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艾萨克·泰勒·何德兰,一八五九年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一九四二年去世,活了八十三岁。他是卫理公会的传教士,一八九〇年到北京,在汇文书院教书,一待二十多年。
他家里还有一个人更靠近中国的核心:他的妻子是医生,做过慈禧太后身边一批命妇的家庭医生,出入王公府第。这层关系让他得以听到许多外人听不到的事——他后来写《慈禧与光绪》,材料就来自妻子行医时的见闻。他另有一本《中国孩子的歌谣》,是收集北京儿歌编成的,配着照片,在当时的美国很受欢迎。
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年,他写的就不是考察所见,而是日常所知。他的学生是中国青年,他的邻居是北京居民,他妻子的病人从大宅门到胡同人家都有。所以这本书讲的是一家人一天怎么过:几点起,吃什么,孩子怎么上学,规矩怎么教,过节怎么过,生病了怎么办,老人怎么养,人死了怎么办。
他一开篇就把话说明白:他不打算把中国的家庭写得一团漆黑,也不打算涂脂抹粉;贫富之家都有亮处也都有暗处。他举了个例子说,很多人以为孩子穷就一定过得沉闷,其实未必——他自己也是光着脚长大的。这句话定了全书的调子,那就是平视。
他写中国的孩子写得特别好,因为他真的和孩子们打交道:收集他们的歌谣,看他们玩什么,记他们怎么被管教。全书三十二章,开头几章都给了孩子——孩子在中国家庭里的位置、他们的童年生活、上学是什么样、有哪些行为规矩,后面依次是婚姻、妇女、家宅、饮食、衣着、节令、医药、丧葬、宗族。
讲孩子那几章是全书最有温度的地方。他引了大量儿歌、游戏、蒙学课本里的句子,还有孩子们自己说的话。这些东西在正经的著作里几乎不会出现,而它们恰恰最能让一个已经消失的日常复活。讲规矩的几章也值得留意:中国家庭怎么教孩子行礼、称呼、进退——这一套今天大半失传了,他记的是还活着的时候。
他的局限是传教士共有的:谈到宗教和风俗时,判断的尺子仍是基督教的。但他很少疾言厉色,多半只是叙述。
第一章引言
开篇我想先说明:我无意把中国人的家描画得一团漆黑,也不打算涂上过分鲜亮的颜色。穷人家有明亮的画面,也有暗淡的画面;富人家同样如此。许多人以为,孩子只要生在穷家,日子便一定过得沉闷无趣。
我和诸位一样,生来是个赤脚孩子。所不同的,也许是我有这份福气,一路赤着脚长大——凡是在丰裕安逸中养大的人,是体会不到穷人的苦乐的。一个庄稼汉的儿子,从早忙到晚,帮着挣房租、挣嚼谷,可是到了七月四日或圣诞节那一天,手里攥上两毛五分钱,他一天里得的乐趣,比一个富家子弟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无所事事、又有花不完的存款,一年里得的还要多。所以我们不要先认定:孩子穷就不快活;也不要以为:孩子富就一定快活。生于寒微而后遍历各等人家,实在是一桩大造化。它帮你懂得孩子,帮你懂得大人,帮你在各色人家的门里,既看得见落泪的由头,也看得见发笑的由头。凡是自己不曾亲身过来的事,总是很难评断得当。
现在就让我们往中国人的家里探一探头——或者说,探一探那所造成「家」的房子。什么等第的都可以:小村子里的一间土屋、一座竹棚,或是帝都(如今是民国的首都)里黑檀木雕花、绿琉璃瓦顶的砖房。孩子都是一样的孩子。屋宇的大体结构是一样的。格局与营造之法是一样的。风俗是一样的。家具大抵也是一样的,无非有的粗陋、有的精致罢了。他们用同样的家伙吃饭,吃法大同小异,吃的东西也相去不远。衣裳是同一个样子、同一种裁法。头发一样地梳,脸一样地敷粉涂脂,鞋袜一样地用那种针那种线做出来。这些事他们已经做了许多个世纪,做到后来,连想事情也想得一模一样:一样地坐,一样地走,一样地说话,一样地动气骂人,一样地欢喜唱歌——而这一切,又与世上任何别的国家做同样的事时,全然不同。
那么,这所被我们称为「家」的房子,是一明两暗、一溜三间的平房。门开在三间的正中,这一间便兼作客厅、堂屋、饭厅、过道和日常起坐之所。进门正对着的墙根下,安一张方桌,两旁各一把直背椅子;两面山墙的当中,则各摆一只几案,旁边也配着椅子。
方桌上首的墙上,装点着的或是四幅字条屏,或是一幅立轴画——日本人管这个叫「挂物」,中国人却叫「中堂」——两边配一副对联。若是土坯房(晒干的砖坯),房间之间的隔断便是土坯墙;若是中等以上人家的砖房,隔断则是下面四五尺高的木板槅心,上接槅扇花棂直到顶棚,糊着薄薄的白纸,每一格里嵌一小幅画,或设色,或水墨。
顶棚是纸糊的,裁成一尺半见方上下的方块,一面用鱼骨粉、鱼鳞粉(蛎壳粉)打过光,再糊在高粱秸扎的架子上,外面用木条绷紧。在中国北方,房子一律朝南,南墙的上半截尽是槅扇窗,不镶玻璃,只糊薄薄的白纸。这是为着冬天把日头尽量放进屋里来;至于夏天,他们的起居劳作本来就在屋外。殷实些的人家不必计较柴火,往往沿房子正面通长搭出一条五尺来宽的窄廊;穷些的,则在暑天支一领席棚遮阳。
两头的房间彼此相仿,见方一丈上下,视主人贫富而有增减。在中国北方,靠南的半间地面要垫高一尺半——这就是床,中国人叫作炕。炕用砖或土坯垒成,面层底下盘着烟道,前头开一个灶口,灶眼上还可以坐一口锅。早晚两回,或者手头宽裕的人家索性烧上一整天,就在炕底下生火。烟、煤炱、煤气和灰,一并顺着烟道走,把炕面的砖烘得热热的;于是你上床安歇时,得的就不是被窝里一块热砖,而是一整铺热砖。有人打趣说,这叫「结结实实的舒服」——他们是睡在炉子顶上的。烧的柴火多半是秫秸、茅草、荒草、破席,凡能着的都行;最好的则是无烟煤末子和上黄土做成的煤球,烧起来极透。不难看出,这炕上的砖——或者说这炉子,因为人实实在在是睡在炉子上头——把柴火里的热气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叫它顺着烟囱跑掉;顺带说一句,寻常的中国房子根本没有烟囱。既然烟囱要带走你五分之三的热,何必要它?烟和煤气就出在屋里。你把门窗一开,放它出去,热气却全留下了。上等人家用铜的或泥的火炉、火盆取暖,烧煤球或木炭,先在屋外点着,等煤气走尽了再端进屋来;炕洞的灶口也开在廊下,不开在屋内。
父亲、母亲、孩子,就住在这样一所简简单单的中国房子里。可是中国人家很少是简单的。儿子们一到该娶亲的年纪,便照着长幼次序,一个一个替他们说媳妇(这一节容后细说);媳妇娶进来,进的不是父母的屋,而是父母的院——院里另盖一所三间的房子,与方才说的那一所一般无二,小两口就在公婆的照看约束之下开始过日子。这样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地下去,每一家的女儿则尽数嫁出,散到别人家去。如此这般,当初一所三间的小屋,久而久之就长成了一座村子,村名便叫刘家村、杨家村、王家村、张家村,端看最早住在那里的是哪一姓。这样的村子,小的百十户,大的四五千户乃至更多,密密地铺满中国可住人的地面,比堪萨斯、内布拉斯加、艾奥瓦州的孤零零的农舍还要稠密得多。
上面所写,心里想着的是一户中等人家:盖得起砖房,铺得起瓦顶,置得起还算像样的家具。从这一档往两头推,一头推到那个「有一碗吃一碗」的穷叫花子——这是他自己的话;一头推到富家子弟,凡是他们自己的见识、或者他们这个民族的见识所能想到的享受,他们无不具备。
可是照我们看来,这些享受实在算不得多。他们屋里的地面是砖地,没有浴室,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取暖的法子除了上面说的那些之外别无他物;没有电铃,虽说他们有活的电铃——就是那班仆人,随时候着听吩咐,因为世上很少有人比中国人使唤得更称心。他们懂得怎样受人服侍,也懂得怎样服侍人。他们没有冲得干干净净的下水道,街巷、院落、屋里,按我们的干净标准来说都算不得干净。寻常人家地上那些吸水的砖,浸着多少年——若不是多少世纪——的痰和污水,凡是我们讲卫生的规矩,它无一不犯;里头的细菌,足够叫全欧洲和全美洲在一代之内绝了人烟。
他们睡觉的安排,既不干净也不舒服。砖炕上面铺一领苇席,手头宽裕的再加一条毛毯或驼毛毯。要睡了,就在上头摊开一条褥子,厚薄约莫同我们祖母辈的絮被相仿;再有一只砖头大小的小枕头,里面装着草籽或谷糠,许多枕头当中还挖一个窝,好让耳朵搁进去;此外盖上一两条被,或者索性把自己裹起来,便安安稳稳做起好梦来了。平常百姓睡觉不穿睡衣,被褥不够,夜里就把白天的衣裳压在身上。天一擦黑就睡下——因为直到近年,所谓「亚洲之光」,不过是一支牛油烛,或是一碗油、一根布捻子——天一亮就起身。
早上起来,被褥先晾一晾,然后叠起收进箱子,或者堆在炕的一头,等着夜里再用。他们不像我们那样使被单和枕套,因此——不过读者诸君的想象自会往更文雅的路上去,这一层我也不必多提醒了。可是有一件我不能不请诸君留意:人身上的寄生虫。我常想,我的读者里可有哪一位答得上来,这些东西究竟是为什么造出来的?——我想大约是为着督促我们爱干净罢,因为它们只往有几分脏的地方去。总之,凡有人烟的地方,各色各样的寄生虫无不繁盛;而要孵养臭虫之类,还有什么比一铺砖炕更相宜的呢。总而言之,这一切都折损了居家的安适,使得「家」这个字——屋顶底下拴着一口猪——显得很有几分意味;也难怪中国的太太们到外国人家里做客时,总要发出那一声惊叹:「干净!真干净!」
中国的孩子就生在这样的家里,长在这样的家里。有一件事应当记在这孩子的功劳簿上:他们没有一套科学的医道,又有细菌和这般的卫生,而这样的孩子竟有四万万之众。
第二章孩子与孩子的日子
中文里「孩」这个字,是由两部分拼成的:一部分是「子」,就是儿子;另一部分是「亥」,指夜里九点到十一点。它的来历,我且留给读者诸君照自己的趣味和阅历去琢磨。「好」字则由「女」与「子」两个字拼成——女人有了儿子,便是好。这是不是这个字本来的意思,我们不敢妄断;不过中国人造字确是极用心的,而我也想不出比钻研汉字的构造更有意思的消遣了。
中国人疼孩子,大约只有希伯来人堪与比肩。一个女人,不做了儿子的母亲,便算不得走到女人的顶点——这话至少说明一点(哪怕别的什么也不说明):中国的孩子来到世上,是这一家盼着他来的,是会被珍视的。《女四书》里有这样的话:
「儿女之来,家家皆有;
自幼读书,日日须有定课。
课子之责,向来在母:
为儿延师,送之入塾,
习字歌诗,学做谨饬,
敬爱师长,束脩肉脯并奉之。」
末一句说的是旧日的规矩:先生的束脩,有一部分是学生送来的干肉。这几句所出的那部书,写于一千多年前;不消说,这条老规矩在近来的变法维新之前,早已废弃不行了。
孩子落地,若是个男孩,那便是一桩「大喜」,道贺的话一律是「大喜,大喜」。可若是个女孩——女孩落地的次数原与男孩一般多——那就不能不承认:倘若这家里女孩本已过剩,老妈子抱着孩子出来,那副神气就像是从哪里偷来的一般;人家照例要道喜,她便照例答一句:「小喜罢了,不过女孩子也有女孩子的用处。」这并不是说人家不要女孩,也不是说不疼女孩。男孩多了的人家,想要个闺女,那份心思与欧洲的同样人家毫无二致。这份心思我恰好深知:我父亲家里一连生了八个儿子,才盼来头一个女儿。所以有个小家伙的话,我很能体谅——他们家生下第五个男孩,还是没有女孩,他头一回站在摇篮边看着这婴儿,说道:「唉,我倒想知道,这是谁求来的!」
在中国——其实在全世界哪里都一样——女孩子在娘家的那些年,只是一笔开销,不是一注进项;中国乃至印度的许多风俗,根子都在这里。在那种争的不是享受、而是活命的地方,人们听凭空肚子说话,盼着新添的这张嘴能连着一双帮忙的手,而不是只有嘴没有手,这也是可以原谅的。在我们这个国家,说到人口,我们是按「手」来算的;在中国,你若问一个人家里有几口人,他会答:「我们家十口人。」
中国人尽管穷,却从不赞成像印度那样早早把女儿嫁出去。他们的境况、他们的凶险、他们的不得已,与印度并无两样,可是他们把这道难题解得高明得多。要说缺衣少食、穷困窘迫,中国不亚于印度;要说女孩子有走上歧路的危险,也是一样的——正是这份危险,加上穷,才使印度的父母在女儿那么小的年纪就把她交出去,把教养她、看顾她清白的担子,从自己肩上卸到那个将来要娶她的男人肩上。中国人解这道题的法子是这样:穷人家里,未来的婆婆有时把那女孩接过来,和自己的儿子一同养大,这就是童养媳。这样既教会了她顺从,又让两个孩子彼此熟识,还把养活这女孩的担子,放在了将来要享用她的劳力、要靠她传宗接代的那一家身上;不过他们并不许这两个孩子成亲,非得等到欧美人也认为可以嫁娶的年纪才行。
在吃奶的年纪,中国孩子是被照看得很周到的。孩子生下三天之内不洗澡,洗三的仪节留待别的章节再说;但凡办得到,一律由母亲亲自哺乳。这未必全是出于情愿,也可能纯粹是出于不得已,因为中国人极少用牛奶,婴儿也没有任何代乳的食品。倘若母亲天生没有奶水,便雇一个奶妈;奶妈若是主家允许,总要先喂饱了东家的孩子,再回头喂自己的。
人家若供养得起,每个女孩都有自己专属的一个妈妈,终其一生都跟着她:小时候做她的奶妈,大了做她的丫头;出嫁时跟着到婆家去——想来是怕她在陌生地方寂寞——等她生了孩子,又做孩子的奶妈,至少也是管着一班奶妈的头儿。这些老妈妈在一个家里是极要紧的人物,论分量仅次于婆婆,只是要紧得不是一路。姑娘依赖她惯了,简直想不出没有她日子该怎么过。
不过,中国人家里女孩不如男孩受欢迎,除了穷,还有别的缘故。撇开银钱一层不谈,失望的主因是:女儿不能上祖宗的祭;不能凭读书进学、做官挣来门楣的光彩;更不能指望把这一姓的香火传下去。在一个敬老敬到成了祭祖的社会里,这几层顾虑的分量之重,是别的民族里少见的。
没到中国之前,我每见着中国或日本的洋娃娃,总不免纳闷:怎么给小孩子玩的东西做得这样不像人。一到东方,头一个碰见的中国娃娃或日本娃娃,就把这桩疑案一举解开了——原来那洋娃娃正是照着孩子的模样做的!
一个中国娃娃,是圆圆一张脸的小小一团、全无自理之能的人;那两只眼睛,看上去就像两颗黑玻璃球上绷了一层皮,再斜斜地划开一道缝。他的鼻子不过是脸当中的一个小土丘,土丘底下张着一道深渊,非得不住地填,才保得住那里的太平。他头上东一处西一处留着几撮头发,望去活像北京城外的平野:行路人见那里一丛、这里一丛的树,围着一个村子或一片坟地,别处则是光秃秃的。他身上穿衣裳不穿衣裳,全看时令。若赶上春天生的,那么头六个月他就有福气像伊甸园里的始祖那样过活,并不觉得羞。倘若他生下不到半年就死了,家里若穷,便拿一领破席仔细裹了,轻轻放在某个街口上;自有那赶大黑车的人来收走——车上套着一头温驯而极大的黑牛——拉到城外去,和许许多多同样没能斗过身边那些微生物的小小不幸者,一并埋在一个公共的坑里,或是并排,或是层层叠着,连一块记着他长眠之处的碑也没有。
我说的不是我不知道的事。那辆大黑车、那头大黑牛,我亲眼见过:一个早晨又一个早晨,约莫九点钟光景,从北京的哈德门大街上过来;跟车的那个人,我也亲眼见他把那些叫人心酸的小包裹一件件拾起来,往车尾上一塞,就像我们从前在农场上往大车上装柴一样。还有一个寒冬的日子,我从北京的礼拜堂回家,见城墙根下搭着一片穷叫花子的窝棚。夜里有一个窝棚里生下个婴孩,被扔在沙土上,就那么躺着,像一只冻僵的死耗子,晒在太阳底下。又有一回,傍晚时分我在城墙上走,脚下绊了一下,低头去看是什么,原来是一颗小孩的头,身子已经叫狗吃掉了。这样的事,即便在旧朝也不算常见;可是那车和那牛,却是天天都有的。
这小人儿若是活下来了,他这一生要看几桩极要紧的事:家里是王府还是棚屋;他是男是女;在他前头生的是些什么孩子;以及他给自己挑着了一对什么样的爹娘。若照前面说的,他是个男孩,而前头生的又多半是男孩,那么爹娘和老妈子会说一声「也罢」;可他若偏是个女孩,那就分明是多出来的了。
照理说,中国孩子生下来的性情,与欧美孩子大体无异。我想确是如此。可是他长起来,性情就断然不一样了。很早他就显出一种中国孩子特有的脾气来:他淘气。这个词差不多是顽皮,差不多是磨人——一个小鞑子——可是它确切的意思,就是「淘气」。
一个淘气孩子,若是成天交给老妈子带,很可能长成一个小霸王。我见过这样的人家:父亲、母亲、叔伯、姑姨、祖父祖母,个个都得听他调遣。其中但凡有一个流露出不肯的意思,这小宝贝便往地上一躺,仰面朝天,又踢又叫,当真闹得尘土飞扬,直闹到那个不驯服的大人或老妈子认了错、依了他,他才爬起来,和和气气地自去玩他的,也放人家各自做事去。
这是中国娃娃特有的一手,或者说特有的一种脾气——至少在别的国家我没见过;不过我自己的小儿子两三岁上,倒有一回也对着他的奶妈使了这一手。我瞧见了!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按在膝上,飞快地拍了三下屁股——吓他一跳,却并不怎么疼——然后把他扶正坐好,一面用食指点着他,一面说:
「儿子,中国娃娃这么干,美国娃娃从来不这么干。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
他答应了不再犯。我又转向那奶妈——一个绝对靠得住的中国妇人——故意说给孩子听:
「心奶奶,我这小子要是再这么闹,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答应了;此后果然再没有过。
大体上说,女婴受的疼爱照顾与男婴无异。满月时给她剃头,只留下囟门那一块不剃;此后每隔七天十天便要剃去一处,一直剃到长成的年纪。给头上留发的花样里,有一种是顶上留一撮、脑后颈根上再留一撮。不过最讨人喜欢的一种,是先在头皮上剃出一个圆圆的空处,再把其余的头发也一并剃去,只在离那圆处一寸远的地方留下一圈头发,长出来便像一道乌黑的光轮。等它长到三四寸长,就用红头绳编成一根根小辫子,那模样真是招人疼,说得上是伶俐可爱。
再大些,在旧日满洲的规矩下,只剃前面半个头,后面的听它长。长出来的编成一条辫子,男孩女孩都是一样;这条辫子在中国男孩心里的分量,就同地球那一头的邻居家孩子头一条长裤、头一双红筒靴一般。他头一双鞋往往做成猪的样子,叫作猪鞋;手套做成虎头的样子;冬天戴的帽子做成公鸡、凤凰或别的鸟儿的样子;褂子和坎肩上则绣着金龙。
中等以上人家的小男孩,乃至供养得起的穷人家的小男孩,穿戴与大人一模一样;小女孩则与她母亲一模一样。这一个不必经过穿长袜配灯笼裤的年纪,那一个也不必经过穿短裙的年纪;孩子与少年、少年与成人之别,看的是头发,不是衣裳。
年纪小的时候,男孩女孩的衣着大略相同:鞋是布做的,厚底;袜是白洋布缝的,不是织的;裤子肥大宽松,裤腰上镶一道宽白布,用一根带子束在腰间,除了上口和两个裤脚,别处都不开口。他们穿裤子就像人钻进一条口袋,腰上一束,脚踝上再用细带子扎住,那细带子叫作腿带。腿带在中国孩子心里,就等于欧美孩子的领结。他若有一副极漂亮的腿带,便故意扎得容易松开,好三番五次地散了,招同伴们来看。他的外衣是一件长衫,用绸、缎或寻常的蓝洋布做成,一直垂到鞋面;他妹妹的却只到脚踝或小腿肚,那一道笔直的长线,又被一件短短的马褂或坎肩截断,短衣只到胯上。男孩女孩衣裳最要紧的分别,在于装饰。小姑娘和天下各处的姊妹一样,把自己打扮得比哥哥弟弟精细讲究得多。
中国孩子的生活里,最有意思的一桩,是他怎样学说话。依我看,学中国话并不比学别的哪一国话更难。每个字都是一个音节,名词代词不变格,动词不变位,形容词不分级。只是同一个音,可以用四种乃至更多的不同声调念出来,这在外国人是极难学到家的。孩子的头一位先生是他的奶妈。她抱着这小人儿到处走,翻来覆去地说,说得人以为孩子早该腻烦了:「这是花儿。」孩子跟着念:「介系花儿。」「这是石头。」「介系石头。」如此这般,没完没了。
纽约有一家杂志请我的小儿子写封信去。他写的是这样:
「亲爱的小朋友们:我的家在北京。我九岁。我会说中国话。我先学的中国话,后学的英文。中国话容易得很。说中国话跟说英文一个样,不过字不一样罢了。」
孩子眼里这两种话孰难孰易,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依我看,中国孩子小时候最动人的一桩,是那些儿歌。我在十八省中的两省里搜集了六百首这样的歌谣,译了一百五十首成英文,又把孩子们带到照相馆去,摆好姿势拍了照,印成一部中国的《孺子歌图》;这书后来很受欢迎,正可见这些歌谣是何等有趣。但凡好一点的老妈子,肚里都装满了这类歌谣,能一首接一首地念给孩子听,快得就像英国奶妈背我们的鹅妈妈童谣。
有一天我撞见一个老妈子,正给她看的小人儿念这么一首: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叫奶奶,奶奶不来,
叽里咕噜滚下来。」
这首歌谣里,「胡巴德老太太」的种种好处一应俱全。读者当还记得,那位老太太到碗橱里去给她的狗取骨头,橱里却是空的,「于是那可怜的狗一无所得」。编那首歌谣的人并不懂孩子:凡是正常的孩子,决不肯让自己心爱的狗——哪怕只在想象里——一辈子连根骨头也没有,所以孩子要追问「后来呢?」另一个同样不懂孩子的人,便让她上面包房去给狗买面包,可回来时狗已经死了。这也不能叫孩子满意;非得等那条狗和那位老太太双双脱了困,孩子才肯罢休。
再看这只小老鼠。他有了难处:偷油吃,下不来。情急之下,他叫的是这世上最可能来救他下来的那一位——他的奶奶。奶奶却不来;于是为了让孩子称心,总得有人叫他缩成一团,叽里咕噜自己滚下来。这首歌谣传遍中国,正如「杰克和吉尔」在讲英语的孩子里那样家喻户晓。
孩子最先感到有趣的,是手指头、脚趾头,是眼睛、耳朵、鼻子。因此我找到的与我们那首「这只小猪上集市」相当的歌谣,不下三首。这里是其中一首:
「这个老,
这个小,
这个没有肉,
这个买草去,
这个在街上走。」
五官上也是一样:眼睛、耳朵、鼻子,末了归到嘴上,或是挠一下脖子。我们自己的话里,谁不知道「点额头」和「敲门」这类歌谣呢?有一天,一个老妈子本来一口咬定自己一首这样的歌谣也不会,却被我撞见她把我的小女儿抱在膝上,一面轻轻点着她的额头和别处五官,一面念道(自然是用中国话念的):
「叩门,
见面,
闻香,
听声,
吃饭,
拉下巴,
咯吱,咯吱。」
这一章若再写下去,与全书别的章节便不相称了;孩子生活的其余各面,容我留到下一章去说。谁若想多知道些他们的儿歌,可以到我那部《孺子歌图》里去找。
第三章孩子的上学
在旧日的规矩下,中国孩子念书的地方,多半就在自己家里。若以为女孩子不读书,那是想错了;实情是她们也读,只是读的与男孩不同。到五六岁上,男孩女孩是一处长大的,「凡哥哥有的便宜,她一样有份,只除了那些会把她惯成『野丫头』的」。可是一到五六岁,男女之别的界线就划下来了;《女儿经》里教给做母亲的是这样的话:
「儿到读书年纪上,
便须速速请先生,
教他书本教他礼,不叫儿子做蠢人。
读书懒惰人共厌,
因循误了一生程。
女儿在家闺阁里,
针线女红最要紧,
莫叫东倒又西歪,闲坐光阴白白尽。
少时不教终须悔,长成教也来不及;
他日嫁人惹羞辱,只落得一身骂名听。」
这一章里,我先要写旧式的男孩教育,再写旧式的女孩教育,然后试着描一描这十来年间的种种变化。
照上面所引的话看,供养得起的人家,便请一位先生到家里来。按道理只许男孩跟着念,实际上很多人家却让女孩也一同上学,直念到八九岁乃至更大些。这样她们便开始认字,把头三本蒙书读下来,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头一本里,凡是他这一辈子要学的东西,差不多都点到了一点。开篇头一句便告诉他: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这句话的深意,他是一点也不懂的。过了这道硬邦邦的开场白,接着便举出许多幼而好学、少年早慧的例子,无非要说明读书之不可少。再往下是中国人最爱的那些按数目排列的名目,比如三才——天、地、人;比如五常;比如六谷。接着开列该读的书目,随后用最简省的字句撮述一部中国史;末了一段,若换成孩子懂得的说法,本该是全书里最有趣的一节,那就是古人苦学的种种故事,拿来鞭策这位将来要挣文名的小子往前走。
那些故事大抵是这样的:书上告诉他,大史家、大政治家司马光睡觉用一只圆木头枕头,这样他一翻身,就从枕上滚下来,惊醒了,便定下心来接着念书。又有人把头发系在头顶的梁上,念着念着一打盹,猛地一扯就醒了,于是接着用功。别的讲给孩子听的故事,我编成了韵语如下:
孙康是个用功的儿郎,
这个你们大都晓得;
他夜里就着雪映的月光,
一页一页把书读过。
小小的车胤,
用功也不让人;
他夜里点不起灯,
就借萤火虫的一点光,
用功孩子当如此。
匡衡家里是土坯房,
白日里读书不肯放,
夜里把墙凿个洞,
借着邻家的灯光诵。
书生独坐石头上,
求人帮衬他不肯,
趁着月色明如水,
先把明日功课温。
还有人拿锥子扎自己,逼着自己不打瞌睡;又有人据说是就着萤火念书的。他们有句话说:「翻身的时候,就是起身的时候。」说到朱夫子——孔门注家中最了不起的一位——书上记着:他若在天亮前醒来,手边又没有灯,便在床上坐起,一直静思到天明;天一亮,就把所想的写在纸上。
还有些故事说的是做母亲的:有的叫儿子吃熊胆做的丸子,好叫他尝一尝贫寒的苦味;有的把织了一半的布一刀剪断,好叫他看看逃学的害处。孔子说他爱书爱到忘了自己上了年纪,这一句道出的心情,在这花之国的许多少年心里都扎下了根。
中国的史书里,满是靠着志气、勤苦和抱负,从卑贱之中挣出来、终于执掌大权的人。刘备小时候是个卖草鞋的,长大了却做了三国之一的君主。修筑万里长城的那一位本是书吏的儿子,却推倒了中国的封建,合并了交战的列国,在基督纪元前两百年,给中国留下了东方最大的一个帝国。上古圣人中的第二位——舜——先是种田的,后来做了君王;不过讲给孩子听的是:他做农夫、做工人的时候,样样活计都做得十全十美,凡是同他一处做活的人,只要有他在旁边,就没有一个肯把活计做坏的。他也正是下面「二十四孝」中的头一位。
除了上面这些故事,他们还有另外二十四桩事迹,说的是二十四位不寻常的人;这些故事是要讲给孩子听、并且指望孩子照着做的。这就是:
二十四孝
一、舜。上古大圣中的第二位,在位于公元前二三一七年至前二二〇八年间。他幼年丧母,父亲续娶,偏爱异母弟弟,屡次要置他于死地:放火烧他住的屋子,叫他下深井再把井填了;然而每一回他都奇迹般地保全了性命。虽经这许多事,他对父亲、继母和异母弟弟的心意,却始终未曾减损分毫。
二、汉文帝。汉朝开国之君的儿子,公元前一八〇年在位。他年少时,母亲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侍奉汤药,「那样耐心,那样勤谨,连房门也不曾出过,连衣裳也不曾换过」。
三、曾参。孔子弟子中的第二位(公元前五〇五年至前四三七年)。《大学》与《孝经》的作者。有一天他随侍夫子,忽然心头一跳,便赶回家去。母亲说:「啊,我正想见你,刚才咬了咬手指头。」又有一天他锄瓜,不留神把一棵瓜的根锄断了,父亲把他打得昏死过去。孔子责怪他不该不躲开:「你若这样一声不响地挨打,说不定就打死了;那才是天大的不孝呢!」父亲死后,他一辈子不肯吃枣,因为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果子。他曾救下一只受伤的鹤,替它治好了伤;鹤飞走之后,又带着配偶一同回来,两只鸟嘴里各衔着一颗明珠。
四、闵损。也是孔子的弟子。幼年丧母,父亲续娶。继母待他刻薄,只给他穿芦花絮的衣裳,自己那两个儿子却穿得暖暖的。有一天他替父亲赶车,冻得连缰绳都从手里掉了下来。父亲察知了缘由,便要休掉那女人。孩子说:「不可,父亲。宁可一个孩子受冻,不要三个孩子没娘。」他这样反倒赢得了继母的疼爱。
五、仲由,世人多称他子路。历史上头一个把那条「金律」反过来说的人——这句话后世常常算在孔子名下,其实在当时大约本是一句俗谚。他是孔子的爱徒,后来做了官,也富了起来。做穷孩子的时候,他常从远处背米回来养活爹娘,自己却吃野菜度日。父母过世以后,他「坐在双层的褥垫上,面前摆着一溜的菜」,却叹一口气说:「唉,那背米吃野菜的日子哟。」他是弟子中的彼得——鲁莽得过了头。可是夫子说过:「我若乘桴浮于海,愿叫子路掌舵。」
六、老莱子。据说他七十岁上还穿起花花绿绿的衣裳,在已经老糊涂了的双亲跟前蹦跳嬉戏,好叫二老忘了自己老迈,全不顾自己也一把年纪了。庄子告诉我们,他曾经就立身处世之道教训过孔子。
七、郯子。他披上鹿皮,守在林子里,直等到混进一群鹿中间,挤了母鹿的奶回来——因为他父母说过想喝鹿乳。
八、董永。父亲亡故,他借了一万钱办丧事,讲明若还不上,便卖身为奴。葬事毕了,回家路上遇见一位美貌女子,那女子要嫁他。两人先到债主家去商量还债的事。债主索要三百匹绢,那女子便动手织起来,不到一个月就织够了数。她于是回过身来对董永说:「我是织女星,天帝见你孝顺爹娘,特地打发我来帮你。」
织女的故事,另在本书别处细说。
九、江革。关于江革,最要紧的是这几件:六岁上便工于文章,十六岁上从一伙强盗手里救出了母亲,到公元五二五年前后,在朝中做到了很高的位子。
十、黄香。他幼年丧母,哀毁过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来他一心侍奉父亲:夏天替父亲扇凉枕席,冬天先躺进被窝里把褥子焐热了,再请父亲安歇。后来他出仕做官,做到太守;水灾饥荒之年,他以慷慨赈济而得名。
十一、王祥。继母极爱吃鲜鱼。塘面结着冰,他便赤身卧在冰上,用身子把冰焐化,冰下跳出一对鲤鱼来,他欢欢喜喜捧回家去。直到今天,那口塘一结冰,冰面上还能清清楚楚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公元一八五年至二六九年)
十二、吴猛。夏天他不肯赶走身上的蚊子,由着它们吃饱,怕的是它们飞去叮咬他的爹娘。(公元四、五世纪间)
十三、郭巨。公元二世纪时,郭巨一家只有他自己、母亲、妻子和一个小儿子。他们穷得不够一家人吃。郭巨便对妻子说:「这孩子吃得多,母亲就吃不饱了。儿子我们还可以再生,母亲却不能再有一个。」两口子便商定把孩子埋了。可是掘坑的时候,掘出一锭黄金来,上面刻着几个字:「天赐郭巨。官不得夺,民不得取。」
十四、杨香。年仅十四岁时,父亲被老虎扑住,他纵身扑到那畜生身上,豁出自己一条命,才把父亲救了下来。(公元一世纪)
十五、蔡顺。有一回他在林子里打柴,母亲咬了咬手指头,他心口一疼,便回来了。饥荒之年,他采野果养活母亲,熟的给母亲,自己吃生的。(公元一世纪)他在母亲棺前守丧时,有人来报说村里失火。他执意不肯挪动,结果别人家的房子都烧尽了,他家的屋子却一点没伤着。母亲生前怕打雷,所以一遇雷雨,他便坐到母亲坟边去,说:「不怕,娘,我在这里。」后来朝廷要给他官做,他不肯,说是不能离开母亲的坟。
十六、陆续(公元一世纪)。他做官时,逢着饥荒散粮,只肯散给与自己不同姓、因而断不会是本家的人,由此引人注目。后来他被诬告谋反,下在狱里。在狱中,母亲送饭给他;他一见那饭食,单看那肉和葱切得细碎的样子,虽没有见着人,就认出是母亲亲手做的,当下痛哭失声。这事奏到皇帝那里,他便被释放了。
十七、王裒(公元三世纪)。他父亲因为直言劝谏、把打败仗的责任归在君王身上,被斩了。从此王裒隐居不出,收些学生教书;据说他常倚着父亲坟边的一棵松树痛哭,哭得那树都枯死了。他母亲生前怕打雷,他便像蔡顺一样,坐在母亲坟旁说:「儿在这里。」他读《诗》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一句,总要落泪;所以他的学生们每逢读到这一篇,总是跳过去,免得勾起先生的伤心。
十八、孟宗(公元三世纪)。凡是应时新出的东西,他不先供奉母亲,自己是决不肯先尝一口的。有一回母亲想吃竹笋,那时节笋还没到时令,他走进竹林里,为着弄不到笋而痛哭;忽然他周围的竹子一齐冒出笋来。
十九、庾黔娄(公元五、六世纪间)。他到任才十天就弃了官,回家侍候病中的父亲。他天天朝北祷告,愿以身代父死;父亲过世后,他在朝中做到了高位。
二十、崔氏。二十四孝中唯一的女子。据说婆婆年老,牙齿都掉光了,她便用自己的乳汁哺养婆婆,靠这个法子把老人家养活了下来。
二十一、姜诗(公元一世纪)。论孝顺,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只有他的妻子。婆婆爱喝江水,不爱喝自家井里的水,她便天天走好几里路去打江水回来;婆婆要吃鱼脍,她也一样不辞辛苦地办来。上天为酬报她的孝行,在他们家近旁涌出一道泉来,泉里每天都有一对鲤鱼。赤眉军的首领樊崇听说了他们的孝行,便吩咐兵士不许惊扰他们的村子。
二十二、丁兰(公元一世纪)。母亲死后,他刻了一个木像来代表母亲,像侍奉生身之母那样侍奉它。有一天邻人来借东西,向木像请示,木像却摇了摇头,那邻人便打了木像一个耳光。丁兰回来,见木像脸上有悲戚之色,问明了缘由,就去把那邻人狠狠揍了一顿。人家告他行凶,差役来拿他;可是差役见木像脸上淌下泪来,不但把他放了,皇帝还下旨要他的画像。
二十三、朱寿昌(公元一〇三一年至一一〇二年)。他是妾生的儿子;父亲出任京兆尹,动身赴任之后不久,他才出世。年幼时他被送到京城父亲家里,从此再没有母亲的音信。后来他出仕做官,以办事勤勉而知名。思念母亲之情忽然袭来,可是找了许久,总是杳无踪迹。他试过佛门的种种法子:灼背、燃顶、刺血写经。最后他索性弃了官,出门去寻母亲;母子离散五十年后,他的苦心终于得了报偿。可喜的是,他后来又复了官,做到了宰辅。
二十四、黄庭坚(公元一〇六〇年至一一一〇年)。他常说:人若是个庸人,就没指望了;不庸的人,平常时候看着与常人无异,一遇大关节,真价值才显出来。他以诗、以书法大享盛名,被列为天下四大学士之一;只是他口无遮拦,仕途因此颇多起落。母亲病中,他整整守了一年,不离床前,连衣裳也不曾脱过;母亲过世时,他哀痛得几乎送了自己的命。
写到这里,我的读者里也许有人觉得,我给这「二十四孝」的篇幅,未免超过了它应得的分量。对这样的读者我要说:我其实还想把她那「二十四孝」的续篇也一并添上去——他们还有一部《二十四孝》续编呢;正是这一类故事,把中国人一点一点造就成了今日的中国人。在西方,社会大体是架在年轻人身上的,做父母的该当照看孩子;在中国,旧日的社会却是架在老年人身上的,做儿女的本分是侍奉爹娘。这两种立社会的法子孰优孰劣,我不敢妄下断语。架在老人身上的那一种是守成的,架在新人身上的那一种是进取的。也许中国管束年轻人管束得过了头;也许我们——尤其是我们美国人——给男孩女孩的自由,说得重些是放纵,也给得过了头。不论这话怎么说,有一点仍是事实:中国之所以能有今日这样的成效,大半正是靠着我们上面讲的这些故事,以及别的章节里还要讲到的一些故事。所以我说,上面这些例子,可以让人略略看出中国人给孩子讲的是些什么;它们在孩子们的心里所占的位置,正如樱桃树和斧头、牛顿在仓门上的演算、斯宾塞在沙上写字,在欧美孩子心里所占的位置一样。另有一部蒙书——《弟子规》——我以为分量够重,值得整个印在这本书里;因为唯有把他们的一部蒙书摊在眼前,我们才懂得旧式教育究竟是什么性子,究竟给了孩子什么样的学问和什么样的养成。这一部,连同《四书》《五经》,都得先用那与孩子的口语全然两样的文言背得滚瓜烂熟,然后才讲解。这样地苛索记性,又要花上那么多年才办得成,于是理解力和更高的心智,便全无施展的余地了。
女孩子念到哪一步都可以随时从这家塾里撤出来,送进内院去;在那里她或是接着读书,或是许她读另外一路完全不同的书。这些书或许是《女孝经》《女儿经》《女四书》,都是专门为女子编的。《女儿经》的译文,本书另章载有;读一读它,比听多少个外邦人的议论,都更能让我们明白:旧日的中国人心目中,女孩子该受什么样的教育。我真想把《女四书》整个插在这里——它的译文我手头就有——因为唯有读了这样的书,人才能对他们心目中女子该受的教育,形成一个像样的看法。
中国人不曾受过欧洲人的一分影响,也不曾与欧洲人有过来往,却独力创出了非基督教民族所曾创出的最大的一套教育制度。那完全是一套讲德行的制度,管的是人与人相处的道理。他整个教育规模的根基,是儒教——他最了不起的一套德行学问,也是他最好的一套宗教。那么,这桩他花了一千五百年才做成的事业,如今怎么样了呢?
功劳该归谁,就该说给谁听。中国已经把这一整套旧教育制度丢掉了。为什么丢?换了什么?等到真相大白、世人也肯承认真相的那一天,人们会发现:这一百年来,尤其是这五十年来,是传教士在全国各地开办学堂、书院、大学,是他们把西方的科学、哲学、文学书籍和中小学课本译成中文;正因这些书讲的是实在的学问,也正因从这些教会学堂里出来的青年男女有实在的本事,朝廷才请出丁韪良、丁家立、赫士、卫理、福开森、李提摩太诸位先生和昊格矩女士——这些人当初到中国来,都是传教士——替官家办起学堂来。办到后来,中国终于把那花了一千五百年才成就的旧制度整个抛开,采用了传教士带进来的新制度。这件事,等到讲穷人家的教育时还要再说。
新制度开头那阵子,兴头是极大的。全国中等以上人家,家家都在自己宅子里开起学堂来。这些学生头一桩想做的事,就是把老百姓穿的长衫脱掉,换上制服、戴上制帽、穿上皮鞋,样式是照着他们见过的外国兵,尤其是照着日本人的。衣裳上的金线滚边越多越好。这有时候讲究到近乎可笑的地步;不过另有些时候,他们的衣裳倒也朴素得很:冬天一身蓝布,夏天一身白洋布或卡其布。他们自然没法把西式行头整套照搬,因为领子、袖口和衬衫他们没法子洗;于是就把上衣照军装的样子一直扣到脖子,把里头的衬衣免了。外国裤子要用背带吊着,这也与他们的制服格格不入,因为他们自己的裤子向来是靠腰间一条带子束住的。这就常常闹得他们样子十分滑稽。
有一天,我在北京的京师大学堂看他们开运动会,那是春末夏初一个暖和的日子。我看见那位大学堂的副总办,身上穿一件织的内衣,外面罩一件军装式样的白布上衣,从上到下一颗扣子也没扣;裤子也没扣,只把一边尽量往另一边掩过去,用一条带子束住。依我看,这是我所见过的高官里最滑稽的一副模样了。
许多学堂里的男孩子都有乐队,各色铜管乐器和鼓一应俱全,而且很乐意到汇文大学来奏给我们听。他们会的曲子不多,花样也不多,可是响亮补足了单调;已经奏过的,他们毫不迟疑地一遍又一遍再奏。不过,在中国度过的这许多有意思的年头里,最叫我入神的,还是那几年:那时的青年中国,身上不过一顶礼帽、一件坎肩,或是一双皮鞋,便算是与死去的过去断了缘,成了这活生生、动着的、跳着脉的当下的一部分。
要挣脱旧日,女孩子的心思和劲头也不落在男孩子后头。我记得有一回,我在北京琉璃厂——就是那条卖书卖古董的大街——上走,铺子里的人告诉我,附近一块空地上有个中国马戏班子在演。我便去看。裹着小脚的女人骑在马上,样子跟我们自己的马戏女子一般无二。另有些女人在百尺高的秋千架上,把自己绞进两条相隔极远、只能一手一脚各够着一条的绳子里;然后把手里的和脚上的绳子互相绞起来,绞得紧紧的,一撒手,人就在半空里飞旋,最后两手一松,像是要掉下来了,却只用一只裹得小小的脚勾住另一条绳子的套儿吊在那里。可是在我进门时,最有意思的还是有人招呼我——是一位福晋。她的名字我不必说,我在北京的朋友自会知道是哪一位。她把自己学堂里四五十个女学生全带来了,坐在一个苇席搭的包厢里看戏。也正是这位福晋,亲自操练她的女学生,让她们在纯粹是中国人、又是男女混杂的听众面前登台演说、做体操;那一回的聚会,是为了追念一位女校长——那位校长因为屡次向官府求助学堂的经费而无人理会,自尽了。
穷人家的教育
要说哪一国的人最爱学问,这话是不好轻易出口的。要断定一国之中哪一等人求知求得最切,也极难;不过若论爱学问,我是不肯把中国人排在德国人之下的。若要我在中国人里挑出最肯为求学吃苦的一等人,我想我要挑那些出身寒门的学生。缘故大约是他们尝过穷的滋味,也知道读书能把人从穷里捞出来;不过我更愿意相信,那是出于纯粹的好学之心。我这样说的理由是:中国史书里满是穷孩子在最苦的境地里苦学成大儒的故事,而这些人后来或是不肯做官,或是勉勉强强才去做。
不过我并不单靠史书来立论。我在北京的汇文大学教中国学生已经十六年。那里的学生——从乡下来的穷孩子——一个月只花七先令过活,一句怨言也没有;我说的是一个月。学校的规矩逼着他们十点钟熄灯;我在史书里读到过的一切苦学的故事,他们都一一活了出来。除此以外我还要说:这学校头五十二名毕业生里,有四十人去做了基督教的教员或传道人,月薪不过二十先令或者更少;而他们若肯下海经商,人家肯出五倍到十倍的价钱请他们。至于那些进了商界的——或因不宜于做这类专门行当,或因别的个人缘故——其中许多人也应承下来,供另一个穷孩子读完大学。这许多史书上的事迹,我既在活人身上见得这样多,也就信了它们并非凭空。
一个村子里最有光彩的事,莫过于出一位读书人。韩愈(公元七六八年至八二四年)虽生在河南邓州,只因他的祖上是直隶昌黎人,那个村子便认他作自家的儿子,并且再没有比这更教它自豪的了。这自豪也是该当的;大诗人大文家苏东坡就说过:「自汉以来,道术不明,文章凋敝,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诸贤,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韩愈留下一首写给儿子、讲读书要紧的诗,其中一段是这样的:
「你若要知道读书的功效,
便看那智者与愚人本是同一个来处。
两家各有一个儿子,
两个婴孩的资质原本一样。
等他们再大一点,
便像两条鱼似的一处嬉游。
到十二三岁上,
模样也还看不出什么分别;
到二十岁,就大不一样了:
一个是清清的渠,一个是污浊的坑。
到三十岁,筋骨已定,
一个是猪,一个是龙。
那成龙的飞走了,
顾不得路上的癞蛤蟆;
那成猪的做了替人赶马的,
脊背挨着鞭子,成了虫豸的口食。
那一个却做了公卿,
住在高堂大屋里,好不气派。
问你这是什么缘故?
一个读了书,一个没读书。
金玉虽然贵重,
用着用着也就没了;
学问却藏在你身上,
只要人活着,它就用不完。
人的高低贵贱,
并不在爹娘身上。
你没见那些公卿宰辅,
原是从种田人家里长出来的?
你没见那些世家的子孙,
挨饿受冻,连一头驴也没有?」
这就是那位「布衣」的哲人、诗人、政治家给儿子的劝告。我很想再添一句说他儿子听了这劝告,可惜不能:我那部名人传里查不着他的名字。
盼着出一位读书人的,不单是每一个村子,也是每一户人家。所以村村都有一所学堂。人住的屋子尽可以是土坯的,可是一个村子若连一座砖砌的庙也没有、庙里辟不出一角来做学堂,那才真叫穷。学堂与庙分开的情形也不少见。先生由村里公请,许他住在学屋里,或是学屋连着的某一间房里;学生们不但受他教诲,还可以派出一两个来服侍他。他们成了他的门生,那份师徒之情是地道东方式的——西方人并不懂得这一路。
在旧日的规矩下,无论城里乡下,都常见这样的景象:天刚亮或者天还没亮,一群小男孩顺着路往学堂里赶,手里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小小的书包,是一方蓝布包起来的。那些书或许是哥哥用过的,或许是父亲用过的,甚至是祖父用过的;因为前面已经说过,他们的功课几百年来几乎没有变过。其中有些书是孔子和他的弟子在二十四个世纪以前写的,有一部是孟子在二十二个世纪以前写的,还有一部是朱熹在七百多年前写的,都一仍其旧。说起来,又何必变呢?这些书讲的大抵是德行,不是科学;德行的道理是一代一代不变的,科学的道理却总在变动。中国孩子受的教育,多半与「人活着为什么」有关,与「靠什么活着」倒不大相干。在他,是学怎样把人做对;在我们,是学怎样把日子过得舒服、过得合科学。
这些村塾里没有分班。每个孩子领到自己的一本书、自己的一段功课。谁也拖不住谁,谁也催不动谁。这里倒是有个人的份的。每个孩子各念各的书。他若又用功又聪明,同一天进学的同伴要花两倍的工夫,他一半工夫就学会了。头几本书他是一个字也不懂的,只要他把字的名目记住就算数。这是一桩了不得的记性上的功夫,好比要他把一万个字母看一眼就认住。可他居然办得到。功课背熟了——大家都是出声念的,念错了音先生一听便知——他就捧着书走到先生桌前,背过身去,把书「倒」出来,不是「念」出来。若有念错了音的,先生给他改正,然后再让他把下一段读一遍,把他不认得的字的名目告诉他,好让他回到座位上照样背熟。
约莫九点半,孩子们回家吃早饭,吃完立刻回来接着念,一直念到下午四点光景,才吃第二顿。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念书念八九个钟头,从吃过晚饭到天黑,是许他们玩的。
为着催孩子在求学上用功,什么样的故事都讲给他们听。他们的老例故事之一,是孟子的母亲——孟子是儒门里的保罗。孟子的父亲死后,母子俩住在坟地附近;她不久就发觉儿子开始学着做那些天天在他眼前演的事。「这可不行,」她心里说,「我不能让儿子成天价玩出殡。」于是搬到一处肉市旁边的屋子里去。没过多久,她又发觉儿子玩起杀猪宰羊来了。「这样的玩法要坏了我儿子的性情,」她说,于是又搬家,这一回搬到一所学堂旁边。小孟子不久就玩起做学问来了,他母亲这才又欢喜又放心。然而真到了做功课的时候,他也和多数男孩一样,有几回没把功课预备好。有一天他懒懒散散地回到家里,见母亲正在织布;母亲察知他荒废了学业,便取过一把剪子,把机上的布一刀剪成两截,好让他明白:少年时这样荒疏,会毁掉他整整一生。这孩子从此埋头苦读,挣下的名声,只在孔子一人之下。
要说明他们做学问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再没有比我译的那部《弟子规》更好的了,就载在下一章里。
第四章弟子规
【小引】
孩子的言行须有个规矩,
兄该如何,子该如何;
先要孝顺父母、友爱弟兄,
再学着做人的忠信笃厚。
心里对天下人都该存一点爱,
而尤其要亲近那有德的人;
倘若还剩下几分气力——不论多少,
都拿去读书上进,早晚不停。
【孝】
一听见父母的呼唤,
就该立时答应,不许迟延;
一知道父母的吩咐,
就该立时去做,不许偷懒。
父母的每一句训诲,
都要恭恭敬敬地听,恭恭敬敬地依;
父母若有责备落下来,
要好好地领受,把嘴闭起。
寒冬里替他们把睡榻焐暖,
暑天里替他们把睡榻扇凉。
早起先向他们请安伺候,
夜里先照看他们才好安床。
出门要把去处告诉一声,
回来一进门就先报个平安。
年轻人都该有一份正经营生,
既不可撂下,也不可躲闪;
哪怕再小的一桩事,
也该先听一听父母的意见;
一时忘了同他们商量,
到头来总要在本分上出岔。
家里再不值钱的一件小玩意儿,
也别私自藏起来自个儿受用;
你若把什么东西私藏私占,
父母的心上便添了一道伤痛。
凡父母喜欢有的东西,
要设法弄来,无论是吃是穿;
凡父母见了不快的东西,
要想尽法子叫它离开眼前。
你若伤了自己的身子,
父母就得替你担一场忧愁;
你若污了自己的德行,
父母就得替你臊红了两腮。
父母若疼你,
你要孝顺他们原是极容易;
可有些人从父母那里只得着冷淡,
仍旧一心孝顺——这德行才算了不起。
万一你瞧出父母有了差错,
要劝他们、扶他们回到正路;
劝的时候要带着孩子的和颜悦色,
劝的声气要柔柔和和;
劝头一回不听,心里纵然作难,
还得欢欢喜喜、和和气气再劝一遍;
再不听,就流着泪跟着劝,
他们纵然打你,也别抱怨,只管爱他们。
父母若病倒了,
汤药先尝一口,看妥当不妥当;
白日黑夜都拿出十分的伺候来,
只要他们活着,就守在床边不离。
父母过世了要守三年孝,
眼里的泪要流得苦、流得酽;
肉不该沾,酒不该碰,
住处也该拣个简陋的地方。
每年到时候把祭礼行一行,
每一回上供都要显出你的诚心;
一句话——去世了的爹娘,
活着的儿女要拿当年侍奉活人的热心去侍奉。
【悌】
做哥哥的本分,是疼爱弟弟;
做弟弟的本分,是敬重哥哥,人人都说该当;
兄弟和睦一节断不可轻忽,
因为孝道就裹在这里头藏。
财物两边都别贪着去争,
这样,怨恨的念头从哪儿生?
言语上彼此都肯让一让,
那怒气自个儿就消散在空中。
弟兄一处喝酒,一处吃饭,
一处坐着,或是一处走在街上,
总该让哥哥在前,
弟弟跟在后头,这是古来定下的规章。
哥哥若开口叫一个人,
弟弟就该赶紧替他传到;
一时寻那人不着,你的本分也明白:
就该自己顶上去,一刻别推。
【谨】
对年长的人,凡是称呼,
别直呼名字,称他的尊号才好;
同长辈说话,无论心里怎么得意,
也要把自己的本事使劲藏起来;
路上但凡遇见了长辈,
就上前行个礼,恭恭敬敬地问候;
他若无意要你多礼,
你就退开去,端端正正站着。
骑马坐车,一遇见相识,
总要下了马、下了车;
等朋友走过去了——我说,
走出百来步、还不止,你才好再上去。
长辈站着的时候,总不合式:
不论屋里屋外,年轻人不该坐着;
老人家坐着,年轻人就该站着,
等他发了话,你才好坐下。
但凡有大人在跟前,孩子
说话就该拿柔和的声气来讲,
可也别低得叫长辈听不清你说什么,
那样说话半点好处也没有;
上前时要快些,人家才都赞你懂事,
退下时却总该慢慢地往后挪;
回话时要客客气气站起来,
一双眼睛别这边那边乱瞟。
伺候伯叔从不该躲懒,
要拿伺候爹娘的样子去伺候他们;
但凡堂兄弟碰巧比你年长,
你待他们就该同待亲哥哥一样。
【勤】
早上一醒就该同太阳一齐起,
夜里功课做完了才晚晚地睡;
记着年岁来得容易,
趁着年少用功,它一晃就没了。
早起要洗手洗脸,
把嘴漱干净,不然就丢人;
帽子要戴正,别歪在一边,
衣裳要扣好,别敞着一大片。
鞋子袜子都要穿得端正,
务要收拾得整齐,务要穿得妥帖;
为着帽子衣裳都寻得着,
每一样都该派定一个地方。
一乱堆,就容易脏,
满身的衣裳准要糟蹋掉;
衣裳的好看全在一个干净,
那富丽堂皇里头从没有好看;
你这个人同你四围要相称,
超出你力量的排场,永不该去攀。
吃喝上头这一节要留心,
无论在哪儿,别挑肥拣瘦;
东西若好,别故意扫兴,
说什么「我从前吃过更好的多着呢」。
年少年壮,无论在哪儿赴席,
把这句当座右铭:「我总不沾酒」;
一旦醉了,你的好名声就丢了,
那是多可厌哪,那是多大的羞!
走路要走直,别摇摇摆摆,
站着要站正,人才长得端正体面;
向遇见的人把礼行得深些,
见着谁都恭恭敬敬地问候一遍。
别站在门槛上,要么里头,要么外头,
别去斜靠身边碰巧有的物件,
别像个畚箕似的岔开两条腿坐着,
也别把腿这边那边地来回晃。
进屋掀帘子要慢慢地掀,
别弄出一阵响来报你进了门;
拐弯要绕个大圈儿走,
撞在墙角上就显得笨;
你端着空器皿也要小心地走,
叫人看不出它是空是满才好。
你一进屋,就该马上留神,
当作里头早已坐满了人;
做事要从从容容,把那分斯文养起来,
一句家常的老话说得好:「忙里出错。」
别怕活儿累,要拿出个实心来,
也别把分内该做的事看得轻。
惹是生非的场合,男子汉该躲开,
除非有正事,总别往跟前凑;
下作的事一概别去打听,
腌臜的事一概别去问。
但凡进人家的屋子,这是明摆的:
进门时先问一声「里头可有人?」
你要进一家门,也得留个心,
弄点声响出来,报你到了。
若有人问「是谁?」为免落埋怨,
你就该当下把自己名字答上;
你若照那没见识的人常说的答「是我」,
他们就闹不清是谁往这边来了。
碰巧要用旁人的东西,
要开口讨,给人家一个回绝的余地;
不问一声就拿去用,那样的行径,
在人看来,同偷也差不了几分。
但凡借了东西,务必记着,
用完了就赶紧送还;
旁人若来向你借,
自己有,就该大大方方地借给人。
【信】
说话,把这句从小当座右铭——
头一件顶要紧的就是「真」;
那些哄人的话、不实的话,
断不该说是从你嘴里出的。
让旁人的多嘴多舌时时提醒你:
你这一边,还是少说话为好;
你告诉朋友的话到底真不真,
别指着你那张利嘴去作凭据。
侮辱人,这道理明白得很,不该做,
也别把那些粗话脏话说出口;
街市上的习气、街头的闲话都要防着,
免得脏了你的言语,坏了你的举止。
凡是凭据不足、佐证薄弱的事,
你就永不该拿它去讲;
除非你有十分的把握、凭据确凿,
连提也不该去提它一句。
那些没益处、又常惹祸的事,
你永不该轻易答应去做;
一句轻率的应承,你若已经许下了,
守着也不是,毁了也不是。
但凡同人家攀谈,
口齿含糊,那是再糟没有,
除非你说得太急,
或是把要说的字咕咕哝哝咽了半截。
你听见一个人这样那样地争,
又一个人斩钉截铁地说「不」;
这事若与你无干,
一声不吭才是上上策。
见着有德的人,你该想:
「这样的德行,我也做得到」;
纵然眼下你离他还远,
使把力气,终能爬到他那一层。
若有什么邪恶落进你眼里,
就自个儿省察,怕自己也沾上几分;
察出心里有一星半点的过失,就悔改,
若里头竟寻不出什么,那就越发当心。
你的德行学问要仔细察一察,
你的才干技艺,纵然算不得出众,
比起朋友们的来若还差一截,
使一把力气,便是天下你也能撼动。
若衣裳鞋子不合你的意,
若你一看自己的饭食,发觉
它不及四围的人吃得好,
千万别让这类事叫你心里作难。
朋友一说到你的短处,你就动气,
一夸你就欢喜,
那些坏你的朋友便一个个凑上来,
那些帮你的朋友倒一个个走开去。
旁人捧你,你就该存一点戒惧,
旁人挑你的错,倒是该欢喜的时候;
如此,那些正直的人、诚实的读书人,
纵然慢些,到底会一个个向你靠拢。
不是有心做下的差错,
看在做错人的分上,我们叫它「过」;
有心做下的坏事,那是要挨骂的,
这种,人人都管它叫「恶」。
你悔改过的过失,从此再不露面,
还要连同别的许多「未曾有」一并勾销;
可你若把一桩短处想遮起来,
你这一遮,准会露出一桩更大的。
【泛爱众,尤要亲仁】
对你四围的人,不论高低,
你的本分明明白白——个个都该爱;
一个团团的天罩在众人头上,
一片开花的地为我们长出口粮。
你的行止若是个清清白白的君子,
名声敬重是断断少不了的,
荣光——荣光若落到你身上,
也决不是冲着你外面的模样。
你才气若过人,随你穿得怎样,
总有人来奉承你、大大地捧你,
可要有人来帮衬你成事,你会看出,
他们绝不会因你几句话就肯来。
你若有一技一能,
断不该让那自私钻进胸怀;
旁人的能耐一样受人夸赞时,
诋毁人家的念头,一星也不该抬起来。
别拿谄媚去巴结阔人,
也别存着傲气小看穷人;
莫向那试过、靠得住的老朋友掉背脸,
也莫为那些新交欢喜得没了分寸。
没工夫的人,或是心上有事的人,
你永不该拿别的闲事去搅他;
人家正心烦,或另有活计缠身,
你永不该多嘴去惹这样的人厌烦。
倘若你命里碰上一个做错了事的人,
别天天把那过去的事提给他听;
一个人肯藏起来的私底下的事,
你没这个理去说给第三个人听。
把旁人身上你看见的好处说出来,
在你这就算得厚道慈祥,
因为他们一知道你这样夸他,
就会打起精神把自己的行事改得更好。
把旁人身上你看见的短处说出来,
在你这就算得没趣、刻薄;
你不久就要落下、也该落下他们的恨,
到头来祸事临门,唉!已经太迟。
你们若彼此劝着向善,谁也不推托,
不久就把两下的德行都立起来了;
彼此的过失若不去规正,
那么各人的本分上就都有了亏欠。
收也好、给也好,务要两边都清楚:
收进多少,送出多少;
给的时候,我说,给得多些才好,
拿的时候,拿得少些,才是稳当路。
你以为该怎样待人,
先问一句:「这样待我,我可乐意?」
你若不乐意人家这样待你,
你就别拿你不愿受的去待别人。
受了人家的好处总该报答,
把得罪你的事忘了,你的担子就轻;
真要罚人,也该罚得轻些,
报答却尽管放开手,你永不会后悔。
你待仆人,这是断断定了的:
要想使唤得动,就该有个威严的样子;
可威严在主人身上固然是一桩好,
和气慈爱也一样是分内的道理。
因为单靠权势去弹压人,
你永收不住他们的心;
你若拿正当的路子把他们的心收住了,
他们也就服帖了,没有一句话说。
人人都是人,可你察一察他们的心,
就见出千差万别、种种不同,
大多数随着流俗走,这话叫人难过,
而那存着仁厚之心的人,实在少得很。
可那些真肯照着仁厚去做的人,
是男女老少人人敬重的;
他们言语的分量里没有故弄玄虚的腔,
他们的模样也决不见那勾人的媚。
你若这样去亲近那仁厚的人,
它给你带来的好处数也数不清:
你的德行一天天地长,这是真的,
你的过失也一样飞快地少下去。
你若不肯去亲近那仁厚的人,
你自招的害处便说也说不尽;
下作的人就凑上来把你围住,
把你本可做成的好事都糟蹋净。
【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这些事你若撂下不管,像有些人那样,
把工夫尽花在啃书本上,
你就成了个浮皮潦草的人,纵然知道得多,
你指望长成个什么样的人?
你若照这些规矩身体力行、一以贯之,
却不读一本书,那你就要闭塞不通:
凡事只从你自个儿一面去看,
反把那有用的、真的道理都翻倒了。
你读书用功的法门,诗里这样唱:
该拿三桩小东西打底子:
心、眼、口,一件是一件的关口,
读书上头,我看件件都要紧。
你读一本书,就把心思拴定在它上头,
把别的好书都暂且撇下心去;
因为一本还没读完,
你就永不该盼着另起一本。
花足工夫把它读完,你却也
该在用功用心上时时不懈,
因为你但凡拿出勤劲儿来做,
一个个拦路的难处都轻轻易易地翻过去了。
书里若有一处叫你起了疑,
写下来;这才是该拿去请教的东西;
就它反反复复地问上几遍,
好把它的意思弄个清清楚楚。
你的书房要收拾得干净齐整,
墙上要一尘不染,灰都扫净;
桌子要洁净,寻不出一点灰,
你的笔和砚要各归各位摆好。
你磨墨若磨得偏在一边,
明白人就要说你心不端正;
你若连对着字纸都不存一点恭敬,
那你的心早已被俗人带坏了。
为着你每一本书都寻得着,
每一本都该派定一个地方,
一本读完了,
就送回你没开读以前拿它的原处;
纵然你正忙,
也该把书照它买来时的样子包好;
一处破了,你若哪回瞧见,
就拿纸整整齐齐地糊上补好。
除非是圣贤经典的书,
都撂开去,一眼也别赏给它,
因为那类书只会碍你的见识,
把它本要滋养的那颗心反倒害了。
莫拿过重的牵累去糟践自己,
莫把那高贵的心性抛在琐碎事上;
如此,那圣洁清明的人所有的德行,
你才可望着一步步地修成。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要向翻过这一章的人添上一句话。凡外国人写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像我译的这些启蒙读本,把中国人的家、中国人的心思照得这样透。这才是他们教的、想的、做的、过的。外国人写他们的话,许多不过是自己凭空想象他们如何如何。你若要摸清中国人行事背后的心思,就去读一读他们从小所学的东西的译文。
第五章女孩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一个年轻女孩更叫人看着有趣?不单男人这样看,女人也这样看。我记得一八九六年,我妻子在中国住了八年之后回美国去,来信里写道:「你真该在这儿,看看这些俊俏的、脸蛋红扑扑的姑娘。」我们且记住:中国人也不过是人——同你我一样的人;凡是叫我们看着这样有趣的事,在他们那里也断不会没有趣味。
不过,他们那一套文明的路数,同我们的到底两样。他们的社会是搭在敬老这块基石上的,我们的却是搭在成全后生这块基石上的;所以他们的是守成的,我们的是求进的。在中国,年少的敬重、顺从、伺候年老的;在西方,老的却为着成全儿女而活。中国讲的是一个「合」字,一家人抱成一团,抱到后来就抱成了一座村子——只除了女儿要嫁出去,帮着别家、别村成家立业,而别家别户的女儿又嫁进来,帮着自家成家立业。所以说,女孩子在她生身的那个家里,并不是一个长住的成分。西方讲的是一个「分」字: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各自成一个家——一个新家,两口子在这新家里从平起平坐做起。几百年下来,这就渐渐叫男人得着一种长住的身份,女人倒像是个过路的了。
再者,在中国,一家人是一个彼此协力的小群落,很像西方在工厂机器出世以前的光景。男人把粗料弄来——像麦子、玉米、稻米、小米,以及各色粮食;女人的事,便是把这些磨了、拾掇了,好拿来用。男人把麻、亚麻、棉花、皮张弄来,女人便纺成线、织成衣。男人是强的,女人是弱的,而他们所干的活计,又都有把这一强一弱越发做实的势头。
还有一层,生儿养女这桩事,也势必定下女人所占的位子。她只能在家里过活——只要她还担着她那份天职、那份本分。她是被护着的,他是护人的。这一来,又有把那「弱」越发做实、越发加重的势头;而那护家御外的行当,又有把男人那「强」越发养出来的势头。于是女人就被叫作「内人」,男人则撇在外头,去同这世道厮杀。
可是,把女人圈进家门的那个末了的、也是决定性的缘由,是要保住她的贞节,是怕一旦男女像日本、像西方那样混杂无别地厮混,这贞节就保不住了。西方到今天对这桩事究竟拿定了主意没有,且让我们的中小学、大学来回答。问一句岂不正切题:男女之防,我们自己可拿定了主意?再问一句岂不公道:中国这男女隔开的法子,是不是一桩全无补偿的错处?
大体上说,中国的女婴同男婴一样受着温存的看顾;做父亲的在自家院子里,把小女儿放在膝头上颠着逗着,那份疼爱,同逗弄儿子并无两样——这样的情景并不稀罕。到五六岁上,女孩样样都同哥哥一般地享着家里的便宜,只除了那些会把她惯成「野丫头」的。到这年纪,界线就划下来了。女孩的脚要缠起来。我仿佛看见我那些女读者把眉毛一挑,说道:「多狠的规矩!」是狠,是狠哪!可是那想要一双小脚、一段细腰的心,就能叫女孩子甘心去受大罪,叫她们去将就那些把她们弄得比天生还弱、还没依靠的规矩。起先,小脚不过是一种美;后来成了斯文人家的记号;末了,竟成了做新娘子少不得的一桩。
曹小姐是深知这里头甘苦的,她说:「施行这不近人情的酷刑,这差事落在做母亲的身上;她们要把自家的骨肉打上斯文人家的印记,一代一代咬着牙干这桩事,多少回还是和着眼泪干的。慈爱的父亲想拦这牢不可破的老规矩,白拦;为着这个,家里不知闹过多少回不太平。也有极难得的例外:父母两个都商量好了,给女儿穿上一种垫高的鞋,拿这法子把缠脚破掉。可大多数母亲早忘了自己当年受的罪,眼下正为自己那双小脚得意,便把裹脚布缠到女儿脚上去了。」女孩子就这样被摆到同男孩两样的一个天地里去了。我自己就认得北京两户顶好人家的两位太太,脚趾上穿着垫高的鞋,为的是免去缠足。
在教会学堂出世以前,一个中国女孩所受的教育,实在少得可以不算。在旧日那套请先生的规矩下,读书的用意在把男子训练出来,好去经商、去当差;女人既然不算要去当差办公事,她们的教育便被看作可有可无。可这也并不是说女子的教育就全给撂下不管了,因为疼女儿的父母,常让女儿跟着儿子,在同一位家塾或村塾的先生底下,把粗浅的学问认下来;而女孩子自个儿想读那身边许多书的心思,又领着她们把学业读完。
在这样的光景下,穷人家的孩子往往整个儿给撂开不管,「可是在中上等人家,女孩子大抵读书读到及笄之年,到那时便觉得她们成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于是只有那请得起先生的人家」,才照正经路子把她们的学业接着读下去。这就是说,认得字、写得信、算得账。从那时起直到出嫁,她大半的工夫都花在缝纫、刺绣、描画、烧饭以及料理家务的各样活计上。这些本分,往往意味着没完没了的活儿,帮着把家里穿的用的、简简单单的东西张罗齐全,像帽子、鞋、袜子、衬衣、褂子、裤子、里里外外的衣裳,还有蜜饯、点心等等。至于境况中落的人家,缝纫的计件活、点心、灯笼、糊火柴盒、编篮子,以及丝、茶两行里那些零碎生计,也都可拿来做,好帮着不叫一家人挨饿。
中国女孩没有多少交际的日子。没有她的堂会、舞会,没有旅馆里、公共场所里的宴席、茶会,没有消夏,没有野游,没有到乡下、城里表亲家去过周末的走动。那少得可怜的几样交际之乐,通常也不过是打扮起来、规规矩矩地做人。能叫一个中国女孩心里泛起一圈欢喜、一阵兴头的大事,是有望去赶一趟庙会,去看一场戏——或许就在自家院子里,也或许在戏园子里,去做一回针线会,去赴一场生日或喜筵。花开时节,有时也上花园去走个短短的一趟,上庙里去进香,或去看一看迎神赛会。可无论什么场合,总有人陪着。断不许她同一个年轻男子一道出门,除非「是至近的亲戚,或是逢着堂会时家里的通家好友」。
女孩一生里头一个界碑是缠足,第二个是订亲,第三个是出嫁。头一件在五六岁上,第二件在十二到十四岁上,第三件在十六到二十岁上。
订亲、成亲都由父母托了媒人去张罗——顺带说一句,媒人通常是女的。媳妇通常由母亲挑,女婿由父亲挑;这是因为母亲熟女孩子,而且姑娘娶进门来是要同她一处过日子的,父亲则熟小子,或是不难打听到小子们的底细。用不着说,做父母的通常都很仔细;虽说也偶有酿成悲剧的时候,可大体上,这些亲事并不算不美满。年轻的两口子先前没有过恋爱的事,因而心里没个比较,各人就受下了对方,且但愿他们都努力去做那对方所盼望的人。曹小姐说:「西方的婚姻往往是把那彼此体贴的、多情的假面揭下来;而在东方,婚姻倒是谈情说爱的开头。」
「简而言之,我们不能说儿女在订亲上全没有份儿,也不能说婚姻不神圣——因为只有原配才有行婚礼的体面,而这一道结下的姻缘是极难解开的;我们更不能说其中没有情爱,虽说两下里谁也不曾当面认过。」
末了说一句,一个女孩的日子,她西方姊妹所享的那些便宜与乐趣,她一样也没有,或是只有一星半点。她书读得少些,交际上的便宜少些,见的世面少些,从小又被教着对家里一切年长的人孝顺、恭顺。可她父母总要打点着把她嫁出去;除非家里穷,并不指望她自己去挣一口饭吃。她那西方的姊妹,书读得好些,独立些,交际上的便宜多些,要抵挡的诱惑也多些,要打的仗也多些,而且是指望她自己去照看自己的。
女孩所受教育的一个方面,可在下一章里寻见。读者若肯留心去看,便会看出:她的种种磨难,多半是他们那一家人共财合居的性子闹出来的——是她要同一众妯娌和和睦睦、太太平平过日子的那番苦心闹出来的。
第六章女儿经
【第一节 这是给我姊妹们的训诲】
这一部书,我题作《女儿经》;
里头的话你都该照着做,里头的句子你都该唱在口中。
早上要同太阳一齐起床,
夜色合拢也别歇下,直到活计全做完了才成。
先拿一方手巾把头发裹好,
好教它保得干净,
再早早地取过扫帚,
把屋子扫得利利落落、干干净净。
格外要留神别把灰尘扬起来,
把自己的屋子扫洁净了,父母见了才欢喜。
随后把头发梳得溜光,
脸上不许沾一点脏,
针线和烧饭的事,都要一早就去张罗,
把雉、把凤、把鸳鸯都绣得好好的。
到街坊家去闲串门,
是万不该常去做的。
张家纵然样样都好,
李家纵然处处有短,
他们的长处也罢短处也罢,你都不该去看在眼里;
亲戚街坊若来看你,
就客客气气地待他们,
同来的人一个一个都攀谈两句。
别说什么「姑姑生得丑,
倒是姨母好」;
街坊纵然这样论人长短,你也断断不该;
只要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就该常守在家里,
说话要千小心万小心,无论说什么。
到了天黑地暗、
月色又小的时候,
做姑娘的,在黑地里断不该出去走动;
若非去不可,就该叫一个可靠的仆人
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一路守在你身边。
笑别笑得放肆,
说话别高声大气,
免得四围的街坊把你说的话都听了去;
走路要端庄,步子要有个规矩,
别去斜靠门框,站着就要站得笔直。
【第二节 从七岁到二十岁】
生命的轮子转到七岁,
你就该学着女人家的规矩,
天一亮就起床,就这样早早地开一天的头,
头发梳得溜光,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
把那「三寸金莲」缠得又紧又齐整,永不上街去。
轮子转过八岁往上,
你一天天长起来,
哥哥也好、弟弟也好,你都该亲亲热热地相处;
一处安安静静吃茶、吃饭、用点酒的时候,
为着吃多吃少,从不该在席上拌嘴。
轮子转到十岁,
你就永不该闲着,
裁衣、补缀的事都要照看起来。
你的座位,天天都该在母亲脚边;
除非有事要办,别上街去。
轮子转过十一,
你就长成个大姑娘了,
一应厨下的事都该弄得明明白白。
若从针线活、烧饭里省得下几刻宝贵的工夫,
就拿来绣些花叶做点缀。
轮子转到十三,
你就该看重那个「礼」字。
有人进你屋来,你就该客客气气地站起身。
对你的姑母——父亲的姊妹,同父亲弟弟的媳妇,
你都不该因住得近就把礼数怠慢了。
轮子转到十五,
或是过了二十岁,
做一个有家有亲的女孩儿,这几年准是你最末的几年了。
凡是女人一生里的活计你都练得精熟了,
还该以女儿的身份,把做媳妇的种种本分学起来。
【第三节 为妻的德】
头一件——虽算不得顶要紧——
是你该孝顺。
孝与敬,上天自然看得见。
父母待你的恩,深得同天地一般,
你该拿这一生去报答他们的好处。
再就是敬重你的哥哥,
同你哥哥的媳妇,
因为一家人里德行兴旺,纷争便无处落脚,
一个有德行的女孩,心地开阔,
再没有妒忌的念头钻进来,便是一家的宝。
第三件要紧的德,
是把米面省着用,
油盐这类小处上的俭省,也是有力量的。
粮食足的时候,就要想到粮食短的时候,
在丰年里就为将来的歉年打点起来。
饭要好好地做,
食材纵然再平常,
待客要能客客气气地招呼。
东西新上市的时候,你纵然买了也别自己先吃,
要拿这些鲜物孝敬自家和丈夫的爹娘。
还有一件也很要紧,
姑娘们,听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新的旧的衣裳都要一丝不苟地洁净;
你若又勤快又利落,自己不邋遢,
亲戚街坊里,哪一个不敬重这样一个人?
我若还可以劝你一句,
那就是:邪念便是罪过,
别贪爱旁人的东西,连一根针也别去起心。
你若把睦邻的本分轻忽了,不看重人家的情意,
你自己、你父母、你哥哥,人人都要打心里瞧不起你。
再有那温良谦下的性子,
是第七条约束,
你同丈夫的关系,正如地之于天,
一到「牝鸡司晨」的地方,那一家便要败落,
你若少了女人家的德行,便躲不过街坊的白眼。
这第八条你尽可信得过,
人人都该知道,
你若料理得勤谨,就能撑起一个和乐的家。
正如一个孝顺儿子,绝不肯从爹娘手里夺了房产家业,
做媳妇的也不该老想着穿她那身出嫁的衣裳。
第九,女孩该看重自己的贞节,
行善永不厌倦,
一块又纯又没瑕疵的玉,哪一个见了不欢喜赞叹?
古时候,女孩是被护着的,断不肯离了她的贞节,
身子净得像钻石,心硬得像铁。
第十,也是末了我要说的,
是这一生都要谨慎,
一嫁便是一辈子,一做妻便是终身,
三从、四德,都要样样周全:那么,
谁敢说我们女人当中,就没有「君子」?
【第四节 三从】
「女孩子难管教」,
这话常被当作真的来说,
所以趁她们年少还没长成就教起来,是我们能做的顶好的事。
她若不听教诲、不肯学好,
公婆便要磋磨她——她们也的确常该这样磋磨。
女孩这一生有三个所倚靠的,
是她们一辈子都少不了的:
在家从父,父亲替她拣定丈夫,
出嫁那天起就同丈夫和和睦睦地过,
丈夫若死了,就听儿子的调度。
【第五节 四德】
一个姑娘该有的
要紧的德,共有四样。
我一样一样说给你听,好教你记在心上。
头一件,学曹大家那样十全,你的福气便稳当,
她德行、举止、言语、活计,样样都纯正。
女人头一件的德,
是一颗贞洁诚实的心,
里头有一分廉耻、一分善良、一分端庄。
无论动、无论静,得体总是头一桩;
你要防着差错,就像防着贼一样。
在你自己的相貌上,
你总该拿它当一桩乐事去经心。
永别靠脂粉去妆点,不管那红的白的;
按时梳洗,把污垢都仔仔细细去掉;
洗你的衣裳,一分力气也别去省。
女人的德里头,
谈吐是第三样。
在朋友跟前,往往宁可叫人看见,不叫人听见,
可赶着时候说句话,也不会招谁的嫌;
一句恰当的话,比一千句更常能取胜。
第四,女人的活计,
你断不敢去偷懒。
要知道描画、刺绣,还不是女人活计的全部,
一有余暇就该在纺织上下功夫,
烧饭的各样作料也要时时备办。
【第六节 待人之道】
父母待你的恩,
大得同天上的福一般,
你要孝顺父母,就该使尽你一身的力气,
学那孝女缇萦——她为救父亲的命,
上了一道呈文,就这样把父亲从死里救了出来。
你父亲的伯伯、
同他的弟弟,
都是你至近的亲,同你是一样的骨肉。
你断不该说出一句会断了这一家骨肉情的话来,
那便显得你忘了幼时抚养你的人。
这些伯叔的媳妇,
不论年长年幼都一样,
你在做姑娘时若不孝顺,那便都是你的不是。
她们纵然不动声色,你若这样不孝,
你的短处就都要被瞧破——你便要失了街坊的情。
你该敬重哥哥,
对他们的媳妇也该恭敬,
断不该待他们不好,只指望着他们护你父母。
一家里的人都该太太平平地住着,
那就没有拌嘴、没有吵闹来说你们的不和。
同你街坊各家,
不论是张家还是李家,
你的来往要显出个情义、显出个和睦。
别一味要人家顺着你的心,
别去搬弄闲话,把人家的私底事张扬出去。
【第七节 几样习俗的缘由】
你可曾学过这缘由:
为什么你的耳朵该穿个眼?
是为教你永不去听张家李家的闲话。
那眼儿固然是为戴耳环、教你的脸生得体面,
可那另一层更好的缘由,你也该常记在心间。
你喉下佩一颗纽扣,
它该像个提醒似的教你:
你走路时永不该把头这边那边地转,
你身上一层层的衣裳,也有一番道理给你:
它们妆点你的身子,正如那云彩妆点巫山。
再有女人的上衣,
同她的裙子,也该再教你一遍:
她虽同丈夫一处过,却是在另一个位分上,
她该跟随、该谦下,才免得叫人说出那句
「牝鸡司晨」来。
你可曾学过那缘由——
为什么要缠你的脚?
是怕不缠,你就容易出门上街去。
并不是它弯得像张弓才算好看,
才拿这千缠万裹把它裹成这个样。
【第八节 为妻之道】
做媳妇的对丈夫爹娘,
要孝顺、要贤良,
断不许他们的穿的吃的有一点亏欠。
他们的吩咐要顺从,他们要什么,你都要先想到,
免得他们嫌你的丈夫,说都因他媳妇懒。
对你丈夫要顺从,
他要什么永不该怠慢,
这顺从里头,头一件便是敬重他的爹娘。
你总要力求又俭省又勤快,
别抱怨张家一无所有,也别怨李家少有这样穷的。
同他弟兄的媳妇要和睦,
对他的姊妹都要恭敬,
待她们要亲亲热热,别冷落了她们的来往。
别叫妯娌姑嫂的情分被仆人的闲话害了,
也别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装满了恨。
你丈夫纵然有钱,
你也永不该铺张;
你吃的用的,总该有个分寸。
你丈夫若手头紧,你就该欢欢喜喜同他一处捱,
自己勤俭,别去怪罪旁人。
待客要把
桌上的席、身上的衣都安排停当,
张罗别小气,可也别铺张过了头。
待客永别把花费算得太细,
可若使得没了节制,你的家私不久就要花光。
【第九节 为母之道】
胎里的教养,
做母亲的要留心,
因为母子两个是彼此影响的。
无论走、站、坐、卧,都要有个规矩,
连吃连喝,也要小心地约束自己。
别一味溺爱把孩子惯坏了,
不论是女是男;
一味纵着,不久就把他的性子全糟蹋了。
纵然年幼时看不出什么,可那日子终要来到:
你的儿女对自己、对家都漠不关心。
他一长到少年,
就赶紧替他请一位先生,
好教他念书、教他规矩,免得成个蠢材。
念书上偷懒的毛病,是明白人个个都嫌的,
他这一懒,便把他将来一生的前程都毁了。
你的女儿在做姑娘时,
顶好是学些针线活,
断不许她闲着,东歪西靠地懒散。
年少时你若不教她,长大了就来不及了,
她一出嫁,便只给她自己招来羞辱、丢脸同人恨。
你儿子长成了人,
就替他说一门亲事,
别去计较她父母是穷是富。
那姑娘只要有德行,只要身子壮健,
她就能把家料理得好,就能给她丈夫添起家业来。
你女儿一出嫁,
便被带进丈夫家去了,
持家要俭省,这是做父母的该教给她的。
对丈夫的爹娘,她要以女儿的身份孝顺贤良,
对丈夫要顺从,欢欢喜喜地照看他的家。
你老了的时候,儿子们
若各自娶了别人家的女儿,
你一碗水端平地待她们,她们就好领着走。
别因这一个有钱、那一个穷,
就把这个当女神供着,把那个当村夫看待。
还有你儿女的儿女,
无论是男是女,
你都该把他们当心肝一样疼,不论穷富。
对街坊要有个街坊的样子,别叫哪一个说出
你只疼自家骨肉、对旁人却不理不睬。
这一部女人的经,我们就此讲完了。
你要一节一节地学,
学了要照着做、守着它,教它常活在你心里。
你若只学而不照着行,那你不过就是——自然啰——
虽披着一身女人的衣裳,却同一头牛、一匹马一般。
第七章婚嫁
在中国,办喜事是一桩喜气洋洋、热闹喧腾的事,总少不了排场讲究的大酒席。每位受请的客人都带一个红封来,里头的钱,比他吃去的那一份略多一点。倘若有人问:还有什么比婚礼的钟声更教人快活?我会立刻回答:中国人的喜酒。它比英美的婚礼更花哨,更见喜气,只是不那么庄重。除了过年,再没有哪一桩事能给一整个村子带来这样大的快活。满村的人都来看迎亲的队伍;凡凑得出那几个银钱的,都可以入席吃酒。
婚事不是一天办完的。它从婚前十天「过大礼」算起——那是新郎家送到新娘父母家去的礼。这些礼由二三十人、甚至更多的人抬着,人人穿得鲜亮,礼盘有二尺宽四尺长的,也有三尺宽六尺长的。每一盘装一样礼,有大有小,大半是吃的:干果、点心、糖食、火腿、烧好的鹅和活鹅、鸡、鸭。随礼还有给新娘的头面首饰,并一小笔钱。这些东西由新娘的父母收下,又在每一只盘里回一点钱,用红纸包好,算是道谢的意思;另外回一两只烤猪,取个兴旺的兆头。一家人吃不了这许多,便分送亲戚朋友,把这份喜气传遍四邻。
一面分送礼物,一面就把喜酒的客请了;两家人则各自忙着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全。做母亲的把出嫁的日子告诉女儿,女儿便跑回自己屋里躲起来哭,想来是舍不得娘家。她不肯同家里人一道吃饭,要好的姊妹们来劝她、宽她的心。箱子里装满了她平日说过喜欢的东西;裁缝请到家里来做嫁衣和铺盖,穷人家则由家里人做,甚至她自己动手做。捆箱笼的来把她的家什扎停当,又有专管布置的来把她的箱子、柜橱、桌椅、锅碗,凡是她的东西,一一摆布得齐整好看,好在迎亲的队伍里露脸。这些嫁妆在婚前三天送到新郎家去,先在她屋里安置妥当。
到了正日子,按阴阳先生择定的时辰,一长队灯笼、鼓乐、旗帜、耍把式的,抬着一乘红的或是描金的花轿,来到新娘家门口。古时候新郎要亲自随队来接,叫作「亲迎」;如今则是等花轿由她的兄弟们陪着回到新郎家门前,新郎才出来接轿:用扇子在轿门上轻轻叩一下,向花轿一揖,又向新娘的每一位兄弟一揖,然后回屋里去。新娘由女眷或伴娘从轿里搀出来,引进屋中,同未来的丈夫并肩跪在祖宗牌位和家神跟前拜堂,又向家中长辈磕头见礼。
拜过堂,新娘被引到自己房里,等新郎来揭盖头。盖头一揭,她换上一身华美的礼服,戴起珠冠,便可以出去见夫家的亲友了。由仆妇扶着,她一一敛衽行礼、奉茶。在南方,客人受了这道茶,要回她一份钱,多少看送礼人家的家道。在北方,这时候要给新娘开脸:把额前的头发剃去或是绞去,让额头显得又高又方,从此不许再长。
酒席散了之后,女客们为着取乐,也为着试一试新娘的性子,便百般同她开玩笑,说她的闲话。她们逼着这个窘迫的人猜谜、解闷儿、变戏法——那本是变戏法的人才会的——还要答各样叫人难堪的话。她若是着了恼,或是不肯答、答不上来,就得罚钱罚物。这样一闹,要闹整整一夜。
内院里闹着新娘,外面的新郎穿着官服——多半是为这一天借来的——也一样受着考较,或者说,一样给男客们做着乐子。总之,人人都快活,或者都努力做出快活的样子,而这快活是拿新郎新娘做本钱的。
婚后第三天,新娘回门;就在这天晚上,新郎头一回拜见岳父岳母,两位老人也在这天晚上设席款待他。中国新娘的婚事,到这里才算完。它起于婚前十天,止于婚后三天,前后一共十三天——「拿这么个不吉利的数目办喜事」,我仿佛听见你这样说。
中国话里说男子成亲和女子成亲,用的字并不一样。男的是「娶」,女的是「出门子」。所以那支大队伍来到新娘家,是来把她娶走的;而她一出父亲家的门,就不再是他家的人,成了丈夫家的人了。
我们若把中国这一整套规矩合起来看,记得男女终身相隔,原是出于要保全女子贞节的心思,就能约略体会这份心思有多么切。中国的书里,讲女子宁可舍了性命也不肯坏了名节的故事,数也数不清。
中国女子婚后的日子有两重:一重是对丈夫的,一重是对夫家的。她嫁的与其说是丈夫,不如说是丈夫的一家;连儿子同媳妇如何相处,也由公公做主。成亲之后,小两口要分开住着,直到在娘家吃过那顿酒席为止;此后两人的一切来往,也都在公公的眼皮底下。而一个后生最怕的,就是给同伴们取笑,说他老围着媳妇转。
新娘就这样进了婆婆的家门,如同家里又添了一个孩子,要从头教她各样的本分。她在这家里不是主母,也不是下人——虽说她要伺候人——她只是媳妇。她若明白自己这一层新的本分,又照着本分好好地做,恭顺谦和,便会得人疼、得人敬。可是碰上一个任性的媳妇,再碰上一个不讲理的婆婆——这两样中国都有——那份别扭劲儿,只怕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处能比。凡是看不惯这种情形的人,怨不得媳妇,也怨不得婆婆,只该怨这一套规矩。我听人说过:「一所房子再大,也装不下两家人。」这话若不错,那么中国的一所房子里住着两家、乃至五六家人,又该怎么说呢?
我母亲生了九个儿子。个个都娶了媳妇,都是贤惠人,不过没有一个是我会替他挑的,我的兄弟们也没有一个会替我挑我这位太太。这话并不是说我太太或是嫂子弟妹们的不是。我们一家很亲热,可我们各人有各人的家,连儿带孙一共三十五口。如今且设想一下:那九个儿子把九房媳妇都娶进老宅,那三十五个孙儿孙女也都在爹娘的屋顶下拉扯大——凭我们再亲热,那一家人怕也不止一回要闹得沸反盈天。
做父母的看着小辈,看得极紧。我在北京有一位朋友,算得是个庄稼人,有一天来请我去吃他儿子的喜酒。「可是,」我说,「你儿子成亲是不是早了些?他才十六岁。」「一点不错,」他答道,「不过姑娘十八了,我家里人手不够,要个帮手,这孩子娶了也一样。」这件事虽小,却很可以拿来看寻常百姓家的婚事是个什么样子;至于读书人家和上等人家的婚事,那就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另有一位朋友,在儿子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把他许给了朋友家的小女儿。她家的境况比女家好,自己已经有八个孩子,为着把这女孩儿教养成人,索性把她接过来做童养媳养着,送她上学,同自己儿子一块儿念书。而父母对这些「已经成了亲的孩子」看管之严,同看管自家的儿女并没有两样:小媳妇关在内院,小丈夫在外院,寻常人家里,两人能凑在一处的时候实在不多。
中国人有一条定规:同姓不婚,因为同姓的可能是本家。实际上也有同姓成亲的,只是众论不以为然。经书里给的理由是:其子孙不繁不昌。满清一朝,亲王乃至皇帝,也为着这个缘故不许娶本朝的公主。亲王须娶民间女子,娶进门便晋为王妃;公主也须下嫁民间,或者嫁给蒙古王公,那就随她丈夫的爵位。
中国的王公之家还有一样旧例:新妇娶进府来,先容她住上三个月,然后才圆房,好让婆婆看清她的脾气秉性。她若是性情不好,或是其品格不足以给这王府增光,便许她回父母家去。这并没有委屈了她。一切都看她自己。读者要说:男子并没有受这样的考较。一点不错,是没有。我们并不是要替这一条、或是哪一条中国的规矩辩护,不过是把几样常见的婚俗提出来说一说罢了。还该添一句:这是古时候的例,如今大约已经不行了。
第八章女子
荀子说,社会立于义;班固说,立于爱;柳宗元说,立于势之不得不然。可是无论说它是法的、德的还是利的,社会总归是有的。治国之本在男子,而社会之本在女子。这话在亚洲同在欧洲一样地真。如今我们且来看一看,女子在中国的社会里究竟占着怎样一个位置。
先说她的名分。据《孔门理财学》的作者陈焕章博士说,「妻」字的意思就是「齐」,即与丈夫相齐。《诗经》劝人待新妇要「如兄如弟」。实际上,中国女子出嫁以后仍旧保着自己的姓:譬如王家的姑娘嫁了刘家的人,此后人家称呼她,总是「刘门王氏」。
中国这样男女相隔,欧洲和西方那样的交际场面便无从谈起。女子为着保全名节,与男子不相往来。一个民族肯为着女子的名节,把交际的种种乐趣一概舍去,这份重名节的心该有多么切!须知这样隔绝开来,在女子固然如此,在男子也一样,这把刀是两面开刃的。她既不能得他做伴的那份快乐,他也一样不能得她的;而男女在成亲之前,都不曾有过数不清的风流情事——我们是否可以想见,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也就不曾藏进柜子里去呢?我亲爱的读者,倘若你们心里那些交际场上的秘密我都知道,我准能写出一部教全世界吃惊的书来。
古时候,朝廷曾派女子做采诗之官,到民间去收集歌谣。事实上以诗名家的女子很不少:一部一千六百二十八卷的大传记类书里,有三百七十六卷专记中国的杰出女子;一部二十四卷的画史人名书里,有四卷专记女画家。汉朝的皇帝造了一座楼阁,收藏功臣名将的画像;皇后便请人替她编了一部古时列女的传记,好给当时的女子做榜样。这部书流传了二十个世纪,一版又一版地印到今天。
我很想把手里收着的一幅画放在这里,那是王伯舆的妻子吴荃画的,好让诸位看看她的手笔。请留意:她虽是王家的媳妇,落款却始终署自己娘家的姓名。她丈夫是不是个不成材的人,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人家说她「以砚田为生」。中国人说,论画,她抵得上同时代最好的男画家;她画的竹、石和水墨花卉,不但逼真,且在当时诸公之上。她年轻时用功读诗,古今皆通,诗名与书名并著。她下工夫最深的是翎毛。我手里这一幅便是其中的上品:宽六英尺四英寸,长二十二英尺,画的是百鸟朝凤。凤凰一雌一雄居于画的正中,百鸟或飞、或栖、或浮在水上,一个个都朝着它们仰起头来,像是在朝拜。
那么,中国女子的地位究竟如何呢?——因为家是女子做出来的。一面有人说她劳苦不堪、备受压制;一面又总把婆婆描画成一家之中的暴君。这样南辕北辙的说法,你怎样解释?中国女子的真性情、真地位,到底是怎样的?
我对这问题的回答是:中国女子不过就是女子罢了。世上的女子是什么样,中国的女子就是什么样。你可知道女子是什么?我倒愿意我知道。每当我认定了她是这样,一转眼又发觉她是那样。就从身子上说吧:把她拦腰截作两段,沉的一半在下面。她给这世界的贡献,必得在生养一事上。用吉卜林的话说:
「她所能带到人世来的,不外乎那使她伟大的两种力量:
做婴儿的母亲,做丈夫的妻子。」
把男子拦腰截作两段,沉的一半在上面。他的本钱是他的两肩。这世上的活计要做得妥当,非他来做不可。我知道有些未开化的社会里,女人也得下地播种锄草;然而凡是要女人去收庄稼的国家,没有一个能兴到很高的文明,也没有一个能有强健的体魄和丰裕的家业。所以她的位置在家里。中国人便称她作「内人」。
女子在中国的位置既然在家里,那么在这个家里她便是至尊。家中男子居其次。他尽可以是「一家之主」,可他所主的这个家,社会早已派定了他的妻子做当家人。这话在各等人家都不错,上自宫廷,下至最穷的庄稼汉。上头这一层,这五十年来由慈禧太后和继她之后的那一位,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慈禧太后以铁腕统治四万万中国人达四十七年之久。这件事一直叫全欧洲吃惊,人人都纳闷她怎么办得到。这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中国是家长式的政体。皇帝和皇后是百姓的父母;那么照每一户人家的成例推下去,皇太后便是这一国的婆婆。
不但慈禧太后如此,历来的皇太后都是如此。我研究中国女子不能算不多,可是这回革命,我仍旧很有几分诧异地看到:让出皇位、派袁世凯去建立共和政体的,既不是那位还在襁褓里的小皇帝,也不是他父亲摄政王醇亲王,而是那位皇太后——已故光绪皇帝的皇后;顺便说一句,这位皇后向来是被人看作性子软弱的。袁世凯答应每年给二百万元岁费的,是她;把紫禁城拨给她做住处的,也是她。如今我又在报上读到:
「皇太后已表示愿把从前那座紫禁城的殿宇交给革新派——这座禁城自一六四四年以来的几百年间,一直是满清皇室的居所。同时她将把皇室迁往京西十五英里外山中的颐和园。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想给中国政府备出一处合用的地方;政府方面看来也有意接受,只等款项凑齐,把该修的地方修好。」
我仿佛听见有读者失声说:「一个女人在中国竟有这样大的权柄,真是怪事!」我的回答是:一点也不怪。你只消记着:她的疆土就是这个家,在这疆土之内她是有绝对权力的君主;再记着中国向来是家长式、父权式的政体,而在这政体的宫廷里,皇太后便是婆婆。我们到中国去,心里先带着一大堆成见:自以为高人一等,而他们是无知的、低下的;然后便四处去找些事例来印证自己的说法。我们倒不如记着:当我们的祖先在欧洲披着兽皮、住在山洞土屋里,或者蹲在地上啃骨头的时候,中国人已经穿着绸缎,住着瓦顶砖房,坐着椅子,在桌上用陶器吃饭,并且已经有了了不起的政府、了不起的文章,有了一种比我们早一千年的文明。
说到这里,容我再提一件事:中国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文明,他们向来认为这套文明胜过你们的,正如你们向来认为你们的胜过他们的一样。他们不懂你们的,你们也不懂他们的。他们的文明重在德,你们的重在物。他们的文明建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在朝廷,在社会,在家里,在生意场上。应当替中国人记上一笔:今天世上最古老的两个政体——中国和日本——都是建在孔子这一套上头的。还应当再替他们记上一笔:凡在东方设有行号的欧洲银行家和商人,都坦白承认,世上再没有比中国人更好、更靠得住的生意人了。还该再记一笔:他们理出了一套明明白白的家庭与社会的规矩,上上下下无不通行;犯了其中任何一条,几乎同触犯国法、坏了商场的规矩一样,是大罪过。
这里有一个凭据:从前的中国设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其中第三部便是礼部,把这样一件事摆在与户部、兵部、工部、刑部同等的地位上。据我们所知,世上再没有哪一国像中国这样看重人与人的礼数;也正为这个缘故,他们才把我们看作蛮夷。况且他们的《五经》之中,还有一部《礼记》。我也明白,这个「礼」字比我们所说的「仪节」宽得多,因为中国人把它推到了几乎无所不包的地步。这部书上说:
「礼本于天,动而及于地,散而及于天下万事;随时而变,随人之才与巧而合。降到人身上,便用来遂人之所欲。行礼要借财物,要出气力,要有辞令与揖让的仪态,要有饮食;见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见于射礼、乡饮酒礼,见于诸侯朝见天子、邦国往来。」
在这样一章文字里,我无论怎样说,也说不尽中国人看重礼数到什么地步。孔子说:「礼不可不慎;过了便是太过,不及便是不足。」孩子所受的教养,有很大一部分就是教他怎样做、怎样行止,并且把各样情形都演习一遍:怎样上前,怎样退下,怎样见人问好,怎样倒茶,怎样奉茶,师长尊者走过时怎样侧身站开,各样各色的拜望,凡人所可能碰上的场合,无不在内。
我记得有一天在北京,孙夫人到我们家来拜访。她是总督李瀚章的女儿,李瀚章是大政治家李鸿章的兄长。她带着两个小儿子,大的约莫七岁,小的约莫五岁。我被请到客厅里去见她。我这一辈子进过多少客厅,从没有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位比孙夫人更有教养的女子。她伸手同我相握,从容得没有一丝勉强——要知道中国人见面的规矩,本是自己拱自己的手。同她说过几句话,我转向那个大些的孩子。他把手递过来,一点也不局促,母亲并没有嘱咐他一个字;那五岁的也是一样。孩子们来之前已经受过教,懂得我们见面的礼数,那份镇定,真是十足。
还有一回,康格夫人托何德兰夫人出面,请了北京若干位最尊贵的中国太太到美国公使馆吃午饭。这些太太先到我们家,再从我们家一同去公使馆。偏巧那一天是先朝某位皇帝的忌辰,于是两套礼数就撞在一处了:上美国公使馆去,该穿命妇的礼服;可是逢着国君的忌辰,又不该穿。所以大学士夫人一到,先就打听孙夫人前后身上有没有缀那方绣着禽鸟的补子——那是她丈夫品级的标记——免得众人穿的是一样,独她穿的是另一样。
这里不妨顺便说一句:中国女子有权享有丈夫的品级,并穿戴他官位的一应标记;凡在交际的场合,即便她自己没有诰封,也照着丈夫的品级入座。
论到财产,她的权利含在丈夫的权利之内;丈夫要卖产业,非得妻子答应不可。丈夫死了而她又没有儿子,产业便归她承继;家里穷,她也可以变卖了度日。照一九〇三年的商律:「妻或十六岁以上之女,得为商人,并得以己名开设商号。惟妻女为商,须径由或转由农工商部注册;妻并须得其夫之书面允准,而其夫不得因此自免其责。」
凡对中国女子的地位和品格还有疑问的人,应当把下面这几件要紧的事放在心上:
一、世上头一部专为教导女子而作的书,出自一位中国女子之手,她与使徒保罗同时,就是人称曹大家的班昭。
二、世上头一份女子日报,是张夫人在北京主办并刊行的。
三、一九〇〇年义和团起事的时候,女子们结成「红灯照」,鼓舞男人去驱逐那些占了各处大海口的外国人。
四、反满革命起来的时候,女子们自己编成队伍,穿上戎装,带着西式的军械,自称「敢死队」。
五、一九一一年,戏子金其兰因在民间鼓吹革命,被满人处斩。秋瑾于一九〇八年被捕受审,却写下十页纸的辩状为自己申辩。苏夫人年已六十五,在东京以口才折服过不下一千二百名学生的听众。吴氏姊妹为着中国的共和之业,远赴伦敦和东京。英女士带着九名红十字会的看护,在革命军中出过大力。一位日本作家说:
「天地知道,或者说应当知道:康格夫人对那位皇太后的评断,比某些报馆凭空捏造出来的可怕梦魇要近真得多。其实中国的新女子并不怎么新。中国女子的地位向来是高的。已故的皇太后生前得过不少绝非出于好意的白送的宣传,可是在中国历朝的皇太后里头,她既不是什么怪物,也算不得什么异数。在日本,君主让位给嗣君是常有的事;在中国却极少。国君年幼的时候,皇太后照例便是实际上的国君,已故的那位皇太后正是如此。
「日本公使馆参赞奥户先生曾考察中国的工商与社会情形,为此写过一部书。他说,中国常有女人当家的事;中国女子的地位,比西方的姊妹们还高。中国是个极敬重、极看重女子的国度,女子的势力很大。就是在下等人家,做丈夫的也不能对妻子动粗;夫妇一吵,结局只有一个,就是妻子得胜。」
中国女子自己也在喀喇沁王妃的热心倡导之下,办起一个会,叫作「女子自振共事会」,专议女子分内最关切的各样问题。这个会与外国人全不相干。鸦片、纸烟、纳妾、缠足一类的题目,都在她们的议程之内。每半年开一次茶会,请来各国客人数百名。这些「谈文、谈艺、谈乐的雅集」,全由中国太太们自己操持,并不要外国人帮一点忙。
以为女子不问国事的人,应当记得:男人剪辫子的时候,许多女子也各出心裁,改梳新式的头,换穿新式的衣裳,以此表明自己也是有主张的人。
第九章当家的主妇
有一天在山海关——就是长城探进东海去的那座城——我要同德瑞牧师一道去拜会本城的官长。动身之前,我们坐在他家里说话,等着时辰。他身上只穿一件寻常的蓝布小褂,底下套一条绸套裤;我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他就打算这副打扮去见客么?他太太是个利落干净、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人,一直忙着手里的活计,直到离该动身只剩片刻,她才走到箱子跟前,一句话也没同丈夫说,取出几件衣裳和一把扇子,放在他手边,又把其中一件抖开,捧着让他穿上——我们的话头一点也没有断——转眼之间我们就可以出门了。
她没有问他要穿哪一件;她没有等着他来问这样的场合该穿的衣裳搁在哪里;她做这些事,一点奴颜婢膝的样子也没有。我们是在她的地界上。她做这些事的神气,就像她是这块地界上管事的人;她举手投足之间,非但没有半分低三下四,反倒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派,这气派给她、也给这个家添了一层体面。从这样一个家里走出去的丈夫,才有个有身份、有底气、有担当的男人样子。这是中国人家里主妇的职分与担当的一面。
如今我们且离了这一户平常人家——一位基督教传道人的家,一个中等人家里收拾得好的典型——到宫里去看看。德龄公主告诉我们,中国北方春天一到,「皇后便去看蚕,守着蚕子出壳。蚕一出来,年轻的皇后(就是如今的皇太后)就采桑叶喂它们,一直看着它们长到能上山吐丝。桑叶每天都采新鲜的,一天要喂四五回。宫里另派几位女官夜里喂蚕,看着不让它们爬走。这蚕长得极快,一天一个样。自然,长足了以后要吃得更多,我们便忙着喂个不停。蚕什么时候该吐丝了,年轻的皇后举到亮处一照就知道:身子透亮了,就是该吐了,便把它们放到纸上搁着。吐丝的时候蚕是不吃东西的,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是看着它们别爬走。吐了四五天,丝吐尽了,蚕就缩作一团,像是死了。皇后便把它们收起来放进匣子,等着变成蛾子。然后再把它们放在厚纸上,让它们产卵。
「若是由着蚕自己去,它到了该吐丝的时候,就把丝一圈一圈缠在身上,直缠到把自己整个裹住,慢慢结成一个茧。要知道它吐完了没有,照例是把茧拿到耳朵边摇一摇:蚕若吐尽了,你分明能听见茧里头咔嗒作响。于是把茧放进滚水里煮软——这自然把蚕烫死了。要把丝抽出来,得用一根针挑起线头,再绕到线轴上,就可以织了。也留下几个茧不煮,等蚕变了蛾,蛾自己咬破茧钻出来,便把它们放在纸上产卵;卵收起来搁在阴凉地方,留到来年春天,孵出来又是蚕。这一切都是为着给百姓做个榜样,鼓励他们各安本业。」
我把公主这一长段话录在这里——我同她是相识的——因为这是头一回由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人,把宫里为天下主妇做的这个榜样描写出来。这也是每一个会过日子的主妇头一等的本分。上面写的宫里那些事,早春时节在千千万万中国人家里都看得见。
人活着头一件要紧的事是穿衣。在这一件上,中国人把男人的活计和女人的活计分得很清楚。男人种地,或是放牧牛羊,供给麻、苎和皮子这些原料;女人的事,则同我们自己的祖母辈一样,是把它们纺成线、织成布,再做成衣裳。可是碰上养蚕这一桩,连原料也归在会过日子的主妇分内了。
春天一到,农家该下种的时候,皇帝便去先农坛,祈求年成好。「祈过年成之后,他走到坛里的一小块地上,扶犁翻过土,撒下这一年的第一把种子。这是要让庄稼人知道:他们的活计并不被人看轻,连皇帝也不以做这样的活为耻。这个典礼谁都可以去看,是很公开的事,到场的庄稼人很多。」
如今我们再进一回宫,看看庄稼都收进来以后,年底下的那些规矩。「接下来是预备年糕,年下要供在佛前和祖宗牌位前的。头一个必得太后(就是慈禧太后)亲手做。所以她一说时候到了,满宫的人便都进了一间专为此事收拾出来的屋子,太监把料端进来——米面、糖和酵子。这些和成一团面,不用烤,用蒸的,蒸起来就同寻常的馒头一样发得起来;据说糕发得越高,神佛越欢喜,做的人也越有福气。头一个糕蒸得极好,我们都向太后道喜,她自己看了显然也很高兴。随后她吩咐每位女官各做一个,我们便做了,结果一塌糊涂,没有一个像样的。我是头一年进宫,做坏了还有情可原;可是那些年长的女官也一个不如一个,这倒叫我诧异。我问其中一位是什么缘故,她答道:『嗐,我自然是故意的,好叫太后心里受用。论做糕,我做得不比她差,说不定还强些,可那样就不识相了。』我们的糕做完,太后便命太监把其余的做完;不消说,那些糕件件都好。
「再下来是预备一小碟一小碟的枣子和各样鲜果,上面点缀些常青的枝叶,供在佛像前面。然后我们又预备了几玻璃碟糖,是要献给灶王爷的。腊月二十三这一天,灶王爷离了人间,上天去朝见玉皇,把我们这一年十二个月里做过的事一一奏明,到年三十才回来。献糖给他的意思,是好把他的嘴粘住,叫他不能多说。糖预备停当,我们一同到厨房去,把供献摆在专为这事支起的桌上。太后转过身来对大厨说:『你如今可留点神罢;灶王爷要去说你这一年偷了多少东西,你是要受罚的。』」
这些话不但让我们窥见了宫里的家常,也差不多可以当作年下几乎每一户中国人家的写照。不过我抄录它们,主要还是为着点出中国这一套社会架构的另一大面。男人——就是庄稼人——预备或供给人生第二件顶要紧的东西:吃食的原料。他下种、锄地、收割,把粮食和菜蔬一色色地弄回来,都还是生的。东西一进家门,常常可以看见两个女人在那里磨面或是舂米,把玉米、麦子、小米弄成家里能吃的样子。
到了夏天,女人分内的事是:
「有粮常想无粮日,
丰年须备歉年荒。」
她要看着鸭、鹅、鸡养得成群,看着酱、咸菜和粮食把每一只囤、每一口坛子都装满,好叫:
「夫妻二人,共乐陶陶。」
中国人的看法是:「大富」靠男人的本事,「小富」靠一家人的勤俭——女人从窗户里扔出去的,能比男人从门里挣进来的还多;娶了不贤的妻子,男人一辈子交不了好运。
第十章纳妾
要明白纳妾这件事,原不必先明白中国人何以采行此俗的那一层道理。然而若不略知他们当初何以把这样一种风气引进家门,便无从体会中国人在这一节上的性情。
前面另有一章讲胎教,或许已经透露出这里要说的话头。中国人以为,妇人一旦有了身孕,便当与丈夫分开,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好把一段清正的性情传给后代。说起来,她这份见识难道就没有几分道理么?普天之下,除了人,还有哪一种雌兽肯在怀胎的时候与雄的相亲近呢?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创世记》里人类堕落的那一段故事,除此之外别无解法?他们做了别的畜类都不肯做的事,事后才晓得自己赤身露体。该隐因此成了杀人的凶手,而亚伯与塞特都是好人。若说这一跌要归咎于女人,那唯一的理由,也不过是天底下只有她这一个雌性肯容让这样的事罢了;何况招来责备的是「容让」,不是「引诱」。希伯来人那个故事究竟如何,姑且不论;中国人抱的正是这个见识。于是妇人为着教丈夫遂意,也为着护住自己,便在这一段日子里给丈夫纳一房妾。
这风气当初虽是这样起来的,可是要说如今仍旧为着这个缘故才行,我们却不敢这样讲。我走遍天下,人见得越多,越觉得狗可爱;因为无论哪一国,风化上的不干净,责任都在男人身上,不在女人身上。
中国的妇人把妾给丈夫,正如撒拉把使女给亚伯拉罕一样;有时候,如下文所示,缘故也正相同——中国一样有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与欧美并无二致。中国的太太们听说某家的妇人要给丈夫纳妾了,只说她这是「要吃醋了」。多数情形也的确如此:中国女人的种种苦楚,起于家里的女人当中,续于其中,也终于其中。
有一天,北京一位有头脸的王爷府里的总管太监到我家来,请何德兰太太去给府上一位病着的姨太太看病。他坐在我的书房里,眼睛望着墙上的画,心里想的大约是府里正在闹着、或就要闹起来的那些事,忽然冒出一句:
「我们王爷过年还要再纳两房姨太太。」
我从写字台前转过身来,说:
「他不是已经有三房了么?」
「可不是。不过按例他可以有五房。」
「一个男人身边围着这么多女人,家里岂不生事?」
「唉,」他说,手往旁边一摆——那个手势只有中国人做得出来——「这就一言难尽了。这一个瞧见他同那一个说话,这一个自然要吃醋。」
她也的确吃。
何德兰太太随他到府上看那位姨太太,自然是先被领到福晋屋里——府里女眷的事,一概由福晋作主。福晋领她去看姨太太。两人进屋时,看见一个老奶妈抱着一个小女孩,孩子脸上有一块斑。
在中国,小女孩脸上有这么一块记,一样损她的容貌,与别国的小女孩并无不同。若长在男孩身上便不打紧:一个秃头的男人,照样娶得到他不秃头时娶得到的女人;可是一个秃头的女人,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福晋便问这块斑能不能去掉。
大夫看过,说动个小手术就能去。中国话里「手术」叫作「拉」,就是「割」的意思;奶妈只当要把孩子狠狠割一刀,趁大夫诊视病人的工夫,抱着孩子悄悄溜了,另一个奶妈抱着另一个孩子进了屋。
诊看姨太太的时候,大夫对着福晋说话,福晋再转说给姨太太听——其实姨太太听大夫的话,与听福晋的一样明白;姨太太答话也对着福晋说,福晋再转说给大夫——其实大夫听姨太太的话,也与听福晋的一样明白。姨太太看完了,福晋转过脸对奶妈说:
「把孩子抱过来,让大夫把她脸上那块记去了。」
「回福晋,」奶妈说,「这不是那个孩子。」
「你瞧,」福晋叹一口气,又笑了,「我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得!」——原来丈夫的孩子,不论哪一房生的,都算正室的,都管她叫「娘」,管亲生的母亲却叫「奶妈」。
方才讲的这一段,可以算作有妾之家的一个样本。如今再说两桩,都出在极上等的人家;因为这一份奢华,惟有有钱人才置办得起。赫德爵士对我讲的下面这个故事,正说明了这一层:
「有一天,」他说,「新放的驻英公使临行之前来看我。谈了一会儿,他说:
「『我听说拜会西洋的先生,照例要见一见夫人。我很愿意给赫德夫人请个安。』
「『我也很愿意请你见一见,无奈赫德夫人在英国照管孩子读书,我自己也好些年没见着她了。』
「『哦,』他说,『那么我很愿意见一见您的二夫人。』
「『我也很愿意请你见,无奈我没有。敝国不准我们娶二房——真要娶了,是要坐牢的。』
「『竟有这样的事,』他接着说,『看来贵国还不懂得敝国有些风俗的好处。』」
我要讲的头一桩事,出在北京一位中国朋友家里,他家离我家很近。若要我在一班朋友里挑一位读书人、一位中国式的君子,我一定挑他;我万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出在他家。
他太太发觉家里一个丫头身上有了不该有的身孕,一问之下,才知道惹出这桩不规矩事的正是她丈夫。她不愿声张,也不愿把这份没脸的事露出去,便打定主意,悄悄把这丫头送人,谁肯要就给谁。丈夫听说她要这么办,不依,家里便闹了起来。那不是没家教、没身份的人家那种吵嚷,而是天底下任何有教养的门第里都会有的一场争执:两下里意见不合。她要把人送走,他偏不许。争到后来,很伤了和气。他未经她点头就闯进了她的地界,这在中国纳妾的规矩上是不合的。两人自己了不断,他便请了我们共同的另一位朋友——我从前的一个学生——来「说和」。这位年轻人一连三天,从丈夫这边跑到太太那边,又从太太那边跑回丈夫这边,劝他们各让一步。末了他对那男人说:「我再待下去也没有用。你不肯松口,她不肯回心。我帮不上忙,我要回家了。」
「不行,你不能回去;你再去劝她——她非让步不可。」
又劝了几回,仍旧无效,他便悄悄走了。这件事后来怎么了局,我始终不曾打听出来,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她是一省巡抚的女儿,他则是国中第一等的读书人,一位翰林,又是御史——皇上的谏官。
在中国,这样一位有教养、有学问、出身名门的妇人,是求告不到法上去的。「她非让步不可。」在欧美她可以离异,在中国不能。中国男人休妻,有七条理由,也就是所谓「七出」:
一、不顺公婆。
二、无子。
三、淫。
四、妒忌——忌丈夫亲近房中别的女人。
五、恶疾。
六、多口舌。
七、盗窃。
但另有三条,可以压倒上面这些理由,也就是所谓「三不去」:
一、无家可归。
二、曾为公婆守过三年之丧。
三、当初嫁他时他家贫,如今富了。
然而遍查孔门的典籍,遍查中国的律例,都没有一条准许妇人休了丈夫——除非丈夫点头;而丈夫一点头,那就等于是他休了她。
我要讲的末一桩纳妾的事,出在北京另一位王爷府里。这位福晋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他们想得简单,只当是她身上有毛病,生不出男孩来。夫妻两个为这事有过一番计议;为了了结此事,她便学撒拉给亚伯拉罕的样,把自己的丫头给了丈夫,指望生个儿子,将来好承袭王爵。不想那丫头生的也是个女儿。「哈,」她说,「这可不是我的不是,是你自己的不是。」此后那丫头便不再生育了。
到了日子,福晋又生了一个,还是女儿;她越发认定毛病在丈夫身上,不在自己身上。
那丫头的小女儿八岁上下时,害了白喉。过了几天,福晋最小的女儿也病倒了,这才打发人来请何德兰太太。她一看两个孩子,就告诉福晋是什么病,说得赶紧回家去取抗毒的血清来治。
「这药很贵罢?」——那时候在北京,这药的确贵。
何德兰太太说是贵。
「给那丫头的孩子,不能取便宜一等的么?」她问。
「能,」我太太答道,「不过我不主张这么办。」
「给她取便宜的。」福晋吩咐道。
王爷就坐在旁边,把这番话听了个满,一声不响。他是个好王爷,她是个好福晋,那丫头也是个好丫头。他身在她的地界上,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何德兰太太赶回家取了药,正换着衣裳,预备过去日夜守着两个孩子——她替那丫头的小女儿悬着心——忽然王爷带着跟马的从人,一阵风似的闯进我家后门。他进了我的书房,说了几句闲话,我看他神色有些急;没说几句便问:
「何德兰太太在家么?」
「她这会儿正预备上王爷府上去。」我答道。
「我想在她动身以前同她说句话。」他说。
我叫太太出来见他。后来她告诉我,王爷是这么说的:
「何德兰太太,我听见福晋叫你给那丫头的小女儿取便宜一等的血清,不同她自己孩子用的一样。你只管取一样的,别声张;把账送到我这里,我付。」
何德兰太太照办了。可是任凭她想尽法子,那丫头的小女儿还是死了。
丫头也是有心肝的,同福晋一样;独养的女儿没了,这丫头哭得肝肠寸断。前面说过,王爷是个好王爷,福晋是个好福晋,丫头是个好丫头;福晋便许她再生一个,生下来是个男孩。他们总算有了承袭王爵的人,那些日子福晋的欢喜,是你再没见过的。
第十一章宗教
传教士也好,游客也好,从东方回来,人家常问的一句话是:「那些亚洲人信教么?」
信教么?他们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教。吃饭是教,睡觉是教,走路是教,说话是教,做工是教,连买卖也按着教里的规矩做。家家的厨房里有神龛,家家的屋里有神龛,铺子里有,作坊里有,连房顶上、门洞里也有。路边立着小小的神龛,赶路的人走得倦了,可以停一停脚,给那尊剥落的神像上一炷香。井台旁边也有神龛,打水的时候顺便就拜一拜。山坡上整块的花岗石里凿出神龛,石壁里掏出洞窟;不知哪一位虔心的信士,拿着极简陋的家伙,一凿一錾地凿了许多年,直凿进石面一丈多深,在洞壁上寻出一尊神像来,留在那里。他们信教么?你信教么?
你可曾想过:世上凡值得传布的宗教,没有一个不是亚洲人造出来的?你那些祖宗——希腊人、罗马人、条顿人、斯拉夫人、诺曼人、盎格鲁撒克逊人——造的宗教在哪里呢?从来有宗教心的只有亚洲人,如今也还是只有亚洲人。犹太人有,你没有;印度人有,你没有;回教人有,你没有。你同一个美国或欧洲的买卖人讲起宗教,他立刻像蚌壳一样闭紧了。为什么?因为你讲的是他一窍不通的事。你同印度人、回教人、犹太人讲——不是美国化、欧洲化了的犹太人,是亚洲的犹太人——他谈起宗教来,就同吃饭一样自然。你不是有宗教心的人,你是有头脑的人;你那一路文明是物质的,他那一路是伦理的、宗教的。你找的是活命的法子,他找的是人生的归宿。你心里转的是原子、分子、血球、微生物、细菌、电子;他心里转的是永恒、无穷、义、分、神明、鬼魅。你造科学,他造宗教。
有一天我走在北京街上,看见一个和尚,把自己关在一间四尺见方的小棚子里,一根一尺来长、四分粗的铁条——约莫寻常火通条那么粗——从这边腮帮子穿进去,过了口,从那边腮帮子穿出来,为的是劝众人施舍几个钱,供养他那座庙,修一修庙宇。
你问:中国人有宗教心么?我答:没有,至少不像犹太人、印度人那样。就我所能查考的(这件事我研究了将近二十五年),中国人从来不曾自己造出一个宗教,也不曾自己造出一尊偶像来拜。他们本土的两家——道家与儒家,再加上墨家——不过是讲道德的学问,讲的是人在朝廷上、在乡党里、在买卖中、在家门内与人相处的道理。直到汉明帝在公元六十五年前后把佛教从印度请进来,他们才有了塑偶像、拜偶像这一说。所以中国人是讲道德的人。有一句公道话应当替他们说:世上从古至今最大的一套道德学问是他们做出来的(请留意,我说的是最大,不是最好);今日世上最古的两个政府,也都是儒家的结果。
然而人无不有宗教心,中国人自然也有。人人都有理性,有心智的一面,使他与万物相连;有良心,有德性的一面,使他与同类相连;有信,有宗教的一面,使他与神相连。等到研究心性的学者肯照这三层去看人、看心、看我,心理学才算开始成其为一门科学——在此以前都不算。
中国人有宗教心,可是不像印度人。中国人那一份要崇拜的天性——也就是他的宗教心——大半用错了地方,用到同类身上去了。他祭祖宗;这一节留到另一章再说。本土既没有自己的宗教,佛教便得了机会;从一世纪到六世纪之间,它遍布了全国。
一个没有科学的民族,弄不明白天地间的法则与力量,便把它们归到精怪、神灵、鬼魅身上。于是佛教传来以后,中国人便拿偶像来顶替,指望拜一拜就能躲过天时的灾殃,或是自己疏忽招来的祸事。霍乱也好,亚洲别的大疫也好,原是脏出来的,东方人从没往这上头想过;他们塑一尊像,拜一拜,就算是躲病了。
一九〇五年八月,我们在华北避暑的地方附近有个村子闹起霍乱,村里人拜偶像,甚至把过年的一套仪节提前办了一回——年本该到阳历一月二月间才过的——指望把那位神哄住、劝走,或者干脆骗出村去。终归无用。末了他们扎了一个纸像,抬到我们避暑地的洋人住区,撂在那里。恰巧头一天有一位先生害了病,从唐山抬了来;纸像从村里送来的那会儿,他死了。村里人于是深信自己这法子想对了。
那时霍乱遍地都是,成百地死人。另一个村子的一个年轻人到我家来,我问他:
「你们村里的瘟疫怎么样了?」
「我们村里没闹瘟疫。」他说。
「这是怎么说?」我问。
「唔,」他说,「我们村里的老人家每年春天把井淘一淘,再拿荷叶包一大包药投进井里,我们就从不闹霍乱。」
「那别的村子怎么不这么办呢?」我又问。
「谁知道呢?」他就只这一句。
中国的祭拜名目极多,这里只能举出一部分来。头一样是皇帝的祭祀。皇帝是万民的父母,他在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并先农坛行祭,这是国家的五大坛庙。天坛里有两座坛,一座有顶,一座露天,同在一圈大墙之内,占了北京南城将近一平方英里的地面。那座有顶的坛是中国最美的一座建筑:三重檐的圆顶,覆在一座直径约九十英尺的坛上,通身蓝琉璃瓦,每一块都按着自己的位置烧成,虽然烧造之处远在千里之外。
露天的那座坛是白石砌的三层台,我走遍天下,没见过比它更庄严的构想:圆坛直径九十九英尺,东西南北四面各有三层台阶,每层九级,自地面直上顶层。顶层正中是一块圆石,围着它铺九圈石板:头一圈九块,以次十八块、二十七块、三十六块、四十五块,一直到最外一圈八十一块,正合九九之数。日出时分,皇帝跪在正中那块圆石上,头顶上除了一天穹苍,别无遮盖,向上帝——天上的皇帝、天地的主宰——祷告。没有偶像,没有塑像,没有画像,只有皇帝和他的上帝。
先农坛的祭祀,前面另一章已经说过。地坛、日坛、月坛的祭祀也大略相同。这几处的方位是:地坛在北京城北,日坛在东,月坛在西,先农坛在南城,与天坛相对。每一处都有一座露天大坛,四围柏树成林,林间散着各样殿宇,里头供着神主牌位,或是祭祀时坛上要用的器物。
皇帝的祭祀之下,便是官员的祭祀,行于文庙。到了一定的时节,官员在这里献羊献猪,正如天坛上献牛一样。这一种祭祀只有官员和读书人行。
再下来是佛寺里的礼拜。男男女女随时可以去上一炷香,对着自己中意的哪一尊神像祷告一番。那里有三宝佛,有观音菩萨(有人以为是从圣母马利亚变来的),有送子娘娘(没有儿女的妇人常年累月诚心诚意向她祷告,也往往落空),此外还有千千万万尊泥的、木的、鎏金铜的神像。山里到处是这样的庙宇,讲到「避暑」一章时还要提起。五台山、泰山一类的地方,每年有成千上万的男女远道进香。我见过他们走几百里路,每走三步便在土路上直挺挺地拜倒一次。快到庙前、正往山上走的时候,他们买下大大的香杖,带回家去。
此外还有种种专门的祭拜:为着害病,为着遭了大难,为着没有儿女,为着躲过瘟疫;或在井台上拜,在神龛前拜,在「成神」的老树底下拜——树的年头久了便成了神;再不然就拜狐仙,拜龙王。
前面另一章说过,家家厨房里都供着灶王爷,过年时祭他。家家屋里都供着祖宗牌位,这一节留到「祭祖」一章再讲。至于铺面、店堂、作坊,无论大小,没有不供财神的。诸神当中,受香火最盛、人心最诚的,就数灶王爷和财神。
第十二章家中的礼俗
一家人家的种种礼俗当中,最有意思的要数过年、生孩子、做寿、各样的节令与会期。
宫里怎样敬灶王爷,前面已经讲过。这一套,全国上下大同小异,各处稍有变通。阴历腊月二十三,离过年还有七天,人家预备下几碟糖,摆在灶王爷面前,然后祭他。接着拿各样甜食抹他的嘴——抹什么,要看是城里乡下,是北方、中原还是南方——抹完便把他烧了;鞭炮声中,这位管灶火的神明便乘着一辆烟火车马,上天去见玉皇大帝。拿糖抹嘴的意思是:教他上去只说甜话;再不然就把他的嘴粘住,省得他多嘴多舌。中国人办各样的事,都是这个路数。他有求于人,便一趟一趟地送礼,送到对方欠下的人情实在推辞不掉为止。
从这一天起到年底,做买卖的人千方百计地张罗银钱还债;因为账目不清、没有着落,中国人是过不去这个年的。这个规矩,我倒愿意荐给西洋的朋友们。
家家自己蒸,不自己蒸的就上饽饽铺去买,做的是米面加糖的小点心;连同果子、枣儿盛在盘里,供在佛前。一年里头,也只有这时候人人都虔诚。门上贴起新的门神,是两位古时大将的画像,彩印的;相传他们不但护国,也护家。又用红纸条写上新的吉语,贴在门框上、街门两旁;街对面正对着大门的墙上,也贴一条红纸,写着「出门见喜」。
过年头一个礼拜,铺子一概关门;家底厚些的,索性关上两个礼拜。有的在门上开一个小方口,很像邮局里发信取信的窗口,短不了要买东西的主顾,就从这口子上照应。有的雇下一班吹鼓手,从白天一直吹打到深夜,热闹不断。除夕一天一夜,鞭炮、道贺的吆喝、狗叫,闹得天翻地覆;到了初一,街上反倒空无一人,满地是炸开的炮仗纸,一年里只有这一天,看着有些像西洋的礼拜日。人都在家里,不是吃喝就是睡觉——多半是又吃又睡。第二天夜里又放炮仗,不过只放前半夜;再一天就开始拜年了。拜年要拜上七八天、十来天。这些日子里,凡有好衣裳好帽子的都穿戴起来,没有的、租得起的就去租一身,挨家给朋友道一声「过年好」。
这也是送礼的时候,凡送得起的,都要给亲友送一份礼——这便是中国的圣诞送礼季节。那边的事同我们这边一样,德龄公主下面这一段话可以为证:
「宫里的女官彼此也互相送礼,常闹出些错乱笑话来。那一回我收着十来件各样的礼物;轮到我送人,便打算把同伴送我的礼挑几件转送出去。不想第二天,一位女官送来一方绣花手绢,我一看,正是我自己当作新年礼送给她的那一方。我说破了这件事,她回过头来说:『这可真有意思。我正纳闷你怎么把我送你的鞋又退回来了。』大家自然笑得前仰后合;等到把各人的礼物凑到一处一比,发现我们当中足有一半收回了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于是越发笑个不住。末了为了了结这桩公案,我们把礼物全堆到一块儿,尽量匀匀地分了,人人都满意。」他们是不是也是一群极有人情味的人呢?
年底最后一天的早上,人家祭祖宗、拜佛;到了初一,又拜财神,谢他保佑一家平平安安过了一年。一个东方人被穷困捏在手心里,「过年」这两个字在他心上有多重,西洋人是体会不到的。
年下的热闹,照例到正月十五的灯节才算完。我真想领着读者诸君,在初一到十五这半个月里,逛一逛北京卖灯的那条街,看看两旁的铺子。各样大小、各样式样的灯都摆出来卖:有做成禽兽的,有做成花的,有做成果子的,有扎成龙的,一概用纱或绢蒙面,由画匠用他们手底下最鲜丽的颜色画上。其中有些真称得上艺术品,价钱也极贵。画匠为这一个节,一做就做上好几个月。有时候能看见一条一两丈长的龙灯,十来根杆子挑着;前头一个人举着一颗珠子灯,那龙就一路追着要吞。
过年放的炮仗只图一个响;到了灯节,放的却是极好看的烟火。烟火里现出中国史书上的故事、神话里的传说,现出葡萄架、紫藤花和各色花卉。就某几样说,这是一年里最好看的一个节。
灯节过后,是春天的耕种之礼和养蚕之礼,前面已经讲过,这里不必重述。几乎每个月都有节。三月初三,仙人下界来看信奉他们的人。五月初五是端午,为的是纪念古时一位忠臣:他救不了自己的君王,便投江死了;从那时起,中国人就用苇叶裹了米投到江里。这个节令,人也吃这种米团子。
七月初七过的是双星之节:一位是牛郎,摩羯座里的一颗大星;一位是织女,天琴座的一颗星。相传他们是农桑的主宰;照中国最美的一个故事说,他们本是夫妻,只因成亲以后荒废了本分,被天河——也就是银河——隔开,一年只许相会一次,就在七月初七这一天。河上没有桥,喜鹊便一只挨一只地展翅悬在空中,织女踏着它们的脊背,一双仙足过河去会丈夫。他们只能聚这一天,天一擦黑,喜鹊又搭起桥来送她回去。临别伤心,眼泪落得像下雨一样;这个时节的大雨,就是这么来的。
这一天,家里的人把细细的绣花针投在盛水的盆面上,让日头照着,针在盆底投下影子。针搁的位置不同,影子的形状也不同。影子若成了某几样规定的形状,投针的人便算又巧又有福气;若成了别的形状,便算被神明看轻,说她笨拙。这一天,人也祭这两颗星。
八月初八与八月十五——十五是中秋——中国人过月亮节。中国人以为,一年里只有这一天的月亮是圆的。这时候他们拜月,家家户户,或是饽饽铺里,都做圆圆的小饼来吃。过这个节,有时候还要唱戏,戏里演的是月亮里的这样一段故事:
月亮里住着一位美貌的姑娘,名叫嫦娥,身边只有一只白玉兔作伴,成天价捣着长生不老的仙药。有一回玉兔逃出月宫,下到人间,变成一个美貌的姑娘。太阳里有一只金色的独脚鸡,听说玉兔下了凡,也离了太阳下到人间,变作一位俊俏的公子。两个人自然很快就遇上了,彼此有了情意。地上原有一只红兔子,听说了这桩事,也变成一位公子,去向那姑娘求爱,想把金鸡挤掉;无奈他脸上的红色怎么也变不掉,终归没有成事,金鸡便一路顺遂。月宫里的嫦娥发觉玉兔不见了,打发天兵天将下来,把玉兔捉回月里去;金鸡落了单,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回太阳上去,直到今天还在那里。
与一家人最贴近的节庆,还要数生日和孩子一生里的那几个日子。孩子生下三天,头一回洗澡,这叫洗三。家里请几位要好的女眷来看这个礼;这一天没到的,一个月之内不许再见产妇,怕她一来,把产妇的奶水带走了,孩子将来长得瘦弱多病。
孩子一生中的第二个日子是满月。这一天,产妇照例已经起得来炕,能会客了。客人到之前,先给孩子剃头,然后抱出来给大家看。父母摆下酒席,客人带来贺礼。礼物或是一只漆盒,里头装着寿桃样儿的点心;或是圆饼,上头用红印子印着、写着一个「寿」字;或是一盒挂面,煮出来是长长的一条一条,取的是祝孩子长命的意思。孩子头一身衣裳,由姥姥做。
孩子满了周岁,又要办一回酒。亲友照旧聚拢来,带着各样合式的礼物。这一天要在盘子里摆上若干样东西,让孩子看着,由他自己挑,这叫抓周。他头一件抓到手里的,据说就定了他将来的行业。抓着笔、砚台或是书,将来是读书人;抓着算盘,是买卖人、钱庄里的人;抓着哪一样家伙什儿,就是手艺人。若是女孩,盘子里摆的便是另一类东西——剪子、顶针,以及别的合乎女子一生营生的物件。
孩子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先查皇历,必要时再请阴阳先生看一看,挑一个吉日;拜过祖宗牌位和孔夫子的牌位,他便一头扎进那没完没了的功课里去。他生下来时起过一个乳名,譬如「得人」、「得山」、「得鱼」,或者「羊儿」、「牛儿」、「狗儿」、「猪儿」。一进私塾,先生给他取一个学名,通常是两个字;这名字有一样特别处:同辈的人——一班堂兄弟表兄弟——名字里都带着其中的一个字。举个例子就明白了:大名鼎鼎的李鸿章总督,名是鸿章;他哥哥也做过总督,名是瀚章,「章」字便是他们那一辈男丁名字里共有的字。年岁再长些,朋友们又给他取一个与学名相称的别号;平日提到他一概称号,决不叫他的乳名或学名。
第十三章婚嫁的礼数
中国的男婚女嫁,一应安排都由父母做主,另请一位媒人从中帮衬——顺带说一句,媒人十有八九是位女子。给女儿挑女婿,多半是父亲出的力;给儿子挑媳妇,则归母亲操心。这样分派最是合情合理:外头的后生小子,父亲知道底细,就是不知道也容易打听得着;姑娘家的品性如何,照同样的道理,母亲最容易探得明白。何况媳妇娶进门是要同婆婆一处过日子的,合不合婆婆的意,关系非小。
女儿的婚事比儿子的婚事要紧,因为在她,这是一辈子只有一回的事。
「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中国的书里通篇都这样教人。只有一种情形算是例外:寡妇年纪不满五十,儿子不满十五,还担不起家业。《礼记》上说:「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然而如前所说,倘若她年纪在五十以下,儿子在十五以下,同时娘家又没有近支亲族肯把这份生计的担子从她肩上接过去,她便可以再嫁。
有一节应当记住:父母并不惯于全然不顾儿女的心愿;不过说实在的,儿女在这件事上也提不出什么主张。他们不曾有过什么儿女私情,不曾经历过什么,无从拣选,只好把自己交在父母和媒人手里。当然,中国的书里也不是没有少年男女彼此倾心、自结姻缘的故事。我记得的只有一桩,中国人人人皆知,人人称许,偏偏把这上头的一切规矩都破了个干净。那故事是这样的:
诗人司马相如抱着琴四方游历,一日在客舍里遇见一位富商。富商爱煞了他的诗和琴,便请他到家里做客。偏巧这富商有个新寡的女儿,生得极美;她听了司马相如的诗,着迷的程度不下于她父亲,而诗人一眼看见她,也就死心塌地爱上了。他们彼此怎样把这份心意递将过去,倒不必细问——「心自有舌,只是那舌头不是肉做的」。总之他们寻着了通信的法子,末了双双私奔。他们很穷;父亲发觉女儿同人私逃,便与她断了父女之情,对这位女婿也一概不肯理睬。
司马相如后来开了一间酒铺,妻子当垆待客,他自己则以诗歌音律娱客。过路的官员上京,在店里打尖,听见了这诗与琴,把消息带到皇帝跟前。皇帝当即下诏,召这位穷诗人进见;不多时,他的名声便传遍了天下。岳父自然也听说了,急着要同女婿和好,正如女儿急着要父亲宽宥一般。这事自然一说就成。中国人讲起来,这就是一段最理想的良缘:一个年轻寡妇同一个诗人私奔。他们订亲也罢,成婚也罢,不曾行过一道礼。
婚嫁之礼共有六道。女家应允了这门亲事之后,头一道叫「纳采」。这就是男家的父母托媒人前去择选,倘若别的条件都相宜,便求得女家父母的应允,许她做自家儿子的媳妇。
第二道叫「问名」,就是问明姑娘的姓氏。同姓的人不许结亲。在中国,姓张的不能娶姓张的,只怕她万一竟是自家的亲眷;中国人说,同宗即便隔了一百代,也还是不该通婚。因此王子不能娶公主,连皇帝也只能娶民间的女子。以上两道礼是一并行的。
第三道叫「纳吉」,就是把卜问所得的吉兆送过去。中国有十二生肖,人生下来总归属着其中的一样;此外还有一套自成条理的星命之学,一个人生在什么星宿底下,日后万一同丈夫有了口角,这星宿也很能替她把心定一定。既如此,属狐的显然不能同属鸡的结亲。这一类事,都得在婚期定下之前一一断明。
第四道叫「纳征」,就是下聘。聘礼是一束帛、两张鹿皮,都可以做衣裳用。那一束帛共五匹,三匹玄色,两匹绛色。
第五道叫「请期」,就是问定婚期。这要查一查历书,拣一个吉日。钦天监每年编定历书,哪天吉、哪天凶,都由它裁定;但凡神志清明的人,断不肯挑一个凶日成亲,或是挑一个凶日送殡。所以在中国不论哪座城里,逢着某几个日子,满街都是出殡的、娶亲的,再不然就是长长一列的聘礼妆奁——前面讲婚嫁的那一章里已经说过了。
第六道叫「亲迎」。古时候这一道得新郎亲自去行:他须到女家把新娘迎回来,谁也不能免,连皇帝也不能免。如今却不这样了。新郎打发一乘花轿去,把新娘抬到自己家里。他迎着轿子,用扇子在轿上叩一叩,向送亲的女眷们作个揖,随后她们把新娘扶进屋去;他头一桩事,便是替她揭去盖头。
这几道礼要紧不要紧,姑娘家也很有话可说。《诗经》里有一首诗,出自一位刚烈女子之手。她已经许给滕国的一个男子,男家想在婚礼未备之前就把她接过去。她不肯,说婚姻是极神圣的事,礼数不曾行全,便不能成婚。男家告到官里,她却一口咬定:哪怕只少一样聘礼、只少一道礼数,她也决不离开娘家,纵然为此送掉性命也罢。
六礼之中,除了纳征,其余五道每一道都要用一只雁。其他成婚的仪节,见前面讲婚嫁的那一章。
第十四章丧礼
在中国,一个人身上最费钱的事情是他的丧事;而一个孩子身上最不费钱的事情,大约也是丧事。前清那会儿,极穷的人家往往把死去的婴孩用破席烂布一裹,撂在某几处街角上;每天清早有一个人赶着黑车、驾着黑牛打那里走过,把这些小尸首收拢起来,拉出城去,一齐埋在一个坑里。
可是同是这些穷人,办起父母的丧事来,却常常债台高筑,不顾死活——这原也不难明白。人与人总要相处过一段日子,才在心上留得下分量;所以普天之下,替死胎行丧礼的事,到处都少。
说到寿衣与棺木,我想引一引陈焕章博士的话。他说:「小敛之时,国君之衾用绣,大夫用白缯,士用黑缯,各用一衾;而衣则各十九称。一称是一件长袍加一件短袄罩在外头,上衣下裳须得配齐。大敛之时,各用二衾;国君百称,大夫五十称,士三十称。至于棺木,国君最外一层的大棺厚八寸,次一层六寸,最里一层四寸。上大夫大棺八寸,次一层六寸;下大夫则为六寸、四寸;士棺六寸。棺外之椁,国君用松,大夫用柏,士用杂木。庶人之椁应厚五寸,棺厚四寸。」可是实际看来,什么厚薄的都有:穷得没法的,薄到半寸、七八分;家道殷实的,六寸、八寸。
儿子孝敬年老的父母,最合适的礼物之一便是一口棺材;中等人家的院子里,棚下或是空屋里,常常就摆着这样一件礼物。
丧事之时另有种种馈赠。照《礼经》所说,这些馈赠可分三类。其一是给死者的。有叫作「襚」的,如衾与衣;有叫作「赠」的,如明器。这一类馈赠值多少钱,看送的人官位高低、家道厚薄、交情深浅而定。其二是给居丧的人的,叫作「赙」,多半是钱,或是别的能叫孝子不至于负债太深的物事。其三是给死者与孝子两下里的,譬如帛、车、马、羊之类,既供治丧之用,也贴补家用。「靠着这些馈赠,人情如一张网,彼此织连;财货如潮水,往来流转。」
由此可见,这些丧礼里含着四层意思:伦理的、观瞻的、人情面子的、生计上的。先从伦理一层说。孔门一切教条,根子上全是一个孝字。父母在世时尽孝,那是容易的;惟有父母去世之后,一个人的真心才最见得出来,而这真心便见于他怎样料理父母的后事。
不过单凭伦理一层,还讲不通这笔丧费为什么如此之巨。这里头还有人情与观瞻的一层。我们活着时候的花费,若不是为着在人前撑得住体面,能省下多少啊。我们死后的花费,若不是因为我们躺在一口寒酸薄棺里出殡、朋友们脸上须不好看,又能省下多少啊。这里头有一分是因为他们疼我们,可更大的一分是因为世情如此,或是因为我们自己心里那杆「体统」的秤如此。做文明人是很费钱的。
丧事费钱的第四层缘故是生计上的。世上有一班人,专以替人办丧事为业。他们这一行学得极精,办得极体面,我们便情愿把事情交给他们。何况这样的事,我们自己也不耐烦经手。我们心里正难过。我们乐意同这么一个人坐下来,或是托一位至亲好友同他坐下来,说定我们愿意出多少银钱办一场体面的丧事,此后便一概由他张罗。同是人生的大事,我们待丧事同待生孩子,何以如此两样呢——明知有一回生,便有一回死;可是生的时候我们欢喜,死的时候我们只盼着旁人替我们料理。如今,替人料理丧事的人自然巴不得礼数越多越好,因为一笔钱若能化整为零地掏出去,人总肯掏得更多些。精明的买卖人不会上这个当,可是世上多数人并不是精明的买卖人。于是中国人的丧礼便格外繁多。
比方说,有身分的人死了,尤其是在前清,杠房便在他家胡同口的大街当中搭起一座极大的灵棚,一搁就是七天十天,过路的人不论贵贱,都得绕到便道上去走。这份排场,他家里是要付钱给杠房的。再者,一家人穿一两个月的白,这本身虽花不了几个钱,可到底是平常日子里不会有的一笔开销。
灵棚撤了之后,家里人又把房子、马、车、仆人、轿子、成卷的纸帛,一齐搬到这块地方来——这些都是纸和秫秸扎的——凡是想得起来的、死者生前中意的物事,一件不落,整整齐齐码在一处,再一把火送上天去,化作烟焰,化作一辆火轮车,好去服侍亡友的魂灵。这是一堆很费钱的火,因为扎这些家伙,匠人往往要费上几个礼拜的工夫;然而这是国中的风俗,有时还是哪位亲友出的份子——他觉着这一节万万不可缺。
再有,抬棺的杠夫须够一定的数目。光绪皇帝出殡,杠夫不下六百人;而死在街头的穷叫花子,哪怕尸身比这位先帝重上一倍,两个人扛在肩上也就抬出城去了。出殡的队伍一路走,一路把纸钱撒在道上,或是往天上一扬,任风吹散——那纸钱铰成铜钱的样子,圆的,当中一个方孔,是给魂灵将来使用的。人埋下之后,亲友每年至少还要上一回坟,用那辆极便当的火轮车,把银箔金箔叠成的元宝,捎给去世的人。
不过对做官的人来说,父母的丧事里最费的一样,是他非得弃官守制不可,一守至少三年。西洋大夫那里就常有这样的事:官员上门苦苦央告,求大夫无论如何把他的父亲或母亲的命保住,好教他这个官还能做下去。
还有一层应当记住:中国人给父母办后事,是父是母,一概相同,并不分别。男女一样看待。孟子葬过母亲——顺带说一句,他母亲是中国史上最有名的女子之一——门人充虞问起棺木,说那木料似乎太好了些。孟子答道:
「古时候棺椁并没有一定的尺寸。到了中古(西历纪元前一九〇〇年至前一一〇〇年),棺厚七寸,椁也与它相称。自天子以至庶人,都是这样;这并不单为着好看,乃是这样才算尽了心。若是法度不许人这样做棺木,人心里便不能称愿;若是没有这份财力这样做,人心里也不能称愿。既许他做,又有这份财力,古人便都这样做,我为什么偏不这样呢?何况为着死去的人,不叫泥土挨着他的肌肤,在人心上难道就没有一点宽慰么?我听说:君子决不肯为了天下的缘故,在自己父母身上俭省。」
第十五章祭祖
几百年来,祭祖一直是中国的国典,是中国人共通的祭祀。有人信佛,有人奉道,有人从孔子之教,有人是回回,然而没有一个不祭祖。这在某种意义上算得一种宗教,可是更多的还是一桩社会的、伦理的风俗。它大抵是为着养成中国文明里那一条大道理——中国全部社会伦理的根基:孝。一个人若不曾把这一件事烙进心里,便无从懂得中国和中国人:孝是中国人居家、处世、事神、立国的全部根柢,是墙脚,是基石,几乎可以说就是地基本身。
中国人有所谓「名教」。它立在孔子的几句话上,譬如:「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又如:「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陈焕章先生告诉我们:「父子之伦是中国社会最强的一条纽带,也是孔子哲学与宗教的根基。」陈先生并且说,父亲疼儿子,比丈夫疼妻子还要深。孔子便以这一点天然的爱为根基,立起孝的道理来;《孝经》上把做儿子的本分归结如下: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然而追到底里,这一切归根仍是人人都想把自己的名字留给后世。倘若他做不出什么大事业、不能叫后人记住,至少还可以有儿子记得他,有孙子记得他,有曾孙记得他,如此绵绵不绝,只指望他这一支里将来总有那么一个人,替这一家挣下一个不朽的名声。所以,就一个人而论,祭祖是替他留住名字;就那一套伦理而论,祭祖是把孝的道理养起来。
再说做法。一个人要盖房子,头一件该想到的是祠堂。祠堂应当盖在住房之前。祭服应当备在自家衣裳之前,纵然冻得发抖,也不可拿祭服来御寒。其次要备祭器,也应当备在自家日用的器皿之前。家里穷到揭不开锅,这些祭器也不许变卖。换句话说,祭祖所需的物事,要排在一日三餐所需的前头。再有便是祭品,凡天地间所出产的,无一不可入祭,按着时令奉上。自然,穷人家盖不起祠堂,也许连祭服祭器都置办不起,可是牌位总要有的,家里总要有一块供牌位的洁净地方;到了时令节候,也得照样祭祀,同那些家道好的人家一样。
也没有谁可以不祭。照《大清律例》,佛寺道观里的僧尼道士,一概要向父母下跪,要祭祀祖宗,要依着民间的规矩守丧。不遵这条法令的,可以杖一百,从庙里赶回家去。可见中国人把祭祖看得何等要紧。他们准许人人信教全然自由,却强令人人尽这些社会伦理上的本分。「所以照中国人这样看来,祭祖并不是一桩宗教的仪式,而是社会与伦理上的义务。」
由此我们又可以明白中国人另一层意思。照孔门的道理,上帝是天下人共有的父亲;而每一个人既是上帝的伴侣,又是上帝在人间的代理,替他把人类传衍下去。所以孔子说:「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前面讲宗教的那一章里我们已经知道,皇帝身为一国之父,正站在这双重的关系上。他在天坛地坛祭上帝,全国只有他一人可以名正言顺地这样做;同时他又祭他的祖宗。一位皇帝若把这些典礼仪节都行得妥帖,治理天下便如同看自己的掌纹一般容易。无论如何,我们至少知道:全国只有他一人得祭天地;因此中国人不是一个讲宗教的民族,而是一个讲伦理的民族,一门心思都在人与人的关系上。
孔子信不信有魂灵呢?他是信的,凭据就是:所祭的正是魂灵。人一埋下,魂灵立刻回到家里,由神主代表着。那神主不过是一小块木牌,做成小小一方墓碑的样子,此后便代表着去世的那个人。魂灵自然不会住在牌位里头,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座文庙、那么多块孔子的牌位呢?孔子自己说:「体魄则降,知气在上。」又说:「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
不过孔子并不去证明魂灵是有是无,因为《礼记》上告诉我们:「牲体或是生的整个儿献上,或是解开摆在俎上,或是煮到半熟,或是烹到极熟;然而神灵果真享用与否,我们何从知道?不过是祭的人把自己的一片敬心尽到十分罢了。」所以祭祀与其说是为着去世的魂灵,不如说是为着做儿子的把孝心养足。
「魂灵既不可知,孔子何以定要人祭祖?这只有伦理上的缘故。前头已经说过,孝是他这一套道德里头顶大的一件德行;那么父母去世之后,做儿子的就该把这样要紧的一条道理丢开么?自然不该。惟有借着祭祖,奉养父母的事才接续得下去,事亲的孝心才绵延得住。孔子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所以祭祖全是为着德行,祭的人并不替自己求什么好处。」这一段话仍是引的陈先生,他末了还添一句:「这正是孔子之教里最高贵的地方。」
这一章里,我们尽力照中国人自己的眼光来讲他们的祭祖。这件事,不走进他们家里去,不看一看他们的牌位、他们的祠堂,不亲眼见一见他们把这一桩看得何等郑重,是无论如何讲不清楚的。我有一个学生在一位官员家里教他的几个儿子念书;有一天这位官员找到马可(就是我这个学生)说:
「刘先生,贵教有一件事,我只有这一件不以为然。」(马可是个基督徒。)
「哦?」马可说,「是哪一件?」
「你们不祭祖宗。」这位官员说。
「您是祭祖宗的,是不是?」马可说。
「我按时按节都祭。」这位老爷答道。
「您祭您父亲?」
「祭。」
「也祭您祖父?」
「祭。」
「也祭您曾祖父?」
「祭。」
「也祭您高祖父?」
「可不知道他是谁了。」
「那么请想一想:您高祖父的魂灵,眼看着他的儿子、孙子、曾孙都有人祭,独独自己没人理会,心里岂不难过?」
「没想到。」
「我们呢,只祭我们天上的父,这样一来,所有的祖宗就都祭到了。」马可这样解说,那位官员从此再没提过什么不以为然的话。
第十六章用人
美国人里,懂得怎样服侍人的很少,懂得怎样受人服侍的也很少。就我所知,澳大利亚人和加拿大人大约也可以归到这一类里去。这几个国家地面宽,机会多,男人尽可以堂堂正正做个男人,女人尽可以堂堂正正做个女人,谁也不乐意去当用人。我听英国人夸过口——我父亲是英国人,我本不愿意说自家这一半的坏话——可我确实听英国人夸口说,他们在某一家做用人,一做就是二三十年。全美国九千万人里,我看很难找出一个肯拿这种事夸口的,连肯承认的怕也难。可是英国人懂得怎样服侍人,也懂得怎样受人服侍。
然而单论服侍这一门,连英国人也只好退居第二。因为中国人把「服侍」分工分得极细,英国从来没有分到那个地步。
我们西方人有时自以为讲专门。我们有专治眼睛的大夫——他们当然也是一种伺候人的,我这里不过借来打个比方——不过他们通常是眼、耳、鼻、喉一把抓,要论把「专门」二字追到底,我们还远不及中国的大夫。下面这个故事便是明证。故事的真假我不敢担保,可中国人正是拿它来说明这个道理的。
有人中了一箭,箭头埋在肉里。他想拔,皮肉已经合上,拔不出来,只好去求大夫给他取出来。大夫二话不说,贴着皮把箭杆锯断,随即讨诊金。「可是,」那受苦的人说,「箭头还在里头呢。」
「一点不错,」大夫说,「我是专门的。我只管外症。你要取箭头,得另请一位管内症的先生。」
你在中国雇一个厨子,他便是你府上的「大师傅」。他一手挎篮子,一手提鸟笼子,上街替你买菜去。有时提了鸟笼索性连篮子也不带,把买来的东西揣在袖筒里带回来。他不许你的、也不许他的铺子把东西送上门来,因为那样一来,你说不定要打听打听——比方说葱多少钱、牛排多少钱——而这一类事,照规矩你是不该懂的,只有厨子和铺子里的人懂得。
他做厨子的工钱,一个月十六先令,饭食自理;可他买菜的进项,则出在他所光顾的铺子身上,这在中国叫作「揩油」。当然,他从铺子里得的那一份,归根到底还是出在你的口袋里;不过钱先从你手里到了铺子,再由铺子照他买的每一样东西抽一个成数,名正言顺地回到他手里。我这里说的是传教士家的厨子。若是生意人、洋行职员、军官,或是哪一国公使馆里的人,就得照着自家的身份,给厨子开一份相称的工钱。他家的厨子手艺自然也许比我家的强,会做花样菜;而且还要带一两个徒弟,装作是他自己出钱雇的,这么一来,他要的工钱比我家的高,倒也显得有几分道理。可事实上,他多半只是拿你饭桌上的东西把徒弟养着,一面教他们做菜,逢年过节再赏他们一点小东西。你家的厨子有时还会去帮衬他别的徒弟:人家的太太要请客,他便过去帮忙,把你晚上这顿饭丢给徒弟去做。
有一件事应当算在中国人的功劳簿上:他做得一手好菜,或者说,他有做一手好菜的资质;至于成不成,大半要看他伺候的是谁、跟谁学的。照例他是这一家做过又换一家,从好几位太太那里把能学的都学了来,直学到各色饭食都会做,而且是照着主人要的做法做。
一天,我们这里的一位太太正在教她的厨子该怎样做面包。世上有时就有这样的事:自己没做好过的事,偏要去教别人。你大概听说过,有些没孩子的人爱说:「这孩子要是我的,我准怎么怎么带。」老天爷慈悲,总算护着小娃娃们,没叫他们照那样带大。那厨子耐着性子听她讲完,然后问道:「太太做过了馒头,没有?」
我受派到中国去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找出地图来,看看北京在哪儿,然后自言自语:「好,别的不说,领子袖口总归是干干净净的了。」谁知到了地头一看,才发觉中国人根本不懂洗熨这一行。在美国的中国人所会的那套洗衣手艺,全是到了美国以后才学的。在中国,我从没见过搓板、洗衣盆和熨斗凑在一处。盆他们是有的,衣裳也在盆里洗;可我怀疑诸位读者谁曾见过中国本地人穿什么领子、袖口、衬衫、衬衣之类叫人难受的东西,非得请熨斗来伺候不可。
于是我们只好自己把洗衣裳的人调理出来。他们也容易调理。这一行学起来不难,本钱又小,所以中国人一到美国、加拿大,做洗衣的才那么多。他们起头做的时候,不碍着别人的生意,又正补上了一处空缺。所要的不过一两只盆、一块搓板、几把熨斗、一点肥皂,外加一身有的是的力气;铺面呢,随便一间快塌的破屋子也就行了,随时可以开张。他们就预备做这一样,别的一概不做。诸位可曾把裤子拿到中国人的洗衣作去,请他给烫一烫?没有的话,哪天不妨试试,看他在美国是不是照样只做专门的一行。不过我要说一句:我家那位洗衣的,倒是随时肯给我熨衣裳的,而他的薪水——其实该叫工钱——一个月才十四先令。
家里人口再少,也少不得一个洗衣的。这一层是我初到中国时没有想到的。美国——也许还有英国——有些人凡事惯了自己动手,读到这里会说:「哎,自己的衣裳自己洗,不也行么?」我的回答是:「行,只要你肯把体面和你在人前的分量一并搭进去。」北京有一位传教士,为着免了厨子「揩油」的心思,自己挎起菜篮子上街买菜去。那还是人人管我们叫「洋鬼子」的年月,他们就管他叫「穷洋鬼子」。你的窗帘、小垫布、绒衣裳这一类他也许会「糟蹋」了的东西,你尽可以帮着他洗;可你若真去做起洗衣婆来,同时又要做「先生」,那就糟了。这两样你成了一样,另一样必砸;而你做先生的名声——工夫还且不算——总比一个月十四先令值钱,何况人家还是自理饭食,活儿说不定也比你做得好。
此外还得有一个「小子」,扫地抹灰、摆桌子、洗碗、管炉火。我们家还只有两口人、孩子没出世的时候,我们的小子连洗带熨也肯做。你要问:「这是怎么说?」他是个极笨的乡下孩子,笨得很,又极想保住这个位子,我说他他也不还嘴。这里我得招认一句:这多半是那孩子的好处,不是我的好处。不过为着替自己开脱,我也要说一句(我的朋友都可以给我作证):他实在是笨得出奇。可我喜欢他,也让他知道我喜欢他;我这一辈子立过的规矩里,只有一条是不许我太太破的,就是不许她辞掉这个「小子」——这话我可没让他知道。我什么东西都敢交给他,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敢交给他。我回国休假那一年,有几位朋友把他要了去,可是处不来——嫌他太笨,不喜欢他。用人所以在主妇手底下待不长,缘故多半就在这里。后来我们这一带的用人合计着要罢工、要涨工钱,我把郑儿——他就叫这个名字——叫来问:
「郑儿,用人要罢工,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怎么,他们没跟你说?」
「没说什么。」
「你一点也不知道?」
「我刚听说他们要罢工,可他们说,郑儿跟何德兰先生、何德兰太太这么些年了,跟他说也是白搭。」
单凭别的用人都知道他忠心这一条,我从前受他那些笨气就全值了。
我们对自家的「小子」总是很有感情的。诸位不妨读一读康格夫人的《中国来信》,看她们一家怎样看待他们的小子「王」,也看看他们何以那样看待他、他待他们何等忠心。可是下一任公使却不肯把王留在使馆里。我不打算责怪那位公使,也不打算责怪王。我此刻真愿意出大价钱,把郑儿弄来给我太太和孩子们使唤。我太太也是这样想。可是「敝国」的风俗与法令,不许我们带一个中国人到美国来替我们分担家务。我也不想跟本国的法令争辩,因为我们已经有过一桩种族的难题,不想再添一桩。但我实在是想要郑儿。
此外还得有一个「老妈子」——使女、奶妈、针线上的人、收拾屋子的,什么都是,什么都干。辛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跟了我太太十九年,中间只缺了我们回国休假的那一年;那一年她到另一位太太家里帮工,人家给的工钱整整是我们的一倍。可我们一回中国,她就辞了那边——在那边她一个月挣六块钱——回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把她的工钱涨到三块半,从前只给三块。
辛奶奶是郑儿的姐姐;他有多笨,她就有多伶俐。我想,我所以喜欢他,多半是因为我太太那样喜欢她。她是个年轻的寡妇,模样也齐整,有一位中国牧师要娶她,她不肯,宁愿留在我们家里。她肯做任何事,肯为我们做任何事;我要说她一句,就跟说我太太一句一样,是想也不会想的。我们一家多疼她,有一回可以看出来:我的小儿子是她带的,一天钻到他母亲被窝里,搂着她的脖子,紧紧抱着说:「哦,妈妈,我最爱你了——当然啦,我不算耶稣和辛奶奶。」
世上再忠心的用人,我看也难过中国的用人。他们是中国人——这一句话就说尽了;因为这三个字里就含着勤谨、忠实、有礼、义气、俭省。我们在中国的十六年里,家里丢东西,我记得只有一回,丢的是一把抹黄油的银刀。那时我刚辞了洗衣的——为什么辞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疑心他有些朋友,把我两辆脚踏车「取」了去;这两辆车后来又靠另外两个中国人的忠厚送了回来。辞他之后一连三天,那把黄油刀怎么也找不着;到月底给郑儿开工钱时,我扣下了一块钱。
「这是怎么说?」他嚷道。
「郑儿,」我说,「这屋里的东西都归你管。那把黄油刀什么时候找着,这一块钱什么时候给你。」
他一个字也没回。第二天,黄油刀就摆在桌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黄油刀找着了。」
「找着了,」他说,「原来滑到抽屉后头,压在桌布底下了,我总算找着了。」
我猜想,是那洗衣的把刀拿走了,想着我们若不声张,就拿去当掉;小子找上他,告诉他我扣了他一块钱工钱,非把刀交出来不可;他便应承下来,编一套话替自己开脱——事情大约就是这样过去的。
第十七章饮食
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到洛克菲勒先生那里求事做。洛克菲勒先生问明他会些什么,便说:你来做事,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可是,」年轻人说,「我不能光为着吃穿住做事呀。」「我所得的,也不过是这些。」那位巨富答道。
故事是真是假,我们不敢说;可是这话何等不错——吃穿住以外的种种,多半都是享用,而享用是容易变成诱惑的。
人生第一件要紧的东西、第一样少不得的东西,是吃。而在同一纬度上,全世界吃的东西其实大同小异。把中国地图铺在美国地图上,让北京压住费城,亚、美两洲的海岸线几乎就叠在一处;所不同的,是中国往南一直伸到佛罗里达尖角那里才折而向西,而且把整个墨西哥湾连同墨西哥城都盖了进去——广州和香港都在热带以内。由此可以记住:满洲在亚洲的位置,正相当于新英格兰在美洲的位置,奉天恰在波士顿的地位上;北京一带所出的物产,与费城一带所出的一样。
我们这里有玉米、土豆、白薯、麦子、大麦、各色小米、高粱、豆子、西瓜、甜瓜、黄瓜、葱、蒜、芹菜、白菜,以及各样蔬菜;有苹果、桃、梨、李、葡萄、杏、柿子,凡北纬四十度上所产的果子都有,只是极少稻米和棉花。由此一路往南走,气候和物产就跟着变,正如在美国一样;到了广州、香港,各样热带的果木物产便都齐全了。
外国人一说起中国的吃食,总把它囫囵作一堆,好像全国上下吃的都是一样。其实大不一样。我们这些在中国待过的人回到本国,人家跟我们说话的口气,仿佛我们在那里除了米饭没有别的可吃,仿佛中国人就单靠这一样活着,而且日子过得很苦。其实中国人里头有许多,若顿顿有米饭吃,那已是好人家了。可是在北方的乡下客店里,米饭是断断吃不着的。那里只有白面、棒子面、小米、鸡蛋、鸡和葱或白菜。乡下地方的中国人吃猪肉、羊肉,牛肉却极难得;不过在北京这样的城里,牛肉、羊肉——我生平吃过最好的羊肉——猪肉、鱼、鸡,随时都买得到,一到冬天,蒙古人的市集上更是各样野味俱全。
冬天冷月一到——这里要说明一句:北京一带的北中国,冬天比美国、欧洲同纬度的地方冷得多,夏天又热得多。缘故是空气里几乎没有潮气,只有七、八、九三个月是雨季;六月里太阳照下来,那光几乎跟热带一样毒,而冬天在北边的背阴处,又几乎像北极的长夜——我是说,冷月一到,蒙古的男男女女便赶着大队骆驼,驮来冻好的野味:鹿、野猪、野鸡、鹁鸪、蒙古鸡、兔子,凡山上、平地上长的,一样不缺。这些野味里最好的是野猪、野鸡和大鸨:野猪吃的尽是最干净的东西;大鸨呢,比我们美国最好的火鸡即使不胜,也不相上下。他们那里有一种红果,约莫野海棠大小,径寸上下,拿来做酱配大鸨,比我们的越橘酱即使不胜,也不相上下。
这些蒙古人还驮来大量的黄油,灌在羊肚子里封好,就像我们灌香肠一样;不过据我所知,外国人并不是很好的主顾,大约是嫌那些商贩油腻腻、又不像洗过澡的样子。中国人自己极少用黄油,简直可以说不用;他们还说我们身上带着一股黄油味儿。这话对不对且不论,撇开干净不干净这一层,中国人的体味确实不像欧洲人。这大约是因为他们的吃食里,占大宗的是那几样油。
我们常吃的东西里,有三样是中国人初与外国人往来时不爱吃的,就是黄油、咖啡和乳酪。我请过一些客人,明知那气味他们闻着就难受,还硬逼着自己吃下去。我记得一晚请了陆教授来吃饭——他是北京大学的教授,身量极高大,人也胖。那是他头一回在外国人家里吃饭。我那个伺候桌子的小子跟了我们好些年,我从没见他在席间笑过一回。席间他把黄油递给陆教授,陆教授伸手就要取盘子里的一半。小子咽了一下,半低着声提醒说:我们从来不用这么多。陆教授大约是要替自己的失手找个说法,也或者是要讨女主人的欢心,也半低着声解释道:「我很爱吃黄油。」这一下小子实在绷不住了,好在他没有失态。可是我从没见过一个小子这样拼命地要撑住体面、要对客人有礼、要给女主人挣脸。他到底撑住了,只是很吃力。我也有中国朋友对我说过:「你的咖啡我喝得下,你的黄油我吃得下,可你的乳酪,我只好告饶。」
中国人做菜用的油,尤其在北方,多半是香油和花生油。起初在街上走过,闻着这些油味并不受用;日子一久,它们勾起人的食欲——也许我该说勾起我的食欲——比煎火腿的香味还厉害。许多外国人到了中国,一辈子也没学会爱吃他们的饭食。我只有一句话:我打心底里可怜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人生里错过了什么。
还有许多人到了中国客店,不知道该点什么。我记得有一回,我和我太太要往乡下去走一趟,我先去找了几位中国朋友,对他们说:
「我想请教,这一路上的客店里,寻常日子吃的东西,哪几样最好?」
「要羊肉汆丸子。」一位说。我照着要了,端上来是小小的肉丸,切得极细的羊肉做的,径寸上下,很有几分香肠的味道,和白菜同煮,泡在白菜汤里。如今隔了十六年,我一写到它还是要馋。
「要羊肉丝。」另一位说。这一样我是熟的:羊肉切成丝,和菜同炒。下肉下菜之前,先把锅烧热,倒进一点香油,那一股香味,能叫羊排骨自惭形秽退回厨房去,叫冷牛肉自惭形秽退回食橱去。说真的,凡我们餐桌上那些冷肉冷菜,比起中国那些多汁入味的菜、再配上一碗煮得恰好的米饭来,我宁可去嚼干皮子。
这里我得承认:中国饭是要学着吃的。我头一回吃不爱吃,头几回都不爱吃。可这件事很值得下工夫,学好了是有厚报的。他们有一种做法,把大块肥猪肉裹上米粉蒸或烧,那滋味是我平生吃过最美的一口。听说这东西还极好克化,吃多少都不会积食。究竟能吃多少才不至于出事,我不晓得;我通常是在席上吃到它,而在席上我不能不节制自己,好留出肚子来尝别的好东西。这里还要说一句:凡是赴了中国人的午宴,我从没有回家再吃晚饭的。那简直是一种亵渎,我干不出来。我总要留一整夜,把吃过的那些好东西细细回味一遍。
鱼翅、燕窝汤、鸡汤、蛋汤,还有一年里某些时节才吃得着的莲子羹,这些东西的好处,短短一章里是没法子铺张的。不知道燕窝汤是什么的人,听了大约会觉得有趣:南边有一种鸟,吐出一种胶样的东西来,在人上不去的悬崖峭壁上筑巢,极难采得,所以才那样贵。我把这番来历讲给几位朋友听,他们的意思是撇一撇嘴、皱一皱鼻子,说那是口水,他们不吃。于是我提醒他们,蜜蜂——蜂蜜是怎么来的,诸位自己去查罢,这一章说的是中国的吃食。
我真希望能把我赴过的中国席面,随便哪一席,从头到尾描一描,好叫读者略略知道那一方人吃些什么。可是那味道——那味道啊——怎么才能把它送到诸位的鼻子里去,叫诸位的口水腺动起来,把人带进一种近乎着魔的馋境呢?你一面嗑着南瓜子、西瓜子,吃着苹果、梨和别的果子,或是几块果子冻,一面有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你胳肢窝底下若长着翅膀,那香味就像一阵轻风,能把你托到天上的极乐里去。而头一道的果子、瓜子、干果,第二道那甜香无比、恨不得就着它吃个饱的莲子羹,你都得小心着别贪嘴,免得妨碍了后面的菜。因为紧跟着上来的是鱼,火候恰到好处,那做法、那滋味,欧洲的厨子想也没想到过;而且嫩到你可以拿筷子一丝丝地夹下来,一点也不动它的骨架。再有,那里并没有什么各人一只盘子,盛上一份,爱吃不爱吃都得吃完;菜都摆在桌子当中,主人客气地让过一轮之后,各人「各随其便」,爱吃哪样夹哪样。你面前有一只小碟,好放皮、骨、果皮、果核这一类不能吃或不克化的东西,却没有给你盛菜的盘子。接着上来的大约是禽——鸭子、鸡,或是别的什么禽——或整只,或切成小块。整只的,也像鱼一样做得极嫩,你可以随自己的口味一块块夹下来。唉,我们几时才能学会:切肉本是用人的事,不是主人的事;几时才能不把整只的家禽仰面朝天摆上桌来,活像一具尸首,头和脚都剁掉了,两条腿的秃桩子朝天翘着,叫一位不懂这副骨架的生手主人,拿一把钝刀在那里找关节,再很不成样子地从肚子里掏出填馅来,掏出来的一大半还撒在台布上。
不过我住口了。二十七道菜的一席饭,要在短短一章里走一遍是不可能的,总得漏掉些什么:漏掉那馒头——最后才端上来,一个个只有小饼干大小,上头点着几点红,颜色是草木染的,无碍;或是漏掉那些咸菜、酸菜、辛辣的作料、甜点心、苦口的佐味。中国人每一席都极讲究五味,总要看它调配得当不当。馒头之外,或者不用馒头,还有米饭用来填底,道理跟牲口吃干草一样。
可以看出来,中国人事事都跟我们反着做。他们住在地球那一面,脚冲着我们这边,头冲着那边,所以做什么都像跟我们相反。或者,因为他们比我们早做了那么多年,兴许倒是我们做反了。总之,他们把果子干果摆在饭前吃,把汤留在最后喝。我倒要问问:我们进食的次序,可曾有人认真考究过?还是不过因为祖宗这样吃,我们就胡乱照着吃下来了。
千百样吃食里,我还没提到的,且说一两样:一是豆腐,这是北中国寻常百姓的食物,把豆子磨成粉,再把那乳一样的浆煮开,让豆腐脑浮到上头来,就像我们的祖母做酪乳干酪一样。起初人是不爱吃的——可是我又得住口了,为着我那口水腺的缘故。再有他们做各色豆酱,有黑的、绿的、红的,看用什么豆子;还有各样蜜饯果子。他们把干果挂上糖:核桃、榛子、巴旦杏、杏仁、松子,还有各色果子。又把果子挂上糖,比如本章前面说过的那种代越橘用的红果,还有葡萄、苹果,拿一根薄竹签串起来——嗯,那真是好吃。
最后,他们把肉和菜剁成一大堆馅,和一团面,擀成极薄的小片,一片里裹上一点馅,做成一种饺子,叫作「煮饽饽」。你若以为这样一顿粗饭裹在面里不会好吃,那你去问我的孩子,或是随便哪一个在中国长大的孩子。不过我太太最爱吃的,我想是薄饼:拿薄饼把葱丝、肉丝,或是别的剁碎的肉和菜卷起来,卷成一个筒,一头掖起来免得漏,然后从上头吃起,一直吃到底下——最好的汁水,全留在最后那一口里。
问我最爱吃中国的哪一样?哦,我是什么都吃,而且吃得感恩、吃得快活。
第十八章铺子与市集
有一位美国朋友,同我在北京琉璃厂——京城里书铺古玩铺最多的那条街——逛过一回铺子,后来离了北边,到中国中部去,从那里写信给我说:「可惜我没留在北边。你要什么,在那里都比在别处买得容易,买得称心。」
古玩、玉器,还有最好的旧瓷器,我看这话是不错的;别的东西却未必。中国各处的地产、果木、林木、土产以及人才,各有各的不同。最好的麻布绣件出在南边广州那一带;绸缎的刺绣连同绸缎本身,则出在长江流域。最好的牙雕在南边,最好的竹刻、柚木雕也在南边。画家、艺人十成里有七成出在中部的湖广一带,其余三成里又有很大一部分出在西边的大省四川。不过我既有幸领着许多有名的人物逛过北京的铺子和市集,不妨也斗胆领着读者走一走这几趟路。
威廉·詹宁斯·布赖恩先生在北京的时候,我有幸请他到舍下吃过饭,也有幸陪他逛过城里几处地方。他想买几件最好的中国古玩,我们便往琉璃厂去。这里我该说一句:中国人事事都跟我们反着做。你到本国哪条大商业街上走一走,往橱窗里一看,就知道店里最好的东西全摆在那里让人瞧。中国的买卖人从不这样。他认定你没进门就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决不挂出饵来引你买你不要的东西。我们沿街走着,我在一家铺子门前站住,说:
「咱们进这一家。」
「哦,这不是个收破烂的铺子么?」布赖恩先生说。
「不是,」我答道,「这是古玩铺。」
看着确实像个收破烂的铺子。前头一间屋里没有一样中看的东西:几枚旧钱,几方砚台,几件寻常瓷器,几口旧刀,此外便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了。
这是有意如此。他先拿这些旧东西给你一个头一眼的印象。随后他把我们让到第二间屋里,那里的东西就还过得去。我们看罢,他又把我们让进更靠里的一间,那里摆着几件很好的样子。我们在那里饱了一回眼福,他这才把铺子最后头那个小小的耳房打开——他所有最精致的东西都锁在那里,除了他认为识货的人,他是从不给人看的。
又有一回,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前任总裁伯特先生住在美国公使康格少校那里,想买几件中国最好的瓷器。人家问我能不能陪伯特先生走一趟,我很乐意。在古玩街几家大铺子里,我们看见一只雍正年间的大瓶,样子极好。
「问他要多少钱。」伯特先生说。
我问了,他答道:
「三百五十块。」
「我想我会买下来,」伯特先生说,「不过今天先不买。」
上午我总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能陪人逛铺子。第二天上午,伯特先生和一位略通中国话的朋友在这条街上闲走,又进了这家铺子,问那只瓶多少钱。
「四百块。」掌柜的说。
「可是,」伯特先生说,「他昨天跟何德兰先生说的是三百五十块呀。」
「四百块。」掌柜的又说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去看伯特先生,他对我说:
「那人那只雍正大瓶要多少钱来着?」
「三百五十块。」我答。
「可我们今天上午去,他跟我们要四百。」
「咱们今天下午再去问一问。」我说。
到了铺子里,我问掌柜的:
「这只瓶多少钱?」
「三百五十块。」他答。
我回头对伯特先生说:
「他说是三百五十块。」
「可他今天上午跟我们说的是四百。」
我便问掌柜的:「你这是为什么?」
「给您留面子。」他说。
原来掌柜的以为,他们疑心我在这只瓶上抽了回扣,以为自己单去买能买得便宜些;他要让他们看看我是个老实人,宁可冒着这笔买卖做不成的险,也不肯照我在场时说的价钱卖给他们。中国买卖人待朋友,就是这样的心肠。
美国农业部派了一位先生到北中国来,要尽可能弄到各样果树、干果树的接穗,其实凡中国可以移栽、可以移种到美国去的物产,他都要。他来问我用什么法子弄最好。我对他说:
「咱们先上果子市去,把果子看一遍,再打听每一样出在哪里,然后你到出产的地方去,从树上取接穗。」
读者要知道,中国人大抵是同一行的铺子都开在同一条街上。我不是说这是一条铁定的规矩。不过你要买烟袋,自然上烟袋斜街去;要买灯笼,就上灯笼胡同去;要买果子,自然就上这果子市去——北中国出的各样果子,那里要样子有样子,要多少有多少。我这位朋友托我把他要的告诉他们,不多一会儿,各色果子的样子他都有了,还问明了到哪里去取接穗。他走遍乡下回来以后告诉我,他往美国寄了几万枝接穗。「我盼着,」他说,「不久美国果子摊上的柿子,能像香蕉一样又多又贱。」
一天,我陪布朗森夫人去买几样中国最好的东西——她是我生平见过最好看的女人之一,我国一位有名的外交官的丈母娘——她对我说:
「我想买点好茶叶。」
「好的,」我答道,「咱们在茶叶铺门口停一停。」
我们坐着洋车沿街过去,我看见一家铺子里伙计正在柜台上拣茶——读者自然明白,铺子的门面白天是整个卸下来的,直对着街,东西都摆出来给人看,多半盛在罐子里或匣子里。我们就在那里下了车。伙计正把整片卷成好看一卷的叶子挑出来放在一边,同碎的、半成末的分开。我对他们说:
「这位太太要一斤(约合一磅零三分之一)你们最好的茶。」
他们看着布朗森夫人,眼里又是赞叹又是恭敬——一个人生得好、体态好,真是一宗财富——随即取了茶来,盛在盘子里给她过目。她看着中意,他们便称了一斤,装在匣子里,免得压碎。她付了九两银子,照那时的价,差不多合九块金元。
可是我一直在说古玩,诸位要知道的却是寻常过日子的东西。离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不到二百码的大街上,有一家铺子,家里要用的绸布呢料——棉的、丝的、毛的——什么都买得到。外国主顾是不必站在柜台前头等着的,掌柜的会把你让进一间小屋里,单给你一个人伺候。
还是这条街上,天刚亮的时候,四乡的菜贩子就都聚拢来,凡北纬四十度上长的蔬菜,样样都有。他们或是推着小车来,或是挑着筐来——两个人抬一只筐,或是一个人一根扁担挑两只筐。这里我不妨添一句:中国有句俗话说:「一个人挑两桶水;两个人抬一桶水;三个人没水吃。」这话岂不有家常的意味?用人越多,活反倒越没人干。
再说,你家的厨子和别的用人上这市上去,照趸价买一挑子白菜——就是一个人挑的那两筐。挑回家来自家用,同时又照零卖的价钱一点一点卖给你,这是一桩极正当的买卖,赚头大家分。再有,你扔掉的空果子罐头,你家的小子收起来,搁在干处一只箱子里,等收破烂的挑着他那两筐做成的「铺子」过来,小子便拿这些空罐头空铁皮换火柴,再把火柴卖给你。这也是一桩绝对正当的买卖,因为这一来,你后院里就不至于堆满空罐头了。
中国各处的城里,菜市都在天刚亮时露天聚起来,庄稼人和种菜的很快就上路回家了,每只筐里放着一两串钱,是白菜、葱、萝卜、黄瓜、瓜、蒜和别的吃食换来的。不过在上海这样的通商口岸,也有带顶棚的市场,同我们西方城里的差不多。菜摊子或菜贩子照趸价从庄稼人手里买下一大批,再零卖给自家的主顾。
从前旧日的规矩里,有一样是西方决计看不见的,就是人行道上的肉铺子——或者该说,是开在人行道和街当中的。一天里总有那么个时候,牵来一只两只羊,或者更多,把脖子一抹,血接在小桶里留着用。然后就在人行道上剥皮,吊起来开膛,整套手续全在街上做完,地下几乎滴不下一滴血来。同时旁边站着两三条在街上吃食的野狗,等着有血滴下来好舔;可它们从不去碰那吊着的肉。照理想,这样宰出来的羊肉总该有股膻气罢,其实不然。说实在的,我走遍天下,没在哪里吃过比这更好的羊排——就是在北京街上这样宰出来的羊和羊羔。
这一章我把许多到中国来的外国游客最感兴味的一种铺子留在最后,就是皮货铺和绣货铺。我常陪着一批批游客去逛这些铺子,听他们对着那些袍子啧啧称奇——其实那都是中国人自己脱下来不要、另从别家铺子添了新的换下来的旧衣裳,那几家铺子我也熟。这些旧衣裳的颜色叫岁月穿得退了火气,看着别有一种好处。可在我眼里,新货那一份富丽实在动人得多,所以我只静静地站在旁边听他们称奇。朋友们要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通常是打发人去请掌柜的,叫他把人家要的送到我家里来——这叫作山不就人,人不就山。
我记得有一回,亨利·菲普斯先生从天津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给他弄三件貂皮的、三件银鼠皮的官袍。我告诉他这好办。我同皮货铺掌柜的说了,他就把我要的送到我家门上来;说明白了:他若有一回叫我送到朋友手里的东西,害得我日后见了人面上无光,那是万万不能饶恕的。事实上,我那些中国买卖人朋友送给托我办事的人的货色,从没有一回叫我脸上挂不住。布赖恩先生就从伦敦写信给我说:「我们给布赖恩太太买的那件貂皮官袍,我这里的皮货商说,值我们出的价钱的两倍。」我很愿意替在华的欧洲商人常说的那句话作个证:「中国人一句话,跟他的字据一样牢靠。」
第十九章日用之费
有一天,一位中国官员到舍下来坐,我问他:
「府上一个月的用度,大约是多少?您能说一说么?」——中国人算什么都按月,按的是阴历的月,不像我们按星期、按天算。
「我一个月给厨子六十五两银子(六十五盎司银子,照那时候的行情,折成美国金元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叫他管一家人的饭。」他答道。
「府上有多少张嘴吃饭呢?」我问。
「十七张,」他说,「底下人还不算。」
「他自己的工钱,也得从这笔钱里出么?」我又问。
「是,连他自己的饭也在内。」这位官员解释道。
「万一他办的伙食,您觉着对不住这笔钱,那怎么办?」我问。
「那就辞了他,」他答道。「您想,」他接着说,「采买、吩咐、估价、料理这些零碎事,本来就是他的差事,我们何苦去操这份心。所以我只告诉他:家里十七张嘴要吃饭,你办得下来,又办得好,那就很好;办不下来,我们另请高明就是了。」
「若是请朋友来吃饭,也算在这笔钱里头么?」我问。
「不算。请客的时候,我按人头另给他一个数,告诉他我要几个菜,他照办便是。」
在中国过日子花多少钱,很大程度上要看你要什么样的伺候、点什么样的菜,这一层和欧美并无二致。你到纽约一家寻常饭馆,要一份火腿煎蛋,两毛五分钱,其中一半是店家的赚头。你到阿斯托里亚大饭店去,要同样一份,就得付一块二毛五,外加给伺候你的堂倌一份小费——换句话说,一毛二分半的东西,你为着它送上桌来的那一套排场,付了十倍的价钱。这话我一点也没有夸大。纽约的寻常做工人,一毛五分钱能吃一顿饱饭;而生意人或是交际场中的太太小姐,在时髦旅馆里吃一顿家常饭,要付三块钱。
中国也是一样,不过那里的价钱不像这里这样高,因为人工和伺候都便宜些。麦面、大米、玉米面、洋芋、白薯,还有各色果子和肉类,全世界的价钱其实相去不远,多少要看运脚,但更要看人工和伺候;所以在中国过日子,本来和别处不会差得太多——不同的只是他们过日子的法子。
在北京汇文大学,我教了十六年书。我们一年三十块钱就能养活一个学生:管他的饭,还剩下差不多一半,够他的柴火、灯油和学费。我们雇厨子,讲明他的帮手由他自己去雇,我们按每人每月一块七毛五(一元七角五分)给他包饭,他自己的饭和工钱、连同帮手的饭和工钱,都要从这笔钱里出。一年上九个月的学,这样算下来,每个学生的伙食我们一共付给厨子十五块七毛五,三十块里还余下十四块两毛五,作柴火、灯油和学费。
你要问:这点钱给他们吃什么?我的回答是:他们一天至少吃一顿米饭,就着咸萝卜、白菜或别的菜蔬。他们吃玉米面做的窝窝头——把面团往锅边上一拍,锅里正煮着白菜,火气从这一面把饼烤熟,白菜的蒸汽从那一面把饼蒸熟,所以它就像以法莲一样,是一块没有翻过的饼。就着这个的,还是咸萝卜、白菜或别的菜蔬;中午的一顿,是两个三寸来大的麦面小饼,上头沾着芝麻,一烤就香。此外还有白面蒸的馒头,和米饭、玉米面轮换着吃。早上有时候喝小米粥,自然是不搁糖也不搁牛奶的——因为正是糖、牛奶、黄油、肉、果酱、腌菜、咖啡这一类东西,加上名目繁多的菜蔬、点心和果子,才把我们的日子过得那样费钱。
你要问:吃这样的饭,学生念得动书、身子也顶得住么?我的回答是:我们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因为伙食把身子拖垮;他们的功课做得极好,那所学堂的毕业生,不用考试就能进我们美国许多头等学院去念研究科。
再来看看乡下人——庄稼汉或是种菜的园户——过日子要花多少。他的玉米、麦子从地里割下来,直接交到家里女人手上,由她们磨、她们和、她们烙、她们端上桌。你的麦子呢,是雇了工钱很贵的短工、使了很贵的机器收割的,再运上老远的路,送进同样使着贵机器的磨坊;面粉又经过批发商、零售商、面包房、杂货铺几道手,才到你手里——想想磨坊主和面包房还要花那么多名目的广告钱,你如今能买得这样便宜,倒真是奇事。
我很愿意那些抱怨米珠薪桂的读者,看一看自己桌上都摆着些什么。把黄油、牛奶、干酪、肉、糖、咖啡、果子、点心,连同一切贵重的作料统统去掉,只守着过日子的那几样实在东西,我们抱怨的由头便会少得多。不过,这里的情形,那里也一样:人总是照着进项过日子。天下大多数人,薪水一涨,用度也跟着涨。何况还有好些女人,正等着找一个男人,好帮他把钱花掉。就是这些人,一路吃到吃出个慢性病来,然后住进疗养院,一星期花三十到三十五块钱,只为让人给他派上一份「过日子的实在东西」当饭吃。你不妨到你那家疗养院、或是随便哪家疗养院去打听打听:进去的人多半是害的什么病?看看你得到的回答,是不是「吃得太多」。
给我在北京盖房子的那些苦力,替包工头做工,一天五分钱,另管饭。他的饭是皇仓里发过霉的陈米——这米他还偏爱,不爱吃新的白米——再加几样咸菜和葱,也许还有一小碟豆子和酱油。他的饭食叫包工头花了多少钱,我说不上来;我想包工头自己也未必说得上来,只能论人头、论嘴算——因为中国人算账,只有这一种法子。你要问:吃这样的饭,人还活得下去、做得动活么?我唯一的回答是:中国有四万万人,其中许多人吃的、过的,比我们学生吃的还要不如,论养分、论口味都差得远。
还有一种吃法,我本想写进讲饮食那一章,却又迟疑了。你在中国城里街上走,这一处,春天有卖吃食的,支一口大锅,煮着青玉米——籽粒刚灌满浆、还没有长老就掰下来的——过路的人饿了,花几文钱就能买着。那一处,秋天或冬天有人守着一口大锅,煮着滚烫的白薯,论分量零卖给挨饿的人。再一处,有人守着一锅煮熟的肝、腰子,尤其是下水,切成短段洗得干干净净,就在路边这口锅里煮着,好让方才吃玉米、吃白薯的人添上一样,把这顿饭吃完。至于秋末冬初,几乎随便哪个街口都能买着柿子,大得赛过顶大的西红柿,一个只要五分之一美分——或者说,两个才合一个法寻。要是想吃点干粮,还可以买烧饼,一两文钱一个。一美分能换十个大钱或二十个小钱,所以有两美分——一个便士——就能吃上一顿相当像样的饭了。
如今我们把这苦力和路人的粗茶淡饭撇下,来看一看商人、绅士或是官员请朋友吃的一席酒——就说在饭庄里或客店里罢。这样的席面,通常不按人头算钱,而按这一席上几道菜算:或是四道、八道,或是十六道。中国寻常的桌子是方的,坐得下四个人;人多了,就在方桌上搭一块圆面,可以坐八个到十个人。这一席上会有八大件、八小件,另有十六样更小的碟子;而厨子在这一切上头都要留心,把五味——咸、甜、酸、苦、辛——调和得停当,或者留出余地让客人自己去调。大件里,或是鱼翅,或是燕窝,或是银耳羹;然后大约有一尾大鱼、一只鸭子或一只鸡,一碗上头裹着米粉的猪肉;小件里则有笋、排骨、鸡丁,以及别的各色荤素。小碟里摆着酸咸菜,辣椒或辣白菜连同蜜饯果子,则摆在每位客人伸手够得着的地方。主人先用自己的筷子把让菜的礼数做过一遍,此后各人尽可从每一样里拣自己中意的吃,不像我们这里,非得对着一盘堆得满满的菜坐下不可,或是一道一道端到你面前,不管你是积了食、胃弱、胃口好,还是根本不饿,都得吃下去。这样一席,连中国酒在内,八个人坐,主人大约要付十二到十五块钱,看菜色好坏、看设席的地方,多少有些上下。
不过吃只是过日子花费的一端。穿和住,与吃同样要紧。在北温带过冬这件事上,中国人已经把衣裳的花费省到了无可再省。我们欧美人在吃和穿两件事上,连省俭的头一条道理都还没学会。我们从羊身上剪下毛,纺成线,织成硬邦邦的呢子,造化本要它给的那点暖气,倒叫我们弄丢了大半。中国人却把羊皮、羔皮、狐皮、狗皮,总之凡是捉得着的牲口的皮,一概拿来做衣裳的里子,或者索性不挂面,这样皮子和上头的毛、绒、羊毛便一齐派上了用场。他们用棉花,正如我们的祖母做絮被一样:把一层棉花铺在两层布或两层绸子中间,照衣裳的样子裁好,再絮上针脚把棉花固住。这样一件衣裳,不但更省、更经穿,而且同样分量下,比呢子衣裳还暖和。当然,它不那么便利——顶好听的话也只能说它笨重,而且不容易保持干净。他们的鞋,鞋面是布的、绸的、丝绒的、缎子的或别的这一类料子,鞋底则是纸的、碎布的,女人的许多样式还有木底的。总之,凡是人心里想得出来的一星半点东西,在这里都能派上用场:不是吃的,就是穿的,再不然就是烧的。
我们的炉子和暖气炉,大约有七成的热让烟囱带跑了。中国人的卧房,前文已经说过,是把一半地面比另一半垫高一尺半;柴火里有多少热,一卡一卡全过到砖上,这些砖此后还要散好几个钟头的热,甚至散上一整夜。他们烧的是破席、荒草、茅草、玉米秸、秫秸、煤球、煤,凡是能着的都烧;连牲口粪也都拾回来,不是当柴烧,就是当粪上地。
中国人向来是冬天多穿衣裳,少烧柴火。他们的房子一向是砖地、纸窗、纸顶棚,隔断也常是纸的,又冷又不舒服。可是他们冬天多穿几件,屋里屋外都这么穿着,于是不大伤风,又呼吸得着新鲜空气,花费也省了下来;何况他们的衣裳做得又长又大又宽松,摊开来像一床被,穷人夜里就拿衣裳当被盖。
第二十章行旅:客店与饭馆
头一回上北京的情形,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那是一八九〇年。如今回头看中国这些年的长进,那一趟简直像是中古时候的事了。我们坐的是住家船。礼拜六就雇下了船夫,礼拜一早上才上船。同行的一共三家人,各坐各的船,可是只带了一个厨子做饭,所以我们嘱咐船夫务必前后不离,否则大家都要挨饿。凡是铁路通了以后才到中国来的人,都错过了最有意思的走法——虽说那走法既不算最稳当,也不算最舒服。
住家船里分两三个舱:一间起坐的,一间睡觉的,后梢还有一个小小的灶间。东西一概搁在舱底,随手要用的箱子就塞在床底下或起坐舱里。此后你要做的,无非是坐着看书,或是躺着睡觉,任凭风把你送着走,或是纤夫把你拉着走——走在我生平见过的最弯、也最单调的一条河上。河水混浊,裹着泥沙往海里去;两岸地势平坦多沙,只有零星几棵树,打破那一条笔直的天际线;没有林子,没有草场,秋天连一朵花也没有,供行路人看一眼。有时候还要遇上风沙,我和内人就遇着过一回,只好把船拴在岸边整整三天,门缝窗缝一概堵严,就在尘土里过活、呼吸、吃饭。夜里我们躺在洁白的枕头上,早起时眼睛都叫泥糊住了——那是睡着时、或是想睡而睡不着时,尘土和泪水和在一处结成的。等到起身一看,头枕过的地方留下一块白,枕头其余的地方盖着一层土,厚得像从前杂货铺包东西用的那种旧草纸。
不过天气若好,风又顺,同船的人又谈得来,这一趟船坐下来是很清闲、很有意思的。我却知道有这么一位先生,讲起他那一趟船来,说那是他生平所走过的最没意思、最单调、最寂寞的一趟路——除了他太太和他女儿,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我自己总觉得其中大有滋味,因为我有工夫读书、歇息、想心事,也有工夫闲谈。此刻写到这里,眼前——或者说记忆里——便浮起白河上的三四趟船来,那几趟路,真值回了所花的一切。
我还记得另一趟有意思的路,是从北京到天津。那一回坐的是骡驮轿。上水坐住家船,从礼拜一早上走到礼拜六晚上;骡驮轿只要四天。骡驮轿是一种轿子,可以放平了当床睡,架在两头骡子的背上。骡子若驯顺,这走法并不坏,只是不像住家船那样自在。那时是三月,天还有些阴冷,我们把自己裹严实了,一路多半在睡觉,随着轿子一摇一晃,像摇篮曲里唱的「摇呀摇,宝宝在骡背上」。晌午在一家客店歇脚,吃一大碗羊肉汆丸子——这个读者在讲饮食那一章里可以看到——等骡子喂过、饮过、歇够了,我们再上路。
中国赶轿的、赶车的,总打算天黑以前赶到当晚要住的那家客店。这是什么缘故,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强盗夜里出来的时候比早上多,也许是因为他想赶回去吃晚饭,也许是因为他喜欢饭后坐下来,同别的行路人一面抽烟一面闲谈。总之,我们每回都在傍晚早早地投了店,一点也不去搅乱赶轿人的安排;人家一叫就起,匆匆穿好衣裳,三四点钟就上轿,把自己裹得像在床上一样,接着睡;到九点十点,在另一家客店停下来吃早饭。你若是为自己散心而出门,又要凡事由着自己,那就带着赶轿的走;你若是一心要赶到某处去,那就跟着赶轿的走,吃本地的饭,尽你所能,本地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如今该说一说客店了。大路上的客店,多半是砖砌的:一排平房围着一个敞院子——或者说,三面是房,一面是棚。院子后头是正房,最体面,也最贵;一边是厢房,能住多少客人,全看怎么挤法;另一边是棚子,拴骡子、拴驴;临街是前头的正屋,掌柜的、伙计、赶车的、赶轿的,还有一切寻常行客,都在这里落脚、打铺、吃饭。这屋里有一边盘着一条大炕,赶车的就在上头挤着睡,真真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有外国人来投店,或是来了一位斯文的中国客人,那一阵子吆喝真是热闹:要热水的,要饭的,要房的,叫伙计的,什么都有!而且吆喝得越响、动静闹得越大,越显得人人心气舒畅,也就越显得欢迎你。你若想睡热炕,他们可以在砖炕底下给你生火;你若不想,他们就给你端进一只烧炭的火盆,或是一只装满通红煤球的炉子。你若自带厨子、自带食材,厨子就给你做饭,热水向店家要;若是没带厨子,那就悉听尊便,想吃什么向店里点什么。
有一年八月,我从遵化抄近路回来,同行的还有两位女士。夜里我们歇在一家土坯客店。店里只有一间像样的屋子,让给了两位女士。他们做饭的锅,烟道正是通到这条炕底下的,两位女士只好把铺盖摊在一条热炕上睡了一夜。我倒比她们强。他们把我安顿在碾房里,我以为那里除了一头驴和我自己,再没有别的活物;等天亮我们动身的时候,一位女士问道:
「您昨晚睡在哪儿?」
「就在那边碾房里,同驴做伴。」我答道。
她往里一看,叫起来:
「哎呀,那里头有一百万个蚊子!」
我想,大约因为我这人身上多半是些不带水分的冷幽默,蚊子不爱吃我。我的朋友盖姆韦尔说我生了一张传教士的皮,蚊子、跳蚤、臭虫——总之这些东西,一概动摇不了我。
还有一回,我们一伙人到妙峰山去消夏——那是一座高山顶上的大庙。全伙人只租到两间屋子,于是我们把两间屋子贴上条子,一间「男」,一间「女」,就照客店里赶车的那个挤法把自己塞了进去。那一夜我唯一的枕头,是我那副驴驮的褡裢,里头装着我的胶鞋;它给我的舒服——或者说不舒服——使我至今把那一夜记得清清楚楚,虽说已是二十来年前的事了。我生平吃过的最大的苦头,有几回倒是出门野游时吃的。诸位是不是也如此?可是这些苦头都值回了它的代价。它叫你心里一动——有时候不止一动——一辈子也忘不掉。
第三种走法,是坐中国的大车。中国的大车,就是一只安在两个轮子上的萨拉托加大衣箱。它没有弹簧——为什么没有弹簧呢?因为不信基督的世界从来没有造过带弹簧的车。它也没有座儿。你像裁缝那样盘腿坐在车底板上,脚压在身子底下。中国人是不修路的——偶尔也修一修——寻常的路都是大车轧出来的。那些土路上,往往这边有一道辙,那边没有;轮子一掉进辙里,你的头就在车厢这一边上撞一下。也可能辙在另一边,于是撞的是你另一边的头;若是两边的辙轮着来,你两边的头就都挨撞。偶尔有一道辙横穿过路面,两个轮子同时掉下去,那时候你只恨自己的脑子不是搁在橡皮垫子上的。再不然,骡子冷不防一蹿——骡子总要做你意料不到的事,我想这正是它之所以为骡子的缘故——你的头就往车厢后壁上撞。等你到了家,这一趟车坐下来,你能记得的差不多只剩下那些个撞。可是啊,一百英里的车坐下来,那份心动可真不少。
第四种走法是骑驴。可是外国人极少这样出远门,除非是去野游,或是走一段短路,所以不必细说。
至于近些年城里的代步,人力车在寻常人看来是最合用的一种,既平常又便宜。人力车就是一辆由人拉着走的大婴儿车。我们这里有普尔曼客车,人是不用去拉的;他只把造化的一股力气往车上一套,嗤——就走了。中国人管这个叫「人力车」,照字面就是人拉的车——五分钱,他能把你拉到你要去的任何地方;你若不会说中国话,他还能把你拉到许多你不想去的地方。
不过到了如今——所谓如今,也就是近十几年——我们已经把大车从许多有外国人住的城市里赶了出去,出门坐的是马车、轿式马车、四轮马车、汽车和电车,同美国、欧洲的城市差不多;铁路把许多大城连了起来,轮船公司的船开进所有的大口岸,又在大江大河上来往,所以如今在中国从一处到一处,同在欧美旅行一样容易,一样舒服。一八九〇年我从天津坐住家船上北京,从礼拜一早上走到礼拜六夜里,整整六天,花的钱是一九〇七年我回天津那一趟的三四倍;那一趟只走了三个半钟头,车厢舒服得不输我们任何一节花车。
如今从纽约动身,可以绕地球一周而始终不下船、不下卧铺车,除非是下来住一住好旅馆。他可以先到旧金山,再到日本,在日本坐火车横穿过去,再到上海,然后溯长江而上,再坐火车到北京、到长城,再坐西伯利亚铁路到莫斯科、到圣彼得堡,然后到柏林、巴黎、伦敦,再回纽约。而当今之世的奇迹,并不是那浮在水上的宫殿,也不是火车,而是那一纸时刻表。因为一个人可以动身去环游世界,临行之前先吩咐下他的车夫或司机:等我回来那天,你到哪一班车、哪一条船上来接我——而且几乎能说准是哪一天的哪一点钟、哪一分。他若愿意,还可以把行程一半安排在陆上,一半安排在海上。他既做了游客,不妨记着一件事:他所乘坐的每一条舒服的船,他所歇息的每一家舒服的旅馆,都是某个人造起来的;而这个人,是在学堂里造就出来的;那学堂,是教会办起来的(或者说,是教会造就出来的国家办起来的);而教会,是传教士带过去的。我的读者出门在外若记得这一层,也许能帮他们把那几股大力量估量得准确些——正是这几股力量,在推动着世上各国的政治、科学、商业和物质的长进,也推动着道德与宗教的长进。
第二十一章避暑的去处
凡是大城附近的山山谷谷,都星星点点散布着佛寺道观;花国里凡有名的山,山顶上也总戴着这样一座庙。暑天最热的几个月里,成千上万住在闹市中的人到这里来消夏;春天草木抽芽开花的日子,又有千千万万的香客以此为归宿。橡树、栗树、柏树和别的耐寒树木成林成荫,殷勤地遮着庙院,也遮着那些从山坡上汩汩流下、或是汇在山谷怀里的溪流与静池。常常还能见到一眼硫磺泉,从一块大石底下汹涌地冒出来,气味于人有益,泉水清冽宜人,僧道便把它引成一道道小渠、一处处小瀑,布满庙院。
有时候在庙的近旁、山谷的入口处建一座大塔,好给远来的行人指路。走近了,塔檐每一个角上都挂着小铃铛,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替将到未到的行人解去疲乏;他们歇脚时,铃声算是向他们道一声欢迎;到了天黑,又算是唱着催眠的曲子。有时候是一口大池子,养着扇尾的金鱼,供人赏玩,正所谓:
「灯心草浮池上如帆影,
白鲦偏咬金鱼尾。」
天下再没有哪一国的人,像中国人那样爱他们的鱼和鸟。有时候是一尊大卧佛,不但把打瞌睡的香客引了来,连庙名也是从它来的。有时候庙盖在人迹难到的山巅,在一条又长又秀丽的山谷尽头,离最近的村落也要走一整天——这仿佛是给那些要来进香的人出一道考题,既考他们的信心,也考他们的胆气。于是到了春光和煦的日子或是暑天炎热的月份,凡是负担得起的人,便从窄街陋巷、从拥挤的城里,到这些庙里来。
我还记得一八九一年或是一八九二年夏天,同一伙意气相投的人出去野游的情形。去的是妙峰山,从我们住的地方起,要沿一条秀美如画的山谷走三十英里路,直进山心。那是一大伙人:有男有女,有青年有姑娘,有男孩有女孩,一路上痛痛快快过了三四天。大家都骑着脚程稳当的驴,各人要凑到一个合意的同伴身边去,同性也好,异性也好,都不是难事;到了陡处险处,正好装出一副要来扶你一把的样子。
一路走过去,遇见成片的秋海棠开得正盛,两手捧着能抱一大捧;别的地方又见山崖上、山腰上掏出些大洞来,深得很,我疑心从来没有人量到过底。这里有清泉,从千尺岩石底下涌出,不远处大石填满了半干的河床,河水多半渗在沙里;近旁一家小客店,给我们烧了热水沏茶。树荫多凉快,如今想起来还是甜的;意气相投的一对一对走开去采花,采冬青,再有——唉,还是不说了罢,我们这些人大半从那以后都成了家,自己也有了儿女,将来一样要去做同样的事,玩我们的父亲、我们的曾祖父曾祖母玩过的那个老把戏;只要男孩女孩还在田野林间跑跳、还会笑、会爱、会唱,这把戏就还要一代一代玩下去。
山顶上的一座佛寺,你尽可以往里头搁进许多想象去;而你搁进去的想象越多,它就越动人,因为:
「惟有远望能生出迷人的颜色,
把山峦罩上一层青蓝。」
我们到庙里的时候,好些上房大约早已有人住下了——从剩给我们的那几间看,只能作此判断。我们便在砖炕上、桌子上将就安顿。这样的高处,夜里冷气侵人,我们又不惯,于是把我们的肠胃和左近的机件折腾得够呛。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起来了,三三两两穿过玫瑰园,一直走上最高的那个峰头,去看那玫瑰色手指的、或者说灰蒙蒙的黎明:
「白昼!
越来越快,愈来愈急,
白昼终于漫过了夜的边沿,
沸腾着,纯金一般漫过云杯的口沿。
它原先蜷在那里,喷涌着,又被按住,
因为东边那片凝重的灰云,
一个钟头以来,缺口边上连一星泡沫都不曾沾着;
可是先涌出一道细浪,接着又是一道,卷起来,
终于整个日出再也按捺不住,
升起来,红起来,那翻腾的胸膛
在边界上颤动,转成金色,随即漫过了全世界。」
我们大半屏着气看完,然后分作几拨回庙里去,各按各的性子消遣:有的又说又笑,闹得很响;有的温温和和,不声不响;有的只顾采花。等到吃早饭时把采来的花拣了一拣,才发现从庙里到看日出的峰头这一段路上,我们一共采了四十七种花。大家都说:中国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花之国——真是当之无愧。
要说避暑的去处,大约没有比北京西边十五英里、山脚边上那座满洲皇家的颐和园更有名的了。我从园里走过多少回,在昆明湖上荡过舟,过了驼背似的拱桥,也过了那座秀丽的十七孔桥;在岛上花木深处徘徊过,在亭子的荫凉里坐过,也在盛夏的烈日下、在那只大铜牛旁边照过相——我总觉得那牛照得比人好看,不过那人肯站过去,本也只是为给画面添一点活气罢了。我在那只大石舫的甲板上吃过野餐,也曾一步一步爬上那两折的石阶,直到峰顶的庙宇和宝塔跟前;那里有一尊大铜佛,垂着镀金的、柔和的眼睛,看着自己摊在腿上的两只手掌——那腿盘着,脚心朝上,恰好做成一个托子。
这一处避暑的地方,处处都是帝王气象:漂亮的牌楼立在大殿之前,殿上安着整块的玻璃窗,里面是柚木雕的宝座,宝座后头立着白檀与檀香木的大屏风,屏上刻着极华丽的山水,一面散着香气,一面散着令人心气平和的意味。在几处小庙前头,还有紫禁城里那些佛堂近旁,常常能看见一种树——我们逛园子的时候,一致管它叫「中国的怪树」。
「怪,是不是?」一伙人里有位看见园中那棵树,这样说。
「谁怪?」那位腿短头大的小个子问。
「中国人。」
「怎么见得?」
「你看那棵树。」
这树是那小个子特别留心的东西,因为他正在搜集中国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花草的材料。
「不怪,」他答道,「不过是有中国味儿罢了。」
那树本是一棵寻常的常青树。还是小苗的时候,从根上往上劈开约莫六尺,根也小心地分作两半,就这么栽在庙门前头。两半相隔三尺,各带着同样的弧度弯上去,到合拢的地方接住,从那里起便照本来的样子长。它正栽在庙门的正对面,在门与院门之间,离院门十尺,离庙门三十尺,仿佛是特意安排的:要进香的人先从树中间穿过去,然后才进庙。
这样的树,我们至今只发现六棵。四棵在紫禁城的北端,立在两座佛堂前头。一棵在冬宫的庙前,就是瓦德西伯爵的军队驻过的地方;第六棵在颐和园里,位置也一样。这一种树是不是只在皇家的园囿里有,我们说不上来,只是到如今还没有在别处见过。
中国人喜欢把一棵树的两枝、三枝或四枝缠在一处、编在一处,任它们照这个样子长。北京汇文大学的院子里有一种刺槐一类的树,中国人叫它槐树——顺带说一句,这是华北最好的遮荫树——其中一棵的两条枝子,小时候就缠在了一起,等到被义和团砍倒时,每一条都有六英寸粗了。
离我此刻坐着的地方不远,有一棵杏树,结的果子极多。它是由四条枝子整整齐齐编成一条辫子的,一直长到如今,每条都有三英寸粗。
还有一种极受人喜爱的庭院陈设,也是用这种槐树做的:把树顶截去,再把另一棵同样粗细的树连根接上去。于是根变成了枝子,不往上长,反而往下垂,上头密密地生满了叶子。这一种树很常见,凡是治园艺的人都熟悉。
有一种开花的灌木很有意思,也很好看,叫作干枝梅。它是梅的一种,作盆栽,长到二三尺高。每一条枝子都想尽法子弯过来、掰过来,让它们尽量挨拢,所以一开花——它总是先开花后长叶——便是满满一树的花。
要说中国人莳弄花木最出色的一手,大约要数嫁接菊花了。他们有一种常见的大草,叫蒿子。初夏时把这草的枝子剪掉,就在每一个剪口上、连同顶上,接一枝菊花。这草的根比菊花的根壮得多,所以开出来的花有寻常菊花的两倍大;而且除了格外繁盛,同一棵上还能开出各色各样的颜色来。它们又是隆冬时节开的,就更加好看。
懂得这样嫁接花木的人,自然不会不懂芽接、枝接、杂交果木的种种法门;因此我们能得到很好的品种,桃子尤其好。
以上这些,无论夏冬,都能在颐和园里见到;除了那种劈开的树以外,别的在各处避暑的地方也都能见到,或多或少,各有各的花样。
第二十二章穷人的日子
要把中国各地穷人的日子说个明白,一章的篇幅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请读者留意一桩事实。
你听说过中国闹饥荒,印度闹饥荒,非洲闹饥荒,凡福音不曾传到的地方,无不有穷困;可你几时听说过欧洲或美洲闹饥荒?何以到了二十世纪之初,几乎所有非基督教的国家都闹饥荒,而几乎所有基督教的国家都丰衣足食?你从没听说哪个基督教国家跑到非基督教国家去借一百万元;可就在去年,世上从未有过的这么大的一个非基督教国家,借款三万万元,全是从世界上的基督教国家借来的,一元钱也不曾想到去向哪个非基督教国家开口。
几年前我写过这样一段话:
「今年冬天,华北奇冷。寒暑表数次降到零度,每降一回便一连一个星期不回升。单是前门外头,就冻死了几百人。天津有个巡警,冻死在岗位上。许多乞丐和穷人住在城墙南面的席棚里,没有火,吃的少得可怜,衣裳也单薄。
「这般穷苦的景象、这些乞丐的哭号,看着听着实在揪心,常教人落泪。最冷的那几天,我们爱普沃斯同盟的『恤助会』在戴维斯小姐带领之下,动手在近处寻访最苦的人家,好给他们一点接济。会里人人都激动起来。他们看见的惨状骇人听闻。当下便在教会里传了一张捐簿,又写信给别处的朋友,不多时戴维斯小姐手里已有六十多元。她只有两回是直接给钱,每家三毛:其中一家有个病人,走不动路,去不了粥厂;后来听说,这家人拿了钱去买酒,摆了一桌。
「她办起一所日间学堂,让孩子们整天坐在暖屋里,临放学再给他们一碗小米饭吃。没衣裳穿的,她给做衣裳;又请了先生教他们《要理问答》和《三字经》。
「北京以南四十里的穷人,传出来的故事最是可怜。盖姆韦尔先生募到二百多元,又向朋友们搜罗了所有能弄到的旧衣裳,分给他们。可他也只顾得上少数几个人。许多人无粮无火,衣衫单薄,一睡下去便再没醒来。
「我们有位中国传道人,看见一个穷妇人奔向官办的舍粥厂——官府在那里发一碗小米——不想去迟了,她饿得发昏,瘫倒在街上。人把她抬回家去,他去看她,给了她几个钱买吃的。
「戴维斯小姐有个小学生,方才把她给的衣裳送了回来,说他不能再来上学了,因为不爱吃她给的饭。这话或许是真的,但更像是他爹娘不愿他念基督教的书。话虽如此,倒叫人想:当年分吃那五饼二鱼的五千人里头,会不会也有人走开时嘟囔,说鱼不加作料他向来就吃不惯。」
我的读者里,或许有人愿意知道:这些人一旦过起基督徒的日子,境况又如何。大约就在我写下上面那段华北穷苦景象的同时,我还写过下面这几桩事,说的是我们如何募集布道捐:
「上礼拜天,我们在亚斯理堂募布道捐。托马斯医生和潘教授记名记数,陈恒德主持聚会。他叫众人献捐。数目从五分到一元六角不等。学堂里的学生多半献一毛到一元。这钱是他们省下饭钱攒出来的。
「有位老太太,约莫六十五岁,站起来说:『我献一个月。』恒德说:『记一元六角。』我问身边的学生这是什么意思。他答道:『那位老太太替我们缝补衣裳,一个月工钱一元六角。』一年十九元二角的进项,她拿出一元六角献给布道;捐箱从她跟前过,她没有一回不放钱的——而我们每个礼拜天要募两回捐。
「有个人才归信几个礼拜,便动手卖书,我们不给他工钱,全靠书上赚的那点利,取书的账还得照付给我们;他把积蓄拿出一大半献了捐。要知道,卖书的人大都得给点薪水,还得把书尽着他卖——这样一比,这桩事就不算小了。想想看:在一个异教的国度里,一个人靠买卖基督教的书养活自己,还献出布道的钱来!上帝的工在往前走。」
还有这样一封:
「亲爱的牧师:您想不想要个法子,好为布道募起五百万?法子我有,就看您使不使得动——旁人使不动,您总归使得动。您只消叫合众国那两百万美以美会的信徒,照着昨天北京汇文大学男女学生和道学班的样子做一遍。
「我们在亚斯理堂做圣诞礼拜,娄理先生讲道。我们为灾民募捐。小学生把过节的钱全献了。大学生把过节的钱全献了,还添了些。女学堂的姑娘和道学班的妇人,一连一个礼拜每天少吃一顿饭,把省下的连同过节的钱一并献上。共募得五十六元。她们每个礼拜天都要少吃一顿,或是一星期里有几时不生火,省下煤钱,为的是凑礼拜天的捐。
「这些人便是将来中国的基督徒和传道人。您若能叫合众国每一个美以美会的信徒都这么做,或是做到这个份上——他们若读了《环球布道》,是准会做的——那么您的库房就会像我们那天的捐袋:满满的,堆尖了,往外淌,不倒空就没法把捐募完。这法子您使得动么?」
这些男女学生,多半是由合众国的基督徒供给的;可他们毕业以后,进到教会的事工里,所得薪水只有在商界所能得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若是进了商界,便约定要像当初别人帮他们一样,帮另一个学生念完大学。
我们自己学堂里的老规矩,是每月给厨子一元七角五分,合七先令,由他包学生的伙食。这里头还得连他自己和帮手的饭食一并出。有人对我说:
「叫这些穷人从自己的穷苦里拿钱出来帮别人,这是不对的。」
我只能这样答:
「耶稣并没有拦着那寡妇献她的两个小钱——不但没拦,还夸奖了她。」
话说到这里,争论通常也就完了。
我举这几桩事,并不是要撩起读者对布道事工的兴致——他们若有兴致,我自然也不反对——而是要说:每月这七先令所供的伙食,比他们许多人在自己家里吃惯的还要好得多。我还要添一句:我在北京汇文大学教书十六年,从没听说这些孩子因为饭食不好或是不够而抱怨过一声;倒是有些富家子弟,一个月给厨子三元五角,合十四先令,我却听见他们抱怨饭菜不够好,怨得很凶。我也从没听说我们的学生害过积食,或是因为养分不足而垮下来。
给我盖房子的包工头,雇苦力一天工钱五分,合二便士半,另管饭。由此可以想见:这人若有妻有子,他们也得替这一天的进项添些补贴,否则吃的就比我们供给学生的还要粗些。有一桩事我觉得好笑:我们一年花三十元把他们供出汇文大学,他们毕业之后,不用考试就能进我们美国的大学念研究科;而中国政府为供他们在这同几所美国大学里念书,一年得付九百元——我们却还跑过去教中国人「经济学」!
第二十三章农家的日子
有一天,春末夏初,我在华北的路上走,遇见一个妇人下地去侍弄她的庄稼。她肩上扛着一张犁,是要当中耕的家伙使的——中国人没有中耕器这样东西——手里牵着一头驴,预备套上犁。
又有一回,我上山去,看见一头牛、一头驴、一匹小马同套着一张犁,庄稼汉扶着犁把,拼命把犁头往壤土里压得深些。
还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妇人和一个后生在前头拉犁,她男人扶着那根独犁把。他使出浑身的劲往前推,手既扶了犁,便没工夫回头看。
中国人是种地的民族,将近四千年来,全靠自家土里的出产养活自己。可是他们为着「过日子」所下的那份苦功,实在叫人心酸——在旧日的世道里,他们所指望的,也不过就是「过日子」这三个字罢了。就拿种麦子来说:地整好了,一个人牵着驴「打垄」;第二个人胳膊底下夹一只葫芦,盛着麦种,葫芦上接一根长竹管,他跟在后头,拿另一根棍子敲着竹管,把麦种匀匀地下进去;第三个人再跟上,端一簸箕粪肥,撒在麦种上;第四个人又跟在他后头,拖一块椭圆的石磙,顺着垄沟滚过去,把麦种盖上。每种一垄麦子,这一套就得从头再来一遍。
再说这粪肥。大城里的粪便,都收起来晒干,卖给庄稼人。有牲口车的,还进城来把阴沟里的泥掏走。一冬天里,都能看见庄稼人在大路小路上走,把骆驼、驴、骡、马的粪一路捡起来,背回村里、背回家去,堆着沤烂,留着春耕用。每个村子附近都掏出一个大坑,把村里的污水引进去,到时候再淘出来做肥。此外还常见他们把路边坡上的草皮铲下来,运回村里堆着沤烂,沤成腐土,再掺进劲大的粪肥里去。
他们种庄稼一律成行,行距留得宽,等锄完了地,还能在两行之间再点一行别的——或是豆子,或是瓜——等头一茬收了,这一茬也就长起来了。麦子他们也锄——其实他们什么都锄。麦子熟了,收的时候是拔而不是割,拔了挑到场上,晒得干透,赶牲口或驴在上头踩,把麦粒踩出来,再扬起来让风把糠吹走,然后磨面——磨的法子,和旧约时代的希伯来人一模一样。中国的事情,实在有许多能把《圣经》照亮。
北京的城墙长二十五英里,高四十英尺,顶上厚四十二英尺,底下厚五十英尺,每隔一百码还砌出一段马面,厚度加倍。这样的墙,光凭羊角号是吹不倒的,非得有个约书亚不可。
到了大城门,正墙是直的,可门外还围着一圈马蹄形的瓮城,开一道、两道或三道门。以利当年,就是坐在这样的地方等他两个儿子回来。
城门上有一座楼,高出城墙五六十英尺,大炮存在里头。大卫当年,就是在这样的楼上望那跑报信的人,一眼认出亚希玛斯的跑法。
拉洋车的能一气跑上五英里还不止,拉着一个人坐在他们那「小儿车」里,看不出一点累。看了他们,便懂得亚希玛斯当年为什么能那样跑法。
天津有一道城门,全城的水都从那里挑进城去。以斯拉当年宣读律法书,百姓聚拢来听,聚的就是这样的街、这样的门前。
街上到处是狗,从来没有主人。它们靠街上扔出来的秽物过活。在美国,狗为一根骨头相争;在这里,为一片菜叶子相争。「城外有那些犬类。」
猪也和狗一样过日子——吃街上扔出来的秽物。中国的猪既是这样一副走动的泔水车,犹太人的猪想必也是如此;那么犹太人禁吃猪肉,就很好懂了。我想,《圣经》若是明明白白吩咐要吃猪肉,我们大半人也会违了这条诫命。
赶路的人夜里在热炕上铺开铺盖,一盖便睡。早上把铺盖卷成一捆,不过一床寻常棉被那么大,就上路了:他拿起自己的褥子走了——更常见的,是把褥子搭在驴背上,骑着它走。
前几天我从「西山」回来,看见一个妇人在做驴子做的活,「在磨上推磨」。《圣经》的画里,推磨的总是两个人,这妇人却只有一个。
这妇人推磨的地方近旁,有一块平整坚实的场地,大小形状像个网球场,那便是打谷场——想来与拿艮的、亚达的、阿珥楠的禾场,也差不很多。
不过这里还有一桩可留意的事。我看着她,看着她的场,自己却是骑在驴上的——正如基列人睚珥的三十个儿子骑着三十匹驴驹,正如基督骑驴进耶路撒冷。
再者,我走的不是大路,而是斜穿庄稼地的那许多小道之一。有了这些田间的小道,才明白怎么会「有落在路旁的」。
从我们这条街到我们进出城的那道门,我数了五百头骆驼,都是往煤窑去或从煤窑来的,或驮着煤,或空着去驮。它们六头一串。头一头由人牵着或骑着,不用嚼子,只用一根绳,系在一根穿过鼻子的木棍上。后五头一头拴着一头,绳子也都是这样系法。我数的这些里头,好多还只是长串的尾巴,前头的早拐进旁边的巷子去了。真像米甸人那样,「骆驼无数」。
这些骆驼、骡子、驴子,好些嘴上鼻子上都罩着绳笼头,免得它们一路走一路啃路边的青草——若是还有青草的话;它们便是这样「在场上踹谷的时候」被笼住了嘴。
有个地方,人从一口大井里汲水,或挑着走,或顺着沟放出去浇地;大水槽里的水,人不住地添,过路的骆驼和驴不住地喝干。人非得在这样干旱的地方见过、喝过一口大井的水,才真懂得雅各井是怎么回事。
瓜田里搭着一座架子,离地四五尺高,上面苫着席,围出一小块地方,人可以在里头歇息睡觉。想来这就很像以赛亚说的「葡萄园的草棚」、「瓜田的茅屋」。
我们将要进大城门的时候,看见有人守着小桌子,桌上堆满了钱,就是中国的制钱。乡下的钱小,城里的钱大。人从乡下进城来,就像百姓上耶路撒冷去过节一样,得把乡下的钱换成城里的钱。他若知道自己的钱值多少城里的钱,便无事;若不知道,就难免落进「贼窝」里去——这些换钱的,和基督从殿里赶出去的那一班,也不算全然两样。
粮食运到场上,多半是人背着、扛着去的,倒不大用大车小车拉,也不大用牲口驮。粮食扬净收起之后,归拢糠秕、码起秸秆,便是女人的活计;秸秆或做饲料,或做肥,或做柴火。
说起柴火,这又是华北的一桩难处——漫长严冬里烧的柴,总得想法子弄到。所以他们大量地种玉米和高粱,籽粒可以养人养牲口,秸秆可以在房前屋后夹成篱笆,也可以烧了暖炕。其实在庄户人家,炕和房子一样,多半是泥或土坯垒的。
粮食收上来总得存放,可庄户人家有仓房的极少。秋日里走过乡下,最常见的景致,就是泥屋顶上摊满了玉米,晒得干透了才不会发霉。要吃的时候,一次只磨够一家人吃一天、至多吃几天的。
豆子种得很多,磨了做成一种豆酱,或红或黑;也有磨了做豆腐的——这东西,西洋人初到中国时是不大吃得惯的。我记得有位年轻朋友说过,他刚来中国那阵子打定主意,有一样东西是死也不吃的。
「哪一样?」我问。
「豆腐。」他答道。
「那么后来吃上了没有?」我又问。
「中日打仗那阵子乱得很,」他说,「我困在蒙古出不来,一连三天弄不到东西吃。末了碰上一个卖豆腐的——我拿名誉担保,我这辈子前前后后,没尝过比那更好吃的东西。」
中国的各样出产里头,最可口的大约要数瓜了。他们的甜瓜品种极多;西瓜有红瓤的,也有黄瓤的。我承认我偏爱红瓤的,不过我想,这多半是因为红瓤的更像我们自家的。
中国的农具,和各行手艺人的家伙一样,都很粗糙,很像欧洲在发明与机器的时代以前的样子。他们犁地用一根分杈的木头,一头包上铁;耙地的家伙,常常不过是一捆树枝;锄头、镢头都是铁匠打的,不过我看他们的锄,角度倒比美国的好些。斧子是手工打的,而且常常分左手右手两样做法。锯不过是一把寻常的弓锯,用一块钢片打出来;他们用起零碎东西来极其灵巧,铁丝头、旧胸衣里的钢条、旧裙撑,都能拿来做锯。凿子和刨子也是一样的粗样式——他们没有螺旋钻——可他们的钻却又巧妙又好使。大车粗笨沉重,独轮车却是摩擦最小、强度最大,三个人加一两头驴,能把极重的载子运到极远的地方去,花费还很少。
第二十四章日常里的奇风异俗
中国人无论在哪一行当、哪一种日子里,都与我们大不相同,往往正相反对。行业的、社交的、心性的、伦理的种种风俗之异,不过是表面上的迹象;底下藏着的,是类型上根本的差别——或者不妨说,是若干世纪的阅历与教养所积成的差别。我们西洋人性子直,一件事、一点消息,常常脱口便说了出来;在寻常中国人,那是断然不肯露的。多少年的阅历教给他:没说出口的话,日后不用答,也不用交代;而人随时可能被叫去对付一些事实,这些事实,他当初说出来时一个钱也没得着——既然本该有人出钱请你说话,你又何苦倒贴钱来听自己说话呢。
想叫一个中国人给什么事说出个道理来,哪怕是最平常的风俗,也往往是白费劲。有一天我骑驴下乡,留意到乡下村里种地人家的妻女多半不裹脚。我便问跟着我一路小跑的赶驴人:「乡下的女人不裹脚,是吧?」
「不裹。」
「为什么?」
「她们不裹脚。」
「那中国女人为什么要裹脚呢?」
「她们裹脚。」
「可到底为什么要裹呢?」
「那是她们的风俗。」
「可为什么成了风俗呢?」
「没有为什么——一点道理也没有。」
我有一回问一个来上学的孩子:「你哥哥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我哥哥今天没来上学。」他答道。
有一座庙,庙里的大塔是最惹眼的所在。我在那一带问过一个乡下人:「中国人盖塔,为什么盖十三层?」
「塔就是这么盖的。」他答道。
中国人向来极爱交际,可同时又守旧,又不肯说实话。两个中国人在街上碰见,谁也不会不停下来寒暄两句就走过去。然而也不过是寒暄罢了,谁也不把自己的事、自己的买卖告诉对方。那话头大约总是这样:
「您好啊?」
「好。您好啊?」
「好。您上哪儿去?」
「下街去。您上哪儿去?」
「上街去。您从哪儿来?」
「就在那边。您从哪儿来?」
「我从那边来。回见。」
「回见。」
中国人给人引见,总是先报姓;其实他们凡取名标目,都是这个次序。这虽与我们西洋的规矩相反,却更在理。我们说约翰·史密斯,他们会说史密斯·约翰。要紧的本是那个「史密斯」,所以他们把它摆在名字的头一位,名倒在其次。
两个中国人在街上相遇,隔着一段恭敬的距离站住,各自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地拱自己的手。我所见过中国人最不会做的事,莫过于没学过就跟西洋人握手。他抓、他攥、他摸索着找你的手,那样子可怜得很。你若去握一个全不懂西洋规矩的中国人的手,他把这当作动手打人,也是情有可原的;而对相熟的人——无论男女——脱帽致意,在他看来更是无礼了。
中国人服丧穿白,不穿黑。可白不了多久;孝子看上去越脏越破,就越显得哀戚。正为这个缘故,在旧日的世道里,居丧的人头也不剃,一直邋遢到十分可观的地步。西洋人再怎么蓬头垢面、胡子不刮、衣裳不整,也比不上一个中国孝子那副凄惶相。
几十年前,天花几乎人人要出。没有谁设法拦它传开。有一回问一个中国人有几个孩子,他把孩子一一数来,单单落下最小的一个。
「怎么不把他算上呢?」我们问。
「他还没出过天花。」他答道。
人人都认定这一关是要过的。孩子一病倒,便仔细看护,直到「出花儿」——中国人管出天花叫这个——才许他上街去和别的孩子玩。我在东方的城里,见过背上背着个满身结痂的娃娃的小姑娘,一样满街走动。
盲人则四处可见。这病多半是天花落下的,因为太常见了,人几乎不把它当作一桩不幸。官府并不为盲人设养济院或医院,只见他们拿一根竹竿,一路摸索着走,吹一种特别的哨子,好让街坊知道:说书的、算命的、弹唱的瞎子来了,花一把钱,他就能给女人孩子解一个时辰的闷。
秃头在中国和在西洋一样普遍。中国人管这叫「光头」。女人和男人一样受这个苦。这一半是梳头油膏闹的,一半是因为时兴把头发绷在一个架子上,往后梳得极紧,日子久了便一根根连根拽下来。等头皮露了白,她就在头上贴一大块黑膏药,仍旧把额前脑后的头发拢成一绺,别在那膏药上。到后来头发几乎掉光了,她就拿墨把头顶涂黑,看着像梳得齐整的头发一般。
聋和哑比秃和瞎都少些,大约是因为既无这样的病症,也无这样的时兴。中国人教训孩子说:耳屎吃了要变哑巴;而至少在中国有些地方,人都相信打了婴孩囟门那块软处,孩子就会变成哑巴。
常有人问我:中国人害不害牙疼。他们什么都害。如今西洋人到了中国,谁的臼齿坏了,若认得一个外国人,便求他给拔了去;若不认得,就只好「咧着嘴熬着」——或者照有人说的,「他连咧嘴的工夫都不必费」。中国没有牙医;而要找一个牙齿比他们更坏的民族,我想是很难的。
头疼是极普遍的,可他们有个方子,或者说他们认作方子的东西。他们把太阳穴、额头或鼻梁上的皮掐到发紫,指望外头这么一激,里头的疼就散了。另有一个方子,是把一大块黑膏药、一片叶子,或是一块萝卜皮、蔓菁皮,贴在疼处。嗓子疼就掐脖子,和治头疼一个法子。治得好治不好,我说不上;他们治皮肉病和伤口的法子灵不灵,我也不知道。差不多包治百病的,是一种叫「膏药」的东西,把脓和毒一概捂在里头。不过关于中国的医道,无论说它好说它坏、说它治死人还是治活人,说到末了总得承认一句:这么着,他们的人还是没少下来。
大街小巷和各处集市的墙上,都贴着黄纸的成药广告,把它们译出来,会是一篇有趣的文字,只是体面的书局大约不肯印,邮局也未必肯寄。不过这里头确有许多别致的。有一张大招贴,到处都撞见:「洋法补牙言」。又有一张,广告「自行车丸」。还有一张,广告一种保管生儿子的药丸。不少招贴宣扬的是:上某某庙进香、喝庙里泉眼的水,可望治好什么什么病;而庙里的招贴中,最常见的一句是「有求必应」。庙里往往还挂着几十上百块匾额,是求过愿的人挂上去的,说他们的祷告因拜了这庙里的神而灵验了——有的庙里供的,还是一只狐狸。
许多在我们那里是坐店的行当,在中国却是走街串巷的。乡下的铁匠把一副铺子装在独轮车上,这村挪到那村,这处挪到那处。鞋匠的全副家当装在两只箱子里,看着很像装乳酪的圆盒,一根扁担两头一挑,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的路边补鞋。修脚的找一处朝南的墙根,暖和,便在那里给人剜鸡眼、修嵌进肉里的指甲——这两样,人人都免不了;中国人虽穿绸的、缎的、丝绒的鞋,脚上的罪却受得不轻,真有一双「舒足」卖给他们,他们是要谢天谢地的。多数人的头是走方剃头匠剃的,他们满街游走,手里那把大镊子一拨便嗡嗡作响,像一支极大的音叉,算是招揽;街头也剃,上门也剃。剃头的最爱说东家长西家短。
我们的流动餐车,中国的挑担卖吃食的早就先行了多少世纪:扁担一头挑着桌子,另一头挑着炉灶炊具,正好压得平。凭着一团面、一份剁碎的肉和菜蔬、一点油盐,他能烤能炸、能烙能煎、能焙出好些样吃食,数目多得出人意料;那味道,在西洋人尝来更是出人意料——不过有一句要替他说公道话:孩子们爱吃他的东西。
连做糖的也常是走街串巷。他挑一只碗或一只罐,盛着和好的糖稀,另有一匣子麦秸管。孩子说要什么,他就把一点糖稀绕在麦秸管头上,学吹玻璃的样子一吹,小主顾要什么飞禽走兽,便吹成什么。
第二十五章姓名与绰号
有人说过:你若想把一个人、或是一屋子听众送进梦乡,想把他们对你所讲的那点兴味一扫而尽,只需把几个他们全然陌生的中国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他们听。广州有位英国太太,雇了个中国厨子。问他叫什么名字,厨子答道:
「我叫王志通。」
「哎呀,这个我可记不住,」女主人说,「我就叫你约翰吧。」
「那太太叫什么名字?」这位里外一把抓的大师傅反问起来。
「我叫威廉·方兹沃思·霍尔科姆夫人。」她说。
「哦,我也记不住;我就叫你汤米吧。」
凡是觉着中国名字难记的人,我们劝他先看一看厨子老王的名字,再看一看他女主人的名字。
中国人的名字有趣无趣,很大程度上要看你懂不懂,更要看它是谁的名字。「李鸿章」这三个字,念出来并不比别的中国名字好听,可是它引了全世界的注目达二十五年之久,而且字字有来历。李是姓,意思是李子,据说标明了它的主人是道家开山祖师的后人。这位老先生生在纪元前将近六百年,传说他降生于一株李树的荫下,那树名叫李,于是他便被称作「李先生」。按中国的道理,男孩的名要标明他的性情、他的品格、他的前程,或是父母对他将来的指望。所以这位与格莱斯顿、俾斯麦鼎足而三、并称十九世纪后半叶三雄的中国大外交家,名叫鸿章——或解作「显赫之鸟」,或解作「渊博之文」。他的哥哥瀚章也做过总督,人称「无底之囊」,也许是指他那深不可测的外交手腕。
过去二十五年里在新政中占过要角的几位人物,他们名字的意思,看一看或许不无趣味。除李鸿章之外,这一班人当中最「显赫」的一只「鸟」,是那位大总督张之洞,名著《劝学篇》的作者。他的姓「张」是张开的意思,「之洞」则是「他的洞」,整个名字看来是说:此人把自己敞开,如同敞开一个洞穴。另一位与张之洞、李鸿章同被派作议和大臣的大总督,是刘坤一;他的名与姓合起来,标明他要「把大地整治得有条有理」。而戊戌政变期间的一班忠臣,论靠得住,没有一个胜过刘坤一。
中华民国的临时大总统,也就是义和团之乱中因庇护欧洲人而首先在他们中间成名的那一位,是袁世凯。他的名字标明他是「一代胜者」中的「头一个」,至于他究竟做到了没有,尽可让世人去评断。
庆亲王名叫奕劻,意思是「辅佐的一辈」——究竟何所指,那就不得而知了。事实上,庆亲王的品性正与他的名字一样含糊。他属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从不犯什么大错,却也从不在哪一桩事上站定立场,让人看出他有过硬的骨气。
京师大学堂的第一任管学大臣——顺便说一句,他也是中国开明派的一位领袖——是孙家鼐。他的姓「孙」是孙子,他的名是「家里的鼎器」,合起来便是「鼎器之孙」;这个名字若放在西方,恐怕要被疑为有意取笑。那位在上海做了多年道台、多年掌管铁路电报的人,是盛宣怀。「盛」是丰盛,「宣怀」是把心里的意思说出来。倘使义和团起事那阵子,他把电线上过往的那些丰盛心事全说了出来,他自己那副想心事的家伙,恐怕就有被刀斩去的危险了。
荣禄是皇太后一生的朋友,义和团之乱中真正保住各国使馆的人;后来议和大臣里不要他,而那些性命正是靠他保住的公使们,也对他冷眼相待。他的名字意思是「荣耀的俸禄」,或者说「福气」——在中国,许多人看来这两样本是一回事。李鸿章被撤之后接任天津总督的,是王文韶。他的姓「王」,在英文里正是「国王」的意思;「文韶」则是古雅的乐章。不过他并不以作曲闻名,虽说像有几位大作曲家一样,他聋得厉害。聂士成将军统兵在天津、北京之间击杀了五百名义和团,随后被皇太后下诏申斥,其后又阵亡了;他的姓意思是「坚硬」,他的名意思是「学有所成的士子」。这个名字倒是贴切的,因为在中国,通往武功荣名的路,正要经过一番硬功夫的苦学与有成。马玉昆将军的姓意思是「马」,名意思是「玉山」。谁若能从这些搭配里琢磨出什么来,那结果尽归他自己受用。上面这些人物大半是中国的要人,其中好几位还是我或深或浅相熟的。
驻华盛顿的中国公使,多年来是美国京城里最受欢迎的外交家——在几乎换了旁人都要沉下去的时候,他却踏着浪头风光地过来了——他叫伍廷芳,这名字意为「芬芳的殿庭」。同一时期的驻英公使名叫罗丰禄,意思是「丰足的收成」;同时的驻法公使裕庚,意思是「多金」——在旧朝里凡是谋到了官位的中国人,这名字都极相宜。
现在再来看看几位守旧排外、在义和团之乱中招人厌恶的人物的名字。端郡王名叫载漪,意思是「清朗的一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不相称的名字了。他在仕途上的头一年,成了他本国全部历史中最黑暗的年头之一,而这里头他出力不小。甘肃将军董福祥统着北京的义和团人马,后来又充作皇太后的护驾逃出京城;他的名字意思是「喜庆祥瑞」。可是他给谁带来过喜庆,他来之前有过什么祥瑞之兆,从来没人指得出来。他所到之处,前头只有惊惧,后头只有哭声;而皇太后与他相处到末了也发觉:她所挑的这位护驾与保人,身上既不带喜庆,也不带好运。
再看那位德国人夺去胶州港时的山东巡抚。他叫李秉衡,是一枚「执秤」的「李子」。可是照几天前与我谈话的一位中国先生所说:「他执的那杆秤,不论对朋友还是对仇人,都称不出一分公道来。」义和团之乱起头时的山东巡抚,那个对这整场不幸的骚动、以及保定府、太原府两处外国人尽遭屠杀负责最多的人,是毓贤。他的名字意思是「培育贤德」。他之为贤德的护持者,与尼禄在他最凶暴的兴头上是贤德的护持者,大略相当。
排外的这一群里,有两个人倒是对得住自己的名字。一个是刚毅,皇太后的头一位顾问,名字的意思是「刚强的决断」、「不肯弯折的意志」;另一个是徐桐,皇储的师傅,当时已经八十岁,天性排外,而且不肯受贿。他的姓意思是「缓」,他的名是一种出漆的树。他果然缓得像一株桐树,也一样坚定而执拗。
笔者有一位老朋友,几个儿子都在汇文大学念书。最小的那一个,自进学堂起他就没见过。有一天他到我家来坐,我同他说起这孩子,说他多么聪明、多么讨人喜欢。他听着,一脸茫然,最后才恍然明白我夸的是他的小儿子,于是叫道:「哦,你说的是『得人』啊!」我一直称那孩子作「维藩」——这名字他竟不知道,那是孩子的学名;「得人」是乳名,「维藩」是学名。另一位朋友,头一个儿子叫「得山」,第二个叫「得园」,第三个叫「得人」。
女孩的名字也一样招人喜欢。中国小女婴的通称是「我的千金」。这其实算不得名字,只是他们说起自家小女儿时的说法,就像「美人」是女子的寻常称呼一样。小女孩则叫「玉」——那是中国人最看重的一种次宝石——或者叫「珍珠」、「玫瑰」、「百合」,以及随便哪一种花。说起来,中国女孩、中国女人的名号,与世上别处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讲到这里就打住,于中国人便是失实了。他们说起小女孩,尤其在寻常百姓家里,更常叫「丫头」或「小丫头」,意思是「小奴婢」;说起男孩,也一样叫「小狗子」、「小猪」、「小秃子」。这未必是嫌弃这孩子,也不表示他们不疼他,不过是他们同孩子说话的一种叫法,正如我们叫孩子「小子」、「妹子」、「毛头」一样。
再有,他们常把男孩女孩径叫作「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不论哪一等人家都如此。庆亲王的几位格格、肃亲王的几位妹妹,都是这一风俗尽人皆知的例子;有些王府的少爷,在自家仆人口里除了「三爷」、「四爷」便没有别的称呼——克王府一家的情形,我记得在别处已经提过。
那些一向留心中国时局、读报时对地名除了拗口之外别无所感的人,倘使知道了这些几乎念不出、却往往极有诗意的字眼的含义,是会既得趣味又得教益的。比方我们读到「山海关」,若晓得「山」是山,「海」是海,「关」是管束一方的官署或城池,合起来便是「守着山与海之间那道窄口的城」,读起来的感觉就大不相同了。「天津」是「天上的渡口」,「北京」是「北方的京城」,「南京」是「南方的京城」,「北河」是「北方的河」,「浑河」是「浑浊的河」,「黄河」是「黄色的河」,「杨村」是「杨家的村子」,「王家庄」是「王家的村子」。一姓人家住在一处地方,儿子一个个把媳妇娶进父母的院里——这在前面说过——久而久之,一户人家的住处便长成一座村子,村名仍沿用那位开基之人的姓。
许多地方与工程的名字,说明的正是它们是什么、或是它们的性子。「大运河」这几个字在英文里没有意思,可它在中国叫「运粮河」,意思是「运送谷米的河」;它当初开凿,正是为着在海盗或风涛使海路难行的时候,把南方的米运上来。芝罘的中国名字是「烟台」,意思是「石头的台子」;上海的意思是「在海上」。
街巷的名字同样形象有趣。北京各教会所在的街道是这样的:英国圣公会在「丝线胡同」,伦敦会在「驴肉胡同」,长老会在「鸭儿胡同」,紧挨着「烟袋胡同」,瞽目院在「干鱼胡同」,公理会在「灯市口」,美以美会在「孝顺胡同」。
中国人给各种外国发明、机器与舶来品所取的名字,也不无趣味。火车叫「火轮车」,因为它是以火为动力的;车头叫「火车头」,铁路叫「铁路」,就是「铁铺的路」。轮船叫「火轮船」,军舰就叫「兵船」。脚踏车叫「自行车」,就是「自己能推着走的车」。留声机是「话匣子」,电报是「电信」,至于「煤气灯」、「电气灯」,意思明白,不必解说。自来水笔是「水笔」,写字台是「书桌」,脸盆架是「洗脸台」。
在中国,绰号是躲不掉的。我们那条「不可在瘸子跟前说脚」的规矩,在那里是不适用的。凡有一点特别之处,尤其是身上看得见的特别之处,立刻就被人热心地抓来做题目——起绰号这件事,在那里几乎是人人都干的。
道家的开山祖师人称「老子」,就是「老小孩」,又称「老师」,据说他在母腹里待了八十年,一生下来就是老相。皇太后通称「老佛爷」,有一位大官则通称「刘罗锅」。他们既然连上头的人都不放过,寻常百姓和「洋鬼子」自然也别想落不下一个合身的绰号。我们美以美会的沃克大夫讲过:有一天晚上他歇在乡下一家客店里,来了位衣冠齐整的先生拜访他,一开口就叫他「洋鬼子老爷」。我内人也讲过:她早年在贵人家里行医时,人家对着她的助手提起她,称她「鬼子大夫」;那些小格格还会一路跑进屋去,孩子气地欢叫:「鬼子大夫来了!」——直到她对这称呼皱了眉头,才算改过来。
给一个人起绰号,多半是取他身上的某处残缺、某种习气,或是心性品行上的某点特色。脸上留着深深麻坑的,通称「麻子」;顶上少了一层苫草的,是「秃子」;至于豁嘴、内拐脚、斜眼、耳聋、罗锅、瘸腿的,那必定要把这特点安在他的姓上叫开来。说真的,常有绰号叫得太响,连姓都用不着了。北京长老会里有位老太太,半边脸几乎被一块胎记盖满,人家只管叫她「王黑脸」。
连孩子们的歌谣,也有许多是这个路子:
「老麻马,上树杈,
狗来叫,人来抓,
抓住老马的膝盖骨,
吓得麻子眼发花。」
下面这一首说的是胖子:
「大肚子的客商开了个摊,
卖了裤子凑本钱。」
身上的残缺如此,心性上的特点也是如此。我认识一个中国青年,人称「急性子刘」。脾气坏,就是一个绰号的来由。若是个书呆子,照我们的说法,他们便叫他「书皮」、「书虫」或是「书袋子」。若他慷慨仁厚、若他有志、若他贪财、若他公正、若他良善,他的性情便给他一个名号。懒惰无用的女人,被恰如其分地称为「饭桶」和「衣架子」。
有时候绰号是某一件事、某一桩举动落下来的。我认得一位传教士,讲过一连串《加拉太书》的道,从此那一带地方都叫他「加拉太刘」。另一位讲了一连串「八福」的道,人家就叫他「八福贾」。
我有一个朋友通称「老鼠梅」,因为他穿的衣裳是鼠灰色的。另一位极得中国人爱敬,人称「白瞎子」,因为他眼窝深陷,看着像是没有光——这一点,我在听见他的绰号之前从来没留意过。
北京有位秃头的传教士人称「和尚」,因为他那颗光头,看着像是剃过的。同一教会里另一位胡子极大,一向被叫作「米大胡子」。
上面提到的沃克大夫,在中国教友口里通称「老头儿」;同一教会里另一位,则通称「老包」。有一位传教士管着一所学堂,素有整肃校规的名声——即便要靠一把板子来整肃——学生们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板子先生」。另有一位教书先生,凡学堂里买的东西都记得一笔不差的账,人称「李掌柜的」,照我们的说法便是「包工的」或是「管事的」。我的一位朋友人称「海大哥」,而我自己则被称作「何大叔」。
绰号往往起得极贴切,一箭中的,叫人一辈子摘不掉。你要想免掉中国朋友送你一个羞人的或是刻薄的浑名,唯一的指望是把自己守得清白、温和、慈善、体贴、公道;到那时若还得一个绰号,那也是给你添光彩的绰号。
中国孩子生下来得一个乳名,进学堂得一个学名,出来做人得一个大名,而到他当得起的时候,得一个绰号。
第二十六章中国人的迷信
随着新的民国而来的中国重建,一路上每走一步,都会有极大的难处横在外国人与中国官员面前。这些难处,单靠中国人自己能不能对付得了,我是存疑的。它们若终能被打破,那必是靠着明白事理的中国人当中的多数、或是最有力的少数,与真心关切改革的外国人协力合作。
在这些难处里头,没有一样比迷信更难克服。头一层,因为迷信与我们的宗教天性太贴近了——在他们那里也是一样;第二层,因为它在这个民族的性格里扎得太深。这难处还要加重一层,因为中国人像犹太人一样,是个有性格的民族,这一点在一切非基督教的民族中几乎无人能及,甚或竟无人能及。凡是他们几百年来抱持的想法,要他们放手,总是不情不愿的。
我愿对读到此书的中国朋友说一句:我并没有因他们的迷信而取笑他们的意思,也不是要暗示天下只有他们迷信。今天早上我去买东西,就在那家铺子的门槛上看见钉着一只马蹄铁和一只骡蹄铁。我本国人的迷信,我能一口气数出一百条来,他们也都会痛快承认;不过这本书写的是中国人的家常,就不去说它了。
中国人对外国人有许多迷信,其中一条的结果,便是管我们叫「鬼子」。
广州有位英国领事,红头发、红胡子、蓝眼睛,像多数英国官员一样,脾气里带着爱考究的劲头,很想弄明白:中国人为什么管我们西方人叫「洋鬼子」?这里要先交代一句:按中国人的想法,妖魔正是红头发、红胡子、蓝眼睛,凡挡在路上的东西一概不怕。有一天,一位中国官员来拜会这位领事,领事便问他:
「中国人为什么管我们叫鬼子呢?」
那官员起初支吾,被逼问得紧了,终于说:「这个我不便说。」
「可你若肯告诉我,我要当作一桩大人情来领的。我实在很想知道。」
「我不能说。」那官员道。
「为什么不能?」领事问。
「因为我要是说了,你会生气。」
「断不会的。我岂能这样不通情理:先向你问一件事,人家答了,我倒恼起来。反过来说,我要大大地感谢你才对。」
被这样逼到无可推托,那官员终于把领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很不情愿地说道:「那么——是因为你们看着就像鬼。」
老百姓这一点天然的迷信,到了一九〇〇年便被义和团抓在手里,又用各种散文的、韵语的告示传得更广。我手边就有一张韵语的,其中一段说:鬼子并不是和你一样的人;你若不信我的话,随便哪一天都看得见,鬼子的眼珠是蓝颜色的。原文是这样四句:
「鬼子不是人所传,
如不信,
自细看,
鬼子眼珠都发蓝。」
这些迷信不单与老百姓的宗教相连,也与他们的自然之学相连。道士原是中国最早的炼丹家,他们把自己对天地之力所知的、以及所不知的,一并组织成了一套迷信的学问,叫作「风水」——字面意思就是「风与水」——而这套学问是进到老百姓的日常过活里去的。他们做任何一件事,都必须做得不去搅扰本地或邻近的风水,否则便很可能有祸事落在头上。这一套道理,上上下下一概信从;看一看每一处坟地北面所堆起的那道土墙,便可以断定。下面这一桩事,正可以说明这种迷信。
北京美以美会院子的对面,住着一位「黄带子」,是皇族的嫡裔。中国房子一向不带烟囱,灶口开在砖炕底下,烟、煤气连着热气全留在屋里;只要把门窗一开,煤气和烟便走了,烘热的砖则整夜散着热。可是外国人为着干净和舒服,给他们暂用的一所中国房子搭了一根烟囱——他们自己的房子盖起来之前不得不住在那里——而这根烟囱偏偏正对着这位「黄带子」大门的正中。
他家里五个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便想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也许是房子的方位不对。他请了风水先生来。先生一脸高深的神色,把宅子里外走了个遍,却挑不出一处犯了风水的。等他走到门前,向街对面一望,瞧见了我们那根烟囱,便叫起来:「就是那洋鬼子的烟囱破了你的风水!那烟囱一天不倒,你就一天只生女孩。」
老先生于是穿起绸衣,戴上帽子——在旧朝,中国人若不是有要事在身,是不戴帽子的——过街来拜会「洋先生」。他花了半个钟头,说的全是与两边都不相干的事——中国人是没有光阴飞逝这个概念的;在他们那里光阴并不飞,只是照着过去四千年的样子安安稳稳地走——最后才说到那根烟囱:它怎样坏了他府第的风水,他怎样只生女孩,尊贵的先生们可肯行个好,把那烟囱拆到与房脊一般平?
我们愿意与邻舍和睦相处,于是立刻动手,把烟囱拆到从他宅子里看不见为止——而他随后的两个孩子都是男孩。
传教士因着风水这一项迷信而遭老百姓抵挡的事,并不少见。福州城墙以内有一座山,当地人看得极重,认为它管着全城人的康健,也管着一方的兴旺与安乐。早年有几位英国传教士在这山上置了产、盖了房,当地人怕伤了本城的风水,便把这教会的产业——一座教堂、一所学堂、一处住宅——尽行毁了。又有一回,杭州一位官员死了,老百姓认定这是因为离他衙署不远的山上盖了一所教会房屋。这里的人比福州的通达些,只请传教士另在城中别处择一块地,传教士自然一口应了。
天津的美以美会有一所街头讲堂,就在城的东门里边,为着它,多年来与官府和百姓都极难相处。理由是那讲堂破了本地的风水。这事一次又一次地设法了结,却总是不成。到后来官府与传教士都被这没完没了的纠缠弄得厌了,官府便提出:或是把讲堂买下来,或是另给一块地。于是请他们择地:若能找到一处合意的,并肯出足够的银钱盖一所像样的讲堂,传教士便接受,搬走。地找到了,讲堂盖起来了,旧讲堂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得干净——而那所旧讲堂仍旧在原地站了多年,外国人一走,它似乎就不再碍着谁的风水了。
不过风水上的这些难处,并不只出在中国人与传教士之间。当年勘修天津到北京的铁路时,遇到的麻烦数不胜数;出天津第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便是绕出一道好几里长的半圆,以避开成千上万的坟头。勘修广州到武昌的铁路时,同样的纠葛又来了。每逢提议开山打一道口子,头一个问题总是:「这会不会坏了此地的风水?」——因为平原或城池北面的一列山岭,是挡住北方恶风的屏障,正如坟地四周堆起的土垄是坟墓的屏障,又如明陵四围的山岭,护着明朝皇帝的遗体不受蒙古方向那股寒风的吹袭。风水受搅扰,来自北面的改动与干犯,比来自任何别的方向都更容易。正为这个缘故,坟墓上要盖屋宇,替它遮住北面的风。
与这一桩古怪的迷信相连的,是一切钻地掘土之事所受的规矩。据说地底下住着龙,去搅扰它是极不明智的,说重一点,是极危险的。开矿、钻井取油,都得严守这一条要紧的讲究。有些地方,若是道士或风水先生禁止开矿、禁止立井架,那么一整个村子、乃至二十来个村子的人会一齐起来,把这些闯进来搅扰龙的人赶出境去。这些村子里的人家既无取暖也无照明,所有的只是烧荒草、野草、秫秸的火,一支牛油烛,一碟油脂或灯油——可这不打紧:他们的迷信重过他们的安适。
通州那座秀丽的宝塔是为着什么盖的,恐怕不是人人都知道:它同大约多数宝塔一样,是为着镇住地龙的动静,以保本地的风水。通州附近的地底深处有一条极大的龙,它每眨一次眼,地上便有一回地震。为着免掉这一场祸患,人们请了风水先生来,议定造一座大塔,恰恰压在龙的眼睛上,叫它眨不成眼;自那以后,地震便不再来扰人了。他们究竟是怎样把那只眼睛找准的,若能知道倒很有意思,可是风水先生从来不说。那是他们的秘密之一。
在迷信这件事上,外国人也并不总是留心着不去无端触犯中国人。比如说,中国女人是断不许上北京城墙的,可外国太太们想什么时候上去散步就上去散步。女人也被禁止进许多庙宇,因为中国人认为女人一站到那里便是污亵;可外国太太们要进就进。而外国人在庙里的举动,也常常是我们决不容许一个中国人在我们教堂里做出来的那一类。
有一回,一位地位很高的美国大员被人引着游北京城北的大喇嘛庙。他看见一处佛案上有一尊泥塑的小佛像,很想要,便对引路的人说:
「你看能不能想法子叫那老和尚把这尊佛像给我。」
「不行,不行,」他那位传教士向导说,「这座庙我常来,我不愿提出什么可能伤了和尚的事。」
随后他转向那位老和尚——这番话老和尚一直在旁听着,自然一个字也不懂——向他解释说:
「这位老先生想要那尊小佛像,可我告诉他:我不能向你要。」
那老和尚举止安静,一副虔诚模样,把庙里四下望了望,像是看有没有别的和尚在场,然后低声说道:
「叫他拿去吧,只是别叫人看见。」
于是这位大员退到佛像旁边,把它滑进大衣口袋,再把半块银元放进老和尚手里;老和尚接钱的神气,倒像那钱是他偷来的。这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可笑的一幕:一位美国高官要拿钱买动一个佛门和尚,卖他一尊分文不值的泥塑小佛像;和尚不肯卖,却让他把佛像偷了去,随后又把那贿钱收下。
还是这座庙的院子里,有一座大石碑,是盖在西藏达赖喇嘛的衣服上头的。当年他应召到北京朝见乾隆皇帝,在京中出天花死了。遗体送回西藏,衣服则葬在这庙院里,又立了这座碑纪念他。碑身上刻着佛所经历的十世转生,其间雕着鹿和别的走兽,刻工极精细;那些兽的腿脚,都被从西方来的、四处搜罗古物的匪人敲下来带走了。倘使中国人到我们的教堂或公共碑坊上这样毁损涂划,我们是要把他们抓起来下狱的。
关于外国人的这些迷信,许多是实有其事地传着的;另有许多原是编出来吓孩子的鬼怪话,后来竟成了整个村镇实实在在的恐惧之由。前一类里可举「挖中国人的眼睛去配药、去照相」这一条。信这话的有千千万万人。那位大总督在他那部了不起的《劝学篇》里,特特把它指出来,说这是毫无根据的迷信。
天津到北京的铁路修着的时候,京城里传出一条街谈巷议,说外国人在每一根枕木底下放一个中国小孩。我想,这话的来头无疑是某个奶妈要吓一吓孩子,对他说:你若不听话,「洋鬼子」就把你拿去,压在铁道的枕木底下。
另有一个同类的故事,是剪辫子。有人讲:某人躺在炕上,或是在路上、街上走着,一伸手去摸辫子,才发觉辫子没了,再一看,旁边有个「洋鬼子」正冲着他笑。这一类无根的话,从前在中国传得像野火一样快。你若问随便哪一个讲这话的人,他可曾见过一个被剪了辫子的人,他会告诉你「没见过」;可是这样一个故事在北京掀起的轰动,与美西战争、布尔战争或义和团之乱在纽约的报馆街上掀起的轰动,也不相上下。
第二十七章中国人的诙谐
「多数人以为,中国人的交际过活肃穆得像一场丧事。」不久前,一位有名的文学编辑这样写信给笔者。这个看法何以在欧美传得这样普遍,倒不难明白。中国人与外国人来往,以及与除了至亲密友以外的一切人来往,很少失掉他那份端重,而这副气度便被人误当成了肃穆。事实上,中国孩子从很小起受的教导便是:
「行须稳重步须齐,
立莫倚门立要直。」
无论衣裳还是举动,都叫男孩看着像个「小大人」,女孩看着像个「小妇人」。好人家的女孩受的教导是:有客在时断不可笑;真要叫她们忘掉这一条,那逗人的由头非得十分厉害不可。然而这所表现的是中国人在外头的日子,与他们在家里的日子并不相同,正如一位政治家或牧师在人前的日子,与他在妻子儿女中间的日子并不相同。这一层,在他们付印的与不付印的文字里,以及在他们的谈话里,都描画得十分鲜明。
外国人在街上走,常常听见一个男孩对同伴说:「瞧,你舅舅来了。」你若去责备那小顽童,旁边的人会替他解说:这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一点玩笑——自然,那是拿你来做玩笑的题目。育儿房里的歌、街上的曲儿、街上的吆喝、日常的那些寻常故事——中国这一路的存货着实不少——里头随时都听得见、寻得着极可笑的东西。比方一个卖零碎吃食的小贩,卖的是麸子饼一类,他放开洪钟似的大嗓门吆喝:他这东西吃得够多了,瞎的能复明,秃的能长头发,瘸的能走路,聋的能听见,牙齿保得住,不识字的开了窍,有志气的谋得着差事;至于怕老婆的男人,他的话是:
「男人吃了不怕老婆,
女人吃了一辈子手脚利落。」
怕老婆的男人,是老百姓固定的笑柄之一。说这事的话头叫「跪着顶灯」,意思是:怕老婆的男人被逼着跪在地上,头上顶一盏灯,好让老婆做活。这情形在许多人家里实有其事,从皇太后临朝四十七年的地位上看得分明,从每一位婆婆的权柄上看得分明,也从这件事上看得分明:正是已故的隆裕太后让出了皇位、让出了满洲人的朝廷,其后又让出了紫禁城——这也是最有力的一条理由,用来驳「中国女人是负重的奴隶」那一说。
一位有名的美国学者在评论笔者所编的《孺子歌图》时,说到书里有些插图「画着中国孩子玩他们那些正经的小游戏」。像「摸瞎子」、「点兵点将」、「这只小猪上集去」、「拍手做饼」这样的游戏,他何以要称作「正经的小游戏」,除了说是先存了对中国人的成见,实在说不出别的道理。世上就有这样一种通行的看法:中国人是一个正经的民族,因此他们做什么都必定是正经地做。他们请客,那必是一场正经的酒席;他们玩游戏,那必是正经的游戏;他们说笑话,那必是正经的笑话;他们给孩子唱儿歌,那必是正经的儿歌;他们作诗,那必是正经的诗;他们上戏园,那必是正经的戏。
中国人说:「烟大的地方必有火。」那么,关于中国人正经的这个通行看法,总也有几分来由。我们相信,中国人庄重这一印象之所以传得广,是因为这个民族存心要端重。男孩子被一再叮嘱的是:
「尊长在座前,
出言须和软。」
同时女孩子被告诉的是:
「行莫回头,笑莫露齿;
坐莫动膝,立莫摇裙;
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男女莫相混杂,无论贫富;
莫出大门,莫倚门张望。」
这就是他们教孩子的礼法书里的若干条。
然而,人要在不设防的时候,我们才窥见他真正的性情。你到育儿房里去,听那些做母亲的、做奶妈的对着笑眯眯的娃娃念歌谣、念顺口溜,你就忘了她们原是不该「笑露齿」的了——因为每逢奶妈念到下面这几句,那一排排小珍珠便露出来了:
「常言道,山上有头牛,
腿上生着四只蹄,蹄上生着八个瓣儿;
尾巴长在脊梁的后头,
脑袋长在脖子的前头。」
人生百态,差不多都是这样被拿来打趣的。那位性急的人,据说慌张起来,早上一跃下炕,抓起他老婆的绿裤子错穿在身上,骑了头驴子上集去,却「脸朝着驴尾巴」。又有一回,他把什么都说成「倒着的」:听见门外一阵吵闹,他说那是因为有个人咬了一条狗;他情急之下「拿起门来开开手」。跑到外头,他说:
「我抄起狗来——该说快些——
使足了力气,照着一块砖头摔出去。」
随后他被那块砖头咬了一口,慌得竟是「抬着马,骑着轿」,还「吹了鼓,打了号」。
另有一首儿歌,是这样笑中国郎中的:
「我老婆的小闺女病得重,
请了位大夫来给她抓药。
大夫开下一张方子,如今就照方煎给她:
一味是蚊子肝,
再添一味跳蚤心,
还要半斤苍蝇翅膀,煎了当茶喝。」
他们另有几首歌谣,是哥尔斯密那一路笔调的,告诉我们说:
「正月里,天一黑,
聪明人就该点灯;
到了二月里,
肚子饿了就该吃饭;
三月里头最要紧,
要盖房子先砌墙。」
中国孩子爱拿秃头开玩笑。他们一首歌谣里说,某位没头发的先生在一个要紧的日子去烧香:人家烧香是为着「求子」,他烧香却是为着「求发」。
「三天头上头发全长了回来,
他给神上一件袍,又添一炷香;
三天头上头发又全掉了光,
他把神推倒,一脚一脚地踢;
神恼了,抽出一把刀,
把那颗秃葫芦剖成了两只水瓢。」
不过在中国,女人比男人还更容易秃。这是什么缘故,我们说不大清,除非是因为她们抹的头油,或是因为她们把头发往后梳得太紧,连根都拽了下来。不管怎样,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老婆儿坐在路边,头上只剩三根头发,偏要把一支玉簪插上去,怎么也插不住。
「插一回,掉一回,
插两回,掉两回。
老婆儿说:『我心里有数——
我不插它,它就掉不下来。』」
说真的,人生百态,差不多都在育儿房里、在场院上被笑过一遍了。
可是中国人日子里这一副欢欣的面目,并不限于育儿房,也不限于童年,而是各个年纪、各行各业、各等身份里都有。中国的做工人说的那些老掉牙的笑话,与爱尔兰的儿子们说的一样。有一回我们在汇文大学盖一所斋舍,一个瓦匠不肯绕到台阶那边去,偏要从地基墙上爬出来;另一个站在一两丈开外,冲他喊道:「你上我这儿来,我拉你出来。」又有一回我沿着城墙根骑马走,一个小男孩横穿街道,一个绊子,恰恰摔在我的驴子跟前。「哎,」一个过路的陌生人说,「你给这位老爷行的礼可真够低的。」
下面这个故事,说的是两个中国做工人打井。张某把李某打发到井里去挖,自己坐在上头指挥。他先吩咐李某「往这边挖一点」,又吩咐「往那边再挖一点」,弄到后来,李某既嫌活累,又嫌吩咐多,便回敬道:
「你坐在上头嚼舌头,活全得我一个人干。」
「在这上头指挥的一个人,」张某说,「顶得上下头十个人。」
于是李某把镐头一扔,爬上来坐在张某旁边。
「你上这儿来做什么?」张某问。
「上头坐两个人,」李某答道,「顶得上下头二十个人。」
一九〇〇年义和团起事以后最可笑的一桩事,是一种中英夹杂的俚语的兴起。英国兵和美国兵——多半是那些到过菲律宾的美国兵——虽然一句中国话也不会,却四处走着,看见什么中意的东西都要买。他们学会了问「多少钱」;商人便打手势、伸指头,把价钱告诉他们;他们再打别的手势还一个价,那价总比中国人要的低得多,中国人于是总答一句「不够本」,意思是「这还不够我买进来的价」。
兵们把「不够本」这句话学去了,凡想说什么都拿它来说:「不值这个价」、「东西不好」、「我不要」、「不够格」,等等等等。不久中国人也把它接了过来:你若给洋车夫的钱少于他要的,他便答你一句「不够本」。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外国人学骑自行车,怎么也骑不成。他和那插玉簪的老婆儿一样,上去便掉下来,上去便掉下来,一回又一回。一个中国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末了摇一摇头走开了,嘴里说着「不够本」——「他不够格」。
关于中国的一位大哲人庄子,有一个很可笑的故事。他与亚里士多德同时,许多人还把他看作与亚里士多德等量齐观的人物。有一天这位老先生在外头散步,看见一个穿着孝服的女人,正在扇一座新坟。他当下决意要问一问这怪举动的缘故。他踱到她近旁,轻咳一声引她注意,便问她为什么扇这座新坟。她解释说:这坟里埋的是她丈夫,丈夫临终要她许下诺言:坟上的土不干,她便不能再嫁。这位老哲人自己是有法术的,半是怜恤半是轻鄙,替她把扇子扇了几下,坟土就干了;她于是斯斯文文地谢过他,带着一副掩不住的满意回家去了。
「女人的心,」庄子对自己说,「就是这样容易变。我倒要看看,我若死了,我的老婆待我是不是也这样。」他当下决意要试她一试。回到家里,他把这事讲给妻子听,还开玩笑说:他若死了,她做的会一样、或者更不堪。他妻子把那不守信的寡妇大骂了一通,又立誓说:万一他没了,她要守到死。庄子如前面说过的,是有法术的;他不久便翻起眼珠,一阵抽搐,装死了。自然,别无他法,只好替他置一副棺材,把他放进去,钉上棺盖。她于是穿上孝服,对着亡夫烧香;而他同时把自己变作一个俊俏的青年,过来跪在她旁边,也一同祭拜,「一边还向她递眼色」。起初她理也不理,可是他那副美貌不久便迷住了她,她的心开始砰砰地跳;一句话,她从了他的情,把白孝衣换作红嫁衣,在故夫的遗体还没搬出家门之前,就嫁了这青年。
喜酒才吃完,「一个瓢里的酒才喝过」,她那位年轻的丈夫便现出些症候来,与要了她头一个丈夫的性命的那些症候一模一样:一阵抽搐倒在地上,说是除了一服活人脑髓的药,什么也治不好他;活人的不得,死了不过三天的人的也行。于是她心里闪过一个好念头:老庄的脑髓,正对少庄的症。她便动手砸开那副棺材去取药。
棺盖一开,那青年不见了,老庄直挺挺地坐起来,叫道:「咦!这是怎么回事?我在棺材里,你身上穿的却是嫁衣,不是孝服;你还喝过酒了。你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么?」
「实情是这样的,」这位机变的妻子答道,「我心里觉着你也许并没有死,就决意开你的棺;为着能穿得合体来迎你,我便换上了嫁衣。可又怕我这点痴心的指望到头来落了空,我就喝了一杯酒,好防一防万一放出来的那些游荡的病菌。」
这个阴森而可笑的故事,作者末了还添上一句:「太太们,评断旁人不要太快,加罪于人不要太快,许愿说自己换在这般境地会如何如何,也不要太快。一个人不经试,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第二十八章不擅科学的中国人
每一个民族都有它自己的相貌上的、种族上的、国族上的、教养上的,以及居家上的特征。要凭五官认出一个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印度人、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或是爱斯基摩人,并不是难事。这些特征也许出于身体上的缘故,也许出于心性上的缘故。嘴唇的厚薄,未必全由种族,也未必不由决断。把嘴紧紧闭着,嘴唇便向里生长;一辈子对自然界的每一条法则、对路上的每一个过客都张着嘴发呆,嘴唇便向外生长。这样说来,教养与决断也许就决定了一个民族、一个种族嘴唇的厚薄。用眉毛说话,用手说话,用鼻子做出轻蔑的皱纹和姿态,同时把嘴唇紧紧闭着当作一种礼貌,你就可以把自己的脸做成法国人的脸。说德国话,你脸上的神气便与说法国话的人不同。
各民族、各种族都发展出了某几条确定的思路。犹太人是宗教与道德上的思想者,结果便给整个基督教世界留下了一部宗教道德的教本。欧洲人原是山林中人,爱自然,等他在道德与灵性上得了向上的感发,便发展出一种科学的倾向。印度人凝定为宗教家,中国人凝定为道德家,而他们所发展出的教育制度,便是这种倾向的结果。
因此,中国人不擅科学。到如今为止,他们是世上最讲实用的民族之一,生活上一切实用的器具都自己造得出来。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发展出创造或发明的才能。他们有一种实用的常识——说真的,他们的常识极多,这就使他们几乎凡是我们能做到的事都做得到,只除了蒸汽、电和汽油所带来的那些结果——可是做法都极原始。
在亚洲,从来没有一门科学发源于此地,又作为一门科学被推到相当完备的地步;这正如凡是发源于亚洲以外的宗教,作为宗教从来没有成过什么气候。从来没有一项伟大的发明,是由一个亚洲人在亚洲做出来并加以发展的。从来没有一个亚洲民族以科学的民族见称于世。天文学发源于亚洲,可是把它作科学的分类,是从希腊人开始的。关于亚洲人不擅科学的这些话,欧美人却没有什么理由为之轻蔑地或得意地一皱鼻子,因为亚洲人在道德与宗教上的见识,也许会在此后的几百年间把世界思想的整个流向改过来。
我不打算在这一章里讨论中国人不擅科学的全部情形;我也相信,读者不会以为我竟不晓得这件事实:他们发明过生活上一些最实用的器具,也无意中碰上了几项最伟大的发明。比方说,纪元前一千一百年上下他们就做出了罗盘,或者说指南车;纪元前二百年上下做出了火药——不,不是枪药,因为他们从不曾造过枪,那是爆竹的药;纪元前二千五百年做出了一种乐器,叫作笙,多年以前,俄国一位造风琴的匠人克拉岑施泰因正是从它得到了管风琴的启示;纪元三百年做出了连弩,这尽可以看作我们连发火器的祖宗;至于印刷,他们比谷登堡早碰上了五百年。可是这个民族不切实际的性子,正显在这一点上:他们看不出自己这些发现或发明的要紧处,也不曾从里头做出任何在商业上有用的东西来;同时他们的铁、铜、铅、银、金、煤、盐这些财富的来源,几乎没有开采过,只因缺少发明的天才,缺少把自己所创之物、所首倡之念再加改进的本事。
北京街上立起克林德碑——那是一座素朴的石牌楼——的时候,工匠用了一万七千根杆子、六万磅绳子把它们绑成脚手架,好把石头吊到位。南方在一条河上造桥时,他们把石头浮在木筏上运到位,等潮水上来把木筏抬高,就在抬到的那个高度上把石头垫住,让木筏从底下沉下去,然后再垫一回,等下一回潮水把它再抬高几尺,直到石头就位。
这一章我只想说一说中国人不擅科学这一点,如何见于孩子们在游戏和家里所用的玩具上头,因为那些玩具里用到的科学道理,无非是最简单的几条。中国人从来没有走出「玩具只是孩子的玩意儿」这一步。然而玩具并不只是这样。造玩具这件事底下有一套道理,与世界一般古老,与人生一般宽广;这套道理直到近些年才有人略加研究、略加培植,可是它像它的近亲——烹调之学与医疗之学一样,早被「必需」这位严厉的先生催着自己长大,为着人类的好处。玩意儿之于童年、之于孩子的需要,正如食物或药物一般不可缺,而且照同样的方式,助着孩子的康健与长成。它们是他做那些玩耍的行当时所用的工具;是他操那些玩耍的行业时所用的器械;是他做那些玩耍的买卖时所进所出的货物;是他办那些玩耍的应酬时所用的排场。不止如此:它们是服侍他的牲口,是陪他解闷的伴当,是体贴他的安慰,是他膝下那些不会再生儿孙的儿女。
这些,中国人不知道。他们不知道玩具是自然给孩子开的头一所学堂:孩子拿着玩具的铁锹、铲子、锄头,学的是农事的头一课;拿着锤子钉子,学的是各行手艺的头一课;小姑娘的泥饼和别的泥点心,是她做饭的头一课;她那些玩耍的席面、过家家的茶会,是她待客的头一课;而她的娃娃,是她学人伦与人情的头一课。这样一来,我们也就不必指望在中国找到很进步的玩具生意,或是很进步的儿童教育之学。在欧洲,孩子的游戏与玩具的制造都受过科学的研究,并组织成了一桩大生意——这从当今的幼稚园、大玩具厂和儿童书籍的出版行看得出来。可是那些在欧洲由大厂子造出来的玩具,在东方仍旧是穷苦的男人女人在破屋陋室里做出来的。
这些玩具常常很有意思,可通常并不怎样精巧,全不像西方那些带机件的、自己会动的玩具。中国最好的玩具之一是竹陀螺。它的做法、转法、响法与我们的洋铁陀螺一样,可是经得起更多的磕打,也用得更久。另有一种与它相仿,却是双头的,两头装在一根细细车出来的轴的两端,叫作「空钟」,用两根棍子加一条线抖它转——这就是中国会响的空竹。我在美国见到的第一个,是我从中国带回去的一批玩具里的;可是不久它们就被大量地造出来,在我们各家玩具店里卖了。卖给我空竹的那位老人——我买了十来个——能用许多花样抖它。他能把它从脚面上、从脚底下、或是往空中抛出去,等它落下来又用线接住;他还能把抖它的棍子放到腿底下、放到背后头,摆成种种想得出的姿势,让那空竹不但会唱,还会号。这位老人用一把刀、一张锯、一块砂纸或是一把锉,做了这玩具三十年,可是他从来没想到:他其实可以发明一台机器来替他做,再开一家大玩具厂。他上半天在小屋里做玩具,下半天或是赶集的日子出去卖。
头一样招孩子注意的玩具是拨浪鼓。中国人的拨浪鼓样式极多,有木头的,有洋铁的,用草木染料调的水彩涂得花花绿绿,那颜色不久就从玩具的脸上转到孩子的脸上去了。第二样招小娃娃喜欢的玩具,是娃娃或是走兽。这一类玩具中国人也有极多样式,做得都很粗。娃娃的鼻子是缝上去的,耳朵是粘上去的,辫子是插在头上的,眼睛和别的五官则是画出来的。眼睛能开能闭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他们却一点也不懂;而在会叫的娃娃和走兽上头,他们犯的错与我们自己橡皮玩具的厂家犯的一样:叫娃娃哭的那只哨子,也用来叫狗汪汪、叫牛哞哞、叫马嘶鸣、叫鸟啾啾、叫母鸡咯咯、叫公鸡打鸣。
他们有玩具小车——响车,做法是在共鸣板上绷起铁丝,车轴上装了铁签子去拨它;可是拿一根暗藏的弹簧做一辆自己会走的车,他们从来没想到过,究其缘故,是他们做不出那根弹簧。
空气受热膨胀这个道理——不管他们懂不懂——他们是用上了的:他们做出一种玩具灯,顶上装一只纸轮,纸轮上系着横档,横档上挂着骑各样牲口的男女;蜡烛一烧,热气把纸轮转起来,便成了一架极有趣的转马——这就是走马灯。
有一样玩具,最接近于显出中国那位首创者的发明之才,是他们所谓的「十五巧板」。这东西不过是一块三寸见方的锡片,剪作十五块,除了一块是斜方的,其余都是成对的。用这十五块板,他们摆出了一百六十多幅不同的图,每一幅都表着一桩史事,或是一则神话故事、童话故事,或是一段诗词歌谣。
每摆一幅图,十五块必须全用上,才算完整。不必说,即便你手里有板、又有画出轮廓的图样作底子,常常也摆不出来。那么当初把这些图想出来、摆出来,该是怎样一桩事情?这是孩子的玩具,是大人的难题,可是各等人家都在玩:从王府的老太妃,直到寻常百姓家的小男孩小女孩。
第二十九章衣着与待客
据说有一场很有意思的会面,发生在一位女记者与伍夫人之间。伍夫人的丈夫做中国驻华盛顿的代表,多年来极得人望;后来他在上海主持革命方面对外的宣传,被任为民国临时内阁的司法总长,并在上海的议和会议上充任革命方面的议和总代表。
还是他在华盛顿的时候,这位女记者去拜访「伍夫人」,那是这位夫人第一回接受美国记者的访问。这位记者告诉我们:「伍夫人时常微笑,这不是中国人的习惯。」不过就我个人看,中国姑娘发笑的次数,同欧美的姑娘大约差不多,只怕还更多些。
「我是在美国学会笑的,」伍夫人说,「也学会了大笑。」(我照抄记者自己的话,也照抄伍夫人那口不完全的英文。)「中国人很严肃。他们不大笑;不唱;不跳舞。」——这一层我个人很怀疑,除了跳舞那一项。
「他们没有唱歌的嗓子么?」
「我怎么知道?他们不试。唱歌不是风气。没有人唱:没有人跳;这里的人唱也跳,人就心宽了。美国人看着是快活的人,太太们更是。美国太太都和气。这是她们的大德,就像庄重是中国人的大德。她们慈善、爱笑、爽快,我还想说——那叫什么?」
「好客。」公使替她说了。
「啊,」伍夫人说,一双亮眼睛里满是感激,「就是这个。」
「在中国,」她接着说,「也有很多好客,可不像这里。太太们出去拜客,只拜太太。不见先生们。她们给相熟的人送很多礼,可不那么容易见生人。太太们守在家里,除了走亲戚、看朋友。
「我有时候想家。那时候我就想看看中国。美国很好,可中国全是美:好看的花,好看的鸟,好看的园子。房子都做得好看;不那么大,可是廊子和园子多得多。这房子好看,可是不一样。」
「可您像是把中国的一大半搬到这儿来了。」
伍夫人笑了。
「能搬来的都搬来了。」她答道,一面心满意足地看着屋里那些中国的陈设——样子奇特的雕刻和东方的软饰。
使馆里的画,无论意境还是颜色,都格外有中国气,都是伍夫人自己挑的,因为她有几分艺术上的心思。然而真正的东方气息,要到夫人的内室里才见得着。那里没有一样新式的或美国的东西来搅扰它那份古雅的东方之美。床是精雕细刻的,上面盖着绣得极华美的绸子,榻上和墙上也一样用这绸子挂着。每一件摆设都来自东方;梳妆用的器具是手工雕的象牙,还有画中国山水的水彩画——他们叫「山水」,就是山与水——白色的画框上画着荷花和水仙。就连夫人的丫头,干净齐整得像个蜡人儿,也是从她本国带来的。这间精致内室里的一切之上,浮着一缕极淡极淡的檀香。夫人在使馆里的这几间屋子,叫人看到了中国装饰艺术的一番新天地;而她的衣裳,则叫人看到了裁缝手艺的一番新天地。
「你不喜欢?」夫人问,一面瞟了瞟自己的衣裳。
不喜欢,老实说,我是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她笑着回敬,一双快眼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们的衣裳不庄重,也不好看。」
「您的也一样,伍夫人。」
「不,」她说得很重,「这是庄重的。」
伍夫人说着,摸了摸那条柔软的绸裤子。
「您可请不动一位自重的美国女人穿裤子出来见人。」
「你也请不动一个中国女人不穿裤子出来见人。」
我们都承认,这想必是习惯的事,因此与动机、与道德无关。于是往下说。
「您这件褂子,」我说,「料子和做工都美,可是不合身。」
「本来就不该合身,」伍夫人断然道,「合身就不庄重。你们的衣裳太贴身。那不好。」
「那是利落。」
「啊!」伍夫人索性笑出声来,「你并不讲利落。」
「我讲的。」
「那你为什么让裙子拖在地上?」
「唔,那总比像您那样短些来得庄重,而且好看。」
「不对,不对,」夫人的眼睛得意地眨了两下,「头一件是庄重,第二件是干净,好看排在后头。没有前两件就没有好看。你不干净,能好看么?再说,还有你那紧身褡。你难受着,怎么能好看?」
「我并不难受。可是您那一双可怜的小脚呢;您连路都走不了,怎么能好看?」
「我会走,」夫人说——她方才扶着椅子桌子一个人走进屋来,已经证明过了——随即又快快地添上一句:「反正我宁可吃,不愿走。」这一句中国算是赢了一分。
伍夫人的脚不到四英寸长。看着像是本来就不该沾地,而该在壁炉架上找个中意的地方摆着。那像是脚的微缩样品,叫人想起军舰的小模型。
「这,」我说,把一只穿着小牛皮四号鞋的脚放到那一点裹着红绸的东西旁边,「才是真的脚,是派来做事的。」
「大概是吧。」伍夫人说,打了个寒战。
怪不得中国女人守在家里。怪不得她们不到战场上做看护,不曾有人感发她们去做勇武的事。怪不得进步不属于她们。她们的脚被弄小了,也就一辈子做了囚徒,正如一只鸽子剪了翅膀便被拘住了一样。(这是那位女记者的话,中国女人未必完全同意。)
「在中国走路没有多大用处,」伍夫人解说道,「只在家里园子里走走。中国太太不像美国太太那样在外头走路。上街坐轿子,总有人陪着。中国人家很当心;姑娘看得极紧。除了兄弟,她们从不见男人。」
「可这怎么总防得住呢?难道从来没有碰巧的事?比方说,您兄弟总有朋友来看他吧?」
「有,也许有;可是女眷的屋子在宅子的那一边。万一有男人看见了她,她也不可以同他说话,不可以抬眼睛。」
「那么中国没有调情这回事了?」
「哦,没有;都规矩,都严。中国从不轻浮。」
「那么是您父母去说亲,您嫁那个人?」
「他们挑他。」
「那就没有人先相爱再成亲了?」
「没有;是先成亲,再相爱。」
「可这不是碰运气么?」
「这是实事。在中国女人,顺从和庄重一样是大德。」
「可万一替您挑的那个人,与您心里的理想不合呢?」
「我的什么?」
「您理想中的男人呀;你知道,女人都有理想的。」
「这我可不知道;我看中国女人没有。」
「您从前就没想过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中国姑娘没工夫想爱情。还没到该想爱情的时候,中国姑娘已经有了丈夫。」
「假如您不喜欢替您挑的这个丈夫呢?」
「可我喜欢;我一见他就爱上了。」
「那不是到成亲那天才见着的么?」
「是。」
「假如那人不是伍先生,是别的什么人——您会爱他么?」
夫人想着,眉头拧了起来;公使微笑着,很有兴致地等她回答。可是夫人是抓不住的。她跟一位外交家过了十三年,不是白过的。不一会儿,她也笑了:
「我父母挑的丈夫,我总会爱;那是我的本分。可是他们不会替我挑别人。在中国我们信命。凡是该成亲的一对,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红线系在一处。所以父母去张罗的时候,是命在领着路。姻缘是在月里定下的。所以它总是对的。命给每一个女人定下一个人,只此一个。」
「那么那些寻得着好几段姻缘的寡妇怎么讲?」
「啊,」伍夫人往后一缩,吃惊得很,「在中国寡妇不再嫁;那是丢脸;中国是讲贞节的国。美国人以为中国女人受压。不是这样。女人留在家里,是因为男人把她们看得那么高;别的男人连看她们一眼、同她们说一句话都不可以。
「中国女人也是求进的,只是路子不同。中国女人想做大人物,也想做伟大的母亲、伟大的妻子。中国女人认真,她们不把工夫花在用烙铁把头发烫弯、把腰弄细、把衣裳做满褶边、还时时换样子上头。中国人求的不是怎样好看,是怎样做人。
「中国男人不对女人说:你的眼睛好看。他们说:你的品性高,你的脾气好,你的家好,是有家教的地方;你的儿子是个好孩子。这在中国才是称赞人。
「在中国,有魅力的不是我们生得一双好眼睛、一头亮头发,而是好品行。相貌不算数。
「你不懂我们的路数,」夫人想了一想说,「亲事上头的事,你有些不喜欢。可那是更好的。你以为那狠。那是智慧。我是从结果上知道的。美国人相爱,成亲,然后离婚。我们成亲,相爱,得着一个家、一份福气和一群孩子。你喜欢哪一条路?」
伍夫人的眼光从我这边移到公使那边;用那种没有言语的语言,她告诉他:他们照了中国的规矩办,她是欢喜的。
中国衣裳的便当处,在下面这桩事里说得明白:
一位中国的政府代表,还不熟悉美国的做法,到纽约一位有名的银行家家里去住一个星期。那时是冬天,他来时不带行李,却每天晚饭上都换一身衣裳。起初女主人还纳罕他是怎么办到的,不久便发觉:他的身子就是他的箱子;他不是把衣裳装进箱子,是把箱子装进衣裳。他那些衣裳像一层一层的葱头,只不过随便哪一层都可以穿在外面;而他那些袍子——那也不妨叫作袍子——有的是绸面皮里,有的是皮面绸里,他要哪一面朝外就哪一面朝外。
第三十章事事反着做
中国人是一个古怪的民族——我几乎要说,是古怪得美妙。他们讲实用讲到讨人厌。受了三十个世纪、或者还不止三十个世纪的专制统治,他们却一向自由得可恶。真的,他们自由到这个地步:开木料场的人,若是墙里头堆不下他的木料,尽可以把它倒在人行道上,摆上几个月,直到锯开收起,或是另作别用。没有人抱怨,因为绕着走比抱怨省事——再说,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也想这么干一回。
在我们眼里,他们的五官是丑的,可颜色和模样都结实;谁要是不知轻重,同他们合拍一张照,那个欧洲人便显得又淡又薄,像掺了水的牛奶。他们素以有礼著称,可打听起事来毫无分寸。他们爱谚语里的真理,因此立刻就会承认:他们是一个说谎的民族。我那位私人的教习曾对我说:「十个中国人有十个说谎,我也不例外。」——这一点人人都公认,因此你说他们说谎,他们并不生气。
他们编的谎话,有些是最可笑的一类。通州的公理会不得不开除一个学生,因为他偷了埃文斯小姐的东西。人家把要办他的事告诉他,问他自己有什么话说,他的解说是这样的:「我在家里一向偷我父亲母亲的东西,埃文斯小姐看着太像我母亲了,我就偷了她的。」
他们靠得住、厚实、勤劳、守旧,可又不肯表态,又懒,用德·昆西先生的那个词说,是「靠不上的」。他们肯白做工,还自己管饭,一家人的嚼谷,全靠着从东家和东家的朋友身上刮下来的那点钱——照我们的说法,就是靠「赏钱」过活。
不过中国人的种种脾性里,最古怪的一样,是他们做事反着来的习惯,也就是与我们在欧美的做法正相反对。可是中国人这么做,比我们早了二三十个世纪,那么反着来的,也许倒是我们。我并不以为智慧要随我们一同死去,也不以为他们凡与我们相反的做法便都是错的。我只是在讲中国人怎么做事。
我初次会见一位中国相识时,心里几乎觉得好笑:我得记着,不是脱帽同他握手,而是——要想合乎规矩——把帽子戴着,同自己拱手。后来我在民国的新礼制里读到这些事都改了,也一样觉得好笑。
在中国,亲友死了,他们不穿黑,而是穿白戴孝;不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齐整,而是任自己脏下去。胡子越不剃,样子越憔悴,看着就越有哀戚之意。
在街上彼此错身而过,他们往左让,不往右让。这一点自然并不只中国如此。
写名字的时候,他们把姓放在前头——这本该如此,因为姓是更要紧的——名放在后头。
你走进一所学塾,会听见一片极大的声响,像是一百个人同时说话;那是学生在念书。他们都念出声来。
木匠弹线,用的不是干的白粉、蓝粉,而是湿的黑墨。
中国女人坐下做针线,是把活别在胸前,针脚朝外缝,不像我们的女人那样把活别在膝上,朝自己缝。她的顶针戴在中指第一、二节之间,不像我们的女人戴在指头尖上。这样按下去的力气更足,而且不用的时候,顶针可以当戒指戴。
他们开书是从右边开,不从左边开,念起来也从书页的右边起。他们从上往下念,把注脚放在书页的顶上,把书名、篇名和页数印在书页的外沿上,纸只印一面,在外缘上折起来,装订的那一边才裁开。
他们不擦黑鞋面,只把鞋底的边沿刷白。
他们把坎肩这类无袖的衣裳穿在外头,而且常常每一件外衣都比里头那一件略短些,好比我们的内衣比外衣长,或是太太的衬裙比外裙长。我见过一些先生、一些伯爵,吃饭时一件一件地脱衣裳,借口说太热了,其实——或者看着——只是为着显一显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有多华贵。
在人前,他们戴着帽子,我们却把帽子脱了。
我们把蜡烛插进烛台,白费掉一英寸上下;他们是把烛台、或者烛台顶上的一根尖钉,插进蜡烛底下的一段空心草管里,于是整支烛都烧得尽。
我们的太太们把头发剪成刘海,贴在额前;中国的太太们则通常把头发在脖子后头剪齐。
我们把房子最好看的那一面朝街,脏东西往后院里倒;中国人把最不好看的、连一扇窗都没有的那一面朝外,脏东西全倒在街上。
说到罗盘上的方位,我们说北、南、东、西——中国人总说东、西、南、北。就连他们的罗盘也是相反的:照中国人说,它指的是南而不是北,所以他们叫它「指南车」,或是「指南针」。
我们对一个戴假发辫的欧洲人或美国人是不会怎么尊重的;可是在旧朝,中国凡是出得起钱的男人,头发不是格外浓密的,都在辫子里续上一股假的。
男人女人都穿裤子,分别只在于女人的裤子比男人的花些;男人穿的袍子几乎垂到脚面,女人的裙子却只到膝上。不过腿的形状,是从不露出来的。
西方城里的街道比人行道低六到八英寸,中国的街道却比人行道高出两英尺。
欧洲的铺子把最漂亮的货摆在临街的窗子里。中国的铺子,是把它们锁在店堂最后头的那个小格子间里。
在我们这里,右边是尊位;在中国,尊位在左边。
第三十一章家常近来的变化
中国政治上近来的改革,从君主到民国的这一变,照理可以指望它在社会与家庭的过活上引出相应的变化来。我们可以指望看见他们房屋的营造与陈设有变化,过日子的方式有变化,衣裳的样式有变化,以至游戏、消闲和做活都有变化。
一九〇〇年义和团之乱过后不久,北京的市长——此人素称京城里最排外的中国人——在我把被义和团烧掉的住宅重盖起来之后,来拜访我;谈话之间,他说:
「我听说你这所新房子的窗户做得极妙:唰的一声就上去,唰的一声就下来。我很想弄明白那窗户里头是什么机件。」
我走到窗前,把窗钩摘开,唰的一声它上去了,唰的一声它下来了。
「啊,」他说,「这真有意思。是怎么做的?」
我把那套简单的机件——绳子、坠砣和滑轮——讲给他听。
「怪!真了不得!」他叫道,「这样的东西我们从来没想到过。我如今打算给自己盖一所房子,也想装这样的窗户;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找得着会做这种活的匠人?」
事情正好是这样:义和团的风潮刚平下去,我们三个年轻的中国基督徒便开了一家木厂,本钱四百五十两银子——合三百五十来块钱——起名叫「天义木厂」。他们几乎立刻就接到了官府的活,在北京盖几座三四层高的「摩天楼」,是给京师大学堂和别的学堂做斋舍的;他们既熟这一路房子,我便带那位市长去看,于是他们被雇去做了这桩工。
我不妨再添一句:这几个年轻人不久便把生意做得大过了他们那点本钱所能应付的。他们赊账买砖、买灰、买木料,让卖主赚了大利,许下等官府付了钱就还。只要官府照所许的付钱,这个法子还行得通。可是官府并不总是爽利的,到了有一回,他们的钱竟没有付下来。木厂付不出货款,卖主付不出窑上的钱,眼看着事情就要停摆。正为难的时候,厂里的一位股东——一个年轻的传道人,我的朋友——来找我说:
「我们非有一万三千两银子不行。」
「那可是一大笔钱!」我叫道,「你们拿什么作抵?」
「我们把木厂押上。」他答道。
「那顶不了什么用。」
「嗯,我在前门外还有几张房地的契;我们把它押上,我们几个人都在票子上签名。」
「那还不够一万三千两的一半。」我说。
「嗯,我们非弄到不可,不然就垮了。」
对一个朋友说出这句话,便是最后一着了。
我把内人叫进来,把这事讲给她听——凡重要的银钱事,我没有一桩不先问过她的主意;她把这一万三千两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便劝我帮他弄到。
我帮了;四年之内,他们把这笔钱连本带利都挣了出来。
于是我对那位市长说:
「你去请『天义木厂』给你盖房子。」
肃亲王——就是北京被围期间把自己的王府让出来安置中国基督徒的那位王爷——给自己盖了一所洋式的房子,客厅里摆的是欧洲家具;其实这样做的还有好些人。官府新盖的和正在盖的房子,一概是照我们的式样造的。
从前那种纸窗、砖炕、砖地、瓦顶、一明两暗三间的房子,如今换了:我们看见他们在盖玻璃窗、木地板、瓦楞铁屋顶的房子,与外国教会、使馆和海关院子里的那些房子已经相去不远了。
老百姓衣着上头头几样要变的,是头发的梳法、帽子和鞋子的式样。从这里,他们会渐渐变到裤子、上衣、坎肩和大衣上去。中国的鞋子做了好几百年,都是布的、绸的或是天鹅绒的,底子用旧布头、旧纸片一层层纳得厚厚的,可是纳得再厚,也一浸就软。遇着湿天,他们穿油布的靴鞋,底子是皮的;如今他们已经开始不要布、绸和天鹅绒,改用皮子做靴鞋,与我们的相仿,只是式样上仍照中国的路子,略加改动。
帽子上头第一样变的是草编的凉帽,这东西中国容易做——因为在一九一一年这一年之内,中国出口的草辫价值就不在少数,而这草辫多半出在山东西部和直隶南部。可是草帽之后不久便是顶上带个小疙瘩的便帽,再往后是软毡帽,末了是圆顶硬礼帽和丝呢高帽;眼下有些地方,男女都戴那种便帽,天冷的月份里尤其如此。
再往后来的是针织的内衣。而在中国也像在日本一样,常有这样的事:男人们出门在外,尤其在夏天,腿上除了一条衬裤别无所有。凡有外国人住的地方,坎肩被当作一套衣裳里几乎没用的一件而弃置,于是中国仆人便把这些坎肩收了去,照中国的风俗穿在外衣的外面。
再往后来的是学堂和学院的设立;学堂里的男孩子被打扮成一身半中半西的杂凑军装,上衣和帽子上滚着金线,裤腿塞在皮靴里。与学堂同时来的是军人的新装:全军换上的制服,与方才说的学生所穿的相去不远。
就连有些女学堂里的女学生,也采用了一种与男生相去不远的制服;若不看头发和身上的妆饰,很难把她们与她们的兄弟分辨开来。这样的制服,中国女子采用起来比欧洲女子容易得多——只要记得中国女人一向与男人一样穿裤子,这一点便不难明白。
再有,中国已经采用了西历。外务部在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二十日通过了这样一项决议;而值得一记的是:孙中山博士就任南京临时政府大总统的宣誓,是在一月一日,即「中华民国元年元旦」。如今一切公文都用欧洲的日期标记,不过各省在纪年的算法上,旧习还没有完全丢开。
如我们在别处指出过的,他们的礼制已经整个变了样。《中国年鉴》告诉我们说:
「民国既立,旧朝那一套繁琐的礼数与拜见之仪,将让位于一种较简的礼制;因此在八月十七日颁布了下列法案:
「一、男子相见,行脱帽鞠躬礼。
「二、遇庆典、祭祀、婚礼、丧礼及国家庆典,脱帽三鞠躬。
「三、公宴、民国典礼及寻常场合,行脱帽一鞠躬礼。
「四、途中相遇,仅脱帽为礼。
「五、陆军、海军及警察官吏另有专章者,不受本律拘束。
「六、第二条、第三条于女子一律适用,惟女子不脱帽。途中相遇,行一鞠躬。」
有了这六条短短的条文,他们便把旧日儒家那一套繁琐的礼仪丢开了;而在家里,也像在朝廷上一样,「磕头」这件事将永远废止。
家常上将要发生的一桩最彻底的变化,是禁绝鸦片——既禁种,也禁贩——所带来的结果。一道谕旨告诉我们说:
「民生为朝廷所深念,禁绝鸦片一事,断须办到实处。各官皆须严饬属下,使禁令见诸实行,使家喻户晓,以期彻底除此大害。……并令将各官在此事上的勤惰优劣,据实甄别。……倘有官员徒事粉饰,外示遵行而阴实违犯者,即指名奏参惩处。」
从前种鸦片的地,如今许多改种了烟草;烟草是一六二〇年从菲律宾传入中国的。
老百姓家常上另一桩彻底的变化,将是修铁路、开矿山、以及把西方机器引入他们的制造业所带来的新差事的结果。几年前一个做工人一天的工钱是五分钱,还得管饭;这工钱渐渐涨了上来,到眼下已经是那时的两倍多,而且再过不多几年,就要涨到三倍、四倍。矿上得来的财富,将使他们买得起英国的布和美国的面粉,买得起美孚的油和胜家的缝衣机,买得起自行车、马车和汽车,于是压在土地上的那份紧张便松了下来。煤、油、气、铁、铜、金、银,以及别的矿物和宝石,这许多财富都将被开采出来,这样便添了世界的出产、中国的财富,也添了她家常日子里的安适。
第三十二章中国孩子的游戏
「中国孩子有没有像我们孩子玩的那样的游戏?」
有一天,一位极关心小孩子游戏生活的太太,这样问我。
「有,自然有。为什么没有呢?」我答道。
「唔,中国人在我看来一向是那样一副肃穆的模样,我常常纳罕:他们究竟学不学玩。」她说。
这以后不久,我收到纽约路德·古利克博士的一封信,请我研究一下中国孩子的游戏生活,并允许他把所得的结果用在他那部《游戏心理学》里。
我那时在汇文大学教书,学里有五百名孩子和青年;我便叫了几个男孩来,请他们玩给我看。
他们先玩的是「藏猫儿」。一个人「把眼睛蒙上」,别的人便躲到房后、台阶后、树后、砖堆后,或是随便哪一处能找着的好地方——从那里看得见捉的人,自己却不被看见,而且很有机会趁空跑回来不被逮住。这实在与美国男孩玩的是同一个游戏,玩法也一样。
这样玩了一会儿,一个男孩喊道:
「哎,咱们玩猫捉老鼠吧!」
说着就做。他们围成一个圈,彼此手拉着手,然后有一个人喊:
「谁做老鼠?」
「我。」这一群里最小的那个男孩说,嗓音尖细,倒叫我想起老鼠来;于是他被放进圈里。
「谁做猫?」
「我要做猫。」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孩说;于是他被放到圈外。
老鼠尽量离猫远远的,把整个圈的宽度隔在他们中间。随后猫喊道:
「老鼠兄弟在家么?」
老鼠还没预备停当,便用一口很地道的猫话答道:
「还没好呢。」
他很快脱了褂子,把腰带在腰上紧紧扎住,好尽量灵便些,也好让人不容易抓住,然后他喊道:
「好了。」游戏就开始了。
他从紧挨着他的两个男孩之间溜出去,恰好这时猫从对面进了圈。他随即又从另外两个男孩之间钻进圈来;他就这样尽快地一出一进,好把猫弄糊涂。因为这游戏有一条规矩:猫必须跟着老鼠走,进进出出都得从老鼠钻过的那两个人之间钻;而只要还有一个「洞」他没有钻过,那么无论他离老鼠多近,他也不敢捉。
不过到后来,小老鼠累了,大猫把他捉住,「吃了」他;而这游戏里最可笑的一段,正是这「吃」的过程。男孩们是不许人做猫的,除非他是个吃得好的。他把老鼠摇一摇,然后坐下来低吼,东张西望;别的男孩围上来,像是要来救老鼠,他便一边用爪子拍打,一边接着低吼。他终于把老鼠吞了下去,伸一伸脖子,像是要把它送下肚;再四下望一望,像是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老鼠——游戏就算完了。
「我来做吹糖人儿的。」一个男孩说,从怀里掏出一只货郎鼓来。
他刚这么一说,一个大些的男孩便把这一群里最小的那个抄起来背在背上,追着他跑。
中国有各色各样的街头小贩,每一行都有自己那一种特定的鼓;他们不吆喝货名,只把鼓一摇,人们便在后头唤他们。
吹糖人儿的是这些小贩里最有意思的一种。他有一钵稀糖,稠得像熔了的玻璃,颜色通常发黄;另有一包草管,很像喝柠檬水用的那种管子。他取一根草管,把一头插进钵里,卷上一团糖,孩子要什么样子,他就吹成什么样子。一个男孩喊:
「给我吹只母鸡。」另一个喊:「给我吹条金鱼。」再一个要老鼠,如此等等,各人都得着自己要的那一样,为此付一个铜钱,约合一分钱的十分之一。
那时是春天,离过年没有多久,男孩们的玩具还留着好些;所以玩了一会儿吹糖人儿,他们便自己组起一班乐队来。
一个人拿鼓,一个人拿铜钹,又一个人拿一面大铜锣;第四个戴上一顶插着大羽毛的帽子,蒙上一张老虎脸,当起这班乐队的领班来。我敢说,那是吵闹的音乐;可是天下任何一班「真乐队」,也没有比他们更快活的了。
他们正奏着,另外四个男孩取了假脸和假胡子、刀和枪,追将上来。他们在假山那边的一块空地上碰上了,一场假打就此开演。
乐队的领班照他想象里老虎的样子低吼着,对着对手的长枪利刀毫无怯色;他身后的鼓声、钹声、锣声又壮胆得那么豪迈,于是他们征服了这凶悍的敌人——像世上许多别的胜者一样,靠的纯是声势。没有流一滴血,没有丢一条命,连脾气也没有一个人丢掉;男孩们从这一场里出来,身上连一道擦痕也没有,虽然照他们说,敌人抵抗得很勇。那真是一场滑铁卢。
「咱们来点清静的吧,」一个男孩说,「这么打呀、跑呀、翻呀、抢呀,我可累了。咱们玩点能歇歇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骨牌,喊道:
「进屋来!」于是他们一窝蜂跑进了学房。
一个人把方桌拖出来,一个人把骨牌倒出来,随后便是一片洗牌声、碰撞声和说话声——那样的声音,除了在一群学堂孩子当中,你是再也听不着的。
我就把他们留在那里玩,自己去找了我那位画家朋友杨竹溪先生——他的号是群年——请他把男孩们玩这些游戏的样子画下来给我。我给了他几幅上等的绢,是特为这件事备下的;他把画画了出来,每一幅上都写了名字,盖了图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