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面纱EN
《面纱》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面纱

The Painted Veil

9.2 万字

著者
萨默塞特·毛姆(W. Somerset Maugham)
译者
波多
原著
The Painted Veil,1925 年
出处
英国小说家 · 香港、内地
卷帙
65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个背叛丈夫的英国女人被带到霍乱流行的中国内地小城。毛姆最好的长篇之一——中国在这里不是背景板,而是让一个人不得不看清自己的那面镜子。

导 读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一八七四年生于巴黎英国大使馆,一九六五年卒于法国尼斯,活了九十一岁。英国人。

他八岁丧母,十岁丧父,被送回英国由当牧师的伯父抚养。少年口吃,一生未愈。学过医,在伦敦贫民区的产科病房实习过——这段经历给了他第一部小说的素材,也给了他一双看人的冷眼。

本行是小说家和剧作家。一九〇八年他同时有四部戏在伦敦西区上演,是当时英语世界收入最高的作家。代表作:《人性的枷锁》《月亮与六便士》《刀锋》《寻欢作乐》,短篇《雨》。

他还为英国情报部门工作过:一战时被派往俄国,任务是阻止布尔什维克掌权,失败了;二战时又为英国做宣传工作。这段经历写成了《英国特工阿申登》。

这本书和《中国屏风上》是同一趟旅行的产物

一九一九年冬到一九二〇年春,四十五岁的毛姆溯长江而上,走了几个月。

这趟旅行给了他三样东西:一部速写集《中国屏风上》、一出戏《苏伊士之东》,和这部长篇《面纱》。

《中国屏风上》是他看见的中国,《面纱》是他想象的中国。前者是纪实,后者是虚构——但虚构里那些霍乱的村庄、修道院的修女、江上的船、内地的闭塞,都来自他亲眼所见。

书名出自雪莱的一句诗:「莫揭开那描画的面纱,那是活着的人称之为生活的东西。」

一个叫凯蒂的英国女子,在伦敦为了摆脱母亲的催逼,草率嫁给了细菌学家瓦尔特。两人到香港,她在那里与殖民地的助理布政司偷情。丈夫发现了,给她两条路:要么让情人娶她,要么跟他去霍乱正在流行的内地小城湄潭府。

情人不肯娶她。她只好跟丈夫去了——去一个每天都在死人的地方。

后面的事,就是她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以及她因此变成了什么人。

这是毛姆写得最好的长篇之一,也是他唯一一部以中国为主要背景的长篇。

它的力量在于:毛姆不替任何人辩护。 凯蒂起初是浅薄的、虚荣的、自私的,毛姆写得毫不留情;她的丈夫瓦尔特正直、聪明、深情,却也冷酷、报复心重、以爱为名行折磨之实——毛姆同样不留情。两个人都不可爱,两个人都真实。

修道院那一段是全书的核心。凯蒂在那里看见修女们照料霍乱孤儿,看见她们的信仰、她们的沉静、她们对死亡的不动声色。她第一次意识到世上有一种活法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结尾那句话被引用了一百年:她说,她要把女儿养大,养成一个自由的人。

这本书被拍过三次电影,最近一次是二〇〇六年爱德华·诺顿和娜奥米·沃茨主演的《面纱》,在广西黄姚古镇取景。

这两本书合起来才完整:一本是毛姆的笔记本,一本是从笔记本里长出来的故事。

《中国屏风上》里写过一个在内地行医的传教士、一个孤守修道院的修女、一个被霍乱吞掉的城——你会在《面纱》里再见到他们的影子。

全书六十五节,每节短,节与节之间跳跃大,这是毛姆有意为之——他不铺陈过渡,让读者自己接上。

第一节

她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房间里百叶窗紧闭,一片昏暗,他仍旧看见她的脸骤然被恐惧攫住。

“刚才有人推门。”

“大概是阿妈,要不就是哪个仆人。”

“这个钟点他们从不来。他们知道我午饭后总要睡一觉。”

“那还能是谁?”

“沃尔特。”她低声说,嘴唇直抖。

她指了指他的鞋。他想穿上,可她的惊慌传到了他身上,手脚变得笨拙,何况那鞋本来就有点紧。她轻轻吸了口气,不耐烦地递给他一只鞋拔。她套上一件和服,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她的头发剪得短,用梳子把散乱处理停当时,他第二只鞋还没系好。她把外衣递给他。

“我怎么出去?”

“你最好等一等。我去看看,没事再说。”

“绝不可能是沃尔特。他不到五点不会离开化验室。”

“那是谁?”

两人这时都压低了嗓音。她浑身发抖。他心想,真出了事,她准要慌了神;一时间他对她生出气来。既然不安全,她当初何必偏说安全?她屏住呼吸,一只手按在他胳膊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们正对着通往走廊的那两扇窗;窗上装着百叶,插销插着。他们眼看着那白瓷把手慢慢转动起来。走廊上并没有传来一点脚步声。看着那无声的转动,令人胆寒。过了一分钟,仍旧没有动静。接着,像鬼魅现形一般,另一扇窗上的白瓷把手也以同样鬼祟、无声、骇人的方式转了起来。这太可怕了,凯蒂再也绷不住,张嘴要喊;他看出她要做什么,飞快地捂住她的嘴,那声叫喊闷死在他的手指里。

一片死寂。她靠在他身上,膝盖发软,他怕她昏过去。他皱着眉,咬紧牙关,把她抱到床上,让她坐下。她脸白得像床单;他虽然晒得黑,脸色也发了白。他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白瓷把手。两人都不说话。后来他看见她哭了。

“看在上帝分上,别哭。”他烦躁地低声说,“该来的躲不掉。到时候硬着头皮顶过去就是了。”

她找手绢,他知道她要什么,把她的手袋递过去。

“你的遮阳帽呢?”

“落在楼下了。”

“天哪!”

“听我说,你得振作起来。一百回里也未必有一回是沃尔特。他这个钟点回来干什么?他从来不在白天回家,是不是?”

“从来不。”

“我跟你打什么赌都行,那是阿妈。”

她勉强笑了一下,笑得极淡。他那副浑厚而温存的嗓音让她安下心来,她握住他的手,亲昵地捏了捏。他让她定一定神。

“听着,我们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他随后说,“你能不能到走廊上去看一眼?”

“我怕站不住。”

“这屋里有白兰地吗?”

她摇头。他眉头一沉,渐渐不耐烦起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忽然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万一他等在外头呢?”

他硬挤出笑容,声音里仍旧保持着那种温和的、劝慰的调子——这调子有多大效力,他自己一清二楚。

“不大可能。拿出点胆量来,凯蒂。怎么会是你丈夫?他要是进了门,看见门厅里搁着一顶陌生的遮阳帽,上楼又发现你的房门反锁着,总得闹一场吧。一定是哪个用人。只有中国人才那样转门把手。”

她这才觉得恢复了几分。

“就算是阿妈,也不怎么妙。”

“阿妈可以打点。真有必要,我会让她怕得不敢吭声。当政府的官儿没多少好处,能捞到的总得捞一点。”

他一定是对的。她站起身,转过来向他伸出双臂:他把她搂进怀里,吻在她唇上。那样的狂喜近乎痛楚。她崇拜他。他放开她,她走到窗前,拉开插销,把百叶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一个人也没有。她溜到走廊上,先朝丈夫的更衣室里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起居室。两间都空着。她回到卧室,向他招手。

“没人。”

“我看根本就是眼花。”

“别笑。我当时吓坏了。你到我起居室里坐着去。我穿上袜子和鞋。”

第二节

他照她说的做了,五分钟后她也过来。他正抽着烟。

“喂,能给我来杯白兰地苏打吗?”

“行,我叫人。”

“照这情形看,你自己喝一点也没坏处。”

两人默默等着仆人应声。她吩咐了下去。

“打个电话到化验室,问沃尔特在不在,”她接着说,“他们听不出你的声音。”

他拿起听筒,要了号码,问费恩医生在不在。他放下听筒。

“他午饭后就没回去过,”他告诉她,“问问仆人,他回来过没有。”

“我不敢。他要是真回来过,我却没见着,那多蹊跷。”

仆人把酒送来,唐生自己斟上。他让她也喝一点,她摇了摇头。

“要真是沃尔特,怎么办?”她问。

“也许他不会在意。”

“沃尔特?”

她的口气里全是不信。

“我一向觉得他这人相当腼腆。有些男人受不了吵闹的场面,你知道。他有足够的见识,明白闹出丑闻对谁都没好处。我根本不信那是沃尔特;可就算是,我看他也不会有什么动作。我想他会装作不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

“他爱我爱得厉害。”

“那就更好办了。你会把他哄过来的。”

他冲她露出他那副迷人的笑——她一向抵挡不住的那种笑。那笑来得慢,先从他清亮的蓝眼睛里起来,一分一分挪到他那张轮廓好看的嘴上。他的牙齿又白又小,齐齐整整。那是个极富肉感的笑,叫她整个人都化在里头。

“我才不太在乎,”她说,脸上闪出一点快活的神气,“值得。”

“是我不好。”

“你为什么要来?我看见你都愣了。”

“我忍不住。”

“你这人。”

她微微向他倾过去,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热切地望着他,嘴唇因欲念微微张开;他伸手把她搂住。她叹息一声,心满意足地投进这片庇护里。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指望我。”他说。

“跟你在一起我太快活了。但愿我能让你像我这样快活。”

“不害怕了吧?”

“我恨沃尔特。”她答道。

这话他不大好接,索性吻了她。她的脸贴着他的,很软。

可他还是抬起她戴着小金表的手腕,看了看时间。

“你知道我现在非做不可的是什么吗?”

“开溜?”她笑着说。

他点点头。她有一瞬间抱得更紧,但觉出他想走,就松开了手。

“你这样撂下公事,真不像话。快去吧。”

调情的机会他从来放不过。

“你好像急着要把我打发走似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知道我最舍不得放你走。”

她的回答低沉而认真。他受用地笑了一声。

“别拿那位神秘的客人搅你这漂亮的小脑袋了。我敢断定就是阿妈。真出了什么乱子,我担保把你弄出来。”

“你经验很丰富吧?”

他的笑里带着好玩的自得。

“不丰富,不过我自以为脖子上还长着个脑袋。”

第三节

她走到走廊上,看他离开这所房子。他朝她挥了挥手。望着他,她心里微微一颤;他四十一岁了,身段却依旧轻捷,步子还像个少年。

走廊上是荫凉的;她被满足了的爱意熨得心里妥帖,懒懒地不肯走开。他们的房子在快活谷,靠着山坡,因为住不起更体面也更贵的山顶。可她出神的目光几乎没有落在那片蓝色的海和港里挤挤挨挨的船上。她心里只有她的情人。

那天下午那样做,自然是蠢的;可他既然要她,她怎么谨慎得起来?他在午饭后来过两三回——一天里最热的时辰,谁也不想动弹——连仆人都没看见他进出。在香港这种事很难办。她讨厌华人聚居的那一片;一想到要走进维多利亚道旁那所肮脏的小屋,她就发怵。那是家古董铺;铺子里坐着的中国人拿眼睛盯着她,叫人很不受用;那个领她穿过店堂、再爬上一段黑楼梯的老头,脸上谄媚的笑更让她厌恶。他把她带进去的那间屋子霉气逼人,靠墙一张大木床,看着就叫她起鸡皮疙瘩。

“这地方脏得叫人受不了,是不是?”头一回在那儿见面时,她对查理说。

“你进来以前是的。”他答道。

自然,他一把她搂进怀里,她就什么都忘了。

啊,她不自由,他们两个都不自由,这多可恨!她不喜欢他的太太。凯蒂游移的念头这会儿落在多萝西·唐生身上。叫多萝西这么个名字,真是倒霉!一听就知道是哪个年头的人。她至少三十八了。可是查理从不提她。他当然不把她放在心上;她闷得他要死。但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凯蒂带着几分亲昵的讥诮笑了笑:这就是他,傻里傻气的老好人;他可以对不起她,却绝不容许一句贬低她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她是个高个子的女人,比凯蒂高,不胖也不瘦,一头淡褐色的头发很厚;她这辈子大约只在年轻时好看过,除此以外谈不上美;五官还算端正,却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一双蓝眼睛是冷的。她的皮肤叫人不会看第二眼,两颊没有血色。至于她的穿戴——嗯,就是她那个身份该有的样子:香港辅政司助理的太太。凯蒂笑了笑,微微耸了耸肩。

当然,谁也不能否认多萝西·唐生嗓音好听。查理老说她是个了不起的母亲,她也正是凯蒂的母亲所说的那种“有教养的女人”。可凯蒂不喜欢她。她不喜欢她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上她家去喝茶或吃饭,她待你客气得叫人光火,因为你不能不觉出她对你压根没什么兴趣。凯蒂想,说穿了,她除了孩子什么也不在乎:两个大的在英国上学,还有一个六岁的,明年她要带回去。她的脸是一副面具。她微笑着,用她那悦耳而得体的方式说该说的话;可是再热络,也把你隔在一臂之外。她在这块殖民地上有几个知己,那几个人都很推重她。凯蒂疑心唐生太太觉得她有点小家子气。她的脸热了。说到底,那女人没有什么可摆架子的。不错,她父亲当过殖民地总督,在任上自然风光——你进屋子人人起立,你坐车过去男人都脱帽——可是一个卸了任的殖民地总督,还有比这更无足轻重的吗?多萝西·唐生的父亲靠一份退休金,住在厄尔斯考特的一所小房子里。凯蒂的母亲要是被请去回拜,准觉得无聊透顶。凯蒂的父亲伯纳德·加斯丁是御用大律师,说不定哪天就当上法官了。何况他们住在南肯辛顿。

第四节

那天下午不可能是沃尔特。准是哪个用人;说到底,用人也不打紧。中国用人反正什么都知道,可他们嘴严。

想起那白瓷把手慢慢转动的样子,她的心又跳快了些。这样的险不能再冒了。还是到古董铺去稳妥。谁看见她进那家铺子也不会多想,在那儿是绝对安全的。铺子的老板知道查理是什么人,他还不至于蠢到去开罪一位辅政司助理。说到底,除了查理爱她,还有什么是要紧的?

她从走廊上转身,回到起居室,往沙发上一躺,伸手去取香烟。一眼瞥见一本书上搁着一张便条。她拆开来看,是用铅笔写的。

亲爱的凯蒂:

你要的书在此。我本打算打发人送来,恰好遇见费恩大夫,他说他顺路经过你家,索性自己捎过去。

维·哈

她按了铃。男仆进来,她问是谁送的书,什么时候送来的。

“老爷送来的,太太,午饭后。”他答道。

那么果然是沃尔特。她立刻打电话到辅政司署找查理,把刚知道的事告诉他。那边顿了一下才答话。

“我该怎么办?”她问。

“我正谈着一件要紧的事,眼下恐怕不能跟你说话。我劝你稳住别动。”

她放下听筒。她明白他那边还有别人,可她对他的公事很不耐烦。

她重新坐下,坐到写字台前,两手托着脸,想把眼下的局面理出个头绪。当然,沃尔特也许只当她在睡觉:她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本也没什么说不过去。她极力回想他们当时是不是在说话。声音总归是不高的。可还有那顶帽子。查理把它落在楼下,真叫人恨。不过怪他也没有用,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何况也没有什么迹象说明沃尔特留意到了。他多半是有急事,顺路把书和条子撂下,就赶着去办公事上的什么约会了。奇怪的是他先试了门,又去试那两扇窗。倘若他以为她睡着了,惊动她可不像他的做派。

她真是个傻瓜!

她抖擞了一下精神,心里又泛起那阵甜蜜的痛楚——每回想到查理,总是这样。值得的。他说过他会站在她这边,万一到了最坏的地步,那也……让沃尔特闹去吧,随他的便。她有查理;她还在乎什么?说不定让他知道倒是最好。她从来没有爱过沃尔特;自从爱上查理·唐生,再要承受丈夫的抚爱,就成了一件既别扭又乏味的事。她再也不想同他有什么牵扯。她看不出他能拿出什么凭据来。他要是责问,她就抵赖;万一到了赖不掉的那一天,好吧,她索性把实话摔到他脸上,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五节

加斯丁太太是个厉害、刻毒、爱摆布人、有野心、吝啬而又愚蠢的女人。她是利物浦一个事务律师的女儿,姊妹五个,她算一个;伯纳德·加斯丁在北方巡回审判区办案时认识了她。那时他看着是个有出息的青年,她父亲说他将来准能走得很远。他没有。他做事认真、勤勉,也有本事,只是没有那股往上钻的心气。加斯丁太太瞧不起他。可她也明白——尽管明白得很不甘心——自己要出头,只能借他的力;于是她铁了心,要把他赶上她想走的那条路。她数落起他来毫不留情。她发现,凡是他的敏感天性抵死不愿做的事,她只消缠住他不放,到末了他熬不住,总归会让步。

她自己那一头,则专意结交有用的人。凡是能给她丈夫送案子的事务律师,她一概奉承,同他们的太太熟得不分彼此。对法官和法官太太,她低声下气。对有前途的政客,她极尽笼络。

二十五年里,加斯丁太太从没有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请他到家里吃饭。她隔一阵子就大摆一回宴席。可吝啬在她身上和野心一样强。她舍不得花钱。她自以为只花人家一半的价钱,就能撑出人家一样的场面。她的席面菜色繁多,吃得也长,却处处省俭;她怎么也不相信人一边吃一边说话的时候,还分得清杯里是什么酒。她把一瓶摩泽尔起泡酒裹在餐巾里,只当客人会拿它当香槟。

伯纳德·加斯丁的案子还过得去,却算不上兴旺。比他晚取得律师资格的人,早把他甩在了后头。加斯丁太太逼着他去竞选议员。选举的花销由党里承担,可她的吝啬在这里又绊住了她的野心:她狠不下心拿出足够的钱去经营那个选区。一个候选人照例得给数不清的名目捐钱,伯纳德·加斯丁的捐款总是比该给的数目少那么一点。他落选了。当上议员太太本会让加斯丁太太称心,可失望她也受得住。丈夫出马竞选这件事,到底让她结识了不少有头脸的人物,她很看重自己身价上的这一点添头。她心里有数,伯纳德在下议院绝不会有什么作为。她要他当议员,无非是好让他在党内攒下一份人情;而输掉两三个没指望的选区,这份人情也就有了。

可他仍旧是个初级律师,比他年轻的人许多已经着上了丝袍。他非得升上去不可:不单是因为不然他就别想当法官,也是为着她——眼看着比自己小十岁的女人先一步入席,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在这件事上,她在丈夫身上碰到了一种多年不曾领教的固执。他怕自己一旦当了御用大律师,就再没有案子上门。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他对她说;她回敬道,谚语是脑子空空的人最后的避难所。他又提出,他的进项说不定要减掉一半——他知道,再没有哪句话比这更能打动她。她不肯听。她骂他没有骨气。她缠住他不放,到最后,一如既往,他让了步。他递上申请,丝袍很快就批了下来。

他的顾虑应验了。他做首席律师全无起色,接到的案子寥寥无几。可失望——如果他失望过——他一点也不露出来;即便怨怪妻子,那也只在心里。他也许比从前更沉默了些,然而他在家里向来沉默,一家人谁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变化。在女儿们眼里,他从来就只是一个进项的来源;他该过牛马一样的日子,好供她们吃住、穿戴、度假,外带零花,这在她们看来天经地义;如今既然知道钱不那么宽裕是他的过错,她们对他原有的漠然里便掺进了一层恼火的轻蔑。她们从没有想过要问一问:这个早晨早早出门、夜里回来只赶得上换衣服吃饭的、闷声不响的小个子男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他于她们是个外人;可因为他是父亲,她们只当他疼她们、护她们是理所应当的。

第六节

不过加斯丁太太身上有一样勇气,那勇气本身是可敬的。她那个小圈子——在她就等于整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人看出她眼看指望落空时心里有多难堪。她的排场分毫未改。凭着仔细的盘算,她照旧摆得出从前那样体面的席面;见了朋友,她仍旧是那副经营了多年的、爽朗高兴的样子。她肚里有一套现成而流利的闲话,在她厮混的那个社交圈里,这就算得上谈吐了。碰上那些不善寒暄的场合,她是个有用的客人:她从不缺新话题,冷场一露头,总可以指望她拿一句得体的话把它接过去。

伯纳德·加斯丁如今多半是当不上高等法院法官了,可他还能指望一个郡法院的法官缺,再不济,也还有殖民地上的差事。眼下让她称心的,是看着他做了威尔士一个市镇的兼职法官。然而她把指望押在女儿身上。给她们各自说一门好亲,她盼着借此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不如意都补回来。女儿有两个:凯蒂和多丽丝。多丽丝没有一点标致的苗头,鼻子太长,身段也粗笨;加斯丁太太对她所能存的指望,无非是嫁个手头宽裕、职业体面的青年。

凯蒂却是个美人。这一点在她还是个孩子时就看得出来: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水汪汪的,灵活得很,棕色的鬈发里带着一点红,牙齿齐整好看,皮肤更是可爱。她的五官算不得十分端正,下巴太方,鼻子虽不及多丽丝的长,也嫌大了些。她的美色大半靠着年轻,加斯丁太太明白,非得趁她韶华正盛的头几年把她嫁出去不可。她初次进入社交界那年,光彩照人:皮肤依旧是她最美的地方,而那双长睫毛下的眼睛,既像星子,又那样柔得化得开,教人一看进去心就揪一下。她有一种叫人喜欢的活泼,也存心讨人喜欢。加斯丁太太把自己所能有的全部疼爱——一种粗硬的、精明的、打着算盘的疼爱——都给了她;她做着野心勃勃的梦:她给女儿指望的不是一门好亲,而是一门风光的亲事。

凯蒂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个美人,母亲那点野心,她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这和她自己的心愿正好合拍。她被推到世面上去了,加斯丁太太使尽了神通,好让人家请她去那些女儿有望遇见合适男人的舞会。凯蒂很成功。她不单美,还有趣;不多久就有十来个男人爱上了她。可没有一个合适。凯蒂对谁都可亲、都有说有笑,却留着神不叫自己陷进去。礼拜天下午,南肯辛顿那间客厅里挤满了害相思的年轻人;加斯丁太太看在眼里,露出满意的冷笑:用不着她费什么劲,凯蒂自会把他们拦在一臂之外。凯蒂乐得跟他们调笑,也以拿这个去挤对那个为消遣;可一等他们求婚——没有一个不求的——她总是既有分寸又毫不含糊地回绝了。

第一个社交季过去了,那个十全十美的人没有露面;第二个也过去了。可她还年轻,等得起。加斯丁太太对朋友们说,她觉得女孩子不满二十一岁就出嫁,实在可惜。然而第三年过去了,接着是第四年。从前的爱慕者里有两三个又来求过一回,可他们还是一文不名;也有一两个比她还小的男孩子求过婚;还有一位从印度文官任上退下来、挂着印度帝国爵级司令勋位的人,也来求了亲:他五十三岁。凯蒂照旧跳许多舞,去温布尔登,去洛德球场,去阿斯科特,去亨利;她玩得十分尽兴;可地位和进项都称心的人,一个也没有开口娶她。加斯丁太太渐渐不安起来。她留意到凯蒂开始招来四十岁往上的男人。她提醒女儿,再过一两年就没有这么好看了,何况新出来的姑娘一茬接着一茬。加斯丁太太在家里说话是不留情面的,她尖刻地警告女儿:再挑下去,行情就要错过了。

凯蒂耸了耸肩。她自以为跟从前一样好看,兴许还更好看些,因为这四年里她学会了怎么穿戴;她有的是工夫。她若只图嫁个人,随时有十来个小伙子扑上来。那个对的人迟早总会来的。可加斯丁太太把局面看得更精:心里对这个白白错过了机会的美貌女儿憋着气,她把标准放低了一档。她回过头去看她当初得意时嗤之以鼻的那个阶层,替女儿物色起前程叫她放心的年轻律师或生意人来。

凯蒂满了二十五岁,还没有嫁出去。加斯丁太太气不过,动不动就拿她那张极不中听的嘴数落凯蒂一顿。她问她还打算让父亲养到几时。他为着给她一个机会,花了他实在花不起的钱,她却没有抓住。加斯丁太太从没想过:吓跑那些富家子弟和爵位继承人的,说不定正是她自己那种生硬的殷勤——那些人的登门,她招呼得未免太热络了。她把凯蒂的失败归到她笨。后来多丽丝也出来交际了。她的鼻子还是那么长,身段还是那么不济,舞也跳得不好。头一个社交季,她就跟杰弗里·丹尼森订了婚。杰弗里是一位发了财的外科医生的独子,那位医生在战时受封为从男爵。杰弗里将来要承一个爵位——医生出身的从男爵算不得多体面,可爵位到底还是爵位,谢天谢地——外带一份颇为可观的家产。

凯蒂一慌,嫁了沃尔特·费恩。

第七节

她认识他不过短短一段时日,从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他们头一回是几时、在哪里遇见的,她全无印象;还是订婚以后他才告诉她,那是在一场舞会上,几个朋友把他带了去的。那时她自然没有留意他;就算跟他跳过舞,也不过是因为她脾气好,谁来邀她都乐意跳。一两天后,在另一场舞会上他走过来跟她搭话,她压根不认得他是谁。此后她才留意到,凡是她去的舞会,他都在。

“你知道吗,我跟你少说也跳过十来回舞了,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笑吟吟地对他说。

他显然吃了一惊。

“你是说你不知道?我是经人介绍给你的。”

“哦,可人家介绍起来总是含含糊糊。要是你连我叫什么都一点不知道,我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他朝她笑了笑。他的脸本是严肃的,还略带几分冷峻,笑起来却很和软。

“我自然知道。”他顿了一顿,“你就不好奇吗?”

“跟大多数女人一样好奇。”

“你就没想过随便问个人,打听打听我叫什么?”

她觉得有点好笑;她不明白他凭什么以为这事会叫她感兴趣;可她喜欢讨人欢心,于是拿她那副光艳照人的笑脸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林木下一泓带露的池水——里含着一种迷人的和善。

“好吧,叫什么呢?”

“沃尔特·费恩。”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跳舞,他舞跳得并不好,认识的人似乎也不多。她一闪念地想过,他大概是爱上她了;可她耸一耸肩就把这念头丢开了:她认得一些姑娘,总以为遇上的每个男人都爱着自己,她一向觉得那种人可笑。不过她到底比先前多分了一点心思在沃尔特·费恩身上。他确实不像从前那些爱上她的年轻人。那些人多半坦白地跟她说了,还想吻她:有不少真吻了。可沃尔特·费恩从不说起她,说自己也极少。他相当沉默;这她倒不在意,因为她有的是话说,而且她说句俏皮话能逗得他笑,她很受用;他一开口,话也不蠢。他显然是腼腆。看得出他在东方做事,这回是休假回国。

一个星期天下午,他到他们南肯辛顿的家里来了。那天有十来个客人,他坐了一阵子,颇有些拘束,随后就走了。过后母亲问她那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是你请他来的吗?”

“是啊,我在巴德利家遇见他的。他说在好几场舞会上见过你。我说我们星期天总在家。”

“他姓费恩,在东方有个什么差事。”

“是啊,他是个医生。他爱上你了?”

“说老实话,我不知道。”

“我还当到这时候,年轻人爱不爱你,你总该看得出来了。”

“他就是爱我,我也不会嫁他。”凯蒂轻描淡写地说。

加斯丁太太没有作声。她的沉默沉甸甸地压着不快。凯蒂脸红了:她知道母亲如今已经不在乎她嫁给谁,只要能把她打发出去就行。

第八节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在三场舞会上遇见他;这会儿他的腼腆大约褪去了些,话也多了一点。他的确是医生,却不行医;他是个细菌学家(凯蒂对这是干什么的只有极模糊的概念),在香港有个职位。他秋天就要回去。他大谈中国。她一向的做法是,不管人家说什么,都装出有兴味的样子;不过香港的日子听着倒真不坏:那里有俱乐部,有网球,有赛马,有马球,有高尔夫。

“那边的人常跳舞吗?”

“哦,常跳吧,我想。”

她心里琢磨,他跟她讲这些,是不是别有用意。他好像喜欢和她待在一处,可他从没有用一次握手、一个眼色或是一句话,透出半点意思,表明他看她不只是一个遇上了、一同跳跳舞的姑娘。第二个星期天他又上他们家来了。她父亲恰好回来——那天下雨,他没能去打高尔夫——他和沃尔特·费恩长谈了一回。事后她问父亲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听说他派在香港。那边的首席法官是我在律师界的老朋友。这个年轻人似乎聪明得出奇。”

她知道,这些年为了她、如今又为了妹妹,父亲不得不应酬的那些年轻人,向来叫他腻烦得要命。

“你难得看得上我带回来的年轻人,爸爸。”她说。

他那双和善而疲倦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你莫不是要嫁给他?”

“当然不。”

“他爱上你了?”

“一点迹象也没有。”

“你喜欢他吗?”

“说不上怎么喜欢。他有点叫我心烦。”

他完全不是她中意的那一类。他个子不高,却不粗壮,倒是瘦削清癯;肤色深,脸刮得干干净净,五官十分端正,轮廓分明。他的眼睛近乎漆黑,却不大,不怎么灵动,落在什么东西上就格外执着;那是一双奇特的、并不讨人喜欢的眼睛。凭他那笔直而秀气的鼻子、那好看的额头和线条匀称的嘴,他本该是个漂亮男人。偏偏不是,说来也怪。凯蒂开始留心他以后,很诧异:一样一样拆开来看,他的五官都生得好,合起来却离“漂亮”差得远。他的脸是冷的。他的神情里带着一丝讥诮;如今凯蒂跟他熟了些,才明白自己和他在一起并不十分自在。他身上没有一点欢气。

到社交季快完的时候,他们已经见过许多面,可他依旧那样疏远,那样让人看不透。他跟她在一处,说不上腼腆,倒像是局促;他的话始终奇怪地不涉私情。凯蒂由此断定,他压根没有爱上她。他喜欢她,觉得跟她说话省力;可等十一月里他回了香港,就再不会想起她了。她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一直和香港某家医院里的护士订着婚呢——一个牧师的女儿,无趣、平常、生着一双扁平足、一身苦干劲儿;那样的太太才正配他。

接着传来了多丽丝和杰弗里·丹尼森订婚的消息。多丽丝十八岁就说下了一门相当不错的亲事,而她二十五了,还没有着落。万一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呢?这一季里唯一向她求过婚的,是个二十岁、还在牛津念书的男孩:她总不能嫁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孩子。她把事情弄糟了。去年她回绝过一位丧偶的巴斯勋位爵士,他带着三个孩子。如今她几乎有点后悔。母亲这下要难看死了;而多丽丝——一向因为指望她凯蒂攀一门风光的亲事而被牺牲掉的多丽丝——少不了要在她跟前得意。凯蒂的心直往下沉。

第九节

可是有一天下午,她从哈罗德百货走回家,在布朗普顿路上碰巧遇见了沃尔特·费恩。他站住跟她说话。随后他像是随口一提,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到公园里走一圈。她并不特别想回家:那阵子家里实在不是个叫人愉快的地方。他们信步走着,照旧说些不相干的闲话,他问她夏天打算上哪儿去。

“哦,我们总是往乡下一埋了事。你知道,一季庭期下来,父亲累坏了,我们就找个最清静的地方待着。”

凯蒂说这话是言不由衷的,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父亲的活儿远不足以把他累着;就算真累着了,度假上哪儿去,也从来轮不到问他方不方便。不过清静的地方就是便宜的地方。

“你不觉得那两把椅子怪招人的吗?”沃尔特忽然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草地上一棵树下孤零零摆着两把绿椅子。

“咱们就坐那儿吧。”她说。

可坐下以后,他却像是出奇地走了神。他是个古怪的人。她照旧兴致很好地絮絮说着,心里纳闷他为什么要约她到公园里散步。也许他是要向她吐露他对香港那个扁平足护士的一片痴情。他忽然转过身来,在她一句话说到一半时打断了她——她不能不看出他根本没在听——他的脸白得像粉。

“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里满是痛苦的不安。他的嗓音是绷紧的,低低的,还有点发抖。可没等她来得及问自己这份激动是什么意思,他又开口了。

“我想问你,你肯不肯嫁给我。”

“你这一说,我简直傻了。”她答道,惊讶得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爱得要命?”

“你从来没有表示过。”

“我这人笨嘴拙舌。我想说的话,总比不想说的话难出口。”

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从前向她求婚的人多了,可不是嬉笑着,就是伤感着,她也就照样嬉笑着或伤感着答复。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唐突、却又奇怪地带着悲剧味道的方式求她嫁给他。

“你太抬举我了。”她迟疑地说。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爱上了你。我早想开口,可总鼓不起勇气。”

“这话说得可不算漂亮。”她咯咯一笑。

她乐得有个机会笑一笑,因为在这晴朗和暖的日子里,周遭的空气忽然像是沉甸甸地压着不祥。他把眉头拧紧了。

“唉,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不想断了指望。可现在你要走了,我到秋天也得回中国去。”

“我从没往这上头想过你。”她无可奈何地说。

他不再说什么。他闷闷地低头看着草地。他真是个古怪的人。可他既然说了出来,她便莫名其妙地觉出,他这份爱是她从前不曾遇见过的。她有点害怕,可也有点飘飘然。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隐隐有种震慑人的力量。

“你得给我时间想一想。”

他还是什么也不说。他一动不动。他难道打算把她按在这儿,非等她拿定主意不可?这太荒唐了。她总得跟母亲商量商量。她说完那话本该站起来的,可她等着,以为他会答话;这会儿不知怎么,她发觉自己竟难以挪动。她没有看他,却清清楚楚意识到他这个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嫁一个只比她高出那么一点的男人。挨近了坐着,你才看得出他的五官生得多好,他的脸又有多冷。偏偏他心里那份摧枯拉朽的热情,你又不能不觉出来——这真是奇怪。

“我不了解你,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她声音发颤地说。

他看了她一眼,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他吸了过去。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温柔,可里头也有一种哀求的东西,像一条挨过鞭子的狗,这让她微微有些气恼。

“我这个人,处久了会好些。”他说。

“你是腼腆,对不对?”

这实在是她遇见过的最古怪的求婚了。即便到这会儿,她还觉得他们两个说的,尽是在这种场合下最料不到的话。她一点也没有爱上他。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迟迟不当场回绝他。

“我笨极了,”他说,“我想告诉你,我爱你胜过世上的一切,可这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也怪,因为它不知怎么就打动了她;他当然不是真冷,不过是那副做派不讨好罢了:这一刻她喜欢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一些。多丽丝要在十一月里出嫁。那时候他正在去中国的路上,她若嫁了他,就跟他一道走了。给多丽丝当伴娘可不是什么好事。能躲开,她求之不得。再说,多丽丝做了太太,她自己还是个老姑娘!人人都知道多丽丝多年轻,这么一比,只会显得她老。她就要被搁上架了。这门亲事算不得多好,可到底是门亲事;何况她要去中国过日子,这就更好办了。她怕母亲那张刻薄的嘴。你看,跟她一同出来交际的姑娘,早就一个个嫁了,多半还有了孩子;她去看她们、对着她们的娃娃说一堆好听话,已经腻烦透了。沃尔特·费恩给她的是一种新的生活。她转过脸去,对他露出一个笑——那笑有多大效力,她心里清楚得很。

“我要是冒冒失失地说我肯嫁给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他喜出望外地倒吸了一口气,苍白的两颊泛起红来。

“现在。马上。越快越好。我们到意大利去度蜜月。八月和九月。”

这就免得她跟父母一道,在一所每周五个几尼租来的乡村牧师住宅里过夏天了。她眼前一闪,仿佛已经看见《晨邮报》上的启事:因新郎须返回东方,婚礼将即日举行。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准保会大操大办一场;至少眼下多丽丝要退到后头去,而等到多丽丝那场体面得多的婚礼办起来时,她已经远走高飞了。

她伸出手去。

“我想我很喜欢你。你得给我时间,让我慢慢习惯你。”

“这么说是答应了?”他抢着说。

“大概是吧。”

第十节

那时她对他知之甚少;如今,虽说结婚快两年了,她对他所知也不见得多出多少。起初,他的体贴曾打动过她,他的激情让她受用,却也叫她吃惊。他极其周到;她过得舒不舒服,他时时留心;她哪怕流露一点点愿望,他也赶着去成全。他不断送她小东西。她偶尔身上不舒服,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和气、更细心。她给他一个机会替她做点麻烦事,倒像是她赏了他的脸。而且他总是客气得不得了。她进屋,他站起来;她下车,他伸手去扶;街上偶然遇见,他要脱帽;她出屋子,他忙着替她开门;进她的卧室或是小起居室,他从不忘记先敲门。他待她,不像凯蒂见过的大多数男人待自己的太太,倒像她是乡间别墅里同住的一位客人。这固然叫人受用,却也有点滑稽。他若随便些,她跟他在一处反倒自在。

他们的夫妻之事也没有把她拉近他。那种时候他是有情欲的,是猛烈的,还带着一股古怪的歇斯底里,一股多愁善感。

发觉他骨子里那样容易动情,她心里不大舒服。他那份自制,是出于腼腆还是出于长年的训练,她说不上;可她躺在他怀里、他的欲望餍足之后,这个平日最怕说傻话、最怕闹笑话的人,竟会满口孩子腔——这在她看来有点不成体统。有一回她笑出声来,说他讲的全是些肉麻透顶的废话,把他伤得很重。她觉出他搂着她的两条胳膊松了下来,他一声不响待了一会儿,随后一个字也没说,放开她,回自己房里去了。她并不想伤他的心,过了一两天,她对他说:

“你这个傻老头,你跟我说什么胡话,我都不在意的。”

他讪讪地笑了。

她很快就发现,他有一桩不幸的短处:他没法忘掉自己。他太拘谨。聚会上大家唱起歌来,沃尔特总也开不了口。他坐在那儿笑着,表示他也高兴、也觉得有趣,可那笑是挤出来的;那更像一个讥讽的撇嘴,你不能不觉得他心里把那一屋子玩得起劲的人都看作一群傻瓜。凯蒂兴致高,觉得那些团体游戏好玩极了,他却怎么也玩不来。来中国的路上,人人都穿了化装服,他偏是死活不肯穿。他那样明摆着把这一切当成无聊,扫了她的兴。

凯蒂是活泼的;她能一整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容易笑。他的沉默让她无所适从。她随口说一句什么,他常常一个字也不回,这一点最叫她冒火。那话确实不需要回答,可回一句到底叫人受用。若是下雨,她说:“雨下得跟倒似的。”她就巴望他说一句:“可不是嘛。”他却不作声。有时候她真想把他摇一摇。

“我说雨下得跟倒似的。”她又说一遍。

“我听见了。”他答道,脸上仍旧是那副疼爱的笑。

这就说明他并不是有意怠慢。他不说话,是因为没有话可说。可是凯蒂笑着想,要是人人都非等到有话可说才肯开口,人类怕是很快就不会说话了。

第十一节

凯蒂在几处茶会上见过唐生太太,可到香港好几个星期之后,才见着查尔斯·唐生本人。她是跟丈夫一道上他家吃饭时,才被引见给他的。凯蒂本是存着戒心的。查尔斯·唐生是辅政司助理;唐生太太尽管礼数周全,那股居高临下的意思凯蒂还是觉了出来,她可不打算让他也那样待自己。

接待他们的那间屋子很宽敞,陈设跟她在香港进过的每一间客厅一样,舒适而家常。客人不少。他们到得最迟;进门时,穿制服的中国仆人正端着鸡尾酒和橄榄挨个儿递过去。唐生太太照她那随便的样子招呼了他们,又看着一张单子,告诉沃尔特席间该陪哪位太太入座。

凯蒂看见一个高个子、很漂亮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

“这是我丈夫。”

“看来我有幸坐在您旁边。”他说。

她立刻就自在了,胸中那点敌意也散了。他眼睛里虽然含着笑,她却看出那里头一闪而过的惊讶。她完全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差点要笑出来。

“这顿饭我怕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他说,“而我知道多萝西的菜一向是顶好的。”

“为什么吃不下?”

“早该有人告诉我一声。真该有人先给我提个醒。”

“提醒什么?”

“谁也没吭一声。我怎么知道自己今晚要碰上一位绝色佳人?”

“那我该怎么答这句话呢?”

“不用答。说话的事交给我。我会翻来覆去地说。”

凯蒂不为所动,心里琢磨他太太究竟是怎么跟他说起她的。他一定问过。唐生用那双含笑的眼睛低头看着她,忽然想了起来。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太说起见过费恩大夫的新娘时,他曾这样问。

“哦,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东西。有点戏子气。”

“她上过台?”

“哦,没有,我想没有。她父亲是个医生,要不就是律师什么的。我看咱们少不得要请他们来吃顿饭。”

“又不急,是不是?”

席上并肩坐下时,他告诉她,自打来这块殖民地,他就认识沃尔特·费恩了。

“我们一块儿打桥牌。他是俱乐部里头一份的桥牌好手,旁人谁也比不上。”

回家路上她说给沃尔特听。

“你要知道,这话说明不了什么。”

“他打得怎么样?”

“不坏。手上牌好的时候他打得很漂亮,牌一差就全乱了套。”

“他跟你打得一样好吗?”

“我对自己的牌艺没有幻想。我算得上是二流里的高手。唐生自以为是一流的。他不是。”

“你不喜欢他?”

“我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我想他差事办得不错,人人都说他是个很有风度的运动家。我对他没多大兴趣。”

沃尔特这种不偏不倚的口气惹恼她,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她问自己,何必这样谨慎:一个人你要么喜欢,要么不喜欢。她很喜欢查尔斯·唐生。而她原先并没料到会这样。他大概是这块殖民地上最得人缘的人。据说辅政司不久就要退下来,人人都盼着由唐生接任。他打网球,打马球,打高尔夫。他自己养着赛马的小马。谁有事求到他,他从不推脱。他办事从不让那些繁文缛节碍手。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凯蒂不明白自己先前听人这样夸他时为什么会不受用,总忍不住觉得他必定极其自负:她真是蠢透了;自负恰恰是最挨不上他的一桩。

那一晚她过得很快活。他们谈伦敦的戏院,谈阿斯科特的赛马,谈考斯的帆船会,全是她熟悉的东西,真像是在伦诺克斯花园哪一户体面人家里遇见他似的;后来男客们饭后进了客厅,他又踱过来,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他并没有说什么特别逗趣的话,却把她逗笑了;大约是那说法的缘故: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里有一种抚慰人的东西,他那双和善明亮的蓝眼睛里有一种叫人愉快的神情,让你跟他在一处十分自在。他自然是有魅力的。正因如此,他才这样讨人喜欢。

他个子高,她想至少有六英尺二;身材极好,一望而知保养得当,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他衣着讲究,是满屋子穿得最好的一个,而且穿得有派头。她喜欢男人俐落。她的目光溜到沃尔特身上:他实在该在打扮上多花一点心思。她留意到唐生的袖扣和背心纽子;这样的东西她在卡地亚见过。唐生家自然是有私产的。他的脸晒得很黑,可日头并没有把他两颊那股健康的血色晒掉。她喜欢他那两撇修剪整齐的卷曲小胡子,它并不遮住他那丰满的红嘴唇。他的头发是黑的,剪得短,梳得极服帖。不过他最好看的到底还是那双眼睛,长在浓密的粗眉底下:那样地蓝,含着一种带笑的温柔,叫你相信他生就一副好心肠。长着那样一双蓝眼睛的人,是不忍心伤谁的心的。

她不能不知道自己给他留下了印象。就算他没有对她说那些漂亮话,他那含着倾慕的、热切的眼神也早把他出卖了。他那份从容叫人舒服。他毫不拘谨。凯蒂在这样的场面里如鱼得水;他们的谈话大半是插科打诨,而他总能不时地在里头夹进一句俏皮的恭维,她很欣赏他这一手。告辞握手时,他把她的手握了一握,那分量她不会弄错。

“但愿我们不久还能见到你。”他说得随随便便,可他的眼睛给那句话添上了一层意思,她不会看不出来。

“香港很小,是不是?”她说。

第十二节

她的幸福有时几乎叫她承受不住,这幸福让她重新美了起来。刚结婚前,她初绽的鲜嫩已开始褪去,看上去疲倦而清减。心眼儿刻薄的人说她在走下坡路了。可是二十五岁的姑娘和二十五岁的太太,完全是两回事。她原像一朵花瓣边缘开始泛黄的玫瑰花苞,忽然之间却成了一朵盛开的玫瑰。她那双星子似的眼睛有了更耐人寻味的神气;她的皮肤(这一向是她最得意、也最费心思的地方)光艳照人:那不能拿桃子去比,也不能拿花去比;倒是桃子和花该求着与它相比。她看上去又只有十八岁了。她那明媚的丰姿正到极盛。这是任谁也不会看不出来的,几个女友私底下亲热地问她是不是有喜了。原先不放在心上的人,说她不过是个鼻子略长的漂亮女人,如今也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她正是查理头一回见她时说的那句话——一位绝色佳人。

他们这场私情经营得很有本事。他对她说,他这背脊宽,扛得住(“不许你拿身段来跟我卖弄。”她轻轻打断他),他自己怎样都不打紧;可是为了她,一丝一毫的险也不能冒。他们不能常常单独见面,在他是远远不够的;可他不能不把她放在前头。有时在古董铺里;偶尔趁午饭后家里没人,在她屋里。不过这儿那儿的场合上,她倒是常常见到他。那时看他跟她说话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觉得好玩——他总是那样有说有笑,跟待旁人一模一样。谁听着他用那副迷人的诙谐调侃她,能想得到不久之前他还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崇拜他。他打马球的时候,一双漂亮的长筒靴,一条白马裤,神气极了。穿网球衣的时候,他看着简直还是个男孩。他自然是为自己的身段得意的: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身段。他下过功夫保养。他从不吃面包、土豆和黄油。他运动的量很大。她喜欢他对自己那双手的讲究;他每星期修一次指甲。他是个了不起的运动好手,头一年还拿过本地的网球冠军。跳舞他无疑是她跳过的舞伴里最好的一个;跟他跳舞简直像做梦。谁也不会想到他四十岁了。她跟他说她不信。

“我看全是你唬人,你其实才二十五。”

他笑起来。他很受用。

“哦,亲爱的,我有个十五岁的儿子。我是个中年老爷了。再过两三年,我就是个发福的老家伙。”

“你就是活到一百岁也讨人喜欢。”

她喜欢他那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她揣摩,他那双蓝眼睛里叫人心旌摇动的神气,是不是就是这两道眉毛给的。

他会的东西多极了。钢琴他弹得相当好——当然是拉格泰姆;他还能用一副浑厚的好嗓子,兴致勃勃地唱滑稽歌。她不信有什么是他做不来的。他的差事也办得极漂亮,他告诉她总督专为某件棘手的差使夸奖过他,她也跟着高兴。

“虽说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他笑道,眼睛里满是对她的爱意,那神情迷人极了,“这一行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得更好。”

啊,她多希望自己做的是他的太太,而不是沃尔特的!

第十三节

当然,沃尔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眼下还说不准;他若不知道,或许还是不去惊动的好;可他若是知道了——那么,归根到底,这对三个人都是最好的结局。起初,她即便说不上满意,至少也认了命,只能偷偷摸摸地见查理;可日子一久,她的情热愈发厉害,这些时候,那些挡着他们不能长相厮守的障碍,越来越叫她按捺不住。他不知对她说过多少回,他诅咒自己的位置逼着他步步小心,诅咒捆着他的那些牵绊,也诅咒捆着她的那些牵绊:他说,倘若两个人都是自由身,那该有多美妙!她明白他的道理;谁也不愿意闹出丑闻,何况要改一改自己这一辈子的走向,总得掂量再三;可是,假如自由是被人硬塞到他们手里的——啊,那么,一切就再简单不过了!

倒也不见得有谁真受多大的苦。他跟他太太是什么样的关系,她一清二楚。那是个冷淡的女人,两人之间早已没了爱情,好些年了。把他们绑在一块儿的是习惯,是方便,当然还有孩子。查理比她更容易脱身:沃尔特爱她;可说到底,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再说男人总还有俱乐部可去,起初也许难受,往后总熬得过去;也没有什么道理说他不能另娶一个。查理跟她说过,他怎么也想不通,她当初怎么会把自己白白扔给沃尔特·费恩。

她半带笑意地纳闷:方才一想到沃尔特把他们逮住,自己怎么就吓成了那样。眼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那自然是叫人一惊。可归根到底,沃尔特最狠能怎么样,他们心里有数,他们也准备好了。他们两个在这世上最想要的东西,就这么被硬推到眼前来,查理会跟她一样如释重负。

沃尔特是个正派人,这一点她愿意给他这个公道;他又爱她;他会照规矩办事,让她来提离婚。他们当初是错了,幸而在还来得及的时候看了出来。她把要对他说的话、要待他的分寸,一句一句在心里定了下来。她要和气,要带着笑,也要说一不二。犯不上吵。往后她也总乐意见他。她诚心希望,他们一同过的这两年,在他记忆里能留成一件无价的东西。

“我想多萝西·唐生绝不会在意跟查理离婚,”她想,“如今最小的儿子也要回英国去了,她自己待在英国反倒舒服得多。香港这地方,她压根没什么事可做。她能跟儿子们一块儿过所有的假期。再说她父母也在英国。”

一切都再简单不过,全可以办得不生丑闻,也不伤和气。然后她就能跟查理结婚。凯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会很幸福的。为这个受些麻烦,值。她心里乱纷纷的,一个画面挤着另一个画面:他们将要一同过的日子,将要有的乐子,一同去的那些小小的旅行,将要住的房子,他将要升到的位置,还有她能给他的帮衬。他会为她十分骄傲,而她——她崇拜他。

可是这一片白日梦底下,始终淌着一股不安。这很滑稽:就像乐队里的木管和弦乐奏着田园的调子,低音部的鼓却轻轻地、带着凶兆,敲出一阵阴森的鼓点。沃尔特迟早总要回家,一想到跟他照面,她的心就跳得快。奇怪的是,那天下午他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就走了。她当然不怕他;说到底他又能怎么样呢,她一遍遍对自己说;可那份不自在,她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又把要对他说的话温了一遍。闹一场有什么好处?她很抱歉,天知道她并不想叫他难过,可她要是不爱他,那也没法子。装是装不来的,说实话总归更好。她希望他别太苦,可他们是错了,唯一明白的做法就是认这个错。她会永远念他的好。

可就在她这么对自己说的当口,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叫她手心里沁出汗来。正因为害怕,她反倒恼起他来。他要是想闹,那是他自找;真闹得比他讨的还多,他可别觉得意外。她要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把他当过一回事,打成亲那天起,没有一天她不后悔。他无趣。哦,他把她闷得,闷得,闷得!他自以为比谁都强,真可笑;他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她恨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恨他的冷淡,恨他的自制。什么都不上心、谁也不在意、眼里只有自己,自制还不容易?他叫她厌恶。她受不了让他亲。他有什么可自负的?他舞跳得糟透了,在宴会上是个煞风景的角色,不会弹也不会唱,不会打马球,网球也不比旁人强。桥牌?谁稀罕桥牌?

凯蒂把自己撩拨得怒气冲天。他敢来责备她试试。出的这些事,全怪他自己。她庆幸他到底知道了真相。她恨他,再不想见他。是的,全完了,她庆幸。他就不能让她清静清静?当初是他缠着她才嫁的,这会儿她受够了。

“受够了,”她气得发抖,出声说,“受够了!受够了!”

她听见车子在他们花园门口停下。他正上楼来。

第十四节

他走进屋里。她的心跳得厉害,手也在抖;幸好她是躺在沙发上的。她手里摊着一本书,像是一直在看。他在门口站了一瞬,两人的目光碰上了。她的心往下一沉;她忽然觉得四肢里过了一股凉气,打了个寒战。就是人们说的「有人从你坟上走过去了」的那种感觉。他的脸白得像死人;这副样子她从前见过一回,就是他们一同坐在公园里、他开口求她嫁给他的时候。他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什么也看不出来,大得出奇。他全知道了。

“你今天回来得早。”她说。

她嘴唇抖得厉害,话几乎凑不成句。她怕极了。她怕自己会晕过去。

“我看跟平常差不多。”

他的声音在她听来很陌生。最后一个字扬了上去,为的是把这句话说得随便些,可扬得很勉强。她想,他是不是看出她浑身都在抖。她使了好大的劲才没有叫出声来。他垂下了眼睛。

“我去换衣服。”

他出了屋子。她整个人散了架。有两三分钟她动弹不得,末了才吃力地从沙发上撑起身来,像大病一场之后还没缓过力气似的,勉强站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腿撑不撑得住。她扶着椅子和桌子摸到走廊上,又一手贴着墙回了自己房里。她换上一件家常晚装,再回到她的小起居室时(大客厅他们只在请客时才用),他正站在桌边翻《速写》画报上的图片。她得逼着自己才走得进去。

“下去吧?饭好了。”

“是不是让你等了?”

嘴唇抖成这样,怎么也管不住,真叫人难受。

他什么时候才开口?

两人坐下,一时谁也不说话。随后他说了句什么,正因为这句话太平常,反倒透着不祥。

“‘皇后号’今天没进港,”他说,“不知道是不是叫风浪耽搁了。”

“今天该到吗?”

“是。”

她这时才看他,见他的眼睛盯在自己的盘子上。他又说了一句同样琐碎的话,说的是就要开打的一场网球赛,而且说了好一会儿。他的嗓音平日是好听的,抑扬有致,这会儿却只有一个调门。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自然。凯蒂觉得,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说话。而且自始至终,他的眼睛不是落在盘子上,就是落在桌上,再不就是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他不肯迎她的目光。她明白过来:他是看不得她。

“上楼吧?”饭吃完了,他说。

“你要是愿意。”

她站起身,他替她把门拉开。她从他身边过去时,他的眼睛一直低着。到了起居室,他又把那份画报拿了起来。

“这份《速写》是新的吗?我好像没见过。”

“我不知道。我没留意。”

那份画报在屋里搁了两个礼拜,她知道他早已翻过好几遍。他拿着它坐下了。她又躺回沙发上,捡起书。平日晚上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总要玩几局康坎,要不就是各自摆牌阵。他靠在扶手椅里,姿势很舒服,注意力像是全在那张图片上。他不翻页。她想看书,可眼前的字看不进去。字都是糊的。她的头开始剧烈地疼。

他什么时候才开口?

两人默默坐了一个钟头。她索性连看书的样子也不装了,任那本小说落在膝上,直直地望着空处。她连一个最小的动作、一点最轻的声响都不敢弄出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还是那副安闲的姿势,睁着那双大而不动的眼睛盯着画看。他的静有一种说不出的威胁。凯蒂觉得那像是一头野兽,正蓄着劲要扑上来。

他忽然站起来时,她吓了一跳。她攥紧了手,觉出自己的脸白了。这就来了!

“我还有点事要做,”他说,还是那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声音,眼睛避着她,“你要是不介意,我到书房去。等我弄完了,你大概已经睡下了。”

“我今天晚上的确有点累。”

“那么,晚安。”

“晚安。”

他出了屋子。

第十五节

她在维多利亚道下了人力车,顺着那条又陡又窄的小巷往上走,一直走到铺子跟前。她在门外停了一停,像是叫陈列的那些古玩把眼睛勾住了。可是守在那儿招揽客人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她,冲她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大笑脸。他朝里头用中国话说了句什么,掌柜的便出来招呼她——一个矮小的、脸盘发胖的人,穿一件黑长衫。她快步走了进去。

“唐生先生还没来。你上楼去,好不好?”

她走到铺子后面,踏上那道摇摇晃晃的黑楼梯。那中国人跟在后面,开了通向卧房的锁。屋里闷得很,有一股辛辣的鸦片味。她在一只檀香木箱子上坐下。

不一会儿,她听见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唐生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他脸上带着郁郁的神气,可一看见她就散了,他露出那种迷人的笑。他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吻她的唇。

“出什么事了?”

“只要看见你,我就好受些。”她笑着说。

他在床沿坐下,点了支烟。

“你今天早上气色不大好。”

“那不奇怪,”她答道,“我一夜大概没合过眼。”

他看了她一眼。他还在笑,可那笑有点僵,有点不自然。她觉得他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安。

“他知道了。”她说。

他顿了一顿才开口。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他目光一利,“那你凭什么认定他知道了?”

“凭一切。凭他的神气。凭他吃饭时说话的样子。”

“他难不难为你?”

“没有,恰恰相反,他客气得一丝不苟。结婚以来头一回,他没有吻我道晚安。”

她垂下眼睛。她拿不准查理懂不懂。平日沃尔特总要把她搂进怀里,嘴唇压在她唇上,久久不肯松开。那一吻能叫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而热烈。

“你想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知道。”

两人停了一会儿。凯蒂在檀香木箱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心神不定地打量着唐生。他脸上又郁郁起来,眉心蹙成一道。嘴角微微往下垂。可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点恶作剧似的快意。

“我倒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开这个口。”

她没有作声。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说到底,碰上这种事装看不见的男人,他又不是头一个。闹起来他能捞到什么好处?他真要闹,那天就该硬闯进你屋里去。”他眼睛一亮,嘴咧开一个大笑,“那咱们俩可就成了两个天大的傻瓜。”

“你要是能看见他昨天晚上那副脸色就好了。”

“我想他是难受。这自然是个打击。这种处境搁在哪个男人身上都窝囊得很。他横竖都显得像个傻子。沃尔特不像是那种乐意把一堆脏衣服拿到大街上去洗的人。”

“我想他不是,”她若有所思地答道,“他非常敏感,这一点我算是看出来了。”

“这对咱们全是好事。你要知道,设身处地替旁人想一想,问问自己换了你会怎么办,这法子极管用。一个男人落到那种地步,只有一条路保得住脸面,就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跟你打什么赌都行,他准是要这么做。”

唐生越说越起劲。他那双蓝眼睛亮起来,又是那个爱笑爱闹的他了。他浑身透出一股叫人安心的把握。

“天知道,我并不想说他什么不中听的话,可说到底,一个细菌学家算不得什么角色。西蒙斯回国以后,辅政司多半就是我;沃尔特跟我把关系搞好,对他有好处。他跟咱们大家一样,也得顾着自己的饭碗:你以为殖民地部会为一个闹出丑闻的人费多少心?信我的话,他闭上嘴,样样都到手;他要闹一场,样样都得赔进去。”

凯蒂不安地动了动。她知道沃尔特有多怕生,也信得过怕闹场面、怕给人指指点点,对他会有几分约束;可她不信他会被什么实际好处打动。也许是她并不十分了解他,可查理根本就不了解他。

“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发疯似的爱着我的?”

他没有答话,只拿一双促狭的眼睛朝她笑。她认得这副迷人的神气,也爱这副神气。

“说吧,什么话?我知道你要说句难听的了。”

“嗯,你知道,女人往往以为男人爱她们爱得比实际上疯狂得多。”

她头一回笑了出来。他的笃定是会过人的。

“这话说得也太可恶了!”

“我要说的是,这些日子你压根没怎么理会你丈夫。也许他没有从前那么爱你了。”

“反正我是绝不会自欺欺人,以为你会爱我爱得发疯。”她回敬道。

“那你可就错了。”

啊,听他说这句话,多受用!她心里明白,而她对他那份热情的笃信,把她整颗心都焐热了。他一面说,一面从床上起身,走过来挨着她在檀香木箱上坐下。他伸手搂住她的腰。

“别再拿这些事烦你这颗小傻脑袋了,”他说,“我向你保证,没什么可怕的。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点我敢拿任何事情打包票。你要知道,这种事情要拿出证据来是极难的。你说他爱你;也许他不想把你整个儿丢了。要是你是我太太,我发誓,我宁可什么都受着,也不愿把你丢了。”

她朝他靠过去。她的身子软下来,顺从地贴着他的胳膊。她对他的爱几乎成了一种酷刑。他最后那句话打中了她:也许沃尔特爱她爱到那个地步,只要她偶尔还肯让他爱一爱,他什么屈辱都情愿受。这她懂;因为她对查理正是这样。一阵得意从她心里掠过,同时又有一丝淡淡的轻蔑——对一个能这样奴颜婢膝地爱人的男人。

她亲昵地伸手搂住查理的脖子。

“你简直了不起。我来的时候抖得像片树叶,你一说,什么都好了。”

他捧住她的脸,吻她的唇。

“亲爱的。”

“你真叫我心安。”她叹了口气。

“我担保你用不着紧张。你也知道,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不会撂下你不管。”

她把那些害怕都撂开了;可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没来由地惋惜起来:她为将来打的那些算盘落了空。眼下危险已经过去,她倒几乎盼着沃尔特执意要离婚。

“我就知道靠得住你。”她说。

“那还用说。”

“你是不是该去吃午饭了?”

“哦,去它的午饭。”

他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这会儿她被牢牢箍在他臂弯里。他的嘴找上了她的嘴。

“哦,查理,你得放我走。”

“绝不。”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幸福的爱与得胜的笑;他的眼睛已被欲望压得发沉。他把她拉起来,一手不放,紧紧搂在胸前,把门锁上了。

第十六节

整个下午,她都在想查理说的那些关于沃尔特的话。当晚他们要出去赴宴,他从俱乐部回来时她正在梳妆。他敲了敲她的房门。

“进来。”

他没有推门。

“我直接去换衣服。你还要多久?”

“十分钟。”

他没再说什么,回自己屋里去了。他的嗓音里带着那种拘谨的调子,昨晚她就听出来了。这会儿她心里相当有底。她比他先收拾停当;他下楼时,她已经坐在车里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他说。

“死不了。”她答道,说这话时还能笑一笑。

车往山下开,她说了一两句闲话,他都答得极短。她耸了耸肩;她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他要板着脸,就由他板着,她不在乎。一路无话,直到地方。

那是个大宴会。人太多,菜也太多。凯蒂一面同左右的客人谈笑,一面留神看沃尔特。他脸色白得吓人,两颊都陷了下去。

“你先生气色不大好。我还以为他是不怕热的。是不是近来太劳累了?”

“他一向都劳累。”

“你大概快要走了吧?”

“哦,是啊,我想还是像去年那样去日本。”她说,“大夫说我要是不想彻底垮掉,就得躲开这个热天。”

平日出去吃饭,沃尔特总要不时朝她投来含笑的一瞥,这一晚一次也没有。他压根不看她。她注意到他下楼上车时眼睛始终避开着;后来照他一贯的礼数伸手扶她下车,也还是那样。此刻他同左右两位女客说话,脸上没有笑意,只用一双沉稳的、不眨的眼睛望着她们;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大得出奇,黑得像煤。他面孔绷着,神情严峻。

“他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座上客。”凯蒂心里挖苦道。

想到那两位倒霉的太太,对着这么一副阴沉的面具勉强找话说,她觉得颇为有趣。

他当然是知道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正为此对她恼恨。那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难道真像查理讲的那样——他虽又气又痛,却仍旧爱她爱得那么深,怕她离开他?这念头让她对他生出一丝轻蔑,倒也不带恶意:说到底,他是她丈夫,管她吃管她住;只要他不来管束她,由着她随意,她也乐得待他好些。另一方面,他的沉默也许不过是出于一种病态的胆怯。查理说得对,没有谁比沃尔特更怕闹出丑闻。能不当众讲话,他决不讲。他有一回告诉她,有桩案子传他出庭作专家证词,事前整整一个星期他几乎没合过眼。他那份腼腆简直是病。

还有一层:男人都好面子,只要外头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沃尔特兴许也就甘心装作不知道。她于是又想,查理猜他“掂得清自家的轻重”,会不会当真说中了。查理是全殖民地最得人缘的人物,不久就要当辅政司。他能给沃尔特许多方便;反过来,沃尔特若惹恼了他,他也能叫沃尔特很不好过。想到情人的强横与决断,她心头一阵得意;在他那双结实的臂膀里,她觉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男人真是古怪:她从没想过沃尔特也做得出这等下作事,可话又说回来,谁说得准呢;也许他那份一本正经,不过是替一副卑琐算计的心肠戴的面具。她越想越觉得查理说得在理;于是她又一次把目光转向丈夫。那目光里没有一点宽容。

偏巧那会儿他左右两位女客都在同旁人说话,剩他一个人闲着。他直直地望着前方,早把这场宴席忘在了脑后,眼里盛满了一种要命的悲哀。

凯蒂心里一震。

第十七节

第二天午饭后她躺着打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谁呀?”她没好气地喊。

这个钟点,她是不惯被人打搅的。

“我。”

她听出是丈夫的声音,连忙坐了起来。

“进来。”

“吵醒你了?”他进门时问。

“说实话,是吵醒了。”她答道,用的还是这两天以来对他惯用的那种平常口气。

“到隔壁屋里来一下好吗?我想跟你谈谈。”

她的心猛地朝肋骨上一撞。

“我披件睡袍。”

他出去了。她把赤脚伸进拖鞋,裹上一件和服。她照了照镜子;脸色白得很,便擦了点胭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自己鼓着劲,然后摆出一副坦然的面孔去见他。

“这个钟点你怎么脱得开化验室?”她说,“平常这时候可见不着你。”

“你坐下好吗?”

他不看她。他说得郑重其事。她正巴不得坐下:膝盖有点发软,那副打趣的调子也接不下去了,索性不作声。他也坐下,点了支烟。他的目光在屋里不安地游移。他仿佛不大好开口。

忽然他抬眼直望着她;因为他的眼睛避开了那样久,这一下直视把她吓得几乎叫出声来,硬生生把那一声咽了回去。

“你听说过湄潭府吗?”他问,“近来报上登了不少。”

她诧异地瞪着他,迟疑了一下。

“是闹霍乱的那个地方?昨晚阿巴思诺特先生说起过。”

“那里在闹瘟疫。据说是多年来最凶的一回。原先有位传教医生,三天前害霍乱死了。那儿有一所法国修道院,当然还有个海关的人。别的人全走光了。”

他的眼睛仍旧钉在她身上,她没法把自己的目光垂下去。她想看出他的神色,可她心慌,只辨得出一种古怪的、守着什么似的警觉。他怎么能望得这样久?连眼都不眨一下。

“那几位法国修女在尽力支撑。她们把孤儿院改成了医院。可人还是像苍蝇一样地死。我已经请缨去主持。”

“你?”

她猛地一惊。她头一个念头是:他一走,她就自由了,见查理再无拘碍。可这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觉得脸涨得通红。他干吗那样盯着她看?她窘迫地把脸转开。

“非去不可吗?”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地方一个外国大夫也没有。”

“可你不是大夫,你是细菌学家。”

“我到底是个医学博士,你知道的;专攻这一行以前,我在医院里做过不少普通诊务。何况我首先是个细菌学家,这反倒是好事。做研究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说得几乎轻佻,她瞥他一眼,惊讶地看见他眼里闪着一丝嘲弄。她不明白。

“可那不是凶险得很吗?”

“凶险得很。”

他笑了。那是个讥诮的怪相。她用手撑住额头。自寻死路。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太可怕了!她没料到他会这么个来法。她不能让他去送死。这太残忍了。她不爱他,又不是她的错。他要为她寻死,这念头她受不了。眼泪静静地淌下脸颊。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

“你并不是非去不可,是不是?”

“不是,我是自愿去的。”

“别去了,沃尔特。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太可怕了。万一你死了呢?”

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可眼里又掠过一丝笑影。他没有答话。

“那地方在哪儿?”停了一会儿她问。

“湄潭府?在西江的一条支流上。我们先溯西江而上,再坐轿子。”

“我们是谁?”

“你和我。”

她飞快地看他一眼。她以为自己听岔了。可这时他眼里的笑意已经移到了嘴角。他那双黑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要我也去?”

“我想你会愿意的。”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一阵寒噤从身上掠过。

“可那种地方女人怎么去得。传教士几个星期前就把太太孩子送下来了,亚细亚火油公司那位和他太太也下来了。我在一个茶会上见过她。我这会儿想起来了,她说他们就是为了霍乱才从什么地方撤出来的。”

“那里有五位法国修女。”

她慌了神。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我去,那是发疯。你知道我身子多娇弱。海沃德大夫说我得离开香港避暑。那边的热我根本受不住。还有霍乱。我要吓得魂都没了。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我没有理由去。我会死的。”

他不答话。她绝望地望着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他脸上那种发黑的惨白忽然叫她害怕起来。她从那张脸上看出了恨。难道他是想让她死?她自己驳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这太荒唐了。你要是觉得自己该去,那是你的事。可你实在不能指望我去。我最怕生病。霍乱瘟疫。我不敢说自己胆子多大,也不怕告诉你,我没有那份胆气。我就待在这里,等时候到了去日本。”

“我原以为我要去一趟险地,你总该愿意陪着我的。”

他这会儿是明摆着在奚落她了。她糊涂了。她拿不准他是当真这么想,还是不过想吓唬她。

“我去一个跟我不相干、也帮不上忙的险地,我不去,我想谁也没有道理来责怪我。”

“你大有用处;你可以给我鼓劲,给我安慰。”

她的脸又白了些。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这用不着比常人更高的智力。”

“我不去,沃尔特。这么要求我,太狠了。”

“那我也不去了。我立刻就递交离婚诉状。”

第十八节

她茫然地望着他。他这话来得太突然,一时间她几乎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她吞吞吐吐地说。

连她自己都听得出这话的假,她看见沃尔特那张严峻的脸上因此浮起了鄙夷。

“恐怕你把我看成一个比我实际更大的傻瓜了。”

她不大知道该说什么。她拿不定主意:是该气愤地申辩自己清白,还是索性发作起来数落他一通。他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该有的证据我都有了。”

她哭了起来。眼泪从眼里淌出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痛楚,她也不去擦:哭一哭可以给她一点工夫定神。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哭,那份镇静叫她害怕。他不耐烦起来。

“你也知道,哭是哭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他那声音又冷又硬,反倒激起了她几分气性。她的胆子回来了。

“我不管。我要跟你离婚,你总没有意见吧。这对一个男人算得了什么。”

“能不能容我问一句,我凭什么要为你的事委屈自己分毫?”

“这对你毫无妨碍。要你像个绅士那样做人,不算过分吧。”

“我太顾惜你的将来了。”

她这会儿坐直了身子,擦干眼泪。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他。

“唐生只有在他做了共同被告、案子闹得不堪、他太太不得不跟他离婚的情形下,才会娶你。”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嚷道。

“你这个蠢货。”

他的口气轻蔑到了极点,她气得涨红了脸。也许她格外生气,是因为从前他跟她说的没有一句不是甜的、捧的、中听的。她一向惯了他对她百依百顺。

“你要听实话,我就给你实话。他巴不得娶我还来不及。多萝西·唐生完全愿意跟他离婚,我们一得自由就结婚。”

“这是他一字一句对你说的,还是你从他的态度上得来的印象?”

沃尔特眼里闪着刻毒的嘲弄。凯蒂心里有点发虚。查理究竟有没有一字一句这样说过,她并不十分有把握。

“他说过一遍又一遍。”

“这是假话,你自己知道是假话。”

“他全心全意地爱我。他爱我爱得跟我爱他一样烈。你既然查出来了,我什么也不打算否认。我为什么要否认?我们做了一年的情人,我引以为荣。他是我在这世上的一切,你到底知道了,我倒高兴。我们受够了偷偷摸摸、将就凑合这一套。当初嫁给你就是个错,我根本不该嫁,我是个傻瓜。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们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你喜欢的人我不喜欢,你感兴趣的事我嫌烦。完了倒好。”

他看着她,一个手势也没有,脸上一丝表情也没动。他听得很用心,神色间看不出她这番话对他有半点触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因为你想赶在你妹妹多丽丝前头出嫁。”

这是实情,可让她心里怪异地一动的是:他竟然知道。说也奇怪,就在那又怕又气的当口,这一下倒勾起了她的怜悯。他淡淡地笑了笑。

“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幻想,”他说,“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心思和志趣鄙俗平庸。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可我爱你。想起我当初怎样费尽力气去对你喜欢的东西装出兴致,怎样生怕你看出我并不是那种无知、庸俗、爱嚼舌头的蠢人,实在可笑。我知道你怕聪明人,我就千方百计让你觉得我跟你认得的那些男人一样是个傻瓜。我知道你嫁我不过是图个便当。我爱你爱得太深,顾不上这些。据我看,多数人一旦爱上谁而得不到回报,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他们会恼,会怨。我不是那样。我从没指望你爱我,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该爱我,我也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可爱。能容我爱你,我已经感激不尽;偶尔我觉出你对我有几分满意,或是在你眼里瞥见一星半点善意的温情,我就欣喜若狂。我尽量不拿我的爱去烦你;我知道我担不起,所以我总提着心,留意你对我的情意一露出不耐烦的苗头。别的丈夫理所当然要拿到的东西,我准备当成恩赐来领受。”

凯蒂一辈子听惯了奉承,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一股盲目的怒火把恐惧赶了出去,在她心里腾起来:那怒火堵得她透不过气,太阳穴上的血管胀得突突直跳。虚荣心受了伤的女人,能比给人掏走了幼崽的母狮更记仇。凯蒂那本来就略嫌方正的下巴此刻突了出来,丑得像只猿猴,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因恶意而发黑。可她还是压住了火。

“一个男人要是没有让女人爱上他的本事,那是他的错,不是她的错。”

“显然如此。”

他那讥诮的口气叫她更加恼火。她觉得,保持冷静反倒能刺他更深。

“我书读得不多,也不聪明。我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年轻女人。我从小生活在那些人中间,他们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我爱跳舞,爱打网球,爱看戏,爱同玩球的男人来往。我一向嫌你和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无趣,这话不假。那些东西对我毫无意义,我也不希望它们有什么意义。你拖着我在威尼斯逛那些没完没了的画廊:我宁可在桑威奇打高尔夫,还痛快些。”

“我知道。”

“我没能做成你指望的那种人,很抱歉。不幸的是,我一向觉得你的身体让我厌恶。这总怪不到我头上。”

“我不怪你。”

他若是又吵又闹,凯蒂反倒更好应付。来横的,她能对着来横的。他这份自制简直不近人情,她这时恨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恨。

“我看你根本算不上个男人。你既然知道我跟查理在屋里,为什么不破门进来?你至少该试着揍他一顿。你是怕了吗?”

可这话一出口她就红了脸,因为她自己也觉得羞耻。他没有答话,可她从他眼里读出了冰冷的鄙夷。一丝笑影在他唇上闪了一下。

“也许我跟史书上那位人物一样,骄傲得不屑于一战。”

凯蒂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只耸了耸肩。他又用那纹丝不动的目光把她看了一会儿。

“我要说的话,大概说完了:你若不肯去湄潭府,我就递交离婚诉状。”

“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跟你离?”

他终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支烟。一支烟抽到完,他一个字没说。随后他扔掉烟蒂,微微一笑。他又看着她。

“只要唐生太太向我保证她会跟她丈夫离婚,只要他给我一份书面承诺,说两张判决一经生效,他就在一星期之内娶你,我就答应。”

他说这话的口气里有种什么东西,让她心里发慌。可她的自尊逼着她把这条件大大方方地接下来。

“你真是宽厚,沃尔特。”

出乎她的意料,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她气得涨红了脸。

“你笑什么?我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

“对不起。大概我这人的幽默感有些古怪。”

她皱着眉看他。她很想说句刻毒伤人的话,却一句也想不出来。他看了看表。

“你要是想在唐生下班前到他办公室去找他,最好动作快些。你若决定跟我一起去湄潭府,后天就得动身。”

“你要我今天就告诉他?”

“人常说,事不宜迟。”

她的心跳快了几分。那不是不安,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她真希望能多给她一点时间;她本想先给查理透个风。可她对他有十足的信心,他爱她跟她爱他一样深;就连让“他未必肯接受这桩逼上门来的事”这个念头在心里掠过一下,都算是对他的背叛。她郑重地转向沃尔特。

“我想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决想不到查理和我彼此爱得有多深。这才是唯一要紧的事,为这份爱要作什么牺牲,都易如反掌。”

他微微欠了欠身,没说话;她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出屋去,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第十九节

她递进去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请见我一面。有急事。”一个中国仆役让她稍候,随后回话说唐生先生五分钟后见她。她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发慌。等到终于被领进他的屋子,查理迎上来同她握手;可是那仆役一带上门,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他脸上那副亲切的客套立刻收了起来。

“我说,亲爱的,上班时候你实在不该到这儿来。我事情多得要命,也不好给人留下嚼舌头的由头。”

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久久地看着他,想笑一笑,可嘴唇发僵,笑不出来。

“不是非来不可,我不会来。”

他笑了,挽住她的胳膊。

“好吧,既然来了,就坐下说。”

这是一间狭长的空屋子,天花板很高,墙上刷着两种深浅不同的赭红色。全部家具不过是一张大写字台、一把唐生坐的转椅,外加一把待客的皮扶手椅。坐在这椅子上,凯蒂觉得压抑。他在写字台后坐下。她从没见他戴过眼镜,也不知道他还用眼镜。他察觉她的目光落在镜片上,便把眼镜摘了。

“只有看东西的时候才戴。”他说。

她的眼泪本来就来得容易,这会儿她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忽然哭了起来。她并非存心要骗他,只是本能地想引起他的怜惜。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出什么事了?哦,亲爱的,别哭。”

她掏出手绢,想把抽噎压下去。他按了铃,仆役来到门口,他走过去。

“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是,先生。”

仆役掩上门。查理坐到扶手椅的扶手上,一只胳膊搂住凯蒂的肩。

“来,凯蒂,好孩子,都跟我说说。”

“沃尔特要离婚。”她说。

她觉出他搭在肩上的那只胳膊松了劲,整个身子僵住了。屋里静了一瞬,随后唐生从她的椅子扶手上站起来,重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

他的嗓音发哑,她赶紧抬眼看他,只见他满脸暗红。

“我跟他谈过了。我是从家里径直来的。他说他要的证据一样不缺。”

“你没露口风吧?你什么也没认吧?”

她的心往下一沉。

“没有。”她答道。

“你有把握?”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问。

“绝对有把握。”她又扯了个谎。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眼空空地盯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幅中国地图。她焦灼地望着他。他听了这消息的样子叫她有些愣住。她本以为他会一把把她抱住,说他谢天谢地,因为从此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可男人到底是怪东西。她低低地哭着,这回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因为哭起来才顺理成章。

“咱们捅出这么个烂摊子。”他终于开口,“不过慌了神没有用。你也知道,哭是哭不出办法的。”

她听出他嗓音里的不耐烦,便把眼泪擦干。

“这不怪我,查理。我也没办法。”

“当然不怪你。就是运气太坏。要怪,我跟你一样有份。眼下要紧的是想想怎么脱身。我想你跟我一样,也不愿意闹到离婚。”

她把一声惊喘咽了回去,探究地看着他。他压根没在想她。

“我倒要知道他手里究竟是什么证据。我不明白他怎么能真拿出凭据来,证明我们那天一起在那间屋子里。总的说来,我们已经小心到不能再小心了。我敢说古玩铺那老头儿不会出卖我们。就算他看见我们进去,我们两个一道去淘古玩,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他与其说是在对她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告状容易,取证难得很;随便哪个律师都会这么告诉你。我们只有一条路:一概不认。他要是拿起诉来吓唬人,我们就叫他见鬼去,跟他打到底。”

“我上不了法庭,查理。”

“为什么上不了?只怕你非上不可。天知道我也不想闹这一场,可总不能束手待毙。”

“为什么非要应诉呢?”

“亏你问得出来!说到底,牵连的不光是你,还有我。不过说实在的,我看你倒不必怕到这一步。总有办法把你丈夫摆平。我发愁的只是从哪儿下手最稳妥。”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向她一笑——那笑容很有魅力;他的口气刚才还生硬得像谈公事,这会儿变得体贴入微了。

“可怜的小人儿,这些天你一定吓坏了。真是难为你。”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们是掉进了一场麻烦,可总归爬得出来。这也不是……”他忽然打住,凯蒂疑心他本来要说,这也不是他头一回从麻烦里爬出来。“最要紧的是别自乱阵脚。你知道我决不会撒手不管你。”

“我不怕。他要怎样,随他去。”

他仍旧笑着,只是那笑或许有点勉强。

“万不得已,我只好去禀告总督。他准要把我骂个狗血喷头,不过他这人不坏,又是见过世面的。他总有法子给圆过去。真闹出丑闻来,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他能做什么呢?”凯蒂问。

“他可以给沃尔特施加压力。要是拿功名前程打动不了他,就拿职责本分去压他。”

凯蒂心里有些发凉。她好像怎么也没法让查理明白,事情已经危急到什么地步。他这份轻描淡写叫她焦躁。她后悔到他办公室来找他。这地方叫她拘束。要是能扑在他怀里,双臂搂着他的脖子,想说的话就好说多了。

“你不了解沃尔特。”她说。

“我了解的是,人人都有个价钱。”

她是全心全意爱查理的,可他这句回答让她心里一凉:这么个精明人,怎么说出这样蠢的话来。

“我看你并不清楚沃尔特气到了什么地步。你没看见他那张脸,那副眼神。”

他一时没答话,只是微微含笑看着她。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沃尔特不过是个细菌学家,位子低微;他哪来的胆子去跟殖民地的上层官员为难。

“别自己哄自己了,查理。”她恳切地说,“沃尔特要是打定主意起诉,无论你还是别的什么人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他分毫。”

他的脸又沉了下来,阴郁而不快。

“他是不是打算把我列作共同被告?”

“起先是这样。后来我好歹说动了他,答应让我作原告去告他。”

“哦,那还不算太糟。”他的神情重又松弛下来,她看见他眼里那股宽心的意思。“依我看,这倒是条极好的出路。到底,这是一个男人起码该做的,也是唯一体面的做法。”

“可他提了个条件。”

他投来探询的一瞥,像是在盘算。

“我当然算不上有钱人,不过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尽力。”

凯蒂不作声。查理说出来的这些话,是她从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些话让她开不了口。她本以为自己会一口气把那件事说出来——伏在他怀里,滚烫的脸埋在他胸前。

“他答应让我跟他离婚,条件是你太太亲口向他保证,她会跟你离婚。”

“还有别的吗?”

凯蒂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还有——这话实在难开口,查理,说出来太不像话——还要你答应,两张判决一经生效,一星期之内就娶我。”

第二十节

他一时没有作声。随后他又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你知道,亲爱的,”他说,“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能把多萝西牵进来。”

她茫然地望着他。

“我不明白。怎么可能不牵进来?”

“唉,人在世上总不能光替自己打算。你知道,若是别的都不论,我在这世上最愿意做的事就是娶你。可这压根办不到。我了解多萝西: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跟我离婚。”

凯蒂开始怕得厉害。她又哭了起来。他站起身,坐到她旁边,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

“别把自己弄得太难过了,亲爱的。我们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我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当然爱你,”他温存地说,“这一点,事到如今你总不该再疑心了吧。”

“她要是不肯跟你离,沃尔特就会把你列作共同被告。”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语气是干巴巴的。

“那自然会毁了我的前程,可只怕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真到了万不得已,我就向多萝西全盘招认;她会伤心得要命,可她会原谅我。”他忽然有了主意。“说不定索性招认才是上策。她要是去找你丈夫,我想她多半能劝得动他,让他把这事咽下去。”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她跟你离婚了?”

“唉,我总得替我那两个孩子想想,是不是?再说我自然也不愿意让她伤心。我们一向处得很好。你知道,她待我是个再好没有的妻子。”

“那你当初为什么跟我说,她在你心里一钱不值?”

“我从没说过。我说的是我不爱她。我们已经好些年不同房了,偶尔有一两回,譬如圣诞节那天,或是她动身回国的前一天、回来的那一天。她本来就不是把那种事看得重的女人。可我们向来是极好的朋友。我不妨老实跟你说,我倚仗她的地方,比谁想象的都多。”

“那你当初何不放过我呢?”

她觉得奇怪:恐惧堵得她喘不上气,说话竟还能这样平静。

“这些年我没见过比你更可人的小人儿。我一下子就疯了似的爱上了你。这也怪不得我。”

“你到底说过,决不会撒手不管我。”

“我的天,我这不正是不撒手吗。我们捅了这么大一个漏子,凡是人力办得到的,我都要做,好把你弄出来。”

“只除了那件明摆着的、天经地义的事。”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亲爱的,你得讲道理。我们最好把眼下的处境爽爽快快摊开来看。我不想伤你的心,可我实在得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很看重前程。照理说,将来我未必当不上总督,殖民地总督又是个再舒服不过的差事。这件事要是压不下去,我就一点指望也没有了。我未必非得离开公职,可这笔黑账总会记在我头上。真要离了公职,我就只好在中国做买卖,这边我熟人多。不管哪一条路,我唯一的指望都是多萝西不离开我。”

“那你有必要告诉我,说你这辈子除了我什么都不要吗?”

他的嘴角悻悻地往下一撇。

“哦,亲爱的,一个男人爱着你的时候说的话,很难句句都当真的。”

“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当时是真心的。”

“沃尔特要是跟我离了婚,我怎么办呢?”

“要是我们真的站不住脚,那自然就不应诉。这样也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何况如今的人都相当想得开。”

凯蒂头一回想起了母亲。她打了个寒噤。她又看了唐生一眼。她此刻的痛楚里掺进了怨恨。

“凡是要我受的委屈,你担待起来准是毫不费力。”她说。

“我们互相说这些难听话,是说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他答道。

她绝望地叫了一声。她这样死心塌地地爱他,心里却又对他这样苦涩,真是可怕。他决不可能明白他对她意味着什么。

“哦,查理,你难道不知道我多爱你?”

“可是,亲爱的,我也爱你。只是我们又不是住在荒岛上,境况既然逼到这个地步,也只好将就着往最好里办。你实在得讲点道理。”

“我怎么讲得出道理?在我这边,我们这份爱就是一切,你就是我的整个人生。如今才明白过来,在你那边不过是一段插曲,这滋味不大好受。”

“当然不是什么插曲。可你要知道,你要我去劝我那个我很有感情的太太跟我离婚,再娶你,把我的前程也一起毁掉——这要求可不算小。”

“并不比我情愿为你做的多。”

“情形毕竟不一样。”

“唯一的不一样,就是你不爱我。”

“一个男人可以很爱一个女人,却并不想同她过一辈子。”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绝望攫住了她。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哦,多狠心!你怎么能这样铁石心肠?”

她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他不安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亲爱的,你千万克制一点。”

“你不知道我多爱你,”她喘着气说,“我没了你活不下去。你就一点不可怜我吗?”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放开了哭。

“我不想不近人情,天知道我也不想伤你的心,可实话我不能不说。”

“这是把我一辈子都毁了。你当初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什么地方对不起过你?”

“你要是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心里能好受些,那也随你。”

凯蒂突然火了。

“照你说,倒是我自己贴上去的。倒是我死缠着你不放,求得你没法子,才依了我。”

“我没这么说。可我敢说,要不是你把话摆得明明白白,摆出一副等人来爱的样子,我是决不会动念头去追你的。”

哦,这份羞辱!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这会儿满脸阴沉、忧烦,两只手不安地动着。他不时朝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恼火。

“你丈夫就不肯原谅你?”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从没求过他。”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她看见他把到了嘴边的一声不耐烦的惊叹又咽了回去。

“你何不去找他,求他发发慈悲?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爱你,总不能不原谅你。”

“你太不了解他了!”

第二十一节

她擦干眼泪,勉力把自己收拾起来。

“查理,你要是丢下我,我会死的。”

事到如今,她只好去求他的怜悯。她本该一开头就把话说明。等他知道摆在她面前的是何等可怕的两条路,他的义气、他的公道心、他身上的男子气概,必定会激起来,除了她的处境,他什么也顾不上想了。哦,她多么渴望有他那双亲爱的、护着她的胳膊搂住自己!

“沃尔特要我到湄潭府去。”

“哦,那可是闹霍乱的地方。他们那儿的瘟疫是五十年来最凶的一场。那不是女人待的地方。你绝对去不得。”

“你要是撒手不管我,我只有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沃尔特要去接替那个病死的教会医生。他要我跟他一块儿去。”

“什么时候?”

“就现在。立刻。”

唐生把椅子往后一推,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也许是我太笨,可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头绪都摸不着。他既然要你跟他到那地方去,那离婚又算怎么回事?”

“他让我自己选。要么去湄潭府,要么他就起诉。”

“哦,我明白了。”唐生的口气微微变了,“我看他这样倒还算厚道,你说呢?”

“厚道?”

“唉,他肯到那种地方去,是够有种的。这种事我可不乐意干。他回来自然少不了一枚三等圣米迦勒暨圣乔治勋章。”

“那我呢,查理?”她叫道,声音里满是痛楚。

“唉,我看,既然他要你去,眼下这情形,你怕是不大好推辞。”

“那是去送死。是十死无生。”

“哦,得了吧,这话未免夸张。他要真这么想,也不至于带你去。那地方对你并不比对他更险。说实在的,只要当心,也算不上有多大风险。这里闹霍乱的时候我也在,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要紧的是别吃没煮过的东西,生果子、凉拌菜之类的一概不碰,喝的水一定要烧开。”他越说越顺,话也流畅起来;连那副阴沉相都淡了,人显得机灵,几乎有几分轻松了。“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他的行当,不是吗?他成天跟细菌打交道。你仔细一想,这对他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那我呢,查理?”她又说了一遍。这一回不是痛楚,是骇然。

“唉,要懂一个人,最好设身处地替他想想。在他看来,你是有点不老实,他想把你带离是非之地。我一向觉得他压根不想跟你离婚,他不像那种人;可他提了个自以为很大度的条件,你一口回绝,把他的性子顶上来了。我不是要怪你,可说真的,为了大家好,我想你当初总该稍微掂量掂量。”

“难道你看不出这是要我的命吗?难道你不明白,他带我去,正因为他知道这会要我的命。”

“哦,亲爱的,别这么说话。我们眼下的处境已经够棘手了,实在不是唱苦情戏的时候。”

“你是铁了心不肯懂。”哦,她心里那份疼,那份怕!她简直要叫出声来。“你不能把我送去送死。你就算对我既无爱也无怜,总还该有点起码的人心。”

“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未免叫我太难堪。照我看,你丈夫的做法是很宽厚的。只要你肯,他愿意原谅你。他想把你带走,眼下正好有这么个机会,能带你去个地方,让你避开是非几个月。我不敢说湄潭府是什么疗养胜地,中国的城我就没见过一座是的;可也犯不上为这个吓破胆。事实上,吓破胆才是最糟的。我相信闹瘟疫的时候,活活吓死的人跟真染上病死的人一样多。”

“可我现在就在怕。沃尔特一说起,我差点晕过去。”

“乍一听是个打击,这我完全信;可等你静下心来看,就没事了。这种经历不是人人都碰得上的。”

“我原以为,我原以为……”

她痛苦地前后摇晃着身子。他不作声,脸上又是那副阴沉的神气——这神气她直到近来才第一次见识。凯蒂这会儿不哭了。她眼睛是干的,人是静的,嗓音虽低,却很稳。

“你是要我去?”

“这也是没得选,不是吗?”

“是吗?”

“有句话我该跟你说明白,这对你才公道:你丈夫要是提起离婚诉讼并且胜了诉,我是没法子娶你的。”

她过了很久才答话,那工夫在他想必长得像一辈子。她慢慢站了起来。

“我想我丈夫根本就没打算起诉。”

“那你到底为什么把我吓得魂不附体?”他问。

她冷冷地看着他。

“他早就知道你会撒手不管我。”

她不作声了。就像人学一门外文,读一页起先什么也读不懂的书,忽然一个词、一句话给了线索,一点似有若无的意思便在纷乱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她也这样隐隐约约窥见了沃尔特心里的机关。那好比一道闪电照亮一片幽暗凶险的景象,转瞬又被黑夜吞没。她看见的东西让她打了个寒噤。

“他说那句吓人的话,只因为他知道你一听就会瘫下来,查理。奇怪的是,他把你看得这么准。让我这样残酷地醒一回梦,正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查理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吸墨纸。他微微皱着眉,嘴角挂着不快,却没有答话。

“他知道你虚荣、怯懦、自私自利。他要我亲眼看个明白。他知道危险一临头,你就会像兔子似的撒腿就跑。他知道我以为你爱我,实在错得多么离谱,因为他知道除了你自己,你谁也爱不了。他知道为了保住自己那张皮,你会把我卖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要真觉得对我说些恶毒话心里痛快,我大概也没资格抱怨。女人从来不讲公道,总有本事把错处都算到男人头上。不过话也得两头说。”

她根本不理会他打岔。

“如今他知道的,我也全知道了。我知道你麻木、无心肝。我知道你自私,自私得没法说;我知道你连兔子的胆量都没有;我知道你是个说谎的,是个装样子的;我知道你卑鄙到了极点。而最可悲的是”——她的脸忽然被痛楚扭得变了形——“最可悲的是,纵然如此,我还是全心全意地爱你。”

“凯蒂。”

她苦笑了一声。他叫她名字时用的是那副化得开的、醇厚的嗓音——这嗓音于他是天生的,而分量却轻得很。

“你这个蠢货。”她说。

他猛地往后一缩,脸涨红了,觉得受了侮辱;他看不透她。她看他一眼,眼里竟有一丝觉得好笑的意思。

“你开始讨厌我了,是不是?讨厌就讨厌吧。到这地步,于我已经无所谓了。”

她动手戴手套。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哦,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你尽可以太太平平的。”

“看在上帝分上,别这么说话,凯蒂。”他答道,那低沉的嗓音里透着着急,“你总该知道,凡是关乎你的事,也都关乎我。往后怎样,我会记挂得不得了。你打算怎么跟你丈夫说?”

“我打算告诉他,我愿意跟他一起去湄潭府。”

“说不定你一答应,他反倒不坚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会明白她为什么用那样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是真的害怕吧?”他问她。

“不。”她说,“你给了我勇气。到霍乱正凶的地方去,是一场独一无二的经历,我要是死在那儿——那就死吧。”

“我是想尽量待你好些。”

她又看了他一眼。眼泪重新涌上来,她心里胀得满满的。有一股冲动几乎按捺不住:扑到他胸前,把嘴唇死死压在他的唇上。可是没有用了。

“你要是想知道,”她说,竭力让嗓音不发抖,“我是揣着一颗死心、揣着恐惧去的。沃尔特那颗幽暗扭曲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我不知道,可我怕得直哆嗦。我想,死了兴许倒真是一种解脱。”

她觉得自己再撑不住一刻了。她快步走到门口,不等他从椅子上起身,就自己开门出去了。唐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很想来一杯兑苏打水的白兰地。

第二十二节

在那艘载他们溯西江而上的轮船上,沃尔特书不离手,只在吃饭时勉强找几句话说。他同她说话,就像同一个路上偶然同行的陌生人说话,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凯蒂想,或许出于礼貌,或许是要把横在他们中间的那道鸿沟划得更分明些。

她曾灵光一闪,对查理说过:沃尔特把她打发到他那里去,拿离婚逼她跟自己一道去那座瘟疫肆虐的城,为的是让她亲眼看看这个人有多冷漠、多怯懦、多自私。她说对了。这一手正合他那种冷嘲的脾性。他一清二楚会发生什么,还在她回家之前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给了阿妈。她在他眼里捕捉到过一种轻蔑,那轻蔑似乎把她的情人也一并裹了进去。他心里大概在说:倘若换了他站在唐生的位置上,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为她哪怕最琐碎的一点心血来潮去作任何牺牲。她知道这话也是真的。可是,既然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他又怎么能逼她去做一件那样危险、而且他明知会把她吓得魂不附体的事?起初她以为他不过是拿她寻开心;直到真动了身——不,还要更晚,直到他们离了江、坐上轿子往内地走——她都还以为他会那样轻轻一笑,告诉她不必去了。她一点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不会当真想要她死。他曾经那样死心塌地地爱过她。如今她懂得什么叫爱了,她记得起他倾心于她的千百种迹象。照那句法国话说,他的阴晴圆缺,确实全由她做主。他不可能不再爱她。难道一个人会因为受了残忍的对待,就不爱了吗?她叫他吃的苦,还不及查理叫她吃的苦;然而查理只要递个眼色,不论出过什么事,哪怕她如今已经把他看透了,她还是会抛下世上的一切扑进他怀里。哪怕他牺牲了她、一点也不把她放在心上,哪怕他薄情寡义,她还是爱他。

起初她以为,只要熬着等,沃尔特迟早总会原谅她。她太笃信自己在他身上的分量,不肯相信那分量已经一去不返。爱情是众水浇不灭的。他若爱她,他便是软弱的;而她觉得,他不能不爱她。可现在她没有那么有把握了。晚上,他坐在客栈那把直背的乌木椅上看书,防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可以从从容容地端详他。她躺在铺板上——过一会儿她的床就要搭在那儿——人在阴影里。他那端正齐整的五官,使他的脸看上去十分严峻。你很难相信,这张脸有时候竟能被一个那样甜的笑容改了模样。他读得那样安静,仿佛她远在千里之外;她看着他翻过一页页书,看着他的眼睛一行一行有规律地移下去。他没有在想她。等桌子摆好、饭菜端上来,他放下书朝她瞥了一眼——他并不知道脸上的光把他的神情照得那样分明——她吃了一惊:那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肉体的厌恶。是的,她吓了一跳。难道他的爱已经彻底弃他而去?难道他真是在谋划她的死?荒唐。那是疯子才干得出的事。奇怪的是,当「沃尔特也许神志并不十分清醒」这个念头冒上来时,她浑身竟掠过一阵轻轻的寒战。

第二十三节

那是一幢平房,她走进起居室,坐了下来。苦力们三三两两陆续进门,把担子卸进屋里。沃尔特在院子里指点着,这样东西搁哪儿,那样东西搁哪儿。她累极了。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她吓了一跳。

“我可以进来吗?”

她脸上一红,随即又白了。她心力交瘁,见生人叫她发慌。一个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这间又长又矮的屋子只点着一盏罩了灯罩的灯——向她伸出手。

“我姓韦丁顿。我是副税务司。”

“哦,海关。我知道。听说您在这儿。”

那昏暗的光里,她只看得出他是个瘦小的男人,不比她高,秃着头,一张小小的、光溜溜的脸。

“我就住在山脚下,不过你们从这条路进来,是看不见我那所房子的。我想你们大概累得没力气上我那儿吃饭,所以叫人把饭送到这边来,顺便自作主张请了我自己。”

“那真是太好了。”

“你会发现厨子的手艺不坏。我把沃森的用人都给你们留下了。”

“沃森就是先前在这儿的传教士?”

“是的。极好的一个人。你愿意的话,明天我带你去看他的坟。”

“您真是太客气了。”凯蒂笑着说。

这时沃尔特进来了。韦丁顿进屋见凯蒂之前已经向他作过自我介绍,这会儿他说:

“我刚跟尊夫人说,我要在你们这儿蹭一顿饭。自打沃森死了,除了修女,我就没什么人可说话;偏偏我那口法语总说不出我想说的味道。何况能跟她们谈的题目也就那么几样。”

“我已经叫用人去拿酒了。”沃尔特说。

用人端来威士忌和苏打水,凯蒂留意到韦丁顿给自己倒得很足。他一进门,那说话的腔调和那随随便便的笑声,就让她觉得这个人怕是有几分醉意。

“祝你们走运。”他说。随后转向沃尔特:“你在这儿有得忙了。人像苍蝇一样死。知府慌了神,带兵的余团长费尽力气才拦住兵丁不去抢掠。再不出点转机,我们都得在床上给人宰了。我劝过修女们走,她们当然不肯。一个个都想殉道,真该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嗓音里带着一种幽幽的笑意,听他讲话的人不由得也要跟着笑。

“你为什么不走?”沃尔特问。

“唉,我的人手死了一半,剩下的随时都预备躺下等死。总得有人留下来把这摊子撑住。”

“你打过预防针没有?”

“打了。沃森给我打的。可他也给自己打了,到头来也没帮上他什么忙,可怜的家伙。”他转向凯蒂,那张滑稽的小脸快活地皱作一团,“只要防范得当,我看没多大危险。牛奶和水都要煮开,别吃鲜果和生菜。你们带留声机唱片来了吗?”

“没有,好像没带。”凯蒂说。

“那可惜了。我还盼着你们带来呢。我好久没添新的,旧的早听腻了。”

用人进来问要不要开饭。

“今天晚上就不换正装了吧?”韦丁顿说,“我那个用人上礼拜死了,如今这个是个蠢材,所以我晚上早就不换衣服了。”

“我去把帽子摘了。”凯蒂说。

她的房间就在他们坐着的这间隔壁,家具简陋得很。一个阿妈跪在地上,灯搁在身边,正给她收拾行李。

第二十四节

饭厅很小,绝大部分地方叫一张极大的桌子占满了。墙上挂着圣经故事的版画和描金花体的经文。

“传教士的餐桌总是很大,”韦丁顿解释道,“他们每多一个孩子,一年就多领一份钱;桌子是结婚时候买下的,总得留出地方给日后的小客人。”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大煤油灯,凯蒂这才看清韦丁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那秃顶骗了她,叫她以为他不年轻了,可她现在看出来,他准还不到四十。他的脸生得小,衬着一个又高又圆的额头,没有皱纹,气色鲜润;那张脸丑得像只猴子,然而丑得并非没有可爱之处——那是一张让人发笑的脸。他的五官,鼻子也好,嘴也好,都不比孩子的大,一双蓝眼睛小而极亮。眉毛又淡又稀。他活像个滑稽的小老头儿。他不停地给自己斟酒,一顿饭吃下来,看得出他离清醒差得远了。不过他就算醉了也不讨人厌,是快快活活地醉,像个从熟睡的牧人那里偷了一皮囊酒的萨提尔。

他谈起香港;他在那边有不少朋友,想打听他们的近况。一年前他下去看过赛马,便说起那些小马和马主。

“对了,唐生怎么样?”他忽然问,“他要当辅政司了?”

凯蒂觉得自己脸上一热,可她丈夫没有看她。

“那也不奇怪。”他答道。

“他是那种步步高升的人。”

“你认识他?”沃尔特问。

“认识,很熟。我们有一回一道从国内坐船出来的。”

江对岸传来锣声和爆竹的噼啪响。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那座大城正陷在恐惧里;死亡凶猛而突然,在它曲曲折折的街巷里奔忙。可韦丁顿却讲起伦敦来了。他讲戏院。眼下正上演的戏他样样知道,又告诉他们上一回休假回国看了哪几出。他想起某个下三滥笑星的噱头就笑,念及某个歌舞喜剧红星的美貌又叹气。他很得意地夸口说,他有个表亲娶了其中最有名的一位。他同她一道吃过午饭,她还送了他一张照片。等他们上海关他家里吃饭,他拿给他们看。

沃尔特冷冷地、带着讥诮打量这位客人,可他显然被他逗得不无乐趣,还努力对一些凯蒂明知他一窍不通的话题做出彬彬有礼的兴致来。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可凯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满是敬畏。在这死去的传教士的屋子里,隔江对着那座瘟疫笼罩的城,他们仿佛与整个世界隔开了无可计量的远。三个孤零零的人,彼此还是陌生的。

饭吃完了,她从桌边站起身。

“我先道晚安,不介意吧?我要去睡了。”

“我也该走了,想必大夫也想睡了,”韦丁顿答道,“明天一早我们还得出门。”

他同凯蒂握手。他站得很稳,只是那双眼睛比先前更亮了。

“我来接你,”他对沃尔特说,“带你去见知府和余团长,然后我们一道上修道院去。你可有得忙了,这话我先撂在这儿。”

第二十五节

那一夜,怪梦折磨着她。她仿佛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轿夫迈开长长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她感觉得到那一晃一晃的颠动。她进了一座座城,城是大的,又是昏暗的,人群围拢过来,用好奇的眼睛打量她。街道又窄又曲折,敞着门面的铺子里摆满稀奇古怪的货物;她一路过去,买卖都停了,买的人和卖的人都住了手。随后她来到那座牌楼跟前,那奇形怪状的轮廓忽然像是活了,活得狰狞;它那恣意伸展的檐角,像印度神明挥舞的一条条手臂。她从底下穿过时,听见嘲弄的笑声在回荡。可是接着查理·唐生朝她走来,把她从轿子里抱出去,搂在怀里,说这全是一场误会,他从没打算那样待她,因为他爱她,没有她他活不下去。她感到他的吻落在她嘴上,她欢喜得哭了,一面问他为什么那样狠心——虽然问着,她心里明白,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接着响起一声嘶哑而突兀的喊叫,两人被冲散了,一队苦力从中间无声地匆匆穿过,蓝布衣裳穿得稀烂,抬着一口棺材。

她猛地惊醒了。

那所平房建在一面陡坡的半腰上,从她窗口望下去,是那条窄窄的江,对岸便是城。天刚破晓,江上升起一层白雾,把泊在一处的帆船笼住了,那些船挤挤挨挨,像一个豆荚里的豆子。总有好几百条,一声不响,在那鬼气森森的光里透着神秘;你会觉得船上的人是中了什么魔法,因为叫他们这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出的,似乎不是睡眠,而是别的什么古怪而可怕的东西。

天渐渐亮起来,太阳一碰到雾,那雾便白生生地发亮,像一颗将死的星上的雪的幽魂。江面上倒是亮了,密密麻麻的帆船和那一片桅杆的树林,都能隐约辨出轮廓来;正前方却是一堵发光的墙,目力穿不透。忽然,从那片白云里浮出一座城堞,高峻、森然、厚重。那不像是被无所不照的太阳照出来的,倒像是魔杖一点,从虚无里长出来的。它临江耸立,是一个残酷而野蛮的种族的堡垒。可那位造它的魔法师手脚极快:转眼堡垒上又添了一段彩色的墙;再一转眼,雾里显出一丛绿色和黄色的屋顶,庞然地压将过来,这里那里被一道黄澄澄的阳光点着。那些屋顶看上去大得出奇,你看不出章法;就算有章法,你也抓不住;任性、铺张,然而富丽得无从想象。这不是城堡,也不是庙宇,而是某位神界帝王的魔宫,凡人不得入内。它太轻、太幻、太不着实地,不像是人手造得出来的;那是一场梦织成的东西。

凯蒂脸上淌下泪来。她只顾望着,两手按在胸口,嘴微微张着,因为她喘不过气。她从来没有这样心地轻快过,仿佛她的身体是一个躺在自己脚边的壳,而她是纯然的灵魂。这就是美。她领受了它,像信徒把那一片代表上帝的圣饼含进嘴里。

第二十六节

沃尔特一早就出门,午饭时回来待上半个钟头,再回来便是晚饭已经摆好的时候了;凯蒂发觉自己大半时间是一个人。有好几天她没有跨出平房一步。天很热,她多半躺在敞开的窗边一张长椅上,勉强看点书。正午那毒辣的光把魔宫的神秘剥光了,如今它不过是城墙上的一座庙,俗艳而破败;可是既然她有一回在那样的狂喜里见过它,它便再也不能全然变得平常了。往往在拂晓,在黄昏,再或是夜里,她还能把那份美找回一点来。她当日以为是雄伟城堞的,原来只是城墙;那墙厚重而黑沉,她的眼睛总是落在它上面。墙上的垛口后面,就是那座被瘟疫死死攥住的城。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那里正发生着可怕的事——不是从沃尔特那里知道的:她问他时(除此之外他难得同她说话),他总用一种诙谐的、满不在乎的口气回答,听得她脊背发凉;她是从韦丁顿和阿妈那里听来的。人一天死一百个,染上这病的几乎没有一个能好。荒废的庙里把神像抬出来,摆在街心;供品摆上了,牲也献了,瘟疫却不肯停。人死得太快,连埋都来不及埋。有些人家整户被扫光,连个办丧事的人都没有。带兵的那位军官是个厉害角色;这城没有闹到抢掠纵火的地步,全靠他一股狠劲。他逼着兵士去埋那些没人埋的,还亲手枪毙了一名不肯进疫户的军官。

凯蒂有时候怕得心直往下沉,四肢都抖。旁人说得轻巧:只要小心得当,风险很小——她却是吓得魂不附体。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种种荒唐的逃法。走,只要能走,她情愿就这么动身,孑然一身,除了身上穿的什么也不带,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她想过去求韦丁顿发发善心,把一切都告诉他,求他帮她回香港。她想,如果她跪倒在丈夫面前,承认自己怕,怕得要死,那么,即便他如今恨她,他身上总还该有几分人心,会可怜她吧。

这自然是办不到的。她就是走了,又能上哪儿去?不能去母亲那里;母亲会明明白白地叫她看清楚:既已把她嫁出去,就指望从此甩掉她了;何况她也不想去母亲那里。她想去的是查理那里,而查理不要她。她知道,她若是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说些什么。她看得见他脸上那副阴沉的神气,看得见他那双迷人的眼睛后面精明的冷硬。他要找几句体面的话来说,怕是不容易。她把手攥紧了。只要能像他羞辱她那样羞辱他一回,她什么都肯拿出去。有时候她被这样的疯劲攫住,只恨自己当初没让沃尔特去告她离婚——哪怕自己也毁了,只要能把他也一道毁掉。他对她说过的某些话,一想起来她就臊得脸上发烧。

第二十七节

头一回同韦丁顿单独待着,她就把话头引到查理身上。到的那天晚上韦丁顿提起过他。她装作他不过是她丈夫的一个熟人。

“我从来不怎么喜欢他,”韦丁顿说,“我一向觉得他是个无趣的人。”

“那你可真难伺候,”凯蒂回了一句,用的是她极容易装出来的那种轻快的、打趣的口气,“我想他总算是香港顶顶吃得开的人物了吧。”

“我知道。那正是他吃饭的本钱。他把讨人喜欢做成了一门学问。他有一种本事:谁跟他一照面,谁就觉得自己是他在这世上最想见的那一个。凡是不费他自己力气的人情,他随时肯做;就算办不成你托他的事,他也有办法让你觉得,那只是因为人力实在办不到。”

“这总该算是个可爱的长处。”

“我倒觉得,光是迷人,再没有别的,日子久了也让人腻味。这时候你反倒宁可同一个不那么讨喜、却多几分诚实的人打交道。查理·唐生我认识好些年了,有那么一两回,我撞见他把面具摘下来的样子——你知道,我这种人无足轻重,不过是海关里一个小职员——我明白,他心里除了他自己,对世上任何人都全不在乎。”

凯蒂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笑着一双眼睛看他。她把手上的结婚戒指转过来又转过去。

“他自然是会平步青云的。官场的门道他一条条都摸熟了。我死之前,多半要管他叫一声‘阁下’,他一进屋,我还得站起来。”

“多数人都觉得他该出头。人人都说他很有本事。”

“本事?胡说八道!他是个极蠢的人。他让你觉得,他的公事是随手一挥就办完的,全凭着才气过人。哪有的事。他勤快得像个欧亚混血的书记。”

“那他这聪明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世上蠢人多得很。一个位子不低的人,倘若不摆一点架子,肯拍拍你的背,说这世上什么事他都肯为你办,那他们多半就要当他聪明了。再说还有他太太。那才是个能干的女人。她脑子清楚,主意也稳,她的话总是值得听的。只要查理·唐生还有她可倚靠,他就大致保得住不做一件蠢事;而在官场上要往上爬,头一样必需的就是这个。他们不要聪明人;聪明人有主意,有主意就要出乱子。他们要的是有魅力、有分寸、靠得住永远不出岔子的人。哦,不错,查理·唐生一定会爬到树顶上去的。”

“我倒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并不是不喜欢他。”

“可你更喜欢他太太?”凯蒂笑着问。

“我是个守旧的小人物,我喜欢有教养的女人。”

“但愿她除了有教养,衣裳也穿得好些。”

“她衣裳穿得不好么?我从来没留意过。”

“我一向听说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凯蒂说着,从睫毛底下觑着他。

“他很疼她,这一点我认他的账。我想这是他身上最像样的一处。”

“这夸奖可真淡。”

“他有过些小小的风流事,不过都不当真。他滑头得很,绝不会让那些事闹到给自己添麻烦的地步。何况他并不是个多情的人,他只是个虚荣的人。他爱人家捧他。他如今是个四十岁的胖子了,日子过得太舒服;可他刚到这块殖民地来的时候,人是很漂亮的。我常听见他太太拿他那些艳遇取笑他。”

“她并不把他那些风流事当回事?”

“哦,不当。她知道那些都走不远。她说,凡是落到查理手里的那些可怜的小东西,她倒愿意能同她们做个朋友;可她们总是那么俗气。她说,爱上她丈夫的女人一个个这样二流,这在她实在算不上什么体面。”

第二十八节

她每天都见得着韦丁顿,因为他一天的公事办完,便踱上山来到费恩家的平房;于是不出一个星期,两人熟到了那种地步——换了别的境况,一年也未必熟得到。有一回凯蒂对他说,这地方要是没有他,她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他笑着答道:

“你看,这儿只有你我两个是安安稳稳、太太平平踩在实地上走路的。修女们走在天上,你丈夫——走在黑暗里。”

她虽然不经意地笑了一声,心里却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她觉出他那双快活的小蓝眼睛正端详着她的脸,神气是和善的,却叫人不自在。她早看出他精明,而且觉得她和沃尔特之间的关系勾起了他那点玩世的好奇。让他猜不透,她倒也觉得有趣。她喜欢他,也知道他待她怀着好意。他谈不上机智,也谈不上出色,可他说话有一种干巴巴的、一针见血的劲头,很解闷;再加上那张滑稽的孩子气的脸配着一颗秃头,一笑便皱成一团,他那些话有时候便显得格外可笑。他在通商口岸之外的小地方一住多年,常常连一个同他肤色相同、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性情便在无拘无束里长得古怪起来。他满脑子怪癖和奇想。他的坦率叫人觉得清爽。他仿佛把人生看作一桩可供取笑的事,他讥刺香港那个侨居的圈子,语气是刻薄的;可他也笑湄潭府的中国官儿,笑那场正把全城弄得十室九空的霍乱。凄惨的事也好,壮烈的事也好,经他嘴里一说,总要沾上几分荒唐。他在中国二十年,有的是奇遇的掌故;听下来,你只会觉得这地球是个极其怪诞、离奇、可笑的所在。

他虽然不承认自己懂汉学(他赌咒说那班汉学家一个个疯得像三月里的野兔),中国话却说得极流利。他书读得不多,所知道的都是从闲谈里得来的。可他常给凯蒂讲中国小说里的故事、中国史上的旧事;讲的时候照例带着他那种天生的轻飘飘的调笑,却是一片好意,甚至有几分温存。她觉得,他大概自己也不曾察觉,已经接受了中国人的看法:欧洲人是蛮夷,他们那一套活法是胡闹;唯有在中国,日子过得才让一个明白人看得出几分真实的东西来。这倒值得想一想:凯蒂从前听人说起中国人,除了颓败、肮脏、不堪入耳,再没有别的。这就像有人把帷幕的一角掀起了一瞬,让她瞥见一个世界,那里的颜色和意味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过的。

他就坐在那儿,说着,笑着,喝着。

“你不觉得你酒喝得太多了吗?”凯蒂大着胆子说。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他答道,“再说,它还挡霍乱。”

他从她这儿走的时候,一般总已经醉了,可他酒品好。酒只让他更高兴,并不讨厌。

有一天傍晚,沃尔特回来得比平日早,留他吃了饭。席间出了一桩古怪的事。喝过汤,吃过鱼,上鸡的时候,仆人给凯蒂端上一盘新鲜的生菜。

“天哪,你不会要吃那个吧,”韦丁顿看见凯蒂动手去取,叫了起来。

“要吃啊,我们每天晚上都吃。”

“我太太爱吃。”沃尔特说。

盘子递到韦丁顿面前,他摇了摇头。

“多谢多谢,我眼下还不打算自杀。”

沃尔特冷冷一笑,自己取了些。韦丁顿不再说什么;实在说,他忽然变得出奇地寡言,饭后不久就告辞了。

他们确实每天晚上都吃生菜。到这里的第二天,厨子照中国人那种满不在乎的脾气把它端了上来,凯蒂没多想便取了些。沃尔特立刻探身过来。

“这个你不该吃。仆人疯了才会端上桌。”

“为什么不该?”凯蒂问,眼睛直望着他的脸。

“这东西什么时候都危险,眼下吃简直是发疯。你会送命的。”

“我还以为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呢。”凯蒂说。

她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赌气的劲头攫住了她。她用嘲弄的眼睛看着沃尔特。她觉得他脸色微微发了白,可盘子递到他面前时,他还是取了些。厨子见他们不退回来,此后天天送上一盘;他们便天天吃,天天同死神打着交道。冒这样的险,实在荒唐。凯蒂本是怕这病怕得要死的,她吃的时候,一面觉得自己是在用这法子恶毒地报复沃尔特,一面又觉得自己是在跟自己那点绝望的恐惧较劲。

第二十九节

就在这事的第二天下午,韦丁顿到平房来,坐了一会儿,问凯蒂愿不愿同他出去走走。她到这里以后还没出过院门。她很乐意。

“可惜没有多少地方好走,”他说,“不过我们可以上山顶去。”

“哦,好啊,就是有牌楼的那个地方。我从平台上常看见它。”

一个仆人替他们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两人走进满是尘土的小路。走出没几码,凯蒂惊叫一声,吓得一把抓住韦丁顿的胳膊。

“你看!”

“怎么了?”

围着院子的那道墙根底下,仰面躺着一个人,两腿伸得笔直,两条胳膊甩在头顶上。他穿着打补丁的蓝布破衣,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是中国叫花子的样子。

“他像是死了。”凯蒂喘着气说。

“他是死了。走吧;你还是朝那边看的好。回头我叫人把他抬走。”

可凯蒂抖得厉害,一步也挪不动。

“我从来没见过死人。”

“那你还是赶紧习惯了的好,因为在这块快活地方待下来,你要见的死人多着呢。”

他拉起她的手,挽进自己的臂弯里。两人默默走了一程。

“他是害霍乱死的吗?”她终于问。

“大概是吧。”

他们上了山,走到牌楼底下。牌楼上雕得很富丽。它古怪而带着讥诮地立在那里,像这一带乡野的一个地标。两人在基座上坐下,面对着开阔的平原。满山密密地长着坟头的小绿包,不成行,乱七八糟的,叫人觉得地底下这些人一定挤得难解难分。一条窄窄的田埂在绿油油的稻田间蜿蜒伸去。一个小孩骑在水牛脖子上,慢慢赶着牛回家;三个戴宽草帽的庄稼人挑着重担,侧着身子一颠一颠地走。白天的暑气过后,在这地方迎着晚风的一点凉意是舒服的,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也给受折磨的心里带来一种安宁的凄凉。可凯蒂总也甩不掉那个死了的叫花子。

“周围的人一个个在死,你怎么还谈得出、笑得出、喝得下威士忌?”她忽然问。

韦丁顿没有答话。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随后把手按在她胳膊上。

“你知道,这地方不是女人待的。”他正色说,“你为什么不走?”

她从长睫毛底下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影。

“我倒以为,照这样的情形,做妻子的本分就是守在丈夫身边。”

“他们打电报来说你要跟费恩一道来,我着实吃了一惊。后来我想,也许你当过护士,这一套本是你分内的事。我还当你是那种面孔板得死紧的女人,专会在医院里把病人折腾得不得安生。等我走进平房,看见你坐在那儿歇着,简直一口气就能把我吹倒。你那么单薄、那么苍白、那么疲乏。”

“在路上走了九天,总不能指望我还有个好模样。”

“你这会儿也还是单薄、苍白、疲乏;恕我直说,还失魂落魄地不快活。”

凯蒂脸红了,她自己也管不住;不过她还笑得出来,那笑声听着倒也够快活的。

“对不起,我这副神气不入你的眼。我不快活,只有一个缘故:我十二岁上就知道自己的鼻子长了一点。不过怀着一桩隐痛是顶有用的姿态:你想不到有多少多情的青年想来安慰我。”

韦丁顿那双发亮的蓝眼睛停在她身上,她知道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只要他肯装作相信,她也不在乎。

“我知道你们结婚没多久,我就断定你同你丈夫两个人爱得发疯。我不能相信是他要你来的;也许是你死活不肯留下。”

“这个解释很在情理。”她轻描淡写地说。

“不错,可惜不是实情。”

她等着他往下说,怕他接着要说的话,因为她很清楚他的精明,也知道他向来不忌讳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可她又抵不住那点想听人谈论自己的心思。

“我一刻也不相信你爱你丈夫。我看你不喜欢他;你就是恨他,我也不觉得奇怪。不过有一点我敢断定:你怕他。”

她把脸扭开了一下。她不打算让韦丁顿看出他的话戳着了她。

“我疑心你不怎么喜欢我丈夫。”她带着冷冷的反话说。

“我敬重他。他有头脑,也有品格;我可以告诉你,这两样凑在一处是极难得的。你多半不知道他在这里干些什么,因为我看他跟你并不掏心窝子。要说有哪一个人凭一己之力能把这场可怕的瘟疫压下去,那就是他了。他给病人看病,把城里清理干净,想法子把饮水弄清洁。他不在乎到哪儿去,也不在乎干什么。他一天要拿性命去冒二十回险。他把余团长攥在手心里,说动他把队伍交给他调遣。他甚至给知府也鼓起了一点胆气,那老头儿如今真在办点事了。修道院里的修女们更是把他奉若神明。她们当他是个英雄。”

“你不这么看?”

“归根到底这本不是他分内的事,是不是?他是个细菌学家。没有人叫他到这儿来。我也看不出他是因为可怜这些快死的中国人才动的心。沃森就不同了。他爱的是人类。他虽说是个传教士,人家是基督徒、佛教徒还是孔夫子门下,在他都一样;在他眼里都是人。你丈夫到这儿来,并不是因为十万中国人死于霍乱他心里过不去;也不是为着科学。那么他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这你最好问他去。”

“看你们两个在一块儿,我觉得有意思。我有时候想,你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我在场的时候,你们俩都在做戏,而且,我的天,戏做得糟透了。要是你们的本事就这么点儿,随便哪个巡回戏班子一星期三十先令也不会请你们。”

“我不懂你的意思。”凯蒂笑着说,仍旧撑着那副轻浮的样子,心里知道瞒不过人。

“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你丈夫竟从来不看你一眼,这就怪了。他跟你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听着不像是他的,倒像是另外一个人的。”

“你觉得他不爱我了?”凯蒂忽然丢开那股轻飘劲儿,压着嗓子,哑哑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叫他厌恶到挨近你就要起鸡皮疙瘩呢,还是他心里烧着一团爱,为着什么缘故偏不肯露出来。我还问过我自己:你们两个到这儿来,是不是为的一同寻死。”

生菜那件事出的时候,韦丁顿先是吃惊地扫了一眼,跟着便细细地打量他们;凯蒂是看见了的。

“我看你把几片生菜叶子看得太重了。”她轻佻地说,站起身来。“我们回去吧?我保准你想喝威士忌苏打了。”

“反正你不是什么女英雄。你怕得要死。你当真不想走?”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可以帮你。”

“你也要栽在我那副含着隐痛的神气上了?看看我的侧脸,说说我的鼻子是不是长了那么一点。”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她,那双亮眼睛里仍是那种促狭的、带反话的神气;可掺在里头的,还有一层阴影——像一棵树立在河边,水里映着它的影子——那是一种异样的厚道的温情。凯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非留下不可?”

“非留下不可。”

两人从那富丽的牌楼底下穿过,下山去。走到院门口,又看见那叫花子的尸首。他来挽她的胳膊,她却挣开了。她站住不动。

“很可怕,是不是?”

“什么?死么?”

“是啊。它叫别的一切都显得琐碎得吓人。他看着不像个人了。你看着他,简直没法叫自己相信他还活过。很难想到,才不过多少年以前,他还是个小孩子,在山坡上一路飞跑着放风筝。”

她抑不住那一声哽在喉咙里的抽泣。

第三十节

过了几天,韦丁顿手里擎着一大杯威士忌苏打,同凯蒂坐着,说起了修道院。

“院长嬷嬷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他说,“修女们告诉我,她出在法国一个顶显赫的人家,可她们不肯说是哪一家;她们说,院长嬷嬷不愿意人家谈这个。”

“你既然有兴致,怎么不问她本人?”凯蒂笑着说。

“你要是认识她,就知道拿冒失的问题去问她是不可能的。”

“她既然能叫你也生出敬畏来,那一定真是了不起。”

“我是来给你带个话的。她托我告诉你:疫情正闹在最凶的时候,你当然未必肯往那中心里闯;不过你要是不在乎,她很愿意领你看看修道院。”

“她真是好意。我还以为她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我提起过你;这阵子我一星期往那边跑两三趟,看看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再说我猜你丈夫也跟她们说起过你。你可得有个准备:她们对他佩服得没有边儿。”

“你是天主教徒?”

他那双促狭的眼睛一闪,那张滑稽的小脸笑得皱成一团。

“你冲我龇着牙笑什么?”凯蒂问。

“加利利还能出什么好的吗?不,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自称是英国国教的教友——我想,这不过是一种不伤人的说法,意思是你什么也不大信……院长嬷嬷十年前到这儿来,带了七个修女,如今只剩三个还活着。你要知道,湄潭府就是在最太平的年头也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去处。她们住在城正中,最穷的那一片,做的活儿极重,从来不放假。”

“那么现在就只有她们三个和院长嬷嬷了?”

“哦,不是,后来又有人补上。眼下一共六个。疫情刚起的时候死了一个,广州又上来了两个。”

凯蒂微微打了个寒噤。

“你冷么?”

“不冷,不过是有人从我的坟上走过去罢了。”

“她们离开法国,就是一辈子离开了。她们不像新教的传教士,隔些年头还有一年的假。我总觉得,这才是最难熬的一件事。我们英国人对乡土没有多深的牵挂,在世上哪个角落都能住得像家;可法国人,我看,他们对本国的那份牵连几乎是血肉上的。一出国门,他们就再也自在不起来。这些女人偏偏献出的就是这一样,我总觉得这事很动人。我想,我若是个天主教徒,大概就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凯蒂冷眼看着他。这小个子说话时的那份动情,她不大懂,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做作。他威士忌喝了不少,也许还没十分清醒。

“你自己去看看吧,”他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带着惯常那种调侃的笑说,“这远不如吃一个西红柿来得凶险。”

“你既然不怕,我也没有怕的道理。”

“我想你会觉得有意思。那地方像一小块法国。”

第三十一节

门开了。在凯蒂看来,那门开得不大自然,倒像是自己在铰链上荡回去的;院长嬷嬷走进了这间小小的会客室。她在门槛上站了一瞬,看着那位还在笑的修女,又看了看韦丁顿那张皱成一团的、小丑似的脸,唇边浮起一丝端庄的笑意。随后她走上前来,向凯蒂伸出手。

“费恩太太?”她说英语,口音很重,发音却是正的;她略一颔首,算是行了礼,“能认识我们这位善良而勇敢的大夫的夫人,我很高兴。”

凯蒂觉得院长嬷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许久,是打量,却又坦然得没有半分局促。那目光直率到不至于失礼;你会感到,眼前这个女人的本分就是给人下判断,而她从来不曾想到,这件事上还需要什么遮掩。她带着一种庄重的和蔼请客人落座,自己也坐下了。圣约瑟修女仍旧笑着,不作声,站在院长嬷嬷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英国人爱喝茶,”院长嬷嬷说,“我已经吩咐了。不过要是用中国的法子上来,还请见谅。我知道韦丁顿先生宁可要威士忌,可惜这个我是拿不出来的。”

她笑了笑,那双端庄的眼睛里藏着一点促狭。

“得了吧,嬷嬷,听你这话,倒像我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

“我倒盼着你能说一句:我从来不喝酒,韦丁顿先生。”

“我至少可以说,我从来不喝酒——除非喝过量。”

院长嬷嬷笑起来,把这句轻薄话用法语说给圣约瑟修女听。她看着他,目光里含着久久不散的亲切。

“我们得容着韦丁顿先生一点,因为有两三回我们一个钱也没有了,不知道拿什么去喂那些孤儿,全靠韦丁顿先生搭救。”

方才给他们开门的那个教徒端着托盘进来了,盘子上是中国式的茶盅、一把茶壶,还有一小碟法国人叫作马德莱娜的小蛋糕。

“这蛋糕你们一定要吃,”院长嬷嬷说,“是圣约瑟修女今天早上亲手给你们做的。”

他们说些寻常的闲话。院长嬷嬷问凯蒂到中国多久了,从香港一路上来,是不是很累。她问她到过法国没有,又问她觉不觉得香港的气候难耐。这是一场琐碎而亲切的谈话,因了眼下的处境,却别有一种滋味。会客室里极安静,静得叫人几乎不信自己身在一座人烟稠密的城中。安宁驻在这里。而四面八方,瘟疫正肆虐,人心惶惶,不能安生,全靠一个多半是土匪出身的军人凭一股狠劲压着。修道院的墙里,病房里挤满了病着和快死的兵;修女们照管的那些孤儿,已经死了四分之一。

凯蒂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被打动,只顾打量着这位端庄的夫人——那些和气的问话都是她问的。她一身白衣,整个会服上唯一的颜色,是胸前那颗燃着的红心。她是中年人,说四十也行,说五十也行,实在断不准,因为那张光洁苍白的脸上皱纹极少;你觉得她已不年轻,主要是因为她举止的庄重、她的笃定,还有那双有力而秀美的手瘦成的模样。脸是长的,嘴大,牙齿也大,生得整齐;鼻子虽不小,却精致而灵敏;然而使这张脸有了那份深挚而带悲剧意味的神情的,是那双细细的黑眉底下的眼睛。眼睛很大,很黑,说不上冷,可那份沉静的稳定却有一种奇异的慑人之力。你初看院长嬷嬷,头一个念头是:她做姑娘的时候一定很美;再过一会儿你便明白,这个女人的美是从性情里长出来的,是随着年岁长上去的。她嗓音低沉,压得住,不论说英语还是说法语,都说得慢。可她身上最惹眼的,是那种以基督的仁爱调和过的威严;你在她身上感觉得到发号施令的习惯。受人服从,在她是自然而然的事,而她领受这服从时又带着谦卑。你不会看不出,她深知有教会的权柄在支撑着她。但凯蒂隐隐猜到,她虽然神气严峻,对人的软弱却怀着一份属于人的宽容;再看她听韦丁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时那端庄的笑,你不能不断定:她对可笑的事有一副活泼的心思。

可她身上还有另外一种东西,凯蒂模模糊糊地觉出来了,却叫不上名字。院长嬷嬷固然亲切,那份精妙的教养也叫凯蒂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女学生——然而正是这种说不清的东西,把她隔在了一臂之外。

第三十二节

“这位先生什么也不吃。”圣约瑟修女说。

“这位先生的口味叫满人的菜给败坏了。”院长嬷嬷答道。

圣约瑟修女脸上的笑没有了,神气变得有些一本正经。韦丁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又拿了一块蛋糕。凯蒂没听懂这里头的缘故。

“为了叫你知道你冤枉了我,嬷嬷,我这就把一顿等着我的好饭糟蹋掉。”

“费恩太太要是想看看修道院,我很乐意领她看看。”院长嬷嬷转向凯蒂,带着一个致歉的笑,“可惜你偏赶在这个时候来,样样都乱着。活儿太多,修女不够用。余团长非要我们把病房腾给害病的兵,我们只好把饭堂改成孤儿的病房。”

她站在门边让凯蒂先过去,两人并肩走在阴凉的白色走廊上,圣约瑟修女和韦丁顿跟在后面。她们先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一群中国姑娘正在那里做精细的绣活。客人进门,她们都站了起来;院长嬷嬷把绣品的样子拿给凯蒂看。

“闹着瘟疫我们也照做不误,因为这样能叫她们的心思离开危险。”

她们又到第二间屋,那里是些年纪更小的姑娘在做素活,缝边、纳线;再到第三间,全是极小的孩子,由一个中国教徒照看着。孩子们正闹哄哄地玩,院长嬷嬷一进来,便围拢上来——两三岁的小不点,黑黑的中国眼睛,黑黑的头发;他们抓住她的手,钻进她宽大的裙子里藏起来。一个动人的笑容照亮了她端庄的脸,她抚弄着他们,说些逗趣的短句;凯蒂虽不懂中国话,也听得出那些话像是爱抚。她心里微微一颤,因为在她看来,这些孩子穿着一式的衣裳,面皮焦黄,个子长不开,鼻子扁塌,简直不大像人。他们叫人生厌。可院长嬷嬷站在他们中间,像仁爱本身。她要出屋,他们不放,扯住她不撒手,她只得一面笑着数落,一面轻轻用力才挣脱开。无论如何,在这些孩子眼里,这位了不起的夫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你当然知道,”她们沿着另一条走廊走时,她说,“他们所谓的孤儿,不过是父母不想要了罢了。每送来一个孩子,我们给几个铜钱;不然他们懒得费这个事,索性就弄死了。”她转向那位修女,“今天送来过没有?”

“四个。”

“如今闹起霍乱,他们更加不愿意让没用的女孩拖累自己了。”

她领凯蒂看了宿舍,随后她们经过一道门,门上写着“病房”两个字。凯蒂听见呻吟,听见高声的叫喊,还有一种声音,仿佛不是人在受苦。

“病房我就不领你看了,”院长嬷嬷用她那平静的口气说,“那不是人愿意看的景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费恩大夫在不在里头?”

她用眼神探问那位修女;修女带着她那快活的笑,推开门溜了进去。门一开,里面的喧嚷更可怕地传了出来,凯蒂往后缩了缩。圣约瑟修女回来了。

“不在,他来过了,要过一阵才回来。”

“六号怎么样了?”

“可怜的孩子,死了。”

院长嬷嬷画了个十字,嘴唇动了动,做了一段简短的、无声的祷告。

她们经过一个天井,凯蒂的目光落在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个长长的形体上,上面盖着一块蓝布。院长嬷嬷转向韦丁顿。

“床实在太少,只好两个病人合睡一张;一个病人一断气,就得立刻挪出去,好腾地方给下一个。”可她对凯蒂笑了笑,“现在领你看看我们的小教堂。那是我们很得意的。我们在法国的一位朋友前不久送来一尊跟真人一般大的圣母像。”

第三十三节

小教堂不过是一间狭长低矮的屋子,墙刷得雪白,摆着一排排松木长凳;尽头是祭坛,圣母像就立在上面。那是石膏的,涂着粗劣的颜色,又亮又新,扎眼得很。像后面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受难,十字架下两位玛利亚的哀恸姿态夸张得过了分。素描很坏,那些阴沉的颜料是一只全然不懂颜色之美的手涂上去的。四壁挂着苦路像,出自同一只不幸的手。这小教堂丑陋而俗气。

两位修女一进门便跪下祷告;起身以后,院长嬷嬷又同凯蒂攀谈起来。

“凡是经得住摔的东西,运到这里也都摔坏了;可我们那位恩人送的这尊像,从巴黎一路过来,连最小的一块都没磕掉。这无疑是个奇迹。”

韦丁顿那双刻薄的眼睛闪了闪,可他没有作声。

“祭坛上那幅画和这些苦路像,是我们一位修女画的,圣安瑟姆修女。”院长嬷嬷画了个十字,“她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不幸这场瘟疫夺了她的命。你不觉得它们很美吗?”

凯蒂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是。祭坛上摆着一束束纸花,烛台的花饰繁缛得叫人心烦。

“我们这里蒙恩,可以供奉圣体。”

“是吗?”凯蒂说,并不明白。

“在这样可怕的日子里,这是我们极大的安慰。”

她们出了小教堂,原路回到最初坐着的那间会客室。

“你走以前,愿意看看今天早上送来的那几个婴儿吗?”

“很愿意。”凯蒂说。

院长嬷嬷把她们领到过道那一边的一间小屋里。一张桌子上,一块布底下有什么在古怪地蠕动。那修女把布掀开,露出四个赤条条的小婴儿。他们红通通的,胳膊腿儿滑稽地乱动个不停;那一张张古怪的中国小脸皱成了奇形怪状。他们看上去简直不大像人,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动物;然而这景象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院长嬷嬷看着他们,脸上是被逗乐了的笑。

“瞧着挺精神。有时候送来就是为了等死。当然,一送来我们就给他们施洗。”

“这位太太的先生见了他们准喜欢,”圣约瑟修女说,“我看他能跟婴儿玩上几个钟头。他们一哭,他只消抱起来,往臂弯里一搁,让他们躺得舒舒服服,他们就笑得欢天喜地。”

随后凯蒂和韦丁顿便到了门口。凯蒂郑重地谢过院长嬷嬷的一番辛劳。那修女俯了俯身,那份屈尊既庄重又和蔼。

“这是我极大的快慰。你不知道你丈夫待我们多么好,帮了我们多少忙。他是上天派来的。我很高兴你跟他一同来了。他回到家里,有你带着你的爱、带着你这张——这张甜净的脸守在那里,对他一定是极大的宽慰。你要照料他,别让他做得太苦。为了我们大家,你得看顾好他。”

凯蒂脸红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院长嬷嬷伸出手来;握着的那一刻,凯蒂觉出那双沉静而含着思量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是超然的,却又带着一种像是深深了然的东西。

圣约瑟修女在她们身后关上门,凯蒂坐进轿子。她们沿着狭窄曲折的街道往回走。韦丁顿随口说了句什么;凯蒂没有答话。他回头看,轿子两边的帘子放下了,他看不见她。他默默地走着。可等他们到了河边,她跨出轿来,他吃惊地看见她满眼是泪。

“怎么了?”他问,一张脸皱起来,满是惊惶。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不过是傻罢了。”

第三十四节

她又独自待在那位死去的传教士家里那间寒素的客厅里,躺在对着窗的长椅上,目光茫然地落在江对岸的庙宇上——这会儿天色将晚,它又变得轻盈而秀美。凯蒂想把心里的种种感觉理一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去一趟修道院竟能这样动她的心。她本是出于好奇才去的。她无事可做,隔着江水望了那座有城墙的城这么多天,能到那些神秘的街巷里去看上一眼,她并不排斥。

可一走进修道院,她就觉得自己被带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世界古怪地既不在空间里,也不在时间里。那些空荡的屋子,那些雪白的走廊,清苦而简朴,像是含着某种遥远而神秘的精神。那间小教堂又丑又俗,正因为粗陋,反倒叫人动容;它有一种大教堂的堂皇里所没有的东西;比起大教堂的彩窗和绘画,它寒碜得很;然而装点它的那份信仰、珍惜它的那份深情,却给了它一种细致的、属于灵魂的美。瘟疫当中,修道院的活计照旧按部就班地做下去,那里头有一种临危不乱的镇定,一种务实的头脑——实际得近乎带着讽刺——叫人深深感佩。圣约瑟修女一时推开病房门时她听见的那些可怖的声音,此刻还在她耳朵里响。

她们提起沃尔特的那副样子是她没有料到的。先是那位修女,接着是院长嬷嬷本人;院长嬷嬷夸他的时候,嗓音很温和。说来也怪,知道她们这样看重他,她心里竟微微涌起一点骄傲。韦丁顿也讲过些沃尔特在做的事;可修女们称道的并不只是他的本事——在香港她就知道人家说他聪明——她们说的是他的体贴和温存。他当然是能够很温存的。你病了的时候,他是最好的;他太聪明,不会惹人心烦,他的手碰上来是舒服的,凉凉的,让人安定。仿佛有什么魔法,他只要在跟前,就能把你的苦楚减去几分。她知道,他眼睛里那种爱意她再也见不着了——那种曾经熟悉到只让她觉得腻烦的爱意。她如今才知道他爱的能力有多大;他正以某种奇特的方式,把它倾倒在这些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可以指望的可怜病人身上。她不觉得妒忌,只觉得空;像是有一根支柱,她靠惯了,惯到不再觉出它在那里,如今忽然被抽走,她便左右摇晃,像个头重脚轻的东西。

她只有鄙薄自己,因为她曾经鄙薄过沃尔特。他一定早知道她是怎么看他的,而他毫无怨恨地领受了她的评判。她是个蠢人,他知道;可因为他爱她,这便无关紧要。如今她不恨他了,也不怨他,只是怕他,并且困惑。她不能不承认他有过人之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并不讨喜的伟大;那么,她竟不能爱他,却依旧爱着一个如今在她眼里一钱不值的男人,这就奇怪了。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想了又想,她把查尔斯·唐生的斤两估得一点不差:他是个俗人,他那些长处都是二流的。她若能把心里还残着的那份爱连根拔掉就好了!她尽量不去想他。

韦丁顿也很看重沃尔特。只有她一个人瞎了眼,看不见他的好。为什么?因为他爱她,她不爱他。人心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会叫你因为一个男人爱你就瞧不起他?可韦丁顿也承认他不喜欢沃尔特。男人们都不喜欢他。那两位修女对他的那份心意,一望便知,很近于亲爱。他跟女人在一处便不同;他虽然腼腆,你能感到他有一种极精致的和善。

第三十五节

不过归根到底,最深地打动她的还是那两位修女。圣约瑟修女,一张乐呵呵的脸,两颊红得像苹果;十年前她是随院长嬷嬷来中国的那一小队人里的一个,眼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死于疾病、匮乏和思乡;可她依旧欢欢喜喜。是什么给了她那份天真而可爱的诙谐?还有院长嬷嬷。凯蒂在心里又站到了她面前,又一次觉得自己卑微,觉得惭愧。她那样朴素,那样不加修饰,却有一种天生的威仪,叫人生畏;你无法想象会有谁待她不恭敬。圣约瑟修女站着的姿势、每一个细微的举动、答话的语调,都显出她把自己放得多么低;连韦丁顿那样轻佻无礼的人,听他的口气也知道他不大自在。凯蒂觉得,其实用不着谁来告诉她院长嬷嬷出自法国的一个大家族;她的举止里自有一种世家的气息;她还有一种权威,那是从不曾知道有人竟可以不服从的人才有的。她有贵妇的屈尊,又有圣徒的谦卑。她那张刚强、端正而备受摧折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炽烈的清苦;同时她又那样关切,那样温和,才使得那些孩子能吵吵嚷嚷、毫不怕生地围拢在她身边,笃定她是深爱他们的。她看那四个初生的婴儿时,脸上带着的笑甜美而深沉:像一片荒凉的野地上落下的一线阳光。圣约瑟修女随口说的那几句关于沃尔特的话,异样地打动了凯蒂;她知道他极想要她生个孩子,可他一向不说,她从没有想到,他抱着婴儿时竟能毫不局促地流露出那样可爱、那样带着玩兴的温柔。多数男人对着婴儿总是又傻又笨。他这个人真奇怪!

可这一番动人的经历里有一道阴影——银亮的云也衬着暗里子——执拗而分明,叫她心里不安。圣约瑟修女那种持重的欢喜里,尤其是院长嬷嬷那种优美的礼数里,她感到一种疏远,压得她透不过气。她们和气,甚至亲切,可同时又留着点什么不给——她说不上是什么——以至于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偶然闯来的外人。她和她们之间隔着一道墙。她们说的是另一种话,不单是舌头上的,也是心里的。等到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觉出她们已经把她从心里彻底抹去,一刻不耽误地回去做那些搁下的活计;在她们那里,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她觉得自己被关在门外的,不只是那所寒碜的小修道院,还有某一座神秘的心灵的园子——她整个魂灵都在渴慕的那座园子。她忽然觉得孤单,从来没有那样孤单过。她就是为这个哭的。

这会儿,她疲惫地把头往后一仰,叹了口气:“唉,我真是一钱不值。”

第三十六节

那天傍晚沃尔特回平房比平常早了些。凯蒂躺在敞开的窗边那张长椅上。天差不多黑了。

“要不要点灯?”他问。

“饭好了他们自会拿来。”

他跟她说话总是随随便便的,说些不相干的琐事,像是两个客气的熟人;他的举止里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叫人看出他心里存着恨。他从不看她的眼睛,也从不笑。他一丝不苟地客气。

“沃尔特,要是我们熬过了这场瘟疫,你打算我们怎么办?”她问。

他隔了一会儿才答。她看不见他的脸。

“我没想过。”

从前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来不觉得开口之前还要想一想;可如今她怕他;她觉出自己嘴唇发抖,心跳得难受。

“今天下午我去了修道院。”

“我听说了。”

她逼着自己开口,话几乎组不成句。

“你带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是真想让我死吗?”

“我要是你,就别去动它了,凯蒂。有些事我们最好忘掉,说它不会有什么好处。”

“可你没有忘;我也没有。到了这儿以后我想了很多。你肯听我说几句吗?”

“你说吧。”

“我待你很不好。我对你不忠。”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那份纹丝不动,说不出地骇人。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我的意思。那种事过去了,对一个女人就没多大分量了。我想女人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男人在这上头是什么态度。”她说得很突兀,那嗓音连她自己听着都几乎认不出是她的,“你知道查理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你说得一点不错。他一钱不值。我想,我要不是跟他一样一钱不值,也不会上他的当。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不求你像从前那样爱我。可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眼下周围成千上万的人在死,还有修道院里那些修女……”

“这跟她们有什么相干?”他打断她。

“我说不大清楚。我今天到那儿去,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一切好像都有极重的分量。一切都这样可怕,而她们的牺牲又这样了不起;我不由得觉得——你要是懂我的意思的话——为了一个蠢女人对你不忠就折磨自己,是荒唐的,是不成比例的。我太不值一提,你根本不该为我费半点心思。”

他没有答话,却也没有走开;他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韦丁顿先生和那些修女跟我讲了好些关于你的了不起的事。我为你很骄傲,沃尔特。”

“你从前不是这样;你从前瞧不起我。现在不还是吗?”

“你不知道我怕你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不懂你。”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为自己要。我只希望你不要那么难受。”

她觉出他浑身一僵,他答话时声音非常冷。

“你以为我不快活,那是你想错了。我事情多得很,顾不上常常想起你。”

“我一直在想,修女们会不会答应我到修道院去做事。她们人手太少了,要是我能帮上一点忙,我会感激她们。”

“那活儿不轻松,也不好玩。我看你未必图得了多久的新鲜。”

“你是不是彻头彻尾地看不起我,沃尔特?”

“不。”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很奇怪,“我看不起我自己。”

第三十七节

晚饭已经用过。沃尔特照例坐在灯下看书。每晚他都看到凯蒂上床,然后走进化验室——那是他在平房一间空屋里收拾出来的。他在那里一直做到深夜,睡得很少。他忙着什么试验,她无从知道。他从不跟她讲自己的工作;不过早先也是这样,他生性就不爱铺张。她把他方才那番话反复想了又想:那场谈话没有任何结果。她太不了解他了,连他说的是不是真话都断不准。有没有可能——他如今在她眼里如此不祥地存在着,而她在他眼里却已彻底不存在了?从前她说话能逗他开心,是因为他爱她;如今他不爱了,她那些话在他听来也许不过是絮叨。想到这里她觉得受了屈辱。

她看着他。灯光把他的侧影映出来,像一枚浮雕宝石。五官端正清秀,很有派头,可那不只是严峻,是冷峭:他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随着一页页翻看而移动,隐隐叫人害怕。谁能想到这样一张冷硬的脸,会被情欲化开成那样一副温存的模样?她是知道的,一想起便微微起一阵厌恶的战栗。奇怪的是,他既好看,又诚实、可靠、有才干,她却怎么也爱不上他。往后再不必承受他的抚爱了,这倒是一桩解脱。

她问他,逼她到这里来,是不是真存了要她死的心,他不肯回答。这个谜既迷住她,也叫她胆寒。他为人那样厚道,竟会动过如此狠毒的念头,简直不可信。他多半只是拿话吓唬她,顺带也报复一下查理(这正合他那副冷嘲的脾气),后来又出于固执,或是怕自己显得可笑,才硬逼她把这一趟走到底。

是了,他说他瞧不起自己。这话什么意思?凯蒂又望了望他那张沉静冷淡的脸。他浑然不觉她在场,仿佛这屋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你为什么瞧不起你自己?”她问,几乎不知道自己开了口,倒像是先前那场谈话根本没有断过。

他放下书,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思绪收拢回来。

“因为我爱过你。”

她涨红了脸,把目光移开。他那冷静、平稳、估量似的眼神,她受不住。她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答话。

“我想你冤枉了我,”她说,“我傻,我轻浮,我俗气,就为这个怪我,不公平。我就是那样被养大的。我认得的姑娘全是那样……这好比责怪一个人五音不全,嫌他听交响乐听得发闷。你把我没有的品格安在我身上,倒来怪我,这公平吗?我从没有装成另一个人骗过你。我不过是漂亮、爱热闹罢了。你不会跑到集市的摊子上去要一串珍珠项链、一件黑貂皮大衣;你要的是一只洋铁喇叭,一个气球。”

“我没有怪你。”

他的声音很疲倦。她开始对他有些不耐烦了。有一件事她今天忽然看得那样透彻,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他们头上罩着死亡的阴影,那天她又窥见了一线美的庄严,比起这些,他们两个人的那点事算得了什么?一个傻女人偷了人,这究竟有多要紧?一个做丈夫的,面对着这样崇高的东西,何必还去想它?奇怪,沃尔特那么聪明,轻重竟分得这样不清。他给一个玩偶穿上华服,供进神龛里去膜拜,后来发现那玩偶肚里填的是锯末,于是既不能原谅自己,也不能原谅她。他的灵魂给割得稀烂。他一向靠着自己编的那点幻景过活,幻景一被真相击碎,他便以为真实本身也碎了。说到底确是如此:他不肯饶恕她,因为他饶恕不了自己。

她仿佛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一个念头突然袭来,叫她喘不上气。她险些叫出声来。

他害的,莫非就是人们所说的——心碎?

第三十八节

第二天一整天,凯蒂心里都想着修道院;再一天清早,沃尔特刚走不久,她就带上阿妈去雇轿子,过了河。天刚亮,渡船上挤满了中国人,有的穿农人的蓝布衣,有的穿体面人家的黑袍,看上去竟像是一船亡魂被渡往幽冥之地。上了岸,他们在渡口处站了一会儿,似乎不大知道该往哪里去,然后才三三两两、漫无目的地朝山上走。

那个钟点街上很空,这座城比什么时候都更像一座死城。过路的人个个神情恍惚,几乎叫人疑心是鬼。天上没有云,初升的日头给这情景洒下一片天国般的温煦;在这样明朗、清新、含笑的清晨,实在难以想象这座城正在瘟疫的黑爪底下喘息,像一个被疯子扼住咽喉、一口气一口气被掐断的人。真不可思议,人在痛楚中挣扎、在恐惧中赴死,大自然竟这样漠不关心(那天蓝得像孩子的心)。轿子在修道院门口落下时,一个乞丐从地上爬起来向凯蒂讨钱。他身上披着褪色的、不成形状的破布,像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从裂口处看得见他的皮肤,又硬又糙,晒得像羊皮;两条光腿瘦得脱了形;脑袋上一蓬粗硬的灰发,两颊凹陷,眼神狂乱,那是一个疯子的脑袋。凯蒂惊怖地别过脸去,轿夫粗声粗气地喝他走开,他却纠缠不休;凯蒂打着寒噤,给了他几个钱,才算把他打发掉。

门开了,阿妈说明凯蒂要见院长嬷嬷。她又一次被让进那间死板的会客室——那里的窗子仿佛从来没有开过——坐了很久,久得她疑心话没有传到。院长嬷嬷终于进来了。

“让您久等,实在抱歉,”她说,“我没料到您会来,手边正有事。”

“打搅您了,请原谅。只怕我来得不是时候。”

院长嬷嬷对她笑了笑,那笑清冷而慈和,请她坐下。可凯蒂看出她眼睛是肿的。她哭过。凯蒂吃了一惊,因为院长嬷嬷给她的印象,是一个人间的烦恼撼动不了的女人。

“只怕是出了什么事,”她迟疑着说,“要不要我先告辞?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必,不必。说说我能为您做什么。不过是——不过是我们一位修女昨夜过世了。”她的声音失了平稳,眼里涌上泪来。“我这样悲伤是不该的,我知道她那颗善良朴素的灵魂已经径直飞升天国;她是个圣徒;可人总难时时管住自己的软弱。只怕我并不是老那么讲道理。”

“我真难过,真是太难过了,”凯蒂说。

她那不假思索的同情使嗓子里带了一声哽咽。

“她是十年前同我一道从法国出来的修女之一。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我还记得,我们一小群人站在船的那一头——你们怎么说的,船头?——轮船驶出马赛港时,我们望见圣母玛利亚那尊金像,一同做了个祷告。自入会以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到中国来;可眼看着陆地一点点远去,我还是忍不住哭了。我是她们的院长,给我的女儿们做的这个榜样可不算好。那时圣方济各·沙勿略修女——就是昨夜过世的那一位——拉住我的手,叫我不要伤心;她说,我们无论在哪里,哪里就有法兰西,就有天主。”

那张严峻而端丽的脸,此刻被人性硬挤出来的悲痛、被理智与信仰不许她流的泪水所扭曲。凯蒂把目光移开了。她觉得窥看这一场挣扎是不体面的。

“我一直在给她父亲写信。她同我一样,是母亲唯一的女儿。他们是布列塔尼的渔家,这消息对他们太重了。唉,这场可怕的时疫几时才能过去?今天早上我们又有两个女孩子染上了,除非天降奇迹,救不回来。这些中国人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失掉圣方济各修女,损失太大了。事情那么多,做事的人却比什么时候都少。我们在中国别的院里还有修女,个个都急着要来,我想我们全会的人都愿意拿世上的一切来换这个机会(只是她们一无所有);可来这里几乎就是送死;只要现有的人手还撑得住,我不愿再叫旁人牺牲。”

“这倒叫我有了胆气,嬷嬷,”凯蒂说,“我本来还怕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您前几天说过,这里的活儿多得修女们做不过来,我想问问,您能不能让我来帮帮她们。只要派得上用场,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哪怕您只让我擦地板,我也感激。”

院长嬷嬷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凯蒂很惊讶,这样一副性情竟能在几种心境之间转换得如此轻易。

“擦地板用不着。那是孤儿们的事,好歹总算擦了。”她停了停,和气地看着凯蒂。“我的好孩子,您陪着丈夫到这地方来,难道还不够吗?多少做妻子的没有这份胆量。至于其余的,他做了一天的事回到家里,您给他一点安宁和慰藉,还有比这更值得做的吗?信我的话,那时候他需要您全部的爱、全部的体贴。”

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超然地端详着,带着一种含讥的和善;凯蒂难以与它对视。

“我从早到晚一点事也没有,”凯蒂说,“我觉得该做的事那么多,一想到自己闲着就受不了。我不想给人添麻烦,我也知道我既没有资格讨您的好心,也没有资格占您的时间;可我这话是当真的,您要是肯让我出点力,那是您在做一桩善事,成全我。”

“您看上去身子不很壮。前天您赏光来看我们,我觉得您脸色很白。圣若瑟修女以为您许是有了身孕。”

“没有,没有,”凯蒂叫道,脸一直红到发根。

院长嬷嬷发出一声轻微的、银铃似的笑。

“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的好孩子,这样猜也不算离谱。您结婚多久了?”

“我脸色白是天生的,可我身体很结实,我向您保证,我不怕做事。”

这时院长嬷嬷已经完全收住了自己。她不知不觉地摆出那副惯有的威严,用估量的目光把凯蒂端详了一番。凯蒂莫名地有些紧张。

“您会说中国话吗?”

“只怕不会,”凯蒂答道。

“啊,那可惜了。本来我可以把大一点的女孩子交给您管。眼下很难办,我怕她们要——你们怎么说的?撒野?”她试探着吐出最后那个词。

“我难道不能帮修女们看护病人吗?我一点也不怕霍乱。我可以看护那些女孩子,或者士兵。”

院长嬷嬷这回不笑了,脸上现出沉吟的神色,摇了摇头。

“您不知道霍乱是怎么回事。那是一种看了要人命的东西。病房里的事由士兵做,我们只需一位修女照看。至于那些女孩子……不行,不行,我断定您丈夫不会愿意;那景象太可怕,太吓人了。”

“我会看惯的。”

“不行,这不必再提。做这些事是我们的本分,也是我们的福分,您却没有这个义务。”

“您弄得我觉得自己又没用又无能。竟然没有一桩事是我能做的,真难以相信。”

“您把这个愿望跟丈夫说过吗?”

“说过。”

院长嬷嬷望着她,像是要探到她心底的秘密去;可看见凯蒂那副焦急恳求的神情,她笑了。

“您自然是新教徒?”她问。

“是的。”

“那不要紧。过世的那位传教士沃森大夫也是新教徒,一样没有分别。他待我们再好不过。我们欠他一份深恩。”

凯蒂脸上掠过一丝笑影,但她没有作声。院长嬷嬷似乎在思量。她站起身来。

“您有这份心,很难得。我想我能给您找点事做。眼下圣方济各修女既然被主接走了,这些活儿我们确实应付不来。您几时能开始?”

“现在。”

“好极了。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向您保证一定尽力。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万分感激。”

院长嬷嬷打开会客室的门,正要出去,却又迟疑了一下。她再一次用长久、探究而洞悉的目光看着凯蒂,随后把手轻轻按在她胳膊上。

“我的好孩子,您要知道,安宁不在事功里,也不在欢乐里;不在世间,也不在修道院里——只在一个人自己的灵魂里。”

凯蒂微微一震;院长嬷嬷却已快步走了出去。

第三十九节

凯蒂觉得这份活计使她精神一振。每天太阳刚出来不久她就去修道院,直到西斜的日头把那条窄河和河上挤挤挨挨的帆船照得一片金黄,才回平房。院长嬷嬷把年纪最小的孩子交给她带。凯蒂的母亲从故乡利物浦带到伦敦一副务实的持家本领;凯蒂尽管一副轻浮样子,却一向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本事,只是她提起来总带着打趣的口气。她菜烧得不坏,针线活做得极好。这手艺一露出来,人家便派她去看着小姑娘们缝缝补补。她们懂一点法语,她每天又学会几个中国字,管起来并不费事。别的时候,她得留神最小的孩子不去闯祸;给她们穿衣脱衣,该歇的时候看着她们歇下。院里还有不少婴儿,由阿妈们照料,但也嘱咐她照看一眼。这些事没有一样要紧,她倒情愿做点更吃力的;可她一再恳求,院长嬷嬷只作不闻,凯蒂对她又敬畏得很,也就不敢再纠缠。

起初几天,她得费点劲才压得住心里那一点淡淡的嫌恶——这些小姑娘穿着难看的号衣,头发又硬又黑,圆圆的黄脸,瞪着一双黑李子似的眼睛。可她记得头一回到修道院来时,院长嬷嬷站在这群难看的小东西中间,脸上那一道柔和的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何等美;于是她不肯听凭自己的本能。没过多久,当她抱起一个摔了跤或是正出牙而哭闹的小家伙,发现几句软语——尽管孩子听不懂那种话——加上手臂的搂抱和脸颊贴着那张哭泣的黄脸的柔软,就能把她哄好、劝住,那种生分的感觉便渐渐消失了。小孩子们一点也不怕她,有了孩子气的委屈就来找她;察觉到这份信赖,她得着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年纪大些、跟她学针线的姑娘们也是一样;她们聪明伶俐的笑脸,还有她一句夸奖就能给她们的欢喜,都打动了她。她觉出她们喜欢她;既受用又得意,她也就喜欢起她们来。

只有一个孩子她总也习惯不了。那是个六岁的小女孩,白痴,一颗积水的大脑袋沉甸甸地摇晃在矮小粗短的身子上,眼睛大而空洞,嘴里淌着涎水;这东西哑着嗓子含混地吐出几个字来;叫人恶心,叫人害怕。不知怎么,她偏对凯蒂生出一种白痴式的依恋,凯蒂在那间大屋里从这头挪到那头,她就跟到那头。她揪着凯蒂的裙子,把脸在她膝上蹭。她想去摩挲凯蒂的手。凯蒂厌恶得直打寒噤。她知道这孩子渴望人抚爱,可她实在下不去手。

有一回,凯蒂跟圣若瑟修女说起她,说她活着倒是可怜。圣若瑟修女笑了笑,向那个畸形的小东西伸出手去。她走过来,把鼓起的额头在那只手上蹭。

“可怜的小家伙,”修女说,“抱来的时候简直只剩一口气了。仗着天主慈悲,她送来时我正好在门口。我想一刻也耽搁不得,当场就给她施了洗。您想不到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把她留住。有三四回,我们都以为她那小小的灵魂要飞到天上去了。”

凯蒂没有作声。圣若瑟修女依着她那爱说的性子,又扯到别的事上去了。第二天,那白痴孩子走到她跟前碰她的手,凯蒂硬着心肠把手放上那颗光秃秃的大头,做出抚摸的样子。她逼着自己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可孩子忽然又以白痴的乖僻离开了她;她像是对她失了兴致,这一天和以后几天都不再理她。凯蒂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想用笑脸和手势把她哄过来,她却扭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

第四十节

修女们从早到晚有上百样事要做,除了在那间空荡朴素的小教堂里做日课,凯蒂难得见到她们。头一天,她坐在按年龄排坐在长凳上的姑娘们后头,院长嬷嬷瞧见了,停下脚步同她说话。

“你不要以为我们来小教堂,你也非来不可,”她说,“你是新教徒,你有你自己的信念。”

“可我愿意来,嬷嬷。我觉得来了心里就安静。”

院长嬷嬷看了她一眼,庄重的头微微一点。

“那当然,你尽可随自己的意思。我不过想让你明白,你并没有这个义务。”

至于圣约瑟修女,凯蒂不久便同她处得熟了——说亲密未必,说随便却是的。修道院的日用是她掌管的,要照料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她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她说自己唯一歇得下来的工夫,就是用来祈祷的那一点时间。可傍晚时分,凯蒂带着姑娘们做活计,她爱进来坐坐,一面赌咒说自己累坏了、一刻也匀不出来,一面还是坐下待上几分钟,说些闲话。不在院长嬷嬷跟前的时候,她是个话多而快活的人,爱说笑,也不讨厌听一点是非。凯蒂一点也不怕她;那身会服并不妨碍圣约瑟修女做一个和善而家常的女人,凯蒂同她说话说得高高兴兴。在她面前,凯蒂并不在意自己法语说得多糟,两人常为凯蒂说错的地方一同大笑。修女每天教她几个中国字,都是用得着的。她是庄稼人的女儿,骨子里至今还是个乡下人。

“我小时候是放牛的,”她说,“跟圣女贞德一样。不过我太淘气了,看不见什么异象。我看这倒是运气,真看见了,我父亲准得抽我。他老人家常抽我,因为我实在是个顽劣的小丫头。如今想起从前那些淘气事,有时候自己都臊得慌。”

这么个发福的中年修女竟也做过野丫头,凯蒂想着便笑了。可她身上确实还留着几分孩子气,叫人心里一软:她像带着一股秋天乡野的气味——苹果树上压满了果子,庄稼收了,稳稳当当进了仓。她没有院长嬷嬷那种悲剧式的、清苦的圣德,只有一种朴素而知足的快活。

“您从来不想回家去看看吗,修女?”凯蒂问。

“哦,不想。回来就太难了。我喜欢待在这里,跟孤儿们在一处的时候最快活。她们那么乖,那么知恩。不过话说回来,做修女归做修女,人总有个母亲,总不能忘了自己是吃她的奶长大的。我母亲老了,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是难受;好在她疼儿媳妇,我哥哥待她也好。他儿子如今长起来了,我想农活上多一双硬实的胳膊,他们心里是欢喜的;我离开法国那会儿他还是个孩子,可那时就瞧得出,将来那拳头一下能打倒一头牛。”

坐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听修女说话,几乎没法相信:这四堵墙外面,霍乱正肆虐着。圣约瑟修女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这神气也传给了凯蒂。

她对这世界和世上的人怀着一种天真的好奇。她向凯蒂打听种种关于伦敦和英国的事——在她想来,那是个雾浓得大中午伸手不见五指的国家——她想知道凯蒂去不去跳舞会,住的房子气派不气派,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常提起沃尔特。院长嬷嬷说他了不起,她们天天为他祈祷。凯蒂真是有福气,有这样一个又好、又勇敢、又聪明的丈夫。

第四十一节

可是说着说着,圣约瑟修女迟早总要绕回院长嬷嬷身上去。凯蒂从一开始就觉出,这个女人的人品统着整座修道院。住在这里的人待她固然有敬爱,有钦佩,却也有敬畏,还有几分怕。她待人虽和气,凯蒂在她面前仍旧像个女学生。凯蒂在她跟前从来自在不起来,因为心里满是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情绪:敬。圣约瑟修女存心要叫人惊叹,便讲给凯蒂听,院长嬷嬷出身的门第何等显赫;她的祖先里有在史书上留过名的人物,她跟半个欧洲的王室都能攀上一点亲:西班牙的阿方索到她父亲的庄园上打过猎,他们家在法国各处都有城堡。舍下这样的富贵,想必是难的。凯蒂含着笑听,心里到底也有几分动容。

“再说,您只消看她一眼,”修女说,“就知道论门第,那是拔尖里头再拔尖的。”

“她那双手,是我生平见过最好看的。”凯蒂说。

“啊,您要是知道她拿这双手做过多少事就好了。她不怕出力,我们的好嬷嬷。”

她们初到这座城里时,什么也没有。修道院是她们自己盖起来的。图样是院长嬷嬷画的,工也是她监着做的。人一到,她们就动手从弃婴塔和稳婆的狠手里救那些没人要的小女孩。起初连睡的床也没有,窗上也没有玻璃挡夜里的风(“再没有比夜风更不养人的了,”圣约瑟修女说);常常手里一个钱也不剩,不光付不出工钱,连买口粗茶淡饭的钱都没有;她们过得像庄稼人——她说到哪儿去了?就说法国的庄稼人吧,她父亲手下那些做工的人,她们吃的那种东西,人家是要倒给猪吃的。到了这步田地,院长嬷嬷便把她的女儿们召到跟前,一齐跪下祈祷;圣母便会送钱来。第二天邮差就送到一千法郎;要不就是她们正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个英国人(还是个新教徒呢),甚至一个中国人——来敲门,送上一份礼。有一回她们窘迫到极处,众人一齐向圣母许愿:她若搭救,便念九日敬礼;您信不信?第二天那位有趣的韦丁顿先生就来看我们,说瞧我们这模样,个个都该好好吃一盘烤牛肉,随手给了我们一百块。

多滑稽的一个小人儿,秃脑袋,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一肚子笑话。天哪,他把法语糟蹋成什么样子,可你偏偏忍不住要笑。他什么时候都是好脾气。这场可怕的瘟疫闹了这么久,他却像在过假期似的。他有一副十足法国人的心肠,又那么诙谐,你简直不信他是英国人。只是口音露了底。不过圣约瑟修女有时候疑心,他是故意说得那么坏,好逗人发笑。当然,他的品行不大叫人满意;可那毕竟是他自己的事(她叹口气,耸耸肩,摇摇头),何况他是个单身的年轻人。

“他品行上有什么不妥,修女?”凯蒂含笑问。

“难道您竟不知道?我说出来是要犯罪的。这种话本轮不到我讲。他跟一个中国女人过日子——也不能说是中国女人,是个满洲女人。听说还是位格格,爱他爱得发了疯。”

“这怎么可能。”凯蒂叫道。

“不不,我担保,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这样很不好。这种事是做不得的。您头一回到修道院来,他不肯吃我特意做的那份点心,您没听见我们的好嬷嬷说,他的胃叫满洲菜弄坏了?她就是这个意思,您真该瞧瞧他当时那副脸色。这事说来古怪得很。听说革命那会儿他在汉口当差,正赶上屠戮满人,这位好心的小韦丁顿救下了他们一个大家族的性命。那家人跟皇室是连着宗的。那姑娘疯了似的爱上他——往下的事您想得到。后来他离开汉口,她就逃出来跟着他,如今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他只好认了命,把她养着,可怜见的;我看他大约也很疼她;这些满洲女人有时候真是招人喜欢。哎哟,我这是想到哪儿去了?一千件事等着我做,我倒坐在这里。我是个不称职的修道人。我自己也羞愧。”

第四十二节

凯蒂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在长大。手不停闲,把心思岔开了;又见识了别人的活法、别人的眼光,想象力也醒了过来。她渐渐重新有了精神;身子觉着好些,也结实些。原先她以为自己往后除了哭再不会别的了;可她竟发觉自己会为这样那样的事发笑,自己也吃惊,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住在一场骇人的瘟疫当中,竟慢慢变得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她知道左右两边都有人在死,可她不大去想它了。院长嬷嬷不许她进病房,那几扇关着的门倒把她的好奇心勾了起来。她很想探头看一眼,可又没法不叫人瞧见,也不知道院长嬷嬷会怎么罚她。要是给打发走,那才真是糟糕。她如今一心扑在孩子们身上,她走了,她们要惦记她;说实在的,她不知道没有她她们可怎么办。

有一天她忽然想到,整整一个星期,她既没有想起过查理·唐生,也没有梦见过他。她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好了。她如今想起他来,可以无动于衷了。她不再爱他。哦,这一松心,这一身轻!回头去看,真是奇怪:她当初怎么会那样发狂地想着他;他撇下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她以为往后的日子除了苦再没有别的。可如今她已经笑得出来了。一个一钱不值的人。她把自己弄成了个多大的傻瓜!如今心平气和地打量他,她真不明白当初究竟看上了他什么。幸亏韦丁顿一无所知,他那种不怀好意的斜眼和拐弯抹角的挖苦,她是万万受不住的。她自由了,到底自由了,自由了!她几乎按捺不住要放声大笑。

孩子们正闹哄哄地做游戏,她素来是带着纵容的笑在一旁看着,太吵了就拦一拦,留神别叫她们撒起欢来伤着谁;可这会儿她兴致高,觉得自己跟她们一样年轻,索性也加进去玩。小姑娘们乐得不得了。她们满屋子追来追去,尖着嗓子叫喊,那份撒野的欢喜近乎蛮荒。她们兴奋得直往上蹦。屋里吵得翻了天。

门忽然开了,院长嬷嬷站在门口。凯蒂窘住了,从十来个尖叫着揪住她的小姑娘手里挣脱出来。

“你就是这么让这些孩子又乖又安静的?”院长嬷嬷问,嘴角挂着笑。

“我们在做游戏,嬷嬷。她们玩野了。是我的错,是我逗的她们。”

院长嬷嬷走上前来,孩子们照例围了上去。她把手搭在她们瘦窄的肩上,闹着玩似的揪一揪她们黄黄的小耳朵。她看着凯蒂,那一眼看得很久,很柔和。凯蒂脸上泛着红,喘得很急。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亮着,一头好看的头发,在方才的又闹又笑里散了,乱得叫人心疼。

“你多美啊,我亲爱的孩子,”院长嬷嬷说,“看着你,心里就舒坦。难怪这些孩子这么疼你。”

凯蒂涨红了脸;不知怎么,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用手把脸捂住了。

“哦,嬷嬷,您叫我臊得慌。”

“得了,别傻了。美也是天主给的恩赐,是最难得、最珍贵的一种;我们有幸得着它,该谢恩;不曾得着,也该谢恩,因为别人得着了,供我们看着欢喜。”

她又笑了笑,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凯蒂柔嫩的脸。

第四十三节

他们坐在一座小小的钟亭的台阶上(四根漆柱,一顶高高的瓦顶,底下悬着一口大铜钟),望着那条河缓缓地、曲曲折折地流向那座遭了难的城。城上雉堞似的墙头看得分明。暑气像一块殓布罩在城上。可那河虽流得这样慢,到底还有一点动的意思,叫人生出万物无常的凄凉之感。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之后又留下什么痕迹呢?凯蒂觉得他们大家——整个人类——都像那河里的一滴滴水,彼此挨得这样近,又隔得这样远,汇成一股没有名字的洪流,向着海去。既然万物存留得这样短,既然什么都算不得什么,人还要把天大的分量加在鸡毛蒜皮的东西上,把自己和旁人弄得这样苦,就未免可怜了。

“你知道哈灵顿花园吗?”她问韦丁顿,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含着笑。

“不知道。怎么?”

“没什么;只是离这儿很远。我家里人住在那儿。”

“你打算回去了?”

“不。”

“我看再过一两个月你就该走了。瘟疫像是退了,等天凉下来也就该完了。”

“我倒觉得,走的时候大概会舍不得。”

她有一瞬想到将来。她不知道沃尔特心里有什么打算。他什么也不告诉她。他冷淡、客气、沉默,叫人猜不透。那条河无声地流向不可知处,他们是其中两小滴水;两小滴水,在自己看来各有各的分量,在旁观者眼里不过是水的一部分,分不出彼此。

“当心那些修女把你劝进教去。”韦丁顿说,脸上挂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笑。

“她们忙得很。也不在意这个。她们好极了,也慈悲;可是——我简直说不明白——她们跟我之间隔着一堵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仿佛她们守着一个秘密,那秘密把她们的日子整个变了样,而我不配分享。那不是信仰;是更深、更——更要紧的什么:她们走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对她们永远是外人。每天修道院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就觉得,对她们来说我已经不存在了。”

“我懂,这多少伤了你的虚荣心。”他挖苦道。

“我的虚荣心。”

凯蒂耸了耸肩。随即又笑了,懒懒地转向他。

“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你跟一位满洲格格一道过日子?”

“那几个饶舌的老太婆跟你说了些什么?修女议论海关官员的私事,我看是要犯罪的。”

“你干吗这样忌讳?”

韦丁顿把目光垂下去,斜着,显出一副害臊的样子。他微微耸了耸肩。

“这不是可以拿出去张扬的事。我不觉得这对我在关里升迁有什么好处。”

“你很爱她吗?”

这回他抬起眼来,那张丑丑的小脸上现出淘气学童的神气。

“她为我把什么都扔了——家、亲人、安稳,还有体面。她把一切抛在脑后跟着我,如今已有好些年了。我打发过她两三回,她总是回来;我自己也躲过她,她总是追上来。如今我算是死了心;我想这一辈子只好这样过下去了。”

“她一定爱你爱得不要命。”

“你知道,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滋味,”他答道,把一副发愁的眉头皱起来,“我毫不怀疑,我要是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她会自尽。倒不是对我有什么怨,而是极自然地,因为没有我她不愿意活。知道这一层,心里的滋味很奇怪。这总归对你是有分量的。”

“可要紧的是爱人,不是被人爱。人对爱自己的人连感激都谈不上;若不爱他们,他们只会叫人厌烦。”

“复数的事我没有领教过,”他答道,“我这里只有单数。”

“她当真是位皇族的格格?”

“不是,那是修女们添上去的浪漫话。她出在满洲的一个大族,自然,革命把那些人家都毁了。可她到底是位极有身份的贵妇人。”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得意,凯蒂眼里闪过一丝笑。

“那么,你打算一辈子待在这儿?”

“在中国?是的。她到别处能做什么?等我告了老,就在北京买一所中国式的小房子,在那儿过完余下的日子。”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她好奇地打量他。真是奇怪:这么一个秃了顶的小个子,一张猴儿似的脸,竟能在一个异族女人心里激起这样毁天灭地的情。她说不出为什么,他提起她时那样随口,那样油腔滑调,却那样强地给了她一个印象:那女人的痴心是何等浓烈、何等无二。这叫她心里有点不安。

“到哈灵顿花园去,确是远得很,”她笑道。

“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什么都不懂。人生真奇怪。我像一个一辈子住在鸭塘边上的人,忽然给领到海跟前。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可心里又鼓胀着一股欢喜。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觉得自己身上生出一种新的胆量。我像那些老水手,扬帆驶向没有人到过的海;我想我的魂灵是渴望着那不可知的。”

韦丁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出神的目光落在平滑的河面上。两小滴水,无声地、无声地流向那黑暗的、永恒的海。

“我可以去看看那位满洲太太吗?”凯蒂忽然抬起头问。

“她一个英文字也不会说。”

“你待我很好,为我做了很多事;也许我能让她从我的样子上看出,我对她是怀着善意的。”

韦丁顿淡淡地、嘲弄地一笑,可答得很和气。

“哪天我来接你,她请你喝一杯茉莉花茶。”

她不愿意告诉他:这一段异国的情缘从头一刻起就古怪地牵动了她的遐想,那位满洲格格如今成了一件东西的象征——那东西模糊却执拗地向她招手。她指着一片神秘的、属于魂灵的国土。

第四十四节

可是一两天后,凯蒂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她照常到修道院去,头一件事仍旧是照看孩子们洗脸穿衣。修女们一口咬定夜里的空气有害,宿舍里因此又闷又秽。从清早的清爽里进来,凯蒂总觉得有些难受,便赶紧把开得动的窗子都推开。可这天她忽然恶心得厉害,脑袋直发晕,只好扶着窗子想定一定神。从前从没有这样糟过。接着一阵恶心压上来,她吐了。她叫了一声,把孩子们吓住了;在旁边帮忙的那个大些的姑娘跑过来,见凯蒂面色煞白,浑身发抖,惊叫一声便站住了。霍乱!这念头在凯蒂心里一闪,随即一股死的滋味漫上来;她被恐惧攫住,挣扎了片刻,仿佛有一道黑夜正钻心地在她血管里奔窜;她难受得可怕;随后就是一片漆黑。

她睁开眼时,起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像是躺在地上,略动了动头,觉得底下垫着一只枕头。她想不起来。院长嬷嬷跪在她身边,把嗅盐凑在她鼻子上,圣约瑟修女站在一旁看着她。这时她记起来了。霍乱!她看见两位修女脸上的惊惶。圣约瑟修女显得庞大,轮廓模糊。恐惧又一次把她淹没了。

“哦,嬷嬷,嬷嬷,”她抽噎道,“我是要死了吗?我不想死。”

“你当然不会死,”院长嬷嬷说。

她十分镇定,眼里甚至有几分好笑。

“可这是霍乱。沃尔特呢?有人去请他没有?哦,嬷嬷,嬷嬷。”

她放声大哭起来。院长嬷嬷把手伸给她,凯蒂一把抓住,像抓住她怕要失去的那条命。

“得了,得了,我的好孩子,别这么傻。这不是霍乱,也不是那一类的病。”

“沃尔特在哪儿?”

“你丈夫忙得很,不好去惊动他。再过五分钟你就全好了。”

凯蒂瞪着眼看她,眼里满是熬煎。她怎么这样平静?这未免太狠了。

“安安静静躺一会儿,”院长嬷嬷说,“没有什么可怕的。”

凯蒂觉得心跳得发疯。霍乱这件事她早已习以为常,反倒不觉得自己会染上了。哦,她真是个傻瓜!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害怕。姑娘们搬来一张长藤椅,放在窗子旁边。

“来,我们把你扶起来,”院长嬷嬷说,“躺在这张长椅上舒服些。你看你站得住吗?”

她把手伸到凯蒂腋下,圣约瑟修女帮着把她扶起来。她精疲力竭地沉进椅子里。

“我还是把窗子关上吧,”圣约瑟修女说,“清早的风对她不好。”

“别,别关,”凯蒂说,“请开着。”

看得见那片蓝天,她心里就有了底。她还在发抖,可确乎觉得好些了。两位修女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圣约瑟修女对院长嬷嬷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懂。随后院长嬷嬷在长椅边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听我说,我的好孩子……”

她问了她一两句话。凯蒂答了,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的嘴唇抖得厉害,话都说不成句。

“这是错不了的,”圣约瑟修女说,“这种事上头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凯蒂从那笑里听出几分兴奋,还有不少疼爱。院长嬷嬷仍旧握着凯蒂的手,温存地笑着。

“这上头圣约瑟修女比我有经验,好孩子,她一眼就看出你是怎么回事了。她显然没有看错。”

“您是什么意思?”凯蒂不安地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你有喜了,我的孩子。”

凯蒂猛地一惊,从头到脚都震了一下,两只脚落到地上,像是要跳起来。

“躺着,躺着,”院长嬷嬷说。

凯蒂觉得自己满脸通红,把手按在胸口上。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她说什么?”圣约瑟修女问。

院长嬷嬷译了。圣约瑟修女那张宽阔朴实的脸,红红的两颊,笑开了花。

“决不会错。我拿名誉担保。”

“你们成亲多久了,我的孩子?”院长嬷嬷问,“咳,我嫂子嫁过来这些日子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娃娃了。”

凯蒂倒回椅子里。她心里一片死。

“我真羞得慌,”她低声说。

“因为要有孩子了?咳,还有比这更合乎天理的事吗?”

“大夫可要乐坏了,”圣约瑟修女说。

“是啊,想想你丈夫要多欢喜。他会喜出望外。你只要看他跟娃娃们在一处的样子,看他逗她们时脸上的神气,就知道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该有多着迷。”

凯蒂半晌没有作声。两位修女怜爱地看着她,院长嬷嬷抚着她的手。

“我真傻,先前竟没有疑心到,”凯蒂说,“横竖不是霍乱,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觉得好多了。我还是回去做事吧。”

“今天不行,好孩子。你受了惊,还是回家歇着好。”

“不,不,我情愿留下做事。”

“我非要你回去不可。我要是由着你不知轻重,我们的好大夫要说什么?你愿意的话,明天来,后天来,可今天你得静着。我叫人抬轿子来。要不要我派一个大姑娘送你?”

“哦,不用,我一个人不要紧。”

第四十五节

凯蒂躺在床上,百叶窗关着。午饭已过,仆人都睡了。那天早上她得知的事(此刻她已确信那是真的)叫她心里乱成一团。从回家起她就一直想理出个头绪来;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心思收拢不起来。忽然她听见脚步声,是穿靴子的脚,不会是哪个仆人;她惊得倒抽一口气,明白那只能是她丈夫。他在起居室里,她听见他叫她。她没有应。静了片刻,随后有人敲她的门。

“什么事?”

“我可以进来吗?”

凯蒂从床上起来,披上一件晨衣。

“进来吧。”

他进来了。她庆幸关着的百叶窗把她的脸遮在暗处。

“但愿没有吵醒你。我敲得很轻很轻。”

“我没有睡。”

他走到一扇窗前,把百叶推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涌进屋里。

“怎么了?”她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修女们说你不大舒服。我想还是回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阵火气从她心里掠过。

“要真是霍乱,你打算怎么说呢?”

“真是霍乱,你今天早上断断回不了家。”

她走到梳妆台前,把梳子在她那剪短的头发上过了一遍。她想拖一点时间。随后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今天早上我不舒服,院长嬷嬷说我还是回来的好。可我这会儿全好了。明天我照常到修道院去。”

“你是怎么了?”

“她们没有告诉你?”

“没有。院长嬷嬷说,得你自己告诉我。”

他这时做了一件他难得做的事:他正眼看着她;做医生的本能压过了做丈夫的。她迟疑了一下。随即逼着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我要有孩子了,”她说。

他一向有这个脾气:换了别人自然要惊叫一声的话,到他这里只换来沉默;她早已习惯了,可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叫她受不住。他什么也没有说;一个动作也没有;脸上纹丝不动,那双黑眼睛里的神情也没有变,看不出他听见了。她忽然想哭。做丈夫的若爱妻子,做妻子的若爱丈夫,这样的时刻本该有一种锥心的情把两个人拉到一处。这沉默叫人忍无可忍,她把它打破了。

“我不知道怎么先前竟没有想到。是我傻,可是……这样那样的事,一桩接一桩……”

“你有多久……你算着什么时候生?”

那几个字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他嘴唇里出来。她觉得他的喉咙跟她的一样干。糟糕的是她说话时嘴唇抖得这样厉害;他若不是石头做的,总该动一点恻隐之心。

“我想大概有两三个月了。”

“我是孩子的父亲吗?”

她轻轻倒抽了一口气。他嗓音里有那么一丝颤;他那份冷峻的自持最是可怕,正因如此,一星半点的情绪流露才这样惊心动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在香港见过的一样仪器:上头一根针轻轻摆了几下,人家告诉她,那是一千英里外的一场地震,也许有一千个人在里头没了命。她看着他。他脸色白得吓人。这样的惨白她先前见过一回,或者两回。他低着眼,略略偏向一边。

“怎么样?”

她把两手绞在一起。她知道,她若能说一声“是”,那对他便意味着世上的一切。他会信她的,他当然会信,因为他愿意信;然后他就会宽恕。她知道他的柔情有多深,也知道他虽腼腆,却多么甘愿把那柔情倾出来。她知道他不是记仇的人;只要她能给他一个宽恕的由头,一个能打动他心的由头,他就会宽恕她,而且宽恕得干干净净。她断定他决不会把过去的事再向她翻出来。他也许狠,也许冷,也许阴郁,可他既不刻薄,也不琐屑。只要她说一声“是”,什么都会不一样。

而她正急需一点体恤。有了身孕这件事来得猝不及防,把她整个人淹没在奇异的指望和意想不到的渴求里。她觉得自己软弱,有几分害怕,孤零零的,离一个朋友也远得很。那天早上,她虽素来不大把母亲放在心上,却忽然渴望到母亲跟前去。她需要人扶一把,需要人安慰。她不爱沃尔特,她知道自己永远也爱不了,可此刻她一心一意盼着他把她搂进怀里,让她把头靠在他胸口上;紧紧偎着他,她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盼着他吻她,她想把胳膊绕到他脖子上去。

她哭起来。她撒过那么多谎,撒起谎来又那么容易。一个谎若只会带来好处,那又算得什么?一个谎,一个谎,谎算什么?说一声“是”是多么容易。她看见沃尔特的眼睛软下来,两臂向她伸过来。她说不出口;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口。这些苦日子里她经过的一切——查理和他的薄情,霍乱和那些死去的人,修女们,说来也怪,连那个滑稽的、醉醺醺的小个子韦丁顿在内——好像把她整个人变了,变得她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她虽然心里翻江倒海,魂灵里却仿佛站着一个旁观的人,惊恐而诧异地看着她。她非说实话不可。撒谎似乎不值得。她的思绪古怪地飘开去:她忽然看见院墙脚下那个死去的乞丐。她怎么会想到他?她没有抽噎;眼泪从睁大的眼睛里淌下来,淌得毫不费力。她终于回答了那个问题。他问的是他是不是孩子的父亲。

“我不知道,”她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凯蒂听得打了个寒噤。

“这就有点麻烦了,是不是?”

这回答很像他的为人,正是她料得到他会说的话,可这话叫她的心直往下沉。她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说这句实话于她是何等地难(同时她也意识到,这一点也不难,而是非如此不可),也不知道他是否为此记她一分好。她那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她脑子里捶个不停。如今是收不回来了。她从手袋里取出手绢,把眼泪擦干。两人都不说话。床边的桌上有一只虹吸瓶,他给她倒了一杯水。他端过来,她喝时他替她举着杯子。她留意到他的手多瘦,那本是一只好看的手,细长,手指修长,如今却只剩皮包着骨头;手微微有些抖:他管得住脸,手却把他泄露了。

“别理会我哭,”她说,“其实没有什么;不过是眼睛里的水止不住往外流罢了。”

她把水喝了,他把杯子放回去。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叹气她先前也听见过一两回,每次都叫她心里一揪。这会儿她看着他——他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才诧异自己先前竟没有留意到,这几个星期里他瘦得这样厉害。他的太阳穴陷了下去,脸上的骨头从皮底下支出来。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像是照着一个大一号的人做的。晒黑的脸上透出一层青灰。他显得筋疲力尽。他做事太拚,睡得少,又什么都不吃。在自己的悲伤和纷乱里,她还腾得出地方来可怜他。想到自己为他什么也做不了,真是残酷。

他把手按在额头上,像是头疼;她觉得他脑子里也有那几个字在发疯地捶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奇怪,这样一个郁郁寡欢、冷淡而腼腆的人,竟天生这样疼很小的娃娃;多数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大放在心上,可修女们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件事,语气里既感动,又有点好笑。他对那些滑稽的中国小娃娃尚且如此,若是自己的孩子,他会是什么心情?凯蒂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又哭出来。

他看了看表。

“我恐怕得回城里去。今天有好些事要办……你不要紧吧?”

“哦,不要紧。别为我操心。”

“今天晚上你不要等我了。我也许很晚才回来,我在余团长那儿随便吃一点。”

“好。”

他站起身。

“我要是你,今天什么也不做。你还是躺着养一养的好。我走以前,你还要什么吗?”

“不要了,谢谢。我会好好的。”

他站住了一瞬,像是拿不定主意,随后突兀地、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拿起帽子走出屋去。她听见他穿过院子。她觉得孤零零得可怕。这会儿再没有必要克制了,她任凭自己痛哭了一场。

第四十六节

那一夜闷热。凯蒂坐在窗前,望着中国庙宇那些形状离奇的屋脊在星光底下黑黢黢地耸着,沃尔特这时才进来。她的眼睛让泪水泡得发沉,人却已经定下来了。尽管有那么多事搅得她不得安宁,她心里竟出奇地平静——也许不过是累极了的缘故。

“我还当你已经睡下了。”沃尔特进门时说。

“我不困。坐着凉快些。你吃过饭没有?”

“吃了,够了。”

他在那间长屋子里来回踱步,她看出他有话要对她说。她知道他张不开口。她并不着急,等着他把决心攒够。他开口很突兀。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那件事,我想过了。我看你还是走的好。我跟余团长说了,他会派人护送你。阿妈可以跟你一道走。你路上不会有事。”

“我能到哪儿去呢?”

“你可以回你母亲那儿。”

“你以为她见了我会高兴?”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

“那你就去香港。”

“我到那儿做什么?”

“你需要有人好好照料你。把你留在这儿,我觉得对你不公平。”

她脸上掠过一丝笑,那笑里不单是苦,还有一点由衷的好笑,她拦也拦不住。她瞟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我的身子。”

他走到窗前,站在那儿望着夜色。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星星从来没有这样多过。

“你眼下这个样子,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她看着他,他穿着薄衣裳,在黑暗里显出一片白;他那副端正的侧影里有点叫人心寒的东西,可说也奇怪,这一刻她一点也不怕他。

“当初你非要我到这儿来,是想要我的命么?”她忽然问。

他半天不答,她只当他不肯听见。

“起先是。”

她微微一颤,这是他头一回认下这个念头。可她并不因此恨他。她自己也诧异自己的心思:里头竟带着几分佩服,还有一点淡淡的好笑。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忽然想起查理·唐生,只觉得那是个下作的蠢货。

“你这一手风险可不小,”她说,“凭你那份良心,我倒要问问,我真死了,你这辈子还能原谅自己么?”

“你不是没死么。你在这儿还养胖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硬朗过。”

她心里起了个念头,想索性把自己交到他那点幽默上去。两人一同走过这么多事,如今又活在这般恐怖凄惨的光景里,再把那点可笑的男女苟且当桩大事看,实在没道理。死就蹲在墙角上,一条条地收人命,跟园丁刨土豆一样,谁拿自己的身子干了什么脏事,还值得计较么。她只恨不能叫他明白:查理在她心里已经轻得不能再轻,如今她连他那张脸都想不大起来了;她对他的那点爱,早已从心里一干二净地退了出去。正因为她对唐生再没有一丝感情,她同他做过的那些事也就没了分量。她把心收了回来,至于给出去的那点身子,仿佛压根算不得什么。她几乎想对沃尔特说:“你听我说,咱们傻得还不够久么?两个人像小孩子似的赌气。为什么不能亲一下,还做朋友呢。不做情人,也没有理由不做朋友呀。”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灯光照得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白得骇人。她信不过他;话说岔一句,他就会翻过脸来,冷得像块冰。到如今她已摸透他极容易受伤,那一身酸刻的讥诮不过是挡箭牌;一旦触着他的痛处,他能把心关得飞快。她心里一时恼他的糊涂。叫他最难受的,说到底还是那点体面上的伤:她隐隐明白,这一种伤最难长好。男人把妻子的贞节看得那么重,真是怪事;当初头一回跟查理,她原以为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整个儿地不同了;可她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只是身上说不出的舒坦,人也格外有精神。她这会儿倒后悔,当初没能告诉沃尔特孩子是他的;这个谎在她算不得什么,在他却是天大的安慰。况且这未必就是谎;说来也怪,她心里偏有个什么东西,不肯让她占这个说不准的便宜。男人多傻啊!生养这件事上,他们那一份本是最不打紧的;怀胎十月的难受是女人受,生下来的疼是女人挨,可男人只凭那一霎的相干,就要提出那么些荒唐的要求。凭什么这就叫他对孩子换一副心肠呢?随后凯蒂的心思飘到了自己要生的那个孩子身上;她想起它来既不动情,也没有什么做母亲的热望,只是随随便便地觉着好奇。

“我看你也许愿意再想一想。”沃尔特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想什么?”

他微微侧过身来,像是有些意外。

“想你什么时候走。”

“可我不想走。”

“为什么不走?”

“我喜欢在修道院里的那份事。我觉得自己还派得上用场。你待多久,我情愿待多久。”

“我想我该告诉你,你眼下这个身子,外头有什么病气,你怕是比别人更容易染上。”

“你这话说得真有分寸。”她讥诮地笑了笑。

“你不是为了我才留下的吧?”

她迟疑了一下。他哪里知道,此刻他在她心里勾起的最强、也最出乎她意料的一种情绪,是可怜。

“不是。你并不爱我。我常想,你大概还嫌我烦。”

“我从没想到你会是那种人,肯为几个古板的修女、一群中国小崽子委屈自己。”

她嘴角抿出一点笑意。

“你把我看走了眼,倒回过头来这样看不起我,我觉得不大公道。你自己是头蠢驴,可不能怪我。”

“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留下,那自然听你的便。”

“很抱歉,没能给你一个大度的机会。”她觉着自己面对他竟怎么也正经不起来。“其实你说得一点不错,我留下并不单是为了那些孤儿:你知道,我的处境很特别,普天底下我竟没有一个人可投奔。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不会嫌我碍事。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会把我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皱起眉头。可这一皱并不是气。

“咱们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是不是?”他说。

“你还想跟我离婚么?我如今觉着无所谓了。”

“你总该明白,我既然把你带到这儿来,就是把那件事担待过去了。”

“我不明白。你知道,我没有研究过怎么偷汉子。那么咱们离开这儿以后怎么办呢?还在一处过么?”

“唉,往后的事,就让它自己去料理吧,不好么?”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一般的倦。

第四十七节

两三天后,韦丁顿到修道院来接凯蒂(她心里不安生,一回来就立刻又做起事来),带她去赴那一盏早先说定的茶——去见他那位相好。韦丁顿家里凯蒂不止一回去吃过饭。那是一幢方方正正、刷白的、摆样子的房子,海关在中国各处给它的职员盖的都是这一路;他们吃饭的饭厅、坐着的客厅,摆的都是些一本正经的笨重家具。那屋子看着一半像办公室,一半像旅馆;没有一点家的气味,你一看就明白,这种房子对于一任一任住进来的人,不过是个碰巧落脚的地方罢了。你断断想不到,楼上还藏着一段神秘,也许还有一段风流。两人上了一段楼梯,韦丁顿推开一扇门。凯蒂走进一间空落落的大屋子,墙上刷着白灰,挂着几幅不同笔体的字。一张方桌旁,一把黑木的、雕花繁重的硬扶手椅上,坐着那位满洲女子。凯蒂和韦丁顿进来,她起了身,却没有迎上来。

“这就是她。”韦丁顿说,又用中国话添了一句什么。

凯蒂同她握手。她穿一件长长的绣袍,身量细长,比凯蒂看惯了南边人所预想的要高些。她上身是一件淡绿绸的小袄,袖子窄,长过手腕;一头黑发梳得精细,上头是满洲女人的头饰。她脸上敷着粉,两颊自眼下到嘴角抹着浓浓的胭脂;眉毛修得只剩细细一道黑线,嘴唇是猩红的。从这一副面具里,那双微微斜长的黑眼睛烧着,像两泓化开的墨玉。她不大像个女人,倒像一尊偶像。她举止迟缓而笃定。凯蒂觉着她有点腼腆,却极好奇。韦丁顿讲起凯蒂来的时候,她一面看着凯蒂,一面点了两三回头。凯蒂留意到她的手;那手长得出奇,极细,象牙的颜色,指甲修得精致,涂了色。凯蒂想,这样慵懒而秀雅的一双手,她生平没有见过。那里头像是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门第。

她说了几句,嗓音很高,像果园里鸟雀的啁啾。韦丁顿翻过来,说她见着凯蒂很欢喜;又问凯蒂多大年纪了,有几个孩子。三人在方桌旁三把直背椅上坐下,一个小厮端上茶来,盛在碗里,色淡,有茉莉的香气。那位满洲太太递给凯蒂一只绿色铁盒的“三炮台”香烟。屋子里除了这一桌几椅,几乎没有别的家具;有一张宽板床,上头放着一只绣花的枕头,还有两只檀木箱子。

“她整天做些什么?”凯蒂问。

“画几笔画,有时候作一首诗。可她多半就是坐着。她也抽,不过有节制,这倒是万幸,因为查禁烟土正是我分内的一桩事。”

“你抽么?”凯蒂问。

“很少。老实说,我还是更中意威士忌。”

屋里有一股微微呛人的气味;并不难闻,只是异样,带着番邦的味道。

“告诉她,我不能同她说话,真是抱歉。我准知道我们两个有好些话要说。”

这句译过去,那满洲女子飞快地瞟了凯蒂一眼,眼里像是含着一点笑。她穿着那身漂亮衣裳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局促,自有一种气派;那张涂画过的脸上,一双眼睛看出来,戒备、沉着,深不见底。她不真实,像一幅画,却又有一种风致,衬得凯蒂觉着自己浑身笨手笨脚。命运把凯蒂丢在中国,她对这个中国从来不过是掠过一眼,还带着几分轻慢。她们那一伙人不兴上心。如今她忽然像是摸着了一点什么,遥远而神秘。这里是东方,亘古如此,幽暗而不可测度。西方的那些信念和理想,比起她在这个精致的人身上依稀瞥见的一鳞半爪的信念和理想来,显得粗糙。这里是另一种人生,在另一层境界上过着。凯蒂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看着这尊偶像,看着她涂画的脸和斜长戒备的眼睛,她所熟知的那个日常世界里的种种劳碌与苦痛,忽然显得有几分可笑。那一副彩色的面具后面,像是藏着一段丰饶、幽深而意味深长的阅历;那一双长而纤秀、指尖渐细的手里,像是攥着一些谁也没有猜到过的谜的钥匙。

“她整天想些什么?”凯蒂问。

“什么也不想。”韦丁顿笑道。

“她真了不得。告诉她,这样好看的手我从没见过。我倒不明白,她看中你哪一点。”

韦丁顿笑着把这句问话译了过去。

“她说我人好。”

“好像女人爱一个男人,是爱他的德行似的。”凯蒂打趣道。

那满洲女子只笑过一回。那是凯蒂为着找话说,夸了夸她腕上一只玉镯。她把镯子褪下来,凯蒂要往手上套,才发觉自己的手虽然够小,那镯子却过不去指节。于是那满洲女子孩子似的笑了起来。她对韦丁顿说了句什么,又叫来一个阿妈。她吩咐了一句,阿妈一会儿就捧进一双极漂亮的满洲鞋来。

“她说你要是穿得了,这双鞋就送你,”韦丁顿说,“你会觉着拿它当卧房里的拖鞋很不错。”

“正合脚。”凯蒂说,心里不无得意。

可她瞧见韦丁顿脸上有一丝促狭的笑。

“她穿着太大了么?”她赶紧问。

“大得没边。”

凯蒂笑了;韦丁顿一译过去,那满洲女子和阿妈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凯蒂和韦丁顿一同往山上走,她回过头来,向他友好地一笑。

“你没告诉过我,你对她情意很深。”

“你凭什么说我情意很深?”

“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的。真奇怪,那大概就像爱着一个幻影,或是一个梦。男人真是猜不透;我原以为你跟旁人没有两样,如今才觉着,我对你竟一无所知。”

走到那所平房跟前,他冷不丁地问她:

“你为什么要见她?”

凯蒂迟疑了一下才答。

“我在找一样东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可我知道,能明白这件事,对我极要紧;我一旦明白了,一切就都不同了。也许修女们是知道的;我同她们在一处的时候,总觉着她们守着一个秘密,不肯分给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动了这个念头,以为见一见这位满洲太太,我就能对我要找的东西摸着一点影子。她要是说得出来,也许就肯告诉我。”

“你凭什么以为她知道?”

凯蒂侧过眼睛看了他一下,没有作答。她倒反问了他一句。

“你知道么?”

他笑了笑,耸耸肩。

“道。我们这些人,有的在烟土里找道,有的在上帝那儿找;有的在威士忌里,有的在爱情里。找的都是同一个道,而它哪儿也不通。”

第四十八节

凯蒂又回到那份叫人心安的日课里去。虽说每天清早她都很不受用,精神却还撑得住,不肯让它扰了自己。修女们对她的关切叫她吃惊:有几位嬷嬷,先前在走廊上碰见她,不过道一声早安,如今却寻个站不住脚的由头,走进她做事的屋子来看她,还闲聊两句,那份甜甜的、孩子气的兴头。圣约瑟嬷嬷一遍一遍地对她说——有时说得人腻烦——这些日子她心里一直在嘀咕:“咦,我倒要看看,”或者“这可不稀奇”;后来凯蒂晕了那一回,她便说:“这还有什么疑的,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给凯蒂讲她嫂子生产的种种,讲得又长又细,若不是凯蒂反应快、能当笑话听,真够骇人的。圣约瑟嬷嬷身上有一种很讨人喜欢的合璧:一半是她从小养成的那种实打实的眼光(她父亲农庄的草场上绕着一条河,河岸上的白杨一丝风也能抖起来),一半是她同宗教上的事那份亲昵可爱的熟络。有一天,她认定一个异端断不会懂这些,便把天使报喜的事讲给凯蒂听。

“我每回读《圣经》上那几行,没有不掉泪的,”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里说不出的异样。”

随后她用法文念了一段,在凯蒂听来生疏,那份精准里还透着一点冷:

“天使进去,对她说:万福,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

生育的奥秘像一股时有时无的小风,穿过修道院,在果园的白花间撩拨。凯蒂怀着身孕这件事,把这些不生养的女人扰得心神不定,又叫她们兴奋。如今她们有点怕她,又被她迷住。对她这身子上的一面,她们看得健旺而实在,因为她们是农人和渔人的女儿;可她们孩子似的心里存着敬畏。她们一想到她身上那份重负就发愁,却又欢喜,还异样地激动。圣约瑟嬷嬷告诉她,大家都在为她祷告;圣马丁嬷嬷还说过,可惜她不是天主教徒;院长嬷嬷却把她说了一顿,说人纵然是新教徒,也照样做得成一个好女人——她用的是“一个正派的女人”这个说法——至于那些,仁慈的天主总有法子安排妥当。

自己引出这么多关切,凯蒂又感动又觉得有趣;可当她发觉连院长嬷嬷——那样清苦圣洁的一个人——待她也添了一层和气时,她诧异得没了边。院长嬷嬷待她向来是好的,只是远着一层;如今却疼惜起她来,那里头有几分做母亲的意思。她的嗓音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柔和,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顽皮,倒像凯蒂是个孩子,做成了一件又巧又好玩的事。这叫人说不出地动情。她的灵魂像一片平静的灰色的海,堂堂地推涌着,那阴沉的浩大里含着令人生畏的东西;忽然一线日光落下来,这海便活泛起来,亲切而欢悦。如今一到晚上,她常来同凯蒂坐坐。

“我得当心别让你累着,我的孩子,”她说,替自己找了个一戳就破的由头,“不然费恩大夫再也不会饶我了。唉,你们英国人这份自持!他心里欢喜得没了边,你同他一提,他脸都白了。”

她握住凯蒂的手,怜爱地拍着。

“费恩大夫告诉我,他要你走,你不肯,因为你舍不得离开我们。你这份心意好,我的好孩子;我要你知道,你帮了我们这些忙,我们是记着的。不过我想,你也不愿意离开他,这样更好,因为你的地方就在他身边,他需要你。唉,要是没有这位可敬的人,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想到他还能为你们做点什么,我很高兴。”凯蒂说。

“你要一心一意地爱他,我的孩子。他是个圣人。”

凯蒂笑了笑,心里叹了口气。眼下她能为沃尔特做的只有一件事,可这件事她想不出怎么做。她要他饶恕她,如今不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他;因为她觉得,唯有这个能叫他心里安宁。求他饶恕是没有用的;他但凡起一点疑心,觉出她想要的是他好而不是她自己好,他那份执拗的体面就会叫他豁出一切也不肯(说来也怪,他这份体面如今不再惹她烦了,倒显得合乎情理,只叫她更可怜他);唯一的指望,是出个什么意料不到的事,叫他措手不及。她隐隐觉得,他心里其实盼着有一股情感涌上来,把他从这场怨恨的噩梦里解出去;可事到临头,他那可怜的糊涂劲儿又会叫他拚了命地抵住它。

人在世上盘桓的日子这样短,世上的苦又这样多,却还要这般折磨自己——这岂不可怜?

第四十九节

院长嬷嬷同凯蒂说话,前后不过三四回,有一两回还只说了十分钟,可她留给凯蒂的印象极深。她的性情像一片地方:初到只觉得气象堂皇,却不宜人居;待一待才发现,在那些巍峨山峦的褶皱里,果树之间藏着含笑的小村庄,还有和缓的河,悠悠地淌过丰茂的草地。可这些可亲的景致,纵然叫你意外,甚至叫你安心,也不足以使你在那片黄褐的高处与风扫的旷野上觉得自在。同院长嬷嬷是亲近不起来的。凯蒂在别的修女身上也觉出过那种不属个人的东西,连脾气好、爱说话的圣约瑟嬷嬷身上都有;可在她身上,那简直成了一道摸得着的墙。这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又冷,又叫人肃然:她同你踏着一样的土地,料理着一样的俗务,却分明活在一个你够不到的高处。她有一回对凯蒂说:

“一个修道的人,单是不断地同耶稣祈祷还不够;她自己就该是一篇祈祷。”

她说话总同她的信仰缠在一处,凯蒂却觉得这在她是自然而然的,并没有要感化这个异端的意思。凯蒂想来觉得奇怪:院长嬷嬷怀着那样深的一片慈悲,竟肯由着她留在——在院长嬷嬷看来必定是——罪里的蒙昧中。

一天傍晚,两人坐在一处。白昼渐渐短了,那融融的暮色叫人舒服,又带一点凄凉。院长嬷嬷显得很疲乏。她那张带着悲剧意味的脸瘦削而苍白,一双清俊的黑眼睛失了光。也许正是这份倦意,才使她难得地动了倾诉的兴致。

“今天这个日子,我是记着的,我的孩子,”她从长久的出神里回过来说,“今天是我最终决意进修会的日子。这件事我想了两年,可我对这召唤一直怀着畏惧,怕自己又被世俗的心夺了回去。那天早上领圣体的时候,我立了誓:天黑以前一定要把我的心愿告诉我亲爱的母亲。领过圣体,我求主赐我心里的平安;那答复像是这样来的——等你不再求它的时候,你才会得着它。”

院长嬷嬷像是陷进了往事里。

“那一天,我们的一位朋友,德·维尔诺夫人,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就动身进加尔默罗会去了。她知道他们不赞成她这一步,可她是寡妇,觉得既是寡妇,就有权照自己的意思行事。我一个表姐去送这位亲爱的逃亡者,直到傍晚才回来。她心里很受触动。我还没有对母亲开口,一想到要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就发抖,可我又不愿意背了领圣体时立下的决心。我向表姐问长问短。我母亲像是一心扑在她的绣活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落下。我一面说,一面对自己说:今天要是想开口,一分钟也耽搁不得了。”

“奇怪的是那情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围着桌子坐,一张圆桌,铺着红桌布,一盏绿罩子的灯照着我们做活。两个表姐那时住在我们家,我们都在绣椅面,预备把客厅里的椅子重新蒙一遍。你想想看,那些椅子自打路易十四年间买来,就没有再蒙过,早已破旧褪色,我母亲说,简直不成体统。”

“我几次要把话凑成句子,嘴唇却不肯动;后来,静了几分钟,我母亲忽然对我说:‘你那位朋友的举动,我实在不能理解。一声不响就丢下那些疼她的人,我不喜欢。这种做派像演戏,不合我的口味。有教养的女人不做惹人议论的事。我只望你将来万一叫我们伤这样的心、要离开我们,也别像犯了罪似的一走了之。’

“这正是开口的时机,可我怯懦到那个地步,只说得出一句:‘啊,妈妈,您放心,我没有那份气力。’

“我母亲没有答话,我心里懊悔,恨自己不敢把话说明。我仿佛听见主对圣彼得说的那句:‘彼得,你爱我吗?’唉,我是何等怯懦,何等忘恩!我舍不得我的舒服,我那样的日子,我的家人,我的消遣。我正沉在这些苦涩的念头里,过了一会儿,我母亲像是话头根本没有断过似的,对我说:‘不过,我的奥黛特,我总觉得你不会就这么过去,不留下一点长久的东西。’

“我仍旧困在自己的不安和思量里;两个表姐并不知道我的心跳得多厉害,只静静地做着活。忽然我母亲让绣活落在膝上,定定地看着我说:‘唉,我的好孩子,我很有把握,你到末了是要去修道的。’

“‘您这是当真的吗,我的好妈妈?’我说,‘您把我心里最深的念头、最深的愿望说出来了。’

“‘可不是嘛,’两个表姐不等我说完就嚷起来,‘两年了,奥黛特心里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可是您不会答应的,姑妈,您千万不能答应。’

“‘我亲爱的孩子们,若这是天主的旨意,’我母亲说,‘我们凭什么不答应呢?’

“两个表姐于是想把这场话当笑话来说,问我打算怎么处置我那些零碎东西,又乐呵呵地争起这样归谁、那样归谁。可这头一阵的高兴没维持多久,我们就都哭了起来。随后我们听见我父亲上楼的脚步声。”

院长嬷嬷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父亲很不好受。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做父亲的对女儿,那份情意往往比对儿子还深。”

“人有一颗心,真是天大的不幸。”凯蒂笑着说。

“把这颗心奉献给耶稣基督的爱,才是天大的福气。”

这时一个小女孩走到院长嬷嬷跟前,笃定她会关心,把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稀奇玩意儿拿给她看。院长嬷嬷用她那只秀美纤巧的手搂住孩子的肩,孩子便偎了上去。凯蒂看着觉得有意思:她那笑容那样甜,却又那样不属个人。

“看着这些孤儿这样敬爱您,真了不起,嬷嬷,”她说,“我要是能叫人这样一心待我,只怕要得意得很。”

院长嬷嬷又露出那个疏远而又好看的笑容。

“赢得人心只有一个法子:要人爱你,你就先要变得同他们一样。”

第五十节

那天晚上沃尔特没有回来吃饭。凯蒂等了他一会儿——他若是让城里的事绊住了,总有法子捎个信来——末了还是一个人坐下了。厨子是中国人,任凭瘟疫横行、办货艰难,规矩仍旧一丝不苟,每回都摆上好几道菜;她不过做个吃饭的样子。随后她陷进开着的窗前那把长藤椅里,把自己交给这满天星斗的良夜。这份静叫她歇过来。

她没有想看书。她的念头浮在心的表面,像静湖上映着的几朵白云。她太累了,抓不住哪一朵,跟着它想下去,沉进它带出来的一串思绪里。同修女们的那些谈话在她心里留下种种印象,究竟于她有什么意思,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想了一想。奇怪的是:她们过的日子那样深地打动了她,那份成全这日子的信仰,却一点也没有碰着她。她无法设想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信的热忱攫住。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样一片大白光若真照进她的灵魂,样样事情或许就都容易了。有一两回她动过念头,想把自己的不快活和它的缘由告诉院长嬷嬷;可她不敢。她受不了这位清苦的女人看轻她。在院长嬷嬷看来,她做下的事自然是一桩大罪。古怪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那有多恶,只觉得又蠢又丑。

也许是她自己迟钝,才把同唐生的那段看作一件可悔可惊的事,却宁可忘掉,而不是去忏悔。那就像在宴会上出了个大丑: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脸是丢尽了,可若把它看得太重,反倒显得没有见识。她一想起查理就打寒噤——那副高大的身架,肉长得太满,下巴的线条含含糊糊,站着的时候总要把胸脯挺出去,好叫人看不出他有个肚子。他那多血的性子已经显在脸上,颊上泛红,细细的血丝不久就要织成一张网。她从前喜欢他那两道浓眉:如今那里头有种兽性的、叫人厌恶的东西。

至于将来呢?说来也怪,她对将来竟这样无所谓;她压根儿看不进去。也许孩子一落地她就死了。她妹妹多丽丝身子向来比她结实得多,多丽丝生产时也险些没挺过来。(多丽丝尽了本分,给那新封的从男爵爵位添了个继承人;凯蒂想起母亲那份得意,笑了笑。)将来若是这样模糊,或许就意味着她命里看不到它。沃尔特多半会托她母亲照看这孩子——如果孩子活得下来;她也够了解他,知道他纵然拿不准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也一定会待它好。无论到了什么地步,沃尔特总是信得过的,行事必定无可挑剔。

可惜他有那么些好处——不为自己打算,有操守,有见识,有性情——偏偏就是不叫人爱。如今她一点也不怕他了,只替他难过;同时她又忍不住觉得他略微有点可笑。他感情深,正是这一点叫他容易受伤;她隐隐觉得,总有那么个法子、那么个时候,她能拨动这份感情,叫他饶了她。这念头如今缠着她不放:这样把心里的安宁还给他,才是她为自己给他的那番苦楚所能做的唯一补偿。可惜他太少诙谐的气;她仿佛看见有那么一天,两人一同笑话他们从前怎样自己折磨自己。

她累了。她端着灯回到房里,脱了衣裳。她上了床,不多时便睡着了。

第五十一节

她却被一阵响亮的叩门声惊醒了。起初那声音织进了她将醒未醒的梦里,她没法把它同真的东西对上。叩声不停,她这才明白,那必是院子的大门。天还黑着。她有一只夜光指针的表,一看,两点半。准是沃尔特回来了——怎么这样晚——叫不醒仆人。叩声还在响,越来越重,在夜的死寂里,着实叫人心慌。叩声停了,她听见那根沉重的门闩被抽开。沃尔特从没有这么晚回来过。可怜的人,一定累垮了!她只盼他有点分寸,直接去睡,别照老样子又钻进他那个化验室。

有说话的声音,有人进了院子。这就怪了:沃尔特晚归,怕惊动她,向来都是小心不出声的。两三个人快步跑上木阶,进了隔壁屋子。凯蒂有点害怕。她心底总压着一层担忧,怕闹出排外的乱子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她的心跳快起来。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模模糊糊的不安想出个形状,就有人穿过屋子,敲响了她的房门。

“费恩太太。”

她听出是韦丁顿的声音。

“在。什么事?”

“请你马上起来。我有话同你说。”

她起身披了件晨衣,开了锁,把门拉开。她一眼看见:韦丁顿穿着一条中国裤子和一件茧绸褂子,仆人提着一盏防风灯,再往后一点,站着三个穿卡其军装的中国兵。看见韦丁顿脸上那副惊惶,她一震;他头发蓬乱,像是刚从床上跳下来。

“出什么事了?”她倒吸着气问。

“你得镇定。一刻也耽搁不得。快把衣服穿上,跟我走。”

“到底怎么了?城里出事了吗?”

一看见兵,她立刻想到是闹起来了,他们是来护着她的。

“你先生病了。要你马上过去。”

“沃尔特?”她叫道。

“你先别急。我也不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余团长打发这位军官来找我,要我马上把你带到衙门去。”

凯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骤然一凉,随即转身。

“我两分钟就好。”

“我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来的,”他说,“我本来睡着,只披了件褂子,趿上鞋。”

她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她借着星光穿衣裳,手边摸着什么就拿什么;手指忽然笨得出奇,找那几个扣衣服的小搭扣,像找了一辈子。她把晚上披过的那条广东披肩搭在肩上。

“我没有戴帽子。用不着吧?”

“用不着。”

仆人在前面提着灯,他们匆匆下了台阶,出了院门。

“当心别摔着,”韦丁顿说,“你最好挽着我的胳膊。”

兵紧跟在他们身后。

“余团长打发了轿子来。在河那边等着。”

他们快步下山。凯蒂嘴唇上抖着那个问题,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她怕极了那个回答。他们到了河岸,一只舢板等在那里,船头点着一线灯火。

“是霍乱吗?”她这才问。

“怕就是。”

她低低叫了一声,猛地站住。

“我看你要尽快赶过去。”

他伸手扶她上船。这一段水路不长,河水几乎不流;一个女人把孩子捆在胯上,单用一支橹把舢板划过去,他们挤在船头站着。

“他是今天下午发的病,该说是昨天下午了。”韦丁顿说。

“为什么不立刻叫我?”

明明没有什么缘故,两人却都压着嗓子说话。黑暗里,凯蒂只觉得身边这人心里急得厉害。

“余团长是要叫的,他不许。余团长一直守着他。”

“就算这样也该叫我。这也太狠心了。”

“你先生知道你从没见过害霍乱的人。那样子可怕,也叫人恶心。他不愿意你看见。”

“他到底是我丈夫。”她哽着嗓子说。

韦丁顿没有答话。

“那为什么这会儿又准我去了?”

韦丁顿把手按在她胳膊上。

“我的好太太,你得拿出胆量来。你得预备着最坏的。”

她发出一声痛楚的哀鸣,略略侧过身去,因为她看见那三个中国兵正望着她。她忽然异样地瞥见他们眼白的一闪。

“他要死了吗?”

“我只知道余团长交代给这位来找我的军官的那句话。照我看,是已经虚脱了。”

“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我实在难过——只怕我们赶得不快,去了就见不着活人了。”

她打了个寒噤。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你知道,他一向劳累过度,身子没有抵挡的力气。”

她不耐烦地一挣,从他按着的手底下抽出胳膊。他用那种压低的、满是痛楚的声音说话,叫她受不了。

两人到了对岸,两个中国苦力站在岸上,扶她踏上去。轿子等在那里。她上轿时,韦丁顿对她说:

“把心神稳住。你用得着你全部的定力。”

“叫他们快走。”

“已经吩咐过了,让他们尽快。”

那军官已经坐进自己的轿子,从旁边过去时,冲凯蒂的轿夫喊了一声。轿夫利落地把轿子抬起,把杠子在肩上摆稳,快步走了。韦丁顿紧跟在后头。他们是跑着上的山,每顶轿子前头有一个人提灯;到了水门,看门的举着火把站在那里。军官离得还远就朝他喊,他便推开一扇门放他们过去。他们过去时他嚷了一句什么,轿夫也回了一句。夜深人静,那种喉音很重的异乡话神秘而骇人。他们在巷子里湿滑的石板上打着滑往上走,军官的一个轿夫绊了一跤。凯蒂听见那军官发怒的嗓音,轿夫尖声的回嘴,随后前面的轿子又急急地赶起路来。街窄而曲折。城里此刻是深夜。这是一座死人的城。他们顺着一条窄巷快走,转过一个弯,又一口气上了一段台阶;轿夫开始喘得厉害;他们大步疾走,不出声;一个掏出条破手帕,一面走一面擦额上流进眼睛里的汗;他们左盘右绕,仿佛是在一座迷宫里疾行;有时候,上了门板的铺子的阴影里像是躺着一个人形,可你不知道那是一个睡到天亮就会醒的人,还是一个睡下去再也不会醒的人;那些窄街空得没有一点声息,像鬼域;忽然有条狗高声吠起来,凯蒂那几根被磨折的神经给惊得一颤。她不知道他们是往哪里走。这路像是没有尽头。就不能再快些吗?快些。再快些。时光在过去,随时都可能来不及了。

第五十二节

忽然,沿着一堵长长的空墙走着走着,他们到了一道两旁设着岗亭的门前,轿夫把轿子放下。韦丁顿急忙走到凯蒂跟前。她已经跳了下来。那军官重重地敲门,又喊了一声。一扇边门开了,他们进了一个院子。院子又大又方。沿着墙根,在探出的屋檐底下,裹着毯子的兵一堆一堆地躺着。他们停了一会儿,那军官同一个像是值夜班长的人说话。他回过头来,对韦丁顿说了句什么。

“他还活着,”韦丁顿低声说,“脚下当心。”

仍旧由提灯笼的人在前头引路,他们穿过院子,上了几级台阶,进了一道大门,又下到另一个宽院子里。院子的一边是一间长屋,屋里点着灯;灯光透过糊窗的纸,把那繁复的窗棂花样映成了剪影。提灯的人领他们穿过院子往那屋去,到了门口,军官敲了敲。门立刻开了,军官朝凯蒂看了一眼,退到一旁。

“您请进吧。”韦丁顿说。

屋子又长又矮,那几盏冒烟的灯把昏暗照得阴森森的。三四个勤务兵站在一边。正对着门的墙根下,一张铺板上蜷着一个人,盖着毯子。一个军官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脚。

凯蒂快步走上去,俯身看着那张铺板。沃尔特闭着眼躺在那里,在那晦暗的光里,他的脸是死人的灰色。他静得可怕。

“沃尔特,沃尔特。”她倒抽着气,声音又低又怕。

那身子动了一动,或者说,是动的一个影子;轻得像一丝你感觉不到的风,却能叫静水的面上一瞬间起了皱。

“沃尔特,沃尔特,跟我说句话。”

眼睛慢慢睁开了,仿佛抬起那两片沉重的眼皮要费无穷的力气,可他并不看她,只盯着离脸几寸远的那面墙。他开口了;那声音低而弱,里面带着一点笑意。

“这下可真是一团糟。”他说。

凯蒂不敢出气。他再没有出声,连一个要动的意思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他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此刻看见的是什么样的隐秘?)——望着那面刷白的墙。凯蒂直起身来。她面容憔悴,目光迎住站在那里的人。

“总该有法子想吧。你就打算这么站着,什么也不做?”

她把两只手绞在一起。韦丁顿同床尾那个军官说了几句。

“恐怕能做的都已经做过了。是团里的军医在给他治。你丈夫教过他,你丈夫自己能做的,他都做了。”

“那位就是军医?”

“不是,那是余团长。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你丈夫。”

凯蒂心神散乱,朝他瞥了一眼。那人个子偏高,身架却壮实,穿着一身卡其军装,显得不大自在。他正望着沃尔特,她看见他眼里含着泪。她心上一刺。这个黄脸扁平的人,凭什么眼里有泪?这叫她恼火。

“什么也做不了,真是可怕。”

“至少他已经不疼了。”韦丁顿说。

她又一次俯到丈夫身上。他那双吓人的眼睛仍旧空空地望着前面。她说不准他是不是看得见。她不知道方才那些话他听没听见。她把嘴唇凑到他耳边。

“沃尔特,我们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她想,总该有种药能给他吃,拦住他这条命可怕地退下去。眼睛在昏暗里看惯了些,她这才骇然看见,他的脸已经塌了。她几乎认不出他来。短短几个钟头,他竟成了另一个人,这是不可想象的;他简直不像个人了;他看上去就像死亡本身。

她觉得他在使劲要说话。她把耳朵凑过去。

“别张罗了。我这一程颠得厉害,如今没事了。”

凯蒂等了一会儿,他不再出声。他这样一动不动,把她的心撕得生疼;他躺得这样静,叫人害怕。他仿佛已经为坟墓的那份寂静备好了。有个人——军医,或是个助手——走上前来,做了个手势叫她让开;他俯下身,用一块脏布蘸湿了将死者的嘴唇。凯蒂又站起身,绝望地转向韦丁顿。

“一点指望也没有了吗?”她低声问。

他摇了摇头。

“他还能活多久?”

“谁也说不上。也许一个钟头。”

凯蒂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目光在余团长那结实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能让我单独同他待一会儿吗?”她问,“只要一分钟。”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韦丁顿走到团长跟前,同他说了几句。团长微微一躬身,随后压低嗓音下了道令。

“我们在台阶上等着,”众人鱼贯出去时,韦丁顿说,“你叫一声就行。”

如今这桩不可信的事已经漫过了她的意识,像一味药在血管里走遍全身,她明白沃尔特是要死了;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把那股毒着他灵魂的怨恨从他心里拽出来,好让他走得轻省些。他若能同她和解着死去,她觉得,他也就能同自己和解着死去。她此刻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想着他。

“沃尔特,我求你原谅我。”她俯在他身上说。怕他受不住压,她留神不去碰他。“我对不起你,我实在难过。我悔得心里发苦。”

他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没有听见。她不得不再说下去。她心里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的灵魂是一只扑腾的飞蛾,翅膀让恨压得沉重。

“亲爱的。”

一个影子从他那张灰败凹陷的脸上掠过。那比一个动作还轻,却有着一场骇人的抽搐的全部效果。她从前从没有对他用过这个词。也许在他垂死的脑子里掠过一个混沌而难以抓牢的念头:他只听见她把这个字眼——她口头上一个平常的字眼——用在狗、娃娃和汽车上。接着,可怕的事发生了。她把两手攥紧,拼命想把自己按住,因为她看见两行泪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慢慢流了下来。

“哦,我的心肝,我的亲人,你若是爱过我——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是我可恨——我求你原谅我。我如今再没有机会把我的悔意做给你看了。可怜可怜我吧。我求你原谅。”

她停住了。她望着他,屏着气,火燎似的等一句回话。她看见他要开口。她的心猛地一跳。她觉得,倘若在这最后一刻她能替他卸下那一身苦毒,这总算是对她所给他的苦难的一点补赎。他的嘴唇动了。他并不看她。他的眼睛没有神地望着那面刷白的墙。她俯下身去,好听得清楚些。可他说得很清楚。

“死的倒是那条狗。”

她一动不动,像变成了石头。她不懂,只惊惶迷惑地盯着他。这话没有意思。是说胡话。她说的那些,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静成这样还能活着,是不可能的。她盯着,盯着。他的眼睛睁着。她说不准他还有没有气。她开始害怕起来。

“沃尔特,”她低声说,“沃尔特。”

末了,她忽然直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转身走到门口。

“请你们进来。他好像……”

他们走了进来。那个矮小的中国军医走到床前。他手里有一支电筒,他拧亮了,照沃尔特的眼睛。随后他把那眼合上。他用中国话说了句什么。韦丁顿伸手搂住凯蒂。

“恐怕他是去了。”

凯蒂长长地叹了口气。几滴泪从她眼里落下来。她觉得自己是发懵,倒不是悲痛压倒了她。那几个中国人在床边站着,束手无策,好像不大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韦丁顿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中国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还是让我送你回平房去吧,”韦丁顿说,“他们会把他抬过去的。”

凯蒂疲乏地抬手抹了抹额头。她走到那张铺板床前,俯下身去。她轻轻吻了吻沃尔特的嘴唇。她此刻不哭了。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很抱歉。”

她走过时军官们行了礼,她郑重地还了一躬。他们穿过院子走回去,坐进轿子。她看见韦丁顿点上一支烟。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人的一生,就是这个。

第五十三节

他们沿着堤道慢慢走,走到了山头上那座牌楼跟前——那是为旌表一位节妇立的,在凯蒂对这地方的印象里,它一直占着很大的分量。它是个象征,可象征什么,她也说不清;她说不出它为什么带着那么一股讥诮的意味。

“我们坐一会儿好吗?好久没在这儿坐过了。”平原在她眼前铺开去,很阔;在早晨的光里安静而澄明。“我到这儿才几个星期,倒像是过了一辈子。”

他没有答话,她也就任着自己的念头飘了一阵。她叹了口气。

“你信灵魂不死吗?”她问。

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突兀。

“我怎么会知道?”

“刚才,他们给沃尔特擦洗过、还没有入殓的时候,我看了看他。他显得很年轻。年轻得不该死。你还记得你头一回带我出来散步,我们看见的那个乞丐吗?我害怕,不是因为他死了,是因为他看上去像是从来不曾做过人。他不过是一头死了的牲口。这一回又是这样,沃尔特也像一部停下来的机器。可怕的正是这个。要是人只是一部机器,那这一切的受苦、心痛和凄惶,又有多无谓。”

他没有作声,只让目光在脚下的田野上慢慢游走。在这明快晴好的早晨,那一片开阔叫人心里发扬起来。整齐的小块稻田一直铺到目力的尽头,好些田里有穿蓝布衣裳的农人赶着水牛在勤勤恳恳地做活。这是一幅太平安乐的景象。凯蒂打破了沉默。

“我在修道院里看见的那些,叫我感动得没法跟你说。那些修女真了不起,她们叫我觉得自己一钱不值。她们把什么都舍了——家、国、爱情、儿女、自由;还有那些琐屑的东西,我有时候想,那些才更舍不得:花,绿的田野,秋天出去走一走,书和音乐,舒服日子——什么都舍了,什么都舍了。她们这样做,是为了把一辈子交给牺牲、清贫、顺从、要命的劳作和祷告。在她们看来,这个世界当真是个流放之地。人生是一副十字架,她们心甘情愿背着;可她们心里始终有一个愿望——哦,那比愿望强得多,那是一种渴慕,一种急切的、热烈的渴慕,渴慕那能把她们领进永生的死。”

凯蒂把两只手绞在一起,痛苦地望着他。

“那又怎么样呢?”

“万一并没有什么永生呢?你想想,要是死当真是万事的终结,那意味着什么。她们把一切都舍了,却什么也没换来。她们受了骗。她们是一群上当的人。”

韦丁顿想了一会儿。

“我可说不好。她们一心向着的东西是幻影,这要紧不要紧,我可说不好。她们的一生本身是美的。我有个想法: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之所以还能叫人不作呕地看下去,全靠人偶尔从这一团混沌里造出来的一点美。他们画的画,他们谱的曲,他们写的书,还有他们过的日子。这几样里头,最富于美的,是美的一生。那才是完美的艺术品。”

凯蒂叹了口气。他说的话,听着像是硬心肠。她还想要更多。

“你听过交响乐吗?”他接着说。

“听过。”她笑了笑,“我不懂音乐,不过还挺爱听。”

“乐队里每个人吹拉自己那件小乐器,你想,那些在漠然的空气里舒展开来的繁复和声,他又懂得多少?他只管自己那一小份。可他知道这交响曲是美的,哪怕没有一个人听,它照样是美的;他也就安心拉他那一部了。”

“那天你提起过道,”停了一会儿,凯蒂说,“告诉我,道是什么。”

韦丁顿朝她瞟了一眼,迟疑了一瞬,随后在那张滑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答道:

“它是道,也是行道的人。它是万物走在其上的那条永恒的路,却不是任何存在造出来的,因为它自身就是存在。它是一切,又是无。万物由它而生,万物依它而行,万物最后又归于它。它是没有棱角的方,是耳朵听不见的声音,是没有形状的形象。它是一张大网,网眼阔得像海,却什么也漏不过去。它是万物投奔的庇所。它不在任何地方,可你不必望出窗外,就能看见它。它教人以不欲为欲,任万物自己去走它们的路。肯屈居人下的,反倒保得周全。肯弯下去的,反倒挺得笔直。失败是成功的根基,成功是失败的藏身处;可谁说得准,那转折在哪一刻到来?一心求柔的人,能复归于婴孩。柔和使进攻的人得胜,使据守的人得安。胜过自己的,才算强。”

“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吗?”

“有时候我灌了五六杯威士忌,抬头看星星,就觉得也许是有点意思的。”

两人静了下来;再开口的,仍旧是凯蒂。

“告诉我,‘死的倒是那条狗’,是一句引语吗?”

韦丁顿的嘴唇已经拉出个笑的样子,答话也就在嘴边了。可也许就在那一刻,他的心思格外地灵。凯蒂并没有看他,可她脸上有种什么,叫他改了主意。

“若是引语,我也不知道出处,”他谨慎地答道,“怎么?”

“没什么。忽然想到。听着耳熟。”

又是一阵沉默。

“你单独同你丈夫在一块儿的时候,”过了一会儿韦丁顿说,“我跟团里那位军医谈了谈。我想我们总该知道点详情。”

“他怎么说?”

“他情绪很乱,我实在不大弄得清他的意思。照我听出来的,你丈夫是在做试验的当中受了感染。”

“他一直在做试验。他其实不是医生,是细菌学家;他这么急着要来这儿,就是为这个。”

“可我从那位军医的话里怎么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失手染上的,还是当真拿自己在做试验。”

凯蒂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个说法叫她打了个寒噤。韦丁顿握住她的手。

“原谅我又提起这件事,”他温和地说,“不过我想这也许能叫你宽心些——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要说一句哪怕有一点用的话是多么难——我想,沃尔特是为科学、为他的本分殉了身,这一点对你也许有点分量。”

凯蒂耸了耸肩,带着一丝不耐烦。

“沃尔特是心碎死的。”她说。

韦丁顿没有答话。她转过头来,慢慢地看着他。她的脸又白又僵。

“他说‘死的倒是那条狗’,是什么意思?那是什么?”

“那是哥尔德斯密斯《挽歌》的最后一行。”

第五十四节

一个星期过去了。凯蒂正在做针线。院长嬷嬷进屋来,在她身旁坐下。她朝凯蒂手里的活计精明地看了一眼。

“你针线做得很好,孩子。如今你们那个圈子里的年轻女人,这是难得的本事了。”

“这得谢我母亲。”

“你母亲再见到你,一定很欢喜。”

凯蒂抬起头来。院长嬷嬷的神气里有种什么,叫这句话不能只当一句寻常的客套。她接着说下去。

“你丈夫过世以后我准你到这儿来,是想着做点事情可以把你的心思引开。那时候我看你也不宜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回香港,也不愿你一个人守在家里,除了想你失去的,什么事也没有。可如今八天过去了。你该走了。”

“我不想走,嬷嬷。我想留在这里。”

“你没有什么可留的了。你是为跟你丈夫在一处才来的。你丈夫死了。你眼下这身子,过不多久就要人照料,而这照料在这儿是得不到的。我的好孩子,上帝把一条性命托付给你,为他的好处尽你的一切力量,这是你的本分。”

凯蒂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去。

“我原以为自己在这儿还有点用处。一想到有点用处,我心里就很快活。我本来指望您让我把手里的事做下去,做到瘟疫过去。”

“你替我们做的,我们都很感激,”院长嬷嬷微微一笑,答道,“不过眼下疫势在退,到这儿来的凶险没有从前那么大了,我又在等广州来的两位修女。她们不久就该到了;她们一到,我想我就没有什么可劳动你的了。”

凯蒂的心沉了下去。院长嬷嬷这口气是不容回话的;凯蒂知道她的为人,求也没有用。她觉得有必要同凯蒂讲道理,这就使她话音里带了一点——即便还算不上恼火——至少是那种会通向恼火的断然。

“韦丁顿先生难得来问我的主意。”

“他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凯蒂打断道。

“他不问,我也一样觉得非跟他说不可,”院长嬷嬷温和地说,“眼下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儿,是你母亲身边。韦丁顿先生已经同余团长说定,派一队强壮的护兵送你,路上万无一失;轿夫和苦力他也雇好了。阿妈跟你一道走,沿途经过的城里也都打点过了。凡是能叫你路上舒服些的,都已经办了。”

凯蒂抿紧了嘴唇。她想,这桩只关她一个人的事,他们至少也该问她一声。她得管住自己,才没有顶撞回去。

“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院长嬷嬷仍旧十分安详。

“越早回到香港,越早坐船回英国,就越好,我的好孩子。我们想着你会愿意后天天一亮就走。”

“这么快。”

凯蒂有点想哭。可这话是实情;她在这儿并没有位置。

“你们好像都急着要打发我走。”她怅怅地说。

凯蒂觉出院长嬷嬷的态度松了下来。她看出凯蒂是肯让步了,便不知不觉地换了副更和气的口气。凯蒂的幽默感很灵,想到连圣徒也喜欢事事顺着自己,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别以为我不领你这份好心,我的好孩子,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肯撇下自己揽下的这份差事,是何等可敬的仁爱。”

凯蒂直望着前面。她轻轻耸了耸肩。她知道自己担不起这样高的德行。她想留下,是因为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感觉真奇怪: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在乎她是死是活。

“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会不情愿回家去,”院长嬷嬷和蔼地说下去,“这个国家里有多少外国人,肯拿许多东西来换你这个机会!”

“可您不肯,嬷嬷?”

“哦,我们不一样,我的好孩子。我们到这儿来的时候,就知道我们是永远离了家了。”

从自己受伤的心绪里,凯蒂生出一个念头,兴许还带点恶意:她想找一找信德这副铠甲上的缝——正是这副铠甲,叫修女们对一切人之常情都那样冷冷地无动于衷。她想看看院长嬷嬷身上,究竟还剩没剩下一点人的软弱。

“我原想,再也见不到自己至亲的人,见不到自幼长大的那些地方,有时候总是难受的吧。”

院长嬷嬷迟疑了一瞬,可凯蒂盯着她看,也看不出她那张清丽而严正的脸上,那份安详有半点变动。

“我母亲如今老了,这对她是难受的,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很想在闭眼之前再见我一面。我也愿意能给她这份喜欢。可这是不能的了,我们只好等着在天国里相见。”

“话虽如此,一想到有人这样疼爱自己,总免不了要问一句:把自己从他们身边割断,究竟做得对不对吧。”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后悔过当初迈出的那一步?”院长嬷嬷的脸忽然亮了起来,“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我拿一段琐碎无谓的人生,换了一段献身与祷告的人生。”

静了一小会儿,院长嬷嬷换上轻松些的神气,笑了。

“我要托你带一个小包裹,到了马赛替我寄出去。我不放心交给中国的邮局。我这就去取来。”

“您明天给我也一样。”凯蒂说。

“明天你要忙,来不了这儿的,孩子。今晚上同我们道别,你也方便些。”

她站起身,以那份连宽大的会服也遮不住的从容的端庄走出屋去。不一会儿,圣约瑟修女进来了。她是来道别的。她盼凯蒂一路顺风;一定平平安安的,余团长派了一队强壮的护兵送她;修女们时常一个人走这条路,也从没出过什么事。她喜欢海吗?我的天,她在印度洋上遇着风暴那回,晕得多厉害呀。太太,您母亲见了女儿一定欢喜;您要保重自己;如今您身上还担着另一个小小的灵魂呢;她们都会为您祈祷的;她会不断地为您、为那可爱的小娃娃、为那位可怜的、勇敢的大夫的灵魂祈祷。她一句接一句,热心而亲热;可凯蒂心里清楚得很:在圣约瑟修女眼里(她的目光一心望着永生),自己不过是个没有身体、没有实质的影子。她忽然有一股野蛮的冲动,想抓住这位胖胖的、好性子的修女的肩膀摇她,喊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人吗,一个不快活的、孤零零的人,我要人安慰,要人体谅,要人给我一点鼓励;哦,你就不能从上帝那儿转过脸来一会儿,可怜可怜我吗?不是你对一切受苦的东西都有的那种基督徒的慈悲,就是人对人的那么一点可怜?”这念头叫凯蒂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圣约瑟修女该有多吃惊呀!她如今只是疑心,那时准要认定:英国人全是疯子。

“幸亏我坐船不晕,”凯蒂答道,“我还从来没有晕过船。”

院长嬷嬷拿着一个小小的、扎得整齐的包裹回来了。

“是几条手帕,我给我母亲的主保瞻礼日做的,”她说,“上头的字母,是我们的姑娘们绣的。”

圣约瑟修女说凯蒂一定想看看这活儿做得有多漂亮,院长嬷嬷便带着一丝纵容而自谦的笑,把包裹解开。手帕是极细的细麻布,绣着交缠成花体的字母,上头压着一顶草莓叶的冠冕。凯蒂照例把这手工赞了一番,手帕便重新包好,包裹交到了她手里。圣约瑟修女说了句“那么,太太,我就告辞了”,又把那些客气而不着边际的祝语重说了一遍,走了。凯蒂明白,这就是同院长嬷嬷辞行的时候了。她谢她待自己的好。两人一同沿着空荡荡的、刷白的走廊往外走。

“到了马赛,劳你把包裹挂个号,是不是太麻烦你了?”院长嬷嬷说。

“当然照办。”凯蒂说。

她看了一眼地址。那名字听着很显赫,可上面提到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座城堡我还见过呢。那回我同几个朋友在法国坐汽车玩。”

“很可能,”院长嬷嬷说,“每星期有两天,外人是准进去看的。”

“我想,我要是在那么美的地方住过,怕是再也没有勇气离开它了。”

“它到底是处古迹,说不上亲切。我若是有什么舍不得,也不是它,是我小时候住的那座小城堡。它在比利牛斯山里。我生下来的地方听得见海。我不否认,有时候我想听一听浪打在岩石上的声音。”

凯蒂心里有个念头:院长嬷嬷早猜透了她的心思和她这番话的来由,正不动声色地拿她打趣。可他们已经走到修道院那扇小小的、朴素的门前。凯蒂没有想到,院长嬷嬷把她搂在怀里,吻了她。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印在凯蒂脸颊上——先是这边,再是那边——来得这样突然,叫她脸上一红,几乎要哭出来。

“再会,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好孩子。”她把她在怀里搂了一会儿,“记住:尽本分算不得什么,那是分内该做的,并不比手脏了去洗手更值得称道;要紧的只有一样——爱这本分;当爱与本分合为一体,恩宠就在你身上了,你会享有一种出人意表的福乐。”

修道院的门在她身后最后一次关上了。

第五十五节

韦丁顿陪凯蒂走上山坡,半道上两人折过去,在沃尔特的坟前站了一会儿;到了那座牌楼跟前,他向她道别。她最后看了牌楼一眼,觉得自己如今也能以同样的反讽,去回敬它那副高深莫测的反讽神气了。她跨进轿子。

日子一天接一天过去。沿途的景物成了她思绪的背景。她看这些景物仿佛是成双的,像在立体镜里那样有了纵深,又添出一层意味,因为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叠着几个星期前她朝相反方向走这条路时所见的记忆。挑担的苦力三三两两散乱地走着,隔开一百码又是孤零零的一个,再往后又是两三个;护送的兵丁迈着笨重的步子拖沓前行,一天却能走二十五英里;阿妈由两个人抬着,凯蒂则由四个——不是因为她重,是为着体面。他们时而遇见一串苦力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一颠一颠地列队过去,时而遇见一位坐轿的中国官员,用好奇的眼睛打量这个白种女人;一忽儿碰上赶集的农人,穿着褪了色的蓝布衣裳,戴着大得出奇的斗笠,一忽儿又碰上一个女人——或老或少——迈着一双缠过的小脚,一步一晃地走。他们上上下下翻过一座座小山冈,山上是齐整的稻田,农舍舒舒服服地偎在竹林里;他们穿过破败的村子,穿过人烟稠密的城池,那城墙像祈祷书插图里画的一样。初秋的日头很受用;破晓时分,微光把整齐的田畴点染得像童话一般迷人,那时候是冷的,可后来的暖意让人十分感激。凯蒂心里满是一种近乎至福的感觉,她也不去抗拒它。

一幕幕鲜明的景致,那雅致的颜色、那出人意料的气派、那股子陌生劲儿,像一幅挂毯;在这幅挂毯前面,凯蒂心里的种种幻影像神秘幽暗的形体一样演着戏。它们仿佛全不真实。湄潭府和它那带雉堞的城墙,像旧戏台上那块画着城池的布景。修女们、韦丁顿、还有爱着韦丁顿的那位满洲女人,都是假面剧里离奇的角色;其余的——沿着曲折的街道侧身挤过去的人,还有那些死了的人——都是没有名字的跑龙套。当然,这一切总是有点意思的,可那意思究竟是什么?就好像他们在跳一支仪式的舞,繁复而古老,你知道那些复杂的舞步里含着一层意思,而那意思你非知道不可;可你偏偏看不出一点线索,一点也没有。

凯蒂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一个老婆子正沿着石堤走过,穿一身蓝,那蓝在日光里像青金石;她那张布满千百道细纹的脸像一副旧象牙的面具;她迈着那双小脚走路,拄一根长长的黑手杖)——凯蒂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她和沃尔特竟在那支陌生而虚幻的舞里有过一份。而且还是要紧的角色。她险些送了命;他则送了命。这是个玩笑么?兴许这不过是一场梦,她会忽然醒来,松一口气。那件事仿佛发生在很久以前,发生在很远的地方。奇怪的是,在真实人生这片阳光灿烂的底子上,那出戏里的人竟显得那样影影绰绰。如今凯蒂觉得那像是她读来的一个故事;它同她干系这样小,倒叫她有点吃惊。她发现自己已经想不真切韦丁顿那张曾经那样熟悉的脸了。

今天晚上他们该到西江边上那座城了,她要在那里搭轮船。从那儿到香港,不过一夜的路程。

第五十六节

起初,因为沃尔特死的时候她没有哭,她觉得羞愧。那显得太没心肝了。你看,连那位中国军官余团长的眼睛都湿了。丈夫的死让她发懵。很难想明白:他再不会走进这座平房了;早上她起来,再听不见他在那只苏州浴桶里洗澡的声音。他原是活着的,如今死了。修女们诧异她能这样基督徒式地顺服天命,佩服她担受丧夫之痛的勇气。可韦丁顿是精明的;他虽然一脸郑重的同情,她却觉得——这话该怎么说呢?——觉得他心里是含着笑的。当然,沃尔特的死对她是个打击。她并不愿意他死。可到底,她并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带着合乎体统的哀戚,是应当的;让谁看进自己心里去,那就难看而且下作了;然而她经历得太多,再不肯对自己装样子。她觉得,这几个星期至少教会了她一件事:对旁人有时候不得不撒谎,对自己撒谎却永远是可鄙的。沃尔特死得那样惨,她是难过的,可那不过是一种纯然出于人情的难过,换了一个泛泛之交,她也会难过成这样。她愿意承认沃尔特身上有可敬的品质;只是碰巧她不喜欢他;他总叫她厌烦。她不肯承认他的死对她是一种解脱;她可以老实说,倘若她一句话能叫他活转来,这话她一定说;可她挡不住那个感觉:他一死,她往后的路多少好走了一点。他们在一起过永远不会快活,可要分开又难得可怕。她为自己竟这样想而吃惊;她料想,人家若知道了,准会说她狠心、说她冷酷。得了,人家不会知道。她心想,是不是她那些同类心里也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辈子提防着好奇的眼睛。

她极少去想将来,也不作什么打算。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在香港待得越短越好。一想到要到那里,她就觉得可怕。她觉得自己情愿坐在那顶藤轿里,在这片笑盈盈的、亲善的地面上永远走下去,永远做人生这场幻灯戏的一个不相干的看客,每夜宿在另一个屋檐底下。可眼前的事到底躲不开:到了香港,她要住进旅馆,要安排把房子退掉,把家具卖了;用不着见唐生。他总该有这点体面,避开她。不过她倒也想再见他一面,好当面告诉他,她看他是个多么下作的东西。

可是查理·唐生又算得了什么?

像一串华美的旋律在竖琴上弹出欢腾的琶音,穿过交响乐那层层叠叠的和声,有一个念头执拗地在她心口敲着。正是这个念头,给稻田添上了异乡的美;正是它,让一个脸盘光洁的少年往集镇上去、从她身边一晃而过时,那份得意的身段和眼里的放肆,会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带出一丝微笑;也正是它,给她一路经过的城池抹上了喧腾人生的魔力。那座瘟疫之城是一座牢狱,她逃出来了;她从前竟不知道天蓝得这样好看,也不知道那些竹丛以那样可爱的姿态斜过石堤,是一桩多大的乐事。自由!就是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歌唱,因此,前路虽然那样晦暗不明,却也像晨光照上去的江上雾气一样闪着虹彩。自由!不单是从一副磨人的桎梏、从一段叫她意气消沉的相伴里脱身;不单是从曾经逼到眼前的死里脱身;而是从那段贬损了她的爱情里脱身;是从一切心灵的牵缠里脱身,是一个脱去了肉身的魂灵所有的那种自由;而随着自由一同来的,是勇气,是对将来种种的一份豪迈的不在乎。

第五十七节

船在香港靠岸的时候,凯蒂本来一直站在甲板上看江面上那些五颜六色、热闹鲜活的往来船只,这时回到舱里,去看阿妈有没有落下什么。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她穿着黑的——是修女们替她染的一件衣裳——却不是丧服;她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头一件要办的事就是把这个置办齐。那身居丧的行头,正好给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情做一副有效的遮掩。舱门上有人敲。阿妈去开了门。

“费恩太太。”

凯蒂转过身,看见一张脸,头一眼没认出来。随即她的心猛地一跳,脸也红了。是多萝西·唐生。凯蒂万没料到会见着她,一时不知怎么办,也不知说什么好。可唐生太太已经走进舱来,一个冲动的动作,把凯蒂抱在了怀里。

“哦,我的亲爱的,我的亲爱的,我心里替你难过极了。”

凯蒂由着她亲。这个女人她一向以为是冷淡而疏远的,此刻这样情不自禁,她有点意外。

“你真是太好了。”凯蒂低低地说。

“到甲板上去吧。东西交给阿妈,我的用人都在这儿。”

她拉起凯蒂的手;凯蒂由她牵着,注意到她那张厚道的、经了风吹日晒的脸上,是真的挂着关切。

“你们的船早到了,我险些赶不及,”唐生太太说,“要是错过了你,我可受不了。”

“你难道是来接我的?”凯蒂失声道。

“可不是来接你。”

“可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韦丁顿先生给我打了电报。”

凯蒂把脸转开了。她喉咙里堵着一团。奇怪,一点没料到的好意,竟这样叫人受不住。她不想哭;她盼着多萝西·唐生快走开。可多萝西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捏了一捏。这个素来腼腆的女人竟这样外露,叫凯蒂发窘。

“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大忙。查理和我都想请你在香港这些日子住到我们家去。”

凯蒂把手抽了回来。

“你们的心意太好了。我实在不能。”

“可你非去不可。你总不能一个人住在自己那所房子里。那对你太难受了。我都预备好了。给你一间你自己的起居室。你要是不愿意同我们一道吃饭,就把饭开在那里。我们两个都想请你来。”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那所房子。我打算在香港饭店开个房间。我实在不能这样麻烦你们。”

这个提议叫她措手不及。她心里乱,又恼。查理但凡还有一点体面,就绝不会让他太太来发这个邀。他们两个的情,她一个也不愿意欠。

“哦,可一想到你要住旅馆,我就受不了。再说眼下香港饭店你也会受不了的。那么些人挤在那儿,乐队成天价奏爵士。你就答应到我们那儿去吧。我保证,查理和我决不来搅扰你。”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凯蒂的托词快用完了;她实在说不出一句干脆而斩钉截铁的“不”来,“我怕我眼下同生人在一处,不大能作陪。”

“可我们同你,非得是生人么?哦,我多不愿意是这样,我多么盼着你肯让我做你的朋友。”多萝西两手绞在一起,她那把清冷的、从容而体面的嗓子,带着眼泪发着颤,“我实在太盼着你来了。你知道,我想补一补我的过。”

凯蒂没有听明白。她不知道查理的太太欠了她什么过。

“我怕我起先并不怎么喜欢你。我觉得你有点轻浮。你知道,我是个守旧的人,我想我这人也没有容人的度量。”

凯蒂抬眼瞥了她一下。她的意思是:她起先觉得凯蒂俗气。凯蒂脸上不露一丝痕迹,心里却笑了。如今谁怎么看她,她还在乎么!

“后来我听说你二话不说,跟着你丈夫进了那个死地,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混账。我觉得无地自容。你了不起极了,你那样有胆量,把我们这些人都比得又寒碜又下等。”这时眼泪正顺着她那张厚道而平常的脸往下淌,“我说不出我多么佩服你,多么敬重你。我知道你这样惨重的损失,我做什么也补不上,可我要你知道,我心里替你难过得多深、多真。你哪怕只让我替你做一点点事,那也是抬举我。别记恨我错看了你。你是个英雄,我不过是个傻透了的蠢女人。”

凯蒂低头看着甲板。她脸色很白。她盼着多萝西别这样按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是被打动了,这是真的,可她也禁不住有一点不耐烦:这个头脑简单的人,竟会信这样的谎。

“你要是当真愿意我去,我自然乐意来。”她叹了口气说。

第五十八节

唐生一家住在山顶,房子临海,视野开阔。查理平日是不回来吃午饭的,可凯蒂到的那天,多萝西(如今她们彼此已经直呼凯蒂和多萝西了)告诉她,要是她精神支撑得住,见一见他,他很想过来向她道一声欢迎。凯蒂心想,既然横竖要见,不如早见早了,而且一想到他必定会窘,她心里生出一种阴冷的乐趣。她看得很明白,留她住下这主意出自他太太的一时兴起,而他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当下总是立刻表示赞成的。凯蒂知道他向来最要紧的是把事情做得体面,而慷慨地款待她,显然正是最体面不过的做法。可是他一想起上回他们那场谈话,怎么也不可能不觉得难堪:对唐生这样自负的人,那准像一块烂不了口的疮,磨得他心里发疼。她但愿自己伤他伤得像他伤她一样深。她庆幸自己并不恨他,只是瞧不起他。想到无论他心里作何感想,面子上都不得不对她殷勤备至,她便觉出一种刻毒的快意。那天下午她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心底里一定是巴望着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她。

此刻,她同多萝西坐在一处,等他进来。她意识到自己正享受着这间客厅里那种不事张扬的奢适。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各处摆着好看的花,墙上挂着叫人舒服的画;屋里遮着光,阴凉,亲切,有家的气息。她微微打了个寒噤,想起传教士那所小屋里空荡荡的会客室:藤椅,铺着棉布台布的厨房桌子,颜色发污的架子上那一排排廉价小说,还有那几幅寒酸的小红窗帘,看上去总像积了灰。哦,那地方住着多难受!她想,多萝西大概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她们听见一辆汽车开上来,查理大步走进屋里。

“我迟了吗?但愿没让你们等。我非见总督不可,实在脱不开身。”

他走到凯蒂跟前,握住她两只手。

“你能到这儿来,我真是太高兴、太高兴了。我知道多萝西已经跟你说过,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个家你只管当自己的家。不过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一遍。这世上只要有我能替你效劳的事,我求之不得。”他眼里那副神情诚恳得动人;她心里想,他看不看得出她眼里的讥诮。“有些话我实在不会说,也不想显得笨头笨脑,可我真希望你知道,你丈夫过世,我心里有多难过。他是个顶呱呱的好人,这儿少了他,那损失我说也说不尽。”

“别说了,查理,”他太太道,“凯蒂心里明白的……鸡尾酒来了。”

按照在华洋人那套阔绰的规矩,两个穿制服的小厮端着小点心和鸡尾酒进屋来。凯蒂谢绝了。

“哦,你非得喝一杯,”唐生用他那爽朗热络的口气坚持道,“对你有好处。我敢说自从你离开香港,就再没沾过鸡尾酒这种东西。我要是没猜错,在湄潭府连冰也弄不到。”

“你没猜错。”凯蒂说。

一瞬间,她眼前浮起那个乞丐的影子:头发蓬乱,一身蓝布破衣,破处露出瘦骨嶙峋的四肢,就那么死在院墙根下。

第五十九节

他们进去吃午饭。查理坐在主位上,轻轻松松就把话头揽了过去。头几句慰问的话说过之后,他待凯蒂的样子,不像她刚经历过一场灭顶之灾,倒像她割了阑尾,从上海过来换换空气。她需要提提精神,他就准备替她提精神。要让她自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她当自家人。他是个会体贴人的人。他说起秋天的赛马,说起马球——天哪,他要是再减不下体重,马球怕是打不成了——又说起那天上午同总督的一席闲谈。他讲到他们去海军司令旗舰上赴的一个宴会,讲到广州的局势,讲到庐山的球场。不过几分钟,凯蒂就觉得自己仿佛只离开了一个周末。简直难以置信:就在那边,内地,不过六百英里之外(那不正是伦敦到爱丁堡的距离么?),男人、女人、孩子像苍蝇一样成片地死。不多久她发觉自己也在打听某某人打马球摔断了锁骨没有,某太太是不是回国了,某太太是不是在打网球比赛。查理说些小小的笑话,她也就笑一笑。多萝西带着她那点淡淡的优越神气(如今这神气把凯蒂也包在里头了,所以不再有点儿刺人,反倒成了一种同盟的凭据),不轻不重地拿殖民地上几个人物打趣。凯蒂渐渐觉得人活络起来了。

“瞧,她气色已经好些了,”查理对他太太说,“午饭前她脸白得叫我吓一跳;这会儿两颊上真有点血色了。”

可凯蒂一面搭着话——就算说不上快活(因为她觉得多萝西也好,那位分寸感极好的查理也好,都不会赞成她快活),至少也带着几分开朗——一面在打量她的主人。这些个星期里,她满脑子都在报复性地琢磨他,早已在心里给他塑出一个十分鲜明的模样。他那头浓密的鬈发略嫌长了些,梳得也太过仔细,为了遮住渐渐发白,抹的油又太多;他的脸太红,两颊上一网淡紫的血丝,下颌太厚重:他一不把头抬着掩饰,就看得出那是双下巴;他那两道花白的浓眉里有点猿猴气,隐隐叫她厌恶。他动作笨重,饮食上再怎么讲究、运动上再怎么下功夫,也挡不住发胖;骨头上肉裹得太厚,关节已有中年人的僵硬。他那身时髦衣裳于他略紧了些,也略嫌年轻了些。

可午饭前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凯蒂着实吃了一惊(她脸色那样白,或许正为这个),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想象跟她开了个古怪的玩笑:他一点也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她几乎忍不住要笑自己。他的头发根本不白,哦,鬓角上是有那么几根白的,可倒添了几分好看;他的脸也不红,是晒黑的;他的头在颈子上生得极端正;他既不胖,也不老:事实上他几乎称得上清瘦,身段极好——他为这个有点自负,又能怪他么?——看着简直像个年轻人。当然他也确实会穿衣裳,这一点抵赖不得:干净、利落、挺括。她当初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才把他想成那样、这样?他是个极漂亮的男人。幸亏她已经知道他多么不值一文。当然,她一向承认他的嗓音有种动人的质地,而那嗓音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正因为这嗓音,他每句话里的虚假才格外叫人气恼;那浑厚、那温热,如今传到她耳朵里只听得出不诚,她纳闷自己当初怎么会给唬住。他的眼睛很美:他的魅力就在那儿,那样柔和的、蓝盈盈的光彩,哪怕他满嘴胡说八道,眼里的神情也那么讨人喜欢;教人几乎不可能不动心。

咖啡终于端上来了,查理点起一支雪茄烟。他看了看表,从桌边站起身。

“好了,我得让你们两位年轻太太自便了。我该回办公室去了。”他顿了顿,又拿那双亲切迷人的眼睛看着凯蒂说:“这一两天我先不来烦你,等你歇过来了,我想同你谈点正事。”

“同我?”

“你那所房子总得料理料理,还有那些家具。”

“哦,那我找个律师就行了。何必为这个麻烦你。”

“你可别指望我会看着你把钱白扔在律师费上。这些事我都包了。你知道你是有权领一份抚恤金的:我打算跟总督大人谈一谈,看能不能从该说话的地方递上话去,替你多争一点。这些你只管交给我。不过眼下什么都别去操心。我们现在只要你一件事:把身子养结实。是不是,多萝西?”

“当然。”

他朝凯蒂略一点头,走过他太太的椅子时,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多数英国人吻女人的手,总显得有点傻气;他做起来却从容优雅。

第六十节

凯蒂说不准是凑巧还是有意,反正她始终不曾同查理单独待过哪怕一刻。他的分寸拿捏得极妙。他一直和气、体恤、殷勤、可亲。谁也猜不出他们之间曾经不止是泛泛之交。可是有天下午,她躺在自己房门外的一张沙发上看书,他打回廊上经过,停住了。

“你看的什么?”他问。

“一本书。”

她带着讥诮看他。他笑了。

“多萝西上督辕的园游会去了。”

“我知道。你怎么没去?”

“我觉得实在应付不来,就想回来陪陪你。车在外头,愿不愿意坐车绕岛兜一圈?”

“不了,谢谢。”

他在她躺的那张沙发脚头坐下。

“你来了这些天,我们还没机会单独说过话。”

她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冷冷的,带着放肆。

“你以为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多得很。”

她把脚略挪开些,免得碰着他。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问,唇边浮着一点笑影,眼神发软。

“一点也不。”她笑道。

“你要不是还在气,我看你不会笑。”

“你错了;我瞧不起你还瞧不过来,哪有工夫生你的气。”

他一点也不着恼。

“我看你对我太苛刻了。心平气和地回头想想,你当真不觉得我是对的?”

“站在你的立场上。”

“如今你也认识多萝西了,总得承认她这人挺好吧?”

“当然。她待我这样厚,我永远感激。”

“她是千里挑一的。我们当初真要私奔了,我一辈子也别想有一刻安宁。那么对她,太下作了。何况我还得替孩子们想想;那对他们会是天大的拖累。”

她端详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她觉得自己完全掌着局面。

“我来的这一个星期里把你看得很仔细。我得出个结论:你是真心喜欢多萝西的。我从前万万想不到你还有这份本事。”

“我早跟你说过我喜欢她。凡是会让她心里不痛快哪怕一刻的事,我都不会做。做丈夫的能有她这样的太太,是没有更好的了。”

“你就从来没想过,你欠她一份忠实?”

“眼不见,心不烦嘛。”他笑着说。

她耸了耸肩。

“你这人卑鄙。”

“我是个人罢了。我不明白,我死心塌地爱上了你,怎么就成了混账了。要知道,我也并不是存心要爱上的。”

听他这么说,她心弦上被拧了一下。

“我是送上门的猎物。”她苦涩地答道。

“我自然料不到我们会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来。”

“再说,你心里其实门儿清:真要有人吃苦头,反正不会是你。”

“这话我看有点过分了。事到如今都过去了,你总该明白,我是为我们两个打算得最周全的。你当时昏了头,我没昏,你该谢天谢地才是。要是我照你的意思做了,你以为收得了场?我们在油锅里是够难受的,可真跳进火里,只有糟上十倍。而且你并没有吃什么亏。我们何不亲一亲,讲和了事呢?”

她差点笑出来。

“你总不至于指望我忘了吧——你眼也不眨、良心上连个影子都没动,就把我打发到一个九死一生的地方去。”

“哦,胡说八道!我告诉过你,只要该当心的当心到了,是没有危险的。要不是我心里十拿九稳,你以为我会让你去?一刻也不会。”

“你十拿九稳,是因为你愿意那么想。你就是那种懦夫,只肯想对自己有利的事。”

“好吧,布丁好不好,吃了才知道。你不是回来了么?——恕我说句招人嫌的话,你回来比先前还俏了。”

“那沃尔特呢?”

他脑子里冒出一句俏皮话,实在忍不住。查理笑了。

“再没有什么比黑色更衬你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泪涌上来,她哭了起来。她那张好看的脸给悲伤扭得变了形。她也不想遮掩,就那么仰面躺着,两手顺在身侧。

“看在上帝分上,别这么哭。我并不想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不过是句玩笑。你知道我对你的不幸是真心难过的。”

“哦,闭上你那张蠢嘴。”

“只要能把沃尔特换回来,我什么都肯给。”

“他是因为你我才死的。”

他去拉她的手,她一把抽了回来。

“请你走吧,”她抽噎着说,“如今你能替我做的就只有这一件。我恨你,我瞧不起你。沃尔特抵得上十个你,我从前蠢得看不出来。走吧。走吧。”

她看出他还要开口,便一跃而起,走进自己房里。他跟了进来,一进门,出于本能的谨慎,把百叶窗拉上了,屋里几乎暗下来。

“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你,”他说着,伸臂搂住她,“你知道我并不是有心要伤你。”

“别碰我。看在上帝分上,走。走开。”

她想从他怀里挣脱,他不放。这时她已经哭得不能自制了。

“亲爱的,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爱着你,”他用那浑厚动人的嗓音说,“我比从前更爱你。”

“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谎话!放开我。该死的,放开我。”

“别对我这么狠心,凯蒂。我知道我待你像个畜生,可你原谅我吧。”

她抖着,抽噎着,挣着要脱身,可他臂膀的箍紧竟奇怪地让人安慰。她是那样渴望再一次、哪怕只一次感到它们环着自己,浑身都在发颤。她觉得自己虚弱得可怕。仿佛骨头都化了,她为沃尔特所感到的哀痛,转成了对自己的怜惜。

“哦,你怎么忍心这样待我?”她哭着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全心全意爱你的。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爱过你。”

“亲爱的。”

他开始吻她。

“不,不。”她喊。

他去找她的脸,她把脸别开;他去找她的嘴唇;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断断续续的、热烈的情话;他的臂膀抱得那样紧,她觉得自己像个走失的孩子,如今终于安安稳稳到了家。她轻轻呻吟了一声。她闭着眼,一脸泪水。随后他找到了她的嘴唇,那一压,像神的火焰一样贯穿她的全身。那是极乐,她被烧成了一堆灰烬,又通身发亮,仿佛脱胎换骨。在梦里,在梦里她曾领略过这样的狂喜。此刻他在对她做什么?她不知道。她不是一个女人了,她的自我消融了,她只剩下一团欲望。他把她抱离了地面,在他臂间她轻得很,他抱着她走,她紧紧攀住他,绝望而崇拜;她的头沉进枕头,他的唇贴在她唇上。

第六十一节

她坐在床沿上,用双手捂着脸。

“要不要喝口水?”

她摇摇头。他走到脸盆架前,把漱口杯灌满,端了过来。

“来,喝一点,会好受些。”

他把杯子凑到她唇边,她啜了一口。随后她睁着惊骇的眼睛望着他。他站在她跟前,低头看她,眼里闪着一点自得。

“怎么样,我还像你先前想的那样是条下流坯子吗?”他问。

她垂下眼睛。

“是。可我知道,我并不比你好半分。哦,我真羞耻。”

“依我看,你这人太不知好歹。”

“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说实话,我也觉得该走了。多萝西回来之前,我总得去把自己收拾收拾。”

他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间。

凯蒂仍旧坐在床沿上,缩成一团,像个痴呆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一阵寒噤穿过她的身体。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瘫进椅子里。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哭肿了;脸上一道道泪痕,一边腮上还留着一块红印,是他的脸压出来的。她惊恐地看着自己。还是那张脸。她原以为总该看见点什么堕落的痕迹,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猪猡,”她冲着镜中的影子啐道,“猪猡。”

随后她把脸埋进臂弯,痛哭起来。羞耻,羞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是着了什么魔。太可怕了。她恨他,也恨自己。那曾是极乐。哦,可恨!她再也没脸看他一眼了。他有他的道理。他当初不娶她是对的,因为她一钱不值;她并不比一个娼妓强。哦,还不如,那些可怜的女人到底是为着一口饭才把自己交出去。何况是在这所房子里——多萝西在她遭难、在她凄惶无告的时候,把她接进来的这所房子!她的肩膀随着抽泣起伏。如今什么都完了。她本以为自己变了,本以为自己坚强了,本以为她回到香港时,已是一个能够自主的女人;一些新的念头像阳光里的小黄蝴蝶,在她心上翩翩飞着,她曾指望往后能好得多;自由像一个光明的精灵在前头朝她招手,世界像一片辽阔的平原,她尽可以脚步轻捷、昂着头走过去。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情欲和卑下的冲动,可以自由地过一种干净而健全的精神生活;她曾把自己比作那些白鹭,黄昏时分从稻田上从容飞过,像一个心境安然的人那些高翔的思绪;原来她是个奴隶。软弱,软弱!没指望了,挣扎也没有用,她就是个下贱女人。

晚饭她没有下去。她打发仆人去告诉多萝西,说她头痛,情愿待在自己房里。多萝西进来看她,见她眼睛又红又肿,便用那副温和体恤的口气,拣些不相干的事说了一会儿。凯蒂知道,多萝西只当她是为沃尔特哭的;多萝西是个善良而深情的妻子,怀着同样的心肠,对这份天经地义的哀痛存着敬意。

“我知道这很难熬,亲爱的,”她临走时说,“可你总得打起精神来。我相信,你那位好丈夫也不愿意你为他这样伤心。”

第六十二节

可是第二天一早凯蒂就起了身,给多萝西留下一张条子,说自己有事出去,便坐电车下了山。街上汽车、黄包车、轿子来往不绝,欧洲人和中国人杂沓成一片,她从这拥挤的街道中间穿过去,到了铁行轮船公司的办事处。两天后有一班船,是这个口岸最近开出的一班;她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搭这一班。办事员告诉她铺位全订满了,她便要求见总代理。她把名字递了进去;那位代理她从前见过,亲自出来,把她请进他的办公室。他知道她的境遇;她说了自己的来意,他叫人取来旅客名单。他对着名单,面有难色。

“求您替我想想办法。”她恳求他。

“费恩太太,我想这块殖民地上没有一个人不肯为您尽力的。”他答道。

他叫来一个办事员,问了几句,然后点点头。

“我把一两位客人挪一挪。我知道您急着回家,我们总该尽力。我可以给您一间小舱房,您一个人住。想来您也愿意这样。”

她道了谢。她心里雀跃着离开了那里。逃走: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逃走!她给父亲拍了电报,说她就要回国;先前她已经拍过电报,告诉他沃尔特死了;随后她回到唐生家,把自己办的事告诉多萝西。

“你要走,我们真是舍不得,”那好心的人说,“不过你想同你父亲母亲在一块儿,我当然明白。”

自从回到香港,凯蒂一天挨一天地拖着,不肯回自己那所房子。她怕再走进去,怕同屋里住满的那些回忆迎面碰上。可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了。唐生已经替她安排好家具出售,也找到了急着承租的人;然而她和沃尔特的衣服都还在——他们去湄潭府时几乎什么都没带——另外还有书、照片和种种零碎物件。凯蒂对什么都提不起心思,只想把过去一刀两断;可她也明白,若是听凭这些东西跟其余的一并送进拍卖行,这块殖民地上的人情面上是过不去的。得把它们装箱寄给她。于是午饭后她预备到那所房子去。多萝西热心要帮忙,提出陪她同去,凯蒂求她让自己一个人去。她答应带多萝西的两个小厮去帮着装箱。

房子交给仆役头儿看管,是他给凯蒂开的门。走进自己的家,倒像个外人,这滋味很怪。屋里整洁干净。样样东西都在原处,只等她取用;虽说这天暖和晴朗,那些寂静的房间里却有一股阴冷凄凉的气息。家具摆得一丝不苟,正是该在的位置;本该插花的那些花瓶也都在原处;凯蒂不记得什么时候反扣着搁下的一本书,仍旧反扣在那里。仿佛这所房子一分钟之前才空下来,可那一分钟里装着永恒,叫你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屋子还会再有说话声,再有笑声回响。钢琴上摊着一支狐步舞曲的谱子,像是等着人来弹;你却觉得,即便按下琴键也不会有声音出来。沃尔特的房间还和他在时一样整齐。五斗橱上摆着两张凯蒂的大照片,一张穿的是她觐见时的礼服,一张是婚纱。

小厮们已经从贮藏室里把箱子搬了上来,她站在一旁看他们装。他们装得又整齐又快。凯蒂心想,剩下的两天里,把这些事办完是容易的。她不能让自己去想;她也没有工夫去想。忽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查尔斯·唐生。她心上骤然一凉。

“你来做什么?”她说。

“到你起居室里去好吗?我有话对你说。”

“我很忙。”

“只耽搁你五分钟。”

她不再多说,只吩咐小厮们接着做手上的事,便领着查尔斯进了隔壁屋子。她没有坐下,好叫他知道她并不打算让他多留。她知道自己脸色很白,心跳得厉害,可她冷冷地面对着他,眼里带着敌意。

“你要什么?”

“我刚从多萝西那儿听说你后天走。她说你到这儿来收拾东西,要我打个电话问问,有什么我能效劳的没有。”

“多谢你,我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

“我也料到。我来不是问这个。我来是要问一问,你这么忽然要走,是不是为了昨天的事。”

“你和多萝西待我很好。我不愿意你们以为我在占你们好性子的便宜。”

“这算不得一句实在话。”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大有相干。我不愿意想到是我做的什么事把你逼走的。”

她站在桌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那份《速写》上。如今已是几个月前的旧期了。就是那份画报,沃尔特在那个可怕的晚上从头到尾盯着看——那一晚……而沃尔特如今……她抬起眼睛。

“我觉得自己下贱透了。你再怎么瞧不起我,也及不上我瞧不起我自己。”

“可我并不瞧不起你。我昨天说的话,字字都是真心。这样一走了之有什么好处?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好朋友。一想到你以为我待你不好,我就难受。”

“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真是的,我又不是木头石头。你这么看事情,太不讲理;简直是病态。我原以为过了昨天,你对我总会亲近些。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人。”

“我不觉得我是人。我觉得我是个畜生。一头猪,一只兔子,一条狗。哦,我不怪你,我跟你一样坏。我顺了你,因为我要你。可那不是我,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那个可恨的、兽性的、淫荡的女人。我不认她。躺在那张床上、喘着气要你的,不是我——那时候我丈夫尸骨未寒,你妻子待我又那样好,好得没法形容。那不过是我身上的兽性,阴暗可怕,像个恶灵;我不认它,我恨它,我瞧不起它。打那以后,每回想起来,我胃里就往上翻,觉得非吐不可。”

他微微皱眉,短促地、不自在地窃笑了一声。

“我这人算是相当开通的了,可你有时候说的话,实在叫我吃惊。”

“那我很抱歉。你还是走吧。你是个极其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我跟你认真说话,是我犯傻。”

他半晌没有作声;她从他蓝眼睛里那层阴影看出他生了她的气。等到他一如既往地周到有礼,终于把她送走,他准会长长地舒一口气。她想到那情形就觉得好笑:握手的时候他祝她一路顺风,她要谢他的款待。可她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变了。

“多萝西告诉我,你要有孩子了。”他说。

她觉得自己脸红了,却一点神色也不露。

“是的。”

“会不会碰巧是我的?”

“不,不。是沃尔特的孩子。”

她说得很用力,那份用力是她按不住的;可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种口气服不了人。

“你当真有把握?”他这会儿促狭地笑着,“说到底,你跟沃尔特结婚两年也没动静。日子倒都对得上。我看是我的,比是沃尔特的可能大得多。”

“我宁可自杀,也不要你的孩子。”

“哎,别说这个,胡话。我可要高兴得很,也得意得很。你知道,我倒盼着是个女孩。多萝西给我生的全是男孩。你也用不着疑惑多久:我那三个小家伙,活脱脱都是照着我的模子来的。”

他的好兴致又回来了,她知道为什么。倘若那孩子是他的,那么即便她此生再不见他,她也永远逃不脱他。他的势力会一直伸过来,暗暗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左右她往后的每一天。

“你真是我倒霉撞见过的、最自负最愚蠢的蠢驴。”她说。

第六十三节

轮船驶进马赛港的时候,凯蒂正望着阳光里那道峻峭而秀美的海岸线,忽然看见了那尊金色的圣母像——它立在恩泽圣母堂的顶上,是给海上行船的人做平安的记号。她想起湄潭府修道院里的那些修女,当年永远离开本国时,曾在船上跪着,眼看那尊像在远处淡下去,最后只剩蓝天里一点小小的金色火苗,一面祈祷,一面想借此压住离别的痛楚。她合起手来,向着她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力量祈求。

这一路又长又静,她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件落到她头上的可怕的事。她弄不懂自己。事情来得那样出人意料。究竟是什么东西攫住了她,叫她明明鄙视他,打心底里鄙视他,却还是热烈地顺从了查理那肮脏的拥抱?愤怒塞满了她,对自己的厌恶死死缠着她。她觉得这份羞辱自己永远忘不掉。她哭了。可是离香港越远,她发觉那份怨恨不知不觉淡了下去。那件事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她像一个忽然发了疯的人,清醒过来,隐约记起自己神志不清时做下的那些荒唐事,又难过又羞愧;可正因为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不是自己,他觉得至少在自己眼里还能讨一分宽容。凯蒂想,也许一颗宽厚的心会可怜她,而不是责备她。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自信被摧毁得这样可怜,她仍旧叹了口气。原先那条路看着笔直好走,如今她看出它曲折迂回,一路上还有陷阱等着她。印度洋上辽阔的空间,那些壮烈而秀丽的落日,让她得了休息。那时她仿佛正被送往一个国度,在那里她可以自由地拥有自己的灵魂。倘若非得经过一场苦斗才能把自尊挣回来,那么好吧,她总得拿出勇气去迎上它。

将来是孤单而艰难的。在塞得港她收到了母亲回她那封电报的信。信很长,字写得又大又花哨——那是她母亲年轻时候教给小姐们的一手字。那份藻饰工整得叫人觉出不诚恳。加斯丁太太表示了对沃尔特去世的惋惜,又照规矩对女儿的悲痛表示了同情。她担心凯蒂手头留下的钱不够用,不过殖民地部自然会给她一份抚恤金。她很高兴知道凯蒂要回英国来,孩子出世以前,她当然得来同父亲母亲住在一处。接着是几条凯蒂务必照办的嘱咐,还有她妹妹多丽丝分娩的种种细节。那男孩生下来多少多少重,孩子的祖父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的孩子。多丽丝又有了身孕,他们盼着再得一个男孩,好把从男爵爵位的承袭坐得稳稳当当。

凯蒂看出,这封信的分量全在那个写定了日子的邀请上。加斯丁太太并不打算让一个境况不宽裕的寡妇女儿赖在自己身上。想想从前母亲何等把她当个宝贝,如今对她失望了,就只把她看作一个累赘:这真是奇怪。父母同子女之间的关系是何等地奇怪!孩子小的时候,父母疼得什么似的,孩子害一场小病就担惊受怕;孩子也依恋父母,又爱又崇拜。过不上几年,孩子大了,那些不沾亲带故的人,对他们的快乐反倒比父亲母亲更要紧。从前那种盲目的、出于本能的爱,被冷淡顶替了。见面成了无聊和别扭的由头。从前一想到要分开一个月就受不了,如今却能心平气和地等着一别几年。母亲用不着操心:她一能自立,就会给自己安一个家。可她得有点工夫;眼下什么都还渺茫,她描不出将来的样子:说不定她会死在产床上;那倒能一举了结许多难处。

可是船靠岸的时候,有人递给她两封信。她认出父亲的字迹,很觉意外:她不记得他给她写过信。他不是个热络的人,开头写着:亲爱的凯蒂。他告诉她,这封信是他代母亲写的,因为母亲身子不好,不得不住进疗养院去动手术。凯蒂不必害怕,仍旧照原来的打算走海路;走陆路贵得多,何况母亲不在家,凯蒂住在哈灵顿花园那所房子里也不方便。另一封是多丽丝写来的,开头是:凯蒂宝贝——倒不是多丽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情分,而是她给相熟的人写信一概这样称呼。

凯蒂宝贝:

想来父亲已经写信给你了。母亲非动手术不可。看样子她这一年来一直很不好,可你知道她最讨厌医生,成天吃各式各样的成药。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她非要把整件事瞒着,你一问就发脾气。她的气色难看得很。我要是你,就在马赛上岸,能多快就多快地赶回来。不过别说是我叫你回来的,她还装作没什么大碍,不愿意你在她回家之前到。她已经逼着医生们答应,一个礼拜之内让她挪回来。多多爱你。

多丽丝

沃尔特的事我难过极了。你这阵子一定苦透了,可怜的宝贝。我真是盼死了要见你。我们俩赶在一块儿生孩子,倒也有意思。将来可以互相拉着手。

凯蒂在甲板上出神地站了一会儿。她想象不出母亲会生病。她记忆里的母亲从来都是又能干又刚强;她对别人的病痛一向不耐烦。这时一个侍者走过来,递给她一封电报。

万分悲痛地告知:母亲今晨去世。父亲。

第六十四节

凯蒂按响了哈灵顿花园那所房子的门铃。仆人告诉她,父亲在书房。她走到门口,轻轻推门进去:他正坐在火炉旁,看晚报的末版。她进来时他抬起头,放下报纸,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哦,凯蒂,我以为你要坐晚一班车呢。”

“我想你懒得跑一趟来接,就没打电报说到的钟点。”

他照着她记得极熟的老样子,把脸颊凑过来让她亲。

“我不过随便看看报,”他说,“这两天我都没看报。”

她看出,他觉得自己去料理日常琐事需要解释一句。

“那是自然,”她说,“你一定累坏了。母亲过世,对你打击很大吧。”

比起上一回见面,他老了,也瘦了。一个矮小、瘦干、脸上刻着皱纹的人,举止一丝不苟。

“外科大夫说,本来就一点指望也没有。她一年多身子就不对了,可她不肯看医生。大夫对我说,她一定一直疼得厉害,说她能挨过来简直是奇迹。”

“她从来没喊过疼?”

“她说她不大舒服。可疼她从来没说过。”他顿了顿,看着凯蒂,“一路上很累吧?”

“不算太累。”

“你想不想上去看看她?”

“她在家里?”

“在,从疗养院接回来的。”

“好,我这就上去。”

“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父亲这句话里有点什么,让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稍稍侧开,不愿意让她对上他的眼睛。凯蒂近来练出了一种异样的本事,看得透别人的心思。说起来,她日复一日地把全副感觉都用在了这上头:从一句随口的话、一个没留神的动作里,去猜丈夫心里藏着什么。她一下子就猜出父亲想瞒着她的是什么。那是宽慰,是天大的宽慰,而他自己也被自己吓着了。将近三十年,他做了一个忠厚安分的丈夫,从没说过妻子一句不是,如今他理当为她伤心。凡是别人指望他做的事,他一向都做。要是他眨一下眼皮,或是露出一丝半点的口风,叫人看出他并没有一个丧妻的男人此刻该有的那份感情,在他自己看来是骇人听闻的。

“不用,我还是一个人去。”凯蒂说。

她上了楼,走进那间宽大、阴冷而摆阔气的卧室,母亲在这里睡了那么多年。那几件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墙上那几幅摹马库斯·斯通的版画,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板板正正,那是加斯丁太太一辈子都要讲究的。花放在那儿倒显得不伦不类;加斯丁太太会觉得卧室里摆花是无聊、做作而且不卫生的。花香压不住那股涩而带霉的气味,像刚洗过的亚麻布——凯蒂记得母亲房里一向就是这个味道。

加斯丁太太躺在床上,两手交叠在胸前,那副驯顺的样子,她活着的时候是一刻也容忍不了的。她那副轮廓分明的强硬面孔,因受苦而凹陷的两颊和塌下去的太阳穴,如今看着竟然俊秀,甚至有几分威严。死亡剥去了她脸上的卑琐,只留下一个性格的印记。她本可以是一位罗马的女皇。凯蒂觉得奇怪,她见过的死人里,只有这一个在死后仍旧像是保留着什么,仿佛这一团泥土曾经住过一个魂灵。悲痛她感觉不到,母女之间的苦涩太多了,心里存不下多深的情分;回头看自己做姑娘时那副样子,她知道正是母亲把她弄成了那样的人。可是当她看着这个刚硬、专横、一心往上爬的女人,这样安静无声地躺在那里,一切琐碎的打算都被死亡断送了,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凄凉。她一辈子机关算尽,费尽心思,可她所求的,从来没有一样不是卑下而不值当的。凯蒂心想,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正惊骇地回望自己在人间走过的这一趟。

多丽丝进来了。

“我料着你会坐这班车。我觉得非得过来看一眼不可。多可怕呀。可怜的妈妈。”

她哭出声来,扑进凯蒂怀里。凯蒂吻了她。她知道母亲从前怎样冷落多丽丝、偏着自己,又因为多丽丝长得平常、性子沉闷,对她何等地刻薄。她不知道多丽丝这一场大恸是不是真心。不过多丽丝向来是容易动感情的。她但愿自己也能哭出来:多丽丝准会觉得她心肠硬得可怕。凯蒂觉得,自己经历得太多了,装不出一份并不存在的悲伤。

等那阵子哭势稍缓,她问妹妹:“你要不要去看看父亲?”

多丽丝擦了擦眼睛。凯蒂注意到,怀孕把妹妹的眉眼弄钝了,穿一身黑,显得又肥又邋遢。

“不了,我还是不去。去了又要哭。可怜的老人家,他熬得真是好。”

凯蒂把妹妹送出门,转身回到父亲那里。他站在火炉前,报纸叠得整整齐齐。他要让她看见,他没有再看报。

“我没换晚餐的衣服,”他说,“我想不必了。”

第六十五节

他们吃了晚饭。加斯丁先生把妻子生病和过世的经过细细讲给凯蒂听,又讲了写信来的朋友们何等厚道(他桌上堆着一摞摞唁函,一想到要一一回复,他就叹气),还有丧事是怎么安排的。随后两人回到书房。全家只有这一间屋子生着火。他顺手从壁炉架上取下烟斗,装起烟来,可又迟疑地看了女儿一眼,把烟斗放下了。

“你不抽吗?”她问。

“你母亲不大喜欢晚饭后闻烟斗味儿,雪茄我打仗那会儿就戒了。”

这句回答叫凯蒂心里一酸。一个六十岁的人,在自己的书房里想抽口烟都要犹豫,未免太可怜了。

“我倒喜欢烟斗味儿。”她笑着说。

他脸上掠过一丝宽慰,重新拿起烟斗点着了。父女俩隔着火炉对面坐下。他觉得总得跟凯蒂说说她自己的难处。

“你母亲寄到塞得港的那封信,想必你收到了。可怜的沃尔特没了,这消息叫我们两个都很受震动。我看他是个很好的人。”

凯蒂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母亲跟我说,你要有孩子了。”

“是的。”

“什么时候?”

“还有四个月光景。”

“那对你是极大的安慰。你得去看看多丽丝的儿子。是个好小子。”

两人说话,比刚认识的生人还要隔膜;生人之间倒还会因为生疏而彼此有点兴致,有点好奇,可他们共同的过去在中间砌了一堵冷淡的墙。凯蒂心里很清楚,父亲的疼爱她从来没有挣过;他在这个家里从来算不上一回事,谁都把他看作理所当然的——一个挣钱的人,还因为不能让一家子过得更阔绰而被稍稍看轻。可她从来想当然地以为,他爱她,只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如今发现他心里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她受了一惊。她早知道全家都嫌他闷;却从没想到,他同样嫌他们闷。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和气、不多话,可是在苦难里学来的那份凄凉的洞察力提醒她:他心里大约是不喜欢她的——尽管这一点他多半从来不曾对自己承认,将来也不会。

烟斗抽不动了,他站起来找样东西来通一通。也许这不过是个借口,好掩饰他的不自在。

“你母亲的意思,是要你住在这里,等孩子生下来,她还打算把你从前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我知道。我答应你,绝不添麻烦。”

“哦,不是这话。眼下这情形,你自然只有回父亲家里来。不过实在是——他们刚给了我巴哈马首席法官这个位子,我已经答应了。”

“哦,父亲,我太高兴了。我从心里恭喜你。”

“信来得太晚,没能告诉你可怜的母亲。她要是知道,该多称心。”

命运的讽刺何等苦涩!加斯丁太太一辈子钻营、算计、忍气吞声,到头来死了,却不知道她那份野心——尽管让历年的失望磨去了不少——终于成了事实。

“我下月初就动身。这所房子自然要交给经纪人,家具我本打算卖掉。不能留你在这儿住,我很抱歉;不过你要是想拿些家具去布置一套公寓,我极愿意给你。”

凯蒂望着炉火。她的心跳得很快;奇怪的是,她忽然这样紧张。可她终于逼着自己开口,声音里带一点抖。

“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去吗,父亲?”

“你?哦,我的好凯蒂。”他的脸沉了下来。这句话她听过不知多少回,一向以为不过是个说法,如今生平第一次看见它所形容的那个变化。变得那样明显,把她吓了一跳。“可你的朋友都在这儿,多丽丝也在这儿。我倒觉得,你在伦敦租一套公寓,会舒服得多。你手头的光景我不十分清楚,房钱我很愿意替你付。”

“我的钱够过日子。”

“我是到一个陌生地方去。那边的情形我一点也不知道。”

“陌生地方我过惯了。伦敦对我再没有什么意思。我在这儿透不过气来。”

他闭了一会儿眼,她以为他要哭了。他脸上是一副彻骨的凄苦。她心里一揪。她没有猜错:妻子的死叫他满心是宽慰,如今这个同过去一刀两断的机会,又给了他自由。他看见一种新的生活在眼前铺开,熬了这许多年,到底有了安宁,有了幸福的幻影。三十年里啃噬着他的那些苦楚,她隐约都看见了。他终于睁开眼睛。那一声叹息,他到底没能忍住。

“你要是想来,我自然是很高兴的。”

这真叫人难受。挣扎极短,他就向自己的责任感投降了。三言两语之间,他把满腔的指望全撇下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跪下,抓住他的两只手。

“不,父亲,你要是不想要我,我就不去。你牺牲得够多了。你要是想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一分钟也别顾着我。”

他抽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那一头好看的头发。

“我自然是要你的,孩子。说到底我是你父亲,你又是个孤零零的寡妇。你要是想跟着我,我不要你,那也太狠心了。”

“可问题就在这儿,我不能因为是你女儿就跟你要什么,你并不欠我。”

“哦,我的好孩子。”

“一点也不欠,”她狠狠地重复了一遍,“一想到我们一辈子都靠你养活,却一点也没回报过你,我心里就往下沉。连一点点亲热都没给过。我怕你这一生过得不怎么快活。让我试着补一补从前亏欠的,好不好?”

他微微皱了皱眉。她这份激动叫他发窘。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从来没有什么可怪你的。”

“哦,父亲,我经的事太多了,我苦透了。我不再是走的时候那个凯蒂。我软弱得很,可我想,我不再是当初那个下作东西了。你肯给我一个机会吗?如今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肯让我试着叫你疼我吗?哦,父亲,我这样孤单,这样苦;我多想要你的疼爱。”

她把脸埋在他膝上,哭得像是心都要碎了。

“哦,我的凯蒂,我的小凯蒂。”他喃喃地说。

她抬起头来,两臂搂住他的脖子。

“哦,父亲,你对我好一点。我们彼此都好一点吧。”

他吻了她,吻在唇上,像情人那样;他的脸颊叫她的眼泪打湿了。

“你自然是要跟我去的。”

“你要我去吗?你真的要我去吗?”

“真的。”

“我太感激你了。”

“哦,孩子,别对我说这样的话。叫我怪不自在的。”

他掏出手帕,替她擦干眼睛。他笑了,那笑法她从来没见他有过。她又一次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咱们准有的乐呢,好父亲。你想不到咱们在一块儿会多快活。”

“你可别忘了你还要生孩子。”

“我高兴她生在那边,听得见海,头顶上是一片大大的蓝天。”

“你已经把男女都定下了?”他低声说,脸上是那一丝干瘦的笑。

“我要个女儿,因为我要把她养大,叫她别犯我犯过的错。回头看看我做姑娘时那副样子,我恨我自己。可我从来没有过机会。我要把女儿养得自由自在,能自己站得住。我不要生一个孩子,疼她,把她养大,就为了将来有个男人想跟她睡觉想得厉害,肯供她一辈子的吃住。”

她觉出父亲的身子僵了一下。这样的事他从来没有说过,从女儿嘴里听见这些话,他很不受用。

“就让我放肆这一回吧,父亲。我糊涂过,坏过,可恶过。我受的罚够重的了。我打定主意,要让我的女儿免掉这一切。我要她无所畏惧,坦坦荡荡。我要她成个人,因为她自己有自己,就不必依傍别人;我要她像个自由的人那样去过日子,比我过得像样些。”

“唉,我的宝贝,你说得像是五十岁的人了。你还有一辈子呢。可不能灰心。”

凯蒂摇了摇头,慢慢笑了。

“我不灰心。我有指望,也有胆量。过去的已经完了;让死人去埋葬他们的死人吧。什么都说不准——日子,还有将来落到我头上的一切;可我是带着一颗轻快而扬起来的心走进去的。眼前一片模糊,可我隐约看得出一个纹路,看见面前有一种取之不尽的丰饶,看见万事万物的神秘与奇异,看见悲悯与仁爱,看见那条道路和那个走路的人,也许到末了——还看见上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