏结的水磨石块、混着砾石与黏土构成。两侧的山陡峻、多岩而裸露。这些台地上的植被稀少:紫草科与藜科是两个显著的目;绵毛荆芥、一种小天仙子、米口袋、一种大而好看的紫堇、一种紫罗兰,以及几种黄芪、十字花科与蒿,也很常见。禾草中以针茅最常见,不过也见到几种亚热带的形态,颇有意思,也多少出人意料。紧挨河的岩石间长着一种香茅和一种近于白羊草的须芒草。类似的地方我还遇见两种鹅绒藤,一种缠绕,一种直立;蒺藜在最荒瘠之处也很常见。努尔拉的耕地极广;作物与果树同卡拉策一样,有些大麦已近成熟。常见的蚕豆似乎种得颇多,通常同小麦混种;家山黧豆也是常见的作物〔注三〕。

卡拉策村背后,高度中等的浑圆山丘顶上盖着相当厚的不黏结的沙层与漂砾层,呈水平层理;类似的层这一整天都时时出现,有时硬结成一种松软的砂岩。冲积层中与台地面上花岗岩漂砾极多,我相信源自分隔印度河与希约克河那道山脉的主轴。这些搬运来的花岗岩体,在下赞斯卡尔与印度河之间哪里也不曾见到;所以我想可以推断:表层的冲积物(凡两者同见之处,它一般覆在湖积黏土之上)是在今日的河系已全面运作之后沉积的,而不像我一度推测的那样,可与欧洲的漂积层相比。卡拉策与努尔拉之间古老的岩石,是易碎的板岩与硬结砾岩、灰色砂岩交互成层。

努尔拉与萨斯波拉之间——九日我行往后者,相距十一英里——印度河谷比先前更窄,也更多岩。岩石主要是灰色砂岩。凡河岸过于嶙峋而无路可通之处,道路便屡屡上升到相当高处。六月十日我前行到尼莫,再走十英里。在萨斯波拉,道路离开印度河岸,攀上一条荒瘠的谷地,在松散砾岩的山丘之间而行。起初小溪两岸青绿多草;可走了约一英里,我便进了一条干燥多石的山涧,道路沿涧床渐渐上升。岩石是黏板岩、砾岩与砂岩,所有山丘顶上都盖着近代的冲积黏土砾岩。花岗岩漂砾极多;而远在今日溪流所及之上的岩石上,还看得见水的作用痕迹。在顶上——那里必定比印度河高近一千英尺——我忽然出到一片宽阔开敞的砾石平原。右边,若干低丘遮住了印度河的流程;左边,山脉已后退到一些距离,可以看见它这里那里顶着雪。道路在这片荒瘠的平原上走了好几英里;这平原全然是冲积的,此后极陡地下入一个平底的深洼——那是一条颇大的溪在松软砾岩中掏出来的。在这个洼地里,直到近在眼前才看得见的,是巴兹戈村,沿其溪边有一长条窄窄的耕地。沿这条谷地走到近印度河处,我再攀上它的左岸,出到另一片广阔的冲积台地上,远高于河面,却与河平行。这片台地的东端便是尼莫村,是我这一天路程的终点。

自此处,我十二日的路程把我带到列城,约十二英里。尼莫以上约一英里处,赞斯卡尔河汇入印度河。两河合流处的谷地极多岩而峭立,并大大南弯。往列城的路不沿河走,而是在村后多砾的山涧间上升,出到一片宽阔开敞的平原——同前一程一样,这平原夹在北面的山脉同印度河今日的河道之间。这片平原高出河面至少一千英尺;它中部最低,不但朝北面的群山升高,也朝一列高度中等的圆顶丘陵升高——那些丘陵悬在印度河谷之上,其南面极陡地落向河边。较高的山主要是花岗岩,其间夹着几层倾角很大的板岩。花岗岩显出这种岩石惯有的倾向:风化成球形、或不如说风化成棱角浑圆的不规则块体。

沿这片平原前行,道路起初升得几乎不可觉察;可走了两英里,我便到了它的最高处,自那里它朝东倾斜下去。自这一点,列城前面、以及东南许多英里的印度河流程看得极好。河流经一条宽阔的谷地,不过北面的山脉送下许多嶙峋的支脉,它们以低矮多岩的丘陵之形逼近河边。而在南岸、也就是左岸,却有一片宽阔开敞、缓缓倾斜的平原伸展相当远。自平原的最高处,一段长长的缓坡把我带到印度河边——须下到河边才能绕过方才所说的那些支脉之一。河在此是一条平静却略急的水流,被多砾的小洲分成几支;那些洲一般泥泞,覆着低矮的沙棘丛。河的水量比赞斯卡尔河汇口以下小得多,可见后者所输的水量似乎超过一半还多。在那道低支脉的尖端上,是皮塔克村,在一座孤立的山丘上,四周是大片奶油色的湖积黏土沉积。自这个村子起,有约四英里的缓坡上到列城——它建在一片宽阔开敞谷地上端一座低丘上。

列城以下皮塔克处的印度河床,海拔约一万零五百英尺;而城则至少比它高一千三百英尺。它所处之地背风,在群山环抱的一个凹处,又朝南,这在一定程度上补偿了高度的增加;不过作物仍远不如印度河岸上的好。树很少,杏是唯一栽培的果树,而且看来长得不好。谷中水很足,由深挖并以石墙砌面的渠引过耕地。沿河岸、尤其在城上游,常有高草的天然草甸,其间夹着繁茂的紫苜蓿与草木樨。

列城近旁的植被同卡拉策印度河畔的几乎没有分别。最多的几科是藜科、唇形科和蒿,覆盖着荒瘠多石之地;而早春遍布西藏的紫草科,此时已全然干枯不见。草甸里,高大的唐松草、蝇子草与独活正要开花;沼泽处则以北水苦荬、琉璃繁缕、水茫草和一种黄花马先蒿为最多。

在列城,我很高兴地见到了斯特雷奇上尉;他在那里过了冬,在我到前不久才自东面一趟勘查之行回来。住了一星期后,七月十九日我出发前往努布拉,由列城正北那个山口翻越分隔两河的高峻山脉;那个山口在夏季月份毫无难处,又因最直,所以人多取之。自列城城中便望得见这个山口,看去极近,其实至少有十或十二英里。我没有打算头一天就翻过去,而是尽其方便在南面坡上尽量往高处扎营,以便第二天清早登顶。动身时,道路穿过一条开阔的谷地走了约三英里,谷中一部分有耕地,还有不少泥泞之地。再往上,谷地收成一条荒瘠的山涧,溪边只有一条窄窄的绿带。约莫半路上,道路离开谷底;这一程余下的路,我沿山的裸露侧面而行,升得极快。随着高度增加,植被有显著的变化。较低的坡上鹰嘴豆与补血草极多,还有几种黄芪;上坡后段见到许多高山植物,属于紫堇、香薷、委陵菜与葶苈诸属。到了一万五千英尺以上,岩缝间与石块间有一种极小的堇菜极多。我在约一万五千七百英尺处、谷底以上几百英尺的一块平地上扎营。

二十日我翻过山口,约在日出时动身。这一早霜气极重,水边的石头与草木都结着冰壳。小径紧挨溪流,沿溪边的绿茵颇急地上升;茵中我找到许多小小的高山植物,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种大花紫菀和一种花还没有开的小罂粟。上坡最后一段极陡,走在巨大的带棱花岗岩漂砾之间,石缝里这里那里有一点雪。这里一种极秀雅、有香气的报春很常见,牢牢嵌在冻土里,我费了好大劲才取到一份标本。除极小的几片之外,直到上坡顶上二百码之内才有雪;那一段雪是连绵的,却极软,显然正在迅速融化。山口的脊顶是一道狭脊,由大块球状的花岗岩构成,彼此似乎全然分离,不过大概是在它们如今所占的位置上、由这种岩石特有的风化方式形成的。

这道脊朝两侧的延续部分,有一段距离内都只比山口本身高一点点;山口的高度是一万七千七百英尺。朝南,景象极为开阔,收入了极大一片雪山与无数高峰,还有印度河谷的一部分,以及正下方的列城;朝北则有限得多,因为近旁的山把一切远景完全挡住,只有正前方例外——那里望得见远处一座雪峰,显然在希约克河之外。

山口北侧,雪自顶上便开始,并延续至少一千二百英尺的垂直高度。这一段下坡极陡,走在一片雪原上;那雪原看来覆着一条初生的冰川。顶下约一千二百英尺处,我到了一个椭圆形的小湖,湖面全然封冻;略高处我曾经过一小块自雪中突出的裸岩,大概三十英尺长,上面边沁所称的多苞荆芥已开出了它美丽的蓝花。过了那个封冻的小湖,下坡立刻平缓得多,也有一部分无雪。小径走在一大片带棱石块的堆积上,那些石块看来是自上面岩石崩落的。谷中许多地方泥泞,显然是新近融雪所致;而在这样的地方,上坡时所记的那种报春极多,花茎高六到八英寸,顶着一个个深玫瑰色的大花球。松散的石块间常见多苞荆芥。离顶约三英里处,我经过一道极分明的冰碛的末端;那必定是某个时期冰川所留——那时因寒气加剧,这些冰体比今日下伸得远得多。余下的下坡又较陡,却极其裸露多石而乏味。有一条山涧里长着一株高大刺柏;而一万四千英尺以下,干燥多石的地上常见一种叶极小的小檗。我在卡尔东小村扎营,海拔一万三千五百英尺。这村子四周的耕地在一片平地上,全无梯级。

二十一日我前行到卡尔萨,那是希约克河岸上的一个村子,相距约九英里。卡尔东村以上几百英尺处,谷中便开始出现冲积漂砾黏土;而在村子四周——村子占着一条侧涧的末端——它已经极厚。自卡尔东到希约克河,这种冲积物一直大量存在,形成高起的台地,自群山极缓地倾斜,面上是陡峻、往往全然垂直的崖壁。凡侧涧汇入主谷之处,冲积物便被穿行其间的小溪深深掏蚀;道路便沿着陡峻而曲折得出奇的小径,自黏土崖壁上、在成堆的漂砾间陡然下行,再上到溪那边的台地。就在卡尔东下面便有这样一条极深的涧。过涧之后,道路走在黏土台地面上;台面几乎平坦,因而离卡尔东谷底越来越高——那谷底的高度迅速降低。这片台地极其荒瘠,而且全然无水。这里那里有孤立的岩体自冲积层中耸出。那种岩石很特别:极硬,而且像是斑状的,基质呈黑色、像玄武岩,质地全然均一,其中散布着许多白色斑点。在手标本与漂砾上、甚至在近看山丘时,这种岩石都显得全然是火成岩;可一旦露出较大的剖面,便可以看出它层理分明。

快到希约克河谷时——虽然仍远高于它——道路折向左,离开冲积台地,在嶙峋多岩的山丘间、沿与那条河平行的方向而行,同时颇快地下到一片近代湖积黏土与砾岩的台地上;那片台地把群山中一个面向希约克河的深凹完全填满,厚度至少一千英尺。我扎营的卡尔萨村在一条深涧里,那涧是一条颇大的溪在黏土层中掏出来的;溪两侧有近一英里长的一带耕地,在溪出山处极窄,随其下行而渐宽。因为两侧黏土崖壁极高,地势背风,作物极其繁茂,果树也很多,主要是苹果与杏。还有几株极好的核桃树。

也因同样的缘故,这里的草本植被格外丰富,我遇见许多于我是新的种类。自溪流出山之处起,两岸处处镶着大丛的秀丽水柏枝,此时点缀着成片有香气的玫瑰色花。村地下段有阴凉的杨柳林,看来偶尔也加以灌溉,以便长出丰美的天然牧草。这些林丛里,小米草、龙胆、毛茛、委陵菜与葛缕子的种类长得极繁茂;一种高大却花极小的马先蒿也很常见。竟有三种兰科植物出现——这一科比任何别的科都更不喜干燥:它们是宽叶红门兰、一种火烧兰和一种角盘兰。耕地里许多杂草也是新鲜而有趣的:一种角茴香、一种香薷,以及几种蓼,是我特别记下的。

卡尔萨的湖积层多半是极纯的白黏土,呈水平层理;不过在涧的下端、它将要展入希约克河的开阔平原之处,黏土之下有一种相当结实、却仍极易碎的砂岩,其岩层也全然水平。我没有看见化石,不过若仔细查看那黏土,大概会偶尔找到。无论如何,既然这片黏土层至少一千英尺厚,又考虑到整条努布拉谷地的开阔,那么毫无疑问,它同我在一八四七年十月在下努布拉特尔采所见的那种极相似的黏土,必定是同一片水体所沉积,因而是湖积的。若承认这一点,便似乎无法回避这样的结论:卡尔东谷中那些沉积(我在第三九八页给出过一幅我所拟的剖面图)虽然面貌不同,却属于同一个湖。而这些沉积自卡尔东以上便开始,因此高达一万三千五百英尺以上:那么努布拉湖面的高度便很难低于一万四千英尺;如此,它必定沿唐策谷一直上伸,几乎到那道把该区同班公湖分开的低矮山口。

自卡尔萨,我在七月二十五日沿希约克河谷而下,前往迪斯基特。路的前段,自卡尔萨涧陡然上来之后,走在那片全然平坦的黏土台地上;可走了约四英里,它几乎下到河面高度——河那片宽阔的砾石平原此时在南侧一直伸到山脚,湖积层已被完全蚀去。平原上纵横着几条小溪流,看来大部分来自那条河——河水似乎渗入河床的砾石与沙中,又在离主河道一段距离处重新涌出。其中一条流在平原的最外缘、紧贴崖壁之下;那些崖壁在此几乎峭立地耸到极高。它两岸极含盐,而迪斯基特一带有很大一片平原结着苏打的壳。

这个颇大村子的耕地在一面自平原相当陡地升起的斜岸上。房屋间长着许多杏树,有些大到足以在其荫下支起帐篷。植被大体同卡尔萨的相同,不过一种白花的葱是新的,还有一种虎尾草,在牧地上极多。水道里长着一种极小的莎草,看来是印度平原常见的一种的矮化状态;它同那虎尾草(一种热带禾草)一样,很有意思,表明希约克河谷夏季气候相当炎热,尽管海拔极高。

迪斯基特村几乎正对努布拉河自北汇入希约克河之处。一八四七年十月,我曾在卡尔萨以上五六英里处渡过希约克河,并沿其右岸下行;可在炎热的几个月里这条路不能走,因为没有桥,而河又太深,除了正在与努布拉河汇合之处——那里希约克河宽阔的砾石平原展到最宽,河分成许多支——别处都不能徒涉。

七月二十六日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渡希约克河上;那既费时又艰难,因为河此时几乎涨到最高。第一支离迪斯基特近两英里,其间的砾石平原一部分泥泞,有几丛沙棘、柽柳与水柏枝。要过的大支有四条,另有几条较小的。最后一条大支同其余的之间隔着近一英里的沙地;那渡口极其曲折,每一支都要斜着过,而且过的地点同邻近的各不相同。所有水道合起来的宽度,我想不下半英里。水流之急,以致虽然我想水深哪里也不超过三英尺半、而通常约两英尺半,步行的人却像是极难站住脚;负载的人每人两侧都得有一两个不负载的扶着。较难过的地方,有两个人站在我马头两侧替它引路,另有两个在两边马镫处,以备它需要扶持。到了水流当中,因为我必须留意马的动作而不得不看水,我发现无法避免一种眩晕,觉得人马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与水流相反的方向飞升。不过这些极急的地段从没有超过十或二十码宽;其余较缓也较浅。

把我这一行人连同行李都安然渡过之后,我在松沙上走了约一英里,在利亚克琼村扎营;那村子在河的低平地边缘、两谷相会之处。自此处望去,希约克河谷一直看得见到十英里外的大村洪达尔,河在这一整段里都流经一片宽阔的砾石平原,不过两侧都是高峻多岩的山。

自七月二十七日到八月九日,我留在努布拉谷;此后的旅程将全然穿过无人之境,必需的准备颇费时日。这期间我在谷中各处移动;那谷地人烟不少,也颇秀美。那条河在炎热的月份极大极急,其源头无疑在北面的大雪山。我在奇拉萨镇稍上方两次渡过它,发现其水流同希约克河一样强,许多地方也一样深,不过宽度小得多。在其中一道水道里,一个拿着轻包的少年被水冲走,同他的担子分开之后在水里翻了好几个滚,才被一群赶来相救的人捞起。渡河之难因无数流沙而大增:那使人必须走曲折的路,而那些流沙显然极易移位,因为向导们走得极其小心,还不止一次因发现脚下不稳而放弃一个渡口。

努布拉谷的总貌极为宜人,胜过西藏同样高度的任何别处。村落林木很好,有杏树的果园,还有杨与柳,或成行栽种,或不规则地散在耕地边缘的草甸上;柳若不被截顶,能长得很大,提供充足的荫。田地用墙、或沙棘的篱、或那种植物的枯枝做的栅仔细围起。绿荫掩映的小径两旁是高高的沙棘篱,篱上满是铁线莲与蔷薇丛,穿行在村子的田地间。作物主要是小麦与大麦,另有几块田种黍、荞麦和油菜。牧草也多,尤其沿小溪、以及近河处那些常常泥泞的田地。

耕地之美,因平原较干部分的全然荒瘠而大为增色;那些地方或多砾、或多石,全然不出产什么,只是偶尔因土质或位置的某种特别,有相当大一片黏土地——那种地不低到泥泞、却离水不远——覆着结着许多苏打壳的短草皮。这类草地在本区上段更常见,大概同含溶解碳酸钠的泉水有关〔注四〕。

除了时令较晚之外,努布拉的植物群同列城的差别很小。蒿、唇形科与藜科的种类此时在较荒漠多石之地正盛花,其中还常见一种灌木状的枸杞(印度河上没有这种)。藜科已变得极多,分属许多不同的属:灌木状的驼绒藜与盐生草很常见,不过多数是草本,属于藜、香藜、猪毛菜、棘藜和虫实诸属。一种蓟长在荒瘠的土上,尤其在含盐之处;而在盐土上,以海乳草、一种小十字花科和一种蓼为最多。鞑靼山莴苣、一种拉拉藤(极像猪殃殃)和一种缠绕的鹅绒藤,在篱间很常见;而薄荷、牻牛儿苗、柳叶菜、独行菜与紫罗兰的种类——都是列城常见的植物——此时正盛花,比早些时候更引人注目。一种极高的禾草(臭草?)结成大而秀雅的丛,常高六英尺,是谷中最可观赏的植物之一;而作为不常见的形态,我可以列出一种带刺的槐、列当、墙草,以及水洼里一种小狸藻——它同一种欧洲的极相似。

塔加尔附近常见一种叶小的榆,看来是野生的——至少居民并不认它是栽培的树。我在西藏别处没有见过这种树;不过维涅先生提到,他在希格尔与卡普卢之间的群山里遇见过一种榆。它看来同克什米尔低处谷地森林中常见的一种相同。

离帕纳米克大村约一英里处,是穆克罗夫特从前到过的那些温泉。泉有两眼,自多岩的山坡涌出,离平原边缘约一百码。我所试的那一眼水温是华氏一百七十点五度。它的味与气都略带硫味,却觉不出含盐,并在凡其所及之物上沉下一层厚厚的钙质结壳。

帕纳米克以南,努布拉的岩石主要是黑板岩,不过搬运来的花岗岩块处处常见;而在该村,花岗岩下降到河面高度,并在我沿谷而行的范围内,一直构成谷左侧群山的全部山体。右侧,陡峻的山坡上有层理的迹象;而从颜色看,那里的岩石似乎一部分是花岗岩,一部分是变质板岩。

(原注一:《游记》第二卷第十一页。)

(原注二:我相信这个名字当写作「斯努尔拉」,正如列城当写作「斯列」、尼莫当写作「斯尼莫」,三者的首字都不发音。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许多:在西藏的书面语里,不发音的首字极为常见。究竟是依读音拼写、还是依书面写法拼写为好,很可商量;我宁取前者,因为较不易误人。)

(原注三: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一种奇特的疾病归因于这种植物;九月间我沿印度河下行时,在萨斯波拉村见到了这种病。该村至少有三十人,年龄自成年男子到婴儿,男女不分,在最近两年内患了麻痹。瘫的只限于下肢,程度大不相同。患者在别的方面却是居民中最健康、最好看的一部分。村人自己全然说不出这种异常病症的缘由;而除了饮食中的某一样东西之外,我也想不出别的。)

(原注四:这个看法是汤姆森博士向我提出的;他对泉水的化学成分极为留意,目前正在检验我自西藏带回的那些盐类物质。)

第十五章

启程往喀喇昆仑、自努布拉谷陡升而上、遇见自叶尔羌来的一队商人、自山口顶上所见的景象、湍急的山溪、一条大冰川、陡峻的冰碛、高山植被、冰川众多、湖泊、萨萨尔山口脊上的冰川、萨萨尔、渡希约克河、穆尔盖、石灰岩、沿穆尔盖谷上升至一万六千八百英尺、奇特的石灰岩地层、一万七千英尺以上的开阔平原、再渡希约克河、喀喇昆仑山口、返萨萨尔、萨萨尔的冰川、回列城、启程往克什米尔、拉马尤鲁、帕图山口、坎吉河、那米卡山口、莫尔比尔、帕什库姆、卡吉尔、德拉斯、佐吉山口、克什米尔、拉合尔、行程终了。

要穿过二十天无人之地,所需的准备终于齐备;八月九日,我自塔克沙村启程。头一天的路程沿努布拉谷而上。谷仍宽阔,不过那些冲积台地上没有耕作,全然荒瘠。有好几处(总在侧涧对面)覆着极大的漂砾,样子分明是被冰川搬到如今所在之处的。沿途见着两个小村,都在河的西岸。离塔克沙四英里,我由一座好木桥跨过一条大溪;那溪自右手的群山中穿一道极为多岩的峡谷下来。走了七英里半,我发觉已到了商人自列城往叶尔羌所行之路离开努布拉谷的那一点。这一天已晚,不宜去试攀右边那道山脊;于是我在一片柳林中扎营,那林子沿一条溪的边缘成一条带。溪床此时已干,它那点有限的水被引进一条人工水渠,去浇灌不远处两块长得平常的大麦地。

在努布拉谷里、在这片名叫昌隆的营地之外,我相信只有三个小村;最远的一个看来不过五六英里。谷的走向仍是北北西;不远处可见极高的山,顶上都有雪,山窝里一般有厚厚的雪床与冰川。照我的向导所说,不到两天路程之处,河便自一条冰川底下流出,一切通路都被它堵死〔注一〕。

八月十日我天一亮便动身,当即开始攀登东面围着这道谷的那列山。山极陡,实在近于峭立;道路在裸露的花岗岩上曲折而上,几乎不见一丝植被。上升途中,我把谷地与西南面围着它的那列山看得很清楚:山峰上有大片的雪,山涧里这里那里见得着一条小冰川。这些山被谷涧切开,谷涧上段的坡度颇为平缓;可自约一万四千英尺往下到谷底,便极为陡峭。

极为吃力地攀了约三千五百英尺,我到了一小片平地,大约长两百码、宽四五十码;此处分明常被旅人用作歇息之所,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一小洼水。我在这里遇见一队自叶尔羌往列城去的商人。他们的货由马驮着,那些马因长途穿行荒漠之地,显然极为疲惫。上山的路上我已注意到,道旁有许多马的骨骸与散落的骨头;也见过一两匹新死的马。而这些驮货之马的样子,使我明白了死亡何以这样多。许多可怜的畜生看来几乎没有力气走完它们与丰足草料之间仅剩的那几英里。商人养马主要靠随身带的粮料,而那必定有个限度,否则他们除了自己的食物便什么也带不成了。

自这歇息之处起,余下的上升不那么陡峭,不过仍陡、而且极多石。然而这里的植被比下段略多些;下段那些荒瘠的岩石上,除了最底部之外,几乎什么也不长,只有麻黄、一种矮鼠李和几丛耐旱的补血草。再往上,有好几种黄耆与蒿颇多,还有艳紫草、异叶青兰,以及若干藜科与禾草。山脊顶上海拔一万五千三百英尺;可因其极度干旱多岩、因而温度较高,并不出现高山植物。到了顶上,我得以看见前面一段道路;对于这段路,我先前所知极少,只听说它极为难行。那些话我本有些倾向于认为是夸大了的,可眼前的景象无疑远不诱人。紧在下面是一道狭窄多石的谷;自我所站之处下到那里,几乎是垂直的。对面有一列山,比我所站的这列还高,这里那里有一片雪。我下面的那道谷里有一部分被一堆不黏结的冲积砾岩占着,溪流在其中蚀出一道深涧;它的走向是南南西。毫无疑问,我前一天约在半路上所跨的那条溪,正是排泄我此刻俯看的这道谷的那一条。对面那片冲积台地顶上有一条窄窄的绿带,表明有一小片耕地;可全无屋舍,那作物显然是任其自生,直到可收割时为止。朝别的任何方向望去,所见只有石头与雪。

我斜着下到谷中,所到之处比初见那道谷之点约高一英里半。下降极为吃力,大部分地面覆着松散的砾石或粗沙,那是花岗岩风化而成的。这一面的植被比对面略多,我采到若干近来未曾遇见的植物:一种荆芥、一种玄参、一种鹰嘴豆、一种独活,以及两种灌木状的委陵菜,是最常见的种类。其中一种委陵菜(杰克蒙所称的异色委陵菜)有一点可记:一碰它、一摇它便引起剧烈的喷嚏。这奇特的性质似乎出于覆在叶片下面的一层极细的粉。

到了俯临溪流的那片冲积台地的面上,又在大石之间缓缓上行约半英里,我走完十英里便到了营地。那是一块平地,紧挨一条侧面的山溪;那溪发源于左边群山里的一片雪床,成一道乳白色的湍流,极为汹急地在巨大的漂砾上奔下来,去与主流汇合。营地海拔约一万四千英尺。

十一日早上一动身,我便在营旁跨过那条山溪。它虽比前一天下午小得多,可因水极急、床中漂砾又多,驮着我大部分行李的牲口过起来仍不无困难。我自己是从一块漂砾跳到另一块过去的;若在前一天下午、水因日晒雪融而涨起来时,这是全然不可能的。道路顺谷与河平行而上,走在一片极不寻常的花岗岩漂砾堆积之中:大小自一英尺到十英尺,一块叠一块堆成大堆,分明是从前的冰川搬来的。约走半英里,我由一座两三根梁架成的木桥跨过那条河;那些梁必是为此自努布拉运来的,因为这道谷里不长任何木材。溪水极急而浑浊。再走一英里,跨过一条自右手群山下来的山溪;此后不久我上到主流的岸上,水此时较为平缓、可以徒涉。这一程余下的路都沿它的左岸走,踏着漂砾与砾石,时而在陡斜的岸上略升一段——那些岸全由搬运来的物质构成。我在一块平坦、略有草的地方扎营,那地方显然是常用的歇脚处;这一天只走了四英里半,未免太短。整个行程里,我把每天的路程定得长短合宜总颇费事,因为居民除了「一天的路」之外没有别的距离之度。这一回我的帐篷已经支起,大部分人已开始做饭、或散开去捡燃料,而我还没到;所以这一天我只好将就了。

这一天所行的方向是北北东;可我分明已几乎走到这个方向上可行的尽头,因为前面约半英里便是一条极大的冰川的陡峭末端,把谷的延续处填满了。这条冰川宽近半英里,表面几乎全被石头与泥土覆着,冰面所见极少;它那收尾的冰崖呈污黑之色,可见它一路前进时掺进了多少泥土。我帐篷的海拔约一万四千五百英尺,冰川的末端或许高出二百五十英尺。四围的山都极高,顶上覆雪;可雪至少不曾下到谷面以上两千英尺之内,就是北向的坡面也如此。花岗岩处处是主要的岩石;不过较高的山坡——那些坡常极陡峭——上头掺着许多暗色的岩石,大概是黏板岩。

这一天我几乎不曾见着什么植被,除了紧挨溪边之处。在漂砾之间与裸露多石的地面上,往往连一丝草也没有。在一条山涧附近,我找着那种白花的灌木委陵菜,还有一种极好看的匍地植物,花色鲜艳带玫瑰红,属菊科:那是阿氏菊属的一种,德凯恩先生依杰克蒙的采集加以记述,杰克蒙是在斯皮提找着它的。这一天我所见极少的几种高山植物之一,是一种小龙胆,在我帐篷近旁的草皮间颇常见。营地四围有一种荨麻甚多;它似乎与同属的别种一样,是被牧人与畜群常来之营地那种富含氮质的土壤吸引来的。这种荨麻的刺虽颇轻微,却确能觉出。它断然是一种高山植物,而这在它所属的属、乃至所属的目里都算不常见。

八月十二日的路程,开头是陡升进入一条自东而下的侧谷。我所攀的那面山坡(看来是一条古冰碛的陡峭末端)极多石而干燥。升到比营地足够高之处,我便把占着主谷延续处的那条冰川看了个遍。它几乎是直的,我相信至少有五六英里长;不过在雪上估距极难,这只能算个猜测。它表面的倾角颇大;可距离既不确定,便无从对它所自而下的那道山脊的高度作出公正的估量。两侧各有两三条侧冰川,自围着它的群山下来,使它更形壮大;这些冰川都载着成堆的石头,而在中央那条冰川的下端,这些石头积得把整个冰面完全覆住了。

上升了八百或一千英尺,我发觉已到了道路所循那条侧谷的高度,而余下的路要平缓得多;可因地面极为粗砺、又因海拔极高——高到稍一使力便觉吃力——走起来极为累人。两侧都是高山,顶上多雪;一两条山涧里有小雪床或初生的冰川,可因离山脊顶不远,未能形成什么长的冰川。左手的山比右手的更陡更高,有好几条厚重的冰川踞在极陡的坡上、占着那些山涧。这些冰川都没有进到我所行那条谷里,可它们的冰碛常常突到谷的正中,堆成巨大的角砾堆;不止一处高达几百英尺,可见那些冰川从前曾比如今推进得远得多。主谷本身处处覆着漂砾;有些地方,直径十到二十英尺的大块彼此相隔不远地排着,不过更常见的是碎块都小。

过了头一段陡升,谷的坡度一律平缓,只有要越过一条陡壁的冰碛时例外。后段谷中出现几小片雪。我在一万六千六百英尺处扎营,那是一块平坦有草之地,紧挨一小片圆形的平地——那平地像是湖床,还有一部分覆着雪。南面山上的雪线已逼近到距平地不足一百英尺。这一天虽只走了六英里,我却觉得颇为疲乏,又因空气稀薄而大受头痛之苦。

因四围山上雪极多,这一整天湿气都很充足,植被因此比平常丰富得多。植物全是高山的,而多半细小,得到岩缝里、到处处皆是的石间去寻。溪岸常有草,又有大片沼泽地。所采的植物多半正当盛花,颜色一般极为鲜明,也足够多样。其中绝大部分属于欧洲山地所盛产的那些属,如葶苈、虎耳草、山莓草、委陵菜、毛茛、罂粟、马先蒿、卷耳、火绒草与风毛菊。最可记的形态是三种阿氏菊、几种黄耆、一种单花的剪秋罗、布氏翠雀和一种橐吾。那种高山荨麻在路上许多段都很常见,主要在牧人常作歇脚之处。

第二天一动身,我沿着扎营处紧旁那小片平地的边缘走。右手是一条古冰碛,挡住我看前面的路。到平地的上端,我见有一条小溪流与冰碛平行;离营约一英里,我到了一条小冰川的末端,那小溪流便发源于此。跨过那溪——它还有一部分冻着——我在冰川左侧与冰碛之间一道深凹里上行。那冰体还没开始融化,气温仍在冰点以下。走了半英里我上到冰面;一上去便看得出这条冰川发源于南面一条山涧,几乎正对着我进入主谷。大部分冰体朝西,便是我一路行来的那条冰川;可有一部分朝东成一道崖壁,陡然插进一个小小的、看来很深的湖里。约五百码外另有一条冰川,自北面山列中的一条谷下来,与我所站的这条一样,向那小湖呈出一道垂直的壁。湖的左右是极大的漂砾堆,占着湖缘与群山之间的空隙——或者说,填满了本该是湖面的一部分地方。我顺一道陡峭的冰坡下到这极为奇特的凹地,沿湖的北缘走过去,再上到那边的冰川上;同先前一样,是从冰与冰碛之间上去的。

上到第二条冰川的面上,我发觉它东面之外还有一处相似而较小的凹地,其中也有一个小湖,湖那边又有一片冰体。这第三条冰川也自北面来,比先前已越过的那几条要可畏得多。它极陡,上覆着雪,而那雪正化得比合宜的程度更快。到了最高处,我发觉它虽看去几乎是平的,却朝东明显地——尽管极轻微地——下倾了将近半英里。显然我此时已到上升的最高处,而山口的脊正被这条冰川覆着。我没有作观测以定它的高度;不过自营地上来升得极为平缓,我想不超过一千英尺。若这个估计不错,山口的高度便约在一万七千六百英尺,我相信这与实情相去不远。

在这样冰封的坡上,植被自然不能指望丰富;不过就是在几条冰川之间的凹地里,漂砾间的缝隙也生出几种植物,多半与前一天所见相同,只是三种风毛菊最为常见。到头一条冰川之前,在列城上方那山口采到的那种秀美的报春花,这里极多。

如我所说,约有半英里冰川的坡度刚刚觉得出;过了那段距离,下降便陡峭了。到了平坦那一段的尽头,我得了向东极好的一览:那个方向上,几英里之外见着一道宽谷。一条颇大的河自左而右穿过这道谷;那便是希约克河。河那边见着多岩的山,看来几乎与近处的一样高,而全然荒瘠。自山口下行,我不久便离了冰面——坡一陡,冰面便过于粗砺而不能行走。我于是上了冰碛;约在半路上,那条后段几乎全被碎屑覆着的冰川到了尽头,可冰碛还往下延伸很长一段,余下的下降极为多石。我在约一万五千四百英尺处、一片干燥多砾的平地上扎营,紧挨希约克的宽谷,却至少高出它五百英尺。右边一道极深的山涧里有一条小溪,溪岸上有片片的雪。我所扎营的这块地名叫萨萨尔,是通常的歇脚处;突厥商人也用这个名字称那个山口。

自萨萨尔望去,河的上游不过看得见三四英里;可就在这段距离之内,便有三条冰川在望。其中两条止于谷外,第三条在所能望见的最远处,看来是下到河边的。谷对面、在那几条冰川之外,立起一道极大的峭壁,至少必有三千英尺高。往下游,希约克谷看得见近十英里,是一片宽阔多砾的平地,两侧是高峻嶙峋的山。

我到萨萨尔的第二天早上,天亮时下着小雪,一直下到近午。雪在平地上几乎即刻便融,可在山坡上整日不化,低到我帐篷的高度也如此。那天下午阴沉而有风,不过没有再落雪。这不利的天气倒不甚要紧,因为我已决定停下来,为行李重作安排;人劝我不要把牲口带过萨萨尔,因为前面的路极坏。我后来发觉那些路是多砾的,而这对西藏牛那没有护蹄的脚,比岩石还更有害。

我营地四围那些多砾的斜坡上植被极多,可少有高山的种类,而且几乎都是我所熟悉的。最多的是一种葱,花紫色,叶宽而带状。野决明常见,正在结实;别的常见植物有蒿、琉璃草、鹰嘴豆与青兰各若干种。唯一新的种类,是一种极美的深紫色荆芥——它在松散的碎石间长成大丛——以及一种高大的风毛菊,是我在西藏所见该属中最大的一种,不过我相信那是依杰克蒙的采集所记述过的一种。干燥多石之处偶尔见着一种大黄,可那与我从前几次所见的是同一种。

八月十五日我重新上路。早上有雾,隔一阵落几片雪花,天空整日阴着,还有几阵大风。我的路要横过希约克;可我发觉非先在高岸上上行约半英里,才找得着一处能下到它那多砾平地的地方。那平地宽半英里以上,全然不生任何植物。河分几道水流,平均深约一英尺半,只有一处深到两英尺。水流颇急。

到希约克平地的对面,我进了一条极窄的山涧,两侧是黑板岩的峭壁;一条小溪自涧中流下,每到涧的转弯处便自一侧横到另一侧,一般都紧贴岩壁,所以不得不徒涉许多次。走了一英里半,道路忽然离开山涧,折向右,顺一条陡峭的小径上到一片宽阔、极为平缓上升的平地;平地两侧都是雪山。这平地一部分有草,大半却由坚硬干燥的黏土构成。有几处看来新近积过雪,那里的黏土便软而险,一踏便陷。在这平地上走约一英里,便到了它的最高处;过此它开始朝东倾斜,起初极缓,后来便快些。平地表面见着许多孤立的大漂砾。有一点值得一记:山体风化(我想主要是冬天的雪崩所致)而成的砾石,在谷的两侧颜色不同,而那分界线极为贴近谷的中线。北面的山是花岗质的,产出坚硬的石英质砾石;南面的山是片岩质的,贡献的是暗色、棱角锐利的板岩碎砾。在下降的后段,平地中央出现一条小河;走了九英里半,我在一条颇大的开阔谷地旁扎营,那谷的走向似乎是东南。

这片营地,突厥商人叫穆尔盖,西藏人叫穆尔戈楚米克;前一个名字大概是后一个的讹变。这是我所能指望有足够燃料、乃至(除极少例外)有草喂我的马的最后一处;那匹马虽不常骑,我却不愿把它留下,怕万一出事我走不得路。这里水的沸点显示海拔约一万五千一百英尺;不过天气有风而险恶,这大概比实情高出几百英尺。紧挨我帐篷之处似有好几眼泉自地里冒出,那里有一片颇广的沼泽牧地,比这样高处通常所见的绿得多。唯一的灌木是几丛秀丽水柏枝,不过蒿与驼绒藜的丛子已足够多,可供充足的燃料。在那片沼泽草地上,一种秀气的小报春花极多;所见的别的植物有一种白花马先蒿、两种水麦冬,以及若干薹草与禾草。

八月十六日早上晴美,云在夜里全散了。我所扎营处近旁那道宽谷,据告是下通希约克的,说是在萨萨尔以下八到十英里处由一道多岩的峡谷与之相汇。商人们习惯在另一个季节沿这道谷上行——那时他们自努布拉起一路都循希约克谷走,而那只有在早春与深秋才行得通,那两个时节这条河处处都可徒涉。对商旅而言,有这样两条路可择是桩幸事;因为在那两个时节,萨萨尔山口必定大半被雪堵住。

我到穆尔盖时已注意到北面的山极为峭立,颇费猜疑:道路究竟往哪个方向去。可一动身我便发觉,它是沿着那条浇灌我面前这道谷的溪流上行的;那溪在这里自群山之中穿一道极窄、两侧高峭的山涧流出。起初我上到山脚下一片砾岩台地的顶上。地面散布着石灰岩碎块,显然来自上面的群山。离营约半英里,我经过一眼含钙的泉;自它的源头到那道俯临河流的峭壁之间,整片地方都沉积了大量钙华,而那层结壳在崖面之前厚六到八英尺。再往前一点,道路陡然下到溪边;在几百码之内横过溪流好几次之后,又同样陡峭地攀上左岸陡峻多石的坡——就在溪流原来几乎正北的走向忽而折向东的那一点上。出了山涧,几乎正对面有两条小冰川在望,踞在一道狭窄极深的峡谷的分支里;那峡谷自北面群山而下,走向大体仍是山涧原来的方向。道路至少上升到一千英尺高,然后沿陡坡而行,时升时降,走在极多石的地面上,有时覆着松散的石灰岩碎砾。溪在下面看得见,穿一道窄窄的岩隙流着。

约走一英里半,道路又下到河边;河此时略宽些,是多砾的河道。我在这里发觉有两条路。其中一条给驮载的牲口走,在北侧陡升近一千英尺,又极陡地下来。另一条在溪床里,床中有一部分被巨大的岩块填着。溪几乎干了,我便走那条低路;对步行的人而言,它只有两点不好:极为粗砺,又须时而跨溪。走了约四分之一英里,山涧忽然开成一片多砾的平地,宽近半英里,有小溪的许多支流横穿其间;这些支流此时几乎干了,因为前几天阴天,供它们水源的那些冰川大体停了消融。沿这片开阔的平地我走了近五英里。只有一处它又收窄了几百码,成一道满是巨大岩块层层相叠的峡谷,看去已把路完全堵死;不过只要在棱角分明的石灰岩碎块间略升一段,便可绕过。重新下到平地时,我注意到一处河岸上、高出溪面几英尺的地方有一小片草地,那是这一天所见唯一的草。再往前约一英里,我走完九英里,便在平地南侧、一道高出多砾河床四五英尺的干岸上扎营。谷的走向恰在我营地处忽然一变,往下的走向是北偏西。我帐篷的海拔极近一万六千英尺。

这一整天路的两侧都立着高峻嶙峋峭立、顶上有雪的山。这一天的岩石,除几层薄板岩之外,通体是石灰岩。它颜色变化很大,不过一般极暗而高度结晶,又常含大块白色的方解石。它分层极为分明,偶尔露出或可算化石的模糊痕迹,可那太不清晰,不足倚靠。所见最大的一片雪几乎正在我营地之南,不过这大概是因为那一侧的山朝北。这一天所见的植被稀少到极点;在前半程多石的坡与碎砾上,几乎只有驼绒藜、一种叶极黏的风毛菊、千叶棘豆与香熏倒牛。多砾的平地上全无植被,可它的边缘上偶尔找得着几株散生的植物,所记的种类是一种匹菊与两三种十字花科。这一天所见最可记的植物,是一种无心菜,长成致密的半球形丛,直径一英尺以上。这种植物(即穆克罗夫特往噶鲁时所见、以及别的在西藏境内与边上旅行者所见的那种「苔」)是西藏极高海拔上常见的植物,而一万六千英尺大概离它的下限不远〔注二〕。

十七日,我的路全在那片多砾的平地上,方向总是北偏西颇多。平地随我前行渐渐收窄,到我当日歇下之处,便收成一道多岩的山涧而告终。左边的山仍极高,那一侧见着一条冰川。右边的山较低,全无雪,却极为嶙峋多岩。谷的坡度几乎觉不出来,可这一天走完十二英里,我发觉已升高七百英尺以上,营地的高度略多于一万六千七百英尺。这一天晴朗有太阳;那条溪早上还极不起眼,不到三英尺宽、勉强没过脚踝,到下午却涨了许多,颜色成了污浊的红色。我歇下之前跨过它时,它宽二十英尺、深一英尺半。植被比前一天还要稀少,不过前一天所记的植物多半又偶尔见着。一种小针茅的小丛颇不少见,几乎是牲口唯一的食料;因为几英尺见方的绿草片这一天只见过两回。两种极小的风毛菊在地面上长成致密的丛团;一种玫瑰色的小黄耆匍匐铺在砾石上。这种生长方式似乎确是这里气候或土壤的特征,因为我还找着——虽极少见——一种水柏枝,枝条短而粗硬,平贴地面铺开成直径一码的片子。

离谷的走向忽变之处不远,高山上那种蓝或灰色、块状而脆的石灰岩,让位给一种样子极不相同的岩石。那也是石灰岩,纯白、或带极淡的黄灰色调,或者全然无定形而具糖粒状的质地、又常呈蜂窝状,或者由一簇簇极细的晶体构成。偶尔——却极少——在其中见着磨圆的卵石。各处都查不出分层的痕迹,这一点与前一天的石灰岩大不相同:那种石灰岩在不同高度上所露的许多剖面里,层理虽多有扭曲,却看得很清楚。这种可记的石灰岩,在这一天路程的大部分里构成多砾平地两侧的岩石。只有一处在它底下见着变质板岩,以高角向东北倾斜。那石灰岩极脆,崖壁上端收成形状最为奇诡的尖峰,而崖底则覆着成堆的角砾〔注三〕。我扎营之前的最后一英里里,石灰岩被一种粗砾岩所代替。

八月十八日,顺溪流穿一道狭窄多岩的峡谷走了几百码之后,道路陡然折右,沿一条干燥多石的山涧颇快地上升。这条山涧下段的粗砾岩,上面接着一层粗砂岩,再上又接着一层以黏土为胶结物的不黏结冲积砾岩。走了不远,山涧展开成一道狭窄、多砾、坡度中等的谷,两侧是低圆的山丘。随着我渐渐升高,西南面出现了极好的雪山;而登上升坡的顶上,我面前便是一片开阔、多砾、略有起伏的平原,而身后那一列壮丽的雪山看得十分完整,看来形成一条连绵的山链,走向自东南至西北。就眼所见,雪在两个方向上都完全连成一片,直到山的尽处;而且看来处处都伏在山坡上,低到山顶以下三四千英尺。可我既不升到一万六千英尺以上便已穿过这条貌似的山链,那连绵的雪体自然是个错觉。其间有许多极高的峰自众峰之上耸起。较远那些峰的高度我不敢估量;可当时我十足确信:正对着我的那座极高之峰——照后来所测的方位,它离平原边缘约十英里(直线)——比我所站的地面高出六千或七千英尺,即至少海拔两万四千英尺。我并不愿人对这个估计抱多大的信心,不过我觉得该把自己当时的印象说出来;那印象是在毫无夸张之意的情形下形成的。

我这两天一路溯行的那条溪,躺在远低于平原面的一道深涧里。它的源头显然不远;无疑是自峡谷源头一条大冰川流出的,不过平原朝西略有上升的坡度,使我看不见它确切的发源之处。朝北,这平原看来延伸六七英里;平原之外是几列自东而西的山,不过雪斑极为有限。朝东,平原在四五英里内海拔略降;在那段距离上有一列低丘,就在丘脚下有一条小溪,看来是朝北流的。这些低丘之外,在那大片雪体以北,有许多高峻的黑峰;那大片雪体的另一面,地势大概朝东、向和田的方向倾下去。我的向导个个一口否认那个方向上有路——也许是怕我试着从那里走;因为我后来回到列城,从一个叶尔羌商人口中得知:确有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可通和田,只要中国官府肯准人走。

我的路横过这片开阔的平原,方向是北略偏西。地面覆着几块漂砾与许多小卵石,多半是磨圆的,成分极为不一:花岗岩、多种绿岩、杏仁岩、石灰岩与各色板岩都见得着。其中许多外面结着一层钙质凝壳,而整片平原的样子像是从前曾是湖床。马的骨骸与散落的骨头极准确地标出穿过这片干旱之地的道路;这里似乎既无动物也无植物。所见唯一的活物是几只渡鸦、一只戴胜和一只有点像麻雀的小鸟。除平原中央一条小河的河床里有几株风毛菊与山莓草之外,唯一的植被便是十七日所说那种苔状的无心菜。这条小河发源于西面约半英里处一大片雪里,朝东流,随后几乎正北地沿上面所说那列低丘的脚下流去。它的河床是我所横过的方向上这片高原的最低处,海拔一万七千三百英尺;而平原的最低处就在东面那些低丘底下,大概约一万七千英尺。

平原上没有雪,只在最高处紧挨那条小河发源之处有一片,又在平原北缘附近横过它的一道低矮起伏的山脊背阴面有极少的残雪。走了约五英里——自离溪岸以来一路极缓地上升——我穿过两座低矮多砾的丘陵之间一个豁口,发觉自己正俯看一道宽谷,便沿一条干涸的山涧极缓地下到谷中。经过一小片沼泽草地时,我把马交给一个仆人留在那里等我回来,因为再往前便没有它的食料了;自初见这道谷之点往前约两英里,我到了一条小河边。那河约三十英尺宽,没过脚踝,自东向西流。照我的向导所说,这便是流过萨萨尔的那条河,其实就是希约克。他们没有一个沿它的河道走过,可他们向我保证说这话绝无差错;而这话确实由一件事印证:从前旅人是自萨萨尔溯希约克而上以到喀喇昆仑山口的,并不走我所行的这条迂回之路;可约在十或十二年前,萨萨尔以上的冰川下伸得那样低,完全不容人从那个方向通过,因此不得不另辟新路〔注四〕。

希约克的河道看得见好几英里,流向几乎正西。过了那段距离,它便在多岩的丘陵间不见了。徒涉过河,我上一道陡岸,到了一片多石的台地上;在台地上我朝北行进,渐渐靠近一条自北来汇入希约克的小溪。经过右边一座低圆的丘,走了约两英里,我下到这小溪所蚀出的山涧里;跨过它,在它右岸低矮的石灰岩崖下扎营,这一程走了十二英里。这处歇脚地的海拔我没有测定;不过据在一处(就高度而言)看来几乎介于它与希约克河床之间的地方所作的试验——那里我测得的沸点显示海拔一万七千英尺——我估河床为一万六千八百英尺,而我十八日的营地为一万七千二百英尺。四围的平原似乎全无植被;所以与前两天一样,燃料极缺,得从几英里外去捡,而且只有一种小丛的蒿或菊蒿的根,那植物高出地面不过三四英寸。这三天里,我因空气稀薄大受其苦,一直有钝钝的头痛,稍一使力便加重。

八月十九日,我把帐篷留在原处,出发去看喀喇昆仑山口——那是我此行朝北的尽头。我歇脚处四围地势开阔,只有北面例外:那里一条溪自一列山丘中穿一道窄谷而下,那列丘最高处看来比我高出约三千英尺。所有的河都在铺满平原的那层砾石台地上为自己切出了凹槽。起初我沿着我歇脚处紧旁那条河的南岸走;可离营约一英里,我跨过一条自西南而下的大支流,不久又绕过一列低丘多岩的末端,进了一道自西北略偏西而来的窄谷。在那列丘多岩的尖端脚下,有三间极小的屋子,倚岩而建,供旅人在风雪天气里栖身;这里平原上散着的马骨比别处格外多。

我沿这道谷上行约六英里:谷宽自两百码到约半英里,随我上行渐渐展宽。坡度通体平缓。冲积物常堆成宽阔而缓倾的岸,被河切成崖壁。时而经过大片覆着冰川漂砾的地面;又跨过好几条小溪,都是自北面群山穿窄涧而下的。离出发点约八英里处,道路离了溪岸,开始在山坡上斜着缓缓上升。我离开那道谷之后,谷的走向仍旧,平缓地上升到一大片雪床——那雪床覆着四五英里外一道长长缓坡山脊的侧面。走了一英里,我忽然折右,在岩石碎块上极陡地上行四五百码,便发觉自己到了喀喇昆仑山口的顶上——那是一道圆缓的山脊,连着两座丘;那两座丘颇为陡峭地升起,比我或许高出一千英尺。山口的高度为一万八千二百英尺,水的沸点是华氏一百八十点八度,气温约五十度。叫我大为失望的是,朝北并无远景。那一面约有五百码的陡降,过了那段距离,一条小河占着一道极为平缓倾斜的谷的中央;那谷渐渐向左弯去,在半英里外一道多石的山脊之后不见了。我对面的那些丘极为陡峭,比山口略高;它们全无雪,山口本身也没有,不过右边丘肩上有大片的雪。朝南,在我所上来那道谷的对面,那些山高得足以把前一天所见的高峻雪山完全挡住;它们顶圆而覆雪。山口顶上全无植被;不过覆在上头的松散碎砾不利于植物生长,若非如此,无疑至少会见着地衣。大渡鸦在头顶盘旋,看来全然不受稀薄空气之累,飞起来似与在海面上一样轻易。

那一大片近世的冲积沉积大体把古老的岩石掩住了。在我营地处,一道极硬的石灰岩脊以高角倾斜,沿着溪流而立。谷再往上出现一种硬板岩;另一处有一种暗蓝色板岩,含大量黄铁矿,一经暴露便迅速崩解。这种岩石的碎块以各种崩解程度散布在平原上。山口脊上的原生岩石是石灰岩,露出模糊的化石痕迹,可太不清晰、无从判定;散布在山脊上的碎砾,主要是一种脆的黑色黏板岩。

回程上,直到几乎到了溪岸,才遇着植物。最先出现的一种是小小的紫花十字花科(迈耶所称的无茎条果芥)。这一整天所见的花植共十七种,其中三种禾草、三种风毛菊、两种十字花科;此外下列各属各有一种:紫菀、荆芥、裸蕊草、景天、剪秋罗、委陵菜与膜荚黄耆;再加上那种丛生致密的无心菜与一种黄花的灌木蒿,便足其数。除渡鸦之外所见的动物,只有一只约麻雀大小的鸟、一只金属光泽鲜亮的腐肉蝇和一只暗色的小蝴蝶。循原路回去,我日落后不久到了帐篷,自山口顶上算约十英里。

在这样的大高处行走时,天气一律晴朗美好。风很小,天空明朗无云。夜里冷得厉害,早上溪边总是冻着。往萨萨尔回去的路上,我发觉自十六日以来持续的晴日,已把道路所沿那道多砾宽谷里溪流的情形大大改变了:它此时汹急而浑浊,到下午涨得颇多,分成几道水流,并不总是容易徒涉。有些地方整个平地宽度上的砾石都被水浸透,一踏便陷;所以不得不走到一侧或另一侧多石的斜岸上去,不能再循谷心而行。八月二十三日傍晚、日落刚过,我在穆尔盖觉到三次轻微的地震。那一天天气又转阴,二十四日早上落了约一个钟头的小雪。

喀喇昆仑山口以南那片可记的开阔平原,占着昆仑大山链中一处深凹;那山链在那里看来成一道弧,凸面朝北。东面的主脉看得极清楚,在希约克最东一支的源头之外,形成一列无雪却必定极高的黑峰;而更东处所见那些覆雪极厚的山顶,大概也是这山链主轴的一部分——那主轴看来绕过和田之河、或某条排泄昆仑北麓之水的河流的源头而弯转。朝西,在喀喇昆仑山口稍西、终结希约克西支的那道雪脊之后,并无峰峦耸起;那脊之外地势大概倾下,而昆仑的主轴则向南弯,朝努布拉河的冰川而去。

返萨萨尔横过那片开阔平原时,西南那些壮丽的雪峰一直在望,我得以对它们的样貌与高度作出大致的估量。那一列山覆雪极厚;而季节既晚,不能指望再有多少消融。看来最高的那座峰极近,它的位置可以用方位测定,出错之虞极小。它自一大片雪体之中陡然耸起,那雪体填满了四围山列的凹处与坡面。我所行的平原面朝西极缓地上升,把后面群山上永久雪线的下缘遮去了一部分;我想那界线在一万七千五百到一万八千英尺之间。朝北与朝东,雪线必定高得多。这里那里有阴处的地方,一万八千英尺以下也有雪片;可就是到两万英尺,也没有连绵的雪。这些山的降雪之源无疑是西南的印度洋;那么往东北前进时雪线的渐升,以及最高的峰与最大的雪体出现在山链的支脉上、而不在它的主轴上,都与喜马拉雅各处通常的情形十分相合。

有一片几乎平坦的平原,直径六到八英里,平均海拔不低于一万七千三百英尺,这无疑是极可记的。平原的分水脊在我看来与八月十七日我所沿行那条溪流蚀出的深涧平行,而且离它不远,因为那一侧的下降是陡的。这片平地的北部与西部全由不紧密黏结之物构成,可能是湖积成因;可要对它的年代或成因作出任何确定的结论,必须先对这片平原的轮廓、构造与高度有远为精确的认识。

离萨萨尔之前,我去看了那几条下入希约克谷的冰川,它们就在该处稍北。小径起初沿着我扎营的那片高台地走,台地朝希约克一面是峭立的;随后下到河面,紧挨着河在巨大的漂砾上走了一段。高处、在那陡峭冲积岸的顶上,见着两条冰川的陡峭末端;走了三英里多,我到了一条极为壮丽的冰川:它自群山中一道宽而深的谷下来,后段则在冲积台地里下行,在一处深弯的底部进入希约克河床,并且干干脆脆地横过了河——河水自冰下流出。河对面,群山自水边几百英尺处便峭立起来;可那道冰流并没有伸到峭壁脚下,只在对岸上去极少几英尺处便止住了。我自然只看得见冰在冰川边缘的位置;它在中央伸到多远,我无从知道。

这条冰川极为粗砺,覆着巨大锐利的冰塔;我不得不沿它一侧往上走很长一段,才找着一处可以横过的地方。它接近下端处高出平地面,又迅速向河面倾下;那里两侧成陡壁而不可近,可再往上一点,它便躺在冲积砾岩中一道深凹里。略一思量便看出:黏土与漂砾怎能抵得住这样一个巨大冰体的摩擦。不过我仍极为高兴地看到这条冰川仿佛被埋在一道自己刻出的槽里,因为这就照亮了西藏各处近世冲积与湖积地层中时而出现的那许多宽阔、浅平、底平的谷地的来由——譬如努布拉的卡尔萨尔、列城下面的巴兹戈。一条古冰碛沿那道高耸的冲积岸的边缘而立,它是在冰川远比如今厚大的时期堆下的;它挡着人,不到近前看不见冰,而且非登上那堆漂砾的顶上不可。这条冰碛朝冰川那一面极陡,大概有六十英尺高;我自它下到现今冰碛的面上。下行须极为小心,许多石块是松的,一碰便移。到了冰川面上,通行便不难。两侧各约四分之一的宽度被石块占着;中央几乎全是冰,极不平整,这里那里略有裂隙。那条小径只由我前一天派去挑选过冰之处的两个人的足迹标出;它时而升到一道冰脊的顶上,时而下到一道深凹里。我横过时(约上午十一点),冰面上已有许多水流开始在沟槽里流动。整个宽度近乎半英里;到北侧,我攀上一条与先前所下那条相似的陡峭冰碛。

自冰碛所倚那道岸的顶上,一英里外第二条冰川映入眼中。我那一队探路的人回报说,他们没能找着这条冰川可以横过的地点;而从它后面群山的样子看,我确信过了它只会到第三条,所以我没有久持去寻通路,只下到它的末端,看看能不能绕过去——因为它看来并没有进到水里。在谷底,它呈扇形展开,宽至少一英里,实在也许还要宽得多;因为我既未能绕过它,便无从确知。在它东南角上、离河近百码之处,有一条颇大的溪流,因悬着泥沙而发白,自一道拱形的冰穹底下奔出,日出之前便已如此。为免徒涉这条冰凉的溪——它两缘厚厚地冻着——我颇费了些事横过冰川末端的一角。在它表面上我见着几条小冰碛,已沉入十到十五英尺深的槽里,所以从外面是看不见的。再往冰上前进,被几道没有梯子便上不去的冰崖拦住了,所以我只好下到希约克的岸上。我沿着冰与河之间走,直到那条冰川干脆伸进水里,使我前进不得——那样子叫我一点也看不见它那边有什么。那道冰壁全然不可攀,我既不能上到冰川面上去从那边前进,又不能徒涉这条极深的河。

那条冰川的末端崖壁高自十五到三十英尺,前面有一片大石的倒石堆,分明是它堆下的。实在说,我在那里时就见着几块自崖面突出的小石,因包着它们的冰融化而掉落。冰里见着许多空穴,大石必是不早于前一天才从那里掉出来的,而与那些空穴大小相称的石头就躺在近旁。我离开冰川前面之前,日头已热得颇厉害,迅速的消融开始了:细细的水流自它的面上四处淌下,四面都听得见落石之声。时而听见一声响如炮鸣,我猜那是一块极大的漂砾自那几条较小的冰川之一上落下所致——那些冰川是在高高的冲积崖顶上陡然而止的。

最后离这几条壮丽的冰川之前,我攀到山坡上一处高地,想看看有没有一个湖与维涅先生依据传闻所标的那个「努布拉湖」、或称「昆丹错」相应。那些山极陡而多石,一万六千英尺以上覆着几天前一场风雪所落的雪;所以我没有上到很高之处,大概不过一万六千五百英尺。可就在那个高度上,第二条冰川以外的河我一点也看不见,虽然它穿过群山的流路还辨得相当清楚。不过那里有一个常存之湖的可能是极小的。我想这样一个湖只能由冰川堵河而成,而那样的堵塞只能是暂时的,并且必然会继之以一场可怕的洪水——众所皆知,这样的洪水曾一再蹂躏希约克谷。

我自喀喇昆仑回来时,本打算自萨萨尔一路循希约克的河道走到努布拉;可我看过山口回到萨萨尔,便发觉沿河那条路至少三个礼拜内不大可能通行——河水须一再徒涉,而水还深得太多。于是我只好不情愿地循着来萨萨尔的原路回去。九月初,我见努布拉的庄稼熟了,大麦多半已割;可荞麦与几块粟田还全然是青的。希约克已小了许多:七月间有一支深三英尺,九月六日已全干了。那月十一日我翻过列城上方那个山口,它的情形变了许多。七月二十日还封着冰的那个小湖,此时已无冰;除北面那道陡峭雪坡以下极少几片之外也没有雪了。覆在这段陡降上的雪已融尽,露出一片冰来,过时颇费了些事、也有些小小的风险。驮载的牲口到下午才上得了山口顶。南坡上的雪差不多全没了。

我到列城正好赶在一段极不安定的天气之前;那期间山上落雪,低到约一万三千英尺。这段天气以极大的风开场,一阵阵自四面八方刮来。浓云形成,可总是很高;十四日雷声颇多,当夜落了一阵约一个钟头的急雨。

居民正忙着收割。他们用一种粗刀或简陋的镰,把小麦与大麦尽量贴地割下,再捆成大捆,每捆够一驮;这些捆(通常由妇女)搬到打场上去,一路损失不小,因为穗已熟透、捆又极大,一路要在每一处碍物上擦磨,尤其是田间小径两边窄窄的墙。谷粒是在用黏土夯硬的小打场上,由戴着嘴套的牛与驴踏出来的。随后扬净:把谷粒自平底的器皿里尽量举高、轻轻摇出。

九月十五日我离列城往克什米尔去。有五天我所行的路与七月间所行的相同。第四天我到印度河边的卡拉策;九月十九日我在拉马尤鲁村扎营,自赞斯卡尔来的路就在村旁与我所要循行往德拉斯的那条路相汇。印度河谷里的植被已有很大一部分被夜霜毁了;藜科此时是最繁多的一科,而它们正迅速结籽。在万德拉河那条窄涧里、上拉马尤鲁的坡上,我找着几种植物,显示这里比我近来所行之地更低更热:一种细硬、叶下延的莴苣,一种匙叶的补血草,和一种小天仙子——都是斯卡杜一带的植物,这是我所记下的。

九月二十日我翻过帕图山口。穆克罗夫特说它海拔一万四千英尺,可坎宁安少校测定它只约一万三千五百英尺。这个出入大概是穆克罗夫特手稿中有误所致——他书中所载的高度是威尔逊教授依那些手稿推算的。拉马尤鲁一带湖积黏土极多,而上这个山口的坡颇为平缓,沿一道多砾的谷而上,谷中几乎直到顶上都满是冲积物。这个山口远未达到高山植被所需的高度,可植物相已有不少改变:所见有两种大花的蓟、变色锦鸡儿和几种伞形科,都是印度河以北山中所未遇的;带刺的补血草也常见,而印度河谷的藜科则全然不见了。沿坎吉河下到我扎营的卡尔布,是长而平缓的下降,走在一道宽谷里,两旁是缓坡的丘;左边稍远处那些丘升成高山,右边却只中等高度,因为印度河离得不远。冲积物整段下降中都有,后段硬结成粗砾岩。

自卡尔布,我二十一日行往莫尔比尔,翻过那米卡山口。前一夜天气极险恶,风极猛;天亮时四围的丘都盖着雪,还在落小雪,可谷里不积雪。九点前天便晴了,上午余下的时间相当好。有两英里我沿坎吉河岸走;此后道路折左,上一道多黏土的谷,到一道山脊的圆顶上——那山脊把坎吉河与左边的帕什库姆河分开。这个山口由坎宁安少校测定为海拔一万二千九百英尺,他是一八四七年十月翻过的。下降路长,可过了头一英里便不陡。上段是荒漠,再往下村子渐密、耕作广阔。起初的岩石是黏板岩,可下段被一种硬石灰岩所代替;冲积物处处极多,在莫尔比尔附近形成顶面平坦的硬结砾岩台地,水平成层,朝溪一面是陡削的崖壁。下午天又有风,夜里落了不少雨。

第二天我行了长长的一程到帕什库姆,沿那条同名之河而行。下降极为平缓,道路的面貌变化很大:谷时而开阔,时而狭窄多岩。村子随海拔降低而增多,后段有几英里耕作连绵不断。帕什库姆海拔不过八千六百英尺,所以季节比高出三四千英尺之处迟得多,天气要和暖得多,夏天的热无疑也远比列城一带为甚。庄稼早已割了,只有荞麦除外,而那些荞麦地也已全熟;人正把那些植株连根拔起、一棵棵摊在田里晾干,然后再运到打场上去。

这一天的路程里,地方的面貌有一桩可记的变化。河岸常有巨大的柳树遮荫,耕地上的树木既多又极大。又见着许多新的植物形态,不过植物相的总体性质并未改变。灌木状的蒿极多,印度河谷里的分药花、铃子香、蓝刺头与鸢尾都极丰富。新的植物全是克什米尔或斯卡杜的种类,如毛蕊花、牛蒡、缬草、獐牙菜与穆氏龙胆。白三叶与草莓三叶长在紧挨河的牧地上;而热带的狗尾草与苋则是麦田里常见的杂草。

帕什库姆近旁的岩石,是粗粒的灰色或白色砂岩,常含小的水磨卵石,并与暗色、易碎、含黄铁矿的页岩相间。这些岩石朝东或东南倾斜,倾角不过十五度;它们在谷的北侧升到一道长长缓坡山脊的顶上,那山脊看来俯临印度河。就我所能观察的而言,这些砂岩与页岩不含化石,所以它们的年代全然无从确定。它们与近世的湖积层全然无关;那种湖积层有几处成水平层理、因而与前者不整合地伏在砂岩之上。这些砂岩或许一直伸到印度河,可它们朝南伸到多远我无从确定——那个方向上,几英里之外有高峻嶙峋、此时覆雪的山沿谷而立。

九月二十三日,我循帕什库姆河到它与德拉斯河的汇口。一动身便渡到河的左岸,道路有一英里穿过耕地;随后上到一片堵住谷地的冲积台地,而河则远在右边一道窄涧中不见了。离帕什库姆五英里,我自这片高地极陡地下到卡吉尔村;帕什库姆河在那里与一条自苏鲁来的大溪相汇——穆克罗夫特称那条溪为卡尔策。我由一座好木桥跨过它,桥紧挨一座小堡,堡里驻着一名塔纳达尔与一小队兵。卡吉尔海拔约八千三百英尺,耕地广阔、林木颇好;可紧在其下,谷便狭窄多岩,并且一英里以上一直如此,直到那溪与德拉斯河相汇。卡吉尔几乎正南,群山的成层岩石被火成岩所代替,而两者的接触点在一座高峰的峭壁面上标得很清楚。起初那火成岩暗色似绿岩,可不久便变为花岗岩;正如我四月间所见,花岗岩在卡尔布以下的德拉斯谷里处处皆是。

我在德拉斯河右岸、哈尔达斯村上游约一英里处扎营。此后我的路线与四月间所行相同。二十四日我行到塔什贡,二十五日到德拉斯。谷中多处我见着大量冲积物,可没有见着四月间在比勒古村以上那种纯湖积层所特有的细黏土。处处以多砾的砾岩为主,有时硬结,可一般松软多碎砾。这些沉积多半不成层,不过分明的层理也远不罕见。冲积物常盖在开阔谷地里的低丘上,高出河床数百英尺;而自帕什库姆河的汇口到德拉斯本身,谷的每一段都时时见着它。

自卡拉策到德拉斯这一区里所见冲积物之广与形态之可记,使我留心记下德拉斯谷冲积层的位置与成分。德拉斯与克什米尔之间佐吉山口已知的海拔很低,只有一万一千三百英尺;这就使这些沉积的广阔与连续极可注意,而且极难解释,除非假定曾有一串湖泊,彼此由大片冲积堆积隔开,而那些堆积如今已大部分被剥蚀掉。下德拉斯乌尔丁一带的湖积黏土,看来与印度河谷塔尔卡塔一带的相连;可帕什库姆的黏土与它们之间隔着一层极厚的冲积物——那冲积物占着德拉斯河与帕什库姆河两者汇口以上那一段——所以帕什库姆的黏土可能是在一个孤立的湖里沉积的。再往东,在拉马尤鲁,又有高到佐吉山口顶上的纯黏土层;所以帕图山脊上段的冲积层,必定把沉积这些黏土的那个湖与更西的水体分开了,而那更西的水体(可以推想)同时覆着莫尔比尔与帕什库姆的整个谷地。

德拉斯的植被仍极富西藏之态,可过渡的形态渐渐多了。藜科(驼绒藜除外)已全然不见,可蒿与伞形科极多。新的形态全是克什米尔的,表明湿度大为增加:离哈尔达斯不远处见着一种白花的凤仙;而夏枯草、百里香、一种蓍、千里光、拉拉藤与白玉草,都在德拉斯堡以下见着。那地方的收割才刚完;实在说,还有一两块麦田没有割。

九月二十六日我行往马滕,所走的路四月间曾全被深雪覆着。路有一部分多岩,不过谷地一般开阔。这一天的路程里,植被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到此为止,克什米尔的植物是例外,大部分种类都是西藏的;这一天却相反,所见的植物多半是库纳瓦尔那种比较湿润的气候里常见的,或者是我所未见、却属于比西藏更湿之地所产的科属。矮柳的丛林沿溪岸成行,这一天采到近六十种在西藏所未见的植物。葡萄、乌头、金丝桃、斑鸠菊、一种刺柏、铃兰与郁金香,可以举来说明这变化之大;而这变化因其突然,格外有意思。无疑还有许多西藏的形态留着,可主要是那些伸进克什米尔去的种类。在马滕,大麦还没有割,虽然那里比列城低一千英尺以上,而我离列城时那里的收割已近完毕。

植被性质这样突然的改变,无疑是因为分隔西藏与克什米尔的那条山链在佐吉山口处大为低落——远低于这些山最低处通常的高度。大量湿气因此得以进入;若带雨的风不得不越过一条高峻的山链,那湿气本会被凝住。这就使秋天多少有雨、又常阴云,从而减弱了日光的作用、降低了夏天的平均气温。

九月二十七日我翻过佐吉拉山口,它此时的面貌与四月间所见大不相同。自马滕起,道路沿一道宽阔开阔的谷而上,坡度几乎觉不出来,一般沿一条小溪的边缘走,偶尔走在山坡上。谷底平坦而常有沼泽;可两侧的山、尤其左侧的山高峻陡削,往往峭立。那一侧多数山涧里有大片的雪,有一道涧里有一条很好的冰川,在距主谷百码之内陡然止住。后段就是开阔的谷里也有几片雪。植被几乎全是克什米尔的:约一百一十种里,不是克什米尔的不过六七种;山坡上覆着矮林,起初是柳与刺柏,后段主要是桦。

离马滕五六英里,我发觉那条溪的主支是自左边一道窄涧而下的,涧头或许有一条冰川。在道路所循的那道谷里,溪床中几乎没有水;再往前约一英里,坡度并未增大,我便到了一大片污雪,过此便有极明显的南向坡度。这里水的沸点显示海拔一万一千三百英尺。再过几百码,我到了一个大池(实在算不得湖);一条极小的细流自北面淌进去,而自另一端有一条溪朝南流出。这个小湖并不像我所料的那样在山口的脊上,却无疑在它的克什米尔一侧。

过了那湖,下降变陡,谷收成一道多岩的山涧,涧中满是雪,那条小溪便在雪下不见了。道路起初在谷的左侧,可在收窄处的起点由雪上横过,又穿过一片极秀美的桦林、颇陡地攀上右边一座山。这段陡升的顶上,旅行者通常认作山口,也正是「佐吉拉」这个名字本该属于的地方。就地理而言,分水之点自然该当作真正的山口;可这道山脊纵然不比它高,至少与它同高,而且两面都另有陡升,所以被人加上这份名分也是自然的。到了山脊的肩上,巴尔塔尔谷便映入眼中;照穆克罗夫特的话说,那景象「如同魔术一般,它那褐色的山与高松的深林,同我们久已习见的裸岩与几株矮柳,成了惊人的对照」。见着一片森林,于久在西藏的旅人确是一大快慰之源;不过自佐吉山口望去那番景致之怡人,并不只在于对照——旅人俯看两千多英尺之下辛德河的河床,谷中的森林并不过密,其间散着开阔的林间草地,而远处则升起顶着雪的高山。我想在喜马拉雅任何地方,我都没有见过比当时眼前更美的景色;不过这效果又因回想起同一地点四月间的样子而更增——那时整片景物都覆着雪,我是沿一道填满那条如今不可通行之涧的雪坡自山口顶上下来的,而正因那道涧不可通行,我不得不绕了一大段路。下降极为陡峭,穿过一片秀林,下到一座为旅人歇宿而建的木屋,那屋离河几百码,海拔九千二百英尺。

巴尔塔尔辛德谷的植物相极为丰富:森林主要由松、杨(缘毛杨)、桦与枫构成,其间掺着茶藨子、小檗、荚蒾、忍冬与柳的灌丛。草本植被有喜马拉雅亚高山森林在雨季之末所特有的那种极盛的繁茂。巨大的菊科、唇形科、毛茛科与伞形科是主要的形态。自佐吉拉而下的那条侧面山溪的床里有好几大片雪,低到那座木屋处仍有;而有一桩事颇可留意:在雪新近才融的地方,柳才刚刚绽芽,而樱、大黄、唐松草、银莲花、草莓以及别的早春植物正当盛花。

沿辛德谷朝克什米尔下行时,我所走的路与四月间所行相同。左边的山极为峭立、覆雪极厚;索纳马尔格稍下一道山涧里,有一条冰川几乎下到九千英尺。谷的下段是一片耕地,主要种稻,稻已近熟。在克什米尔一带——我是十月五日到的——植物的生长季节几乎已到尽头;所余草本植物中最可记的是几种荆芥、刺芹、野胡萝卜、矢车菊、天名精和几种蒿。湖里有大片的莲叶,可花与果都已过时;槐叶萍处处漂浮,极为繁盛;别的水生植物则是鬼针草、水苏、薄荷、黄芩、杉叶藻与香蒲各若干种,全是欧洲的、或极近于欧洲的形态。

除了作为这道谷主要作物的稻之外,秋天所种的主要谷物看来是几种粟与相当多的玉米;印度的几种菜豆也常见,此时已近成熟。小麦与大麦要早得多,已经出土。我见着几块芝麻地(印度所称的「提尔」),而较干之处有相当多的棉花,正用手采;可那棉花看来是歉薄矮小的一茬,极受荒废。

潘普尔与阿万提普拉之间的高台地上,番红花正开花,嫩叶刚刚抽出。这一作物在王公看来似是极有利的,他把专卖权留在自己手里,强令种植者按定价把所产卖给他。球根整年都留在地里,可盛八到十年;此后产量减得太多,便把苗床翻开,把球根分开重栽。花在十月将尽时采下,运进克什米尔城,在那里把花柱头取出。

克什米尔另有一样极要紧的产物是大麻;它沿河岸自生,常长成密不可入的丛林,有十二到十五英尺高。它只用来制一种使人醉的饮料、以及供吸食;那植株被整株收存在克什米尔城的仓房里,直到要用时为止。

自克什米尔我往旁遮普的平原而去,所走的路与五月间所行相同。我在西藏期间,第二次锡克战争爆发了;此时战事正烈,要到英属领地并不容易。所以我被耽留了好一阵,先在克什米尔,后在查谟,直到十二月十六日才到拉合尔。

(原注一:两个月后,斯特雷奇上尉溯努布拉谷而上,直到被这条冰川拦住;这条冰川看来比东面希约克那几条规模还要更大。)

(原注二:这种奇特的高山植物有极好的标本可见于邱园皇家植物园的博物馆,是胡克博士在东部西藏采集的;我想它每一丛都代表几百年的生长。)

(原注三:关于这种极可记的岩石的年代与性质,我提不出任何推测。)

(原注四:米尔·伊泽特·乌拉的行程录显示:他自列城往叶尔羌旅行的时候,溯希约克而上的直路还是通的。)

第十六章

西藏总述、山脉的系统、萨特莱杰以北喜马拉雅、萨特莱杰以南喜马拉雅、昆仑、横越昆仑的四个山口、西藏西部的疆界、其山脉与山口的高度、西藏的气候、云、风、降雪、冰川、它们从前更大的范围、它们下伸所至的高度、雪线、地质、湖积黏土与冲积层。

中亚那片高地,位于自克什米尔至阿萨姆环抱印度的那些高峻雪山之北;欧洲人惯用的名称是图伯特或土伯特,而我以为最正当的写法当是西藏。北方与西方的伊斯兰诸族也常用这个名字称同一个地方;可据我所知,西藏人自己的语言里并没有这个名字,他们通常以不同的名称分指境内不同的部分。

整个西藏——就我们目前对其东南部那点极有限的认识所能容人形成的见解而言——似乎以气候与出产的极度一致为其特征,或许地貌也是如此;因此把这个名字留给整个地方颇为便当,虽然如洪堡男爵早已指出的,它天然可分为两大部分〔注一〕。其中一部分的水汇为桑普河——那河在印度境内成为布拉马普特拉河——至今几乎无人知晓;另一部分主要由印度河及其支流所排泄,则屡经欧洲旅行者造访。这两部分的分界线在那几个大湖稍东之处〔注二〕;自那一带起,地面必定朝两个方向渐渐下倾,趋向大海。

若整个西藏西部真如世人谈论喜马拉雅以北诸地时所流行的看法那样,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南界喜马拉雅大山链、北界昆仑高山,那么划定其疆界便是轻而易举之事。可实情远非如此:这个地方的地面大部分为各个方向上的山脉所贯穿,而那些山脉在每一方面都同喜马拉雅相似——印度河以南的那些其实就是喜马拉雅的分支,而北面的那些则是昆仑雪山山链的分支。

再说,若喜马拉雅沿西藏南界构成一条不断的山链,仅在一端被印度河的穿流、另一端被布拉马普特拉河的穿流所断,那么内陆多山的性质也不妨碍一条清晰分明的界线存在。可不幸的是——对于定义的简明而言——并没有这样一条山链。诚然,可以追出一列高峻的雪峰,走向几乎同印度平原平行;可它们彼此被深深的峡谷隔开,谷中有又大又急的河流奔淌,因此并不能在两地之间提供任何可凭的分界。

在印度河与印度西北平原之间,横亘着一片山地,直线宽度约一百五十英里。这片山地到处(只有一个例外)都极其嶙峋多山;要把构成它的那许多山脉分支之错综复杂说清楚,也决非易事。除克什米尔一处之外,这些山脉之间并无广阔的平原横隔;因此看来唯一可行的划分之法,便是凭那许多向各个方向贯穿其间的河流的流程。若以此为凭,便可见这些山归结为两大系统:二者在东边相连,此外则彼此独立,却几乎平行。

自奇纳布河(即旃陀罗跋伽河)西支的源头起,有一道极高的山脉朝西北走向,直至克什米尔;到了那条谷地的东北角,它转为偏西的走向,环抱其整个北侧,同时渐渐朝南弯去。这条山链构成印度河之水与奇纳布、杰赫勒姆二河之水的分界。在巴拉拉查山口以东,它分支颇多;其各支之间夹着若干洼地,同这一带总的水系全无相通,四面都被丘山围住,使其水无从外泄。这些洼地中最主要的是楚莫雷里湖所在的那一处;另有一处为特雷贝克最先造访、被他称作托吉的那个小盐湖所占〔注三〕。

这些洼地如今虽同任何河系都不相通,可显然在从前某个时期是相通的。据坎宁安少校告我,楚莫雷里湖如今还微带盐分,不过几乎尝不出来。它显然在南端曾有出口:那里与帕朗河谷之间只隔着一道极低的丘岭,一八四六年阿格纽先生曾翻过它,晚近亨利·斯特雷奇上尉也翻过。托吉那个小盐湖的出口显然靠近它的北端;在这一带地貌发生改变、截断其外泄之前,它的水极有可能流入赞斯卡尔河那条在拉查朗山口以东奔流的支流——在穆克罗夫特《旅行记》所附的地图上,那条支流标作松吉尔。坎宁安少校一八四六年所行的路线同穆克罗夫特先前所循的相同;他告我说:倘若那个湖里的水位比今日升高二三百英尺,便再没有任何障碍阻止湖水朝那个方向流去。

若我们把这两个湖的盆地仍归于它们看来从前所属的那些水系——它们如今只是因为地面高低的偶然变动而与之隔断——那么我此刻试着追寻的这条山链,其走向便须算作行于二者之间。这其实正是这条山链最高部分的位置:它掠过楚莫雷里湖的北侧与东侧,自那里朝东南延续,构成那道高峻而人所知甚少的山脉,把萨特莱杰河谷同印度河谷分开。穆克罗夫特往噶尔时曾翻过这条山链;它看来不断地延伸,直到玛旁雍错以北的冈仁波齐。

萨特莱杰河以南的那条山链,也可以认为发源于邻接那几个湖的高地,只是稍偏其南与其东。这条山链把萨特莱杰河谷同恒河及其诸支流(朱木拿河也在其中)的流域分开,最后在纳汉镇稍南之处沉入印度平原。

赫伯特上尉在他的《喜马拉雅地质报告》里极好地描述过这条山链的走向〔注四〕;那篇文章对萨特莱杰与朱木拿之间的群山有极为准确的总体见解。他对前一条河以北群山的详情全然不熟,因此无从对它们的排布形成任何看法。赫伯特上尉把萨特莱杰以南的这条山链称作印度恒河山链,这个名字极不恰当;不过要另拟一个更好的也难。或许「萨特莱杰以南喜马拉雅」这个名目虽不甚雅驯,却是所能想出的最好者;若然,那么自冈仁波齐起、把萨特莱杰之水同印度河之水分开的那条山链,便不妨称作「萨特莱杰以北喜马拉雅」〔注五〕。

印度河与平原之间的全部群山,都可归于这两大山链。两者都极为高峻,尤其在其东半段;不过萨特莱杰以北那条覆雪远不如另一条之多。这是因为带来湿气的风全然来自印度一面,被南边那条山链挡住;而事实上,一旦后者的高度降到不再有万年积雪覆盖,北边那条山链即便高度并无增加,也立刻变得多雪得多,足以当得起「大雪山」之名——而在更东面,这个名目是加给萨特莱杰以南群山的。北边那条山链的几条主要分支,所达高度丝毫不逊于它们所由出的主轴,因此对其北面各山脉的气候起着相似的作用:它们自身覆着巨量的雪,而受它们庇荫的群山却大半裸露。

西藏的北界由印度河以北那条大山链构成;洪堡依中国地理书的说法,给它取名昆仑。西藏由这条山链同叶尔羌、和田分开;而我们对这条山链的面貌与走向所知极其有限,所以除其大致方向之外,几乎无可言说。从旅行者关于它那些零星的记述里,所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它必定极高,并覆着万年积雪。它朝印度河方向伸下的许多主要分支都极高,其谷中有巨大的冰川下行,因此除极少几处之外,自希约克河谷望不见主脉——紧挨那条河的群山一般都挡住了视线。

据我所知,横越昆仑的山口不过四处。其中最西的一处,巴尔蒂人称作慕士塔格山口,在希格尔河右支的源头——希格尔河在斯卡杜镇对面汇入印度河。从前商人常走这个山口往叶尔羌的路,可多年来已废弃不用,所举的理由是那边成群的盗匪有抢劫之险。据翻过它的人向我描述,自斯卡杜走十天到雪地,随后有三程都在雪中。据说那条路全然不能通马;我想由此可以推知其间有许多冰川。

第二个山口,是维涅地图上标作阿里布兰萨山口的那一处,在一条颇大支流的源头——那条支流在哈普鲁对面汇入希约克河。这条路所越过的那片巨大冰川——正是它,加上时令已晚,使维涅先生几次横越的尝试都归于失败——已由那位旅行者描述得很好〔注六〕。我在西藏期间,不曾遇见任何翻过它的人;而努布拉的居民向我确言:他们不知道自本谷上部有任何道路通往哈普鲁或叶尔羌。

第三个山口,也是如今唯一有人常走的,便是喀喇昆仑:那是一个极易通行、却极高的山口。我所见记载中最东的一个,出现在日土与和田之间的路上;穆克罗夫特提到过它〔注七〕,却没有说那条路的性质或群山的高度。

在喀喇昆仑以西,昆仑的走向看来尽可能地同印度河平行;可在那个山口以东,便没有任何确实的认识。在洪堡的地图上,它依中国地理著作的说法,画作几乎自西向东。它的走向无疑在班公湖之北;可在欧洲旅行者勘察它之前,我想其方向还须视为颇可怀疑。不过另有一道高峻的山脉,无疑自东南至西北同印度河平行。这道山脉同分隔印度河与希约克河的那一道相连,终止(或者更恰当地说,发源)于玛旁雍错以北那片至今几乎全然未知的山块。在这条山链同昆仑之间,是一片范围未明的地方,似乎由许多孤立的湖盆构成;那些湖盆不但彼此不通,也同周围这一带总的水系不通。

除班公湖的盆地——穆克罗夫特与特雷贝克翻过那道同印度河平行的山脉之后下到那里——之外,这一带的每一部分都须视为未知之地。我想,凭穆克罗夫特与特雷贝克对班公湖的描述,不能怀疑它所卧的那个盆地原本在其西北端有一个出口,沿唐策谷注入希约克河。东面那一带全然无人知晓,所以人们所说构成它的那些小湖盆,究竟是朝班公湖、还是朝南向印度河排泄,无从揣测。

那么,西藏西部是一个极多山的地方,横跨印度河两岸,其长轴同那条河一样取自东南而西北的方向。它东北界以昆仑山链,由此同叶尔羌盆地分开。东南的疆界由分隔印度河之水与桑普河之水的那道山脊构成。至于西北与西南,它的疆界便颇为随意,除非求诸政治上的划分——而那划分全凭与自然地理及天然出产毫不相干的偶然情形,极易变动,采用起来极为不便。在无山链可凭之处,划定印度与西藏之界的最好办法,看来是把西藏算作只自那样一点开始:自该点起,气候之干旱已甚到不能养活成林的树木、也不能养活除刺柏之外的任何针叶树。

以此为界,西藏西部包括印度河及其支流的整个河谷、直到约海拔六千英尺处,萨特莱杰河上游的很大一部分、直到九千至一万英尺之间,以及奇纳布河、恒河(即贾纳维)与戈格拉河上游的小部分。

西藏的每一部分都为山脉所贯穿;这些山脉或发源于北面的昆仑,或发源于南面的萨特莱杰以北喜马拉雅。它们一般极其多岩嶙峋;不过大体可说:在各河上游,它们不及下游那样嶙峋。这条规律不但适用于印度河与萨特莱杰河,而且几无例外地适用于这两条河的一切支流。这一带没有广阔的开阔平原,唯一平坦的部分在各河谷中;那些河谷的宽度通常不过一二英里,极少超过五英里。

在我有机会考察的西藏各部分,我不曾遇见与上述总述相违之处。不过我未能见到极西南那一部分;我对印度河流程的认识,上游不过到汉勒为止〔注八〕。

贯穿西藏西部的那些山脉,其高度各处大致相同;因此印度河及其一切支流下游的谷深,远大于其源头附近。所以在较高的谷地里,群山看来远不那么高峻;它们也常是浑圆而带坡度的,至少不及下游那样多岩峭立,虽然这一点有不少例外。

在一片山地里,山口的高度一般代表山链最低部分的高度。在西藏的各山脉中,山脊的平均高度不过高出山口一千至二千英尺;许多山口其实几乎同它们所在那道山脊的最高处齐平。我相信,把主要山脉估作一万九千英尺、把次要山脉估作一万七千至一万八千英尺,便已极近实情。这个估计适用于这一带各处,因为山脉的高度极为一致;不过每一条主要山脉中都时时有峰出现,远超上述高度——就凭肉眼自一万七千与一万八千英尺的已知高度所能判断,它们一般升到二万一千或二万二千英尺,而有些峰看来还更高。

人们一般以为,西藏南界喜马拉雅的那些大峰,比该地内陆的群山高得多。可我以为,事实并不足以支持这个假定。在萨特莱杰以西——只有这一区的西藏群山可说略有所知——那地方内陆的许多峰,大概比靠近印度平原的任何一峰都高得多;而若以难于接近为凭,昆仑山链无疑是一片远比西喜马拉雅任何部分更高的山块。萨特莱杰以东的西藏则所知甚少,只知在日土与拉萨之间,似乎并没有通往亚洲内陆的道路。

西藏各处的气候都极其干旱,因为它几乎四面都被高到这样程度的山脉围住:越过其上的稀薄空气只能含极少的水汽。诚然,沿印度河并无山链横隔以阻湿空气通行;可那条河的下游全在一个比较干燥的气候里,所以吹过信德平原与阿富汗东部较低群山的风,不能把过多的湿气送到西藏下游。在少数几条西藏谷地里——例如萨特莱杰谷——有河流奔出,注入印度一个多雨的气候;可它们所能接受的湿空气仅限于沿谷直上的那一部分,而那股上行的气流纵使起初饱含水汽,也因河床高度的递增而渐渐稀薄,且在途中遇上下降的冷气流,于是极早便把湿气沉落:先成轻微的阵雨,随后成雾与霭,再往前便同这一带更内陆部分的空气一样干燥了。

要在印度与西藏中部之间各个阶段都取得长期的气象记录,从而令人满意地确立气候的渐变,大概还要很久。在此之前,推断气候改变这一事实的最好凭据,是人朝内陆前行时这一带植被的渐变。将来某个时期,直接的观测大概会确定外喜马拉雅上雨量最多之点——在他事相等时,山地的雨量总大于平地。我相信在西喜马拉雅,雨量最多之处当在海拔七千至九千英尺的山上。高达一万至一万一千英尺的山脉(在西喜马拉雅)已对减少湿气有极可觉出的作用,这一点由植被显示出来;而当山链高到足以有万年积雪覆其顶时,它们便把越过其上的气流中极大一部分湿气凝落。

对于自印度平原直入西藏内陆的旅行者,气候之变是感官觉察得出的;若其行程适在印度雨季,自然尤为显著。可即便在雨季,各处降雨的参差也使人无从在一次旅行中以长期观测所能容许的精确程度确定气候的层次;而植物生命的种种现象倚赖季候的平均状况,不受偶然参差的影响,因此是万无一失的凭据。

西藏西部的气候虽总体可称极干,却决非无云。尤其冬季的几个月往往云很多,雪也落得不少。夏季天空或者明净,或者覆着极轻的云。这些云通常是卷云,一般很高而极薄。卷云若持续一段时间,便化为或增成一层均匀的霭,覆满全天;较少见的是它呈层云之形,而那或许只是视觉的错认。积云极为罕见。连着几天阴沉之后,云一般积聚起来,降得低些,卧在山上;谷中落几点雨,云便散去,于最高的峰上望见薄薄落了一层雪,不久便被日光融化。雨量超过几点、足以称作一阵雨的时候极为难得。我所观察到的、够得上称为雨的那几次,多半在早春或深秋。

天空晴明时,西藏各处的日光——即便在极高处,而尤其在一万与一万一千英尺及以下的谷中——都极为强烈。荫下的温度自然大半取决于海拔,可也取决于位置、朝向及许多别的偶然情形。据说在印度河谷下游、海拔七千与八千英尺处,它常常很高〔注九〕:明净干燥的大气使日光的全副威力施于裸露而往往黑色的岩石之上。即便上到一万一千英尺,在狭窄的谷地里,正午的热也常常很大;可较开阔的平原荫下一般极为温和,而夜间与早晨总是凉的。

在较低山口的顶上、在高山谷地里,夜间与早晨的温度在晴朗天气下因辐射而大为降低,所以在一万五千与一万六千英尺——远低于万年积雪之界——除天空阴沉时外,早晨冻得极厉害。即便在一年中最热的八月也是如此。在这些高处,荫下的温度即便日光的热已到灼人的程度,也极少升得很高,因为普遍盛行的狂风使它和缓下来。

那种时时与盛行的明朗日照交替的阴云天气,在高山地带极为寒冷。云层起初高在空中,渐渐降低,旅人便被包在一团冰冻的雾里,随后夜间多半落一场雪。所落的雪量极小,就我所见,很少厚过一两英寸;而云一散、天重归其惯常的清朗,雪便迅速消失。

西藏西部全境都受极狂的风,其行止与方向只有久居者才能考究得令人满意。因谷地极深,风一般循谷而行,有时上行,有时下行。天气不定时,风向极为多变,常在一日之内屡改;可在晴朗稳定的天气里,至少在白天,风向朝谷上行的多于相反。在山口上,风向本最值得知晓,可我不曾观察到任何一定之规;它大概随一日中的时辰而变,所以旅人若无时间停留以登记其变化,便不大可能发现任何通则。

西藏的风在大气状态寻常时,自日近中天后始起,早晨一般全然平静。它在午后渐狂,有时直到日落以后,天黑便止,至少在午夜之前止。这种风似乎在全境都相当恒定,自萨特莱杰上游西至龙都皆然;而阿富汗各谷中也吹一种极相似的风——那些谷在夏季湿度上气候相同——所以我推想,它必定是日光加热那些荒瘠多岩的平原与丘陵所致。

在多云时期以及整个冬季,风向与起止的时辰都远不规则。它常极突然地改向。在春秋分前后、或冬季的始末——那些时候一般天气颇不安定——它会连着几天极猛地刮。一八四八年三月在斯卡杜,有几夜风几近飓风;其方向自南,也就是正横越群山而来。冬季天气不定时,斯卡杜极常如此;可在明朗无云的日子里,却从不如此。

降雪的量变化很大,随人深入内陆而递减,而山上总远多于山脚的谷中。在外喜马拉雅,距平原相等之处,雪量随人西进而减;可在昆仑,湿气之源在西,降雪便自西向东迅速递减。印度河谷中亦然:除极西部分之外,冬雪之量全然微不足道。

雷暴这种电的外在表现在西藏极少出现,大概正因为没有积云、而凝结的水汽一般均匀地铺展于全天。我在西藏气候里的时候,所记下的雷暴只有一例,那是一八四八年九月在列城——其时连着几天颇多阴云。因空气极干,摩擦极易生电:一切毛织衣物、毯子、甚至头发,在暗中摩擦都发出火花。我甚至在一万五千五百英尺处、在落雪的阴天里,观察到这种情形。

在喜马拉雅与西藏西部各处,凡群山高到有万年积雪覆盖之处,便有冰川。冰川之冰的出现,足以表明有存留一年以上的雪;而(把深而无日的峡谷里那些无足轻重的冰体搁在一边——其实那些并非例外,因为它们并不运动)大体可以立为通则:每一条冰川都发源于万年积雪。

这个命题的逆命题看来便不那么普遍了。我们有洪堡的高明论断为据:自赤道至北纬十九度,热带美洲的安第斯山中没有冰川。而我想也不可能有冰川存在而逃过他的注意——倘若它们大到布森戈先生所提、洪堡所引的那个孤立而可疑的例子所示的规模〔注十〕;据说那一例所见的高度同基多城相同,也就是比安第斯那一带万年积雪之界低五千五百英尺以上。美洲热带的万年积雪不生运动的冰体,其缘由看来须求诸季候的极度一致,以及一年中任何时候降雪量之小。

就我所知,地球上凡夏冬平均温度相差极大之处、或者气候所谓「极端」之处,万年积雪都生出冰川。这些被人极恰当地称作「冰之河」的东西,大小与面貌极不相同。在萨特莱杰南北两条喜马拉雅山链与昆仑这些峰极高、冬天积雪极厚的大山链里,它们极长。在西藏中部——那里往往较低,即便最高处也不及周界山链多雪——冰川规模较小,往往属于我所称的「初生」一类:雪床骤然收束为一道冰崖,很难说它在运动,或者不如说它的运动几乎全然是自上而下。

印度冰川的总体面貌,看来在每一方面都同瑞士及温带别处的冰川相合。其实人们在喜马拉雅普遍认识到它们,还是近些年的事;可不应忘记:使未曾旅行的世人熟悉冰川的面貌、尤其熟悉其运动之实与运动之因,也是晚近的事——那有赖于近代研究者的探讨,特别是福布斯那部令人欣悦的著作。而且,说也奇怪,人们长久以来习惯于把喜马拉雅看作一条热带山脉,在其中冰川的存在自然便被视为不可能〔注十一〕。

一条冰川的上端或起源,通常似在一片巨大的雪床里,那雪床占满一圈雪峰所围的整个空间。冬季为雪床添增的雪崩与积雪,必定大半不得人见;而夏天这些冰原可以到达时,它们一般——我相信可说总是——覆着一层厚雪,那层雪一面助成、一面又遮住雪变为冰的过程。

我从未量过喜马拉雅任何大冰川的尺寸;要大致确定其中任何一条的长度也不容易,因为很少有道路穿越它们,而它们通常又是弯的,只看得见其流程的一小部分。其中许多必定远超十英里长;我见过好几条宽过半英里的;而那片冰体的厚度往往达数百英尺。

冰川表面的面貌,看来几乎全取决于其床的倾斜。坡缓之处,表面几乎一律平滑,至多只略有裂缝。我不曾有机会见到宽过一两英尺的裂缝,所以它们虽往往极深,越过却无困难。说冰面平滑时,须说明只有冰川上部如此——那里的冰碛很小或仅在两侧。凡表面载有大量岩块之处,它便极不平整,直到整个表面都被石头覆住;那时融化既然均匀,表面便又变得相当平。

在陡斜之处,冰川被巨大的裂缝纵横切开,裂缝之间的表面极不规则,耸成形状面貌最为奇诡的尖锐冰塔。我不止一次见过极陡斜的冰川,骤然以一道高峻的峭壁收束;壁脚下成堆的漂砾与间或的冰块,足以显示冰在向前运动。另有时候,冰川所卧那条谷地的坡度重又变缓,冰便不再开裂嶙峋,可以毫无困难地在上面行走。

冰碛在较大的冰川上、在岩石易于崩解的群山之间,规模惊人;它们构成每条冰川的边缘,也在其表面的不同部分纵向出现,随冰川前进而增多,直到那些来历长久可追的不同序列——各源于冰川的不同分支——终于混成一道。冰碛的性质、来历与外貌,其下的冰如何融化,以及那些支着大块孤立漂砾的孤立冰塔,都同世界别处对冰川的描述全然相合,无须多说。大冰川的中部往往比覆着大冰碛的部分低不少;而冰碛与裸冰之间有一道奇特的峡谷状凹槽,使前者看来仿佛同冰川全然脱离——这极为常见。不过也极常有一道古冰碛,如今已不卧在冰上,与冰川平行而行,似在表明它从前更大的范围。

在西藏群山的每一部分、在印度喜马拉雅的许多部分,我都以为自己能认出无可错认的证据,表明所有谷地从前都曾被冰川占据,而其高度远低于今日。初看之下,在亚热带的纬度上,万年积雪的范围在从前某个时期竟曾超过今日,似颇不可信;可要表明以下一点并不难:西喜马拉雅与西藏的平均温度、尤其夏季平均温度,远高于人按其纬度所公允期待的程度。其实在东孟加拉那种较湿的气候里,虽至少近赤道四度,山中相等高度上的夏季平均温度大概远低于印度西北的群山,而雪线确实更低。所以回想海水曾漫到旁遮普上部喜马拉雅山脚的那个时期,公允的结论是:那时盛行的大气情形同我们今日所见大不相同。

凡我在西藏或印度群山中见过冰川之处,我都能把它们的冰碛追到远低于其今日终点的高度;而当我在喜马拉雅那些如今尚未高到有万年积雪覆盖的山脉里,发现成列的带棱岩块——显然是被搬来的,因为它们同原生的岩石不同,而且就我所能判断,其位置同今日冰川的冰碛全然相似——我便自觉有理断定它们源于冰川,并且不得不四处寻找那样的原因:使雪线从前比今日更低成为可信。在喜马拉雅多雨的地区,山坡覆着森林,确定明显的冰碛出现的最低界限很难;可在许多地方,我见到的冰碛至少比今日冰川的终点低三千英尺。在印度河谷,龙都低至六千英尺处有成堆的漂砾,我相信那是冰碛。

众所周知,冰川在下方终止之点,是融化之耗在一定时间内开始超过同一时间内由「来自后方之力」推向前方的固体冰量之处。在西藏群山中,这个点的高度各处极不相同。它似乎主要取决于冰川的体量,因为大冰川无不比小的下伸低得多;其床的倾斜或许也对此有些影响。

把西藏一面喜马拉雅的冰川同同一群山印度一面的相比,便可见在他事相等时,冰川在印度一面、即在湿气候里,比在干旱的西藏气候里下伸低得多。诚然,要确知任何两条冰川体量相等是不可能的;可我以为,比较同一山口两侧的主冰川已足够准确。乌马西山口位于萨特莱杰以北喜马拉雅的主脉之中,一切情形看来都宜于比较。这个山口南侧的主冰川终于约一万一千五百英尺,而北侧一条体量大得多的冰川却在一万四千英尺骤然收束。那么在同一山口两侧——而那山口正与气候的过渡线相合——其差便达二千五百英尺。

我把这个差归因于气候之变,其理由见于这一事实:在西藏内陆,即便翻越极高的山口也观察不到这样的气候之变,而那里常常北坡有冰川、南坡却没有。例如帕朗山口以及列城正北那个山口便是如此。因此可以推知:当一个山口两侧都有冰川时,除非气候有显著的改变,北向那一条无不比南侧的下伸更低。我不曾有机会在喜马拉雅最外各脉的任何山口两侧见到冰川;不过据告,在奇纳布河以南那条山脉里,山口北侧常有冰川,而朝南却没有。倘若这一点被发现是普遍如此,那便又多一个证据,表明冰川在山链南面即印度一面下伸较低是一种例外的情形。

据旅行者的描述,昆仑南坡的冰川规模比喜马拉雅的还要巨大。有五道极高的山脉,彼此被大河隔开,自那条山链的主轴朝印度河与希约克河下伸,所达高度之大,使人几无例外地无从自其中一条侧谷通到另一条。这些山脉都远升于万年积雪之界以上,其谷中有巨大的冰川下伸到这样的高度:随人朝西、朝雨雪之源的方向前行而渐低。希约克河以东那条山脉冰川既少且小;可在该河以西,萨萨尔的冰川终于约一万五千英尺。再往西一点,一条悬临努布拉谷的冰川终于一万四千七百英尺;而努布拉那条大冰川,据亨利·斯特雷奇上尉所见,终于一万三千英尺。努布拉与马楚鲁之间那条山脉里又有极大的冰川,可其高度未经测定;希格尔谷的冰川下伸到什么高度,我们也不确知——不过既然它们紧挨主谷,离希格尔又近,而希格尔海拔不过七千二百英尺,可见它们必定下伸极低,或许到一万英尺。据温特博顿先生告我,在吉尔吉特谷,冰川低至八千英尺。

在希约克河以东更远的群山中,降雪看来小到使万年积雪之界退到极高。班公湖以北的那些山口已发现如此;亨利·斯特雷奇上尉翻过其中许多。喀喇昆仑山口以东那些无雪的高山,也印证了这一事实;而雪线朝东升得如此之快,所以大概只要能越过班公湖东端再前行极短的距离,便可到一片全然干燥、从不下雨落雪的地方。

关于印度西北群山自何高度以上有万年积雪覆盖,不幸已有如此之多的讹误,所以旅行者看来必须把自己观测的结果——无论多么有限——记录下来。下面这些话之所以不避冒昧,是为了这个缘故,而不是因为我指望对这个题目添多少新的光亮。理查德·斯特雷奇上尉晚近那篇文章〔注十二〕提供了此前所缺的事实;而洪堡所立的理论考虑既如此准确周详,他所陷入的那个无疑的错误便更令人惋惜。

尼泊尔以西的印度与西藏喜马拉雅全在温带之内,因此一年分为夏冬。众所周知,周期性的雨主要限于群山最外的部分,源出孟加拉湾,在这条山链最东部分极盛,随人西进而渐减;可并没有理由相信理查德·斯特雷奇上尉在我有机会引及的那篇可贵的文章里特为详论的冬季季风也是如此。其实大概恰恰相反,虽然我并无详细的观测可引以为证;不过我可以提醒一点:整个阿富汗北部,冬季是大雪之时,春季是大雨之时;而在旁遮普,寒季常有阴云与降雨,而在印度平原,那个时期的天气似随人东进而愈少不定。

外喜马拉雅夏季的雨量,对日光在其最有力之时的作用、因而对夏季各月的平均温度,必有极大的影响;而在相应的高度上,尽管这条山链自东而西渐偏北,夏季平均温度朝西必定更高。在喜马拉雅的内部、即西藏那一部分,这种差别观察不到,因为在所论的这一带内,自东至西气候相同或近乎相同。

在喜马拉雅最西部分、在克什米尔与巴尔蒂,冬雪约自十二月初开始,在最高的山脉上几乎延续到五月初。凝成这些雪的湿气之源显然来自印度海面,而我推想主要自西南——我在斯卡杜所观察到的雪暴,一般自那个方向而来。因此降雪同雨季的降雨一样,必定在最外的(雪)山脉上最多,而在一切内部的山脉上少得多。在印度河畔西藏较低的部分,冬季降雪相当可观,虽然夏季的气候同西藏别处一样干燥。这个差别似可解释为:冬季的风自偏西而来,而那个季候阿富汗与信德上空的大气湿得多,所以西南风满载水汽沿印度河谷上行。那条河床高度的递增自然使一切多余的湿气都沉落下来,不能深入很远,因此这一带更东的部分不受这个原因的影响。

最高群山中的雪季,大概各处都大致相同。在未达万年积雪高度的低矮外脉上,它的时长随高度递减而渐短,在平常年份到约四千英尺便全然没有。冬季一了,强烈的日光与渐升的温度便立刻施于所积的雪上;在夏季干燥的内脉上,这个作用不受阻碍地进行,直到次冬之始;可在最外的雪脉上,它因雨季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在喜马拉雅外脉上——其脊顶升到五千与一万英尺之间——强烈的日光很快便把雪尽数消去。雪长久留存的是那些内脉:它们几乎升到万年积雪的高度,而其河床高出海面六千至八千英尺。谷地开阔时,先是溪畔的平地无雪,随后是朝南的岸,最后是朝北的坡。可在喜马拉雅诸河一般所流经的那些深窄谷地与峡谷里便不然。那里谷底极受荫蔽,所以一大片厚实的雪——冬季雪崩积累之果——在两侧的坡都全然无雪之后,还长久留存。这些「雪床」丝毫没有冰川的性质,只是坚实硬结的雪。我曾在六月间,沿其中一片自一万三千英尺(在那个高度以上,其下或许有冰川)一直下到八千五百英尺,连绵七英里不断。它全然限于峡谷之底,两岸在那整段距离上都无雪,而且往往覆着极其繁茂的草木。

凡不至宽到冬天塞不满雪的峡谷里,都见得到相似的雪床。它们如此普遍地出现,大概多半正是我们印度群山中的冰川直到如此晚近才被认出的缘由。这些雪床既然显然是暂时的,人们便假定一切雪与冰的体都同样是暂时的。若在秋末去看一看那些大冰川,自然立刻便会见出其不同。

在许多狭窄的峡谷里,这些雪床的残余整年都可以在低得出人意料的高度上见到;它们的长存,远比取决于该地的平均温度或夏季温度,更取决于冬季降雪之量与该处积雪之多。在克什米尔辛德谷上部的巴尔塔尔,自佐吉山口下来的那条小溪,到九月末还被一片数英尺厚的雪床拱覆着,而那里海拔不过九千五百英尺。这并不像人所可料的那样在一个极荫的所在,而是全然暴露在日光作用之下;不过它所在之处冬季降雪极多。

洪堡男爵所举影响雪线的原因很多,不过有几种只有局部的作用。除纬度之外,有两种看来比其余更重要,即冬季降雪之量与夏季日热之量。理查德·斯特雷奇上尉把冬季降雪减少视为喜马拉雅内部雪线较高的主因;可我倾向于相信,两种原因同等地共同起作用。

理查德·斯特雷奇上尉据若干观测的平均,估定萨特莱杰以南喜马拉雅南坡的雪线在一万五千五百英尺。这个高度无疑已尽可能地准确。赫伯特上尉在他的地质报告里定为一万五千英尺;即便就他的估计所指的巴谢尔一区而言,那也略低了些。在萨特莱杰以北喜马拉雅,因夏季阴云天气减少,雪线大概略高;不过那条山脉中紧接印度平原的部分,我们还没有任何准确的高度测定。它的两条分支极宜于测定万年积雪的高度。第一是昌巴山脉:据坎宁安少校向我指出,它整年只勉强顶着一点雪。第二是克什米尔以南的皮尔本贾尔山脉:其北坡有万年积雪与冰川,而南侧的雪在夏末之前便已全然融尽。皮尔本贾尔的高度未经准确测定;许格尔男爵与维涅先生所给的高度,是据他们对所翻越的那个山口的测量估出的〔注十三〕。

在西藏西北的内部,每一条主要山脉都达到万年积雪的高度,可只有少数几峰远升于其上。因此夏季几个月里并没有极大的雪体以降低空气的温度;于是种种情形最宜于把雪线升到极高的程度:干燥、多石、荒漠、无树的地面,狂风,晴空,烈日,无不兼备。在这一带最中心的部分,汉勒附近的拉纳克山口与列城附近的萨布山口——两者的高度都尽可能地接近一万八千英尺——都没有万年积雪;可帕朗山口高一万八千四百至一万八千六百英尺,其北面有一条冰川,因此高度超过雪线。所以西藏中部的雪线须在这两个高度之间寻找,不过更近帕朗山口的高度——那个山口朝南并无万年积雪;因此它肯定不低于一万八千英尺。

在西藏北界的昆仑,群山又高得多,雪线却并不更低。即便在八月十九与二十日,其最高诸峰北面自二万英尺以上连绵而下的那片雪体,也没有降到一万七千五百英尺以下;而希约克河上游那片开阔平原在那个高度上只有零星的雪片。在喀喇昆仑山口(一万八千二百英尺),也只有大片的雪斑,山脊南面在两个方向上都有相当一段距离全然裸露。

关于雪在喜马拉雅北坡与南坡所卧高度之差这个聚讼纷纷的问题,提供了一个极特别的误解之例。它最初被陈述得含晦而略有不确,其时人们对这条山链内部的构造所知甚少;而那些自以为发现它与自己经验相违的人,便屡加反驳。双方在一定程度上都不错。在每一条单独的山脉上,雪线无论何时都是北面低于南面,只有一种例外:我们所越的那条山脉恰与一种极显著而骤然的气候之变相合——而那只有在它极高时才会如此。遇上这种情形,那个本来只对群山总体、或对内脉与外脉相比而言为真的命题,便适用于某一条山脉。在库马盎最初据以推出此律的那个山口(我不知是哪一个),大概正是这种情形。在奇纳布以北那几个大山口,情形确实如此:在印度一面,我六月间在一万一千五百英尺见到雪,而在北侧仅二十英里之外,雪已退到一万五千英尺以上。

因我行程匆促,又不得不把注意分给极多的事物,我所能作的地质观察远比我所愿的残缺。不过看来仍宜把它们——虽然匆促——一一举出,以便引起将来旅行者对这个题目的注意;为同一缘故,我在此也把观察所得的事实似乎导出的一般结论再述一遍。

西藏大部分由深成岩与变质岩构成;而因其剖面暴露的规模之巨,又因群山一般裸露、其构造得以见到,那一带大概是研究这两类岩石最好的场所。花岗岩极多,向各个方向把巨大的岩脉送进变质岩中;而变质岩到处可见被侵入的岩体所抬升错断。紧挨深成岩体之处,上覆岩石地层走向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可在别处,尽管倾向千变万化,极普遍地可见成层的岩石走向介于西北—东南与北偏西北—南偏东南之间。因我的一切观察都是草率而彼此不相连属的,而且直到回印度之后才发现这种一致,这个走向大概在极广的范围内都极为一致。

有一点颇可注目:沿这条走向线自斯卡杜画到尼提山口、宽二十英里的一条带,便可把西藏境内印度河以南已观察到石灰岩的每一处都覆住。它会穿过帕什库姆河上的莫尔比尔、赞斯卡尔的石灰岩区、以及杰拉德发现石灰岩的拉查朗山口。它也会覆住斯皮提、汉加朗与贝卡尔,都是众所知名的石灰岩地带。自然,一面努布拉与喀喇昆仑的石灰岩、另一面克什米尔的石灰岩,都无从与这条线相联。

那些砂岩、板岩与砾岩,面貌极像欧洲主要属于老红砂岩与硬砂岩系列的岩石;它们看来也取同一走向。我举出这些走向上的巧合,只当它是一桩值得考究的可注目之事,并不十分看重;因为更仔细的观察或许会表明它们纯属偶然,而北喜马拉雅的石灰岩及其伴生岩石中,存在着年代极不相同的岩层。

一种极近代的、状如冲积的层系范围之广、发育之盛,构成西藏西部最可注目而醒目的特征之一;那层系由含漂砾的大片黏土、间或还有极细的纹层黏土构成。我所行经的每一部分、在除最高山口之外的一切高度上,我都发现这些沉积,或多或少。它们最常见的状态是松散的土质或黏土质无层理块体,内含带棱或磨圆的漂砾。极细的黏土、分明而水平地成层者,也很常见;砂岩与硬结砾岩较少,却也间或出现。

这些层中有些源于湖积,淡水贝壳的出现似可极清楚地证明;而尽管这里那里小的部分或许是陆上的、源于冰川,我想不能怀疑那大片的漂砾黏土是在水下沉积的。

在今日苏格兰的构造里,我们有一种情形,在我看来足以对这些沉积的性质投下许多光亮。我们在那里见到一系列狭窄的海湾,深深伸入陆地,被嶙峋而一般陡峻的变质岩或深成岩山脉隔开。它们都或多或少被沉积物填淤;而在其口附近,尤其在它们——常常如此——大为收窄之处,一般有一道比其余部分更浅的沙坎。再者,在高出海面的各个高度上,又有一系列淡水湖,面貌与那些海湾相差甚微。我们在苏格兰高地许多部分还见到长而几近平坦的谷地,其中填满松散的沉积物,而像那些湖一样被陡峻的群山所界。倘使这些谷地从前是海湾、因陆地上升而成为旱地,那么那些淡水湖大概占着那些狭窄水道原本最深的部分,或者占着那些比其余更宽、因而在上升之时未被沉积物填满的部分。与这个看法相合的是:我们发现在这些湖的下端,群山一般彼此靠得极近。

倘使我们设想苏格兰继续渐渐上升,直到群山达到喜马拉雅那样的高度,那么显然会有一系列连绵的海相沉积自顶至海面延伸,除非被溪流或别的寻常原因的作用移去。有些谷地会相当宽,其中会有极多的海相化石;可在较窄的山谷里,砾石与漂砾会全然不含化石。这里那里会有范围有限的淡水层系,可它们彼此会被大片填满海相层的地带隔开。陆地的渐渐上升,会使流水的强力作用施于这些松散的地层,把它们一部分一部分地移去,直到末了切出深谷,只在溪流作用最弱之处留下小片的砾石与黏土。我以为西藏今日的状况正是如此;不过要使这个看法不被当作一个假说以外的东西看待,还须对那个可注目的地方作远为详细的考究。

那些变质岩必定是在地球内部极深之处被弄成今日这种可注目的状态的;它们如何获得今日这种山与谷的形貌,是我此刻还无意涉入的问题。一个持续不断的上升过程,看来不足以产生所观察到的效果;可无论上升与下沉交替过多少次,显然今日存在的那些冲积沉积必定都须归于最后一次上升时期,因为这样松散的地层经不住海水持续的作用。

(本章原有十三条原注,原稿未附其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