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盖洛,一八六五年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一九二五年死在意大利。他不是学者,是个走遍世界的旅行家兼演讲家——在教会和讲堂上讲他去过的地方,靠这个谋生,也靠这个出名。
一九〇八年,他到中国来走长城。
不是去看一段,是从头走到尾。书从旧金山码头写起:他站在那里等船,一路写到山海关的海边,然后往西,穿过燕山、大同、黄河的河套、宁夏、河西走廊,最后写到嘉峪关——长城的西头。全书二十七章,一头一尾扣得很紧。
他的文笔,第一段就能听出来。
写等船,他要把轮船写成"黑色的大海猎犬",蜷在旧金山码头的窝里养精神,锅炉是"强有力的心脏",正静静蓄着劲,马上就要把生命和力气泵进这个庞然大物的每一处。一趟渡海而已,被他写得像史诗开场。全书都是这个调门:夸张,铺陈,动不动就要抒情,隔几页就要引一句圣经。
这是他的短处,也是他能留下这本书的原因——他是真的兴奋。
书的结构是走一段,插一段历史。走完渤海边那一截,就讲一章秦始皇;走到河套,就讲一章成吉思汗;走到大同附近,就讲永乐迁都。那些历史章节按今天的标准都过时了,掺着他那个年代流行的说法和他自己的想象,不能当史书读。
真正值钱的是另一半。
一九〇八年的长城是什么样子,他一段一段写下来了:哪里还立着,哪里塌成了土垄,砖被附近村子拆去盖了房,敌台里住着人,关城的门洞成了羊圈,某一处的城墙上长着什么草。他还拍了照片,量了尺寸,抄了碑文。
这些东西此后大半没有了。二十世纪的中国接着打了几十年的仗,长城沿线是主战场之一;再往后是取土、修路、开矿,然后是修复和开发。今天游人看到的长城,大多是后来重砌的。盖洛看见的那一个——半塌着、长满草、和沿线村庄的日子长在一起的长城——只剩下他这样的记录。
所以这本书的用处,和作者的本意不太一样。他想写一部长城的传奇,结果写成了一份一九〇八年的现场清单。做长城考古和保护的人至今要翻它,翻的不是他的议论,是他随手记下的那些砖石尺寸、村名、碑刻和照片。
这本书有两半。讲历史时他在表演,讲眼前时他在记录。后一半,别人替代不了。
第一章弁言
中国有一道长城。
地理书告诉世人的,不过就是这一句;至于它是不是用瓷器砌的,为什么要造,有多长,造了多久,书上一概不说。眼下巴拿马运河正在开凿,报章欣喜若狂,只因为挖走了几十亿立方码的泥土。修长城的时候并没有蒸汽机械,格兰特将军却估算过:那工程量抵得上我们全部的铁路、全部的运河,外加几乎所有的城市。我们对中国的无知,几乎和那片土地一样浩大。
我们所受的教育,有一部分是学各种语言——特里巴提语、斯拉皮亚克语之类的古方言,学会了也只通向一些文献,而那些文献连渣滓都早被人掂量到最后一钱。何不换个花样,学学中文?那样我们或许能弄清楚,长久以来我们从这中央之国借去了什么,它还有什么可以传给我们。他们正在拓宽自己的课程,我们为什么不拓宽我们的?
秦始皇对教育持通达之见,且不慕古典。他焚毁旧籍,因而促成麾下一员将领创出一种新的书体,使书籍无论写还是读,都落到众人可及之处。这位秦,就是筑长城的那一位。他卫其国,一其国,又改了国中的教化。他与彼得大帝、阿尔弗雷德大帝、俾斯麦同列,而在同列之中最为卓著。只是这一类英雄气质的人物,往往窒息了旁人的独创,以致身后无人接续其业。秦始皇伟大到自知其伟大。他一人足抵两人,所以训谕天下,开口便称「我们」。如今每个不入流的报人都把自己算作一个,把他的报馆算作另一个,于是也张口「我们」。
长城是秦始皇的产物。他在新得的疆土上修驰道,他抑士而尊农。生得出一个秦始皇的土地,未必不会再生一个。一位筑起长城,把外人挡在外头;另一位或许会跨过那道墙,把外人摆回他该待的位置。伊朗曾长久地领了一回世界,埃及又领了一回;欧洲做了几个世纪的调停人,如今开始觉得疲倦了。下一个挤到前头去的,会是美国还是中国?这个国家正在苏醒,势头在积聚。它能不能找到一个握得住方向盘的司机?
长城分开两个时代、两片土地、两个种族。
它把神话的年代与信史的年代分开。说长城以前的中国事事皆属史前,那自然不确;但筑墙的人蓄意要毁掉更早年代的记载,而且毁得相当彻底,以致今人拼合那些遗存,常常真成了一道「中国谜题」。
然而,加于文字的那一击也引出了反弹,
助人须助到实处;救人须救得真切。
学者们把此后历代君主的作为,一一供奉在浩繁的文献里,于是历史的清光照到了其后的每一个朝代。中国人对事件的来龙去脉了然到这般地步,以至于尽可以对西方人笔下的中国编年报以一笑。且听平托的《游记》怎么说:「在一座方圆两里格的监狱里,关着三十万囚徒,都还派定去修长城。……鞑靼王兵临北京城下,带着步兵一百二十万、骑兵六十万、船一万七千艘,另有犀牛八万头,为他的大军驮运辎重。」这位据实无虚的平托,消息是从法国人那里得来的,断断不是从中国人那里。门多萨对北京的大小也别有高见,断言一人骑着好马,从清早跑到天黑,也未必能穿过城墙以内的那座城。这一类寓言尽可以逗乐轻信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但在中国人这里,长城划定了神话的终点,自它以后,翔实的事实人人可得。
长城分开两片土地。往北去是寒冷的地方,那里能招来淘金的矿工,或是要给自家牝马寻觅辽阔草原的牧人。往南去是向阳的地方,肥沃的土地引着农人在丰腴的泥里刨食,取出丰足的收成。
长城分开两个种族。南边是黑发之民——他们自己这样称呼自己——不过在我们看来,他们最显眼的标记是黄色。北边如今可以见到向外流布的白种人。世界的命运系于这两者。地球上的事务,将用其中一方的语言来办理。然而世界的宗教,既非此方所赠,亦非彼方所赠,却可能成为双方共同的遗产。生于亚洲,见纳于欧洲,成长于美洲——沿长城行走的人会发现,基督教在这一带是一股有力的力量。在这里,土著的教条已然衰竭,来自印度的佛教已然颓败,而对基督的信仰却能使柔弱者挺立,能忍能胜。
长城是分隔的标记,十字架是合一的标记。一个是人类勤劳的最大丰碑,另一个是神圣之爱的最大丰碑。前者虽已废置,却有一段高贵的历史;后者最高贵的凯旋尚在未来,尽管它如今所纪念的,已是万世以来最大的牺牲。
威廉·埃德加·盖洛
美利坚合众国宾夕法尼亚州道尔斯敦
基督纪元最好的一年九月初七……
一九〇九年……
第二章令人神往的前景
沿着长城走上一趟!这是我们久已渴望的事。如今几乎烧得发热地急切起来,我们到了金门之城,见那头黑色的远洋灵缇正松着一身强健的筋腱,在旧金山码头的一个泊位里好好歇着。这条庞然大船正在装煤,预备远航,那雄浑的肌肉里只透出一丝颤动的意思。但我们知道,那颗此刻仅仅在颤动的强力心脏,是有意暂且不动的;不久它就要跳起来,把生命、能量与活力泵进这庞大机体的每一处,推着它硕大的身躯穿过浪尖,不由分说地——无论晴日还是风暴——朝着我们心之所系的那一个目标而去:中国的长城。而我们,就在船上!
于是数日之后,这艘堂皇的轮船庄重地驶离码头,机器那不歇的心跳开始了,我们的心思却跑到了前头,连它惊人的航速也追不上。那心思的走向,恰与一个比多数人都更强有力的人的心思相平行:一位意志不可屈、推力不可挡的皇帝,他活在这条横跨太平洋的航海筋骨被造出来之前几百年——活在基督降生之前。我们真的要去看他那番大手笔留下的丰碑般的凭据了!不单是看,还要走在它上面,勘察它,翻山,下谷,沿着它曲折的走向,从头走到尾。我们的决心不可动摇:要把这件事做到彻底。不像那些浮光掠影的旅人,在城墙上吃一顿午饭,上了船就在船上写一篇关于长城的文章,供无知公众消遣与「开蒙」;我们要做得完备,使日后为长城作史的人,除非盗用我们的笔记,便几乎无话可写。凭着坚忍,或许还得吃些苦头,我们指望有所发现,这些发现不只有益于我们自己的同胞,也会间接有益于那个不可征服的黄种民族——他们如今已然彻底醒来,正大步跃进,奔向十足的物质主义,或是奔向基督教,随读者去选。
中国有许多有些年头的物件,带着离奇事迹的传说,中国人说它们会「作祟」,也就是闹鬼。据我们所知,还不曾有人这样讲过,但按理更该如此:这道极古老的中国长城,也必定有好些地方闹鬼。我们心里因此起了个念头:或许可以在中国人中间发动一个新的传说——凡事总得有个开头,传说也不例外——说有一个西方来的野人,身量奇高,体格奇伟,走遍了秦的这一大堆砖。随后我们在心里描画:待千年过去,这神话已熟透——一个百英尺高的巨大幽灵,沿着北方边境一步跨出半英里,惊得百姓魂飞魄散!
反过来说,事实上是长城在闹我们。
对症下药。
无论船在大洋中剖开咸水,还是歇在秀丽夏威夷平静的怀里;无论她在不那么安宁的港口里发狂似的挣着要脱锚,还是抖落缆绳作最后一段长途、穿过风暴之海驶向横滨——都毫无分别;那一千二百英里的长城,活生生地,始终在我们脑子里。我们摆脱不掉它。关于自身的念头、总统大选、巴尔干那座咕哝着冒烟的火山,甚至宾夕法尼亚州道尔斯敦那些平和的草地小溪,一概被严厉地挡在门外。我们和长城一同吃饭,和长城一同睡觉,想的是长城。它那砖砌的长身会扭成种种难以形容的形状,扭出古怪的姿态。我们幻想出一道从海到沙漠的巨大拱门,拱门底下是那些塑造又重塑了这颗地球的大事件:有的变迁像走马灯一样把世界换了模样,有的在大地上刻下抹不掉的印记。罗马帝国在不可屈的尤利乌斯治下达到排场与权势的顶点,随即摇摇欲坠,走向退潮与崩毁;不列颠以及如今欧洲一切强国的开端;写进史书的大战,和战场上另外数百场没有写下的厮杀——争夺霸权的苦斗里血流如水;书本与头脑的鏖战,帝国的垮台,大陆的发现,以及真正的科学取代巫术、占星、炼金和黑术那一整族的子孙。而在那道拱门底下,还有基督的十字架,凸显得分外醒目。
接着,像变戏法一般,长城忽然以一条腰带的形状出现,把万国豪杰的坟墓圈进一块拥挤的地面——那些人早已化作尘土,而秦始皇的砖却仍旧胶合如初;它们是沉默的见证,证明一个漂亮的、合乎逻辑的事实:这些死的、无生命的东西,终究活不过构想它们的人的心智与灵魂。砖与骨都要像月下的一切那样碎去,但那台造出长城这类事物的心智机器,却永不腐朽。
长城就这样在我们眼前跳舞,形状变化不定:一会儿卷拢成一轴书卷,一会儿又把自己抻到十足的长度,转而又化作种种几何图形——三角形、平行四边形、圆——直到我们几乎要把它当成一个灵活的小妖,在我们的想象里捉迷藏,而不是那座连月亮上的居民也许都能看见、像一道黑色鞭痕横过地面的伟大建筑。
凡在观念中存在的,必在实事中存在。当那些影影绰绰的鬼魅在我们跟前腾跃时,我们明白:幻影终将长成事实,一道真实的长城不久就要显形。这时船到了横滨。我们机械地下了船;可是双脚一踏上坚实的陆地,整个事业就变成真的了。心里浮出两方碑:一方在长城东端的山海关,一方在一千二百英里之外、朝着日落方向的嘉峪关。前一方上刻着「天开海岳」,后一方上刻着「天下雄关」。
旅人在新奥尔良踏上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土地时,会在南太平洋铁路的车站看见一座大拱门,上面写着「日落之路」。在华美的越陆邮车上穿过沙漠与林莽,走了好些天,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奥克兰下车,又看见一座相似的拱门,同样的字,排成半圆。这两座拱门,是那两道平行钢轨的两端;正是这钢轨,环抱着我们所爱的美利坚一部分土地,让平和的居民在其上安居。而在这远东的海滨——我们此行的起点——立着的不是拱门,而是一方碑;它所终结的不是钢轨,而是一道雄伟的边墙;这道边墙是基督纪元以前一个人的构想,那个人承认上天是未经航行的海洋的创造者,也是那些对着渺小脆弱的人皱眉的巨大石堆的建造者——就在中国的边疆之上!
我们重新登船,穿过日本海军大将东乡歼灭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那片海域时,心思便一时停在那些日出之国的悍勇水手身上:他们宁死不败,而且当真对俄国人做成了特罗普当年扬言要对英国人做的事——用毁灭的扫帚,把舰队从海上扫个干净。
这些人与秦始皇同是性情中人——布莱克、特罗普、东乡、秦!英国人、荷兰人、日本人、中国人!还有哪四个人能像他们那样塑造历史?虽然布莱克死后的骨灰被史上某些卑劣之辈轻蔑地抛进水里,虽然秦始皇经由被扭曲的传说流传下来,只落得一个焚书坑儒之人的名声,但剥去偏见与憎恨的浮饰,事实依旧摆在那里:布莱克与秦始皇捏塑列国,正如陶工捏塑泥土。
「纵使化作灰烬,那惯有的火仍在灰中活着。」
然而在秦始皇的种种见识里,掺杂了多少迷信与蒙昧!他是在暗中摸索。全备启示的强光从未慷慨地照到他身上。他也许是想把一条巨龙的神灵观念做成实物,用它庞大的长度给一个重造的帝国当护符与守护者!还是说,他打算像巴别的人们那样,筑起一道几百英尺高的屏障,好把南方那滋养生命的气脉,挡在北方凶悍的鞑靼人之外?「我们将有机会在这道长城每一个能够探到的角落与缝隙里搜寻这方面的证据。」我们这样想。于是,带着迫切的心愿和充足的凭借,当船靠上山海关附近的远东海岸时,我们欢欢喜喜地跃上了岸!
中国长城
秦皇岛港三景
盖洛博士摄
第三章秦皇岛的悲剧
我们的脚刚踏上秦皇岛的礁石,眼睛就落到了那道嶙峋的崖壁上——秦国的一位公主,便是从那里投进黄海的。她失了她的爱人,一种幽微的悲哀,寻不到任何慰藉,把这位美丽的年轻公主从光秃秃的悬崖抛给了深海的蛟龙。
自那以后,造化把岛与陆地连在了一起;如今新月形的防波堤向各国的水手永远张开双臂,即便邻近的大沽、天津、牛庄诸港已被霜手封住,这里仍旧敞着。
站在这座与长城有着如此亲近、如此惨痛牵连的历史性岬角上——长城就横卧在眼前那座高山之上——我们对「冠西」心怀感激,感激他把这则古老传说译得那样出色。这传说显然自那位大皇帝的年代传下:他改了亚洲东部的地理,开了自称「我们」的先例,烧掉大批无用的文字,活埋了不少无用的书生,发现并拓殖了日本,又为他精力充沛的治绩立起一座巨大的丰碑。
原注一:当地把这个地名读作「秦王岛」。
原注二:中国某些文士称丁韪良博士为「冠西」,意谓他的学问冠绝西土。
论筑防御之墙,秦始皇在整部历史上独一无二。他断断不像从前那位被人这样说过的君主:「徐之偃王,有筋而无骨。」秦始皇有的是维吉尔所说的「双脊骨」!我们对他的兴致已升到这样的高处,尽可以、也值得对这位「唯一的第一」作一番鸟瞰。
秦之暴君
此间群山与那东海之间,
正是中国命运的枢机。
任你何等匆忙,且停下,系住你的马,
听我讲一段旧事。
这蹙着眉的长城底下埋着一段过去,
明亮不让希腊的荣光;
六个交战之国放下兵器,
俯首受那和平的轭。
这岛上葬着他最后一个牺牲者,
这岛又冠着暴君的名;
只要岁月还一轮轮转下去,
他的荣耀便始终与耻辱对面而立。
腓力之子统一了亚细亚的西方,
一百年之后,
更东边的秦之暴君,
把所有与他相争的势力尽行压服。
从亚得里亚海岸直到波斯湾,
希腊的治权也不过这般宽广;
那是一座在建造者手中就碎掉的构筑——
而中国存续至今。
泥水匠太多,房子砌得歪。
「箍桶的木板要用铁箍,
叛乱的邦国要用锁链;
只要这道墙稳稳立着,浑然一体,
我的帝国就当永远长存。
「它不单为我们挡住外面的敌人,
也要惩治国中的仇雠;
这道墙将替千百万人保住
长长久久的安宁。」
秦之暴君便这样默默思量,
他倨傲的夸口也并非全然落空,
因为他筑墙时杀掉的敌人,
比他在战阵上杀掉的还要多。
每一个覆亡之国的王室后裔,
都被召来督领一队苦役;
太阳停住不走,好把他们的劳作拖长——
古时的歌者是这样唱的。
挖土的,凿石的,
在这里驻下了一万人,
他们的父辈曾在战阵上抵挡暴君,
领着他们的,是燕国的一位王子。
劳苦与忧伤终于压垮了这位年轻的首领,
他的骨殖被葬进了墙里;
不许有棺椁安放他的遗骨,
他的厅堂上也没有一点丧仪的排场。
公主四处寻他的尸身,寻而不得,
待她知道了那桩伤心事,
便不肯再回她那空落落的家——
世间可还有更真的深情?
「我们分离不会太久,」公主喊道,
「我安息的地方就在你的身边!」
说罢——从那突兀悬出的崖顶,
她纵身投进了海里。
是头一位皇帝把中国造成了一个国家,
这道墙一向就是他的纪念碑;
可是凡见过他那牺牲者坟茔的人,
无不咒骂那狰狞的秦之暴君。
第四章唯一的第一
「高耸而尖的鼻子,细长的眼睛,鸽子般的胸脯,豺狼似的嗓音,老虎一样的心,吝啬,卑屈,全无威仪」——中国的史家便是这样描写那位构想出万里长城的雄主的。然而事实上,尽管严苛的史家司马迁(原注一)留下了上面这段逐字译出的、极不恭维的话,他仍旧是世上有过的最能张罗事情的人物之一。
有人曾很聪明地说过:这道被中国学者称作「万里长城」(原注二)的长长构筑,倘若月亮里当真住着一位神秘的人,而他又生就与我们一样的官能,那么他准能把这道墙看得清清楚楚。单凭这一点,它就该算一件极显赫的物事了。隔着二千一百年回望秦(原注三)的性情与作为,我们所见的、这位皇帝在中国的土地与人民身上留下的印痕、凹陷与表征,其分明的程度,远胜过长城之于那位月中的居民——哪怕他与长城相隔的英里数,是我们回望秦始皇所越过的年数的一百倍。
原注一:司马迁,人称史学之父,生于公元前一四五年。
原注二:中国的「里」约合英里的三分之一。若照字面计,这该是三千英里上下,而长城实则略短于此。「万」字常泛指一个很大的数目。
原注三:「秦」字的西文拼法……中国字音的罗马拼写自然大半出于约定俗成,没有哪一套系统敢称绝对准确。依威妥玛式,即以北京官话为准,此字是一种写法;在南方官话里则应作另一种。拼法里那个倒写的逗点不过表示送气,加上去是为了与另一些不送气的字相区别。但既然多数人念这个字时本就不自觉地送了气,那么把这位始皇帝的名字照不带送气号的写法拼出,也就无须致歉了。本书通篇一律采用威妥玛式,唯地名除外:地名依大清邮政所行的拼法,内地会那部出色的《中华帝国地图》也用同一套。于是便有了「秦始皇」与「秦皇岛」两种拼法看似不一致的情形——两处的头一个音节,其实是同一个字。
钱能通神。
他要抹去此前的一切记载,让世界从头开始,这是一次漂亮的尝试。秦没有加特林机枪,没有兵舰,没有火药,没有蒸汽;可论到腾云一般的野心,这颗生在基督前二百年的头脑与心胸——那时哈米尔卡与汉尼拔正开进西班牙,布匿战争正在欧洲爆发——在这星球上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有人称他为中国的拿破仑,可波拿巴与这个又恶又奇的人根本不在一个等次上。史载他最早的诏令之一,是废去帝王的谥法,宣称他的意思是:「朕但称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之,为二世、三世,以至于万世。」
在做成了许多事情之后——其中可举的有:削平二十来个小国,一统天下,又据说因幼时受过慢待,把疼他的外祖父母活埋了——他开始四下寻觅门径,好把那按捺不住、节节高涨的野心落到实处。上面提到的种种,连同其他许多事,办完的时候,秦在位已约二十五年(原注四)。他此时独有一片疆土,据中国史家说,南北自近赤道处直抵朝鲜,东西自东海直抵陕西与四川。就算为古史的说法打个折扣,仍旧可以八九不离十地说:秦所拥有的土地,宽广抵得上英格兰、法兰西、德意志再添上几国拼在一处。
原注四:这是作秦王的年数,还不是一统中国之后的年数。他到公元前二二一年才用帝号,此后在位十二年。
近世中国官场那种堵路的执拗,与我们这位主人公进取的方略两相对照,何其分明;由此可见,两千年来中国在进步的路上是往后退的,换句话说,是背朝将来、面朝过去。秦极富创见,他那一往直前的势头或许过了头;但无论如何,两千年来中国人对这位强力人物的开明作风始终有一种天生的反感、一种自然的回弹——欧洲人正是用他的名字称呼中国,中国人自己却不这样称(原注五)。
原注五:「那是指秦国」,一位名家这样补注。我们仍照正文所写保留原说。
他改了整个国家的面貌。他好大事功,遂做出许多惊人的工程,拿来与埃及的宏构相比也不落下风。「有许多铜器,还有些金器,重到后世的君主要把它们从一城搬到另一城,都算一桩不小的工程。」这些造像与别的纪念物,本是要用来装点他在都城所建的华美宫殿的。
但当时的中国人不赞成这般排场,因为古籍教人凡事从简。他们援引无数先王的成例,说那些人行事与这位鲁莽无谋的秦全然不同。
天子剑虽利,不斩无罪之人。
「这位君主一怒之下,为了消掉那些古代圣王的记忆——学者们不住地抬出他们来讥刺他的铺张——便决意烧书。」政柄既全在他一人之手,他便自行论功行赏:废去王号,改称皇帝;而随着他对往古的轻蔑日甚,他更自号始皇帝(原注六),即秦,唯一的第一。
原注六:他想出这个称号的经过颇可玩味。他自以为一身兼有三皇(公元前二八五二至二五九六年)与其后五帝的德,遂把两个名号合成「皇帝」一称。
那些爱古的书生出来抗议,说他这般轻率地不把可宝贵的往古放在眼里;唯一的第一对他们的礼数极薄:他毫不客套地活埋了五百来个,又把他那铲除谨慎经典的狂念贯彻到底。讲卜筮、星象、农事、医药的「有用」之书得以幸免。若有人被查出私下低语或暗示他那套豪华本不合经义,这倒霉的人立刻掉了脑袋。不单盲从古法的人要杀头,连他们忠心的家族也像害人的老鼠一样被扑灭;各地的官吏还得担着干系,若不把那陈腐、发霉、生锈、积尘的往古的痕迹扫除干净,便是失职。埋掉的书生如此之多,以至于那些尸首上头的一块地,冬天里长出了瓜。「历史,」唯一的第一想,「该从我这里开头。」他把国分为三十六郡,又称他的百姓为「黔首」,因为他们戴着深色的帽子(原注七)。
原注七:也有考据家说,中国人自称「黑发之民」由来已久,取的是头发的颜色。
只是那老年月里的人都迷信,皇帝自己也开始留意起异兆来,这也不算奇事。秦见到,或自以为见到,一个六十英尺高、脚长两码的外邦人!于是这位君主想到:把他征伐仇敌所用的兵器统统收拢起来,铸成十二尊巨像,好在大小上与他这活跃想象中的巨人一较高下。若史书所载「每尊重六十吨」可信,那多半是比过了。这些像被安放在他心爱的宫里,后来在铸造者死后的战乱中毁掉了。
秦不必开什么博览会来把买卖鼓动起来。他一声令下,一千二百户富室便迁进他的都城咸阳。奢侈品与必需品的需求既已造出,供给随之而来,就像白昼之后必有黑夜。除了这些迷信的与商贾的念头,秦还添上了对享乐的贪求。他的日子并不笼在朦胧的华彩里。他造了一座了不得的宫殿,前人对它的描述各有不同。下面这些事实是新从帝国正史里取来的。这宫殿极其宏丽,每隔一段又接上几处富丽的别馆,通体绵延如今算来有二百英里。他把境内所能搜罗到的美女统统圈在里头,别馆之多,以每日住一处计,要三十六年他才住得遍。
要想人人都像你,先去照照你的镜子。
以数目算,该是一万三千一百四十处——远远超过以色列的第三位王所罗门,那位因妻妾众多而动了心的。奢侈之余,皇帝越发迷信,也越发多疑。有人告诉他海上有一座岛,某些神仙住在那里,他便备下一支船队,想把这处仙境找出来。几百名男女被派去探寻,此后音讯全无。日本的史册却记着他们如何平安抵达,在新家安顿下来。
不过,他的迷信与猜疑,多半正是开工修长城的由头:有人把一条预言告诉了他,说他要亡于匈奴,秦便调集三十万人,到这座大构筑上去做工(必要时也打仗)。也正是在这时候,日后显出那样大威力的中国笔,即毛笔,由一名兵士发明了出来。上古时候还不懂毛细现象的道理,可讲求实用的物理却是必需的。精明的中国人发现:做笔头的羊毛若用石灰水浸过,墨便「走」得开,笔也就好使了。这已是自来水笔的先声!一个念头的卵一旦放进人脑这座孵房,末了总要孵出点什么来——哪怕只是一支自来水笔,哪怕要孵上两千年!
接着秦又起了一个念头,为此役使了七十万工匠。这念头是造一座能坐一万人的大堂,在那个年代真是极浩大的建筑——竟是今日大会堂的先驱!但猜疑这篡夺者的痼疾又搅动了他。有人劝他不可一连两夜宿在同一处,于是他把夜里睡在哪儿掩得死死的。谁泄露了这天大的秘密,谁就得抵命。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在这样反常的活法里,这位君主变得睚眦必报——谁也不留情面;他的长子因谏诤国事被放逐,死在流所。史书说这时候落下一块陨石,上面刻着一行谶语:「始皇死而地分。」皇帝疑心是人捣的鬼,费力追查刻字的人,查不出,便把陨石落处那一带的人尽数斩了,又把那块陨石烧成了灰。此后,秦,唯一的第一,把泰山——即今日所称中国的圣山——封了;今天在这处名闻遐迩的朝觐之地,一座庙里还供着他的像,另有一通光素的花岗石碑,高十五英尺、宽三英尺、厚二英尺,人称「无字碑」,据说正是这位坑儒焚书的君主所立。
但比起迷信地封一座山,更要紧得多的,是玺印的创行——这是英国国玺以及此后一切印信的影子!最初那一方是鸟与鱼的奇异图形。把这些符号合起来,译成今日的中文,便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用英文说,意思是:「我已受命于天,且已享长久昌盛之世。」
然而,战事、改制、游乐与奢靡,名目繁多,终于把这位皇帝耗干了。可以想见,三十七年的在位还没走完,他已相当地厌倦。用司各特爵士的话说,「幕未落而台先暗。」在一次巡行天下的途中,皇帝在今日的山东境内病倒、死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的臣僚与侍从大惊,因为他的人格如此之强,影响如此之重,这个国家简直是被他一个人撑着的。都城在数百英里之外,若死讯抢在安排妥当之前传开,于王朝便是致命的。怎么办?手边没有防腐的法子,纵然懂得这门手艺也无从施展;离京师又有许多日的路程,而皇帝已死这桩可怕的秘密非瞒住不可。但他们还是硬着头皮上路了。不久,死去的秦的存在便从鼻子上显了出来。沿途看见御驾行列的百姓起了疑心,因为那位君主始终不曾露面。为了打消这疑心,狡黠的臣僚买了一大批鱼——在今日这些讲究的日子里早已不能入口的鱼——臭味加了倍,忧心的众人那一份疑惧却被冲散、抚平了。这支不洁的、腥气的仪仗就这样向都城行去,一路散着不神圣的混杂气味,却也驱散了百姓那危险的疑心。可是鱼也守不住秘密,真相终归漏了出来,只是那时二世的安排已经妥帖。长子本在督修长城,接到一封假托其父手笔的诈书,命他自了(孝顺的儿子!),便自尽了;于是次一个孝顺的儿子登了位,是为秦二世。这位有出息的青年,开始他的帝王生涯,头一件事是把兄弟姊妹尽数斩首——不过十二个兄弟、十个姊妹罢了;然而这二十二个人,唯一的罪过就是活着,却连同他们众多的姻亲,被这嗜血的凶徒毫不容情地屠戮了。他的名字本不配在这本书里提起,只因他短短的一朝里有几桩事与唯一的第一相关。其一,他把先帝的宫殿造完了;其二,他为亡父修了一座宏丽的陵寝——我们想,这多半出于畏惧与迷信,而非出于什么敬重或追慕。中国的古坟据说是把山挖空做成的。史书说,二世在一座山里备下陵墓,用各样珍宝充实其中;他造了一片水银的湖,两条水银的河流注入湖里,永远显得澄澈清明(原注八);又在这处挖空之地里,把死去皇帝的妻妾成千地封了进去。他当着这些可怜女子的面把门闭上,她们便在墓里活活饿死。他又照着「死人不会走漏风声」的道理,暗地设了一件机关——某种阴毒的机械——把凡是参与修造这座真正的尸骨之屋的工匠一一击杀。那真是古时候的好汉日子!
原注八:译作「水银」的那个词其实相当晦涩,别的学者以为本意是「清澈如银的水」。无论如何,今日的传说采用的是那个更瘆人的说法。
哀莫大于心死。
唯一的第一以许多血立起的王朝,用那样的残暴维系着,却没能在开基者死后存续多久。秦二世约束不住那些半开化的酋豪,七年之后,天下落进一个行伍出身的幸运儿手里,他开创了有名的汉朝。中国史的这一段就在这里收住吧,只再说一句:如今中国人自称「汉人之子」,不称「秦人之子」。
自唯一的第一死后,中国的读书人一直鄙薄他。这是因为他焚、他杀的那些脾性;但事实上,这位皇帝虽然残忍无情,却在这个民族身上留下了他的印记。我们要说起这天朝的人,除了用他们自己的话,无论用哪一种语言,都绕不开秦这个名字。自他在世以来,他的名字一直挂在西方各国人的嘴上,将来多半也一直挂着。连日本也造了一个称呼中国的名目,透着「大第一」的意味。日本如今专用于中日往来信件的邮票,就印着「支那」这两个有魔力的字(原注九)。泰山上那通光秃无字的碑,在山东的农人看来,或许标示着秦始皇对文字的轻蔑;然而他在焚毁往古陈旧记载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名字烧进了历史的册页,再也磨不掉——西文里中国的名字,不先写出「秦」字便写不成。
原注九:或作「支那」。
中国的郡县至今仍在,地理上虽已不同,道理却还是那个道理。这说明经过长久的阅历,连他的对头也觉得秦把国土分开以便治理,并不算怎么错。
许多许多年来,中国一直在渴望再出一个秦。这渴望没有公开说出来,多半连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但事实摆在那里:中国一直病着,还想要更多的始皇帝。头一桩,书院与文人的脑子里塞满了无用的文字垃圾——陈旧、发霉、不合用的朽木,只配堆起来点一把火。那堆东西干透了,一点就着,像火绒一样。秦正是点这堆火的合适人选。至于活埋读书人,我们不敢赞成把头也埋进去,只埋到脖子就好;到时候他们只要郑重答应去学一点真正近代的东西,并且承认在追逐秀美与雅致的疯狂赛跑里中国并没有一路领先,就还可以把他们挖出来。总的说来,我们相信:若除去他的残忍与嗜血,再来一个秦,或许正是那个能让中国重新起头的人与头脑。一七九二年中国人对马戛尔尼勋爵那种轻慢的俯就,对阿美士德勋爵的直接侮辱,以及他那一次使命的失败,若那时坐在宝座上的是秦,本来都可以避免。他会去碰鸦片这个题目,在那位好心而轻率的林钦差销毁别人价值一千万元的鸦片、事后还得由中国人赔付之前,就把整件事了结了。巴夏礼爵士——他的铜像如今立在上海外滩,他的人格在英国的远东外交上留下了印记——若遇上这位君主,会发现此人虽然嗜血,却胸襟开阔,肯于、也急于抓住机会,靠订立条约使自己的国家强盛而明智,把大炮的嘴堵上;那样一来,那些把中国掀翻在地、按进尘土里的灾难性战争,本来也都可以免了。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秦在那些世纪里摸索着光,可他像大多数改革者一样,走在了他的时代前头,此后再没有哪个有胆气的中国人接着他走下去。他开的运河没人疏浚,几十年都没人疏浚。水灾与饥荒因这可咎的荒废,像一个可怕的夜降到千百万人头上。他修的驰道差不多已经磨没了,中国的农人赶集时,只能在无人整治的路上的烂泥里辛苦跋涉。今日的中国离秦始皇之远,已远到不能再远。用天文学的话说,这个国家正在远日点上。与此同时,西方已搬进东方,安家过起日子来了。这位上古皇帝远远望见、而后世几代人却全然茫然的那些新力量,如今正在这帝国里起着作用;再过不多几年,我们就要看见中国的种种变化——那位有名的皇帝,唯一的第一,那位「高耸而尖的鼻子,细长的眼睛,鸽子般的胸脯,豺狼似的嗓音,老虎一样的心」的人,若能在自己的年代看见,必定要欢喜的。
第五章自海滨到东边的丫字岔
秦最初的图谋,显然是要用一道壁垒把他庞大的帝国围起来,壁垒的形状像一只马蹄铁,两只后跟的铁尖落在海边。他并没有打算沿着海岸再筑一道墙,想必是觉得海边对一个幅员辽阔、人烟稠密的国家已是足够的屏蔽。事实上,海水也确实担了长城的守卫之职,直到蒸汽与贪欲把强大的舰队从日出的方向带来,威胁那些富庶的沿海城市为止。
今日的长城,有一千英里沿着古时的旧线,把它那蜿蜒的、教化的长身从黄海惊涛的大洋,一直伸到远方沙漠干渴的沙里,再往前伸,直抵西藏群山的边缘——太阳正是在那里,把黄河打发上它那漫无定准、迂回曲折的东去之路。
它起头的地方,也正是我们起行的地方,在北纬四十度线上,那是一条最宜于生出最高文明的纬线(宾夕法尼亚州道尔斯敦就在这条线附近);而它要一直占去地球周长的二十分之一还多,才到得了它西头的尽处。这样浩大的一桩事业,自然值得一位老练的旅人与一班明理的公众留意。我们的意图,不单是把长城与它周遭的景象一段一段照我们所见的写出来,还要在路上随手回答那些问题——凡是明理的旅人,动身去探这远东的奇迹时,我们料想他都会问到的。所以我们已经先领着读者做了一件事,正是那位旅人动身前所做的:先对那个构想出此事、并把这桩工程开了头的强力人格有个大略的认识;那工程历经多少变故,至今仍是唯一的第一那颗庞大头脑的巨大丰碑。
礼多人不怪。
我们还要继续请读者分享这位探路者的观察:不单看各处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民,看这墙、这界、这壁垒与这些敌楼的种种样貌,也要看古今的官修史与传说史。
沿着长城,或是就在长城上,走了一千里、合三百英里之后,横岭上一座供着狰狞偶像的庙宇,给了我们一个坐下来沉思的机会:思量已经走过的这一段,也思量还要过多少个月,这趟行程才能在这道大屏障的西头收煞。单看地图的人或许要纳闷:俄国人为什么不利用这条现成的、永久的路基来铺他们的钢轨,好叫长城翻新成一条通往太平洋的干线铁路?可是在东段稍走一走就明白了:这里的高低起伏是为了横着防守,不是为了顺着行路。
不,长城不合今用;它是一件古化石——这星球上最大的化石。可化石是有用的,也是诚实的。它是两种文明之间、两个时代之间的分界。就空间说,它把北方的牧人与南方的农人分开,把沙漠里劫掠的亚伯们与河畔和平的该隐们分开。这倒提醒了我们:这段故事我们只从该隐一边听来,中国人在那一边摆出无辜而需人护卫的姿态;若能听听亚伯们怎么想,倒也有趣——蒙古人如何看待他们所称的「白墙」,看它如何挡住他们,使畜群饮不到水;若他们抱怨,这道屏障里又会开出一支军队来把他们砍倒,事后还要诬他们一状。狼先同羊争执,随后吃掉他,再告诉世人是羊先来袭他的。长城把狼与羊分在两边,可谁在哪一边,却是个问题。
就时间说,长城把云雾里的中国与信史里的中国分开。在它以前,我们只影影绰绰看见两三丛封建的邦国;在它以后,我们清清楚楚认出一个开化的、集权的帝国。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烟袋贩子,不知道我们听得懂他的话,对他的同伴嘀咕道:「这些人放着北京不去看点东西,跑到这树多人少的地方来做什么?」
那么,头一段路上我们究竟看见了什么?从海边说起。山海关这座城,在离海两英里处贴着长城。城里号称有一千户人家,美以美会与天主教的传教士正在他们身上留下影响。我们在这里见到基督教文明的种种样本。
胳膊折了往袖里藏。
铁路在山海关分段到头,一家略带洋派的旅馆给过往的旅客备下食宿;几个欧洲国家的军队则在黄海边上消夏,使这本来太平的地方添了一层兵戈之气。除了长城,这里没有什么大可留意的。那条年年分派六成红利的铁路,正是在这一点上穿墙而过。朝廷当初准许把路修到墙边,却不准穿墙而过。用铁轨去凿穿长城,是要被看作残忍的亵渎的。
不过,铁路究竟怎么在山海关穿了墙,这段故事很有意思。它是这样落到我们手里的。夏日的一个清早,我们从墙上的一个豁口穿过去之后,望见一个种地的人。我们客客气气地招呼他:「借个亮儿。」须知我们并不是要点烟袋,这不过是要请教时的寻常招呼。这个黄褐脸膛的乡下人站住了,照他那一族的规矩客气地哼了一声,又让一个宽厚仁和的笑容把他那张漂亮的黄脸照亮了。「大屏障上这个过铁车的豁口,是怎么来的?」我们问。他答得很爽快:「不是铁路开的口子;那口子早就在那里了。」接着他就讲了下面这个情爱的故事,这是民间的说法:
许多许多年以前,有一位王子被皇帝派去修长城。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位王子招来了君王的深恨。有一天,王子像那些不太平的日子里许多人一样,神秘地不见了。故事接着说,这位王子娶过一位美丽的妇人,她待他温柔而专一。久无音信,她便动身走那迢迢长路到长城去,指望寻出一点她失踪爱人的头绪。历尽艰险困顿之后,她到了要去的地方,得到的消息却是:她丈夫已经死了,尸身就葬在那半成的构筑里某一处。她悲痛欲绝,站在墙上哭;在那一片凄凉里,她连寻回丈夫遗骨、带回祖茔的指望也放下了——本来,把遗骨归入祖茔,那玄妙的地气是会把兴旺吹给一家人的。就在这时,一位美丽的仙子轻盈袅娜地降在她面前,问这位伤心的未亡人为何落泪。「哦,帮我找到我亲爱的丈夫罢,」这半是惊惶、半是盼望的女子答道,「我这样苦,这样不快活,求您可怜我。」「照我说的做,」那仙子答道,「把手割破,让心上流下来的血滴出来;你一路走,一路跟着那些殷红的点子。」这纤弱的女子急急抓起一块尖石,割破了她那双好看的手;血落下去,她的脚步便跟着走,一直把她引到她所求的人跟前——他就躺在墙上一处神异地裂开的豁口里。自那以后的历朝历代,这一处的墙从来没有修补过;后来粗鲁无情的商业把不洁的手按到秦的屏障上,要把那两条平行的钢轨推过去给铁马走,所选的正是这处仙灵的关口——正是那美丽女子寻见死去爱人的地方——墙从这里被越过,路从这里筑成。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故事讲完,我们客客气气地对这位当地人说:「耽误您的车驾了。」他是走着的。
我们自己的车驾却朝相反的方向开去,要到长城真正的尽头。日出的那一端在海面以下;本朝的第六位皇帝曾下令在近旁的一处地方修三座庙。他请了堪舆家来定那准确的吉地,皇帝又亲自驾临,给这场典礼添上他尊严的认可。最末一座陆上敌楼原先所在的地方,起了一座亭子。这样敬重吉地,是中国人天生的性情,连同近世的新东西也能合到一处。那里有一回大旱,便下令停了祭祀,直到雨神回心转意;可雨神把雷神也请了同来,两位一道光临,把电报线毁了一百五十码。然而今日那块碑前立着另一件变迁的标记:一座白色的灯塔。
我们下到海面高度,沿着那些倾颓的花岗条石的顶上走——如今这些歪斜的石头标出当年厚重的砌体一直伸进水里的地方;再回身登上去,细看那一通孤零零的石碑——它在白灯塔旁面对着渤海,照亮人的心思;然后我们顺着墙顶一路走,过了那盏近世的探照灯,转出一个了不得的之字形大弯,到了文昌阁——它就架在墙顶的马道上,恰在长城与城墙相接的那个拐角上。在西方,人到这种地方本指望看见大炮、速射炮、臼炮和可怕的掷药筒;可是在人类历史上这座最了不得的工事上,我们看见的却是一座白灯塔、一盏探照灯、一座文昌的庙。难道中国人到底是对的:比起近世那种狰狞的杀人机械,这些东西反倒更能护住一个国家?
在这文昌阁望得见的地方有几所新式学堂;学堂里挤满了人,这庙却空着!新的满,旧的空!一位富人的儿子四处奔走,劝人不要与新学堂作对。这位世家子做这番爱国的事,是不取报酬的。秦的精神又在世上走动了!
从这座文昌阁望出去,可以看见城中央有一座钟鼓楼高踞在城上。这是少见的,因为多数城池是钟楼鼓楼各有一座。这里的鼓与钟只在初更起头时用。最古的年代,中国人用一只底上开着小孔的铜壶来计时;水一滴一滴漏下来,落在能发声的金属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们就在这文昌阁旁边站着,向远处望。那边,在向着星辰高起三千英尺的山巅上,横卧着一头庞然巨物,像是半睡半醒——它生在神话的年代,此刻正从几百年的酣眠里将醒未醒。可是有一股大力立刻攫住我们的眼睛,把它从上面的光亮拽到下面那一片幽暗不宁的蓝里,我们于是想起长城的种种惨事。历史的烽火是什么?——我们在这墙上寻见的这一部历史。墙上可有字迹?时间的手一直在墙上写字,在每一堵墙上写;大多数人认不得。可是墙上还另有一手字迹么?我们沿着这道长城走下去,要留心看!
且听一桩近日的惨事。我们在多粪村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催着驮队往花顺村去。可是日头还没落,一处洋人院落熏黑的、瘦骨嶙峋的废墟就把那可爱的风景败坏了。这里曾住着一些无辜而不幸的人,乱起时由四名中国兵护着;这四个人不肯把所受之托背弃给暴众,自己反被拿住、被制服,肚腹被剖开,勇敢的心被掏出来去做祭品。壮士们,我们向你们致敬!
在花顺村,一座古老的佛寺收留我们过夜,寺里满是纷乱与惨死的气息。心思不由自主地被牵到那些血腥的日子:那时有二百名基督徒宁死不肯说谎求生。夜影把这片山川笼暗的时候,星子清纯的光穿过静寂,照在这些近世殉道者长着青草的坟上。他们连死后也不得安息;暴徒的狂怒越过了寻常的界限。为了要把活人的苦楚加深,连死人也要牵进身后的凄惨里,他们把所有基督徒的坟一一掘开,把骨殖翻出来,好叫那些在世上逃过他们毒手的人,此后永无宁日。
天亮以前,我们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从那座阴森的旧偶像屋子里纵马离开。凛冽的霜气把本地人迟钝的血催得活泛起来,不久我们已走在遵化州以北的路上。在这片被晨霜镀成银色的静静山川里,立着一座供奉「布施」这一人间美德的佛寺。也正是在这里,一位亲见者讲起他无力阻止的可怕事情。
一口吃不下的,就别咬下来。
一个温顺的女子连同一个十六岁上下的少年,被人从寒素的家里拖了出来。他们被押到那座布施寺里,受了两道考验。头一道是要他们背弃洋教,可是他们不肯靠否认那位为他们受苦的主来买一条生路。于是有罪了——罪在良善!但判什么刑呢?中国人极爱赌,这时候便请出偶然来吊人的胃口。在那狰狞的偶像前面摆下两束香,一束是干的,一束用碱水泡过。她可以随手挑一束,性命就悬在她这一挑上——不然,又是什么呢?挑中的一束若能顺顺当当地燃,她便得自由;否则,就只好指望死得快些。难道没有一阵蹄声?没有一位古时那样的义烈情人,肯冒万难,从这血腥的乌合之众里劈出一条路来?难道没有一颗心被那隐忍的英勇打动,肯向众人痛陈利害,把他们的疯狂按下去?没有——她挑了;而且挑得再合适不过,因为哪一个基督徒少女肯情愿拣一束香去在偶像的神龛前烧呢!香只闷闷地冒烟,灭了!她也就得死!可是这时候,众人那冷酷的狠毒却停了一停。难道要一刀就把她结果,叫这满腔恶魔般的快意一下子完结?难道不能把这苦楚拖长些?那少年猜到了地狱般的酷刑,天性在这时退缩,谁又忍心责备?可那女子却升到更高的地方去,竟能说出鼓励的话来,叫他有胆气把一切忍受下来。还要我们一一细述么?一重又一重的凌辱,处子的清白被糟蹋,被殴打,被伤害,直到那柔弱的身子被棉絮裹住、浇上油、绑在柱上,好在一辆火的车里把那不可屈服的灵魂呼出去!英勇的日子就是今日;教会至今仍因她殉道者的血而尊贵。
不久,长城以奇妙的姿态映入眼帘!一列列厚重的砌体,其间点缀着敌楼,都造在这中华之国最气盛的年代里,此刻仍沿着山巅与山脊蜿蜒而去。长城上骡马关近旁有一个安静的村子,只是我们光顾着为这中国唯一的废墟的绝妙景象高兴,竟忘了问它的名字。
初升的太阳先把高耸的敌楼加上荣光的冠冕,继而把峭壁上的雉堞擦得像碧玉一般,末了又把关里那整座庙宇与泥墙的小屋,一齐浸进一片说不出的铜色的神奇浴汤里!这是一幅能把画家的心夺了去的图画。
山海关与遵化容易找到,长城的丫字岔口却很费事。那是一场又长又难的寻访。缘由有两层。一是山路陡峻,难以攀登;二是连本地人也不知道墙究竟在哪里分了岔——一支往西北去张家口,一支往西南去南口。好几次我们被本地人引错了路,他们一口咬定知道墙分岔的确切地点。既承他们这样有把握,我们便爬上去,结果只享了一番绝妙的景色,寻找西来两道墙与东去一道长城相接之处的心愿却落了空。那部本来极出色的地图上也有一处误记,帮着把我们引岔了。这误记,一是把一个镇名的拼法写错,二是照与几处已知市镇的方位角来推算,把那丫字岔挪开了好几英里。
我们那队山骡在「莲花池」关口过了一夜。村里没有客店,当地的「财主」便照山里人的全副好客把我们收留下来。全村的人都获准前来把我们上下打量一遍。这样的搅扰我们受过多少回,却从来不曾认真地生过气。我们到那个小村,就好比多年以前一个马戏班子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道尔斯敦。我那双靴子的尺寸把众人惊着了。这一点我们倒不怎么意外,因为它们的尺寸也常常引起我自己的注意!
饶人不是痴汉,日后自有好处。
天色还早得很,我们就开始爬山,接着去寻那丢失的丫字岔。上到莲花池以上一千英尺处——莲花池本身已远在海面之上——那景象把所有人都看醉了,只有第三个赶骡的除外;再往上爬,我们遇见大段大段的长城,几乎完好如初,通体真有古典的气象,比起古希腊来也不逊色。吸引我们的不只是长城,还有一座实心的敌楼,立在一处陡崖的最边上,离墙有好几百英尺,而且在墙外。充当向导的那位「财主」提出两种解释。第一种:这座孤零零的实心楼是兵士用来拴马的。楼既是实心的,这个说法便不攻自破。另一种解释才是真的。此处正南面是「十三陵」,即明陵的禁地。堪舆家算定,非在这高处筑这样一座楼不可,好把好地气吸过来,把福运聚到明代诸帝安息之地上。这座楼究竟替那片陵地聚拢了多少「吉」,我们无从打听。
长城日出的那一端在海面以下。此后它再也不曾降到潮线上来。离开湿漉漉的海岸不久,它便一路向上、向北,同时偏向西去。头一千里里,它没有一处是平的。走向与高低都不规则,唯有用意始终如一。为和平而筑,为战争而修,这道大屏障从来没有叫人失望过。连沿途的景色也是令人满足的。有整整一天,我们穿行在一串奇美的峡谷里,那美常常化进壮伟里去。在那被人高估了的城市北京——这凡人所建最广大帝国的都城——以北八十英里处,其位置、其高度、其雄奇,足够奥林匹斯的众神受用!从潮水一直升到将近一英里的高处,这座崇伟的巨构稳稳地一路西行。看过中国这件世界奇观之后,若只为了看奇观,我们连过一条街去看埃及金字塔都要踌躇了!
不过,这道大屏障所经过的地带,也很讨科学家的欢喜。植物学家从海边走到丫字岔,除了灌木、草本与乔木之外,还要经过七个花带,一路便可把他的腊叶集装满。鸟类学家的境遇也差不多一样丰美,有六个鸟带;而研究岩石的人,等着他的有二长花岗岩、砂岩与各色形制的砾岩,足够让休·米勒兴奋起来。人类学家在那片「皇陵」里将找到丰富的材料——皇太后就要葬在那里。本朝皇室的陵寝禁地,人称东陵,正靠着长城;实在说,长城本身就替这处禁地担了一面的护卫。堪舆家把这一处可爱的地方圈出来,作为本朝诸帝安葬的「吉地」(原注)。禁地里长着送葬用的松树,凡有人胆敢砍伐或损伤这些树,便要处以绞刑。已故的皇太后——她在这个中国月份的二十二日,当着她的太监们的面猝然倒毙——就要葬在这里一座华美的陵殿中。至于生物学家,这里现成有二十来种四处跑动的野物可列,其中有几种正等着一杆好枪来招呼。至于那些只爱美、并不要确切知识的寻常人,我们且提一提这里的芍药、蔷薇、铁线莲、雪见草、白蒲公英,此外还有满满一抱的别的花,繁茂无比,长在配得上基路伯足迹的境地里!自然在别处再没有做过比长城沿线更好的功夫,而在林木蔽覆的山、溪流与深涧之间,人的手工也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
原注:凡被认作宜于葬王的吉地,也必定宜于王的诞生。
小不忍则乱大谋。
转过来看人事,可议之处就多了。住在长城近旁的人多半是穷的。我们那一千里的路,是穿过一千里的穷困走过来的;也是一千里的蒙昧,因为本地人对这远东唯一奇观的来历与现状,所知之少,简直同一位美国大学的毕业生一般!还有一千里的大脖子病!这个病我们在许多山国、在不同的民族里都见过,却从来没有见过像长城边上的人这样高的比例。
备料(石、砖与灰浆)、运料、砌料所要花的气力,只有当旅人试着去攀那些几乎无路可上的墙段时,才真正打动他。而这样的墙段在全线里占的分量可不小。它之所以让敌人攻不破,正因为它上不去。我们好几回是被绳子拽上去的,许多段坡是攥着骡子尾巴爬完的。然而它平均有二十英尺高,宽处足够三匹到六匹骡子并排拖着三位到六位困乏的旅人走。
要举一个藏在长城沿线这些险峻高处的山村作样子,可以说一说「蒺藜沟」。远离欧里庇得斯所称的「蛮族之海」——那一片「深蓝」——这里只有两种颜色:山的绿与天的蓝。然而这两色的深浅几乎无穷无尽,因为这一处高谷的鼓突之地四面全被形状奇异如画的山峰围住。我们问一个土生土长的人,这里住着多少户人家,他说:「五户六户。」我们向他指出:这么小的地方,又是他生在其中、从没出去过的村子,竟说不出确数,岂不可笑?他便答道:「六户。」既简且确。
因为平地不到十亩,每一寸都种上了,耕作一直延到陡坡上高处,种地的人下种时非得撑住自己不可,免得滑下去。沿着长城每隔一定距离便有驻军城镇的遗址,但高出海流三千五百英尺的蒺藜沟不在其列。
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们是在暮色里,费了一番苦爬,到了那条唯一的街唯一敞开的一头。既没有客店可以安身,好心的山里人便把一所新房子交给这支队伍支配。这房子叫作「福星宅」。门上垂着一块红布,布上系着一点木炭,为的是不让邪祟来扰我们。等「福星宅」完工的时候,还要把一筐饽饽掀翻,众人一拥而抢,好把福气坐实并且添旺。我们在这所极简朴的宅子的大梁上发现一句吉利话,觉得有趣:「此是大工。」他们说,我们是头一批闯进那个安静山谷的外国人。我们的眼镜引起他们的兴致,假牙则是他们从没听说过的。种牛痘这件事这里还不知道;一位老人看见我们的自动无烟火药步枪,问它打不打得着兔子。我们说打得着,随即告诉他,捉兔子最好的法子是往它尾巴上撒盐。瞧,我们到底找着了一个地方,在那里这句老掉牙的玩笑还是新的!村里有一家人正出着一身的天花。这些都是做手艺的人;近旁的长城上立着几块石刻,上面写着几百年前主持修缮这道大屏障的砖工头、铁匠头与石匠头的名字。
这些山里人是有宗教心的。沿长城我们常见为北疆的守护神所建的楼与庙,但在这里我们遇见的却是一座空着的神龛。直隶口那座用泥垒成、无神可奉的石堆里,没有香气飘散。就在这座无偶像、无画像的礼拜屋子附近,我们碰上一个当地人,头上一道难看的口子。我们问他:「这口子怎么来的?」他立刻答道:「这话问得叫人没脸。」原来他打死了一只獾,随后与另一个猎人吵了起来,结果那人先下了手,而且下得不光明。这里有一种鸟,在梨树上做窝,山里人是不打的。一位老人指给我们看了一只。他说,多年以前有位皇帝清早的睡眠被这种鸟在宫窗外的叫声搅了,便下了一道诏,禁止一切这样的羽族在北京四十里以内聒噪。据一般的说法,这些鸟听见了这道诏,从此就一直顺从着这位「天下之主」,直到今日!长城所经过的地带如今人烟稀疏,而在古时多半是稠密的。实在说,长城本身就叫人想到:几百年前这一带地方,中国所养的人口比今日还多。
就在这蒺藜沟,可以看见任何国土上都难得的、最叫人入迷的景象之一:长城恰恰沿着天际线,从这座山峰到那座山峰,挂出奇妙的花彩来,顺着一条几乎无路可上的山脊走,像是造山者亲手把它挂在那里的。它是怎样造起来的,是一个谜。可它就在那里,敌楼与墙都在那里,已经在那里几百年,没有一刻闲过:抵着霜与雨、雪与风,或是护着山里人,不让强敌压倒他们那点单薄的兵力、踏遍他们那几亩瘠田;在更古的时候,又帮着朝廷的军团,不让帝国的都城落进盗贼手里。昨天夜里,我们是在月光下看这奇景的。除了拔摩岛上的一个月夜,再没有可与之相比的了。
奴才一旦做了主子,是最坏的主子。
我们此刻所望着的这一大片沉重的砌体,像某种神话里的巨兽,俯卧在幽暗的山与荒凉的平原上,仿佛被一个与它相称的对手一击而扑倒了。它给人的感觉不是不敬神的骄傲,也不是筋肉的蛮力,而是庞大的力量。它显然与其说出于狂怒,不如说出于在一个狂怒的时代里防止狂怒的愿望。横在这道厚重的线与冰冻的北方之间的凶悍蒙古人,凭着百发百中的弓意气扬扬,巴不得扑到南方那些埋头苦干的农人身上去。在我们看来,长城是为保全和平而设计的;就这一点说,它至今仍是古往今来最鲜明的一次努力。哪一样更能有力地促成和平——海牙的那座殿堂,还是秦的这道墙?两千年前的这位建造者,已经走在欧洲那种毫无意义的黩武主义前头了。好战的民族都已消失,和平的中国人却延续了千百年。好战的精神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把放它出去的人毁掉——和平才划得来!
那时也罢,今日也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个人、托付给国族、或是托付给瞎撞的、不敬神的运气,都是发疯!用和平的手段替朋友或敌人免去一场可怕的命运,把粗野邪恶之人那喧嚣而不顾后果的情欲化为无害,阻住狂怒,防住惨祸,用迟疑给盛怒熏上香气——这才是配得上神明与女子的成就!这些贞正而可钦的德性,在这里被写在石头上,而且多半写在花岗石上!
于是这道长城有一部分是不朽的。它如今可以夸口说:青春漫长,老年才刚开头。它挡住过多少次「刀剑可怕的收成」,挡住过多少堆积如山、新鲜淋漓的屠杀,挡住过多少次向蛮族部落那深不可测的仇恨纳贡的羞辱!长城,我们向你致敬!有一句话始终是真的:砌石头总比扔石头好。护活人的一道墙,胜过埋死人的一条沟。愿不朽的荣誉聚拢过来,加在那份德性上——正是它构想并筑成了世上最大的墙;这道墙多少年来一直立在和平的一边,多少年来一直把「且慢」散布出去。长城,我们向你致敬!
第六章上古营造的浪潮
人做出的这一件浩大工程,实在奇妙。读到它沿着一个帝国的边缘拖着庞大的身躯,是要招来人不肯信的;亲眼看它爬上深涧的壁、骑在山脉的分水岭上、又跨过深涧,便要对它的营造者生出极大的敬佩;一连几个月天天在它上头走,才抓得住筑墙者那股拼命的劲头;听说全帝国每三个壮丁就有一个被征去堆这些沉重的石头,才略略懂得设计者那不受限制的权力;再听那些传说,说工期催逼得何等无情,以致耽搁了的工匠就被砌进他所拖延的那一段墙里,才明白那仇恨是怎样生出来、又怎样一代代传下去的。究竟是什么危险逼在眼前?还是说,那不过是那个时代的风气,正如千百年后我们这个时代的风气一样?
这座浩大的构筑,是从前一道屏障的遗迹里像凤凰一样重生的么?还是像密涅瓦那样,从一个人的脑袋里整个儿地跳出来的?它是把本土同类的纪念物放大了,不过是中国人自家想法的一次发展么?还是受了外邦理想的激发——受了西方世界那些蛮夷作为的传闻的激发——出于一种决心:要显给人看,天子一旦俯就去看一眼洋鬼子的工程,只消把他的权力使上一使,就能把他们那些微末的努力全盖过去?这是不是对那些神圣希腊人的「七大奇观」的一次轻蔑的挑战?——照埃拉托色尼的著作看,到公元前二七六年,那些希腊人才刚刚听说有一个「秦尼」。
长城兴建之前不到一百年,亚历山大——但以理在异象里预见的那只飞豹——率着他常胜的方阵东进,用沉重的脚跟碾碎了美丽的「坚城推罗」,打散了波斯的威权,末了又开进印度去寻更值钱的征服。他很聪明地避开了中国!他那十年的用兵,并不单是漂亮的调度与一连串血腥的胜仗。要找「大屠夫亚历山大」的动机,不该到军事的行动里去找。他的征服有更好的用意:把希腊的风教传布到地上的列国中间。
这股使人希腊化的酵母,所图的是体格与心智的修养,是美与自由——这正是希腊人在被征服的民族中间建城、以城为影响之中心的缘故。亚历山大自己建的城不下七十座。实在说,他从米底一直到斯巴达拉起了一串城,为的是把希腊人的道理散布开去。而在那些因木乃伊出名的托勒密诸王平静而愉快的治下,埃及境内及近旁的希腊城镇培育着这些新念头,在亚历山大里亚与安条克这两座母城之间,又兴起了许多城市。
同巴勒斯坦一样,罗马——那个「把地中海变成罗马内湖」的征服世界的帝国——也落到希腊文化的影响之下。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但希腊的风俗习惯带来了奢靡与夜间的宴乐,再加上从未有过的放荡,把这个民族的元气抽空了,于是这位强盛却不检的世界女主,她那致命的倾覆也就被催快了。长城兴建的时候,商贾之风与物欲已经把罗马的德性掏得干干净净,以致民事的婚姻与离异不再是稀罕事。老加图预见到终局的败亡,给他儿子留下这样的告诫:「希腊这个族极其恶劣;你要把这话当作神谕来信:它连同它的文字,会把罗马的一切败坏掉!」他本还可以加一句:除了远东,别处也一样。
希腊化那一段暂时的荣光,最灿烂地照在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这城是公元前三三二年亚历山大在尼罗河三角洲附近、就着拉科提斯村建起来的。它长得惊人,不久便算得上是模范的大都会:街道齐整,有宏丽的摩天之楼(高四层),有宫殿与园囿,居民五十万。这里是西方世界的货栈;那种著名的细麻布——织得极密,每英寸有一百五十根纱,所用的秘法与撒狄以之闻名的相仿——在海外销路极大。
不过亚历山大里亚最以她的学问自豪。她是心智的中心。缪斯之馆——那座供奉缪斯女神的神殿——庇护着各家哲学的学派。阿里斯塔科斯在那里校订考订与训诂的著作,留下的注释成了我们今日考究的根基。地上最大的图书馆也在这里,藏书五十万卷。这些大半是原本,被没收下来,再还人一份抄本。用这种全然近代的法子积起来的五十万卷,就存放在塞拉皮斯神庙,即塞拉皮雍里。
这城还夸口有装备精良的天文台、动物园与植物园。公元前二五〇年,费拉德尔甫斯在这里为他父亲立庙,庙里安放金与象牙的像,像神一样受人供奉。他即位时所设的宴席费去五十多万元,是有史以来最堂皇的盛典;在那场盛典里,骄傲的亚历山大里亚城享受了最铺张的仪仗与最盛大的竞技,「因为整整几个行省的掠获,都被献给了一日的好奇,只为博得愚蠢的众人一阵轻浮的赞叹。」世上的人里,拥有过费拉德尔甫斯王那样财富的极少,那财富估计有七亿五千万元。
他在位期间,除了别的工程,还为他妹妹阿尔西诺伊造了陵。他的建筑师狄诺卡瑞斯提议在陵中造一间磁石的屋子,把她的铁像放进去,使它无所凭依地悬在屋顶与地面之间(原注一)。然而这个方案没有实行。古人好心地把它留给了今人。
「我愿求你作伴同行,
去看世上的种种奇观。」
原注一:伊斯兰关于穆罕默德棺柩的传说,莫不是就从这里来的?
无风草不动。
秦的长城动工时,狭小的希腊世界正在议论并赞叹七座浩大的构筑,即上古的七大奇观。其中最大的,是「神之门」巴比伦的城墙与空中花园。老希罗多德说,这座古都的城墙每边长十五英里,宽八十七英尺,垂直高三百五十英尺,十五天就筑成了。每一边都有实心青铜的大门,进这围城极便当。形制如画而雄壮的塔楼每隔一定距离便高出女墙十英尺。街道每条长十五英里,布置得极其齐整,每一座砌得严实的门都与对面的一座直通:这城四面都有壮丽的大道(原注二)。
原注二:「关于巴比伦的荣耀,我们如今所知已多过希罗多德所能告诉我们的;这城比较重要的那一部分,现在甚至已经可以得出正确的印象。照已经绘出的图看,我们必须把那幅图景从心里去掉:一座四四方方的城,街道全像美洲大城那样成直角,又有一百座门通向各条大路。德里奇说,巴比伦并不比德累斯顿或慕尼黑更大,勘查者所描出的城墙虽大体成矩形,围住的却是一片形状很不规整的地方。」——平奇斯(《皇家亚洲学会会刊》)。究竟谁对:希罗多德,还是平奇斯?
那座或由一位女子所建、或为一位女子所建的空中花园,立在那座不祥宫殿里三重厚厚的砌体之中,是一个边长四百英尺的正方。一层高过一层的台地架在巨大的拱上,那些拱又架在另一些拱上。石砌的梯道足供上下这些高台,而这整座惊人的花园四围还有一道七十二英尺厚的墙。
十六英尺长、四英尺宽的沉重石板铺在这些坚固而秀美的拱上,石板上铺一层厚厚的芦苇与沥青;这上头再铺两层砖,用死海的泥浆和成的灰浆黏合。最后又盖一层厚铅,免得上面所铺沃土里的水渗下去。这座无与伦比的花园里,装点着华美的花、芬芳的灌木,以及高大而各色各样的树。上层台地上安着一架抽水的机具,便是它的水利。
奇观其二(原注三)。骄傲的胡夫在吉萨造了大金字塔作他的陵。每三个月轮换一批,十万人不间断地做了十年;这些工匠光是吃掉的葱与别的菜蔬,就值一百万元。
它原来的高度超过四百八十英尺,底边长七百六十四英尺。普林尼认为这些金字塔不过是诸王财富的一场愚蠢而无谓的炫示。这是七大奇观里唯一留存到今日的。
原注三:按年代先后,胡夫的大金字塔远在「神之门」的荣耀之前。
一次是情分,二次成了规矩。
奇观其三。上古世界的第三奇,是以弗所的狄安娜神庙,最初定在公元前七七二年。它以小亚细亚的名义、用小亚细亚的钱建成;照普林尼说,它造了两百多年。「关于这座庙,普天下都有大篇的传说。」
它的体量极大,长四百二十五英尺,宽二百二十五英尺;一百二十多根高六十英尺的华贵柱子——每一根都由一位王奉献——托着这座奇妙建筑的屋顶。名手们争相竞技,要在装饰这座殿宇上压倒旁人。亚历山大出生的那一夜,有个叫赫洛斯特拉托斯的人放火烧了它,别无他图,只为让后世记住自己的名字。所以,在秦的年代招引游人的,已是一座重建过的神庙。
奇观其四。按时序接下来的是奥林匹亚的朱庇特像;出于菲狄亚斯之手,他于公元前四三五年在埃利斯雕成。它新奇之处在于:这是一件复仇的作品。他因对手的构陷不得不从雅典退出,便动手造一尊朱庇特像,要盖过他先前为雅典人所雕的那尊密涅瓦。他做到了。这像用黄金与象牙雕成,高六十英尺,工夫做得那样好,以致人都相信再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像座上刻着这样几个字,算是神的认可之印:「雅典人菲狄亚斯造我。」
奇观其五。世上第五奇是一位女子的手笔:摩索拉斯那座美丽的陵墓,人称摩索拉斯陵。他守寡的妻子于公元前三五四年在卡里亚的哈利卡纳苏斯把它建起来。当时最有名的四位雕刻家装饰了这座秀美的构筑,一人经营一面。它呈长方形,四围立着三十六根爱奥尼柱,上头戴一座金字塔,收作二十四级直到顶端。顶上又冠着一驾巨大的大理石驷马车。通高一百三十英尺。那些大理石狮子、那道华丽的浮雕带、那绚烂的敷色效果,令一切见者赞叹。此外便再没有别的了。因为摩索拉斯夫人把丈夫神圣的骨灰调进贵重的酒里,把这可怕的混合物喝了下去,为的是要丈夫的身子葬在她自己身子里。
奇观其六。法罗斯的望楼灯塔,于公元前二八三年托勒密·费拉德尔甫斯在位时落成。它立在法罗斯岛上,那岛是照葬在岛上的一位领航员命名的。它的大理石塔身高四百五十英尺,塔顶上常燃着一堆火,一百英里外可见。这一「奇观」存留了一千五百年。索斯特拉托斯受托建塔,价银八十万元,他却把自己的名字刻上了那根大柱,忘了归荣耀于那位慷慨出资建塔的王。上头命他把这疏失改正,他便用灰浆把凹处填平,在灰浆上刻道:「托勒密王献与诸救世之神,为航海者之益。」灰浆终于剥落,露出原来的题刻,显出这位建筑师那副近代脾气——他刻的是:
「克尼多斯人索斯特拉托斯,得克西法涅斯之子,献与诸救世之神,为航海者之益。」
饥时给一口,胜过饱时给一斗。
奇观其七。离长城的年代更近的,是罗得岛的巨像,造了十二年,于公元前二八〇年完工。林都斯的卡瑞斯做成了这尊浩大的铜像——高到满帆的船只本可以从它两腿之间过去,只是并没有船这样过。它高一百零五英尺,占着港口的一处地方。那大拇指两臂合抱都嫌不够。一道盘旋的梯子通到这座「镜塔」的顶上,在那里借着挂在像颈上的镜片,可以望见叙利亚的海岸。造价四十万元。
长城正在兴建的时候,一场地震摇撼了希腊,把这尊巨像毁了。此后再没有重建。照一位中世纪人的说法,七大奇观是些庞大的「兴旺的建筑,夸张的巨大,炫目而耗尽家国的奢华」。
四条大道。希腊的建筑立起了秀美的纪念物,罗马却一直沿着更有用处的路子下功夫:她开始筑大道。众道之后亚壁大道,作为一条大路最要紧也最有名,是公元前三一二年在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凯库斯手下筑成的,费用出自向富有的地产继承人所科的罚金。它把罗马同卡普阿、布林迪西这些要紧的城镇连了起来,用熔岩石块铺砌,长三百英里。一张道路的网从这条大路上分岔出来,把意大利缠结成一体。
接着是拉丁大道,也是往南去的。罗马由此与一百四十英里外的贝内文图姆直接通连。另一条古道——若不是最古的一条——是萨拉里亚大道,自科利内门通到亚得里亚海岸上的安科纳。后来又有支路从这条道上越过亚平宁山,通到皮凯努姆。
公元前二二〇年,正当秦在筹画筑长城的时候,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给众多军用道路再添一条弗拉米尼亚大道,以此加固意大利。这条路的两端是罗马与东北面的阿里米努姆,相距约一百五十英里。
第一次布匿战争之后,罗马眼看自己的财富在长,权势也随之而长。奢靡的生活来了,对更大规模营造的欲望也来了。迪尔内以为,罗马的艺术在此之前是祭司性的,就是说,只用来装饰庙宇。但如今钱款被拨到有公用的工程上去;卡里乌斯造了一道引水渠;公元前二七五年以后又设了新的铸币厂,改铸金币,不像从前只铸银币;新的庙宇一座座立起来,与其说出于虔敬与奉献之心,不如说出于把一家的荣光传之久远的虚荣。
有一阵子,艺术的这场复兴因年轻的汉尼拔进入意大利、向罗马进军而受了挫。这位天才极高的迦太基统帅曾立誓永远仇恨罗马,他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恰恰正是一位天才更高的中国皇帝——秦始皇——忙于他的营造之时。把这两个历史人物对照着看罢:一个一心要杀戮,一个一心要砌墙。
寸金失了还可寻,寸阴失了无处寻。
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所受的惨重损失,还不足以妨碍他在特拉西梅诺湖与罗马军队交锋。这位独眼的将军在这场屠杀里得胜之后,公元前二一六年又在坎尼那场血战里给罗马人以极惨重的败绩:七万二千名罗马兵士,连同八十位元老与全军的精华,一齐倒下,这一天从此成了罗马史上的黑日。那些日子里被杀的骑士如此之多,以致年轻的汉尼拔从他们指头上褪下三斗染红了的指环,送回迦太基去。
长城那个时代的主要特征,看来就是屠戮与营造。长城正立在上古最伟大的营造时代的末尾。雅典在伯里克利治下升到了从未有过的辉煌。卫城山冈上那一片庄严的建筑,何等壮观!帕特农神庙就是那时建的——各家各派的评家都断言,在人所建造的一切建筑里,这一座在设计与施工上最无瑕疵。它费去七十万元!
上古建筑师中有一位狄诺克拉底,后来做了亚历山大里亚的建筑师,他那股进取的气概,读来既有趣又叫人吃惊。他呈给亚历山大的图样与设计浩大到几乎不可信。狄诺克拉底竟提议把阿托斯山凿成一个人的形状,叫他左手托着一座大城,右手擎着一只杯,接住从那山上流下来的所有河水,再把它们倾进海里。亚历山大对任何大机会都不肯放过,也一向喜欢浩大的东西,可他似乎并不赞成这桩事。
在埃及,托勒密诸王也很活跃。费拉德尔甫斯的工程规画,拿到今日的工程技艺里也不失体面。他筹画开一条宽一百七十英尺、深五十英尺的大运河,要把尼罗河东支上的培琉喜阿姆同红海连起来,好让海上的船只驶进内地。
浩大之风不单在陆上,海上也是一样。那个时期船舶营造的样式,无论论奢华还是论舒适,拿到今日的国家里也不失体面。埃及人有一艘兵船长四百二十英尺,宽五十七英尺,设四十列桨,桨柄上灌铅,好使它容易摆动。要推动这头巨兽须四千名桨手,另有四百名水手随时准备调帆。甲板上留下的地方,足够列阵排下两千名兵士,船头则有七只撞角,用来撞击敌船。
约略同时,叙拉古的希耶罗在那位发明家兼哲人阿基米德指点下造了一艘船,船的每一侧隔出三十个舱室,此外还有军官与水手的住处。这些舱室的地面全用马赛克镶成,画的是荷马《伊利亚特》里的场面;天花板与别的部位也做得极华美。上层甲板之间有一座体育房,还有可在花架与园圃间散步的地方,各色花木布置得十分秀美,既是空中花园,又是浮动花园。有一间屋子的地面用玛瑙与宝石镶嵌,天花板用柏木,
重财轻父母,不成人子。
窗子用象牙与雕像装点。还不止此;船上另有一座藏书室和一座装着天文仪器的观象台。最后,船上还有一间极尽精巧的浴室。
不过这船并不单为取乐,它同时也是一艘战船。为着防守,船上立了八座塔楼,人在塔上用机具向敌人抛射重三百磅的石弹。
「这些巧夺天工的奇构,这些骇人的耗费。」(原注四)
原注四:《奥德赛》第四卷。
在心智的领域里,一串名字使往昔的成就显得无从企及。荷马、品达与萨福已留下他们诗的遗产,希罗多德已开始把希腊人光辉事迹的历史写录下来。梭伦与德拉古一流的立法者,还有哲人们——不是别人,正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已在他们那一代人中间讲过道理。希腊七贤已归于列祖,而索福克勒斯、阿里斯托芬与埃斯库罗斯为戏剧立下的准绳,激励着后来一切有志于荣名的人。希腊已经有过她最有说服之力的演说家德摩斯梯尼,四大哲学学派(原注五)也已立定,而古老的希伯来旧约——一切上古文字里最了不起、最可宝贵的——正被译成希腊文!长城的这个时代,是大思想与巨大成就的时代!
原注五:逍遥派、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与学园派。
大约在这时候,埃拉托色尼试着测定一度的长短,并于公元前二四〇年算出地球的大小;阿基米德则在叙拉古作他的演算与发明。
普鲁塔克开始写传记;医学与外科引起了新的关注。植物学与纯数学,还有力学,都在迅速推进;拜占庭的忒诺达图斯与阿里斯托甫斯作出了他们最初的语文学发现。
密西亚那富庶的都城帕加马,在学问与雕刻上与亚历山大里亚争胜。她的财富说不尽,因为亚历山大搜罗的亚细亚掠获有一部分存在她那里。她的雕刻学派给世人留下了美丽的《垂死的角斗士》像。一百年后,马克·安东尼要把他那座二十万卷的珍贵羊皮书库,为一个吻送给埃及的克娄巴特拉小姐——或者说夫人。
约公元前二五〇年,东方兴起一个新的独立王国,后来成了极强大、极可畏的势力,这就是帕提亚。阿萨息斯驱逐了马其顿人之后建立了它。这片新的疆域相当于今日的呼罗珊。
法国名家舒瓦西以为,有一股建筑观念的浪潮自迦勒底与埃及起头,向东扫去。他所指的是埃及与亚述建筑合起来的影响,因为这两国很早就彼此影响。波斯有依照埃及样式建造的陵墓。
泰山不让微尘。
印度建筑与营造的复兴,几乎与中国修筑长城同时。这是印度建筑史上一个新时期的开端,人称佛教时期。当时阿育王统治着阿富汗、印度斯坦、南印度与锡兰。他起初笃信梵天,后来受了佛的教诲,便归依了新教。照佛教的传说,阿育王(公元前二三六至二二六年)把他父亲由十六位妻子所生的一百个儿子屠戮殆尽,又拓展了他的帝国。佛教建筑的历史自他而始。他归依佛教以后,命人立起一根根柱子,柱上刻文,称扬慈爱、德行、宽忍与节制。
佛教时期便从这时算起。舒瓦西以为,这些庙宇的遗存清楚地显出希腊建筑的影响,那影响或许是经波斯与大夏传来的。
希腊影响的这股浪潮没有触到中国。至于中国的艺术起源是否受惠于迦勒底,我们存疑。穆王(原注六)在迦勒底艺术盛极之时,曾命人建起层台的庙宇以行星辰之祭,并引入星占之学。这或许显出他在远方所见的艺术对他的影响。他也可能把在木上作画、以及使用漆与珐琅的知识一并带了回来——这些是迦勒底人与埃及人所知道的。但制陶之艺与烧砖,在最远古的时候,在中国就已臻于极高的地步(原注七)。
原注六:学者间一般的看法是,穆王到底并没有走得那么远——断断不像走到地中海那样远。穆王本人也不过是半信史的人物。
原注七:奥古斯特·舒瓦西《建筑史》,第一卷,第一八〇页。「中国与日本是制陶之艺最为发达的国度:砖在那里造得极其精良,其使用似乎也十分古老。」
在长城的营造上,我们有种种凭据表明灰浆的用法是知道的,因为这道墙有整段整段是用烧过的砖、以灰浆砌成,至少也是以此包面的。除中国人之外,波斯人似乎是唯一在营造中用灰浆的民族。罗马直到与波斯接触之后才用它。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各族自最远古时就知道用不烧的砖;谢里曼博士在特洛伊发掘时,发现房屋的墙用的是烧过与不烧的砖,每块四十五厘米见方。
在木材不多、又不堪作营造之用的国度里,用砖是必需的。所以埃及与波斯大量用砖;亚述虽有石可取,却宁可用砖。迦勒底的砖场是一项庞大的行业,那个国家里最大的构筑是用夯砖造的,就是把湿泥砖一块块叠上去,再夯实,此外不用任何黏合的材料。
这样看来,西方厚重营造的凭据是丰富的。无论用石、用烧砖还是用泥,都有庞然的堆垒,即便成了废墟,仍能激起今人的惊叹。可是,西方当真给中国定了式样么?
临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中国不惯于向别的民族讨主意;就这件事说,一切凭据都不能把它同大夏之类的地方连上。那股自埃及起头、滚过巴比伦的浪潮,一路留下金字塔、空中花园、巴别塔、王宫这样巨大的沉积,却被群山劈开了。它在阿富汗的屏障上白白撞碎,印度并没有被那被人轻视的化外之艺触动。于是经由阿育王,那种巨石狂热一点也没有传到中国。在里海以东,这股浪潮的另一部分流进沙漠,却在沙里消失了。我们寻不出任何东西,能把秦以及和他同类的人的构想,同胡夫、尼托克里斯或亚历山大连在一处。秦是自出机杼的。
既然中国与印度都曾处在那些有巨大构筑、并且那些构筑引起众多赞叹的民族的影响之下,人便要问:这两国如今为什么缺少纪念碑式的工程?这问题的答案,须到民情与政制里去找。在我们上面提到的那些民族里,这些纪念物之所以存在,大半出于君主或个人要把自己的名与荣光传之久远;而中国与印度以农为本,因此不那么虚荣,所建造的多半是为着百姓眼下的需用。所以我们看到,除了秦始皇那一次装点都城的尝试之外,别无他物,只有运河、大道这类有用的构筑,以及防御的构筑——其中长城是古往今来最显赫的典型。长城标出了一个大时代。
于是,既已认定秦的自出机杼与他构想的独一无二,我们便重新拾起对这座为他荣光而立的巨大丰碑的巡览;它一路舒展开去,把我们引向西边,引向它建造者的本国。
第七章自十三陵到中国之忧
我们要歌的是陵墓与洪水;或者至少说,是长城那一段——它两端各抵着一个令人悚然的界标:十三陵与黄河。
东岔口分出长城北面的那一支,其中一部分我们已经见过。它自东岔口经张家口而去,可年久失修得厉害;而在更北面,还有另一道墙的遗迹。离居庸不远有一座著名的大理石券门,横跨居庸关的大道;它是六百年前建的,上有雕刻,还有不下六种文字的题记。这一处被人游过、拍过太多次,我们相信它确实存在,宁愿去探一条较少人知的墙线。
内线的防御自东岔口起,在西面几百英里、离黄河不远处与外线相接。我们沿它走得还不远,便到了明朝著名的十三陵——明朝正是那个重修边墙、并长久凭它挡住鞑靼人的朝代。这一处山中的陵寝,须与本朝的西陵仔细分开;西陵在后文再说。
明朝人请了一位精研《青囊经》的人;那是一部有千年之久的风水典籍。他借着灵龟之甲,定下一块吉地,皇帝准了,并把它改名为天寿山。十三陵的第一座便在这里布下,而这一族的人多半也葬在这里。
长陵村是世袭陵户的居处。他们所守之物的骄傲,是那位建成北京的人——永乐——的宝顶。他的遗体在那里停了一年,风水的师傅们则候一个下葬的吉日。随后他被安进最后的居所,离长城约十三英里;上头堆起一座巨大的宝顶,而在他的明楼里立了一块碑纪念他。别的一位一位挨着葬在近旁,直到最后一位明朝皇帝在宫苑里那座锥形的煤山上自尽,把十三这个吉数凑全。这陵园里点缀着十来尊巨大的石人、两打石兽;它们在冷峻沉默的庄严里那样动人,不用基座便自然地立在土上,以致后来有一位皇帝想把它们全搬去为自己的陵增色;可一位骇然的内务大臣在每一尊上都敲下一块,于是它们便再不能想作新陵的装饰了。正是这个朝代终止了以妻妾殉葬之事;这些石像或许便是立来代替她们的。
我们的兴味重重地落在隆庆身上,因为沿长城有许多碑告我们说他对这道大屏障很关切。
主神道并不直通隆庆的陵寝;十三陵卧在一道谷里,谷中松与侧柏如幕,十来道景色如画的关口通进来,在十三座山之间盘绕,为帝王的魂灵围成一座秀美的戏台。走近那一群巨大的宝顶时,我们留意到东方与西方相异的又一例:墨涅拉俄斯替爱琴那边说道:
「诸神若是明智的,
便只轻轻把尘土撒在
那被仇敌所杀的勇士墓上;
却把整座座的山,堆在懦夫的胸口。」
可在这里,人造的山却是敬慕的人堆在一位英雄之上的。然而并非他所有的臣民都敬慕隆庆。我们爬上那极陡的石阶到他的明楼上去,所得的酬报是看见了那块著名的碑——碎了的。「莫非风水先生终究还是弄错了,择了一块不吉之地?」(原注:宋朝第三位皇帝的陵在预备时出过一个错,结果挫败了一场阴谋。)那位守陵人说得含糊:或是有些愤懑的工匠这样向那逼他们在长城上做苦役的暴君报了仇;或是一记「雷」错落到了这座祠上,本该落到雷神庙去的。
风水先生在他们那调平风、水、山三者影响之力的手艺里,不但择了把这位自尽的帝王安在隆庆旁边,还用一块刻着月亮的碑把这座墓配平。据说那月亮会随天上的真月一同盈亏;可那机件已经不灵,这件事上似乎只剩些虚光了。长城很招这些相陵之人的入迷,因为紧挨着这道大垣的坟极多;真的,有些还是在墙的厚身里挖出来的。因此它被人异想天开地称作:「地上最长的坟场。」
在罗马的地下墓窟里,在死者的坟茔之间,活着的基督徒有时躲避皇帝的迫害或众人的狂怒。在这座坟场里也是如此。就在近处,几年前有逃难的基督徒在长城的洞里或坚固的敌楼里寻得了平安,而另一些不那么幸运的,便葬在不远之处。这些避难的人在这里时,把满含情意的话写在他们所能找到的任何材料上;这些宝贵的文字,有一些已被人寻着;或许还有更多,等着那愿去追溯近日那场疯狂之果的探访者。人们曾纳罕:日子是不是已经过得太单调太灰,容不下英雄气那一抹紫;在这个爱安逸的时代,品格上更严的试炼会不会引起忧虑与惊惶。「倘使时序的轮回把我们送回殉道的日子,大圆剧场里人挤到女墙上头,那时如何?狮子、老虎、刑架、沸油、慢火、支解;这些能引出基督徒的诸德么?」并不需要时序的轮回,只要换一换地方;乌干达与中国已经向这一代人显出:有人正在这样的绝境里,经过险、经过劳、经过痛,攀那通天的陡坡。
在这内环以北的一处地方,死了十一个白种的、三十二个黄种的基督徒。对白种的人而言并无选择;死是定了的,而且由一个机巧、不可转、凶残的仇敌想出种种可怕的酷刑,把死弄成了一个可欲的终局;他们以一种出自永恒指望的镇静迎了它。可在黄种的人那里,却有一个向佛下拜的机会;极少数人在无可比的试炼之下从这个缝里滑了出去;多数则加入了那手持胜利棕枝的得胜者之列。白种的人先被斩;随后,为着对基督徒的圣礼作一种可怖的嘲弄,本地人被迫跪下喝他们的血,然后他们也受了那致死的一击。那么这里便是地上的一处圣地。荣军院、威斯敏斯特、弗农山庄?那些地方并没有葬着为基督殉道的人。克罗伊斯的土丘、胡夫的金字塔、明朝的十三陵,同这些山西卑微的坟一比,算得什么?那些坟就在长城两臂之间,卧着北方的殉道者。
中国人嗜血么?过去五十年里,他们所流的血比任何只有他们一半大的国家都少。这些信《圣谕》十六条的人,所取的性命比那些信无剑的基督、信十诫的人还少。美国的南北战争,中欧的奥地利人、普鲁士人与法国人,东边的俄国与土耳其,南非的英国人!基督教世界屠戮百倍之数,中国佬难道不可以杀区区二百么!
从那些卑微的基督徒的坟,转到他们迫害者那华美的陵园——本朝的西陵。这是我们沿长城所遇的第三处帝王陵禁:第一处是东陵,近年较为通行;第二处是明朝那座更古的陵园,有它那十三座陵;这一处是北京西南的西陵。这里有长设的营盘,一支由皇族亲王统领的驻军守着他祖先的骸骨。一道嵯峨的山脊构成北界;苍松在这片广大之地上飒飒作响,而各处殿宇的红墙与金顶从林间闪出来。沟渠把一块一块的地界隔开,庄严的大理石桥跨在渠上,作通往各陵的路。
去看其中一座较古的陵。它们都朝南,好把有利的气收进来。中文、满文与蒙文的题记——因为本朝是外来的——点饰着神道。过了水道,沿着石铺的路,穿过券门;而正当期望渐燃之时,眼前是一座只供皇帝一人致祭的祭台,在一处只供他一人之用的院里。再去寻这条华美的进路的终点,那里是一座宝座,披着黄绸,上面供着亡者的牌位。座前一张桌,摆着香炉与承祭牲之血的碗。这便是终点么?殿后是那座被削得笔直的山,山上有一处凹处,标出当年为接纳这位亡故君主的棺柩而掘进去的隧道之所在。抬棺的人抬着他们沉重的担子进去之后,砌墙的匠人不等他们出来,便把生者与死者一同封在里头——这话是真的么?
一八五〇年去世的道光,是安葬在这里的最后一位皇帝,他一家人环列在旁。可是自这趟沿长城之行开始以来,他这一族最后的一位君主也已被安息在这西陵之中;而这个朝代在同变革之力作了一场徒然的挣扎之后,正在奇迹般地改造它自己的疆土。(原注:这一处帝王的林禁里有各样禽兽,其中有三种野猫,即长毛的、寻常的与有斑的;三种仓鼠,即沙漠的、有条纹的与寻常的;两种跳鼠,一为索氏跳鼠,一为五趾跳鼠——它有五趾而非三趾,耳朵更大更长。另有有趣的鹅喉羚、獾、刺猬、鼹鼠、鼹形鼠、蝙蝠、黄鼠或地松鼠、花鼠,以及各样啮齿之物。野兔与它的近亲鼠兔,同老鼠、蝙蝠一样,都在西陵里过得自在。宁武府以南、长城以南一天路程处那片大林子里,除上述各物之外,还有狍、北京鹿、豹、野猪、达氏松鼠、麝以及小鼠;而内环以北则有角极大的岩羊,它们忍着「狼与狐的放胆相伴」。)
页眉格言:对驴弹琴,对盲人谈星象。
页眉格言:国之兴衰,匹夫有份。
这道大屏障有许多敌楼仍然完好,连墙身也有许多完好。在我们六百英里的行程里,我们到此为止都佩服那些工师之功——他们把大量的石、砖与灰浆运来,砌得结结实实。可我们本地的同伴更佩服那些风水先生之功——他们定下了敌楼的位置,从而把好气数引到周围的田上来。有一位领路的人每进一座敌楼,必先磕三个头,念一段求吉的套语,那是向战神的祷告。
五台山是这一带长城近旁一处崇高的圣地;长城若正在往圣地的路上走,五台山则已经到了。只是说来奇怪,它是蒙古人的圣地——而蒙古人正是长城要挡在外头的那个民族,然而它却在墙圈之内。或许许多世纪之后,正是它把他们引了进来,并给了他们扑上前来的胆气。倘使北方那些坚忍的骑手再一次要漫过这个帝国,这一处种族的圣地或许会显出关键的要紧。犹太的狂热者曾在耶路撒冷聚众抗罗马的军团;基督徒去攻麦加几乎是不可想的;那么让俄国熊在冒犯这座圣山、惹动蒙古人之前,先犹疑一下吧——那些更虔敬的人为着这座山,肯从一千英里外一路以身量地而回。
长城本身沿途都有它的信奉者。它缝隙里的灰浆能治奇病,尤其能治皮肤的破口。「你手上若开了一张口,取神灰适量研成粉,取一只未生的鼠捣进这石灰粉里;把这药膏敷在那口上。若寻不着鼠,便以油代之。」同一副药治烧伤也好——或者说,好在能再揭下一层皮来。内服则治胃疼;寻常的胃、寻常的疼,服一丸,大小形状如一粒莲子;小儿减半。在中国活着或许艰难,可人若肯试这样的药,死似乎更难——什么「薄荷」、「蛙血精」、「鼠灰丸」。
这里生活的哀婉,在一个岔路口所遇的一个苦力的阴郁里表得极好。我们问哪一条岔路通向长城、离此多远;他指了路,又相当准确地说是三英里。「可我没有见过它;打柴要我从清早到日落都在林子里;随后那沉重的担子使我抬不起头来,我从没有拿眼睛看过它。」然而有多少伦敦人见过伦敦塔?有多少肯塔基人见过他们的猛犸洞?
在缺少确凿事实的地方,流动的臆想便容易兴起。约翰·关代在这里讲了一段秦与他那根大棒的故事。那棒有中国的七尺长,上面嵌着金属——铁的或金的——的疙瘤与宝石。它有法术,因此长城本是用手边现成的任何材料筑的,秦用他的棒一敲,它便全变成了一种石头——那石头至今留着,正可证明这故事。不止如此,它还能叫石头朝任何方向飞去,而这一样本事竟招来了祸。因为他把一块石头掷进芝罘的海里时,打中了海神;海神恼了,决意要把这件危险的兵器取走。
从这些如画的传说转向确凿的事实。我们寻着了几块碑,或记着长城最初的营造,或记着它与敌楼最后的重修。这里有一块,在白石口的军器楼里。全文译出如下:
「万历元年秋建。歙县汪道昆,巡视蓟(蓟州口)、辽(永平府)、保定边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潍县刘应节,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富平县孙丕扬,巡抚保定等府,提督紫荆(紫荆棘丛)等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平度王象,直隶巡按兼监察各道御史。成都高文荐,管理紫荆等处军务,山东巡抚衙门参议。延绥傅津,保定总兵兼提督事务。延绥王抚民,副将兼协守紫荆关等处。安宁张翥,保定府同知,管紫荆关。正定朱家将,守备,管白石(白石头)口。黄升,会运副使;邢兰廷,监工,守羊圈子口(羊栏关),并署前锋中哨守备衔。」
随后同一座楼里另有一块碑,记着长城的营造;可碑已剥蚀得太重,全文无法确译。有一点是确的:它所记的是两段头等边墙的营造;每一段长一百四十八丈零八尺。它是在万历三年冬季的吉日建的。
或再取第三块:有一块碑立在水口那座天然敌楼旁边,在黑字第五十三号与第五十四号敌楼之间,碑文如下:
「边墙记
轻车都尉崔景,统辖保定钦命巡抚所属乡兵;同部千总申子贤、千总孙尔国监工、军料商刘清等,共一百三十名,协同修筑此段边墙五百九十一尺六寸,系三等墙,北自武举龙光先所修黑字『武』号第五十五号敌楼段之末起。工竣,由秋防于万历四年九月十六日呈报。
石作匠头赵彦梅等。
边作匠头卢焕等。
此石由秋防立于万历四年九月十六日。」
第四块碑嵌在水口以南的墙里,纪的是这样一桩事:
「镇督堂汛中营都司李培,右部千总兼神武右卫守备衔,率部一百四十一名,协同修筑中等边墙一百七十一尺八寸,北自王二慌沟口与『武』字号第五十五号敌楼相接处起,至前述本部监工千总杨行所修墙段之末止。
工始于本年三月十二日,四月二十四日呈报工竣。
此石由春防立于万历四年。」
这四块碑、以及我们所寻着的另外几块,为万历一朝同时而匆促地修筑长城作了见证。它们提示:旧墙已经坏得厉害,可敌楼倒还完好些,而且被仔细地编了号。或许它们已被当作碉堡用了一段时候;可是某种新的入侵之威胁,使这道防线被全面整修了一遍。先是把敌楼彻底修好,随后把楼与楼之间的墙重筑起来,那速度叫我们想起尼希米在耶路撒冷的督工赶役。
这一带的墙若果是比较晚近所筑,那么当初勘定墙线的那些工师看来已尽了力,择了天然坚固的防线,再把它们加强。真的,他们是循着天然阻力最大的一条线走的。在更内地的地段,他们有时不得不对付一片平原;可在这里,他们有峭壁与山脉。两道平槽在实石上凿出来,相距约二十五英尺;方整的花岗石块便砌在这基上,砌起几尺高。随后择了特别的黏土,由熟手的匠人做成二十二寸半长的砖。照另一个本地的传说,那些笨重的石块是绑在羊身上,由羊把它们拖上那几乎攀不上的山脊的。砌砖的人在那里把砖砌上,一概取丁砌而不取顺砌,两面墙皮之间填土夯实。墙一起来,便看得出它凸出的各面构成了一套彼此相护的敌台与幕墙之法。
页眉格言:龙游浅水,遭虾戏。
页眉格言:田间所言,路上有人听得见。
经过几百年的荒废,这座厚重的构筑仍旧撑着——正是中国人品格的一个恰当的象征。它一点一点地把传说与迷信聚到自己身上。井与树、椅与桌既被认为是精灵的居所,那么把这道墙想作一个更高的族类之家,便何等容易。一所人家北面有一座楼或一座峰,便保它的好气数;那么这个帝国北面的这道墙,便必定是吉的。而这墙若有许多尖顶,那便必定引来特别的好气。精明的外国人会知道怎样利用这个念头:他要立一根厂房的烟囱,却遇见讲究美观的人反对,他只须把它安在厂房的北面,指出他正是在保厂房的好气数;这个理由便有分量——去问一问那位兵工厂的总办:一八七三年这个法子是不是替他移走了障碍。于是长城沿线的敌楼,既安在了合宜的位置,便给守墙的人添了道义上的力量。
我们一路要寻沿长城的一千个不同的人、取一千个传说或看法;有时便撞见几件奇特的样本。有一个传说奇怪地带着功利之气。「秦上了天,抓住那棵霜树;他摇它、摇它,摇得国里积满了厚霜,一切幼苗都毁了。随后他逼百姓去修长城,却不给他们够吃的。」(原注:「纪元前二百三十八年四月,秦大霜,人有死者。」——中国古籍。)编出这个故事的那个老抱怨者忘了:这道墙挡住了北方一部分的寒风,也挡住了蒙古草原上那些走绝路的掠食之人。
再往西一点,景色美得出奇;约在一五七〇年,有一位巡按御史便看出了这一点。他叫人把一首自作的诗刻在一块石板上;下面的译文出自丁韪良博士之手,是他依我们所拓的本子、专为这趟考察而作的:
「彼巅如箭镞,
似欲刺天青;
石垒西面峙,
沙场在其形。
北天云掩翳,
禾稼已归仓;
秋雨天之赐,
不久即将降。
时世方承平,
牛羊散草原;
落叶声几不闻,
不扰思乡梦。
都察院文儒章,提督边镇,奉旨巡边。」
在这样一篇有气势的重现之后再降为散文,似乎可惜。可为着那些要一个干干的字面译本的人,这里有一篇平实的:
「箭镞山把它庞大的躯体挺向水晶似的天;西面现出那石垒,更远处是一处有名的战场。两道山脉合起来,围着古时金鞑靼(金帐汗)的一处营地。一道水横流而过,上有铁桥与锁。北面被云遮着,熟了的谷子都已归仓,西北的秋雨渐渐多起来。时世承平;大漠上既无烟也无尘(无营火,亦无行军)。日落之后,只有飘落的叶子扰我们(思乡的)梦。」
这一篇诗情的流溢,连着头顶那浩渺的空间与那摄人心魂的地上之景,勾起了我心中隐约的向往。这里造化之功与人力之功交融在一处;直削的悬崖使人骇惧,而那陡峻的高处——雉堞之线沿它盘上去,以厚重的敌楼作它的宝饰——把人的目光引向那活的光。
在群山的排布之中,
在众谷的勾勒之中,
在诸峰形貌的塑造之中,
在苍天的穹弯之中,
有些景象、有些深深的感触,
弥尔顿那雄大的心,
或拔摩岛上那位年老的先见——
二人都受了感发,却仍是人——
方能恰当地替世人描摹出来。
不过只须这样说便够了:这一处如画的关口,两面各以友善的山为界,山那近旁的坡上,杉木为坚岩披上一幔。在群集的山与峰之间,长城盘绕而行;越过一道光秃的谷,是一片辽远而朦胧的天际。可朝着日出的那一面,则是一列一列的沟壑与一堆一堆的高处,越升越高、越显蔚蓝,直到地的线没入天的海里。
页眉格言:慈善之门难开,亦难关。
页眉格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但愿我们能把这奇妙的景色在它一切壮丽的变化里拍下来,哪怕只拍一个短短的钟头。使这景象这样丰盛的,不是那静的画,而是云影的流移、那时时变换的光。乌云飘过;日头里透出一道光,把群山镀上荣光,又把那一串墙连同它宝饰似的敌楼挑了出来。在岔前口关之上这一片景色的壮丽,是言语说不出的。便是「我若得享足够的寿」,无论我那渴慕的脚把我引到这里多少回,总会有新的一番壮丽之景——景还是那一群天然的尖塔与这些花岗石的人造扶壁,然而在四时与苍天的荣光里,总是新的。
我们在这里遇上了万历一朝的题记,又见了隆庆的陵。让我们把这两个人考究一番,看他们同长城究竟有什么关系。至少万历同它关连得这样紧,以致这一带许多人不说「万里长城」,只说「万历的长城」——两者的读音都是「万里长城」。
这位大王是谁?
万历「君天下」,用中国的说法,长达四十七年之久。他前面是隆庆,在位不过六年;然而正是在他这短短的一任之内,长城上立起了不下一千二百座堡,每座驻兵一百。沿长城许多碑都为他修筑之勤作证。对这道巨大的屏垣重加照料,标明那个方向上有某种威胁。其实金鞑靼——有时被称作「金帐汗」——并没有忘记他们曾经是这个帝国半壁的主人。他们正候着机会,要重提他们旧日的名分。被隆庆或他手下官员的警醒所挫,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养自己的力量、等自己的时候。既过不了长城,他们便游荡到东边去,在满洲立了脚,随后以一个新名字重新出现——满洲人。
万历在加强这座无可比的防御工事上所成之事见于史册,而许多石碑则补其所未备。在他长长的一任之内,各堡有兵驻着,敌楼不许它们倾颓。其实探访者发现许多地段有他新砌的砖石。那时中国人对内墙外墙两道都不眠不休地警守着,其凭据是不缺的。
万历近在这个朝代的末尾,也未能免于一个衰世的毛病;把他看作一位寻常皇帝的典型,并不算不公。他六岁被立为太子,十岁登上「宝座」,可一直受人教辅,到十六岁才被许成亲、亲操政柄。关于他早年的早慧,宫中的记事者举了这样一例:「他五六岁时,有一天看见父亲无人随从地在内苑里纵马疾驰。他摆出一副姿态,请求进谏——所谏的不是皇帝在那片圣地里纵马之不合体统,而是他这样做之危险。这孩子说:『陛下是「天下之主」。您若这样飞快地独骑,万一跌下来,陛下与百姓岂不都要伤心?』」他的母亲是一位次妻,惯常每逢去见皇后便带着他。在这样的时候,皇后总要取出几部经书来问这位少年皇子;他一概「答如响应」。
直到他在位的第一年,水路才被修治到可以使漕米运抵密云的驻军——密云近古北口,即长城上那道「古时的北关」。这其实是大运河的一段延伸;那是蒙古人留下没有做完的一项工程,而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他们的中国后继者完成的。
他一朝的官修史给我们的是一团杂乱的事目,像一个孩子逐日随手记下的、或一个僧人写在羊皮上的,把琐细的与要紧的、局部的与全局的、事实与传说混在一处;却全不试着理出脉络、或作一番通说。他第一年的记载如下:「二月癸丑,帝首次御宴,赐宴高等文举之士。三月丙申,下诏令京师及各省一切官员举荐有才之人,以备择为高级武官。夏四月乙丑,报广东汕头附近叛乱已平。同月庚午,报有大旱为患,帝命所有官员修德省身。(原注:雅典的公民大会也受过类似的操弄。「若有任何不祥之兆出现,似乎显出诸神不悦——如地震、雷、电,甚或下雨——会便立时散了。」)五月甲申,下诏令京师及各省一切官员在囚禁与用刑上谨慎。六月壬申,命赈济甘肃北部被水的移民。七月,日未记,黄河在肃州决口。(原注:黄河上我们寻不着这个名字的城。甘肃有肃州,河南有徐州——离河不很远。)九月癸未,赈湖北、山东三州县。报四川叛乱已平。帝命为示欣喜,暂停刑罚。十一月,命各省官员谨记行程日录,以免耗时。十二月,发粮赈满洲饥民。本年暹罗人与琉球人来京进贡。」——中国史学的学生须从这样的文体里去抽出大真理与大原理来,这一段作为样本便够了。
万历三年,逢日食,他御笔写下十二条自励之语,悬在宝座右首,作长久的规箴。那十二条是:「敬天之警。用贤与能。使有德之臣近其身。远小人。赏罚分明。慎出入宫禁之人。早起。节饮食。收放心。敬天。听忠谏。戒奢费。」他若照这些道理活着,世人所见的会是何等一个德行的楷模。然而考究了他此后的经历,我们不得不叹一声:「许与行之间,相去何其远!」
他敬天只是迷信。遇着地震、或星象有异、或彗星、或日月食、或旱、或水、甚或宫中失火,随后总有一道谕旨,命官员们省察自己的过失。至于他自己的过失,皇帝却极少提到。这样看待自然界中不寻常之象的风俗,至今仍旧存着。其实只在本月、在新皇帝登极之后,日食时敲锣以救「苦难的月亮」之事才被禁止。若把万历待他官员的行事同他那些响亮的自许一比,那对照是叫人骇然的。他一位高官恳求他指定继统之人,无疑是出于爱国之心,因为易主之际向来伴着危险。然而万历却把提到他自己之死看作不吉、看作无礼。他命把那上疏的人在宝座前用杖打。
为着筹他那奢华的朝廷的用度,他惯常派太监作他的官方代表到各省去;那些人不但压迫百姓,而且把法定的赋税刮去那样大的一份,以致剩下的不够省里的官府之用。在云南,被压的百姓怒起来对付那太监,不但把他杀了,还烧了他的尸身。当今满洲鞑靼这个朝代从明朝的经历里取了一个有用的教训,定为不可变的法度:太监不得在宫外行使任何差使。
在位的头几年之后,万历似乎堕入了一种无望的懒惰,把工夫花在酒与女人上头,像另一个萨达那帕路斯。他在位第四十年,一位大臣上了一道奏本,大意是:「各省库藏皆空。百事俱废。皇上自绝于百姓;二十余年来未召大臣会议。国有革命之危。」对这一番恳切的力谏,他不作答;不过在他所余的几年里,他不止一次在人前露面,似乎显出想挽回他失了的令名。
页眉格言:既已骑虎,下不来。
「四十五年七月,日食。」这一桩不祥之事似乎预兆着一大堆灾祸,因为下面接着说:「是年后半,两京与河南、山东、山西、陕西、江西、湖北、湖南、福建、广东各省——恰是半个帝国——皆报大饥。」这段时间里,同占了满洲很大一部分的鞑靼人一直有零散的战事;而人告我们说:包括长城驻军在内的官军,为着缺粮吃了大苦。内阁诸臣恳请皇帝把各省解来的款拨给那一方的军队。他们的进言不被理。记载又添说:「次年九月,京师地震。」再一年,这不幸的一朝便告终了;它满是奇异的事变,与朝廷及其官员的种种愚举与奢行并列在记载里。
在他长长一段幼稚的年月之中,我们遇上一条极有意味的事目。「本年有西洋人一名,名利玛窦,请求进献其本国之物;所请不准!」就是说,他不被许到北方的京城来。多年之前,葡萄牙人已绕过「风暴角」寻到了中国的海岸。耶稣会传教士中的第一位沙勿略,在印度与日本获得胜果之后,被拒不许踏上中国的土地,死在近旁一个岛上。在这桩艰难事业上接他之任的便是这位利玛窦;他一次又一次被挫,终于寻着了路,到了北方那座深锁的京城。他在这里指出了中国天文之官的错处,为自己赢得了钦天监之首的位置,又为他的同会传教士争得了在内地各省宣讲圣道的机会。
万历之后有两位皇帝,其中一位在位恰好一个月。下一位、也就是明朝最后一位,是崇祯;他的德行同他那些懦弱而邪恶的前任成一对照。然而他家颓败的运势已无可挽回。早在万历一朝,鞑靼人便一度占了外墙;他们被逐出来,只是为着在满洲一带取一个更有号令之势的地位。内地各省被一班亡命之徒踏遍,他们彼此争一个不久便要空出来的皇位。这些叛者中的一个李自成占了北京,皇帝便在自家园里的景山上自尽——在此之前他先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刺穿了心,以免她落入那叛首之手。他那位守山海关的将军召鞑靼人来替他主上报仇、逐那闯入者。鞑靼人一进了长城便不肯退;从那一天起,中国的命运便与大清朝的运势合在了一处。
页眉格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从那一天起,这一段长城便不再是边界,作为防御也不再有多大要紧。入侵之浪自海上而来;那些来客以他们无端的侵夺,赢得了「洋海盗」这个名号,而我们把它极含混地译作「洋鬼子」。可我们在辞别万历与他重修长城之功以前,且停下来想一想它作为一道防御之垒的长久价值。
第八章长城的防守
要把长城在军事上的用处说得妥当,须有一位军事史家,他能把其中所涉的一切方略、所用的兵器、所得的胜绩与所行的战术,都准确而专门地陈述出来。既没有这样一位,那么一个外行的看法,或许于一般读者有些用。
把几千座坚固的碉楼连成一串、以一道垣墙相接、绵延一千英里以上——单这个构想,便标出一个能构想大举措的心。要把这个念头做出来、并在墙筑成之后守住它,所需的财力与人力是极大的。一道墙要一支工匠的大军去筑,要一支兵士的大军去守。泥刀过几个月便可以放下,刀剑却须时时在手。一道墙后头若没有人,一天也挡不住入侵者。中国的长城牵出了一支常备军。
别国的君王或许在身边常留几名卫士;可只在合宜的时节,他们才把壮丁召来执兵出征。大卫的卫士那样少,以致叛乱一抬头他便惊慌地逃出自己的京城。埃及的君王在苏伊士地峡上横筑了一道小墙,那便须有一队兵去守它。可那里所用的几百人,同长城沿线所需的千千万万相比,算不得什么:这便引出了一支常备军,其规模是世上从前所未有的。中国是第一个有常备军的国家,而史家说它有三百零八万人。
砖工上有迹象显出:敌楼是先设计、先修成的,然后才筑墙。次序不是先有墙、再在墙上起楼,而是先有楼、再在楼与楼之间接一道幕墙。在古巴、在南非,都曾有过这样一个阶段:人发觉明智之法是筑一排碉楼,彼此近得可以用枪弹扫过中间的地面,而数目又多得可以绵延好几英里。中国的防线看来起初也是这样;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能投得又远又快的发射之物,所以在很早的阶段便须有一道实在的墙线。我们可以想见:每一处驻军都被派定筑一段墙,去与邻近堡垒的筑墙人接头;这样一来,工夫便不至于白花在单纯的守望上。
可是关于早期,我们实在所知甚少;而我们所幸的是:关于边防最后一个要紧的时期——明朝——我们有详细的记载。明朝是治中国的最后一批中国人;他们把一支外来的王统赶了出去,正如英国人赶走了苏格兰的斯图亚特王室。随后他们据了帝位二百七十六年;而其中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须替这个帝国挡住北方的蛮人——那些人正是他们赶出去的,而他们最终也屈在其手。自一六四四年起,中国人又被外来者所治;可自黑太子爱德华的年代到克伦威尔的年代,明朝一直替这片土地挡着这些人。那整段时间里,长城有着至高的要紧,而史册关于它说了许多。
所采的方略是:把巨大的常备驻军屯在墙后的营堡里。统兵的将官可以从容地筹划:分出小队去各堡当一两个星期的班,再由这些班在墙上布哨。可兵士的家不在那些小堡里,而在更后面的大营里。他们的工夫也不是花在单纯的操演与演习上;他们被派去开荒种地。题记指出有一套授田之法,作为招兵的赏格。可这又不足以长久使一个新兵满意。一个到艾伯塔或萨斯喀彻温去的开荒者,可以被半平方英里地的许诺引去;可他把最初的难处克服之后,便想要一个家,要妻要子。中国的当局认了这一层,鼓励兵士娶妻,好叫他们不愿离开屯所回到已开垦的旧地去。于是在墙后头长起了一道有家室的军屯之带。多瑙河上为防土耳其人所采的方略也大略如此:德意志人被鼓励在匈牙利边上落户、娶妻,好使他们终身留下、养出一个坚忍的战士之族。真的,罗马人在他们的边境驻军上也采过同样的法子:面对蛮人的,不是单身汉的营房,而是有家室的武人之城。
近世欧洲的方略大不相同。年年有成千的青年被从家里召出来,屯在极大的宿舍里约三年,然后回到平民的生活里,才在那里安家。在那些独身的宿舍里,没有一点家的安适,却有许多恶习。中国人有一个更高明的法子,鼓励出一个好战的农人之族;他们用犁与镰劳作,可轮到班时便肩起长枪、预备去点烽火。他们所需的饷极少,靠自己的劳作养活自己;他们不必长久地、不自然地隔绝于女子之外,而是有自己的家来使他们有人气、使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份切身的利害。
他们有一样物质上的凭靠是他们的敌人所不知的——火药。这东西他们其实在好几百年前就用在爆竹上了,只是不久前才学会用它来发射弹丸。火药是中国人发明的,被他们用在太平无害的事上;直到基督教世界把这份福化成了祸,发明它的人才把它用到战事上去。此前各代的炮是按弓弩之理造的,用弹簧或重锤抛掷箭矢或石块。希腊人学会了用巴库的石油,希腊火之可怖曾广为流传。在明朝,中国人用火药抛石块或金属块——一句话,他们有了火铳与弹子,从而比北方的野部落大占上风。现在让我们去查中国的官修史,看这个本国的朝代怎样守卫它的父土。
「元朝的后裔被逐出中国之后,不断图谋收复他们所失的疆土。永乐把京城迁到北面之后,长城三面近在京畿,自那时起敌人便日甚一日地为患。因此直到明朝之末,守长城便成了一件首要之事。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长三千英里,这一长线被分给许多处驻军。第一处在辽东、朝鲜边上。……此后又相继设了另外四处,一直伸到甘肃的宁夏。这位永乐皇帝对宣化府以西至山西一带的防务格外留心;这一段跨着高山深谷,他在那里设了彼此相连的烽燧与哨所。
「凡车马过得的孔道,都设一百人的哨所。较小的、只容打柴人与牧人带着牲群过的隘口,设十人。给将官的训示是这样的:『每一处烽火台,楼要筑得更高更坚;里头须存四个月的粮、柴、药与兵器。楼旁要开一口井,用与楼齐高的墙围起来,做成内外双门的样子。时时戒备,不可不慎。』」——这便是皇帝所下的谕令。
南面的东京既已平定,中国人便得了寻常与小型的火器,名叫「神机」;皇帝又立了一支配备这「神器」的军。为着使用它们,永乐设了一支专门的军。炮有用硬铜与软铜合铸的(原注:这是指青铜么?「硬铜」乃是东京附近所出的锡?),也有用软铁铸的,而后者更受看重。有些安在轮子上,有些架在三脚上;不过总起来说,它们是用于守御之战的,因此在长城上格外有用。有五尊炮安在某几座山顶上,后来又安到墙上别的地方去。
这些炮被看得那样要紧,以致它们的存在长久对敌人隐瞒着,正如今日列强设法把他们的潜艇或飞机保密一样。因此宣德五年,东北一路的统兵将官被告诫在动用神器上要极其审慎——「不可轻易发出」。
虽有这些新的凭靠,防御的工事到了纪元一四三六年、正统年间,仍需整修。御史朱顺奏请修边防;总兵官谭广则主张修工自龙门起,伸至黑洞口,一段五百五十里,其工极难;说倚仗宜在楼与堡,不宜在墙与壕。皇帝准了,并授命修筑紫城、堡垒与烽火台,那一段共添了二十二处新台。在宁海,石高将军奏报说他所有的驻防都在河那边,而往东一段路上并无有效的防御工事。因此到下一朝景泰年间,边患加剧、请援之声纷起,也就不足为奇了。鞑靼的酋长侵入各省,没有一年是太平的。
成化元年,水口的将官奏报说:他要守三百英里,手里有二十五个营,可每营实在只有一二百人。显然一个人不可能日夜守住一百码的边界。三年之后,西端的压力在一个名叫满住的酋长手下变得极紧。军队把他挤向北去,可他的人却占了此后人所称的满洲,并从那里不断来攻。于是巡抚余子俊修了许多新堡。可到了第七年,鞑靼人在河套一带立了脚,好多年赶不出去。成化奋起应变,照授田之法募了一支大军,逐渐把鞑靼人从河套里赶出去;随后在西北边上设军屯,又筑一道新墙护它。他还在墙的尽头之外新设了一处哈密驻军,慷慨地给它田、牛与种子。我们又发现:他改了从前强征战马的旧例,照公道的价钱付钱,从而安了农人的心;同时军队则不断操演,风雨也不停。
到嘉靖年间又有进展:墙外筑起了孤立的堡垒,同时铸了大量的炮。这些炮起初称作「大将军」;可后来更通行的名字是「佛郎机」,即「洋器」。这正是欧洲人第一次由海路寻到中国的时候,他们的船把西洋改良的火炮介绍给了中国人。
弘治二十四年,御史陈镐奏报说:敌人三次侵入山西,死了一百万兵,花了六亿两银子,却「无一寸之益」。他奏请大举征兵,与敌决战,以收复河套。
这看来正是长城沿线防御发展得最全的时候。那时这条边界大约有足足两万座堡垒护着,另有约一万座烽火台,台上有孤单的哨兵守望着任何敌人的来临。这样一列建筑,很足以使平原上那些野悍的骑手骇然。
到万历年间,患难又紧了。鞑靼酋长俺答在古北口穿墙而入,侵掠直隶,将官们不敢应战;而他的蹂躏一年接一年地重来。新炮又铸了;而葡萄牙船的到来,给了他们出奇之大的炮,那些炮照外国人的名字被称作「红夷」。它们长二十英尺,重三千斤,弹子能把城墙打塌。
这些炮被看得那样贵重,以致后来有一位皇帝把它们诏封为「大将军」,还派官去向它们行神礼。
此外还有更便手的兵器为辅,一概有古怪的名目:飞雷、火兽、神炮、灭马、无敌手铳、鹅嘴、七眼——这是左轮还是哈乞开斯机枪?——千里铳、双头、快铳、火轮、九龙等等。这些名目的古怪,几乎不亚于西方的「德雷克」、「蛇铳」等名。
耶稣会士到来之后,皇帝得了有学问有科学的人;他于是用他们去铸炮,而西洋的炮不久便架到长城上去了。可中国人并没有受过训练的炮手,其结果并不很成功。更切用的是一件极古的器物:长久用于运输的铁车,如今被改成战具,驱向敌人,收效极为可怕。(原注:战车在周朝便已通用,远在秦始皇之前。可它们忽然废弃不用了。)
然而外来的压力是不断的,而将官们渐渐把长城这条线疏忽了,声称要集力护卫皇陵与京城的各门。史书说:长城之所以守住了,与其说靠勇武,不如说靠运气。中国人自己在许多地方起来造反时,一位满洲的酋长便轻易地在这个帝国境内立了脚。有一伙叛者攻掠了京城,于是皇帝杀了女儿、自尽了。经过一段混乱,满洲人自称皇帝,并把这名分坐实了。从那一刻起,守长城便几乎没有理由了;北方的入侵者在墙的两边都做了主,而长城大部分的长度便成了一件往昔的遗物。唯有在西端,沙漠里野悍的土库曼人四处游荡,全不顾他们那些征服了应许之地的同族之情——在那里仍须保着驻军、把这道屏障修在好状况。可自从俄国的威势约住了这些游牧人,防御的整个问题便完全变了样;而中国如今正预备着:先以一种蒙古的门罗主义申明她在东方的至尊,随后或许要把欧洲吓得去筑一道长城,把黄种人那威逼而来的千千万万挡在外头。
那么,我们在这里已经瞥了一眼长城在它最后、也最盛的年代里的军事效能。它近来虽已废置不用,可这里有全线上最古的一段,属于当初秦这个封建之国——那是萨伏依,中国统一的意大利便是从那里长起来的。现在让我们走一走这一段——中部的黄土河套。
第九章最古中国的黄土与河套
传说与干雾之乡
黄河是这片土地上第二要紧的河,俗称「中国之忧」;这名号的缘由不久便自己显出来了。我们刚渡过它那没有定准的流水,便发觉景色被一层干雾遮住,把整片地方都裹了起来。(原注:约生于纪元一百年的张楷研习法术,能起七里方圆的雾;因这一番诡异的把戏,皇帝把他下了狱。)这雾落下来时,并不是把树篱与草木涂上一层爽人的湿气——那样的湿气使爱尔兰成了绿宝石之岛——而是涂上一层「姜黄粉」(中国人这样称那黄尘),那是被风磨成最细的微粒的。它细到这个地步:能从最小的缝里筛进来,连照相机受护的部位里也进得去,把底片弄成干雾一片;也能进到精密仪器那些细巧的调节机件里去。这干雾造出一种昏沉的暮色,像海王星上的光——一个晦暗而凄清的世界。正是这尘土造出了中国北方的丰饶,也把黄河变成了它的鞭子。
风搬运尘土并不是中国独有的法子。维苏威初次重又发作时,风所搬运的尘土便足以埋掉庞贝。安第斯的高原上有大堆的沙,被常年的风慢慢地、然而不停地吹着横过原野,并聚成新月的形状。以小得多的规模而论,凡住在低平沙岸近处的人都知道沙丘是怎样被海风把沙吹向内陆而成的。而亚洲的中心有取之不尽的沙与干土,那里没有湿气把它胶结成一层硬面。它又有充足的风;那风仿佛在这大陆的中间直落下来,像一座大厅堂中间一股巨大的下沉气流。迎着我们、在黄河右岸的,正是这样一股载着尘土的风;水对干雾的作用同对巫婆一样,止住它再往前去。可风一落,它所载的尘土便落下一些;于是那多石的土地上便盖上了一层自远方来的尘。这道过程已经行了几千年,其结果是:那黄尘有时厚到一千英尺。它埋进了各样腐败的草木;而常理会提示:在一场狂暴的沙暴里,它必定不时也埋掉了村子,甚至埋掉了人。(原注:「我在归州见过一场沙暴,持续了七个钟头,埋掉了几间棚屋与许多农田,甚至使长江那多石的河床变了形。」——毕晓普夫人《长江流域及其以外》,伦敦,约翰·穆雷书局。)可是撒哈拉虽然也被载尘的风扫着,却不得雨,因而仍是沙;而中国北方雨水丰足,那雨不但把干雾压下去,还把它重新硬化成土。于是整个华北、远至黄河,都深深地覆着黄土——本地人叫「黄土」,不过德国人已经教西方世界称它「勒斯」。
农事上,农人需要三样东西:种子、肥土、水。这土厚厚地铺在地面上,是肥的;而因为风不断带来一层新的表土,它便不断地肥。水的问题在中国是完全另一回事;而在埃及,每年那一层表土是尼罗河的水自阿比西尼亚带来的,以流体的形态铺开,农人几乎不费什么力。在中国,水是由造化的另一个部门供给的——云。云运作得有规律时,土便得了湿,而庄稼丰产得叫人惊讶。正因为如此,这一带很早便有人定居,是中国最古的一部分。真的,因为这里的君长是黄土之主,他便取了「黄土之君」这个号,即「黄帝」。而这至今仍是帝王的名号之一。
现在说到黄河。这条河自星宿海起,在北面游荡了一回,来到这样一片纯是浮尘构成的土上。它自然轻易便切穿了它,把岸留成几乎笔直的——这在沙性的地层里是常有的事。可它把它所冲走的土大量地带起来,一路流去,满载黄泥,像尼罗河、像密西西比、像波河。因为往海的坡降极小,这泥总有沉下、把河床垫高的趋势。在下游许多地段,河床的底已高过周围的地面,两岸须用秫秸垫高才拦得住水。这是一切这类河共有的难处;可波河所造的水灾、甚或密西西比的堤决所造的水灾,同黄河所造的一比,便都黯然失色了。较小的水灾时常有,那且不说:在有史以来这段时期里,它已经改道十回,入海之口相距达三百英里之远。到了它的尽头,它还留着足够的泥把海水染浊;因此沿岸那片海便叫黄海。因为它正在把直隶湾淤起来,而在上游约八英里处横着一道泥坎,另一场大决口已是迫在眼前了。几位荷兰的工师熟悉河高于地面的问题,或许能设法避掉这场灾;可本地的工师宁愿把拨款收进自己口袋,既不挖淤,也不从外头抽水,只在堤上敲敲补补。
自沿长城这趟行程的第三段开始以来,群山已把景色让给了一片极大的高原;在那里,一连许多英里都看得见那道边界以优雅的弧线向西伸展而去。
这高原被许多两壁笔直的大沟切开,那是溪流或河水劈下来的。以小得多的规模而论,澳洲的蓝山里也见得着同样的现象。那些山几十年间挡住了通往内地的一切路,虽然有低处的峡谷盘绕进去,随后在溪水从几百英尺高处直落之处忽然中断。可澳洲的山是硬岩,中国的高原却只是压实的尘土。那些大沟的两壁有时成长长的台阶,与水道各个不同的高度相应。村民便在这些台面上挖进去,得着极好的窑洞住处;而从一层到另一层的台阶,也容易凿出来。
水的难处,我们在一个叫狼卧沟的小村子里见了一例。它在离靖边县四英里的一座山坡上。村民靠一口五百多英尺深的井,而从它那清凉的深处打水,他们并不怎么乐意。「朱先生」——因为这里的人一概姓朱——「您老可肯行个大方,赏您这微末的过客一滴水?」照一般情形,这话是要得着爽快的回应的;可在这里,要看这话是哪一天提出的。村民会爽快地拿出吃的来,可水只每三天或五天打一次;地面上的存水若见少了,他们便不肯为一个偶然过路的人提前打那定日子的水。
在这样的地方,水少而沙或黄土多,筑长城的人便遇上了全新的问题。该在哪里筑?能取到什么样的基?该起什么样的垣墙?工师把一条线自河起、又回到河去,像一张倒着的弓;而说也奇怪,与更东边的工师不同,他们循的是天然阻力最小的一条线。他们发觉尘土堆在墙上,在沙漠那一面渐渐堆成斜坡,便在后面另划一道墙;而在风扫得极厉害的地段,甚至划第三道。(原注:这三道墙不可与秦、宋、明三朝所筑的墙相混。秦与宋所筑的垣墙已经不存。)不止如此,他们还挖了一道壕,壕的宽与深恰等于墙的高与厚,两壁与壕底都砌了,想使它不漏水。方向这样定了之后,他们有时按东边通行的样式筑,可更常是把天然的地层削出来。那墙体或是砌起来的,或是切出来的。有很长的地段,黄土地层天然的状况容得人把它削成一道墙的形状。他们把土竖着劈下去,再在外面贴一层砖或石。地势若不便于此,便立起一副木框,把壕里挖出的土洒水夯进那框里;框随即拆开,往前再立,好装另一段;而那夯土则包上砖,护它免受风雨。这种筑法在这一带至今还行得通。有人曾带讥地说:陕西与甘肃的长城只是一堆硬泥;可泥若挡得住人,为什么不用泥?土工在罗马人常常已经够好,在欧美的要塞也常常够好。便是如今,经过长久的荒废,我们的人量那些残迹时,还发现许多地方剩下的墙有十五英尺多高、近十五英尺厚,敌楼基宽三十五英尺、高三十英尺。
这在任何时候都不好爬;而当人在上头备着什么好玩的东西——比如滚油——来迎你的时候,它们看来便是一道好防御了。
我们到之前不久,雨水的作为颇为惊人。在我们到宁条梁之前两天,那里的雨大得把一大群羊连着牧人一齐冲走了。就在李家坪以西,客店主人想用骤涨的水的故事把我们留住;可我们只当那是「谎家坪」的话。等我们到了那洪水的岸边,那平日安静的溪已成了一片狂暴的漩涡急流。我们在岸上留着等水退,半个钟头后有一个本地人涉过来了。我们当下雇他把我们的山骡牵过那浅滩;几分钟之内,整队人马便平安过去了。而且不算太早:一股足有四英尺高的新水在陡岩之间那道窄槽里打着漩涡冲下来,把眼前一切都扫走了。留意到即便有这样的急流,长城之线仍旧高高而分明地卧在那里——这便不能不对那些规画得、筑得这样好的工师生出极大的钦慕。
这里表土的尘层薄,我们看见了光岩;可在靖边县东南,我们寻着一座山,名叫五台坳,即「五层台的漫山」。上头只住着几户人家,因为这里黄土厚达一千英尺,存不住水。下山去提一桶水,在中国的杰克与吉尔看来若路程有好几英里,那是不足取的;于是他们备水窖。他们在坡上最硬的地段挖几十英尺宽、几十英尺深的坑,把露出的面夯实,想使它不漏水。又开出沟槽,把尽可能多的水引进窖里。可他们对单纯的地面水有成见;为着把它澄清,他们把牛、羊、猪的粪都收起来,掺进窖里去。等它酿得好了,便用来喝,有一种滑腻的油味,仿佛一剂大麻的煎汁。
这里那里我们寻着土层底下的岩。底岩多半是砂岩,有时是一种灰色页岩,新断时是黑的。硬沙到软砂岩都有。也有砾岩。野生的草木不多,也不繁杂。柳树是唯一常见的。其实「榆林府」按字面便是「榆木之府」,可榆树确实不是最常见的树。那个名字必定是在这一带地方还不一样的时候取的——就是说,在鄂尔多斯的沙漠盖掉这么多土地之前。唯有柳树能耐得住沙。草长得好,另有丛生的杜松与类似美洲山艾的矮丛;本地人能从这里取柴,可取不到木料。然而鄂尔多斯人种园子,并发觉只要照料,收成是好的。并没有人造林,虽然人或许会想:树的深根在地面光秃时也能取得养分,而树叶或许能招来更多的雨、并使雨不至于以毁灭性的急流冲走。
草木既这样稀少,禽兽便也不多。啮齿之物倒有不少代表:那袋鼠鼠、即跳鼠,看它的模样便提示它是因长城的出现而演化出来的——一道高障要高跳的本事,而只有那些长出袋鼠似的后腿的鼠才活得下来。我们那位科学界的朋友索尔比先生有好几件这种「补偿之鼠」的标本——真的,索氏跳鼠正是他发现的。本地另一件奇物是矮小的沙漠仓鼠。它没有长腿,因此上墙只能一级一级地上;而因为墙上并没有多少菜蔬存着,这俭省的仓鼠便在两腮里长出两只囊,好带着它这趟远行的午饭,那午饭通常是小米或细小的籽实。沙丘之间的那种「山艾」极为可贵,因为这植物的籽实构成我们那几位四足小友——沙漠仓鼠、沙鼠、跳鼠——的主粮。属雀科的鸟也靠这些籽实作每日之食。
这一带另有五种把午饭带在腮里的走兽;究竟是效法那沙漠仓鼠,还是要同它在攀长城上一较高下,这些奇特而极有趣味的小东西——小哺乳之物——是沉默的。它们的名字值得在一部写秦那庞然巨构的书里登一登:有条纹的仓鼠、寻常的仓鼠、达氏松鼠、花鼠,以及巢鼠(那一种腮囊极小)。
这最古中国的本地人说起野猪,可它们并没有向我们露面。羚羊则成群,常见在长城的坡道上放牧。至于鸟,那是极多的,喜鹊格外显眼。所见的鸟里可以提一提红尾鸫、凤头百灵、鸻、雁、鸭、鹤、鸠、燕、鹡鸰、鹟、野鸽,以及仙鹤。
至于蛇,旅人在榆林遇得着两种:一种是褐的,另一种是鲜绿的,颈的两侧各有一列鲜红的斑,越往后越小,到近尾处便没有了。另有两种蜥蜴,其中一种在整个华北大体上都寻得着;另一种只在鄂尔多斯有,纯是栖沙的爬虫。另有一种花纹好看的蟾蜍栖在沙丘上;而榆林附近的溪水里至少寻得着两种蛙,那水里还至少有四种鱼。
昆虫极多,甲虫尤多。我们常常有兴味地看它们的把戏。有四种黑色的甲虫满布在沙里。它们夜间的游走在沙丘上留下一片好看的链网——那是它们的足迹。这些甲虫构成刺猬唯一的食物;而这位带刺的老兄靠这些硬壳的东西似乎长得极好,因为他一身是油,剥皮时极不好办。
这一带在这一路上最可记的产物,是中国的矮人、或者说毛人野人。我们听到传言说:南面山林里住着一个野而未开化的民族——一种被遗忘的人,他们反过来也忘了开化之人的路数。我们不能亲自去查考这些据说毛而裸的矮人,便写信给菲利普·纳尔逊先生,得了这样一封回信:「我住在邠州东北、鸟道四百五十里处时,听到许多关于这野人的话;他们野到不能再野。自筑长城以来他们便未开化。他们当年被苛待,而因为做不完、或不肯做每日派下的活,许多人被扔进墙里,像土一样被夯下去。有些人受不住这样的待法,逃进了林子,从那以后便一直在那里。如今只剩少数。人告我说他们不穿衣裳,全身长着毛,像狼一样。他们比寻常人小,又胆怯,人一走近便跑。这附近也住着矮人;我见过一个三英尺高的妇人。」我们既在非洲腹地那「永昏之林」里的探访中见过纯种的矮人,便极想去看一看这些黄种的矮人,并盼日后能去。(原注:见威廉·埃德加·盖尔博士《一个美国人在矮人之国》。)
强迫的劳役既没有毁掉堆起金字塔的那些劳作者的理智,也没有毁掉为法老做工的希伯来人、为尼布甲尼撒做苦役的以色列人、或在大斗兽场上劳作的犹太人的理智;可这些庞然巨构建起来时,无疑有过可怕的苦难。愤懑的工匠必定在鞭子底下反过,有些人或许失了理智,另一些则逃进了林子或沙漠。我们毫不怀疑:有人从那道如筑垒之岩一般长起来的垣墙上的艰苦劳役里逃了出去,又被困在不敢露头的地方,于是便只剩下这一条路——过那秃鹫与夜里养大的毒蛇的日子,伏在暗处取食。这习性至今还缠着他们。(原注:「生于纪元九百四十六年的桑维翰是一位大臣,可身量极短;实在是个矮人。有一回他站在镜前说:『面长一尺,胜身长七尺。』……他有一把长须,又丑得凶恶,以致『见他一眼便使人在隆冬里也出汗』!」)
下面这一段出自《曼彻斯特晚报》,似乎好得不容略去:「给『懒工者』的一课。威廉·埃德加·盖尔博士在中国中部发现一个矮人之族,从这件事上可以引出一个有益的道德。盖尔博士声称:矮人的祖先逃进山里,为着躲开以帮着筑中国长城为形态的劳役之咒。他们这样做究竟有理无理,如今与我们无关;可事实仍是:这一族今日的后人已退化成了毛茸茸的矮人,过着野蛮的日子。这可怕的一例,该给文明社会里那些盲目不认劳作之福、却渴望安逸闲散之人一个警戒!」
言归正传,回到亲眼所见。要取一个嵌在笔直黄土壁里的村子作样本,便取万兴涧。我们一行里不但有白脸的人,还有几个黄种的仆人、一个面如女子的男孩,以及一个「黑狗」。最后这一位记着日记,摘一段出来或许有人愿看:「过了一个镇子便是黄河。我们先走,要过河。在一处高岸上,我们看见一个死人躺在水里。那尸首面朝上,停在一处石缝里,随着水的动一上一下。那身子看着像被风吹胀了的。实在实在也难看。……
「我们一个村一个庄地往前走,正是麦子熟了、满是穗的时候,直到万兴涧才停下;随即便是礼拜日。到这里之前是一片沙丘之地。风若起得大,路便难寻。本地的原人栽一棵树作记号。万兴涧近长城。那些敌楼虽然坏了些,却没有坏得多;每一里安一座一座地排着。我们在山坡上做了礼拜。客店名叫万兴店。店主的人口极多,地方脏得凶,所以我们都睡在骡棚的顶上。礼拜日过了,第二天我们起身赶路。……我向店主问长城。他回答说:『秦始皇无道,逼百姓筑它。他骑马走着查那边界。后来有孟姜女的丈夫。因为他在筑墙,被逼死在墙里。孟姜女哭她丈夫,感动了天地。万里长城被她一声哭倒了。』这些话没有凭据。」——黑狗这最后一句评语是要得人赞许的。
在这个未经开化触过、不知照相机为何物的村子里——一张美貌少女的照片把看的人吓着了——我们采到了许多关于长城的有趣传说。秦骑着他的云马得意地横过这个帝国,每一里跺三脚,每一处被跺实的地方便长出一座敌楼。而直到今日,人不说「快些做」,只说「骑着马做」。秦是个坏透的、烂透的人。这墙是一天之内起来的,长八万里。它被一个女人的一声尖叫毁了,从海一直塌到西藏。秦筑墙时天上有十八个太阳;人被逼着做活做得那么久,以致落在他们头上的尘土里都长出了草。人做活做得那么久,竟睡着了、被埋了;醒来时他们已是祖宗了。秦有极大的铁锹,一铲便掀起一里的墙;那时的人有十二英尺高,宽窄相称;如今的人小了,筑不了长城。
约翰·关代先生把秦那神奇的鞭子的古老传说的通行说法给了我们,他称它作「魔鞭」。我们引约翰·关代的原话:「天上有位神俯下来看,见百姓因做不完活而被王杀了、扔进墙里。他便可怜百姓,从天上带了一根魔线下来,给工匠们系在腕上。那线给了他们极大的力气,因此王来的时候,诧异这活做得这样快、这样好。一问缘由,他发觉工匠们戴着魔线。于是他把这些魔线都取了,用它们做成他鞭子上的鞭梢,那鞭子从此更神奇了。有了那些编在一处的魔线,它便有极大的法力。用它他能移山,能叫黄河退开,好让他的人筑墙。真的,他要把墙修进海里去时,只把鞭子一挥,一座山便倒进海里,墙便筑在它上头了。」关代接着说:秦的马是白的,用它的腿便能飞,同有翅膀一样。
我们问一个土生的本地人:「秦是个好人么?」他答道:「他是个王。查书去;书上若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离此不远、往东北去便是榆林。
我们不妨指出:榆林是北方极大的骡市。这镇子与周围一带缠着许多传说。真的,黄河与那座基督教的小桥城之间这一段的民间传说,其繁多不亚于可爱的设得兰——自然,种类是大不相同的。
榆林以西七十里有一座天然的石桥,跨在无定河的一条支流上。水过了那券洞便直落到下面的河床,成一道极好看的瀑布。本地人说这桥里有一间神秘的屋子,无定河的隐士把贵重的宝藏藏在里头。从那密室里通出一个小孔到桥顶上,本地人不断往这小小的孔里灌油,那油养着一盏魔灯,使它长明不熄。
人曾多次设法去寻那道秘门;据说那门通向隐士屋里成堆的黄金。早有预言说:某句魔语能开那通往宝藏的路。有一个游荡的汉子想到要在那屋子上试一试。他试了各样的字;有一晚,他大为诧异地看见那些门闩慢慢自己开了,石门神秘地开了。他事先曾留心带了一条粮袋。那灯光照在说不尽的宝藏上时,他低声欢呼一声跳了进去。他把袋子装满,下了阶梯到门那里,却发觉门对着他的脸关上了。眼看要饿死,他认真想了起来,断定是贪心把门关上了。他把金子与宝石倒掉一半;可不成,那字仍不灵。随后又把更多的金子从袋里扔出去,那字里仍没有法力。末了他只取了一锭银子,那字便有了力量。门开了,放他过去,又同样神秘地关上,此后永不再开;因为诸神把宝藏搬走了,免得人自毁。这故事的寓意是:谨防贪心!
本地的传说说:到这最古的中国来的有扶苏,即始皇的长子;他因不肯赞同焚书而被贬到北方,在那里帮着督修长城。他父亲一死,他便奉丞相李斯之命被害,好让他弟弟继位。筑长城之事同一座牢狱一样可以用来罚罪人。这位「唯一的始皇」不止一次把贪赃的法官发到北方去,判他们在垣墙上做苦役,以赎其罪。
往西很远,我们在一个四户人家的小村歇脚,那村子名叫水墓沟。我们在这里光顾了益义店,店主是个叫运喜子的人。这一座民间传说的矿,就秦时的巨人一事提供了印证的说法。「哦,是的,我知道那时的人有十几英尺高;老人们这样说,而我自己在墙里见过骨头,膝以下有四英尺长。」这话的真实是有保的,因为运喜子干净、便宜、是个寡夫、是个牧羊人、不剃须,而且供着七块祖宗牌位。
这些骨头的故事在我们心里引起了对史上亚衲族人的兴味。于是我们翻起中国的史册来,寻着了关于身高与力大之人的记载;对这些记述我们并不怀疑,只疑心其中有几处或许在身量上添了几英寸,好加重本地人的想象。
忽必烈的大臣史天泽,声如钟,身高八尺!纪元二百九十七年有著名的慕容皝,七尺八寸。……慕容廆,纪元二百六十八年,八尺高。……纪元三百三十六年,慕容某,八尺三寸。……纪元三百一十九年,慕容儁,好书,八尺高。……
史书常说到力大之人。其中一位是巨人朱亥,力气奇大,曾被派作使者到秦的朝廷。皇帝把他扔进虎穴。于是朱亥毛发竖起,露出那样一副可怖的神色、那样骇人地瞪着那些虎,虎竟不敢上前。我们还读到极大的人,不但高过七尺,别的部位也相称地长成。迦特人歌利亚在这里也有后裔。此外还有纪元前二世纪的老人黄眉翁,说到他的话是这样的:「一位黄眉毛的老人,他告东方朔说:他以气为食,换过骨、洗过髓、脱过皮,每三千年剪一次发,而这些事他已经做过三遍了!」
这些异常高大的人配着相应地丰足的胃口,因为他们一顿吃一斗。我们为这些传说献上这一条印证的证言:筑长城的人若不是巨人,那么他们在远处、在天际线上被看见时,是显得身量出奇的。我们见过山脊上的人,由于某种大气的错觉,看着完全像有十几英尺高。这一奇象我们常常留意到。马也被造化某种像蜃景一样的花招弄得异常地大了。秦时有无巨人,看法可以不同。我们确信那时身量特异的人比今日多。我们一路走过时许多人显得身量极大,那是造化的某种怪戏所致;这便使我们乐意在这些关于筑长城的巨人的半史传说上,把诚实这一人间之德归给古人。
我们在这里采到一批上选的本地传说,显出在残酷、爱情与法术这几个题目上有许多变体。长城之线不是秦划的,是秦那匹白色的魔马划的。一副鞍子系在它尾上,任它自由游走;它游到哪里,营造者便跟到哪里,替筑墙的人打下线桩。约翰·关代把这故事又添了一笔,说有一处工匠们跟不上那马,便停下来喝茶。这期间起了一场干雾,他们既看不见那马,也看不见它的蹄印;于是喝过茶便照先前的同一条线又走了十英里。可仍不见那马,他们起了疑,便派一个人上山去望。他发现那马远在西北,正朝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于是他们把最后那一段弃了,回到喝茶的营地,跟着那马另筑一道墙。而那被弃的四十里墙至今还立着,正可证明这故事。
再听一个。宣通是个被派在墙上做工的人;可因为他不够勤快,秦把他扔进了墙里。他的寡妻听说了这场为难,远道赶来寻尸。她沿着墙线一路哭去,她的悲伤使那墙开了,露出许多尸首。为着认出她丈夫,她咬破中指,在每一具上滴一滴血,直到有一具动了。她把这一具取出来,好好葬了,此后一生为他哀伤。
再听一个。秦本打算把这墙筑到一百码高,好把南面一切吉气都截住,再把它们反射回他的境内。他办得这样成功,以致北面十英里之内只有凶与怖当道;沙漠里的牧人没有一个敢把牛羊带到离墙三十里之内。
既已到了秦与他一族的祖地,我们便该从这许多传说里把事实筛出来了。
第十章秦之兴起:七位大相
长城虽是人力所成最庞大的工程,却并没有挡住鞑靼人——有人以为它本是要把这些人挡在外头的——去取得这个帝国、并据了它二百六十四年。而这一族别的支派,也曾整个地或部分地据过它,合起来有三四百年。然而尽可以断言:古物之中再没有比中国长城更值得研究的遗存了。而「皇帝」这个专制君主的名号,看来同长城的花岗石一样不变。
史家习于说秦之兴起是由于六位大相之力。我们这一面倒倾向于说:是七位大相促成了六国之亡与一个广大而稳固的中华帝国之立。除了本章将提到的六位之外,还须提一位——魏冉,他生在纪元前三世纪。他「在那一套侵略的方略里占了要角,而那方略后来以第一位皇帝的胜利告终」。在宣太后摄政之下,魏冉受了秦国军队总统之任。作为统兵之人他是成功的。在歼灭了大量的人、夺了七十六座城之后,他把兵权交给白起将军,自己受了相印。魏冉在秦这个封建之国里行使了四十多年几近绝对的权力。在他任内,他主上的疆土永久地添了一百三十座城,另有几百里之地;总起来说,这是秦国的声势、力量、财富与扩张的一大增益。他在造成秦王升为秦皇的那几位大相之中,是值得一提的。
我们在西山做丁韪良博士的客、行将赴西藏之前,曾问这位珠窟的术士:「是谁使秦的兴起成为可能的?」这位大学者当下便讲起秦之兴起、那六位大相、长城背后的力量,以及它在政治上的意义。
这位《花甲忆记》的卓著作者那一番极富学识的谈话使我们心折;我们不愿冒凭记忆复述之险,所幸从他那里得了下面这一篇纲要:
问题。这座庞然巨构的营造者是谁?那以它为恰当象征的政治之制的首创者是谁?这两桩是否都是同一个大心之所成?还是历代预备的结果?
大略的回答。要答这些问题,我们须把成就与预备分开,把那些使这位营造者成为人类史上一位最伟大人物的战与治之功,同那些使这样一位革命性的专制君主之存在成为可能的隐微之流程分开!
这位非凡的人物,他岂不是像那有十二件苦役的赫拉克勒斯一样只是一个神话?他远不像西方古典的英雄那样隐在晦暗里;他就站在我们面前,有中国史家所给的那些光照着。他们给了我们一大堆材料,我们只须从其中抽出一篇关于他一生与品性的素描来。他留下了四座不朽的纪念:自海至漠的长城;带着他名字、从边墙东端望得见的秦皇岛;被他捏成一个紧凑之体的帝国;以及末了西方称中国的那个名字——虽有出自日本与印度的异说,我仍认它是「秦」这个名字,那是他的本国,在把一切对手都吞并之后,它独立于山与海之间。
要替他这几项可记的殊荣申明名分,我们须在下面的篇页里给他相当长的一段;虽然我们特别的用意是指出那些使他的生涯落进可能的范围之内的种种条件与推力,因为正是一个隐晦的侯国的逐渐兴起,替那位「秦之暴君」秦政铺了路。有谁会想到叙述拿破仑而不提法国大革命?引起秦政野心的那一片场地,大如半个欧洲,满是互相冲突的成分,像火山的口一样沸腾着、爆发着。正是他强行压出了太平,使它们至少比较地安静下来。
第三个大朝代周朝据了帝位六百年,秦政的祖先才开始在史上露头角。它的诸侯早已向离心之力屈从;那离心之力最终使他们彼此猛烈相撞,并加速了这个衰朽之家的倾覆。他们在联合与冲突之中,同他们的宗主商议之少,不亚于欧洲那些信教皇的强国之不问罗马教皇的意愿。周王承了一个可敬的名号,却土地极少、又无军队。然而他作为一种大祭司、作为被公认的荣宠之源,在他的兵力消失之后很久仍被人敬着。周人最初的都城在黄河上游、在西安府或其近处。他们的领土伸到另一条大河长江的边上,可今日中国本部南面那一半,没有一尺地承认他们的统治,而那整片地方满是敌对的部落。在这个范围之内,他们的史书开头是吉利的,秩序相当地好。可朝廷在这个帝国的一角,明智之见提示该有一个更居中的所在;或许慎重之见也提示该迁得离边界远些。他们沿河把驻地立在河南开封不远之处。这是他们的东都。另一个都城并没有被鞑靼人夺去,而是被渐长的秦国安安静静地据为己有了。
西北边界上一片人口稀少、半野蛮的地方,是秦人的领地。第一位皇帝的祖先在那里同更野的仇敌相争而自砺;他们的百姓一手用枪、一手用镰,或是带着刀与弩去扶犁。五等爵之中,他们的是最低的一等,即男爵、小男爵。戴最高等徽记的人对他们不只是轻蔑;他们的百姓被那些文教较盛之国的百姓所鄙。这些心思是这样之深,以致诸侯与百姓都不肯让秦人在他们的盟会上占一席。他们既被人轻蔑鄙视,谁能在那些边地的莽汉里看出一个帝王之家的开基者?他们变化的故事——我们只给一个纲要——读起来像一篇童话。灰堆里的灰姑娘,要做未来的公主了。
是的,回头看,历史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奇妙而逐渐的长成。这几乎像一条自然之律——给你一个有足够扩张之地的边邦,它自称与文教较高的人同族,又忙于击退野部落的入侵;那么你便有了那些条件,而世上不止一个强国是从这些条件里长出来的!马其顿岂不正是这样一个边邦,自称与希腊有亲,却在希腊人与斯基泰野部落之间充作缓冲?它被希腊人不认,又被薛西斯逼着去助他入侵;那么亚历山大的先人,甚至在腓力之前,怀着逼雅典臣服、并在波斯人渡入欧洲的那一点上渡入亚洲的梦想,这还能有什么疑么?他们眼前岂不是有色诺芬那部「万人」的故事?而那位少年英雄岂不是有希腊最大的思辨家来训他那扩张着的心智?
把这一层比拟记在心上,它便有助于我们估量这样一位征服者之功:他所领的军大过亚历山大的,所灭的王国不少于他,而他最宏大的功业,是立起了一个不因创立者之死而散、在二千一百年之后仍旧存着的帝国。
外人之力。在欧洲曾有一个时期,投机的军人从一国流到一国,把他们的剑献给出价最高的人;可欧洲并没有一个例子,是一个有野心的强国把它领头的政治家从外国取来、并照他们的进言来定它的方略。然而这正是秦的君长们在二百多年间一贯所做的。
彼得沙皇在同样的动机之下也做过这一类事:他把自己交给热那亚人勒福尔去指引,又在荷兰的作坊里做徒弟。可彼得大帝在罗曼诺夫诸君之中是一个孤例,而秦的君长之中却有一长串彼得、有半打被授以最全权力的勒福尔。
秦的六相。那些为这个兴起之国的建造出过力的外人里最著名的几位,如今该当我们的注目了。他们是百里奚、商鞅(更通行的称呼是卫鞅,而他的本名是公孙鞅)、张仪、范雎、吕不韦与李斯。(原注:除本章所提的魏冉之外,还漏了苏秦;另一方面,生在纪元前七世纪的百里奚,通常并不列在这张单子里。即便如此,我们也得七位相:一、卫鞅;二、苏秦;三、张仪;四、魏冉;五、范雎;六、吕不韦;七、李斯。不过最后这一位直到纪元前三一四年才做相,因此或可从那些促成秦之兴起的人之列里除去。)这些名字于欧洲是陌生的,可就他们所扮的角色而论,他们相当于马萨林与加富尔。
一、百里奚。为着补人口稀少之弊,秦的君长明智得肯向邻近侯国的移民开门。这些人里许多被用在蒙古边上放牧——那是草之地。「为着安全,他们不得不结伙;而在他们,生存是一场不停的搏斗,主要的仇敌便是鞑靼人,他们时时守着,要扑向一群无人护的牲畜。」百里奚的名字偶然传到了穆公、即秦的穆男爵耳中。他的长处为定居的人与流浪的外人所同认。他是一个牧牛人,同科罗拉多或达科他的牧牛人一样;凭着勇、正与才,他已使自己成了众人之王,只缺权力的徽记。这位男爵试他不久,便发觉他是个真有学养、机变敏捷、智谋无尽的人,于是授他以全副相位之荣。
下面是一代之后有人妒他之名,别人所作的答辩与颂词:「百里奚,一个从湖北来的外人(原注:这些名字都是失时的),是从一间牧人的棚子里被提起来的。他入秦时那样穷,以致他把自己卖(雇)出去,每月只得五张羊皮为工钱。他在权位之极也从不忘他本来的朴素。对富人他是主,对穷人他是友;而当死把他夺走时——他在位六七年——举国的人都真心悲痛地哭了。铺子关了门,街上一片静默,全国为这个第一个使它自觉其力量的人服丧。」
二、商鞅。有了这个例子在眼前,秦的下一位君长孝公便下了公告:凡有增强秦国之力的明智之策者,无论本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将被听取、被赏;而他的计划若被采用,最高的荣显便要加在他身上。
这一番招求没有电报也没有报纸,却随风传到了一个从河南来的青年耳中;照中国人的说法,他正在邻国一位诸侯的门前「摇尾巴」。有一位大臣曾收他入门、知他的分量;那大臣临终时被诸侯问起愿荐谁接他的相印,他答道:「这里有商鞅;要么用他作你的相,要么在他入你北面对手之门以前把他杀了。」这番话没有被听从,而那诸侯后来有缘由后悔自己把一件有力的兵器放进了仇敌手里。
秦的君长对商鞅那增强本国的计策极为欣喜。「你,」他说,「正是办这事的人。」不多时商鞅便发现自己被授以无可上诉的权柄,唯有君长的否决可以驳它。有二十三年之久,那位君长一直支持他,让他推行那些最狠厉、最不得人心的变法。
他重定了田制,整了钱法——币已贬坏——又对度量衡做了同样的事,在每一个市上放下公道的标准,使人人取用得着。他最英勇的一举,是逼某些有特权的等第向法的威严低头。他们像古时的阿喀琉斯,「不认法是为他们而设的」。君长家里有两个人竟想把新法踩在脚下。其中一个被在脸上刺字以为戒,另一个被长期囚禁。这番变法彻底到这个地步:暴行与劫夺无处得闻;而书上还添说「贵重的东西可以留在街上,没有人敢去拾」——这句话是用来形容黄金之世的安稳的。
然而百姓并不满意于这套德拉孔式的法令;它虽严得像压迫,却给了劳苦的众人以安全。那些有特权的等第煽起了不满;他护主一死,不满便爆发了,而商鞅被绑在两辆车之间,实实在在被撕成了碎片。(原注:他先逃到魏国去,可因他从前的背信而被拒庇。他随后避入自己的封地商,举兵抵抗,可很快被制住,在他部众之首被杀,其尸身随后被撕碎。)
到这时已经显然:只有帝王之权才足以满足秦的野心。商鞅是第一个看出这一点的人;他在一篇形势的素描里把这火扇了起来,同时又巧妙地把自己之功摆了出来。他自己的星运与那位君长的命数如此相连;那君长若得享更长的寿,这位大胆的大臣无疑要设法替他赢来独裁者、若不是皇帝的名位。可别人的眼睛也一样警醒,看出了秦的方略之所趋:它是看着南面,而不是把注意限在鞑靼人身上。
苏秦与张仪在一所政治的学馆里同学,那学馆之存在本身便是时势的一个征兆。它设在一道山谷里,名叫鬼谷,即「鬼的洼」;它的馆主极小心地从不露自己的真名——虽然他们急于招徒。他们不投任何一党;各国有志的青年都被他们招来。他们无疑是在朝在野都居过高位的人,在训练青年以备效力这件事上为消逝的荣光寻得了安慰;而那效力很难称为爱国的,因为他们的方略是马基雅维利式的,而成功的试金石是个人的进身。
苏秦先从那学馆的荫蔽里出来;同商鞅一样,他往秦的朝廷去。他发觉那位新的诸侯不像他的前任那样肯采新法,便离了那朝廷,决意把精力用在牵制并挫败他扩张之计上。史书说:东面有六个强国,南面有十来个较小的。他主张把这几个强国结成一个互保的盟;凭着超人的努力与无比的手段,他成功地结成了一个看来坚不可破的方阵。
苏秦从每一国各领一份委任,把各国君长聚到一场大会上;在他的指点之下,这个盟以隆重的礼仪批定了,献了一头牛,各位君长把手按在这牲的头上。
三、张仪。一位更高明的治术大师此时出现在场上,想同苏秦一起分这个盟的荣与利。可苏秦待他那样傲慢,他便往秦的朝廷去,许下要把这个可畏的联盟拆了。地米斯托克利也不比他更精微、更不择手段。他受命去结一个反盟,不久便使六国彼此相争,而苏秦只能悲愤地看着自己那座高傲的构筑像纸牌屋一样倒塌。
四、范雎。下一个赢得相印的,是同一带地方的人,而且大约也是那同一所「鬼的学馆」里的学生。他尽可以像小居鲁士那样说自己:论罚仇之可怖、论赏友之丰厚,没有人能过于他。
他被本国的诸侯派作使馆的书记到山东去,却被使臣指为受贿;回国后被判笞死。他看着是死了,却活下来施了一场可怕的报复。他投奔秦国,在国事的议席上取得了那样大的势力,以致他对自己的本国用兵,把它逼到那样的绝境,以致它只好把他仇人的头送来求和。
范雎给他主上最要紧的一项贡献,是开了一套侵吞近邻、而不去作那些对远方对手胜负难定的远征的方略。
五、第五位相是吕不韦,直隶南部邯郸的一个商人。他在一处外国的朝廷上遇见了秦国诸侯的孙子异人,把他讨好到这个地步,以致他被请到秦的都城去。他在那里牵线牵得极巧,老诸侯一死,便把他的护主异人扶上了位。这位新王的儿子便是筑长城的秦政,那时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而他的母亲、那位摄政的夫人,派吕不韦作她儿子的保傅,衔称「仲父」——第二个父亲。
六、第六位相是李斯。他是那位少年诸侯直接挑的,少年借此宣告了自己的独立;李斯在彻底的变法上超过另外五位,正如他那位少年的主上在功业之辉煌上盖过了他的先人。他同他的主上一样,是建在前人缓缓奠下的坚实之基上的。那五位里有些把一个弱国养成了一个可畏的强国,另一些则防住了它被推倒、并以邻国之地扩了它的边。此时所余的,只是把棋盘一扫,并采取措施以保住那被看作普天之下的统治。
周家被剥去了它那一层至尊的影子,它最后的一支被养起来,作秦的附庸。五个较大的国此时放下兵器,请求准他们作新君的诸侯而保有各自的土地。使他们诧异的是:他们的请求被驳了,因为王与相都一意要把一切旧的界标抹掉、把这个帝国的地图重画。
这里一句话便说出了焚孔门经书与屠孔门学者的隐情——这两桩事使那些官修的史家(都是孔门之徒)把中国最伟大的皇帝的品性抹黑,说他是个私生子、是个蠢人。他们说:焚书是为了使秦政(或者照他们的叫法,吕政——原注:所以这样叫,是因为据说吕不韦是他的生父)能独占他自以为是的荣光、作第一位皇帝;他们有意不理这件事实:他是第一个戴「皇帝」这个名号的人,而这名号此后被二十二个朝代一直戴着。他们说:那些学者被处死,是为着确保那些书不再被复出;而其实焚书是为着压掉一套封建之制,而那制度正供在那些书页里;学者被杀,是因为他们图谋推倒这个新的政权。
筑长城。最后一个对手屈服之后,这位第一位皇帝——我们如今可以这样称他了——把注目转向北方的鞑靼人。想以兵力征服他们是徒然的。最好的办法,是在他们与中国之间立一道屏障,使一支编练得好的军队能把他们挡住。这个宏大的计策若不是李斯所建议,也得了他毫无保留的赞成;不然他怎能像他实际所做的那样,一直到他主上长长一朝之末都执着相印?筑长城是这位君主最后十二年的主要工程,而他的首相必定与它大有关系。不过监造之事是托给了蒙恬,他是皇帝手下一位武官,以精力与战功著名。奇怪的是:他的名字如今只因毛笔而留传,那笔是他所创的。在一个革命的时代里,变法之中很少有比以笔代刀、以纸代笨重的竹简更要紧的了。
「恬笔伦纸」——「蒙恬造笔,蔡伦造纸」——这是小学堂里孩子们每天念的一句,保存着这两项发明的记忆;而这两项发明与近代中国事势之所趋大有关系。
秦皇帝的出巡。周朝的穆王是位大旅行家。可他行程的记载里,诗的成分之多,不亚于那造出一条神奇之鞭的诗——在那鞭子之下,广大的地也变小了。秦的出巡往往连着他的军事远征。他最后一次出巡是到山东半岛,从那里望着东海。他派了一支船队去打听那些「日出之岛」(这便是「日本」的字面之义)的消息,而他所闻的只是些含混的传言;那么他是像亚历山大一样渴望有更多的世界可征服?还是像中国以外的人也做过的那样,愚蠢地去寻长生之药?
一首依传说之事所作的歌谣,或可作这一篇史论不算不宜的附录添在这里。它是一年前写的。
长生之泉,或曰中国的大舰队
——一个关于筑长城者的传说
秦之暴君登高台,
东望大海之波;
一念忽来他猛然起,
从沉思里醒过。
他命宰相召议事,
就在长城顶上帐;
众人都猜他心里何计,
应主上之召齐来相望。
「诸卿,」他说,「我要你们助,
我的劳作方才开头,
列国既平我不畏党争,
这墙拒得住叛者与匈奴。
「不错,我的成就或招人妒,
可待我一朝辞了人世,
我费尽苦心建起的帝国,
恐怕要归于衰败之势。
「我若能多得几年御宇,
必使中国成永久之邦。
可我已老,要办成这事,
先须把自身重新翻样。
「听说日本有长生之泉,
那里开着不凋之花;
我若能从那泉里取一口饮,
或可使我不入墓穴之家。
「快去备船,往那海上探,
船上一名兵士也不带。
把我国的土产满满地装,
你们做一桩有赚的交易回来。」
于是船队开走了——一名兵士也没有——
船上是少男与少女;
它开去寻那长生之泉,
载去的却是举国的青年子女。
他们的先生与书本也没有全忘,
可帆杠上挂满了花环,
他们像一所学堂放了假出游,
旗子迎着风展。
青年们盛装扬帆而去,
可他们的家园再没见着;
他们平安到了那东方诸岛,
在异国的岸上生了根着。
秦之暴君虽一心在征伐,
他的枪尖却掩在花里;
借那一队喜庆的人,
他把中国的学问显给了东方诸岛。
于今日本要还她的债,
把长生之泉带给中国;
愿中国深深饮它,重得青春,
并被引上真理之路。
第十一章宁夏来信
(原注:本章各信是写给一位小姐的。)
高亚细亚,宁夏府(原注:传说有一位黄帝,是一伙移民的领袖,在极远的古代自西方来,死后葬在这里。这一处地方看来在洪荒渺茫的年代里便有稠密的人口。)
六月
亲爱的某小姐:
「留意听!我们须得好好长谈一番!」你那敏捷的吩咐虽未加「金鞭」催策,也催快了我们这支惶急的鹅毛笔。你那甜甜一笑的炫目彩头,引出了庙里神明的故事、高塔的故事、崇垣的故事,以及别的种种传说——在这一带,那些传说把寻常的心都淹没了。你要知道黑狗对事物的看法,这一嘱要压着人,直到它连着引号一同把「忧愁之刺」减轻、把那蚀人的哀伤从你那微薄的一点乐里赶走为止。黑狗的日记我要一小口一小口地给你。随后再给你引见一位旧派的中国大夫。你要记住:天朝之人有一千种药,还开些古怪的方子。真的,他们叫我们想起一条帆船的船长:人给他配了药,每一味都编了号,与一本说明的册子相应。他第十二号药用完了,而船员里偏有一个生了第十二号的病,他便索性把九号与三号、或十号与二号合起来,把这混成的药给了他的病人!这实在是中国式的。在中国,某些病也被看作躲不掉的。(原注:参看那句谚语:「医能医病,不能医命。」)据说中国的母亲在孩子出过天花之前是不数自己的孩子的。
阿拉伯人称沙漠为「恐怖之地」。它是需要这样一个有力的形容词的。我们终于走过那炙人的沙的荒荒漠漠时,便是这样的感觉。曼德维尔关于它这样作证:
「那人所说的海,砾石之海,通是砾与沙,无一滴水。」
沙漠对所有人都有所提示。请看印度斯坦语那句话:「女人若管一座村子,那村子便要变成沙漠。」这解说得了戈壁那波浪似的沙底下埋着的那些城么?
沙漠的可怖,在它的赤裸、空虚、干旱,在它的欺人与致死之力。可它也有它的魅惑。它不只是死之境,也是「无门之生」的国土。户外的生活是好的,无门的生活更好。门说的是限制、是不通风、是一处可以躲开外面世界而蜷伏之所。可我们在这片重被发现的广大高原上所过的无门之生——还有什么比它更自由?上头是沉默的星,下头是无声的尘,微风轻得像飘移的寒意;这才是生!这里也有健康,远离那狭促的住处、那闪烁的烛,远离别人病体上刚呼出的病菌之可怖,而在一座极大的穹形之室的中间——那室宏丽得无从描述,由天上那些稳定的光照着,里头填着洁如无瑕之雪的空气。我们几乎要叫起来:「把那无门之生、以及它那被野人与人中少数几个所知的澄明之利,给我们吧!」
这是沙漠好的那一面。然而我们须承认:我们这疲乏的商队进到那第一座沿着「红堡」——这是筑长城者对中国长城的称呼——的要紧之城周围的丰沃田野时,是极其欢喜的。此时史事上的兴味被唤起了,因为成吉思汗正是在这个关口进了这片绿洲、夺了宁夏。你若好奇,便读一读成吉思汗的传。它比图尔先生关于长城的那段话更有教益:「中国最要紧的建筑是长城,筑它是为着把鞑靼人挡在外头。它筑得花钱那样多,以致中国人从此没有翻过这个身来。可鞑靼人翻过去了。而他们办成这桩事的法子是这样的——一个先过去,别的跟着过去。」
长城无论给人多少取笑的机会,都不可忘记:它是中国往昔之伟大的一座巨大纪念,也是一根指向仍将到来之伟大的巨大食指。我们不能相信蒙古族这长久的昏睡是因为他们生命之力有什么衰败。他们真是一族瑞普·凡·温克尔么?我们西方的做活人或许也有必要昏睡几百年,好把这淡粉色的族类的神力养回来。这里在我们眼前,有这些奇妙的蒙古族人所成的工程,多到足以蔑视一切与今日住在我们这颗行星上的任何民族所成之事的比较。
宁夏是一座有城墙的城。中华帝国里有城墙有雉堞的城共一千七百座,有人说是两千。(原注:「十八省里有两千多座有城墙的城,可其中不到四分之一有常驻的传教士。除这两千座有城墙的城之外,还须加上三千座无城墙的城镇;而除这些城镇之外,还有几乎数不尽的村落。在这些城、镇、村稠密的众人之中,每两千五百个非基督徒才有一个基督徒。然而尽可以说:如今每一处地方都向福音的使者开着了。」——中国的英国与外国圣经会。)太平军攻下了六百座,而他们的事才刚刚算是起了头。至于中国城的总数,那是一桩说不定的事。鱼几时喝水,没有人知道;中国佬几时说全实话,也没有人说得上来。那句话虽可笑,却是实情:没有一个外国人能不说谎而把关于中国的实话说出来。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城总是这样卧着,或密或疏地散在这个国家里。我们沿长城走,会到五处要紧的人口中心。在一片被人力的魔法弄肥了的三角之地上,立着那座「宁静之夏之城」——地图上叫宁夏。关于这一片奇妙的土地——它靠黄河的恩惠成了一片绿洲——那结实的农人若知道怎么说,尽可以把《奥德赛》误引一下:
「我的劳作伸展开去,
穿过被黄河的流水养肥了的地方。」
我们的商队过了黄沙与黄土,又过了黄河。不久,绿色的平原上现出两座高塔。照传说,其中一座原是在郑州建的,可有一夜它弃了那地方,搬到这里来,路程一千里。塔搬得这样快——两天之间走了三百多英里。另有一个争锋的传说声称:这塔的十三层筑了十三年,随后有一只出名的蜘蛛爬到了塔尖上,那蜘蛛有一种诡异的本事,能把这座塔的影子转向日头去!
宁夏的小北门四十年前关了,此后再没有开过;因为守门的人得了三百两银子便开了门,放进了回民,回民毁了半座城,又把道台从他的衙门里拉出来,绑在马尾上在城里拖着走。
现在录黑狗日记的一段:「宁夏城不完全。有水火塔。……夜里我们住在喜义店。店主姓王,是戒酒会的人。他讲了戒酒会可敬的道理……讲它该怎样行。……他作证说会里的所行是人人看得见的,他们知道戒酒这道门的根。人说话,你要看他的行。从他的行可以看他的心。这样你便分得出道理的直底子,那『是』与那『不是』!」
(啊!那「是」与那「不是」!我们寻这「是与不是」,寻了多久、寻了多少回,都是徒然。黑狗是个思辨家。)
基督徒也有一个戒的组织,叫「戒三毒会」。三毒是酒、鸦片与烟。一座奉虔敬的庙上有这样一句于人有益的题字:「节饮长生,两者俱高。」古时的武王曾就酒下过一道告示:「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那位天子威胁说:凡有名位而不改其行的人,一概处死。酒之为祸来历极古,而它招来大祸的例子,在一切文字著述里都寻得着许多。
一位本地的医人此时应时而至。可我的病不是靠敷药或汤药治得好的,它要的是念头。于是他给我讲故事。他的舌头同故事极熟。情爱的攻取在他这里寻着了一位吉利的纪事人。关于他你会听到的。可我们先得走开一趟——去发两封电报。是的,便是在戈壁沙漠上也有电报局。麦克斯·缪勒说印度的那句明智之言,用在中国身上更加确切:「你会发现自己处在一段极大的过去与一段极大的将来之间。」七点半,一个办事的人把我们请进一间「客厅」,还要把水烟袋装上烟,若不是黑狗拦住了他。两封「电」花了四两九钱九分。那报务员花了二十分钟算这两封电的钱、又称那银子。我们把电报给中国人是很公道的,既然他们把使美洲之发现成为可能的罗盘给了我们。火药与印刷要谢天朝之人;至于把一个钟头拙劣地分成六十分,便去骂巴比伦人吧!
宁夏东北有长城向黄河伸出的三道支墙。这里的主线转了一个几近九十度的角,往西南去。这座城正在墙的角上。(原注:「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出《诗经》。)我们纳罕:长城会有一个不体面的收场么?别的一些墙曾是京城的骄傲,也曾落进手痒的破坏者手里,被弄去做那与原意相去极远的用处。且看古时老底嘉那些土耳其石匠,把大理石的柱子刻成墓碑,把从前作庙宇之光的凹槽石柱刻成驴槽!
老底嘉这些土耳其人正是被挡在中国墙外的鞑靼人的后裔。这便引我们问一句:长城的将来如何?我们有一个提议,而这念头是要得你赞许的——你这位林奈的门徒:让这花之帝国把它做成一座巨大的向日葵悬空花园!一道由花朵构成的人工垣墙,胜过巴比伦那些高高的花坛!这是一个民族办得到的:他们的祖先曾使西面成都的沙原开花,而他们东面的邻人日本人,则把整片山脉都种上了树。让我们盼着有一天乘气球上去,看一片一千二百英里长的花坛!
这里又有一个念头打中了我们:巴比伦的悬空花园(你知道,那是尼布甲尼撒为他的米底新娘阿米蒂斯造的)是史上最早的摩天楼——农业式的摩天楼,农人这一回在顶上了!为什么不把这个办法推到近代生活里去?有一天我们或许会发觉世上人口稠密到需要悬空的、或多层的农场。你岂不能看见那幅图画:我们那些巨大的办事楼把墙拆掉,每一层楼面都是谷田?每一处屋顶都出玉米,每一段人行道上都长着可吃的藤蔓?
这座宁夏城高出潮面四千英尺,气候是好的。可它出名的鱼是坏的。我们吃了些,因为我们照了梭罗那被人极口称许却危险的办法——他在席上被问爱吃哪一道菜时,答道:「最近的那一道!」结果我们吃了些,随后病了好几天。人的毛病总是这样:他们不肯做妥当的防备,随后便大约要去怪气候。你知道那句爱尔兰话:「他们吃,他们喝,他们死了,然后写信回家说是气候害死了他们!」
我们盼着一个愉快的夏天,骑行在这些高原上,往西藏人的家乡去。
明天这支鹅毛笔还要再写。
又:长城刚使我想起印度某处一个奇怪的风俗,人是这样说的:「我丈夫对我满意的时候,便朝我扔一块砖。」长城里那数不清的砖,这可是一个好用处!你若爱统计,我算了一笔账。中国的城墙有几分像长城。一千七百座城,每座城墙平均四英里,合起来是六千八百英里。再加上长城的二千五百英里,我们便有九千三百英里的墙,比地球的直径还长!
宁夏,明日,上午
自沙漠致意!
那位医人还同我们在一处。他身上留着「沙漠的气息」。他悲郁而带几分不祥。他的眼睛像一只灰心的青蛙的眼睛。他的运气是他父亲先生出来。这不是我们乱想。他叫我们想起沙漠里尘天的日光——被照亮的黑暗。他从那沉默的沙里来。(可那沙并不沉默;它们那份静,是夏日里活着的静。)他是属于荒寂的。
下面是这位神秘之人在这座宁静之夏之城里给我们讲的传说之一:
「秦那匹著名的马是炭黑色的,鬃是红的,尾如火焰,眼像明灯,射出可怖的光;嘴大如簸箕,牙『凶』大,耳朵只有一寸长!它一天走一千里。耳朵小,便于跑得快。那座塔也走得一样快,不过是夜里走。」
(这一代迷信的人给这道大屏障与它那远古的营造者加上各样的法力与伴当,实在一点也不足为奇。)
「那马是一条旱龙,它的毛朝前长。秦临阵时,便骑这马走在两军之间;于是这畜生发出一声可怖的尖叫,朝敌人腾空而起,随后落在敌人身上,跺得天地都摇,火风便起来,把那些惊呆了的兵士吞了。秦便这样灭了六国,其余的都降了。」
这便是一位鄂尔多斯的读书人所称的「长城野话」。明天等着看信,再有一个故事。
宁夏,后日
那位愁苦的旅人向你致意!
留意听!那医人说起长城里一处秘密粮仓里的谷。那谷存了八百年,还好吃、还能种!
「天所定的治与乱,是不常的。大胜不会接连而有。极好的东西必定要坏。自古以来这是通理。然而在同治一朝,宁夏乱了。回民反了两次。第二次反是在那个凶悍无畏的头目唐门手下;他取道兰州、凉州,使百姓吃苦。他烧庙宇、毁神像、夺银子、赶走牛只、烧房子,又抢走居民的儿女。三年之间田不得耕,老的死在沟里,人吃人,狗吃狗,路上没有行人!
「到这一朝第十年,有一颗救星现了。那是一桩奇事。山里一道谷中住着刘七,他没有兄弟,是独子。他母亲六十,他妻子三十,而他女儿比这两位长辈都年轻!饥荒越来越重,叛者越来越猖狂。百姓逃进城里。刘七饿得没了力气,又背不动他那三个小脚的女人,把情形想了又想,心里定不下来。恰在这时有一只黑狗进了院子。他把它杀了、煮了、吃了,说道:『今天我们吃了黑狗。明天呢?』
「他一时为难,便决意把妻女杀了,把母亲背到城里去。且说长城附近有一口干了的井。他告妻女说井里有一只羊。她们同他去;她们正往井里看时,他使出全力把她们推了进去。随后他取长城夯土的心去埋她们。土掉下来时,一桩大意外在等着他——一道门,门上有题字:『唐曹三年九月吉日。』(原注:这个名字在诸帝或他们的年号里我们寻不着。同治十年是一八七一年,此前八百年便到了宋朝神宗一朝。)……随后刘七看见了那金色的谷,是八百年前一个富人存下的,他买它时只花一斗三文钱。于是刘七想起那句古话:『凉州之谷,千年可食』,便认这句口口相传的话是真的。藏这谷的缘由是这样:长城外头有一族蛮人是危险的,那位明智的富人是在防一场突袭。
「到了春天,刘七把谷散了出去。人把它种下,收成极重,饥荒便过去了。」
这一切都因为刘七爱他的娘!线是随着针走的。
宁夏,后日之后一日
我亲爱的西方的少女!
这个称呼是极妙的。从前中国有一位「西王母」(我们如今正在「西」)。她在自己园里种桃,那桃三千年熟一次,吃了的人便得长生。请你种桃!
这封信正在吉公店里长着。究竟谁吉——是这店,还是那不住这店的公众?早在纪元前五世纪,有一位姓秦的店主收到一位老客人的传话,那人送他一味神秘的药,要他每日服一剂,服三十天。此后他便会知道「物之性」了!我们已经从经历里学会了那些爬的、走的、跑的、咬的东西的「物之性」,尤其在夜里。我们倒想给这位店主供上那味药,好叫他也知道「物之性」。我们且从这些微末之事转到一个深长而恒久要紧的题目上去。
「黄河保着宁夏!」它确实别的什么也没保着。这么说来这倒是一桩殊荣。这里有塔,高的、方的、砖的。宁夏出地毯,有花样有颜色的地毯。每年出口六万张羊羔皮;周围一带所产的甘草,一千二百担用许多辆牛车收起来,往东送到海边去。这座一度的省城里,有足以合史家与小说家心意的事实与虚构。西面是阿拉善山,再过去便是鞑靼之地广大的荒荒漠漠,戈壁在那里铺开它那使物不腐的沙,盖住那些曾经人烟活跃的城——在那些耐心的灌溉把旱情挡住的年代里。想一想岂不奇怪:那些孕育了大部分古文明的国度,都是雨水不足、非灌溉不可的地方?且看埃及、波斯、阿拉伯与中国,都紧挨着沙漠。
在这片荒凉沙漠的边缘上,住着那位声名在外的端郡王,他是那场恶劣的「义和团」之事的领头人。他在这里赎他的罪。可旅人从这样的念头上乐意转开,去想些更好的事。
在这座宁静之夏之城里住着一位孤身的「白人」女士。她的兄弟、他的妻与孩子,在蒙古的原野上被残害了。她丈夫的兄弟、他的妻与儿女,也同别的朋友一样遭了非时之难。到这里,一层阴郁已经把你那善良的心裹住了。可这位宁夏的孤身女士却与阴郁恰恰相反。她笑得容易、笑得痛快、笑得勤,而且满是趣味。她为回民弹琴唱歌,替官员的家眷看病,同有教养的中国人喝茶,又向每一个人传福音。啊!我们竟没有说:她是属于传教士那神圣一行的。
这位孤身女士对人类的需要、对她所称的「基督」——她敬重地这样称她的主——的教诲那一份不自觉的献身,值得一切称赞,而且在称赞之外。献身而不登广告!这位当代的大比大并不知道自己是英勇的、献身的、崇高的!
这里有一位王后,她与她的事业配得上一座宫殿。三千镑「助神」(印度斯坦语这样称钱)若由那些相信基督教传教事业的人投在这里,便是一笔好投资。宁夏住着三万人,周围还有几千人,可这是这片丰沃三角之地的尖端上唯一的一处传教站。愿有慷慨的人在这里立一座纪念的屋宇,并供养它,直到它能自立!(原注:下面这些关于《圣经》在中国散发总数的数字,是极费心收集来的,不妨记在这里:至一九〇七年底,《圣经》流通总数为三千五百七十九万九千六百七十二部。)如今所做的事是可钦的,而这位孤身女士正等着同伴来助她。我们遇见一位大地毯厂主,他当初来向这位孤身女士求药以断「洋烟」之瘾时是个穷人。他治好了,此后一直兴旺,到如今雇了许多人做漂亮的地毯。一块糖塔四面都是甜的;基督教于一个人各方面的关系都有益。
在接着赶路之前,我们去向这位孤身女士辞行。同往常一样,那时她那些老人家也同她在一处。我们劝她走开去歇一歇。她答道:「主必引领!」她是信的。我们抬起帽子说:「宁静之夏的孤身女士,愿你安好!」
如今,喧闹之冬的少女,愿你安好!
第十二章成吉思汗,那个在宁夏穿过长城的赤色劫掠者
不久我将统领千千万万,盲目而凶悍
如戴了头罩的鹰隼,穿过这宇宙,
横扫出我那愈行愈暗、愈行愈荒的路,
弱者为我的器具,受咒者为我的猎物。
蒙古的强人之中,嗜血的铁木真、成吉思汗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在劫掠者成吉思之后,来了教化者忽必烈。这两个复杂而多变的人物之于蒙古人,正如派克峰与朗斯峰之于爱落基山的人:看得最分明,而在渐渐退去的景色里留得最久。在蒙古史的全部山与原之中,再没有另外两位像成吉思与忽必烈这样峭立、强悍而嗜血的蒙古人之领袖:东方的大汗。(原注:忽必烈比较说来是一位温和有节的统治者——就成吉思的孙子而论,温和得出奇。)可忽必烈其人虽然有趣要紧,同长城却关系不大;我们向他致意,把他送出去。成吉思,上前来!
成吉思汗的话有时被敌友都看作超乎人间,它们行起来像法术,而他的到场便如一队忠实的弓手一般有力。他放出了一湖的人血——一湖殷红;他有贺拉斯所称的「巨人之胆」——而哪一样为恶的倾向他没有?这个蒙古的怪物屠戮了千百万人,至今仍是人类史上最大的杀人者、最大的成批的凶手。
他是一个有着元素般狂怒的人,其猛烈与野蛮超出二十世纪想象之所及;他放出的战犬,是此前此后都不曾这样向战事吠过的。他白日所思、夜里所梦,都是一己之权。他把他骑马的头目们聚成一团,以可怖的猛势与不可抗的冲击,毁掉任何敢抗他的部落或民族。他那嗜血的一生直到无情地杀掉了同今日全新英格兰、纽约与宾夕法尼亚所住的人一样多的人,才算完结。他所放的人血有两千三百万加仑——若抽进新奥尔良的水管里,够那城用二十四个钟头;若倒进尼亚加拉的河道里,作一道殷红的瀑布,须十五秒才过得完那瀑布。他所放的人血,够浮起今日最大的一艘战舰。而他虽没有洒出足够的血把这颗行星涂成红色,他却比人子之中任何别的一个更接近这一功。
成吉思汗是一个雄强的人,他的睿智都收拢成了一种至高的自私。凡在他前进的路上所遇的,没有一样圣得足以免于有力乃至暴烈的毁除。同成吉思汗一比,那背信而嗜血的拿破仑竟是个圣人。
可成吉思不止是一把人形的左轮,他是一个纪元!要取嗜血的成吉思汗的年代,便把那时间之锁拨回到一一六二年。你把地球转过去到他那地方时,且瞥一眼英国那位不幸的安茹的亨利,他正同教会作他那断断续续的争斗,其中最为众人所知的事件,是托马斯·贝克特大主教被害、以及国王被坎特伯雷的修士鞭责。大陆那边是那位精锐的红胡子腓特烈皇帝,也正忙着同教皇的权柄相争。波罗的海那边,北欧人正不情愿地安于他们的新信仰,把托尔的锤换成基督的十字,并为主而饮祝酒。几大军事修会正忙着在普鲁士向人献上洗礼或死亡。莫斯科刚起了一座新城,注定要取代俄国的旧都基辅;可它与基辅不同,从一开头便是基督教的,带着拜占庭崇拜的一切辉煌。
在北方的纬度上,莫斯科是任何可称为文明之物的最后一处前哨。可往南沿伏尔加河扫过里海,便遇上另一个大帝国,它建在那些曾占据幼发拉底与底格里斯河谷的毁国的残砾之上。这片沃土曾由亚述人与巴比伦人以他们那些砖上的文书耕治过,曾被游荡的米底人践过,曾由波斯的艺术增色,曾被希腊的多才所发酵,曾被帕提亚的骑兵按住,又曾由一场波斯的复兴所更新;如今它在回教徒的手里。哈里发在巴格达设朝,那朝廷曾因公正的哈伦而出名,又在《天方夜谭》里得了不朽。奥马尔·海亚姆正在这里写他那些奇妙的诗,诗里对人生持着阴郁的看法,唯有酒与女人之力才使它明亮些。他有一节诗竟不自觉地预言了成吉思汗:
啊,爱人,你我若能与命同谋,
把这可悲的一整套事物握在手里,
我们岂不要把它砸成碎片,
再照心中所愿把它重新捏起?
东北方是花剌子模人的一个大帝国,有布哈拉与撒马尔罕这样的雄城。这里也由回教徒所治,有一位王带着「阿拉丁」这个如画的名字,不过那是从他的教名「阿拉乌丁·穆罕默德」软化并法语化而来的。这位「上帝的忠仆」把他的权力从叙利亚的边界伸到印度河,又从波斯湾往北伸到那注入咸海的药杀水。
再往东是印度斯坦,那里回教徒也正在伽色尼的马哈茂德手下扎下根来。这里百姓的信仰正被罗摩难陀的教诲重新塑造;他从科钦的基督徒那里带来一套信的道理,注定要抬高本地人的宗教,并教他们不要畏他们的神,而要爱他们的神、诚心顺服他们的神。往喜马拉雅的坡上去,在西藏那神秘的山国里,佛门的僧人正从圣多马的基督教会那里把崇拜的外貌接过来;那教会在整个中亚都有前哨。而在中央之国中国那花之地上,道士们正在造长生的丹丸。
在中国、印度、波斯与俄国之间亚洲那一大片地上,文明是很少的。这里游荡着成群的坚忍骑手,人不加分别地称他们鞑靼人或蒙古人。这些「达达」是中国人所畏的。(原注:中亚是两个同源大族——突厥人与蒙古人——的家乡。远房的表亲芬兰人、拉普人与匈牙利人已经迁到欧洲去了,至今仍作未被消化的一块块留在那里。突厥人正循一条偏南的路往西压。蒙古人那时还没有升到大显之位,虽然中国人已经领受过一个特定部落的蹂躏,他们称那部落作「达达」或「达达儿」。中国人对蒙古人的称呼是「蒙古」。「鞑靼」成了一切游牧部落的通称,一面包括匈奴、突厥、回鹘与蒙古,一面包括契丹、通古斯与女真——满洲人便是从女真出的。)
蒙古人所幸的是:契丹——中国因契丹之名而被西人称为「契丹」——所遇的那些使人失了生气的安适,并没有被运到荒野里去。在那里,马群便是全部的财富;食、柴、衣、居,一概出自那些畜生。母马的奶发酵成马奶酒,那是主要的饮料;畜群的粪供暖;皮与毛制成皮革与毡,作衣作帐。
正如一千年前富足的罗马帝国招来了那些狂暴的条顿人的饥与贪,他们冲向罗马的墙,想闯进墙后丰沃的田野去;这些野悍好战的鞑靼人也一样时时预备着跟随任何一位大领袖,以可怖的狂怒扑向最近的猎物。
巴比伦的基督教宗主在巴格达那把不安稳的座上,并没有忘记这些游荡之人。常有使团自波斯出发进蒙古的荒野。有一团访了回鹘,并把他们那粗朴的语言写成了字。克烈部已被福音赢得,而他们那位如画的君长声势足以使他的名传进欧洲,在那里生出了「约翰长老」的神话。一切野悍的鞑靼部落都含混地信一位神,可许多人以偶像崇拜,而那些偶像同许多别的东西一样,是用毡毛做的。
这便是我们故事的场景。现在说到出场的人物。蒙古的都会是哈剌和林,在今日伊尔库茨克以南约二百五十英里。真正的「约翰长老」便住在这里,本地称他王汗,统着黑鞑靼,即黑契丹。这些人里包括一个约四万户的部族,散布在黑龙江与中国长城之间的地方,由一位名叫也速该把阿秃儿、即「第九位英雄」的首领所治。
也速该的世系是含混的;可他们那皇家纹章院为他子孙所备的谱系里,有两处出色的天才之笔。看来古时的亚洲同今日的伦敦一样,只要钱够,谁的家谱都编得出来。照这几位「华盛顿」所说:八代之前有一位孛端察儿,是一个寡妇未经配偶之助所生。而诗人们向来有凭想象落笔之特许,他们把这部族最初的父亲说成一头巨大的苍狼:这可把罗慕路斯与雷穆斯彻底比下去了。
读者不必先具结宣誓说自己信了这些故事才可以往下读。可他有权、也被请求接受这一句陈述:一一六二年,也速该做了婴孩铁木真的快活父亲。(原注:铁木真、即成吉思汗皇帝,有四个要紧的儿子:术赤——那个坐在饼里的(他的儿子拔都蹂躏了半个欧洲)、察合台、窝阔台——第二位皇帝(他的儿子贵由做了第三位皇帝)、以及拖雷。拖雷有三个须要计数的儿子:第四位皇帝蒙哥、第五位皇帝忽必烈——他把权力传给了他的子孙——以及攻下巴格达的旭烈兀。这五位皇帝在十三世纪里临御。)他生在黑龙江岸上,就在一场血战之后,手里握着凝血;他是一个被抢来的女人所生。
在偏远之地,仙子来赴诞生之筵是惯常之事;这里所能办到的最近于此者,是弄来一位星相家,他自称天之子,并以预言这新来者将成大战士、有奇异的生涯而赢得了这位快活父亲的心。这是一桩稳当的许诺,因为最乐观的人也不会替一个鞑靼人预言美貌,而学术上的荣显在那些地方是不被看重的;况且,在可以要人践言之前,尽可以合理地过上二十来年,而二十年之内有充足的工夫可以留余地、或者脱身。事实上那位术士兼祭司不久便死了,他的儿子被派去训练这孩子,而他照那最受认可的体操与竞技之法办了。关于他童年的日子,人讲着许多奇异的故事。这位未来的成吉思汗到九岁时已是个大胆敏捷的小子,能不用缰绳骑快马,还能向前、向后、向右、向左射箭。他也见异象。「铁木真有一夜梦见自己的两臂长到极长,而他两手各执一剑,把两臂伸开去看能伸多远,一只指东,一只指西。早上他把这梦讲给他那有野心的母亲。她替他解说道:他要成为一位大征服者,他的功业要被历史记下来。」
他早熟到这个地步:这位未来的万王之王十三岁便娶了妻,两年之间积了一对儿女。更重的担子不久便压到他身上。他父亲同长城后头邻近的部落争执起来,被擒了。他逃了出来,可不久便死了。他是被毒死的,随后起了内战。这位十四岁的可造之子面对的是一个局面而不是一套理论,他证明自己是一位明智的将官,打败了叛者,被拥为最高的首领。凭着这一番进身,嗜血的铁木真又置了第二位妻。他不在、正出去申明自己权柄的时候,那位美貌的新妇被掠到哈剌和林去,交给了王汗。年轻的首领铁木真从他那一场狂暴的掠行回来,便派人去取他这位新妻;她立刻被送到他那里。路上她生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因为摇篮少,人便和了一大团面,把这小东西嵌在里头,好使他免受车行路上的颠簸。这位首领欢迎了这位饼里的小家伙,又断定:他这样早便裹在面里,必定是有好出身的。
大约正是在这个时候,那位桂冠诗人作了下面这一篇流溢之作,它有一个走了样的本子在西方流行:
唱一首六便士的歌,
一口袋的黑麦,
一个胖胖的小鞑靼男孩
被做进了饼里。
那饼一打开,
那男孩便唱起来;
给铁木真端上这样一道菜,
岂不是怪好笑的么?
可嗜血的铁木真虽显了他男子的本领,他的年少仍是个难处;他末了把这部族的管理交给他叔父与他母亲,自己带了六千名武士与亡命之徒作卫队,往他宗主的朝廷去。他同宗主之间的友谊之结,又因在妻子之外添了王汗的一个女儿而扎得更紧;这使另一位首领极为恼恨,那人本想要她。这位失望的求婚者孵出一个阴谋,要除掉这个新起之人与那个不知恩的王。照东方真正的样式——我们在亚伯拉罕的行事里瞥见过一点——这些谋者杀了一匹马、一头牛、一条狗,并咒自己若不忠于所约便死得同样。
起初这计策成了:都城被取,王被逐走。可嗜血的首领铁木真那份天才对他的部众下了一道法咒;那些狡诈的谋者一点一点地在阵上被制、在议席上被算。
这孩子到二十二岁时,危险看着是过去了。为庆太平,安排了两桩婚事:首领的一个男孩娶了王的一个女儿,首领的一个女孩嫁了王的一个儿子。那男孩与女孩都不过九岁,而那女儿与儿子则比他们的岳父/公公还年长。
看来这一回教会的规矩也被疏忽了。第三位妻成了她继子与继女的嫂/姑;这位年轻的英雄成了他女婿与儿媳、即他女儿与儿子的姊夫/妹夫;另有种种别的有趣的后果,好探究的心尽可以闲时去推。
家中不和是出名的;正是在这些复杂的婚姻之盟、以及一番赠送马奶罐之后,这两位父亲失了和。王汗决意要压掉这位新起的首领,可他的计划被泄了。铁木真凶悍地打了两场大战,把一切仇敌都打倒,使自己成了东北无可争议的统治者。铁木真为标明这场胜利,把王汗的头骨镶了银,当作饮器用。
嗜血的铁木真此时在哈剌和林着手编定他的政府与他的军队。他所引入的那种纪律于鞑靼人是新的:有队、有营、有旅,一概受常操之训,这便给了他的军团可怖的效能;军堡与军路由徒役筑成;军需被存积起来。他下令:百姓每星期须在公共工程——如路、工事、渠等等——上做一天活。随后是法典、分省、设立邮递之制以及文治的机构。等新的宪制通盘勾画出来之后,便召开一个大宪会来批定它、并选举第一位王。美国任何一个政治圈子也不能比这更好地把百姓弄得以为自己有选举之自由、以为没有什么机器在指使他们。
自然,只有一个被提名的人;嗜血的铁木真以欢呼之声被立了。一位苍老的祭司走出来,自称受了感发,宣称他奉阿拉之命预言:这位新的统治者将迅速征服世界、立起一个永久的帝国。为此他以中国的名号「成士」——即「完全的武士」——称铁木真,而众王公都来叩拜。他此后的蒙古名号是「成吉思(强大)汗」,意为万王之王。这场「利益的大合并」发生在约一二〇六年,那时距英国的男爵们逼约翰签署宪章还有几年;这位英雄此时正在壮年,约四十四岁;在他智慧之盛时,他下了一道诏令,命所有人都信一位至高的神。
成吉思十三岁便入了积极的生活,他念书的日子是短的;在这样的情形下,拼写不是他的长处也就不足为奇了。因此,若看见「成吉思」「真吉斯」「曾吉斯」「津吉思」等等写法,便该明白所指的是同一位先生。归根说来,莎士比亚岂不也用过各样别名,此外还有「埃文河的诗人」、「神圣的威廉」这样的称号?
说到拼写:回鹘鞑靼人已经归信了基督教,并有他们自己的《圣经》本子。成吉思在文字上所得的那点文明,便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在他正迅速形成的那一湖血之中,成吉思汗还有工夫顾别的事。这位「万王之王」在战与教两面都是个天才,他立下一个后来被摩门教徒采用的风俗,即为死者结婚、乃至同死者结婚。两家若没有活着的子女,却愿在法上合为一家,便可以把一家死去的儿子同另一家死去的女儿配起来。成吉思汗自称在两个世界里都行权柄,他宣称:由父母所行的婚礼在灵之国里也是有约束力的!
嗜血的成吉思先查了契丹,而契丹一如往常,对这只人形的鹫来说是个招人的猎物。他克了一切难处,过了长城,漫过中国。可便是拿破仑在莫斯科也发觉:打败军队、攻下城池,比长久地把百姓按在臣服之下、甚或比取得一个体面的和平要容易些。若说欧洲列强在本世纪初在北京学到了这一点,那么成吉思汗在同一个地方也有过一些经历。
三大群人马扫进中国鞑靼的那一半,把一切抵抗都压碎;而成吉思本人也不停下,直到他过了山东、过了威海卫,在后日那德国的天使长要把铁拳从胶州的蜂巢里抽回来的地方才止步。这一番动作重演了两次;第二次时,那些起初守住了的少数城池也被攻下了。可这位血腥的成吉思并没有在长城之内立足的念头,连立一个附庸之王向他纳贡的念头也没有。与其一年得一盘金蛋,他宁愿一顿把烤鹅吃到胀;于是他不加分别地蹂躏。随后他退回他自己那些远在大陆腹地的高原去,带着一对中国的公主、几百个女子给自己,另有给他军队的大量掳获。
他应「往西去!」之召而回流,处置了叶尼塞河上游附近几个叛乱的部落,又四下张望别的可为之事。那时候还没有一位马汉上校来指明海权之利,可西伯利亚的统治者常常本能地感到需要一个通往南方与南方较暖之地的出口。而此时,经过许多变乱,这一带的头等君主是阿拉丁苏丹。他同回教的教皇、巴格达的哈里发纳西尔闹翻了,另立了一个对立的人选。哈里发既是灵界的、也是世俗的尊长,正如《英戈尔兹比传奇》里得了不朽的那位著名的亲王主教;咒骂既已无效,他们便试寻常的交涉。这些交涉被轻蔑地驳回了,于是那位哈里发便向成吉思汗发出邀请,请他来救他。
再没有什么比一个请他去压掉一个直伸到波斯湾暖岸的国家的请求更合他的意了。托辞是不难寻的:几家在边外被害的蒙古商人的家属,惊喜地发现他们的冤情被这样恳切地担了起来。
一个使团被派去求偿,可阿拉丁苏丹在一个不吉的时辰读过大卫与拿辖之子哈嫩的事,却没有从中引出正确的教训。他把正使的头割了,把其余人的胡子剃了,让他们这样不体面地回去。罗马在塔兰托的使臣岂不曾宣称:泼在他们袍上的污秽,要用最上等的希腊人的血洗净?成吉思也这样带着他鞑靼的骑士之众怒起来了。
他们的骏马冲开了风,
白色的牛尾在身后飘扬,
看着仿佛他们所骑的马
都生了翼,而每一位首领都是神。
那位「坐在饼里的术赤」被派为七十万人之首,去惩那苏丹。他所遇的第一座大城是布哈拉,回教一处著名的中心,中亚各处的学生都涌到那里去。它四周围着一道坚墙,连城郊也有一道外垣护着,整个横宽十英里。蒙古人费了九个月才攻破外面的防线;而外面既没有援兵能救这座注定之城,守军便失了心气,多半偷偷溜走,得了懦弱自然的结果——在旷野里被砍成碎片。城里的居民预备投降,却遇上一个狠厉的征服者。先是用刑逼他们把一切财宝都交出来,随后把他们赶出去,把城烧了。
成吉思汗是一位耀眼、敏捷、无畏的领袖,而待仇敌毫无慈悯。
有一回他俘了一群仇敌,处置他们的法子是:把巨大的锅架在火上,把水煮开,再把那败军的首领扔进去。正如尼禄在罗马燃烧时弹琴,这位强悍雄强的蒙古人在受刑者被烫死时在旁看着——他胜过那罗马人的一点,是他并不作乐;而那位「坐在饼里的术赤」是他老子的一块碎片。
于是这一路的进军并没有经历什么沉闷的一律,只除了那一律的成功。
在锡尔河上的苦盏遇到了顽强的抵抗,那河注入咸海。帖木儿王把城里装满了吃的东西之后,把路挖坏、把桥毁了。河上他有一队平底船,配着最好的火炮。被分派去攻这城的将官修了路与桥,随后从十二英里外运来石与木,把河堵住,以阻那水上的战事。帖木儿放火船下来把堤烧了,又带着他的守军登上一队新船,船上涂了泥以防对方以火反攻。他虽在几处浅滩上受阻,却带着家人逃了出去;可那可怜的城仍受了惯常的惨祸。这位野蛮的胜者的性情,可以用费拉摩兹的诗来描画:
他在野蛮的孤寂中坐着,
沉思那将临的血之夜,
带着那第二重死亡的嗅觉——
鹫便凭它嗅出自己的食物,
在那仍温而活着的呼息之中。
他儿子「坐在饼里的术赤」所分领的军队既有这样的胜绩,成吉思本人则进军撒马尔罕与那苏丹。《天方夜谭》里那位著名的阿拉丁,若离了指环与灯里的精灵,便比较地无能无用。他这位同名的苏丹自身也不见得更出色;这座城虽是国中一宝,他却只肯派十万军去守它,自己并不出去统兵、亲身对抗他的攻者。成吉思发觉这城被「塞瓦斯托波尔化」了——即用临时的土工护着;可城内的不和使居民投了降,于是他把守军尽数屠了,只有少数随总督杀出去。
在其中一场围城里,百姓求解围;成吉思汗的将官带着冷酷的谐趣许下说:若他们送他一万只燕子、一千只猫,他便解围。他们不熟参孙与他的狐狸的故事,便把所要的东西送了出来。人在它们尾上系了一束束燃着的麻絮,不久那城便着了火。
别的几场围城并没有多少变化。巴尔赫、木鹿、尼沙普尔,一概落进了鞑靼人手里;新的札兰丁苏丹退走,在伽色尼与印度河上打了几场大战。
那苏丹看出自己在后一场要败时,换了一匹新马,从一道堤上跃下二十英尺进了河,游到对岸去,令成吉思汗钦服。不过成吉思明白「这虽壮丽,却不是战法」,便派他最好的骑手去追。可那些疯骑的人夜里纵马而去,仍没有捉住这逃者。那苏丹被平原上的暑热耗尽了力,便把印度西北整片地任蒙古人掳掠,自己回了伽色尼。这里几百年来一直是一个大突厥王国的都城,所以成吉思是许多君主的剩余承受人。他或许经过了那著名的城门;关于那门有一个传说:门一被搬走,这国家的权势便要崩塌。可他与埃伦伯勒勋爵不同:他先毁了这国家,却没有动那门。他歇息之时,听说已经安静投降的赫拉特如今反了。他派了一支军去围它,围了半年;随后开始了一个星期的可怖,城墙之内有一百六十万人被屠。
一支分出去的军队正攀越高加索,把恐怖打进欧洲的头里。「这些新的仇敌是谁?」「鞑靼人,」人这样答。而欧洲听说了他们的凶恶之后,便宣称他们名副其实地是「鞑靼」——出自古时的地狱「塔尔塔罗斯」。而这一番戏谬之词便定了我们拼他们名字的样式。
再数那些惨祸便令人厌倦了;有人估计:这条人形的蜈蚣在他那场屠戮的狂欢里处死了一千八百五十万人。成吉思汗那一湖殷红,几乎装满了人血!
成吉思自己也须死的日子近了。他同古时的希律一样,断定他死时该有哀哭,即便不是为他而哭。因此送葬的队伍往他祖地去时,路上所遇的每一个人都被杀了。他死的时日与情形不得而知,可他的墓近来已被发现。一道长方的院围着两座圆形的毡帐,至今仍由他的子孙守着。他们在这里一年举三次祭,最大的一次在阴历三月二十一日。那时,一个曾冒犯过成吉思的家族里的一个人,被埋到腋下,三天不给吃喝。
他的权势并没有随他而死。诸子议定协同行事,华北不久便落进他们手里。于是蒙古人从太平洋一直治到多瑙河。而他们在中国的权势虽已萎缩,成吉思的家族至今仍保着一项特别的特权:可以骑马进中国的宫廷、索一位公主为妻。
成吉思那赤色的临御是毁灭性的。他是一个冷酷、有野心、含毒的人形怪物。可随之而来的有两大结果:把中国的文明移植给欧洲的蛮人,以及基督教自巴格达传遍蒙古的全部领土。正是在十三世纪,欧洲经由蒙古人学会了用航海的罗盘、用火药、用纸币、用纸牌、用雕版印刷——这一切在中国都是古已有之的。而在另一面,那位「巴比伦的宗主」、圣多马的基督徒之首,把他的传教士派遍这个新帝国,处处立起教堂。有一个时期,看来金帐汗与鞑靼别的支派竟要同法国的路易、英国的爱德华联手压掉伊斯兰。可随后又起了另一个蹂躏者帖木儿,他把那可怖的荒毁之事重演了一遍。而风暴平息之时,留下的是伊斯兰,基督教则被拔了根。至于亚洲的文明大体而论——
鞑靼的马蹄踏过的地方,
绿意便从那血染之土上飞走。
第十三章沙漠之环:甘肃
我们自海至西藏群山的这趟行程里,已经循着长城好几道环、或者说好几张倒着的弓走过了。看地图的人会被长城之线与三串巨大的花彩的相似所触动。第一串在山里,第二串在黄土里,如今这一串在沙漠里。长城这一段有趣的地方自宁夏经大坝营到凉州。本地之感在这里极强,有一个奇特的例子:这里的人不说「万里长城」,只称它「八百里长城」。
我们骑骡走在一条平路上、循着那道残破的界线时,有一个结实的铁匠同我们走到了一处。我们一刻不耽误地向他一连串地问。「秦,」他说,「没有把长城修完;缘故是他丢了他的鞭子、他那根魔鞭;这场大不幸是这样落下来的。皇帝待百姓极其残酷。这件事搅动了一位工头那位可爱的少女的心。秦看上了这美貌的姑娘,要娶她;她不肯,因为她同情长城上那些负担过重的可怜工匠;她以自尽避了这桩亲事。她到了下界,龙王问她长城修得怎样了;她便站起来,把那位大君主怎样用他那奇妙的鞭子砌墙的事告了他。她还不止是供了消息,又跪下求这位阴间之主可怜她的百姓、派个什么神上去止住此后的残酷。龙王吩咐他自己的妻子——一个狡诈可爱的女人——设法到地上去,赢那皇帝的爱、嫁给他。她要等一个吉利的时刻,然后把那奇妙的鞭子带走。这女魔把她的角色扮得极好,偷了那鞭子;这便是秦始终没把长城修完的缘故。」——这位老实的铁匠把他的故事讲完了。
自宁夏府往大坝营去,路是平的,好得可以骑自行车。一条同长城平行的电线说着如今,正如那砖石说着往昔。今人会很快断定这两样哪一样更可靠地护得住这个帝国。那电线不但被用来传话,也被鸟用着。我们从没见过这样多的鸟排在一条直线上。那些羽毛之族歇在电线上,一连好几里,密得使那金属深深地垂了下去。
上头的鸟既这样多,下头的蛙也一样。千百万只蛙——这数目纯是估的,可它们的数目足以盖住地面。它们都是一样的大小,仿佛是某座巨大的蛙孵房在一个吉日里孵出来的。我们并不说那孵化是靠人工之法、由那使凉州出名的大蛙药行所办的。这个谜仍未解开;可我的朋友约翰·关代先生——奇怪的是,他偏在这远远的沙漠里冒了出来,正是需要他的时候——重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说秦有一只极大的蛙,是他访美洲时得来的。那是一只造雨的蛙,分明是美国造雨机器的先驱。那长出长后腿以便跳过长城的袋鼠鼠,本地人称它「跳儿」。我们纳罕那蛙叫什么。关代接着说:这一带的人都信关于秦始皇的那个月亮的故事。秦睡在一领贵重的毯上。正在夜色最浓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动魂的梦。他的躯体留在地上,他的魂却往月亮上去了一趟。在那月球上,这无躯的秦四下看了看,又往下看那远远的行星——他把躯体留在那里。从那个距离看,他的王国小得像一个点。正是在那时那地,秦得了筑长城的念头;而在那一片月光之中,他决意要在自己王国四周筑一道界线,好使它成为一家。秦的魂从月亮回到地上,重新附了躯体,征了人,派他们做活,并有意要把这道大屏障筑得圈住一片远大于他王国的地方,好使它因此被鼓励着长大。
这个月亮的传说提示了秦筑长城的缘由。另有别的缘由。长城是戈壁沙漠——那令人心骇的沙漠——的南界。我们问过一句:「戈壁沙漠何以为沙漠?」这个答案更该归地质学家而不是地理学家。然而我们看着蒙古的沙,干旱这个问题便自己摆了出来;我们纳罕:它们究竟是风的作为所积,还是水所沉。这里的蒸发远过于降水,因此在当今这个地质之世——就是说冰期之后——沙漠的界限已大为扩展。在有史的年代里,中亚的湖已变成了可怖的沙漠。
干化还在继续。世上最低的一片水是死海。可这里是高处的死地。这一带正在被晒干的过程之中。一把铁锹往那黄色、平坦、无湿气的表面底下挖下去,不久便湿了。干沙漠底下有一片湿沙漠。把这高原的顶刮掉,你便得着一片高处的平原,里头含着一片湿沙漠。不过我们的用意并不在按科学去讨论戈壁的起源与发展。我们倒愿写一粒沙的传记,讲一块岩要经三千五百英里的旅程才被磨圆成一粒沙。我们愿说一说沙之硬、以及它能放出氧、能打出火星;说一说它的重——含金的沙最重,而金是沙里所能寻着的唯一贵金属。银与铜在沙里从不寻得着;因此古时撒狄的人有一条「金沙之河」。沙的颜色之多,同米的颜色一样多。有白沙,像南十字底下那些盖着友谊群岛人坟墓的白沙;有黑沙,金属便铸在里头;有黄沙与红沙,还有人品性里的沙。说一说沙的用处也有意思——量光阴;做玻璃与砂纸;给火车头或炮弹以阻力;掺在灰浆里、或掺在糖里。
一只金丝雀每月需要一钱沙,才唱得甜。沙使这羽毛的歌者能在沙漠的空气里吐出流水似的音。沙漠看来也使人发狂。人在地上那些大荒之处为什么会发疯?许多住沙漠的人堕入疯狂、变得暴烈;孤寂是许多人受不住的。文明之中的人之所以挤在公寓、套房与时髦的宅邸里、却管不住自己心里的动静,缘由便在这里。在这片广大的沙原上固然没有摩天楼、没有电车或别的刮地之物、没有争着爬到顶上去把它占住的乱抢;人是在一片自由之地上,那地没有人所有、也没有人想要,又没有「勿践沙地」的牌子;可正是这份自由危及心的清明。戈壁若坏得足以给骆驼两个峰,那么沙漠被看作魔鬼的诞生之地,也就不足为奇了。且看吉本的一段:
「有人给他们安了一个合于他们形貌与举止的虚构来历:说斯基泰的巫婆因其污秽致死的行事而被逐出人群,在沙漠里同阴间之灵交合;而匈奴便是这可憎结合的后裔。这个满是骇人与荒唐的故事,被哥特人那轻信的仇恨贪婪地接了过去。」
秦有一副精明的心;长城会不会正是为着防沙漠的魔鬼进中央之国而筑的呢?英国旅行家阿特金森称这些草原作「入侵之摇篮」。我们沿这道大屏障走得越久,便越倾向于相信:它本是要作一条具形的龙,沿这个帝国整个北界伸展,护它免受魔鬼与被魔化了的人之害。这座巨构尽可以看作那管着秦的动机的至高宗教观念之化身。
在大坝营有长城线上第一桩显眼而要紧的水工。那是一项极大而古老的灌溉工程。我们查考的一天半里,抄了一块有屋覆着的大碑,碑上讲这套工程的渠、闸与桥的修治。我们记得:秦之子孙在工程上的功绩,若把路与桥不算,可归为三类;而这三类最显眼的代表便是长城、大运河(人称「闸河」)与灌溉的工程。美国的商务劳工部是一个敏捷有用的衙署,它近来从一九〇五年正月的《商务财政汇报》里出了一册小书,题作《世界大运河》。我们去要了一本,指望在里头看见相当多关于中国大运河的话。你可以想见我们的诧异:世上最大的运河竟连提都没有提,只在末尾略提了一句。《世界大运河》里提的是苏伊士、威廉皇帝运河、几条加拿大挖出来的小河,以及伊利运河那样几条美国的沟——这一类矮子的事。华盛顿的英灵啊,这就是世界的大运河!
且看中国人的大运河,它是鞑靼人筑的,是照政治经济学那两条根本的道理造的:财富易于生产,财富易于分配。我们在这里看见这两端由同一项构筑达到。便是把运输撇开不说,中国人在领会灌溉之要紧上也一直聪明得出奇。纪元前三世纪,成都平原本只是一片乱石,却被改成了近三千平方英里出色的农田,如今一年出五熟。这里大坝营,是次于成都平原研究他们灌溉之制的最好地方。
下面是甘肃省大坝营那块大碑上题记的译文,所讲的是中国长城附近的灌溉:
「朕自登大宝以来,为求穷民之福,未尝惜力,至于夕而后衣、夜而后食。因民衣食之源在于通水,雍正四年六月,朕明令大臣会同在宁夏任职之臣单畴书,勘查察汉托护地界,以图重开惠农、昌润二渠,并开一新渠,以裕二处,招致门口(户口)安居垦田。
「此大工于雍正八年五月告成。我等承此圣恩,得以念及大清、汉、唐三渠——宁夏府之食粮由此而来。此三河之闸与支渠已就倾颓,若不修治,不久便无可救药。我等取那已在宁夏筑渠之臣的经验;其中细节,他自然尽知。乃召集官员会议,查勘商议此举。奉旨之后,他们仔细勘查,见三河同时并修之工过大,不能一举而成。
「他们把此情奏明皇帝,请先修唐渠。既奉谕旨,又照他们自己的议定,便动手重开唐渠。此渠自河分出,于青铜峡一百零八塔寺下入水口,自大坝绕宁夏,过平罗,入西河,长三百零八里。它抵贺兰山,一无偏私地浇灌一切邻近之地。
「查档册,得知此灌溉之河名曰『来』。元朝时董文用曾图行此省力的渠灌之法。深浚河床之工已成,可闸与闸基仍以木为之。明朝隆庆年间,木改为石。一百六十年之后,虽有每年修治此工之法,而督工之官废其职,闸与闸基遂就倾坏,河身则积满淤泥。那位大臣既奉皇帝之命,便又把它修了。雍正九年二月二十日,四十名得力的武职文职官员,连同宁夏一切官员——包括道台、知府与知县——自行编组,把工分派开来。自入水之口起,同时动工。」
碑上接着叙道:那灌溉之河自黄河分出之处所筑的拦水坝修好了;一道三百英尺长、用来排泄溢水的渡槽加宽了,因而减了主流的急势。闸修好了,石墙重砌了。题记接着说:
「自入渠之水口至大闸,计九里三分八十尺,尽为石沙所塞,算作一工。」
各工段终点的名字是有趣的:月牙湖、玉泉桥、大渡口、和显楼、三渠湾、开明桥。因为渠身窄、渠口淤得厉害,它被分作三工。渠尾看来极费难,可那位工师把它治好了。桥共十七座;在渠的新尾上另筑了两座新桥,供来往之人过。易淤之处都查了,把十二块石头埋在底下,使水流得更急。
「四月十四日,修渠之工告成。众人仰见皇帝为民那无可量的慈心、以及他尽力施行之状,无不深受感动。宁夏大小官员,无一不欢喜;他们击鼓而舞,不知休止。宁夏出料价金一万八千两。自开工至放水共五十三日,而百姓不觉其工之重。大工既成,灌溉之制面目一新。水流顺畅,高下之田皆蒙湿润之益。
「万民欢腾而起,众人歌唱!
「时雍正九年,岁在辛亥,五月吉日,立此石。」
墙上有行旅所题的种种句子。举一例便是这样:
「日月更迭而去。
人生只得几点光阴,
他们遇了财富便忘了义;
他们的来世将如何?
等他们的恶串满了,
便要投胎作驴。」
另一位行旅,或许同某个客店主人有过一段经历,写道:
「这地上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长城已成残迹,可它庞大而显眼;便是在老衰之相已现之处,中国这道环墙也激起人的钦服。我们一走出灌溉之制影响所及的范围,便进了沙漠。在中卫,长城分了支:一支过黄河往南到兰州,另一支——我们的商队所循的那一支——往西朝中国最末的那道门去。
我们若选了随那道垣墙往南盘去,商队便须经过一道谷,谷里卧着一个小村子叫秦王川,那名字的意思是「秦王之川」。本地人说它是为纪念始皇而命名的,他有些后裔在那里住了好几代;真的,本地人还称秦的祖先便住在他们如今所住之处。这一点我们只能当作传说看。
除了它至少在名字上同筑长城者的牵连之外,这地方还因井之深而有意味,据说那些井有四百多英尺深。水桶是用驴子拉上来的。从这名字上看,人会指望近处有一道川;可眼下并无它的形迹。
往西走,我们的商队遇上许多骑着好马而样子野悍的人;又有一场沙暴赶上我们,把道路抹掉了,我们迷了路。这两桩事提示:筑长城的工师若在山里、在黄土高原上克过难处,那么在这片沙之地上也须使出他们工程的本领。这道大屏障之筑,大约是为着两个用处:防流沙,防来抢食的蛮人。这道墙提示:世上的人口不但增多了,而且人口的重心移了。秦在世时,墙以北有城,是要紧的人口中心。那些城如今卧在戈壁的沙底下——那时住在「外头」的人口比如今稠密得多。
我们的商队此时进了恶地——干旱的一段段地方,白日太阳以干燥的空气炙人,而在短短一段鬼气的暮色之后,便聚起一片填满天上洞窟的黑暗。要把这趟行程的凄清说得公道,不妨再取黑狗的日记来用:「从这里起,上那沙山实在不容易。上到那山腰当中,有一座席棚。棚前有一口大水缸,一口;里头有水。过路的人渴了乏了可以用。我问放它在那里的人是哪一处的。回答说:他从十里外沙山底下来,到这里来行这桩功德。有人说:『他因为没有儿子,才做这个来积阴功,好求一个儿子。』可这人的行虽然极正,他的祷却是偏的。他所做的虽是好的,却不出于正道。」——可怜的黑狗;他若知道许多西方人也一样宁取正道而不取慈善之行,该是何等的安慰。
在这条被弃的路上,把自己的感触记下来便是他的消遣。「我们绕过一座山,便寻人问路。唉,连半个人也没有!」他那时是不是想起那位矮小的中国宰相?那人站在镜前,被人听见他自思自忖道:面长一尺胜身长七尺。在大靖他记道:「我们夜里住在益义店。店主姓秦。城中有一座喇嘛庙。庙里有一个喇嘛的死尸。外头塑了一座泥村。所传的话是这样:那喇嘛想成活仙,坐在庙中,盼着变化。后来有一位大官名叫田公,进庙来拜。那喇嘛不理他,那大官恼了,便抽刀把喇嘛的头割了下来,头落在地上。可那和尚把自己的头拾起来又装了上去。田公再割他的头时,那喇嘛的脖子里出来一股白气,升上天去。如今人不敢开北门,怕那死喇嘛用火毁了这城。」
这些穿橘黄袍的僧人在这里的人口里是颇大的一味成分。有人以为中国人鼓励这片沙漠之地的居民奉佛;因为百姓若大批做了喇嘛、又不娶妻,人口便可以按住,不到那危险的点上。
黑狗的乐观之见姑且不论,我们仍往前赶,过了些被弃的村、无人的镇;其中一个的名字为这一带渐进的文教作了证——「干坝子」。等我们望见凉州城、进了它的门,实在是一大宽解。
在这趟劳苦的行军之后歇息的一段日子里,我们得了一个机会把关于所经各墙的念头理清。在地图上,长城确像三大串花彩;可另有几条古怪的垂饰,关于它们我们勤勤地打听了一番。我们所关心的主要是秦那道原初的墙、以及明那最后的防线;可我们也采到许多关于别的墙——略早些的、或夹在中间的——的零碎记述。我们从官册里摘译出这些:
长垣之始约在战国之时,那时井田之法已废,战车被弃而以骑兵代之。齐明王自济水(漷卤)以北至东海筑了一道长垣式的防御。
又,《泰山记》称:自泰山往西,沿黄河有一道长堤,过泰山至琅琊(青州府)。这便是齐长城。
魏国也自郑至洛筑了一道长垣,因为北面有大城。故苏秦对魏襄王说:「西有长垣之界。」这便是魏长城。
《汉书》(续)称:河南卷县有一道长垣,过舞阳至密。这便是韩长城。
《水经》说:自东界起,南北有一道古垣数百里,有人称方城,有人称长城。《郡国志》也说:叶县有长城与方城。这便是楚长城。
赵成侯六年,中山之人筑了一道长垣。肃侯七年也如此。这便是赵与中山的长垣。由此可见:中国的长垣并不限于北面的边界。
北面自造阳至襄平的那一道,是燕长城。秦的宣太后命义渠取陇西(甘肃)、上郡等处,并筑一道长垣以御胡(蒙古)。这便是秦长城之始。其后那位「唯一的始皇」(秦)并了六国,派蒙恬带十万人去与北方的蒙古人作战;他取了黄河以南之地,以河为界。自九原至云阳,历四十余县,这道长垣凿断川流、沿山而行,自临洮至辽东「万里而有余」。这便是并有天下(中国)的秦的长城。
其后汉武帝(纪元前一四〇年)派卫青等与匈奴作战。他在北面筑垣,并沿河修治秦时的旧界以求稳固。另有如魏元帝者,自长川往南至赤城、往东至五原筑了一道长垣,五千余里。
齐宣帝(纪元五五〇年)开始自黄栌岭往北至社平筑一道长垣,四百余里。
周宣帝(纪元五七八年)派山东各州之人修治长垣,并往西至雁门、往东至碣石筑楼。
隋文帝派崔仲方带三万人往北。
灵武命司农之官筑一道长垣,东至黄河,西至绥州,南至勃出岭,盘绕七百里,由「十万余人」筑成。
随后在明朝,这套过程重演了一遍。成化九年,延绥巡抚余子俊自清水营往西加筑至花马池,一千七百七十里,称东长城。嘉靖七年,三边总督王琼自花马池往西至横城、至河界筑一道新墙,设关以稽内外之贸易;这便是新长城。十二年后,宁夏巡抚自贺兰山至宁卫筑一道墙,往西四十里;这便是西长城。另有一段在平罗县以北十里、自山至沙湖,五十里,称北长城。
另有一道垣墙如今大半成了残迹,它自五台山东北离开南支,往南沿直隶与山西的界线伸展。
不过,我们虽乐意把这一切关于修治与线路变化的零碎记述收起记下,却仍守着我们的定志:要弄清秦的长城,要循明的屏垣而行。
那么由此可见:每一朝都有它的长垣,到秦时展宽,又由汉与隋添筑。眼下在甘肃看得见一道边墙的旧迹(此处中文的字与原文里译作「垣」的那个字不同)。在皋兰坪、番与古浪界上,人用它来防松山之人。在甘肃宁海,它是用来防河套的。这一切都在明朝修治过。有些营造与修治是在本朝(清)初年完成的。这道垣墙把蒙古的蛮夷与汉家子弟隔开。
若有人以为这便是秦的长垣,那是大错了;因为秦的长垣起于临洮——即今日的岷州。有一位老人说:「这许多遗给我们的墙基,如今已多有辨不出来的了。」
我们尽可以稳妥地说:中国人在过去二十二个世纪里筑了十几道长城!而那砖石所呈的砌法也几乎有同样多的样式。
第十四章秦始皇帝:中国第一位一统的皇帝
中国最伟大的统治者的史与经济之研究
「一个巨大的灵魂:他广广地横卧在他的时代之上,不被那时代所懂,须有很长的焦距才看得见;他提示——如亚里士多德、培根、塞尔登、洪堡所提示的那样——学识之某种浩大、或人的灵魂在自然之中某种近于无所不在的状态,是可能的。」这一番估量若是为另一个人所作,那么用在我们这位主角身上也极为贴切。他造了一个帝国,他以一道墙护它,他毁了经书。且把这几桩功业分开来看。
他的曾祖是一位君长,血脉里带着一千年的帝王之血。他一路打上去,做了一个大略覆着黄河流域的国家之首,并于纪元前二五五年在那里立定自己,废了最后一位周王,把他的帝国化成了七个独立的国。秦的祖父在位三日便「宾天」了,三年之后他父亲也随之而去。我们这位主角于纪元前二四六年、十三岁时登位。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已死了约八十年,他帝国亚洲的那一部分此时由安提俄克治着。帕提亚刚在立自己的独立;阿育王正在印度护持佛教;远在西面,罗马人与迦太基人正在头一番角力。这或许有助于我们明白那个时代;可就他们对秦所有的影响而论,我们尽可以去引月亮上那个人在做什么!
他的生涯很像诺曼人威廉的,只是舞台更大。他少年时便发觉自己做了一个叛乱的封建之国之首,而他头一桩要务便是把它合成一体。凡公、侯、伯、男之号若含有任何管地之权者,他一概废去,把他所承的全部化成绝对倚仗他一人之物。真的,他比威廉还彻底;因为后者无论如何免不了某种形式的诸侯,而秦把整套制度都结束了。他把这一统之国分成郡,派一位王家的委员去管一郡,任期若干年、或听他自己的意思;那委员无权调到别的郡、也无权把这郡传给儿子。值得留意的是:波斯在三个世纪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效果一样:打破那些过于可畏的诸侯之权,把权力收到王手里。可秦所治的地区大得多;因为亚哈随鲁、即薛西斯「从印度直到古实,统一百二十七省」,而秦的领土长到最广之时,也只有三十六郡,而每一郡都可以同欧洲二等之国相比。
因为他不但把祖传的疆土重加编制,还看着南面,一个一个小国地去征,直到吞了二十来个。那些国的统治者遭遇如何,并不总是知道;或许有些逃了,有些被杀了,有些接了荣衔与银钱、又在文职里得了品级。可秦的疆土像路易十四的一样长起来,把南面一切都吞下去,直到他抵了大海;他从只是一个河流域的统治者——像他曾祖之前的周人一样——成了整个亚洲之东的主。今日的中国是秦的创造,而它得了他的名字,实在是名副其实。他对自己所为之新是完全自觉的;他抱着那种「没有祖先、可意在做祖先」的人的心气,取了「始皇帝」这个名号。既然凡他所听说的王他都废了、凡公国侯国之类他都取消了,那「王」这个旧号便显得太弱;他便取了一个新号。他治国的道理不是那已经过时的周人的道理,而他明白地弃了他们的名号。这一番新的开端可定在纪元前二二一年。为标明他对周人的轻蔑——周人同他们的前人一样尊火、尊七、尊紫——他择了水、六与黑作他的标记。他不是他们的后继者,而是一个新的开端。
为着一统这个帝国,他着手废去许多地方的风俗;因此一套度量衡之制被推行到全境。便是今日,乘东方快车横穿欧洲的旅人也发觉这些出入得极为费解;可秦把那些旧的标准废了。为着弄清他领土的资源,他叫人编了一份周详的清册,一部末日审判书似的册子;随后为使贸易更易,他叫人筑起大路,路上按定距平铺着光滑的石条——那便是一套铁路,只不过轨与轮都没有凸缘。其中最大的一条向外辐射六百英里,便是在今日也是一桩庞大的事业;渠也横贯全境地开出来;凡能做的都做了,好使这些新的郡明白:它们失了独立反而得了益。
这样一个帝国要求一个新的都城。希伯伦对大卫已经够好了——那时他是非利士人的附庸,治犹大;可等他治了全以色列,便取了耶路撒冷,把它改成一个联合的都城。秦择了一处在他曾祖立朝之前曾是北方某国一个小都的地方,另布一座新都,即今日所称的陕西省咸阳。它在祖传的疆土之内,可偏南,临一条河,却不临那反复无常的黄河本身。他把它筑得长达许多英里,工事宏丽。那些地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而他是否听说过尼布甲尼撒为巴比伦所作的规画——在亚洲唯有那一处可以相比——是极可疑的。道路自都城向各方伸出,把最远的郡直接连到皇帝身上。不久墙内的宫殿便过了二百座,而城郊另有四百座别馆。这样一个都城少不了一座宏丽的宫,而它是由五十万宦者的劳作立起来的。前殿五百步长、五十步宽,上层容得下一万人还有余。这显然是个整数。宫的周围是一座苑,苑门远在数英里外一座山峰上。他完全照亚哈随鲁的样子,派人去取这帝国一切最美的女子;她们来时,各给一套房。这些附属的房舍造得排成一幅天象之图,在北极星、天鹰座与银河之间。
可惜要说:秦不能定下心来只择一位以斯帖而守着她;他从不让人知道他要在哪里过夜,因此挫败了一切可能凭他安逸的时辰、趁他不防备而下手的阴谋。
把这些事合起来看,我们便说得出秦是何等出众的一个人。即便别的都不算在他的功劳上,我们也看见:他把一群附庸之国熔成一个国,他征了别的国、把他的领土扩成三倍,他又把整个编制成一个帝国,而那帝国两千年来一直被公认为一体。世上还有哪一个人做了这么多?可他所为之中有两点是特别的:一建一毁;他筑了一道墙,他烧了经书。
秦之前五百年,沙漠里的野部落一直是黄河流域那些较为定居的人的恐怖。他们是东方的贝都因人,凶悍不驯,掠夺那些爱太平的农人的劳作。这样的人是一切与沙漠接界的文明统治者的绝望之由。他们逼着一位又一位统治者去打自卫之战;那些战事牵着人去搜寻这些掠夺者、在他们自己的广大草原上惩他们,而这又往往导致兼并——尽管人本有一切相反的心愿与许诺。罗马帝国的界限便这样展宽了,虽然一位又一位统治者都看见伸得太远之险;印度帝国四面都长大了,为着管住那些会来抢掠、而只有被兼并解甲才管得住的边地部落;埃及的统治者不得不进苏丹去治它;俄国被逼着稳稳地流进亚洲;美国把印第安人的土地吸了进去,好使印第安人安静;凡文明与偷盗相邻之处,都是同一个故事。而秦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另辟了一条路。他不肯漫过整个亚洲,而是定下自己要走到哪里,并定下鞑靼人不得过他这条线。他在这条线上筑了一道墙,又沿墙屯了一支常驻的军。他为亚洲东部定下了一套明白而分明的门罗主义,并以一个最迟钝的来客也不能不懂的看得见的凭据标出了界限;而他并不把这桩事靠在一份道义之力的储备上,却以一番可用的实在之力的宏大陈列来撑它。说一句「到此为止,不得再进」是容易的,可卡纽特发觉海并不理他;而砌起砖石去挡潮,便显出这道令不是一句空自夸;不过归根到底,起作用的还是砖石后头的人。
一道横过半个大陆的墙!一道自费拉德尔菲亚到堪萨斯城的墙!一道自君士坦丁堡到马赛的墙!说什么雅典的「长墙」,说什么温泉关——那是无可相比的。温泉关是一道窄隘,守者占尽一切便宜,然而他们三天便被打败了。秦所要对付的是绵延几百英里的一片广大平原,然而他竟担起了把一段圈起来并守住它的事;而只要还有人感到须要站住脚,他的工程便有效了好几百年。秦推行这项计划时,什么也不能使他气沮;山有一英里高么?他的工师便在山顶给它戴上垣墙;平原只是一堆尘土么?那么一连串隐壕便成了一道有效的屏障。凡听说过某件著名之物而敢去看它的凡人,一般等着他的是失望,因为实物很少赶得上期望。可长城并没有被抬高。在星光下或月光下看它,在暮色里或日光里注视它;透过尘雾的霭、或雨阵的飞沫、或雪暴的片片之间去看它——它永远是往昔那一个巨大、灰白、瘦峭而沉静的鬼影,或戴在山峰上,或卧在荫谷里。它是这样浩大,以致人力所成之物中或许唯有它能从月亮上辨得出来。它是这样浩大,以致若把它的材料沿赤道环地铺开,便可得一道八英尺高、三英尺厚的墙。我们想到筑它所需的劳作时,便慢慢揣出那从千千万万人身上榨出的辛劳、那必定洒过的汗与泪与血;于是我们预备着听见:两千年之后,沿长城一带,那些被驱去做这可恨之工的人的后裔仍在咒秦的名字——他们的先人在死一般的恐惧里劳作,怕的是:一旦血肉不再能应那监工的鞭,那血肉便要被抛进那三合土之中,给这吞噬一切的怪物添材料。这是一道血之墙!
秦烧了书!是什么使他这样做的?他是反对廉价的惊险小册败坏男孩的心、反对半便士的黄色报纸把他的臣民弄坏么?他是一个亨利八世,怕什么廷代尔与路德的异端之见么?恰恰相反;他极有进取,而那些书太守旧了。秦之前三个世纪,孔子曾担起把当时所存的一切文字筛一遍、把值得留的做成经典之本的事。这一代人也见过大集团在做同一类的筛选:最好的一百部书、史家的世界史等等。而自孔子定出一套封闭的经典文字以来,一切著述都被拘住了。男孩被逼着把它背下来、又照同样的体去作文。人被逼着照某一种样式行事,因为一千年前一位周公荐过这个样式;而他的《礼记》规定了每一个人在每一种想得到的境地里该做什么。秦看出他的王国被定型在一个已有三百年之久的样板上,而他要人自己去想、要人把自己的生活去适应人生那不断变化的问题。自然他没能使学者们信这一层;对往昔的崇敬扎得太深了。
且说秦早已在一桩私事上同学者们闹翻了。他二十二岁时发觉母亲忘了自己的王家身份,同一个平民成了亲,那人是她在生他之前便爱过的。这位有野心的丈夫被杀了,那犯了错的母亲被放逐了。这太违孔子所教的孝道之念,以致几位学者上言相谏。有诏令禁人再提这事;而其中几个人竟敢替她求情时,有二十七人因不遵诏而被处死。这是他们的朋友所讲的故事;可我们尽可以想见,秦还能添上几桩极为切题的事实。
秦决意要把方略这个问题公开了断,而他办得极有他的特色。他设了一场大宴,请了他帝国所有的主要官员与所有领头的学者。饭后他请人普遍地批评他的所为,而有三篇有代表性的言辞被记了下来。一位文职官员发了意见,对新制之下的结果表示无限的满意。一位学者则持极不同的看法,把这些法子同早年的法子相比;这在秦对自己的首创那样自负、对早年的法子那样敌视既是众所知之时,是极不明智的;秦便打断了他,叫他的丞相李斯说话。这个人不是学者们所训的,而是在一所替国家培大臣的学馆里受训,那学馆由一个私人照新奇的道理办着;他曾在一道逐客的诏令颁下时来见秦,名义上是辞行;可在那次会见里他说服了秦:那项举措是自毁。他被请留下,不久便成了秦的俾斯麦,他所鼓动的征服之方略如今这样成功。他此时所发的一篇,是对学者的一篇极猛的声讨;其要点如下:
「当防这些游手的学者。他们生长在往昔之上,对一切古的东西怀着无意义的崇敬,因此对任何新的东西都不能领会。陛下若下一道诏,他们便挑它的措辞;陛下若命一项新举,他们便宣称无先例可循。他们唯一的试金石是:这事从前做过没有?他们四处走着,在陛下的臣民之间播下不安与叛心。帝国若要兴旺,他们的影响必须打断。那影响是建在书上的;那么便毁掉书。他们的行当便没了,而这一代之后也无人能起来接他们。自然有些书是有价值的。凡关于医药、农事与卜筮的,一概存留;本朝盛世的记载也存留。其余一概毁去,与往昔断绝。尤当搜一切讲礼数的书、一切使人心对当今之需麻木的史册;使它们彻底湮灭。法也须有,可不要它作往昔的死手;把本朝的诏令聚起来,编成法典,作将来的指引。然后有自然之学、有宗教、有医药、有法,便该知足,让那些纯是文字的经书不要再祸害这片土地了!」
丞相这篇话落进了乐意听的耳朵里,诏令便照他所荐颁下了。这方略虽狠,却几乎得了成功。印刷那时还没有发明,直到纪元六百年才有。按我们的意思说的书写也还没有;那些文字是刻在竹简上的,那显然是一道慢工,而所成之物极易燃、又极笨重。所谓「书」——若我们可以这样称它——是造得慢、藏得难、毁得易的;于是他下令大举毁书。给了三十天宽限,此后凡有人藏书者,便要刺字并发去长城做四年的活。
那三十天里,扰动极大。有几部被埋了、或藏在梁上、或沉在河里。学者们怕受人身之害,有一位孔子的后裔被人劝去躲起来。他以无罪之人的勇气答道:他要安安静静地、忠顺地过日子,等着秦发觉自己的错时来召他。他的主张没有说服他的同辈;而秦发觉有人有组织地抗他的诏令时,便把四百多名学者活埋了,作为一个警戒,表明他有意与往昔断绝、重新开始。他是那「唯一的始皇」,谁若想越过他、用那死手去锁他的百姓,便要遭殃。
在一切经典的文字里,他只许医药、农事与卜筮之书得存。自然,「宗教」在中国一向是一件极奇特的东西,自孔子那番不可知论的改造以来尤其如此;佛教那时还没有绕过喜马拉雅传进来,而所谓宗教比法术与卜筮好不了多少。可比一比秦所罪的与秦所存的!那使人麻痹的《礼记》要去;《易经》——那是一套不可理解的哲学,另附着孔子几篇无从解说的文字;《书经》——它自称始于秦之前二千二百年,可所详的主要是君王与他们宰辅之间想象出来的谈话;《诗经》——那些倒是相当无害而秀美的民歌;还有那想得出来的最枯索的《春秋》——凡一个小小朝廷二百五十年间所遇的每一桩琐事,都不加评说地记在那里。把这五经再加上四书——四书的一再之音便是「循已踏之路而行」——你便看出:秦决意用那些教这一类道理的竹捆去给他的百姓取暖,所受的进言并不算坏。而在另一面,他认了医药之益,他愿保住耕作之艺,他也敬他所知最好的那一份宗教。秦这一番分辨,全该受赞!
可他这些举措之不幸的是:他把它们规画得在他生涯里太迟了。他才五十岁,本可以指望一段休养与巩固的时日;可他过的是奋力的生活,把体质损了。然而直到最后,他仍是一位忙碌而有精力的统治者;死在他远离都城、在山东省巡视之时把他赶上了。他最后的一道话是给他长子的,那时长子正在长城。他在位第三十七年七月,他归了祖先,自顺德府附近的沙丘升天而去。
这位大英雄的生涯便这样终了。他那结束往昔之专制、把中国投在它当下之资上的计划,境况如何?其境况大略同法国大革命一样:拿破仑背了它的道理之后,波旁家回来了,什么也没忘,什么也没学。学者们被秦激起了斗志,他们把他绕过去了。他们不用竹而用丝帛,不用尖笔而用毛笔——那笔正是督造长城的那位将军所创——他们把经书抄画在一种此前没人疑心它同文字有关的材料上,而那材料可以藏在极小的一团里。于是秦那几把火间接的结果,是使文字远为易得、远为易于记录。他差一点便把那些陈腐之物中的几样拔了根;可有一位老人被发觉把《书经》的百分之二十八背了下来,又有一个女子供了另一段;而一个世纪之后孔子的宅第被修复时,全书的一个本子露了出来。为防此后再有毁弃,五经与四书被刻在石碑上,那些碑至今仍在北京国子监的院里增色。到那时候,织成的丝已被发觉太贵,被一种以廉价纤维——用线绳、破布、树皮做的——制成的糊或薄毡取代了;一句话,被纸取代了。所以我们如今全文明世界用来记文字的这种材料,是欠秦与他同学者的那一战的。
一个人同学生与著书的人争吵是不好的。他若能把每一部书、每一个学者都毁掉,他便赢了;可他若留下一个学者,那位怀恨之人便能向一切后世毁他。明智的人会资助有意著书的人与著书的人;他会捐办大学,指望教授们对他的所为睁一眼闭一眼;他会盖图书馆,给学生奖学金,那些学生自然会感恩、会敬他的遗念。那些被挤出生意的人尽可以咒他,那些被压到饿薪的雇工尽可以起来造反、被当场杀掉;可他们若没有力量进到文字里去,这事便要过去。随后学者们会写他们那位施主的好处,图书馆则会使他的名字长存。可一个人若与学生相抗、又采一套进取的方略;那么僧人学生便要在他们的编年里把他的所为歪曲,书吏学生便要谋他的死;学者学生便要把伟大的秦写成一个暴君!
可秦的精神在今日醒着。学堂的厅堂又一次被把经书的陈腐之物扫了出去,而百姓又在被教着去面对活的当下。这个帝国的防御正在整理,以对付西伯利亚与俄国的那些群众。路正在用钢筑成,好把各省绑在一处、好使这个帝国实现自己。秦是他那个时代的人;今日若再起一个秦来招他百姓的崇敬,中国便要做列国之首。任何国家若向她猛撞,便要跌倒;任何国家若被中国扑上去,便要被磨成粉末。
第十五章秦的陵丘
雄强的秦已在远离他国土中心之处逝去了。可在他死前,已为他的遗体择定了安息之地,距他的都城九十里,在一处由那些他素来敬重其法术的师傅所指的吉地上。这里已经作了极大的预备,留给他儿子兼继统者的,只是把工完成、并按仪制举行丧事。传说怎样聚到这段故事上来,我们前面已经记过;如今再从当地农人的口里叙一遍。因为研究秦的长城的人,谁能不到秦的大陵丘前致一致敬呢?
他或许是被畏而不是被敬的,又被那整整一等衰颓的经生所毁谤——他们不能领会自己中间曾有过何等伟大的一位统治者。可至少孝道为他的荣而堆起了这座厚重的陵丘;两千多年之后,它仍为那位人物之伟大作证——这座一切纪念之物中最大的,正是为他的荣而堆的。它既是用沙土堆成的,便不能像埃及的金字塔那样以峭角高耸;可它基座的每一边,都比那些金字塔中最大的一座还长出一半。
秦的陵丘最先是在硫泉之城临潼那一边四英里外的高地上望得见的。从那个距离看,它像骊山的一座前山,虽然它其实离那山脉约一英里。
这陵丘连它那高六到十二英尺不等的基座,其高估计为一百二十英尺。可这陵丘之可记,与其说在它的高,不如说在它的大。它四边各长近三百五十码,成一个三百五十码的方,即二十五英亩多。这只是陵丘本身,它的各面正对四方。
陵丘四周有一道墙,称「内城」,圈着约八十英亩。因为这一带地势略成台阶,所谓界限(或许除了南面那道极显眼的土隆)便难以估量;它们并不像陵丘本身那样围成一个正方。
可我们还没有把这座帝陵所连的全部地面看过。据说曾有一道「外城」,据信圈着一百九十多英亩。难怪那位在往山那边三分之一英里处的农人,能指着他屋子下头一处地方说那是外界。传说说:自外界起有一道相连的洞通进山里,而这洞的尽头是一片水银之海。
再说回陵丘本身:并不见有墙或碑。不过那外缘四周略略隆起,显出从前是有一道墙的。再者,自顶往四角那四道线上的四道「隆」,提示这陵丘从前是有台阶的,正如这一带别处所见的那样;而在几十年后一位韩将军的陵丘上,这一点极为显著。有一道分明的高度之线横过一面看得见,在别几面也或多或少看得出来。
值得留意的是:竟没有碑,也没有那照例成对的石虎与石人。孝顺的乾隆皇帝(纪元一七三六至一七九六年)曾给这一带别的每一座帝陵立了碑——若原本缺碑的话。想到别的开朝之君——如唐——有好几座碑,这里无碑便格外可记。十八英里外卧着那位实际把长城修完的汉朝皇帝的碑;那碑虽已倾倒开裂,却仍存着。中国人之间传说:这位王的名声那样坏,以致没有人肯为他的遗念立碑。据说也为同一缘由,这里并不像通常的风俗那样按定期向他致祭。
这陵丘没有十八英里外第一位汉帝那座陵丘上那样分明的规整之面;不但每一面都有向内的凹或湾——与那往四角去的分明上升之线成对照——而且另有大小不一的隆起。这陵丘是用沙筑成的,那沙是兵士们从此地以北十六英里的渭河排成一列、一个传一个地传过来的。
这陵丘上所生的各样草与花木有极为形象生动的名字。人把它们拔下来时,旁边站着的本地人便随口叫出「老婆针」、「牛膝」、「猪耳朵」、「铁匠刷」、「蝎子尾」、「米花罐」、「黄鼠狼草」、「羊脂丛」、「鹦鹉架」、「马蹄」、「虎爪」、「兔花」、「猫眼」等等,无穷无尽。于是即便是荒凉的秦陵丘,尽管这里那里散着些石块,也有它那些提示着禽兽之生的花与草。可村民说:没有牲畜肯吃这草。
爬上这陵丘时须小心避开那些常见的洞穴——大得可以作狐或狼的窝——到了顶上,可见那是一片比较平坦的长方之地,东西二十八码,南北十四码。
秦陵丘的方位:站在顶上,所见之景富于史事与传说的牵连。北面流着渭河,古时土著被逼得紧时便由此南下;再往前是北山,驼毛山独自突出在西北;南面是骊山山脉,东西绵延许多英里。东面是新丰的守望之所,人称「银库」,在大路上六英里外;再过去是渭南城,而在潼关那道隘的极端,陕西、山西、河南三省在黄河边上相接,距都城九十英里。
往西二英里半是临潼城,以山那边的硫泉著名,水从那里出来,用手一摸是热的。一九〇〇年皇帝与皇太后逃避那可恨的「外人」时曾驾临此地,这就使它更为有名。那几次驾临于饥荒中的居民意味着活命的指望,因为有粮散发。临潼以西十五英里是著名的西安,据说它作都城的年数比任何别的城都长;至今仍被称作这个帝国里治得最好的城,它那巨大的门楼上有四十八个箭眼,眼下是四重的双扇门,通进一条三英里长的宽街。
陵丘以南有两座小庙,是为中国三位王中的一位所立的,因此称三王庙。这两座庙中较近的那一座挨着一株槐树,正对陵丘的一角,比一般地面略高。庙内是那三尊泥塑之神的俗艳形貌,另有一两个侍从。这几位神是:药王,他管人的病;马王,他照管马、骡、驴的病;以及牛王,他管牛的病。
药王原是一位孙思邈,因治好了唐太宗的皇后而被封神;基督教正是在太宗手下传入的,这一点记在西安碑林那块景教碑上。照北面四十余英里外耀州附近那块碑上所记,孙给皇后四剂药,用中国的说法便是「救了险」。皇帝要给他一斗金银,他谢绝了,只请天子封他为药王,作他效劳的酬报。太宗应了,赐他一件黄袍与一顶带翅的帽;孙谢了王,穿戴上便起身回耀州去。可太宗有一位受尊的大臣名叫敬德,极为嫉妒不悦;他骑着一只虎,带五千兵去追孙、要杀他。孙远远看见兵在追他,赶忙把帽翅压下去,又把黄袍翻过来,做成一件红袍。敬德赶上来一看,什么也说不出,只问孙要往哪里去。孙答道:往耀州附近的山里去修成仙道。「你既入了仙道,」敬德说,「我便站在你旁边服侍你。」
马王的名字是黄文檀。此人下马时被附在马身上的鬼所伤。死后他的魂不散,见了玉皇;玉皇怜它,给它一把剑以斩鬼,一方印以翻天,一面镜以眩鬼,一幅太极图,还有一只火葫芦。那太极图一半是阳,即男之理;一半是阴,即女之理。把这图正面朝上举着,便能制最凶暴的灵。
那火葫芦里满是火,能把光送到极远处、又能灭邪灵。八戒猪有母猪的头、人的形,它的名字得自它守佛门的八戒。玉皇帮了黄文檀,封他为马王。
至于牛王:在封建诸国之时,有一个人名叫要离,他的主上有一个仇人名叫庆忌,要离要向庆忌报仇。为此他投奔庆忌,声称愿事他。那王疑他有诈,不肯用他,因为怕他是探子。要离回到主上那里说:「杀我妻,把尸身在路上烧了,好叫众人都看见,然后把我右臂砍下来。」要离第二次去投庆忌时,那王已听说他主上杀了他妻、砍了他臂,便立刻接要离同他吃喝,想知道他主上私下的事。庆忌与要离同坐一船;到了深水处,要离一枪把庆忌刺穿了心。这便是人所称的「要离刺庆忌」。要离死后,玉皇封他为牛王,去照管那些耕田的牛。
这座三王庙以南有两个陈氏的村子,他们同他们的柿、杏、苹果树一样兴旺。他们另有漆树、槐与许多榆树。远处伸展着骊山山脉,山脉的一处隆起上有「老母殿」。据说起初天上有个缺口,老母炼石把那缺口补上了。她后来还造了世界!
本地人有一个传说:明朝(纪元一三六八至一六四四年)第一年,秦的陵丘上每夜三更之后便现出一盏土灯,到五更便亮得无可计量。又有人执言说:骊山老母的金鸡飞进了这陵丘,每夜都有一声长长不绝的啼叫!
大清朝嘉庆二年(纪元一七九七年),白莲教匪首姚之富与一个女人齐王氏等作了乱。另一教派的周继善听说他们的异行,先把一只凤与两盏灯埋在始皇的陵丘里,随后进了匪窟献策道:「大王想取陕西的省城。我师说:『大瓮不破不开缝,芹菜无火煮不成。』」(陕西古名「瓮州」。陕西又称秦、周;而「秦」与「芹」同音。)「大王若要取陕西的省城,先从西南角挖进始皇的陵丘,寻出一只凤与一盏金灯来。」兵士们当即被命同道士前去;掘开陵丘,果然寻着了那凤与那铜灯。道士继善说:「『凤』便是『缝』。『灯』便是『有火』。」于是姚之富与那齐寡妇便用火烧了陕西所有的村子、以及西安府以南那两座塔。
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年),长毛匪首、那位小阎王张宗禹带八万兵入陕西。随他的有一位大将老三顺,他去访一位奇人——西安以东姜王村的田嘉靖。田说:「我得了廖公的佛门字书,深通奇门异术,能取得秦始皇的『赶山鞭』、『登云靴』与『分地剑』——那是匪首黄巢留在墓中的。」老三顺便命一位有力的将官带他手下所有的兵去取这几件要紧的史物。他们刚把一条路掘进秦陵丘的东南角、长三十五英尺有余,便起了一场猛烈的风雨雷电与冰雹。惊惶的匪众赶忙逃走,离开时只见烟像雾一样从那洞口升起。烟中起来一条黄龙,口里含着一串十五枚大珠钱。每一枚钱面上写着:「尔当顺天,离此而去。凡强开我墓者,必有天降之灾。」老三顺得了黄龙这道命,以为这话是指他自己的,便自大起来,自称「顺天王」,又在他兵士脸上刺了「顺天兵」三个字。
秦的墓里有一座宫,宫后、山下有一条水银之河,约十二英尺深、半英里宽。秦的棺浮在这河上,外头套着一具漆成黄色、形如小船的外椁。棺旁有一位巧匠造了一张强弓,只要有人到了那地方,便有一支箭射出来,因此杀了许多兵。兵士们想取那棺,便想出穿铁衣的法子。可那棺一被碰便往东浮去;人用铁钩把它往东推,它又忽然往西浮。兵士们正要抓住它时,起了一声巨雷,把他们吓走了。匪首黄巢既不能盗那墓,便下令把它重新填上。
相传有一个女人名叫杨胡氏,多年吃素,梦见骊山老母对她说:「快舍了你的身,你便可以成仙。」因此六月十五日清早,她从舍身崖上跳了下去。她落在一个大石槽里,身体被砸碎,血把那石染成殷红。每逢雨落在这凹处,便变得红如血;因此那石被称作血水盆。
聚宝盆在骊山上,是件奇物;因为凡投进盆里的东西,都要无穷地增多。骊山上的人祖庙在秦陵丘以西不远,也有意味,因为里头有一个女人,据信是世人共同的始祖。
从骊山回来往西走,凡在平原上住过的人,头六英里路上不能不立刻被路上石块之多、以及田周围那些低矮的石墙所触动。在平原上石块与墙都少,一块界石便算足以分别一块地与另一块地了。再往前二英里半,旅人便到了临潼,它因城东西两条川而得名;它的特别之处是只有三座城门,而不是通常的四座。它以硫泉著名,虽然这样的泉在中国并不稀罕。这里引进了一样西洋之物——巡警,他们有些小箱子作歇处,漆成红绿色,里头有一个草座。箱子顶上写着城名,一面写着「巡查」,一面写着「值班勿懈」。人还看见些聊可算作街灯的东西,它们所起的作用只是使黑暗看得见。
近处有一株因其治病之力而受人崇拜的树,树上写着「灵丹济世」。下路上每十里有一座烽火台。约纪元前七七五年,周朝的幽王在这些沿路的烽台上点火,因为他那美貌的妃子褒姒不肯笑;他盼着一举烽示警,便会有许多人聚来、像要保卫帝国一样,而他那位宠妃见了这番热闹的兴头便会笑——事实果然如此。那些高位的诸侯忿恨这番假警,后来真有入侵而举烽时便不肯应。因此这位天子无人来助,被杀了;而那自私的褒姒被俘之后自缢了。这个故事有许多本子。
再往前几英里是一个兴旺的村子叫河口,村北曾有一座宫,占地约两英亩,内有一口八角井,以治病之力著名。这座宫是幽王为褒姒建的。河口以北是幽王被杀之处,那地方叫「杀公寺」。俗话说:褒姒一笑失天下。
河口以西是蛇蛋庙。这地方附近有一个女子在一座旧坟上拾到一个蛇蛋。她把它带回家,用暖布包起来,不久孵出两条蛇。她用鸡蛋喂它们,直到它们长成大蛇,把村里的人吞了;于是众人都怨这女子。她恼了,想把那两条蛇的头砍下来;可它们缠住她的剑,把她杀了。玉皇怜她,封她为蛇蛋娘娘。
再往前是灞河,河上有一座七十二孔的桥,长近四分之一英里。再过一片满是传说的地方,我们遇上另一座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是为纪念那位守节的寡妇「夏氏女」而立的,纪她决意投入丈夫的墓中同他一同活埋。连官员们也到这座墓前拜!
如今进了西安。这名字的意思是「西方之安」。它在丰沃的西安平原的中心,有浐、灞、渭、泾诸河浇灌,都易于通达。西安以南是著名的大塔,塔上有纪元六五三至六五四年的两块佛门碑,记着一位佛门之人玄奘怎样到印度的恒河去求经。西安西北有两座陵丘,较大的那一座有台阶,据说是韩信将军的安息之处;较小的那一座,四面被一株从顶上长出来的树的九条根抱着,里头装着他的头。关于韩信——他曾助刘邦取得帝位——文字上记着:他出去与赵国的陈馀作战。他带一万兵渡河,把船尽数毁了,令兵士背水列阵,又给他们饼,叫他们一边打一边手手相传地吃,说道:「等你们灭了赵国,再痛快地饱餐一顿。」
在井陉口他击溃了陈馀二十万兵,当天灭了赵歇、斩了陈馀。渭河以北、秦的都城咸阳附近,是文、武二位中国圣者的陵丘,他们约生在纪元前一千二百年。(原注:这样说他们还不够。他们是周朝的开基者,父与子:「文王」与「武王」。)稍往东是第一位汉帝刘邦那座秀丽厚重的陵丘,他把长城最后收了尾。渡口那边有一块碑,贵重得连它的拓本在北京都卖高价,因为那字是一千年前一位中国的笔家柳、即柳公权所写的。西安以北三十英里是一片高原,上有唐朝(六一八至九〇七年)三位王的陵丘,另有七十座把唐家扶上帝位的功臣的坟丘。这地方以东是刘邦父亲的陵丘。
往北面的山去,有一座极大的天然之丘被用作唐朝一位皇帝中宗的墓——他曾被当日的皇太后囚过!另有别的可记之处,可我们不能把这一带说得周全。我们的用意是既描画秦那大陵丘、也显出它周围的情形。
至于秦陵丘周围的村子:往山那边有两个陈氏的村,即陵南陈家与陈家窑。陵丘以东是三烈焦家。他们说从这地方出过一个年轻女子名叫焦金花,她在村前盖了一所草屋,坐在里头静思十年,随后死了!她被封了仙,她的草屋被称作草堂寺。这一带另有一个村子叫杨家庄。
榆林府以西的吴庄村,有一位书生杜让,曾助秦筑长城。秦见他力气小,便把他埋在土里。他的妻子孟姜见丈夫这般可悯的下场,痛哭到泪成了血。她一边骂秦始皇残酷,一边把头撞在长城附近一块石头上,自尽了。
基督降生那一朝的西汉皇帝有一位大臣王莽,他把皇帝毒死,自己做了皇帝,号「新王」。王莽的女儿嫁给了大将吴汉。吴汉带两万兵到潼关,替王莽守关。这时东汉的皇帝刘秀想从河南到长安去,图谋杀王莽。刘秀到潼关时被吴汉看见,吴汉把他拿住,要带他去见王莽以显自己的本领。吴汉是个孝子,去向母亲辞行。母亲对他说:「你父亲名叫赵,是彭地的御史,二十三年前被王莽杀了。我把你从险里救出来,给你改姓吴。王莽是杀你父亲的仇人。你如今拿住刘秀,是要向仇人显你的勇。你真连禽兽都不如。」说着,她抓起一把剑自尽了。吴汉哭了母亲、把她葬了,随后杀了自己的妻子——那位王的女儿。他接着杀了王莽,在河南做了刘秀军中的将官。唐朝的武后生了一个驴头人身的儿子,称「驴头太子」,他极勇,能敌一万人。
我们要在研究长城期间至少访一千个不同的人,这个志向从没有被搁下。因为这是地上半打最要紧的陵丘之一,我们觉得值得费工夫与力气,同十五二十个住在这座著名之墓附近的本地人谈一谈秦的陵丘。这些谈话原来的次序保留着,那份突兀也保留着。本地人大抵在人多问坟墓与宝物之事时便起迷信之心;这便说明了这些访谈何以看着没有到一个自然的高潮。下面这些有意味的条目、以及陵丘的量度,我们极须感谢那位出色的学者与成功的教育家、英国伯明翰的弗兰克·马德利先生(文学硕士);笔者病倒发烧时,他应允接着做这些查考。
访谈者在那位拥有秦陵丘与骊山之间那片田地的农人家里住了两夜。各色各样的人被问到秦始皇帝(伟大的秦)与他的墓时所说的话,如今记在这里。
那位地主陈明有他一百英亩地;被问到这陵丘时,他说:「那是始皇帝(第一位皇帝)的。」「他名声大么?」「大。谁不知道秦始皇的陵?他名声坏。没有碑。」陈先生说这陵丘的外城正从他家底下经过,而从那里通进山里的洞在他田底下走,照俗话说,宝物就在屋子底下。再问陈先生屋下的宝物时,他巧妙地避了这个问题,说:「我看不见。」陈先生接着说:「这陵丘只是墓的口。秦埋在山里的土中。」另一位陈先生是个读书人,插口道:「他埋在陵丘底下。怎么会埋在骊山里?」
一个卖「麻糖」的——那是一种螺旋形、用油炸得酥脆的面食——说陵南陈家的陈氏是秦皇帝的后裔。他们的姓原同他一样,姓嬴,可因为他名声坏,便改成了陈。这一带好几个人被问到姓什么时,都答「陈」。
女人被这外国人问话,既诧异又觉得极受抬举。有一个女人被问到这陵丘时说:「我不知道。」另一个八十岁——这件事实指出:这陵丘主人的坏名声并没有碍着人的长寿——说:「那是秦始皇的陵。」还有一个说:「那是陈王的陵。」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纠正她说:「不是陈王的,是秦王的陵。」他又添说:「女人不念书。」那老妇人走开了,暗自笑着。为什么?只为着「指望一个女人知道点什么」这个念头本身。中国女人的生活使读《圣经》的人想起《约翰福音》四章二十七节——「门徒诧异他同一个(不是那个)女人说话。」可这位老太太的回答里有一桩要紧的事实:它印证了那句话——村里的祖先把姓改成了陈;因为这老妇人若自认是那位大王的后裔,却不知改姓之事,她便自然要以为那王姓陈。
农人几乎人人都不能想象一个人会知道他们日常生活之外的什么事。有一个少年被问时说:「我没见过他——年头多了。」另一个少年说:「记不得了,年头多了。」有一个人说:「那是秦始皇的陵。有好几千年了,我猜不出。」另一个被问到兵士怎么可能从许多英里外取来足够的沙筑成这座巨大的陵丘时,答道:「秦既能把万里长城筑起来,那么从渭河运沙来便是容易的。」
一个戴着耳套的皮货匠——这显出他懂得利用自己的行当在冬天保暖——说:「我不认得他(秦)。那是第一位王的陵;他筑了那道边墙,万里长,走在口外。」(长城某几处邻近的人称它「大边墙」。)被问到「秦是坏还是好?」他答道:「我怎么知道?你念书,你知道圣贤的事。」被问到这陵丘有多老时,他说:「一千年往上。秦是人之王、地之主。」他把秦同唐朝的第一位王相比,评得不如。
一个赶车的说:「那是始皇帝的陵。」可他脸上鸦片的痕迹说明了他何以对死者活人都知道得少,除了自然逼他为活命而做活的那些事。
一个杂货商是基督徒,所知颇详。秦活在这国家分作三十六郡之时,那正是他毁掉孔圣人(这是对孔子通行的称法)之时。他把孔圣人的书全烧了,四书与五经。他烧书的地方在木塔(西安以外二十五英里一处众所知的地方)附近。那里的土是黑的,因为他在那里烧了书。被问到那土如今还黑不黑,他答说还黑。秦的名声是中央之国里极坏之人中的一个。他烧书坑儒,把儒者的头露在外头,再把牲畜套在一张耙上——他指着一个农人的铁齿耙——在他们身上来回地耙。他还说那大陵丘只是墓的大门;说墓在山里,说那是一片水银之海,遗体在海上动,你要抓也抓不住。筑这陵丘的人被活埋在里头,秦的妻妾也是。
一个苦力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卖饼的说:「那是真的陵,可你能知道他什么呢?他在地下,陵在他上头。你能知道他什么!」另一个挑担的苦力使这番谈话带上了一点哀婉。他说那担子有一百二十斤棉花。被问到有没有见过秦的陵时,他答道:「我不抬头;我看不见。」——也难怪,可怜的人,他的担子太重了。
一个开饼铺的人颇有雅量地受了访。他在一本书上读到:陵丘里头有大铁门,一道北门、一道南门;那锁是龙舌。进了门,你踩上一个机件,便有刀出来把你刺死。
一个当铺的人被问到秦时说:「我去不了;我看门。」这是在中国常听见的一句话。「我看门」——那是要紧的。「我吃人家的饭;我看门;我去不了。」
一个剃头匠只答了一句:「我是个娃娃!」
一个银号的人说:「那只是一堆土、一些草。我路过它许多回,从没想过它。」这位银号的人接着说:「唱戏的说秦名声坏。他烧了书!」
一位老学者说:「焚书坑儒」——四个字,含义极多。他又提到阿房宫,那宫约三十英里长,就是说各样殿宇与院落沿那段距离铺开,好使秦每夜睡在不同的屋里,从而免得邪灵寻着他。这位老学者说那宫自秦的都城咸阳伸到临潼,又自临潼伸到终南山,成一个三角。他还叫人留意秦陵丘顶上那个洞——人往里投一块小石头,过一会儿便听见它触底。这位老学者说:陵丘的方位是堪舆之士定为吉的。龙脉——意思是那据信与龙相连的地气——是好的。南面的山是一条卧着的龙!北面的河是一条动着的龙!再者西面是临潼,称「金库」;东面是新丰,称「银库」。四方都有可倚之物,因此这位皇帝尽可盼着临御几千年!
「农人们说,」这位老学者说,「陵丘里埋着秦的『登云靴』,他靠它能上天;他的『移山鞭』,他用它能把山换地方;还有『量地尺』,他把它在空中一挥,他的仇敌便要吃败仗。据说筑这陵丘的土或沙,在安到定处之前都先烧过。」这便叫人纳罕:哪里弄得来那样大的锅——否则这工程便要许多年的工夫。
于是寻常百姓、生意人与学者,都各有他们关于秦其人与秦陵丘的传说。这是一处极值得一游的地方。还有哪一座陵丘标着一个更不寻常之人的安息之处?这便是秦的陵丘——那位筑长城者、那位造出凡人中最广大帝国之人的陵丘!
在辞别秦的陵丘之前,我们想起所见过的那些为纪念明——长城另几位营造者——以及为纪念本朝清而立的华美之陵。它们里头也有陵丘,可那些陵丘四周围着墙,墙内有殿宇。秦的也是这样么?这里有墙围着他陵丘的痕迹。它们从前围着门、围着炉、围着殿么?——那些从北京来的游客照例要看的殿宇的原型?
秦在死上同在生上一样,是那「唯一的始皇」。此前别的王也死过、也被安放在单纯的陵丘之下;可他是第一个定下在自己墓前致祭之俗的人;而这一俗同敬祖之情那样容易合在一处,以致下一朝把它接了过去,并永久地扎了根。这一番新开端之要紧,一般并没有被人认出来;可我们去寻更早的王陵,却寻不着一座;我们在经书里搜先王之庙的记载,却一条也没有。我们在汉朝的记载里所寻着的,是这两句不情愿地向秦致敬的话:「古不墓祭,汉时诸帝陵皆仿秦制,各加苑与庙为附。」或如《官仪》所说:「古不墓祭,秦之始皇帝始于墓侧立庙,汉因之,其后未废。」
秦便这样开创了附有庙宇的帝陵。这位创新者秦今日或许不受人祭拜,可此后每一位皇帝在采他这个样式时,都向他致了敬。(原注:咸阳的高原上至少看得见七座王陵,其中有一座极大的是一位汉帝的;那里墓域的一部分正被人耕种,而秦的陵丘却没有一块被夺去耕种——仿佛是说:「这样的地是被咒的,那个焚书坑儒之人的陵丘上的土,不吉不祥,我们一点也不要。」)
第十六章长城之所以然
要领会长城的规画与其广袤,不是一桩轻省的事。要体会在规画并推动这项庞大事业之中,有多少性命被押上去、行了怎样的严酷、驱了怎样的魔、买了怎样的术士,这实在难住人的想象;它神秘地攀山、险峻地俯冲入深谷、这无尽的构筑盘绕蜿蜒——这些都引出关于长城之所以然的无从解答的问题。
且想一想这座广大构筑那纯然的体量。这里是以立方英里计的材料。这庞然巨物的重量远过于人类任何别的构筑。庞然的战舰造得排水两万吨;可它们同这里压着大地的那无从计数的千千万万吨相比,算得什么?单把这些石与砖搬到位,就是一桩令想象骇然的工——除非真有一位中国的安菲翁,以他的琴迷住那些岩石,叫它们自己跳到位上去。不过若真如此,那便把举国的音乐都耗尽了,因为寻常的中国佬连一声口哨都吹不出来了。(原注:时势的征兆之一,是中国的青年开始吹口哨了——那在中国是闻所未闻的事。)不然,这长城之大摆出一个严重的问题。再者,它那奇妙的扭曲——它以大胆的弧线横扫,坠入张着口的深渊,跃过溪流,仿佛那灰色的砖石不是人手之工,而是任性的造化闲来的兴致——这些事逼我们去问:这究竟是异想天开的艺术,还是同样异想天开的科学?
这道墙之筑,只是为着雇住一些若不然便可能危险的人么?这样一个简单而无所为的所为,已经行过许多次了。法老把以色列人派去做苦役时,便危险地近于此;美国与英国许多监狱都见过人踩踏车、摇曲柄、碎石头、拆麻絮,只为着使他们有事做,而并不在他们所做的事上求什么特别的结果。每隔一阵,凡有人一阵阵地喊着失业之事,便有人匆匆凑出一件愚蠢的工程,作为给那些被派去做它的人发钱的由头。直到近来,印度的工程官员才规画出运河与水塘这样的大赈工,使那些在饥荒之年被派去挖它们的人,从而也做了些防日后饥荒的事。寻常的赈工往往证明着当局的无备:他们把好劳力浪费了,做出来的东西既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有用。长城若只是一项赈工,那便是一桩庞大的蠢事——不过是一桩常见的蠢事。
它是不止于此么——是一道界么?自极早的年代我们便听说过界标,也知道人把何等的要紧加在这些东西上:希伯来人咒诅任何移动界标的人,而罗马人把界标放在一位专门的神忒尔米努斯的护佑之下。那么这道墙只是为着划出中国这片圣地、好使墙内一切都是花之国的花朵,而墙外只是荒野里的野草与蓟么?没有界限是件难办的事——看着镇渐渐淡成乡、有用之地渐渐淡成沙漠、一国渐渐淡成另一国。或许这道墙立起来,只是为着分明地定出中国到哪里为止,因为造化在这个方向上并没有给什么提示。为着这个用处,各样奇特的人造界限都是人所知的。树篱、石墙、成堆的木头——都标着农场或田地的界。孩子游戏时会在地上划一道线作起点;踢球的人立起一排旗,打棒球的队丢下垒袋来划他们的菱形场。战俘见过仅仅用铁丝做的界,标出他们不得越过的那条线,除非他们预备好冒不再警告便被枪击之险。那里有某种道义之力来约束;那界本身只是一件轻微的东西。这道墙只是为着显出沙漠——连着沙漠的举止——要留在身后,而文明要从这里开始么?
这是从北面看它,看它给外头的蛮人所作的提示。可墙有两面,而这道墙也许是一道界,用来提醒中国佬他的殊荣、并助长他的爱国之心。「这圈子之内是你的家,是艺术与学问之居;之外是外面的黑暗,与花之国的任何子孙都不相干!」这便是这道墙所提示的么?日本直到近来也不容她的子孙漂流海外。英国在斯图亚特王朝之时不肯让她稀少的人口涓涓流走;任何人要搭船,先得有执照。那么这道墙或许对界外之人有一句话:「莫进来!」对界内之人有一句话:「留在这里!」
至少我们看得出:这条线之内长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品格;墙以南我们寻着一种文明,墙以北则除了蛮荒几乎一无所有——直到近来又有别的浪潮自西而东涌入。这道墙作了一条人人都懂得的分明的界线。对美国而言,大西洋便是这样一道显然的界,而往西,已开垦之地则渐渐淡入造化的荒野。阿勒格尼山那边另有聚落;西面沙漠那边又有别的;法国与西班牙也送进过他们涓滴的殖民者;可自大西洋这个牢固的根基起,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浪潮鼓涌横扫而过,一路把别的一切都淹没了。因此,自长城这个坚实的后背起,真正中国人的浪潮南滚而去,把途中所遇的别族都吞没了,直到在大洋上寻着另一道界;而自墙至水,一概认了秦之子孙的统治。
或许这道墙从一开始便不只是一道界——而是一道垣墙。「不怕南来虎,只怕北来鸡。」这句谚语有多古我们说不上来,可比明朝更古。长江边上那些孱弱之人于黄河边上的人不是危险;可北方草原上那些野悍的骑手并不只是打鸣的公鸡,他们也是斗鸡。这一类的垣墙人已筑过许多次。一个罗马军团若宿夜,便要垒起某种土堤、挖一道壕;那东西几百年后仍可能留着,显出这些人是何等有力的营造者。当这个帝国的界限看来已定得相当稳时,便作了长久的标记;而沿着这些标记,有几处起了防御之工。因此在德意志,二世纪的皇帝们挖了一道浅壕、筑了一道低墙沿着走,只为标出罗马法所行之地的界。同样的法子在不列颠也被采用了:在索尔韦提示着一道界的地方,人挖了一道壕,把挖出的土块整齐地堆成一道草皮的墙。可北方的蛮人并不敬重它,于是便须筑一道真正的工事,实实在在把通路挡住。同样的分别在直布罗陀也认得出来:那里民政的界只用一排哨箱标着,可哨箱后头有一道真正的防御之墙。于是自泰恩河上的沃尔森德起,沿着北面的荒原,沿着玄武岩陡崖的边缘——并不总循着早先那道界的线——起了一道结实的石墙,墙前有一道干壕护着;墙后有一条供军队调动的好路,路两旁各有土堤为篱。约每五英里有一座石墙的堡,占地几英亩。从其中几座起,有南面的路集向三四座驻军之镇,援兵可以从那里倾注到任何受威胁之处。
而这些布置同中国长城沿线的布置惊人地相似。这一道也不循任何显然可作单纯界线的线,也不循任何可能的商路。它沿线每隔不远便有敌楼,而后方则有较大的营。结论是明白的:如今这道中国的墙,同不列颠塞维鲁的墙一样,是为着由真正的兵士对付十分真实的入侵者或边地掠夺者而实实在在防御之用的。
可这只算得了一点:我们如今确知不列颠塞维鲁的石墙是在一道草皮的界墙之后才有的。中国的墙在明朝之时无疑是一道屏障;可这断定得了它在更早的阶段上是作什么用的么?今日秘鲁有一座厚重石筑的华美修院,多明我会的人在那里住了、拜了几百年;可在他们去那里之前的几百年,印加的祭司在那里供职,而那时它是太阳神庙。今日巴黎有一片漂亮的政府办事楼,国务大臣与他们的书吏在那里办一个部的事;可在几个月前,它还是一位大主教的官邸。德文的一片荒原上有一圈令人不敢近的花岗石墙,墙后关着英国最坏的罪犯若干定期;可那些墙原是为着稳稳看守拿破仑战争中所俘之人而筑的。所以,我们虽确知长城最后的用处是作边界的工事,却仍该问一问:我们究竟探到它营造者的用意了么?他们所防的是两条腿的入侵者,还是四条腿的?这起初只是一座光荣的羊栏,为着把熊与狼挡在外头,好使家畜在它的庇荫之后安然啃草、庄稼不受野兽觅嫩草之害么?
或者它原初的用意还要更不实在些?它所防的不是看得见的仇敌,而是看不见的?不是这世上的活物,而是空中的权势?这道墙原初是一道灵界的防御、一座宗教的纪念、一处迷信的界标么?
这样一个念头或许显得可惊;可我们只要略想一想别国以宗教之名起来的那些大建筑,只要想起中国在佛教立稳脚跟之前几乎没有庙宇,只要看看迷信便在今日也支配着中国许多建筑,便不觉可惊了。
今日在任何城里,最显眼的建筑岂不有些是奉与宗教的?威斯敏斯特修道院、威斯敏斯特主教座堂与圣保罗,都是伦敦最显然的景物之一。科隆的荣光是它的大教堂,而在斯特拉斯堡也是那座主教座堂统着全城。在古时这一点更是如此:埃及的卡纳克、门农与方尖碑,都是奉与宗教的;巴别塔是奉与巴比伦七神之事的。恒河的平原上有德里的贾玛清真寺、阿格拉的珍珠清真寺、以及贝拿勒斯那数不清的庙宇这样的近世构筑。德干之南有以英里计的柱廊与厅堂供人崇拜,有几处还有覆道沿山坡上到峰上某处高处。海上的岛——锡兰与爪哇——有绵延的石堆,雕成千千万万尊像,一概是为着助佛教徒的虔修。在古代世界里,我们有大量的凭据显出宗教是造出宏大建筑的一股有力的因由。
我们转向中国、去寻相应的建筑时,把那些出于伊斯兰、出于道教、出于佛教的印度艺术的晚期之构撇开,便只寻着文庙与那古老的天坛。后者确是宗教感发之力的一个华美的证言;可那些出于这位中国圣者教诲的庙堂,只是些朴素空荡的屋宇,里头供着一百六十位名贤的牌位。很难想象这些简朴之构便是中国古时的宗教所曾筑起的全部。
我们一想到这一层,又记起早年宗教与迷信之间那条界何等之细,便有大量的凭据显出迷信之力。法国的路易十一被司各特写得不朽:帽带上一排铅像,随从里一位星相家。而中国人便在今日仍浸在各样关于符咒与吉运的信念里;那些信念已被织进道教,可在许多不认那种宗教的人身上也有把持之力。凡看过中国的行列的人,都知道那条龙所摆出的好身段,它可以一次盘过一两条街;然而这只是他们那神话的兽园里的一件样本。有鳞之物、诡异之兽、有法术的哺乳之类、会飞的妖魔——这便是一份不合科学的目录,列着他们想象里所熟的禽兽。这些东西显然不是每天见得着、也不是在寻常地方见得着的;而在中国人的心里,它们之存在是不言自明的公理,那么它们的栖处便必定远在沙漠里。那么,还有什么比立一道有法术的界去挡它们、并给这界注上能止住它们前进的符咒更显然的呢?
让我们弄清这些念头把寻常的中国佬占得有多深。有一位客人在嘉定有一夜被一片砸门砸窗之声惊醒;原来这是为着把一只飞过头顶的九头怪吓走,那怪飞过时滴血,血落在谁的房上,那家便有人死。这位西方的客人竟不能使众人相信他们所见的只是一群飞得颇高的野雁:那传说是众所知的,那里必定有一只九头怪!魔鬼弥漫在空中,须得处处防着;因为西方那种马蹄铁在这里没有,于是有一门极兴旺的生意,卖一张道教大祭司的画,画的四周镶着毛虫、蛇、虫、蝇的小图,另有一首诗描画那中间的人物:
五月五日午时书,
天师跨虎骑;
口作朱红色,
头上青天霁。
诸般鬼魅尽归幽冥去。
再有,某些地方被那些管魔鬼的人标作凶恶之地。一所房子若不得不对着这样一处,便须作特别的防备,并须在门上一块大板上画一幅日出之图。许多房子在上头挂一面镜子,盼那些丑陋的魔鬼看见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样子,便厌恶地转开去。一所房子若得了闹鬼之名,便要挂一只竹编的捉鬼笼,把那些来客截住。
如今这一类近世的例子极多;可极要紧的是要知道:秦是深深浸透在这些信念里的。他听说有一个人能使自己隐形,便派使团去把他弄来。(原注:安期生是传说中的术士。他有随意使自己现形或隐形之力。秦派人去寻他,汉武帝也一样。)他听说有一座长生之泉,便派了一支远征队去寻。他要他的医官调一味长生之丹,而他在这件事上认真到这个地步:他预备杀一千个男孩、一千个女孩,好使他们的血把一切生命之精都为他所用而聚在一处。这岂不正是那种会想出一道庞大的挡魔之障的人么?他毁了许多传到他那个时代的文字,却留下一部专讲这一套魔鬼之学、连着那些防魔之法的书。
一位皇帝替他整个国土去做每个人为自己那小小一所房子所辛苦做的事——这是何等出色的一个念头!把整族沙漠的精怪连着它们那些为害之力挡在整个帝国之外;把整片土地从魔鬼的蹂躏里护住——这便是一桩配得上一位皇帝的事。为这样一个目的,没有什么工可算太难,没有什么劳可算太苦,没有什么墙可算太长太高。它须堆起几十英尺的石么?它须有敌楼远远高出墙身么?然而这些若能使任何可怖的携恶之物不可能越过那条线,若能把那道德的瘟疫限在凄清的沙漠里,便没有什么代价可算太高。我们岂不可以在这一串念头里寻着那迷信的秦使长城起来的首要缘由?
这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它之存在;可随后仍有它形状的问题。这不能仅仅用「他用了几道先前的墙、把它们连起来」这一点来解说;他不是那种只被实用动机所左右的人。用三四条穿破的短裤做出一条像样的长裤,是件又烦又费的事。秦若只是要把南面那些甘美之气截断、把它们限在自己领土之内,为什么不沿一条纬线立一道屏障、省些工夫?那正是那位俄国沙皇的办法——他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画了一条直线,好省工师勘线的工夫。可长城盘着、绕着、蜿蜒着上下、团团转转,以致在地图上它像不了天上地上任何东西——只除了天上那条蜿蜒的带、或东方那条神话的龙。我们猜中了么?
秦是好作象征之筑的。他那广大的帝王林苑里点布着他妻子们的宫殿,布置得成一幅以银河为界的天象之图。这道墙是要描出天上那同一条奇异之带么?一个人若能在一座二百英里的苑里筑出一幅天象之图,那么他或许也能构想出一幅更为庞大的图,去表那最惹眼的天象。
不过他所想的,或许更是那个帝国伟大的地上之徽——一条龙;他是要在几百英里之间描画出一只广大的怪物,那怪物满带着有法术的护庇之力。
要记住:秦成了道教之徒。他明白地与孔门那些不可知论者断绝,自称是那套似乎把百姓一切民间传说、法术与迷信都聚起来的体系的信奉者。而同百姓的想象缠得最紧的,莫过于龙;便在今日也是如此——如今国旗上便画着它。这一层关连是何时开始的?往那些灰白的记载里回望——那些正因其迷信而被秦免于毁弃的记载——我们便发觉:在他之前几百年,龙已是十二种象征之兽中的一种。另外十一种都是那时真实的活物,这件事实使有些博物家去问:那时的龙岂不也是一种真实的活物?岂不或许是一条鳄?民间的想象若能替不列颠人从一头真实的犀牛演出一只像秀美的马而带剑鱼之吻的独角兽,那么中国的民间想象自然也足以从一条真实的蛇演出一条神话的龙。(原注:蛇是个可能的原型。中国人自己说:「龙蛇难辨。」)
不过我们不必在那个问题上耽留。无论真的还是想象的,龙在百姓心里占着极大的分量,被认为有法术之力。逢着旱么?那便须做一条应龙;那天上的龙一见这个自己的形象承认他的权力、求他相助,便立刻要使雨下来、赐福这片土地。而在秦的祖地,旱并不少见,而且极可怕。那松散的土性使它很快便又干了、又碎成尘土。且设想:不是一条为某一次特别的场合所做、不久便要坏掉的柳条与金箔的龙,而是一条砖石的长久之龙,永远向天上那个原本申求。且设想:不是这个镇一条小龙、那个镇另一条,而是举国之人合起来显出他们的一体,替全境造一条广大的龙。这样的推论会投合秦——中国的第一位皇帝、那位道教的笃信者。这样的推论会投合那些风水的师傅——他们要看见自己的道理受尊,并要欢欢喜喜地相助,把那条吉线定出来,好让这条神秘的龙之像沿它盘去它那无尽的长身。这样的推论会投合那千千万万受旱之苦的农人——他们素来惯于塑一条护庇的龙,去求上头那怪物的慈悯。
可这样的推论不会投合孔门的学者——他们轻蔑地看着百姓的迷信,不肯把这样一种动机记下来,虽然所成之事或许迫使他们不得不提。今日尽可以建一座共济会的会堂、这件事也受人注目,可各部分的意义并不会由外人或为外人讲明。一座基督教的主教座堂尽可以慢慢起来,其每一部分都有象征;可报纸并不会向读者解说所表的是什么。圣约翰节前夕乡间的庆典尽可以被许多人看见或描写,而那些人从不费心去弄清它们是古时迷信的残存。那么,孔门之徒虽然对这座建筑里任何宗教的用意一字未露,我们也看得出他们何以要拒不露一字——即便他们知道。
我们倾向于确然断言:秦心里有这样一个念头占着主位;因为我们把他担起这样一座庞然巨构的种种可能缘由想过之后,看不出还有别的哪一个是同样配得上的、还有别的哪一个能这样完全地说明他的举动。我们也不称只有一个用意左右着他;很少有人的生命简单到一个动机便够的。可他既有大量的劳力可供支配;他既愿分明地显出他权柄所及之远、既愿把外人当作低一等看待、又愿在界内之人身上申明自己;他既赞许先前那些筑垣墙以御入侵的尝试——然而这一切用意尽可以合在一处,并由宗教之求为它们加冠。这或许正是那使万事得以结果的催生之力。而这一点,在一个孔子被误解的教诲正把一切对神秘、对人之外的一种权能的感受麻痹了的时代里,或许正是对天上一位主宰的至高承认——那位主宰会应一个民族的申求,并要向那些呼求他的人施慈悯。
第十七章「九三」之城凉州府
「凉州产三宝:木芙蓉、大黄、甘草。」
——古谚
「九三」之城凉州府留在我们记忆里,是因为佛门的尼姑、蛙药、基督教的传教士与传说——它正以这四样著名。中国人称它「九三」,缘由是这样的——那正合东方所认可的样式:南北的尺寸是四里半,东西是一里半。「九」指南北两墙合起来的量度,「三」指东西两墙的长度。「九三」虽以鸦片(它的种植面积,我们乐意说正在被限)、马镫与剪子闻名,可那些尼姑与蛙药,在记忆里同刚果河上雅库苏景色里的蚁丘一样分明地凸出着。
长城将近凉州府时,往北往西一转;关于这一番怪异,有大量传说可解。这道屏障的线是弯的,那些残迹也不甚如画;可眼所失的,耳得了补。传说是多的。我们如今在长城沿线自东而西——这正是此番考察所循之途——第二座要紧的城里。凉州府自夸有十七所新式学堂、一百所旧式的;有几十座庙;还有一位明达的地方官,他告我们说:「我们不拜偶像。我们拜孔子,正如你们拜耶稣。」这话于受过教育的人大约是真的,他们已经为那些无意义的塑像感到羞耻了;可寻常百姓仍以迷信的畏惧看那些面目可怖的旧泥神。心目清明的人看见了墙上的字:偶像崇拜注定要完了!
奇巧之艺与活坟是这个要紧的商务中心的奇物之列。七座寺、八座大庙与七座活坟,构成这城的可观之处。凉州府八景里有一把悬着的剑,剑尖指着南山的一道隘口,融雪之水便从那里出来。只要那剑指着那个方向,那些水便不能进来把这座大城淹了!
凉州府有各样各量的「成药」。它还有一百一十位大夫,替住在这坚固城墙里的两万户人家行医。这些医人照那部医书治病;那书是很久以前一位医人所写,他死后成了药神。人在他的诞日、即四月十九日拜他。这些大夫报说有许多「病治好了」。他们治好的是病,不是病人。中国人不懂外科,因此我们一路游历只见过两个独臂之人,而那两人的臂还是外国的外科割去的。一条臂出了毛病,他们便把整个人埋了。说到外科,便叫我们想起剃头匠。这里有二百个剃头匠,他们拜他们自己的一位神,那是一位卓著的炼丹家,一七〇〇年五十岁时成了仙。这些操剪之匠是兴旺而得人望的,也结了行会;可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极低。真的,他们被贬得那样低,以致要好几代之后才可望得着公职。中国的剃头匠出门为客人办事时带一根杆子。今日西方剃头铺的杆子,说不定起源于中国。
我们向那位好心的传教士贝尔彻提议去访尼姑时,他分明为我们的胆量诧异。坚持终于赢了。尼姑的住处紧挨着一个蛙池。在这个瘴气的孵房旁边站着一个本地少年,他引我们到那圣洁的姊妹会的门前。敲了门不见回应,我们便冒险轻轻把门一推。门开了,我们便进去。主持的尼姑于是露了面。我们说明我们是在作一趟考察之行,素来习于取第一手的见闻。我们又说明:既听说过关于这圣洁一门的好话与不好的话,我们便到这消息之源来,求一看究竟,并求人告我们这个会的宗旨与志愿。这番话使她脸上的神气松了,她便带我们在这地方各处看。她代表凉州府的两千尼姑。她也代表中国的尼姑。那数目她不知道。纪元八四五年曾有近四万五千座寺庙被毁,四万二千僧尼与未成年者失了业——或者不如说,被投进了业里。她变得和悦起来;可某种明显的寡言仍在,我们便把身上带的银子分她一些;于是那些门便像法术一样开了,我们得以在这尼庵里通行无阻!从那一刻起,她便滔滔不绝了。尤其在如今——全中国正揉着眼、打着呵欠、预备从几百年的睡眠里醒来的时候——弄清在那至大的变化到来之前究竟须做多少扫除,是有意味的。宗教是至关要紧的。因此我们花了工夫在这座尼庵——佛教的一个中心与附属之处——里去看、去听;而佛教正是要为中国的落后境况负极大之责的。
尼姑们最爱的那座殿是锁着的,为防一伙竞较的尼姑到那里去拜。因为起过一场争吵,有几位女众搬到楼上去,另立了自己的神堂。一层的神是两位娘娘,中间夹一位男神。那毡制的拜垫摆在男神面前,众姊妹分明对那较强的一性里的一位更有信心。她们每日拜两次。「我们没有钟。拜的心一来,我们就来。」一号尼姑这样说。她告我们说尼姑不行慈善之工。「我们不看护病人,不照管疯人,也不办女学堂。我们只祷告、烧香、乞讨。」
那位眼光娘娘颈上挂满了画的眼睛。「她喜欢那些被她治好了眼的人,把同他们眼睛一样颜色的眼带来挂在她颈上。」十一月十五日她们献祭。
一号尼姑请我们进十王殿。我们问:「拜十殿阎王有什么好处?」她笑道:「人人都拜,我们也拜。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她解说道:那牛头马面的像在无底之坑里向十殿阎王烧香。随后那十位娘娘得了我们的注目。这几位有时被称作「天圣母」!这里有许多偷来的偶像,标明求子之愿得了应。孩子出麻疹时,人把他们从偶像后头一条暗道里抱过去便治好了。这便是人所知的「治麻疹之筒」。我们虽不合这个条件,也决意从这筒里走一趟。那足以叫人身上得某种病。在那黑暗之居里,我们留意到有十二道券,我们须低头才过得去。这些券代表十二个经这一趟而治好的孩子。筒的两端各有一位神,名叫「麻疹之主」。……
「九三」里住着约两千个短发的尼姑。尼姑的存底是以各种法子补上的。近来有一位官员的妻子逃出来入了姊妹会,因为她丈夫另娶了一位妻;他来把她带回家去了。同这两千个无知不洁的尼姑相竞的,是两位基督徒女士,她们为这城的妇女与女孩做着令人满意的工。中国的女孩需要比造化所赋予她们的更高的真理。唐山女子的心里正有新的一日破晓。那些新的愿望是零散的、无序的、不合逻辑的,这并不奇怪。几百年来把中国女子拘在束缚里的那个关于神的观念,是一个形体的观念,而不是一个灵的观念。那两千个尼姑——无论个别地看还是合起来看——同那两位有教养的英国基督徒女士之间,相去何等之远!把整个环境都算进去,这两位英国女士所得的成功,简直近于奇迹!城外天主教会有一位常驻的主教,正努力做着工;他们要把中国人带进教会的努力,也得着相当一份成功。
这一带充溢着许多传说,有史事的也有别样的;我们挑了一个讲在长城里寻着大量黄金的。把它写成更好的英文是可能的,而把情节重铸一番或许更合读者的意;可我们的用意是尽量显出本地的语气,同时又把意思传进外国人的心里去,只把烦冗的重复略去。
「明朝为王的时候,洪水村在凉州外几里处,一边是长城,一边是红水河的流沙。实在整片地方都不安稳。有一千户人家住在这道大屏障宽厚的墙身里的洞与窟里。这便占了五十里的垣墙。这些住洞的人里有一个结实而存好意的人姓王,他有一个妹妹叫金,还有一个守寡的母亲。这位母亲志趣高洁,一直不肯再嫁。她把全部工夫与心思都献给她儿子。她有一个兄弟不成器,是个好酒之人。他又赌,把他外甥的产业挥掉了许多。正是他劝他姐姐再嫁,盼着借此得钱好继续赌这恶习。她不肯。她丈夫留给她一百英亩地、牛与车,还有一个忠实的仆人马二麻。马二麻替家里雇了合用的仆人,又雇了人看羊看牛、做农活。马二麻是能成事的;凡他所动的都兴旺,八年像织梭一样过去了。
「人不断施计,要以巧言或理由劝那寡妇再嫁。有人暗指马二麻对那寡妇太过客气。他便退回自己的田庄去——那正是这妇人的仇敌所愿的。从那时起,田庄便开始败落;而这可怜寡妇的穷困,又被那些野悍的西藏人做到了顶——他们越界来抢食,把她所剩的一切都偷走了。
「明朝曾令守长城的兵士也要种田;可西藏人的攻击既频,田便荒了,各驻军的全部力量都被留在防务上。而这寡妇的儿子恰被派驻在长城上赤沉堡。那个邪恶的舅舅与另一个不成器的家伙被派同他守东北角。西藏人冲击工事时,那两人把这儿子扔进他们中间,盼着这样除掉他们那穷凶的图谋的障碍。可上天是守望着的。他没有被杀,反落进一口老井里;而那两个同谋者却被那些野悍的骑手砍成了碎片——那些人下了马,把这堡强攻下来了。一个高大的西藏人抓住那两个妇人,把她们横搭在马上,正骑着走时那牲口一绊,把这活担子甩进了黑丛里。那武士没看见她们,断定她们死了,便骑走了。这两个妇人从跌昏里醒来,发觉自己在一口井里;井里是空的,只另有一个人在。等他们发觉全家平安、又聚在一处时,那是何等的欢喜!
「听见忠顺的军队经过,他们大声喊;三个人被救了上来,回到自己的地方,所见只是被烟熏焦的废墟。他们在长城里寻了一个洞,安顿下来,靠采树根、沙漠白菜、沙葱,以及一种像鸟眼、可作面的谷物为活。
「几天之内便收够了过一冬的东西。要存这份宝贵的收成,便须在长城里挖一个洞。他们做了很久、做得很苦,直到碰着某样东西,一声清响入了耳,使他们停住;那是木的。以为是一副棺材,那儿子便停了手;可那母亲接着挖下去,直到分明是一道门。门上有题字。宝藏早在很久以前便藏在那里了。那是一窟黄金!这孝顺的儿子把这事报给上级的地方官,那官又报给总督,总督又禀了天子。皇帝极喜欢——不是因为寻着了宝,而是因为王是个孝子、是个忠顺的臣民。朝廷授王为将军,授那母亲为夫人,把那女儿嫁给一位大人物,又下诏建一座「善德祠」,把这寡妇的名字极荣耀地刻在上面。王光的后裔如今多到数不清!」
长城里黄金的故事便这样结了,它很可能是有事实作根基的。我们见过这构筑里许多洞,如今被用作住处。关于这些洞,中国人说:「住土窑的有三不能:夏不能热,冬不能冷,窑塌了不能寻着。」我们迟疑着不去提凉州府一带田里的出产、以及公街上所卖的各样外国货品,因为别人也走过这条路,而且已用了相当的篇幅去列「九三」的商品与织物。不过另有三样是从墙外带来的——貂皮、人参与乌拉草,即药根。
第十八章永乐,那位「迁鼎」之人
明朝的伟人永乐登上「神器」——秦人古时的帝位——之后,以一份配得上那位最伟大的皇帝的睿智,专断地下诏把这个帝国的中心从安适的南方移到多风的北方。忽必烈汗曾把他的都城汗八里建在长城以内,好在必要时迅速地把那道构筑从它的朋友手里护住。永乐则在蒙古人那处旧址近旁筑起北京,好便于他亲身把长城从它古时的仇敌手里护住。我们尽可以稳妥地断言:这个广大帝国如今的都城之所以在北方,是因为长城指定了一套方略,而那方略要君主长久亲在那里。要改动一个帝国的中心,或者照中国人的说法「迁鼎」,其要紧只略逊于去干犯人类各族原初的分布。
在创建长城的那个朝代之后,历史与这座庞然巨构关系最紧的,是约十五个世纪之后的明朝。它十六位皇帝之中,与这道雄大的防御关系最深的是永乐、成化、隆庆与万历。(原注:这些只是他们的年号。他们的庙号分别是成祖、宪宗、穆宗与神宗。)这里我们说的是第一位——北京的创造者,也是第一个从那里治这个帝国的中国人。
成吉思汗手下的蒙古鞑靼人曾破墙而入,把他们的轭加在中国人身上——那是第一批这样制服了这个自负民族的外人。忽必烈汗编定了他的帝国,并以两座广大的构筑留下了他的印记:大运河,以及汗八里这座都城;他从那里一直治到莫斯科与黎凡特。关于这座都城,朗费罗曾讲过:
进入汗八里之城,
沿那通往伊斯帕罕的路,
领着他那尘土的商队,
载着自远方诸国来的财宝——
巴尔达卡、凯拉特与坎大哈——
那位大将阿剌兀骑马而入。
可这座都城被永乐与他父亲取代了,这一点随后便见。
大运河的开凿,就规模而论可以同长城相比。在蒙古人手下,长城已不再有用。他们同日本人不断有战事。想征服那日出之岛的一番尝试落成了一场惨败。他们的舰队被一场风暴打散,他们的水师或溺或被敌所杀,而整个海岸线便暴露在那些在自己的水上作战之人的掠袭之下。对这些人,北方的游牧人不是对手。
上都的当权者感到有必要在内陆运送华南所纳的贡物,而那贡物是以它肥沃田地的出产缴的。那些田地上早已布着一网的渠,其主要用处是灌溉庄稼。就本地的运送而论,这些水道是普遍被用的。为什么不把它们彼此连起来——凿穿那些把各水系隔开的山或岭?这个念头处处都值得推许。它不但提供了一条运粮的稳当之路,还添了调兵的便利。
它既是经济上、也是军事上的必需——注定要以互利之绳把南北联成一体,为前所未有。自龙座上发出诏令:「开一渠,以连北都与南京、杭州、广州。」
它要长一千六百英里,按经度量几乎恰与长城一样长;不过我敢说:那些受命营造它的水利工师未必想过要拿长城作量度的标准。
它要穿过几个大省——这个帝国的珍宝——几乎抵到东京的边界。借着黄河、长江与西江——都自西面来——它要以水路通到其余各省。一位雄主脑子里还能生出什么更宏丽的计策?他还能为一个伟大民族的好处担起什么更仁厚的事业?可惜这位统治者营造大运河的法子,同秦筑长城、法老筑金字塔的法子大略相同——靠他臣民的强役。那些到头来本要得益最多的人,忍不住无薪而少食的徭役之苦,若有可能,倒愿意像古时的希伯来人那样逃出本国。这条路既被堵住,他们便举起了反旗,决意宁作兵士而死,不作卑贱的苦工而亡。这样一来,大运河便毁了一代人而救了千千万万人——比人所常断言的长城更真切。它同长城一样,证明是那想以不智不仁之法把它办成的专制之权的毁灭。因为忽必烈的权杖落进了软弱的手里,而中国人便失去了他们从外族统治所得的唯一好处。
许多地方起了反;末了有一位佛门僧人名洪武得了足够的信任,被认作举国的领袖。(原注:朱元璋,他后来取了这个年号。(这里自然不能用年号。)洪武是太祖皇帝的年号。)他从一个匪首长成了一个解放者,护百姓免受劫夺与勒索。随后,他既有众人的善意作保,便大胆进军汗八里,去毁掉蒙古皇帝那日衰的声势。那懦弱的暴君弃了宫殿,逃到墙外去;于是长城又一次作为中国与那可恨的蛮人之间的界线而重得要紧。
报复落在了那座曾把这个国土缚住的外族之城上——正像亚历山大按住埃及一样。可汗八里既已陷落,人仍觉得这一带择得明智;又觉得长城既已作为挡住被逐的蒙古人的屏障而重得要紧,那么离它不远处便该有一个坚强的中国中心,作守御者的堡垒与粮源。于是在汗八里废址以南约九里处,起了一座第一等的城,此后便以北京之名著名。
这位征服者把他的次子朱棣留在这里,衔称燕王,即燕之亲王——那是秦以前当地王国一个旧号的复用。朱棣有一项专责,是守边以防那些前不久还是暴君的蒙古人;而洪武则回到长江流域他的故土去,择了南京城——那城已不止一次做过都城——作他所复的中华帝国之所在;这个帝国经过外族长久的专制之后,如今要重加编制。
朱棣在北方居着有利之地,便很快认出了那道古老长城的要紧,也不能不借它的坚强去挡那越界侵入的仇敌。可他作为总督行事、加固他的防线还没有多久,便有一名快马信使带来消息:那位雄强的征服者、他的父亲,已屈于一位比他更雄强者了。
为父亲他无疑真心地哀伤;可要他向他兄长的一个幼子屈膝磕头,于他那自负之气便是苦胆与苦艾。对他的兄长他或许还肯甘心称臣;可那位兄长死了,而他说服自己相信:他自己的功劳被残忍地不理,而他曾助着立起来的帝位,因权杖被留在一个孩子软弱的手里而陷于危险。
他把自己的用意藏在朝贡的斗篷之下,带着极大的随从往南京去,以一副忠顺之态使朝廷失了防备。他暗中既得许多显贵、也得他自己兵士的相助,终于取得了那座宫殿,又放火烧了它;那不幸的孩子便死在火里。
便是那时他也没有把面具摘下;他寻着一具焦尸,断言那是不幸的建文的尸身,便隆重地把它葬了,随即「登极」,自称中国的皇帝,庙号成祖,年号永乐,表示他盼有一个「长而欢乐的临御」。(原注:建文的下场颇为可疑。朱允炆(建文)一三九八年继位之后,立刻着手削夺他那些叔父之权——那些人是帝国各处的亲王。可燕王棣治着今日的直隶,一三九九年反了,南下用兵;他虽先在山东数次受挫,却于一四〇三年渡了长江,凯旋而入南京。那位少年皇帝在军队入宫后的混乱里不见了,此后再没有人见过他。据推测他穿了僧衣逃往云南;照那故事所传,那僧衣是他祖父留给他的,并附有详尽的嘱示。游荡了将近四十年之后,据说他到了北京,在宫中隐居到死。有一个太监凭他左脚上一颗痣认出了他,可那太监不敢把他的身份说出来。——见翟理斯《中国人名大辞典》。)
这一朝以几座大纪念而显赫,比如北京城;他此时着手把它扩大,直到它成了中国所知无可比拟的最可畏的要塞。那厚重的城墙周长十六英里,历这几百年仍存着,是一位雄主恰当的纪念。一道内线的工事围着一座三重的山,如今称景山;那是比罗马那座声名远播的卡皮托利诺山更好的一件城中之饰。
随后永乐定下了一项引人注目的方略:把他这座新要塞做成整个国土的都城。像他父亲所做的那样「迁鼎」、迁离汗八里一带,是一桩危险的试验。都灵、米兰与佛罗伦萨都曾不情愿地被降作单纯的省城,尽管情感是为罗马说话的。那时对南京还没有生出什么近世的情感;它荒着,如今仍荒着。可对北京——一座新造之城——也全然没有情感。他的所为只能同君士坦丁相比:那人在彻底改造旧帝国,把它统在一首之下,又以一种新宗教的认可去加固它。君士坦丁觉得旧都浸透了他有意断绝的种种传统,于是在那些基督教的省份里筑了一座新城,把它作了新都。另有别的动机:君士坦丁外来的仇敌在东面,而他觉得明智之举是把自己的中心放得离那危险的边界近些、放在一处攻不破的地方。
永乐正在与蒙古人的传统、与他们的宗教——他们是倾向基督教的——断绝,而他愿亲身在那些人逃出去的那道边界附近。于是一四〇三年明白地宣布:主力要由陛下亲自统领,屯在北界附近,以击退可能的入侵;因此北京要成为都城,而南京则恢复它先前的地位,只作一位省级长官的驻所。
这若是永乐的主要纪念,那么他的陵寝也一样值得钦服。它是明十三陵中最宏丽的一座。他的坟丘高如一座金字塔;它的墙围着一座广大的圜形之地,广大到其中那片送葬的松林呈出一座森林的模样。它那被风雨侵过的殿宇由暹罗柚木的巨柱撑着,那些柱子似乎蔑视光阴之齿,并使人疑心:大理石的柱子是否同样宜于承受这一带频发的地震之变。那里有花岗石的桥、大理石的碑,碑上所雕的花环——我说来脸红——常被西方的游客刻损;那些人像我们教本里那个希腊蠢人一样,想带走一块石头作那屋子的标本。
除了这些安放永乐圣尘的实在之所以外,还有两座纪念极为荣耀他:那部大类书,以及一部法典汇集。至于那部大类书——《永乐大典》——「它是、或者,唉,曾是世界史上最大的文字奇观,」那位出色的东方学家、大英博物院的翟林奈先生(文学硕士)说。「我说这话丝毫不怕被驳。这里是几个确凿的数字。要更详的记述,我须请你去看我父亲在一九〇一年四月《十九世纪》杂志上关于此事的文章(第四十九卷第六五九页)。这部关于每一种想得到的题目的庞大文字之汇,最初于纪元一四〇八年在南京以手稿成书,由一个钦命之局所成,局中有五位总裁、二十位副总裁,以及不下二千一百六十九名属员。它共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另有目录六十卷,装成一万一千一百册,每册厚半英寸、长一英尺八英寸、宽一英尺。若把这些册子平平地一册叠一册,便成一根四百六十多英尺高的柱,比圣保罗大教堂还高出许多。全书约有九十一万七千四百八十页。每页十六行,每行平均二十五字,合计三亿六千六百九十九万二千字。一四二一年,这部类书被移到北京。印它的工被认为太费钱;可一五六七年抄了两部全本,把原本连着其中一部抄本送回南京,它们于一六四四年明朝倾覆之时被火毁了。另一部抄本存在北京的翰林院,一九〇〇年被义和团毁了。有几册散本被外国人救了下来。其中一册被送回本国,由我兄弟赠给大英博物院;另有两册近来也被该院收得。它们保存得极好。」
他一朝的记载里不断提到长城线上的哨所。他修补了它的破处;而如今仍看得见的许多马特洛式的了望楼,极可能便是永乐皇帝所筑的。
第十九章长城的南环
「舌柔常存,齿刚则落。」
——兰州谚语
长城所达的最高处,在凉州与兰州之间的一道岭上;那里这道屏障之线高出潮面一万英尺。(原注:取整数。)我们如今所行的这道南环,是一串深深的花彩,挂在这道大屏障主线的中卫与凉州两处。整座构筑都成了残迹,虽仍可观,却已盖着草。
秦始皇时代的那一辈人,史上称作「战国之世」,因为战事不断。秦取了皇帝之号时,以骑兵代战车大为扩展了用兵的范围。战车把战事限在平坦无阻的地段上;可有了骑兵,免于攻击的地方便少了。因此守国之难既已加重,便有人建议筑墙、或把墙连起来,好便于调兵、好防突袭,同时也为着分明地标出这个帝国的北界。
如今这座工程有多少出于秦,是一个问题。爱默生提醒我们说:「凡我们寻着一个人整整高出同时之人一头时,他真正的功业是什么,必定要成疑问。」在他之前,有三个封建之国有墙;他把它们连起来,从岷州一直铺到辽东湾。而那许多可追的墙基指向这样一个结论:每一个纯中国的朝代都有它自己的一道墙去御北方之敌。我们此处所在的这一道,必定不早于明朝的长城,而明的长城又多少循着秦所划的线。
在凉州与兰州这两「州」之间,可注目的东西不多——除非旅人是来寻铜、或别的贵重矿物,这片粗砺之地上那些是极多的。此外除了那绝佳的景色之外,心里显著留下的只有三件特别有意味之物:那道崇高的乌鞘岭、那块治病的陨石,以及那道大屏障;而这三样都缠着古老的传说。说到那道崇高的岭:有一座庙占着大界墙旁一处险要之地。诸神在长城高出海面最高之处守着它。我们来访虽在八月初,风已经冷了。那位老道告我们说:从前的风还要更冷。那是几年前的事,那时有五条冰龙住在南山那些大教堂似的峰尖上,向过路的人吹它们冰冷的气。是一位男仙把那数目减到两条的。这在神话里真是一个别致的角色!庙里神案上有些罐,罐里插着竹签,签上刻着中国字。它们的用处有两重——敛钱与愚民。往箱里投十文钱,向那泥像祷告,抽一支签。我们没有往箱里投钱,也没有向那可怖的泥像求什么;可我们确实从看庙的人那里买了四支这种有法术的木签。两支上写着「外皮」,两支上写着「小儿有病,查二十五号与二十一号」。我们既没有小儿,便没有停下去查那本册子,看它害的什么病。
不过乌鞘岭除了把长城举向星辰之外,还值得一记。它是把黑河与黄河两片流域分开的分水岭。
黑狗在冰龙的气里打着抖,想出了下面这句明智之言:「冷的时候,各人觉着各人的冷;可热的时候,是一大家子一齐热。」黑狗所要说的意思若说明白些,便是:天冷的时候,有些人穿着暖衣,觉不着冷;可天热的时候,富的穷的是一样的。
我们正沿着那条自兰州直抵喀什噶尔的西北大道走。另有两条要紧的路通进兰州:一条自宁夏来,一条自西宁与青海来。自凉州以来人口一直稀少;可我们渐近省城时便稠密了。不过这一带地方于放牧之人比于中国人这样的农耕之人更相宜。我们终于遇上了那块白陨石;它其实是一块极大的白色巨砾,直径约十五英尺,与地上别的石或岩都不像。它的表面被人擦磨得光滑了。有一个人正在刮它的碎屑,我们向他问话,他答道:「那是一块神石。这石头是从甘州来的,不是飞来的,是分站走来的,只在夜里走。它极宝贵。这些碎屑能治胃病。」我们问这位拜白石的乡下人:它治胃病是靠落在病人身上么?「把碎屑研碎,用热水吞下去。」——我们没有照办。这块所谓的陨石从东南面望去,极像一只白象。长城沿山脊而行,下到古浪,随后又回到峰顶上去,走三十里,直到过了这只白象颇远。长城筑起时迷信占了极大的份,而这块有法术的巨砾说不定正是使那砖石绕道的缘由。
在这白象上头极高处,架在一道几乎攀不上的岩缝里,有一座十二寡妇庙。秦的一位大将曾在这一带击退西藏人由近处一道隘口来的攻击,正要被敌人擒住时,有十二个寡妇来救他、把他领走了。连她们自己也迷了路,直到有一只羚羊来到,愿作她们的引路。这十二个寡妇在这一切完了之后便去死了;这座庙纪念的是她们为得一个男人所作的努力。
到了兰州——「中央之国」要紧的城之一——我们的商队受了英国传教会安德鲁与普里迪两位先生及其家人诚挚的款待。而我们在这里隔了六年又遇见了侦探穆尔;这是一位有天才的人,对罪犯有一副真正的嗅觉,而他前头的生涯本比他过去的更为辉煌——虽然正是他的本领与正直捉住了上海的巨犯,又挖出并铲除了中国沿海整个历史上最得手、最危险的一伙盗贼之一。穆尔弃了他出色的生涯与优厚的薪水去做传教士,薪水远低于他原来所得,更远低于他到这时候本该有的。这位无畏而英勇的亚衲族之子,作一个传布者必要做出有力的工;而他至少有一样大便宜:不会被那围着远东每一位传教工作者的东方两面之术所欺。像穆尔这样一位诚实而格外出色的侦探,本也可以在那个身份上服事他的一代与他的主。然而,谁说得出将来?那位有天赋的工师克拉夫辞了本行去印度做传教之工;饥荒一来,他提出了防治之法。他那条运河的计划被政府采用了,救了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克拉夫的朋友称他是傻子,说他弃了工程去做化导异教徒的事;可末了的证明了先。顺良心而行的决断是对的。
不过在这里所遇的老朋友不只这位大侦探;因为约翰·关代,活泼一如往常,带着一条狗与一个故事冒了出来。那故事讲的是长城里一座墓。「往日出的方向六十里是平顶山,蜀番王与他好几代祖先都葬在那里的吉地上。老人们说:本朝道光年间,这一带一场雨也不下;因为麦与菜的收成都没了,人便饿着。土块变成了老鼠,人吃人,父母互换孩子来吃。
「七月里,住在平顶山中的一对夫妻正在本村忙着捉鼠为食。正忙着时,有一条大蛇出来了。做丈夫的李抓起一把铁锹去追这美味,可它逃进了一个洞里。日头快与西边相平时,两人被这一天的劳作累了,便在动手新活之前歇下来。他们正为那蛇的逃脱而叹惜,忽然大喜地看见它的头在焦草里露了出来。两人重新使劲,又快又狠地挖着要把这爬虫刨出来;可挖下六英尺之后,一道石门挡在面前。天黑了,他们便歇了。
「清早,靠着邻人相助,又挖了一阵,那道神秘的门被撬开了;门里现出一条长长的券道,一行人便小心地沿它走。走了五百步,被另一道更坚固的石门挡住;门楣与门柱上有题字,说它通进番靖王之墓。他们硬挤了进去,便发觉自己在一条长一里的相连之洞里。一进这道廊,一阵惧意落在众人身上,他们身子发冷,便赶忙退到露天里去。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带灯再进去。
「在一条凿得仔细的隧道里往地下走了一英里多,到了一口井;众人沿石阶下到井底,进了另一条诡异的隧道,沿它走了两英里,直到第三道石门挡住去路。门框两旁有古字。这道门也被撬开了,让这些做工的人进了一个在实岩里凿出的洞,宽十英尺、高七英尺,往里伸出五十多丈。这是一座宫,有五间屋,没有门也没有窗。当中立着一张纯金的桌,桌上有贵重而有花样的器物。桌后立着一张宝石造的床,而金桌两旁各有三具棺。
「他们不敢去动死者的棺,便又进了金桌左边另一个洞;洞里立着两辆雕得奇巧的铁车。这两辆他们也留下了,因为那条路几乎不容它们出去。可另一边有一道门通进又一个洞,洞里有一槽金银锭。他们发出一声得意的欢呼——那声音在这先前死寂的死者之室里听着奇怪——各人贪心地去取那在火把光下闪亮的宝藏。
「上级的地方官听说这桩发现,便把剩下的贵金属称了,报说有二十万两金、极多的银,以及数斗宝石。这一切奉皇帝之命,都换了粮散给饿着的众人。」
关代讲完这个故事便停下来沉思;他没有单单盼着这样的奇事再来,反倒发了一番出人意外的议论:「是蛇引了路,可那岂不是天在指引它?奇怪,奇怪,这座墓竟连着一条石廊,那石廊竟通到长城里去。」可怜的老约翰·关代坚信有一位仁慈的天意。他晦暗的心里有这一线光。愿别的光也快些透进那里去。《海伦》的结尾那几句便涌上心来:
诸神所行,是我们最料不到的;
我们所痴心盼望的,
往往不成;可上天仍寻得着一条线索,
引我们的脚步走过人生这迷乱的曲径。
这桩要紧的事便这样结了。
甘肃的省城、高处的兰州住着一万五千户人家,海拔自四千英尺变到两万英尺。格外庞大的流动人口给那些热心劳作的传教士造成一重难处。提康德罗加堡之所以被攻下,是因为攻者把许多次撞击都对着同一处、把他们的铁都送进一个有限的圈里;可这里的人今日在此、明日便走,那种明智之举——对同一个良心不断锤打——便办不到了。然而化导中国人信基督之事仍毫不减缓地进行着。
这里古与今混在一处,往昔的迷信与当下的进步混在一处。我们有意把这城公共的偶像点一个数,为此雇了一位受过教育而可靠的先生;他做了几个星期,供了这几个有意味的数字:庙宇与祠堂共一百七十四座,神龛九十三处,公共的偶像二千四百二十尊。田地十分之中有六分用来种烟!有二十四所官立学堂,而使教育近代化的努力是真在做的。沿着四十二条街设着信箱——我们路过时正有新的十几个在装——另有四家银号办这城的兑换生意。二千四百二十尊公共的偶像!另有一株圣树值得一提,它有八百多年,同成吉思汗相连。它在仓门关,里头住着一位神。树旁有一座祭台,香常燃着。那老人开了一道暗门,把树心显给我们看;空洞里有一种气味恶臭的液体。「这是这树的命汁、或者说精华;这树能治任何一种病。」你所要做的只是到那里去、烧香、在地上磕头、喝些树汁、付几文钱,你便是个新人了。闻一闻那汁,最不肯信的人也要承认:它要么治好你,要么治死你。树上以及旁边好几码之内,贴着八百张红色的绸与缎的匾额,上面满是字,是被治好的人挂上去的。
从那株老树起,我们沿一条大街走到那座把金山与兰州接起来的新桥。那位美国工师科尔特曼管着三百个中国人,正在黄河上筑一座钢桁架桥,以代那座举世知名的浮桥;他所做的是一桩划时代之工。他极懂得同中国人打交道时怎样用一根包了软垫的撬棍。比方说:他们下一只钢制的气压沉箱时,那沉箱伸到了龙尾底下,而那便是旱情发生的缘由。可这份迷信并没有阻住那工程;因为总督吩咐科尔特曼与德洛只管做下去,龙尾一事他自己担着。这座桥的合约是十六万五千两银子,而政府还要把材料从铁路运到兰州。机器厂设在河神庙里,而上部结构存在城里那座大庙里。起初有人指出:在城隍庙里设一座铁匠炉,是对庙里的神不敬;可一番手腕的安排替诸神作了打点,工程便以出奇的敏捷进行下去了。
这里新旧并肩而在。那座旧桥由二十四只木船组成,用十二条直径六英寸的草缆系在桩上,另有两条铁链系在铁柱上。这座浮桥有六十年了,冬天须拆去,春天再架上。冬天人从冰上过;可一开河,便要用一条危险的渡船。新钢桥的桥墩下到砂岩,而合约定明:这桥须由桥梁公司在那里保一百年——除非那龙把它毁了,那时公司便不负责!
兰州这里有这片土地上的两大奇观:黄河与长城。一样是造化之奇——一条几千英里长的河,不宜航行,几乎也不宜灌溉,总在泛滥这片土地,是中国之忧。另一样是学术之奇——一道几百英里长的墙,不为装饰而设,几乎也不为翻修而设,总在护卫这片土地,是中国之屏。它们在这里相遇——长城在它最南之点——并且彼此交叉。这条河一半在这道厚重的垣墙之内,一半在它之外。几百年来,工师的无能、或百姓的疏忽、或包工的贪腐,容这条河成了这片土地的一条鞭子;几百年来,这道墙立在那里,作一个凭据,表明一位有远见的统治者能号令称职的工师与忠实的做工人。筑起这道墙的本领,何时才用来治这条河?在兰州这里,这两样逼出一个对照;何时才把从一样得来的教训用到另一样上,好使这条河也像这道墙所护卫的那样被开发出来?
第二十章长城之前的中国
我们此刻站在长城与北方大河相交的南端。一面伸展着蒙古的平原,一面是勤苦的中国人肥美的田畴。我们且想象自己被移到那位筑墙者的时代,在那里可以回望,也可以前瞻。回望——目光向南——我们看见中华帝国的兴起与它文化的长成。往昔二十个世纪在我们面前耸现,透过那渺茫的远景,我们似乎看见一大群人渐渐增多,在四面不同的旗号底下往前走。第一面旗宽大的褶子上写着「共和」;第二面写着「王位」;后两面同样把「王位」绘作扑入眼中的主物,只是各有自己的徽记。那「共和」的奇异标识究竟是什么意思?它是说百姓在自己的治权里有一份,还是说它别有一种东方特异的含义?有一个声音从往昔里出来答这个问题。那是可敬的尧的声音:「朕为百姓而生;国为百姓之利而立。」在尧、舜、禹三代所跨的一百六十年里,所行的便是这样一个道理。(原注:尧在位一百零二年,舜五十年,而禹只有八年。)
页眉格言:雨露是恩,冰霜也是恩。
尧是他百姓的父亲。他听见他们唱着歌、夸说自己独立——因为他们靠自己的力气过活——他便为被人忘了而欢喜!可他远没有忘了他们:他很早就为自己选了一位继者,一个会接着行他那一套政的人,把自己那不肖无用的儿子放在一边。他并不是不细查这位新人的来历就收他。「他有什么可称的?」这是向众臣发的问。众臣一致答道:「这个青年在自己家里受过苦:常被一个狠毒的继母——拉丁人所说的『苦毒的继母』——欺压,还有一个善妒的弟弟,以及一个不但眼盲、心更盲的父亲,那父亲甘作那长年欺压的器具。然而舜全都忍下了,不还一句。人常听见他在田里做工时举声向天恳求,可在父母听得见的地方,他从没有出过一句怨言。渐渐地,父母与弟弟被他的慈爱与孝顺的容让感动了,不再扰他;不久便起来护他,末了竟都在一条共同的亲爱之纽里合为一家。」——「了不得的胜!」老王喊道,「他若能为我百姓家家这样做,他便作我的继者。可他自己还没有妻子儿女;他已显出了作子作弟的德行,还得在丈夫与父亲上受一番证验。我这里有两个女儿。」为着把这番试炼加重,两个女儿一齐给了他。于是这青年像辛辛纳图斯一样,从犁边被取去,做一个皇帝的学徒。(原注:可是据说他的父亲是颛顼帝之后。舜是《二十四孝》之一。)只要说这一句便够了:他受了这番试炼,老王十分满意;学徒了二十八年之后,他被立为王位的继人。
尧在位时——公元前二二九七年——发过一场大水,为中国史上所未有。黄河在它的道里淤塞了。水漫上来,威逼着平原;用那古书上的话说,是「怀山襄陵,浩浩滔天」。谁来治这些不驯的水?答说:「这里有鲧,一个有本领、有才干的人。」鲧试了,没有成,便被放在一边。那问题又来了:「谁来代他、担这样大的一件重任?」众臣答道:「除了他的儿子,那个精力过人的青年,还有谁?」禹的力气证明更有效。他在这件大工上用了九年;这几年里他南来北往,三次过自己的门口而不进去。舜说:「那才是我要的人。我的儿子没有这样的才。这王位要传给那从洪水里救了百姓的人。」
禹就这样在那君主之共和里作了继者,并且极高贵地行了他的大职。他总让百姓来得着他:在他宫门上——你若情愿,叫它草屋也行——挂了一口钟,凡要见他的人立刻就能见着。那位中国的写书人说:他吃一顿饭「要三次离席去答百姓的问;有时抓着自己长长的头发冲出屋去,来不及梳,也来不及编起来。」
禹——那位大工师、勤劳的模范、三位忘己而只为百姓活的君主里的第三位——成了第一个立起新一类君主之制的人。他把王位传给一个贤子,这样立下了一个朝代的根基;那朝代过了五百多年,可继起的人多有不贤。它大体上虽不是暴虐的专制,却是一个主人对着一国奴仆的样子。事情愈来愈坏,直到百姓的境况再忍不下去,出了一位报仇的人,便是成汤;(原注:即「成汤」,或曰「功成者」、「得手者」。)于是有了一个新朝,历时更久。在这一段里,有一种类似封建之制的东西开始露出来:大的诸侯在自己的邦国之内多少行着独断之权。
然而直到公元前一一二〇年,那封建的意思才取了它最全、最完备的形。这是在有名的周朝之下。它起头有一位摄政;在这人身上显出一位无私的治者,成了后世一切摄政的典范:那便是有名的周公,被看作帝国的圣人之一。(原注:开这朝的是文王与他的儿子武王。武王之子成王年幼时,周公——成王之叔——摄政。)
这一段里田地的制度,是这个国家的一个缩影。田是方的,被东西两条线与南北两条线划开,成了九块;当中那一块属于国家,纳税便是替公库耕作那一块。百姓忠顺到这样地步:他们向升起的云举头,向天祷告——「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这王国也照同一个式样布置:王畿占着当中之位,四围是封建诸侯之国。照孔子所说:「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中国这个帝国「中国」这个众所熟知的名字——本该说「中央之国」——便是从这里来的。这个称号里并没有影射所谓天下之图,只关乎封建诸国相对于那中央王位的分布。中国另一个古名是「中原」,那显然指的是河南那片肥美的大平原。
孔子在另一个场合上,用同样有力的话说出他对封建之制入迷的赞叹。他讲到前几朝的沿革;有人问后世的政制将是什么样,他答道:「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然而这正是这位智者的一处界限。因为以我们更宽的眼光看,封建之治必定不稳,这是明显的。周朝那长长的国祚到了后半段,中央之君失了对他那些不驯诸侯的管束,成了一个单披着祭司之职的空架子,大声抱怨说:诸侯除了非有一场祭天不可的时候,再不来同他商议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几个国之间的战与争便无可避免;有两百年之久,同族相残成了那个时代的常态——幸而被那位筑长城的人所行的合一之制结束了。
正是在第三个朝代里,中国人的心智开始显出它最大的活力。我们再一次透过岁月的雾往回看,三位可敬的身影从暗中出来:老子、孔子、孟子。第一位是道家一系的开创者,那一系对中国过去与现在的状况有极大的影响。第二位是中国伦理之学的著者,涵括个人、家与国。第三位是他那位大师孔子之教的重整者与使徒。
「老子」是「老的师傅」的意思;这样叫他,是因为他年长于孔子,又因为孔子曾向他求光与知。(原注:老子死时,孔子还是个年轻、实际上还无人知的人。《史记》所记那两位哲人的相会,说不通,几乎必定是后人所造。)然而他的思辨太野、太诡,不合孔子那样一副务实之心的口味,而且看来对后者学说的成形毫无影响。挂他名下的《道德经》里那些道理,比那所谓的道教要更高、更洁、更近于理想。后世道教的中心意思,是取得一种驾御物性之力,使人能随意变化元素,并使自己变成一个不死之人;它不久便堕成了一大团戏法与骗术。老子那些高贵的想法,或者能在基督教与真科学的作用底下被人把住、被人重新救活。在道家一派的门徒里,那驾御元素之事是朝炼金去的——真真地造出金子来!在这些寻究之中,他们求一己不死的心使他们背对人世,去奉行苦修之法,也去弄那些幽隐的伎巧与戏法。一位中国的诗人把他们的心气与所求说得极好,大意如此:
王子求那不死之浆,
得了它,便凌驾于诸天之上。
洞中才过七日,
人间已是千年。
巫与蛊自然而然地接到了这样一根与它们性气相投的干上。因此道家一派历代以来,在符咒与役神这一路上独占其利。鬼神之界被看作受他们管束。他们有一位大法师,住在江西一座山顶上王宫般的府第里;他自称:无论帝国哪一处有告状来——就是从长城的尽头来的也罢——他都能捉住一个不驯的鬼,把它拘起来。要明白:这一切都是要收费的——那才真正成全了道家造金子的意思!
孔子心性上不那么好想象,而更彻底地肯于建造,从早年起便把心放在人世的再造上。(原注:在一种意义上却不然。孔子说自己说得极实在:「述而不作。」又说:「信而好古。」)这件事他想靠取得当日封建诸侯的护持来办成。他本国鲁国的国君用这位智者来重整他的政;事情顺顺地行了三个月,忽有一位邻国之君——照中国的著者说,正是为着抵销他的影响——送了一班女乐给鲁君。这位哲人被挤到了影里,他一气之下丢了差使,去求别的诸侯护持他。为后世之福,帝国诸侯之中没有一个肯听他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便一心去教书、编书、著书,作出了那些使他的名不朽、使他的影响入人极深的课本。(原注:他的言语,即世所称《论语》,他的伦理之学便载在那里,直到他死后一两代才被写下来。他编过几部经——《易经》、《诗经》,或许还有《书经》——可真正由他所著的只有《春秋》,鲁国的春秋,一部极枯的、只记赤裸事实的册子。)那是世上所见非基督教的伦理之学里最纯的一套,可它显不出什么惊人独创的地方。人伦大体上照它们真实的本相说了出来,好处在于既有谚语式哲思的简约,又有一位雅致文人的文采。这些道理因此被学塾里的少年记在心上,记了七十代。孔子显出自己深深自觉对上帝有责,他称之为「天」。可他并没有立下一套宗教。说「孔教」是一个错,因为他把他的教训单限在这一世的本分上。正因为漏掉了一切宗教的成分而留下了那处空缺,佛教在中国才那样容易地立住了脚。
孟子比他那位早生近两百年的大师有运气,在诸侯的朝廷上是受欢迎的。他以勇气、以辩才传他的道,处处扶着这样一个道理:「诚实乃上策」;又说无私之德自有它的报。人不能不为这一件叹一口气:那成千的读书人把他的话背得滚熟,却毫不懂他的心气。中国的官里头,倒有些人学到了他那一件大教训——「诚实乃上策」。
页眉格言: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我们既赏识孔门之教的精绝,便要为这一件抱憾:它们从来不能彻底透进中国的心里去,也不能成就它们的作者所梦想的那番再造。那位筑长城的人与他那位干练的大臣,把它们看作实实在在的祸害。它们岂不是把封建的恶政奉为人间智慧之无以复加者么?而只要这些书在中国的学塾里保着它们的至尊之位,要抹掉那个该反对的制度,岂不是办不到么?于是有了焚书,有了坑儒。而自那以后,那些教训再没有重得它们的势力。秦为他的民族做了一件事;在如今刚刚破晓的近代学术之世里,这件事是会被赏识的。
第二十一章三秦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中国谚语
我们要去秦州的打算,成得比最抱指望的人所料的还顺。自兰州来的这段路穿过一带匪患之地,可我们一个也没遇上;那几天下雨,可我们没有陷在泥里;黄土的景色活泼有致,除了一个赶脚的跌了一跤、几头骡子滑了脚,并没有出事。
这些赶脚的或者格外地好,或者因为受过一番严厉的教训而格外地好脾气。照常例,传教士在这里所受的待遇比别的旅人更坏。依着「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个理,传教士的那份和气与百般容忍,恰恰招来人的欺压。可真的和气并不在于让每个人随心所欲;于是兰州那位明智的普里迪先生同这些人痛痛快快地讲了一番男人话;此后一路上再不用改正他们,连我这里一句责罚的话也没有。
骡子在这里似乎是受敬的。我们路过一座庙,庙里从前供着一头金骡;可有一个外国人去看过,自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那头金骡,而这几道川里的好运气也一并不见了。
页眉格言:慢工出巧匠。
有三处地方带着那位大皇帝的名字:秦安、秦家嘴、秦州;其中两处我们去了。(原注:官邮所用的名目是济南、秦家嘴、秦州,甘。)我们寻访秦氏的祖籍,也寻访这位英雄有没有活着的族人。这一趟带我们翻过七座山;山上虽有些「饥瘦不足观的地力」,大多的东西看来并不为活命而苦苦相争。树木或许稀少而长不高,可那些田地显出勤、显出俭,也显出丰足的收成。黄土那副独特的地貌叫人想起一片露天剧场之地——其中有一座,大得足以坐下甘肃全省一千万人。
秦家嘴在秦安以北约二十里,住着许多姓秦的人家;有的「做庄稼」,有的是读书人。秦安四面方墙之内住着一千户,城外关厢里也差不多有那么多。有些是秦的后人。这一族里有一位领头的成衣商,被请到我们所住的永安店来相见,可他犹疑不定,末了没有来。
亚当的行事,照我们此刻落笔之地所传的说法,是值得长久而响亮的喝彩的。
秦的祖上富,他的子孙也兴旺。他们在社会与政事上把自己的地位守得这样好,足见传给他们的那份才干,又足见他们把它加以长进,好去应对那一句话:「帝王之后,世降一等,以至于庶人。」
黑狗记下了到秦安的这一程;使我意外的是,他在确切而有用的观察上大有进境,下面这一段可为凭据:
「这一日真苦。天落雨一日不止。冷风吹得我们骨头发麻发酸!路泥山陡。有一回脚没看住,就是一个倒栽跟斗,够叫人笑一场的。
「到了秦安,我在街上走。说人不脏,说房子干净。
「田里所种的五谷是齐全的。果木都极丰厚。人正派,地肥。这是那种可以说『国泰民安』的地方。
「秦安新册子上,自道光十八年到如今,有门——就是户——一千三百九十五;有口一万八千五百二十三。连公私田地共八万八千五百三十二亩。每年纳夏税二万六千零一十五石;纳秋税二万八千一百八十二石有余;草四千七百六十六束;桑树二千六百七十九株。铁课二千斤;铜六十七斤;锡四十五斤;铅五十斤;黄蜡八十斤;茜草四十斤;白粉五斤;红色三斤;红缨二两,七十斤;羊皮四十张;羊角七十斤;鹿皮九十张;牛角五十五斤;胶一百三十斤;羊三十五只;银一百三十两。这些都解往北京户部与礼部。另有皮衣五件解往布政使。
页眉格言:快马一鞭,快人一言。
「所出的是包谷、谷子、小麦、麻、荞麦、芥菜、芹菜,以及别的谷蔬。近城处长西瓜。花——郁金香、牡丹、桂、实心竹、菊,许多草与药材,十几种果子,许多飞禽走兽:豹、狼、鹿、狐、兔等。」
头一个人是在秦州附近的辣椒谷里头一次露面的——这是当地百姓深信不移的。如今幸而恰巧轮到我们的商队自秦安往秦州的途中要穿过那道热谷。它在秦州城三十里外,当地叫作三阳川,我们则记作辣椒谷;那座为纪念伏羲而建的名庙便在此处。伏羲是「中国传说史上第一位君主。通常派给他即位之始的年代是公元前二八五二年。他教民渔猎与畜牧之法。他造八卦,定婚姻之律,制乐器。」这些便算是虚构罢;然而这个故事在此处不自觉地道出了中国万世不绝之命的秘密。
长城是一个不绝的民族筑的。可为什么不绝?那位穿黑袍的秦人「定婚姻之律」。随后又造乐器。家室之立,正是这个民族永生之始!史书接着说:「在那黄金之世,治者只要精于用这些器具,便可保处处太平、处处和洽。」那时不知有罪,锁与闩是不必的,行路的人睡在道旁像在家里一样安稳,连把钱囊掩一掩的防备都不用。和洽之力便是这样的!把家室这个意思抬得高,必定要算这个庞大帝国长存的一大缘由。今日轻看家室生活的那些民族正在迅速地灭绝下去,这是一望便见的!
伏羲在当地的名字是「人祖」。他的像穿一条无花果叶做的裙。据信他的妻藏在附近一个洞里,因为不满那条无花果叶的裙!这座庙被认为藏着八卦的原本。从来没有人把它们讲圆全过;那些试过的人,讲到「这一整套的解法是」这一句,话便在唇上冻住,人就倒地死了!
三阳川里有两条河流过。据说头一个人便是在这两条河之间那片软泥上试着造出中国人那些繁难的字形的。那些叫人费解的字便是从这里起头的;自那以后,没有一个人把它们尽都学会过。
那些字画在辣椒谷的泥上、群鬼逃散的时候,曾有过一场「天雨粟」。在天朝的王记里,这样的事并非仅有。可这无疑要为始皇那句带刺的许诺负责:他对质在秦国的燕王喜之子丹说,等到天雨粟、乌头白、马生角的时候,便放他回去……而史家说这几件都应了;照那王言,他被放了。后来又记有一场「雨钱」。有一个御史熊衮丢了家财,穷得不堪,便祷求雨钱;钱下了三天,使他得以把父亲好好安葬。更可信的是秦的养马人非子在世时那一场雨雹——牛马被打死,江水结了冰。
在那泥里有字的较大一条河岸边、庙山脚下,有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头有两道槽,是中国的夏娃洗她丈夫衣服时磨出来的。这就说明无花果叶不是唯一的穿着;而且有一个传说确实讲道:中国的亚当把自己限在树叶上,是为要别人有穿衣服的权——算是一种代人受苦。不过这一身单薄的穿着还派了另一个缘由:他的衣服都在洪水里丢了!好一处有历史的地方啊!第一座乐器厂;第一次写字;第一副八卦;第一次种田;第一场婚姻;那独一的第一位!这是惊人地浪漫而古老。
卦台山脚下立着一座小小的中国人自己的基督教堂,全是本地人出钱盖起、本地人出钱维持的。这个基督徒会众的领头人是一位境况不错的大夫,他正在筹划:把那笔为敬亚当而唱戏所花的钱挪过来,开一所公立学堂,给村里人受益。
自第一位秦皇的年代起,这一带便是迷信的温床。有些怪事传着,说是被鬼附了。其中一件由秦州的英国传教士作保;他们断言:这一路鬼附的显现,是福音的教师来了以后才有的。这整件事又诡又异,我们不妨这样把一例录在此处;所有的消息都出自无可置疑之源,我们自己一句评语也不加。
「一个月前,那位大夫被请去看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这人在夜里现出被鬼附的样子。这病人在炕上用头立着、两脚朝墙、伸到最长,立了好长一阵。他素来是位体面的先生。大夫到了,向旁边站着的人讲了道,随后告诉这老人的儿子:他若肯跪下,自己便为这病人祷告。跪下之后,那鬼便被命令离开病人。这受害的人此刻躺在砖炕上,两臂乱抛,两眼狂转,说道:『我今天要同你打一仗!』这话把步大夫激起来了,他喊道:『你敢就同我打。主在十字架上已经胜了你,现在也要胜你。』随后把病人扶成坐的姿式;这时一阵大惧落在这位医生身上,他呼叫:『主啊,帮助!帮助!』于是那惧意离了他,那老人转过身来说:『耶稣什么时候来?』大夫答道:『我不知道;可他来的时候,要把你捆起来扔进无底坑里去。』那回答是:『我知道。』可这老人并不知道。他对主耶稣要再来到地上一无所知。大夫随后奉那位死在十字架上者的名,命那些鬼出去。它们便出去了,留下那病人虚弱得可怕。」
我们不舍地离了辣椒谷,进了秦州城;这城的来历是这样的。有些人因为偷拔了不属自己的萝卜而被定罪,从南京被发到那里,去给这片丧了人口、其间又变成一大片森林的地方重添人烟。在极远的年代里,这片地方似乎住过稠密的人口,附近打过许多大仗。西部中国在亚洲更东之处还是一片智识的黑暗时便已有极发达的文明——这件事看来是确的。这城在各个时代有过好几个名字。它曾叫「天水」;后来在汉朝叫「帝城」,那时是小隗王的都城。秦这个原名,是在秦焚书坑儒之后由读书人的势力把它去掉的。
像许多东方的城一样,这城不止一次在颇不相同的地址上重建过。起初那位阴阳先生择定了离今城三十里的一处吉地。杀了一只羊,把羊头挑在旗竿上作标记,便动工兴建。可也许有人因为看不出他那位主上能白得什么好处而失望了;反正有一天早晨,那根旗竿不见了。四处寻找,发现它在山谷上头十英里处;这个兆头被接受了——他们得跟着那旗走。
那处古址,即陈村,被认作秦氏的祖籍。可有一夜来了一座飞山造访,把整个村子干干净净抹掉了。这个传说或者是一场真地震的活画;可那古村同所多玛一样,实实在在地不存了。
照这个法子除掉那座帝城便要费事得多;它在今城东北一座山上。今人还在那废址里采石、掘出陶器或旧铁来;有一位老基督徒掘出一根铁条,扔在粮仓底下,可留意到它有光,便拉出来刮了刮——原来是金子。
页眉格言:一手遮不了天。
今城是五座城凑成的一团,每一座都自有墙、自有门,所以总的地样像一只船,两边各伸出一个桨架。往西十里住着当年替开城的人磨面那位磨户的后人;奉皇帝的诏,他们不纳税。这是他们的运气;因为这里的孩子对另一样吃食有一种古怪的胃口,就是那飞山或滑山上来的白土。秦州的孩子啃他们所倚的窗台,也啃他们所睡的床。有一位姑娘说:「我戒不了。」有些人吃出了对灰或炭的嗜好;纵着这份土或馋着这份土,把他们变成一种土色,直到死。孩子若有一样病态的习惯,父母也有另一样。他们认为把不足两岁的孩子埋了是对地母的侮辱;于是那软弱的小身子被交给炕里的火,用来暖那一家人所睡的砖床。
页眉格言:飞得不高,跌得不重。
黑狗写秦州的日记说:
「我读了一日——就是守了安息日——随后九月十八日的太阳底下,我们收起身子,上了路,日头还没有同西边相平便到了秦州。秦州可算是一个有古名的地方。人说这地方有六景。在古时候是个有名的地方;到今日也是个有名的地方。我们看见地土丰厚,居民谨细,山水养地,长久有力。我们到的那一日,这地方正在修城墙、盖泰山庙;真是一幅油画之美,值得一看的景致。管事的头儿怀里揣着那本募捐册子!家家门、家家铺子都得捐。册子上写着『万善同归』。
「我们看出:那些拜偶像之神的人出钱修庙,并不是出于好意。不过是硬要与随便给罢了。可叹!出钱盖庙,不过是耗费家资,白占一块好地。
「又在玉泉观闲走,看见上头有一幅大字写着『天门』。街上柿子、核桃、棉布、梨这些东西极多。」
有许多传说斩截地断言:长城里埋了极多的人。这些传说把我们引到这位筑墙者的祖籍来查问。这样一种风气在极远的年代某些时期广行过,是无可置疑的。斐济人、达雅人、印第安人、阿兹特克人与非洲人都行过类似的献祭之礼。缘由从来不难找:一是安抚恶鬼、招来好运,二是把那个牺牲的人引进一位鬼差的奥秘里去!「当他的日子,伯特利人希伊勒建耶利哥城;立根基的时候,丧了——或作『立在』——他的长子。」「在米吉多的德国人发掘中,一座塔底下寻出一个少女的骸骨,安放的样式使人毫不怀疑:它同这座建筑的立基有本质上的关联。」然而秦州那个传说我们不能当真;它带着种种可怖的细节讲道:监工的人把石灰掺进工人的饭食里,叫他们少吃,末了叫他们死,好把他们的尸身扔进墙里去,安抚那位大将与本地的诸神——连同那一整群恶鬼;这样浩大的一件工兴建之时,那些恶鬼可想是要多得前所未闻地赶来的,而这样做是要拦住它们从北边出来,靠界线以南的魂灵去喂肥它们那些非人之身。
页眉格言:二人同心,黄土变金。
迷信在这道北方垣墙的造作里占了极大的份;因为这道墙神秘地攀上最高的峰顶,又钻进最深的沟壑,扭着、拧着,全无必要到这样一个地步,把我们逼得想不出法子来解释它这番作为。
假如那个尚武之世的军中工师单是设计一道稳固而有效的北方防御,去挡住那些强悍骑手的攻击,那么许多筑在全然攀不上的绝壁上的敌楼与连墙,必定是会被省掉的——除非那些古时的武人熟知萨迪斯的陷落与类似的兵事。要找出这道奇异、壮健的「巨人之篱」立在一片无篱之地上的缘由,我们必须往军中行家的图纸之外去寻。我们已经把自己的意见证实了:是那些「智者」定下了秦墙的弯与扭。他们无疑请了星宿、请了骷髅头、请了几十种诡异的占法。说真的,倘若魔鬼的历史要被写出来,其中大概会有关于长城的极令人意外、极有意味的一章。
页眉格言:水流千条,总归大海。
第二十二章中古的中国:自秦长城至本朝
我们说「中古」,指的是从造出中国的秦朝起,到征服了中国的满洲人入主为止这一段。以中国人的眼光看,这一整段都归在「近世史」里,长城在纪年上是分界线,正如它在地理上是分界线一样。中国生活几大要处起了显著的变化,治国之制也不例外。王杖从那位暴君之子秦二世无力的手里落下了;纵使他有他父亲的才干,也不足以延长他的国祚。被激怒而要报复的百姓在各省起来,要驱逐那个使他们受了说不尽的苦的政府。许多首领为权而战,没有一个明明地以王位为的。到后来,沛人刘邦(在今江苏)显了头角,图取帝国的缰绳。他几乎全不识字,可是一个有天生之才的人,能有大处的见识,有不屈的坚忍、英雄的胆气,此外还有极大的一份仁厚。争战了十年以上,他被公认为一个新朝的开创者,谥号「汉高祖」——照这名字的意思,就是「汉家的高祖」。他起于那条同名之水的岸上;他的朝代显赫到这样地步,以致成了这整个帝国在本国人口里的名字,而在外人那里唤起的却是他的前朝——秦。直到今日,把满洲人与中国人相对而说时,仍说作「满汉」,而百姓被称为汉的子孙。一个强壮的人,他们说他是「好汉子」。
页眉格言:一根草,一点露。
他的一位大臣向这位皇帝提议说:如今正是重开学塾、振兴教化的时候。「我要学塾做什么?」这位皇帝答道,「我这天下是在马上得来的。」那位大臣说:「不错,是靠您自己的勇武;可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不过在文教这一路上,直到下一朝才做出多少事来:那时用心搜求那些被毁了的书。有些在旧墙的缝隙里寻着,是藏起来的;有些是凭老学者的记忆重写出来的。可尽了一切能做的之后,孔门诸经的连贯上仍有极大的缺口,大到这样一个地步:西方学者说某项深远的发明中国所不知时,中国学者便答道:「啊,可那在古时候必定是知道得很清楚的,讲那件事的书被烧掉了。」中国在科学的进步上没能跟上世界,他们惯常给的解释便是如此。他们直到近来对书的那份依赖是这样可悯:连孔门所说的「致知在格物」,我们也见到注家有这样一条注——「格物之传亡矣」。
书是复原了,可孔门治国的那个理想再没有出来过。它被抹得那样干净,仿佛他那些称赞封建之治的篇章从来没有从灰里起来过。新朝那几位明智的开创者,深知那位大征服者把各省熔成一体、又用长城本身如一条铁链把它们箍起来,是何等的智慧。然而那道屏障之外,北方的敌势也有了进展。在筑墙之前,鞑靼人对那些安静的诸侯之邦作过无数次的掠袭。如今他们仍是中国太平上一个长在的威胁。他们散乱的部落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像样的合一。他们有一位共主,自称「单于」,自命与天子相埒。使节在鞑靼的北方与中国的南方之间往来;这初起的邦交往还之间,常有使臣被拘、被囚、偶尔被斩的事夹在中间。那些使臣里最为人知的一位是苏武,以文才闻名的人。他起身往那位野蛮的鞑靼之君的朝廷去时,留下了一首动人的小诗,是同妻子的别辞;丁韪良博士这样译它:
连理的两枝,交缠在一处;
同守一巢的双鸟。
转眼便要被远远地分开,
像日出与西方相隔。
心在童稚的天真里结起,
久系于婚姻之缔;
一个赴那远方的战场,
一个在家中叹息。
像那传书的鸟隔着海,
我要去寻我孤单的伴;
可我若在远处得了一座坟,
你便要哭我这薄命之运。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公元前一〇〇年
那个时代鞑靼与中国之间所存的关系,另有一个写照常可在中国戏台的板上看见,就是那本动人的戏《昭君出塞》。这位公主是宫中的美人,汉家一位皇帝的宠妃。那位鞑靼之君听了她的名,便索她为妻,作为和议之条。皇帝不情愿地允了;这故事所演的,是这位宫中美人的悲,是这件事所含的中国人的屈辱,以及鞑靼人在这桩堂皇地近乎兵胜的凭据上的得意。这里大可以问一句:长城这一路都在哪里呢?兵力若足,本可以常保中国的太平;可一处戍所一旦被袭破或被毁,随时都能给敌人开了路;而中国人不肯越过那道划得如此分明的边界,去在敌人自己的草原上讨伐他。
古时的几朝都长久;近世的几朝所行的路便短些。像汉、唐、宋、明以及本朝的清,大体上都是二百五十年到三百年的国祚。这个分别的缘由并不明显;不过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封建的诸侯若听其自主而行,便甘于承认一个名义上的上尊;而一个把权全归于一座王位的集权之治,则总是给篡与革留着一重引诱。当然还有另一个解释,就是早先的历史是假的。人所公认的是:早先的记载被秦毁了,而经复原的《书经》所讲的只是黄河流域一部分的兴衰。本文复原得正不正,我们能倚靠到什么程度?那些编年家的纪年,我们能信到什么程度?自秦以来那段确凿的历史显出的是短命的朝代;这岂不是在暗示:早先的历史在事实上或许不错,可在远近的透视上却失了度——像许多中国的东西一样——并没有被缩短,反倒被往后拉长了?
限在帝国不同部分的短朝、偏朝,也算在这个统绪里,可它们大多该看作占着一段过渡的时期。这样的有五个,其中两个出自鞑靼。在这样的一段间隔之后,出了所谓的蜀汉,它自己也只是偏而暂的。它所占之地只历两朝,便是今日的四川省;帝国其余的部分则由另外两个相争之家分了。这几家之间的战事替中国造出了一个英雄之世,被他们最伟大的一部史传小说——所谓《三国演义》——传之不朽。后汉三位英雄之一是关羽,后来被追封、被立为神,称作关帝,武之神,本朝特别的护佑者。他的来历在一部史传传奇里如何不确定且不去说它;本朝在对外的战事上多半是败的,这件事也许该动摇他们对这位可畏的护佑者的信心才是!(原注:这只指近来同欧洲列强与日本的战事。本朝平过无数次叛乱,其中有几场是史上所知最难对付的。它在中亚腹地行过奇迹般成功的战役,给帝国添了广大的土地。一七九〇年征廓尔喀之役,是人所行过的最非常的事业之一。)几个大朝,可以说每一个都有它分明的文学之相。汉以文的复兴为标记,唐以诗之教养最完美的发达为标记,宋以最精微的哲思与文学批评为标记,明以散文的雅致为标记,而清以西方科学初起的影响为标记。
标记汉这一段、又给此后整段历史着了色的一件大事,是佛教的传入。明帝梦见一个金人,手里拿着一张弓与两支箭。朝中那些但以理被召来解这个梦。其中一位答道:「这梦自明;一个人带着一张弓与两支箭,岂不明明就是『佛』那个象形之字么——人、弓,合成的便是它?」皇帝欢喜地纳了这番解说,便遣使往印度去求佛僧与佛书。这两样其实多少已经自寻了路进中国来;可帝王之光的恩眷给他们传教的事业添了极大的推力,而孔门之教里漏掉宗教这一成分,又留下一处空缺待人来占。这是在公元六十六年。人的想象怎么也画不出这样一番景象:假如那个中国的使团不止步于印度,而像那几位从东方来的博士一样,一路走到巴勒斯坦,请得一位或几位使徒,连同基督信仰的旧约与新约一并带回来,那么事情会成什么样子。那些佛书催出了那个梦,而佛僧传教的努力把印度举到了一个智慧与文教之源的显位上;中国自那以后受它的影响,远比世人一般所想的更深。
页眉格言:死了的富人,不如活着的穷人。
约五百年后的唐朝之下,基督教的传教士也寻了路进中国来。他们虽不是由帝王的使团召来的,却在帝王的朝上受了欢迎,奉帝命就在都城里建了礼拜堂,在许多省里得了成十万的归信者。可可叹的是:唐都——在长城西北那一段附近——那一块孤零零的石碑,成了他们早年那番进入唯一的凭据,而那番进入并没有结出一场长久的征服来。叙利亚人、即「景教」之人及其信仰的痕迹,在后来的几个时期里确实还继续露头,可到十四世纪之初,随着蒙古人的末代一并消失了。
往唐这一段看时——秦的帝国在将近四百年之后于此重归一统——我们发现两颗明亮的诗星,光辉相融,把后世诗人的天才与成就都压到了影里。他们是李太白与杜甫。前一位的名字是「太白星」的意思,这名号是一位皇帝给的,那皇帝断言:那颗明星必定投胎在他身上了。(原注:他名李白;太白是他的字,即常用之称。)中国的传说史里满是讲他天才与怪癖的故事。
他那位大对手虽不那么光耀,所受的敬重却几乎不减,而学问更深、更博。他的好处到晚年才被人认出;他便纵情把自己的际遇回顾了一番,起头是这样一句可笑的自白:「骑驴三十载」——如今却发觉自己坐上了车。他本可以说是骑在珀伽索斯上;可中国的诗人似乎对那匹飞马所知甚少。
唐这一段,大约是公元六百年到九百年,是中国史册上最光明的一段,显出中国无可争辩地是当时地上的头一个民族。帝国重新丈量了、划了区,所用之制至今仍行;南边的海岸被永久地并入;靠阿拉伯人的开创兴起了海外的贸易;西边的蛮部被平服。文学与史学受到培养,印刷被发明,教化在全境被推行,法被编成典,司法之制被改良。
此后有五十三年的乱,然后一位强有力的首领把那些小邦重归一统,开了宋朝。他们在世时,学者与治事之人为着孔门之理在实事上究竟有无益处大起争论;这便把文学的口味从枯瘠的经义引开,转向更切实的题目、或更深的问题。因此宋的天空被一群哲人照亮,其中五位辉如一等之星。他们的姓是周、张、程、程、朱。(原注:周敦颐、张载、程颐、程颢、朱熹。)最卓然的是末一位朱熹,一个学问上的奇才;他躲过了单是博识的险,到末了仍保着一股宽阔而自由的思辨之气。他如今是中国经学被认定的阐释者,对他的意思持异便算异端。依我们看,他确实把早先圣贤的教训扭了几分;我们至少觉得可以自由地不同意他对「天」这个字的解法。他说「天」是一个理,这便实质上否了一位有知有觉的上帝之存在;而那位上帝贯穿在中国古代的文献里,没有他,那些文献便讲不通。比方说:
诸帝登位,都要宣告自己是奉天之命而受此任的。
页眉格言: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治者登上天的坛,祷告,献祭,并在火中焚化写着判死之犯人姓名的纸,好使那烟与火升到天上去,作一个向至上之权的申告,求它认准这件事。
这个大朝从一起头就被长城之外半野的部落入侵所困。他们渐渐被逼退,北边几省落在入侵者手里,本国的都城又定在南京。(原注:先前是在河南的开封。)过了一段时候,他们被迫再往南退到杭州;不久之后,宋的末代便从这座场上消失了,把帝国留给了金人与他们那些蒙古的对手。长城已经不再于中国人有用了。
第二十三章长城的西藏环
快马商队入藏
在那道崇高的隘口近处发现长城有一个丫形的分岔,这使我们决意往西藏里走一趟:一是为寻更多的长城,二是为考察当年长城所御的那些敌人的后裔。往西边那几片更高之地去的几程,是骑快马走的。
自兰州到西宁,旅人有两条路可走。我们择了较短、较美而较险的那条;去时把六天的路程在三天半里走完了;可回来时破了一切记录——三天走完!西宁这座古城作了一个据点,由它出发作了几次探查,去寻秦始皇帝长城的西藏之臂。第一趟是往塔尔寺去的。
塔尔寺——「万佛之所」——是地上除拉萨之外最要紧的一座喇嘛寺,是今行的这一派佛教开创者的故乡,也是三千六百个喇嘛闲居之处。
出西宁西门,我们从凤凰山的背风一面过去;那山是为纪念中国传说中的那只鸟而名的。我们顺着景致如画的南川往上骑,路上遇见一些香客,同我们一样是往塔尔寺去的。不过有这样一个分别:他们是被宗教的热心所驱,那热心帮着他们在尘土的路上一路走;我们则单是被好奇与学问所催。说真的,若不是为着寻长城遗迹的指望,塔尔寺纵然要紧,我们也是必得罢手的。
页眉格言:娶妻娶德,娶妾娶色。
我们这一队坐骑齐整的人一路小跑到了上新庄,在那里遇上了那据说是长城的遗迹。我们量了它、照了相、研究了它。在这一处,这道墙有下面几个名字:「边墙」,即边界之墙;「长墙」;以及「五岭墙」——后一个名字是说它越过五道山岭。这道长墙自那隘口起沿着山麓行,到加牙便上去,顺着山脊往西北去,走在塔尔寺后面,由此到扎麻隆;我们打算在入藏的路上就地察看它。在塔尔寺东南十里的一处,这残迹量得底宽十英尺、高二十英尺。离塔尔寺五里有一道壕的遗迹,在靠西藏那一面同长墙平行。西藏人既不能走路,壕与墙合起来便有效地拦住了那些凶悍骑手的冲锋。
这道残迹的年代并不远,可它很可能正在一座古构筑的线上。说来也怪,西宁的志书在自己的文字里并不提这道长墙,却引了几部已不存世的书!学者们的意见是:这些残迹代表着秦朝的一座构筑。(原注:阿什利所辑的游记集里提到一位外国旅人,于公元一六六一年进了西宁,见到「一道浩大的墙」,人在墙顶上「自西宁的门一直走到下一处肃州的门,那是十八天的路程!」)砌在外面的砖与石都不见了,剩下它光着身子,任风霜雨雪去变它。我们乐于把这道西藏环提请绘图之家留意;给中国的地图添上两百英里长城,也许还带着几分自得。
我们初见塔尔寺是失望的,便一直进了寺镇本身。第一件去看的是那株有名的治病之树。喇嘛们把落下的叶子仔细收起来,卖给一切想求治的人。有一个可怜的残废人弯成两折,正盼着那些叶子把他抻直。欺骗一个穷得赤贫的残废人,何其卑劣!有一个香客绕着那座殿朝拜,一路用身子量着地。单当作一种功课看,那是可钦的。到佛教这个中心来一趟,会使一个肯想的人对这宗教的整场排演生厌。那些领头的所行的骗术叫人不能信,而「众庶」的诚心也相应地可悯可叹。喇嘛们的无知是浓厚的。我们问了些最浅的问题,他们答不出来。我们倒想知道:一个佛教徒去看一趟伦敦、或去看一趟圣安妮·德·博普雷,会是什么观感。
细看一群十五个喇嘛,我们觉得这些脸在美国任何一所大牢里都能找出一模一样的来。那些脸表明:他们要么就是实实在在的罪犯,至少也是做得出罪来的!确实有一个喇嘛因杀人抢劫在贵德的衙门里被处了死。另有一个向一位传教士要药,为着绝自己的后。这个向基督徒摆在面前的机会——教人有益的真理——被一把抓住了。可并不是所有喇嘛都是罪犯,虽然那些喇嘛寺是这一等人的庇所;我们确实见过一张脸,真是叫人想起那出世的教徒、或是有性灵之美的人。那些倾心于佛教的人,该在酥油花会的时候到塔尔寺他们的总部去看一看男女的狂乐。土耳其的闺房还能更坏么?佛教不但没能拦住它的僧侣堕向不道德,而且全然没能给中国供上道德的长进。中国需要基督教。
有一处是可称的:一场礼之后,在场的人把所讲的告诉没来的人。除此之外,看不出一丝学塾、医院、或别的于人类有益之物的痕迹。三千六百个懒散的喇嘛,无知而不洁,便是这地球面上第二要紧的佛教中心的宗教居民!
喀尔喀人断言:他们的库图克图已经历了十六世,而他的相貌随月的圆缺而变。月初生时他像个少年;月圆时像个壮年;到了下弦,便显得很老了。
页眉格言:兵在精而不在多。
我们又一次出了西宁那座有历史的西门,在塔哈岭停下,量了那道往塔尔寺路上遇见的同一道屏障的遗迹。这一件办完,商队便往西藏起身。一个人多年来一直渴想到那世界屋脊上去看一看那些在秦之前就已不可轻侮的神秘之人,此时心里拥上来的究竟是些什么情绪,是笔所不能描的。我们看过「甘美的加利利」——全世界最秀美的海——看过卢塞恩湖、维多利亚湖、艾伯特·爱德华湖、温德米尔湖、密歇根湖、卡特林湖,以及许多在众人心里或显或不显的「水」;可西藏有一个湖,高出潮面九千英尺,映着那拱在这片奇境之地、险境之地、喇嘛之地上头的天。我们是去看那碧青的青海的!
自黄海直到那含着地面最高一点的崇高之处,是一道渐渐上升的坡。整条长城便卧在这道浩大的上坡上。而在长城与珠穆朗玛峰——那峰顶在二万八千英尺处割开天空——之间,是那片封闭之地、因而也是神秘之地,是那些野性骑手之地。封闭之地自有一种由不确定而生的吸引力。
虽然才是九月初,我们在衣着上作了防备,带了一柜满满的厚呢与皮货。上升是渐渐的,直到到了一万英尺之高。我们的马载着我们往中亚的分水岭去,一个钟头紧接着一个钟头地过。到末了,我们站在大俄博山上,看见面前是大片大片的白、褐与绿,美丽的青海便卧在其间;整个商队都被这番赞叹默住了。我们背后是入海之水,面前是中亚内流之水的起处。我们背后是那道浩大的、朝太平洋倾下去的坡上的川与河;面前是往亚洲腹心那些内陆湖下去的坡。中国的三条大河都东流,因此中国构成了亚洲大陆的太平洋坡。站在大俄博山上,目光每转一处都有奇景相迎。右边伸展着北边那道厚重的山脉,雪冠峥嵘,绝好;我们背后是日月山,山麓上卧着古朴、安静、设着防的哈拉库图;左边是药茂山;往南是青海。
无云的天望着一片没有屋、没有篱的白、绿、蓝、黑之景。起伏的地面上游着一群群的羊与一群群的牦牛,牦牛格外地大。它们在甜美的草上放牧,草间开着眼所见过最蓝的花。
整片地方色彩鲜明。为着配得上造化,西藏人给自己穿上色泽浓厚的料子——黄的、红的、橙的;而花哨的旗子在许多高处飘着。
他们是烈烈地爱本土的。他们那套门罗主义早就热切地宣告出来,又强有力地施行着。外人少有能钻进他们境内的;有些人拿性命去冒险,又出来了,给我们瞥见一眼这片禁地;可在荣赫鹏的远征之前,我们对它所知的还不如日本在它的闭关被侵之前我们对日本所知的多。这些凶悍的骑手,来自一条高傲的崇高之脉。
他们的食物好,所居之地绝佳,筋肉强壮。他们能骑,而且骑得极高贵,几乎把半人马那个古老的寓言实现了出来。说他们不能走路是言过其实;是他们那沉重而笨拙的脚上之物使人不能舒舒服服地徒步往前;可话说回来,他们本就天生是骑兵,说不定还会成为一样好的炮兵。秦在这些强悍、大胆的马上武人与他自己那片肥美之国里安静、恋家、勤苦的农夫之间立起一道长城,是行了智慧的。可他们把他这一套政略思量了一番,又把它反过来用了。他们在自己这片地的四周拉了一道摸不着的屏障;如今有路自西藏出来,却没有路通进去。世上还有哪一处有这样单向的路?看一看这张作样的脸!它变得极快;在那条鲜红的围巾后头住着强猛而急躁的性情。刀总在手边,枪总上着膛。这些骑手来时没有铃声先报——不像在中国;他们无声地扫过夜,或是在白日里疾驰而来。他们随时可以对上一个仇敌,也随时可以抢一个朋友,而神色是极其快活的。
可爱本土之情还被另一种情越了过去,那便是宗教;我们所喜的那一切鲜亮的颜色也正是它的表记。那各样的色调说的是各样的僧阶,正如中古的欧洲一样;只是他们不是黑衣、白衣、灰衣的修士,而是红、橙、黄三色的僧。这些佛教徒与基督徒之间的干连是奇异的。最先把那些隐修之人整成一个僧团的正是佛;那个意思由此往西传开,在叙利亚与埃及、在小亚细亚与意大利落了根,末了遍及全欧的基督教界。可一千年后到中国来的那些叙利亚传教士带来了一股西来影响的波,深深地改了西藏佛教的规矩,使他们从基督徒那里取了许多礼拜之仪。而古伯察神父在这几片高地上见到那一整套发育完全的仪典时,除了纳罕魔鬼怎么会启发这些拜偶像的人去仿演基督教之外,便没有别的可想了。
这些西藏人是笃于宗教的;他们欢欢喜喜地把儿子送进喇嘛寺,成千的人一生至少有一部分、若不是大部分,是作独身之人忙于祷告过去的;或者巧到能把风与水套上去转他们的经轮,自己则闲在「玄妙的观想」里。既有这样一副容得下宗教的量,他们岂不该得所能得的最好之物么?他们的质地是这样的,以致多年以来有许多英勇的魂住在边上,等一个机会上这片亚洲的瑞士去,使一道更纯的光照亮它的高原。
这一带虽为盗所苦,我们仍不舍地离了那绝好的景色、那使人振作的空气,以及那些看着英武的山里人。关于西藏,将来或许我们还有更多可说的。眼下我们给自己的离去添了一笔记号——同几条凶悍的西藏狗打了一仗,随后整整齐齐地退回那道作我们探查据点的大边界去了。
页眉格言:少年不努力,老来空自悲。
在这道近来重被发现的长城西藏环之内,西宁城占着一个要紧的位置;它的古老足以担得起它有过六个不同的名字。它起头叫「湟中」,意思是「在冷水之中」。建这城的土著这样叫它,是因为雪水分作好几道流在城址近旁。这个古名由本地的骑兵营沿用下来。可汉朝的中国人把这名字改成了「金城郡」,即「金之城」;缘由已经渺远。因为四近有不少非山之地,它接着被名为「西平」,即「西边的平原」。这些频频更名的缘由,所查的志书里没有说。「鄯州」之后是「青唐城」,即「清朗夸口之城」——最兴旺的地方大都有那份不讨人喜的性子。第六个名字是「西宁」,即「西方的安宁」。再不适当的名字也难编得出来了:因为在甘肃省,每一代都有它自己的一场乱。整个中国民族是好战的。过去两千年里,真有过五十场乱或战,算起来平均每四十年便有一段打仗的时候——这数字叫人吃惊——同美国大致相当,比英国还略少些。然而粗心的观者却告诉那些不知情的人说:中国厌战、避战。她宁要和平而不要战争;可战争一旦被强加到她头上,她便唤起那古时的气概,投入极大的活动与成就。少有城能夸说自己所见的乱与血能同这「西方的安宁」所见的相比。笔与画所不能描的可怖之事,曾在这些弯曲的城墙之内演过。
西宁位置秀美,轻轻卧在南山山麓和缓的坡上,望出去是四条宽阔肥美的川;它占着一个要冲之位。高厚的砖面城墙,带着马面、敌楼、雉堞,还有四座坚重的城门,构成它的防御。东门格外该提一句,因为除了那道寻常的……
……十来根桩,那水轮是平放的,木造,装在一根直轴上,轴的上端便是磨石。水顺一道上宽下窄的槽流下来,以不到直角的角度打在那些宽辐上,把粮磨了。价钱是一袋二百文;若钱拿不出来,磨户便留下麸子。这样的磨有两座是磨烟秆的,磨了以后同烟叶一起压了再刨。一路往西藏去,我们时时遇见这样古朴的面粉厂,常常就窝在最动人的一小片景致里。南川河是涉渡或摆渡过的,只有几个月例外——那时住在岸上的居民搭起临时的桥。不过总有一座桥是随时备着给安班用的;安班即钦命驻办的大臣,管着西藏的北部。
北面的山上,在红色的黄土里有许多洞。其中一座山从前被一群群庙宇占着,自上一次回民之乱以来没有重建。这些软弱的神与他们的屋子一直塌着没人管,这件事叫人想到佛之信仰的衰落。佛教的过时也由许多失修的庙显出来。西宁是一座庙与衙门之城。在这里,人很容易寻见那拜怪像之教或升或降的凭据。佛教是一个无神之教;可能有一个没有神的宗教么?
这城的北墙满是弯。当初筑它的时候,还没有稳固,下了一场大雪;于是那条龙来了,把自己沿着那道湿墙躺下,使那大片的砌工顺着它身子的形状让了开去。这墙高四十英尺,底宽三十英尺,顶上宽十五英尺。雉堞一路上堆着白卵石,预备着拒攻时用。
页眉格言:井底之蛙,所见之天不过筛子大。
来客的兴味是持得住的,不论他碰巧在城的哪一面。北门旁有一泉洁净的冷饮水,量足以供这城的关厢。说来也奇,官家设了一所瞽目院,住在那里的每一个无目之人每日给面半斤;别的接济便靠讨了。
那些粮仓是忙碌而有意味的地方。我们看了一座,粮在里头存一年。像埃及的约瑟一样,官员把粮积起来以备荒或备乱。所备的份量够供两万个可能为着求安而涌进城来的人。
城里采用了新法的学堂共三所,其中两所是高等学堂。可惜那些教习只在兰州受过一年的训练,自然只能做最初步的教。所设的科目是地理、算学、地质与操。总共到学的有二百人。这是一个小小的开端,可它表明:那扫过这个庞大帝国的维新之潮已经到了西藏的边上。维新的别的凭据是衣式的改变:袖子窄了,衣身短了,半是外国的样子,还有小草帽——这些显然是要留下来了。
再有便是新组起的巡警,以及军队的近代化。因为西宁不但是一座庙与衙门之城,也是一座兵营之城。这里驻着马兵二百、步兵二千。衙门既多,官便多,安班也在其内。许多西藏人到这城里来,带进硼砂、大黄、麝香、鹿角、羊毛,以及那美丽的西藏貂皮;他们用这些换洋布——要颜色鲜亮的——换彩线、珠子,还有哈达,即那祝福之巾,丝做的,色是淡蓝。青海的鱼在街上卖。
页眉格言:打骡子马惊。
这城的可观之处里有一座文庙。在这庙的院墙之内演过一些将长存于史的场面。近来那场乱时住在城里的三个外国人,在这里照料过成千个流血的人。他们的名字与他们本人,值得朝廷公开地认一认。亨利·弗兰奇·瑞德利、他那位英勇的夫人,以及詹姆斯·霍尔,一连几个月天天到文庙去给受伤的兵动手术,常常是在最可厌的境况之下,可成效卓然。白喉发起来时,可怖之上又添了可怖。随后来了天花;瑞德利自己也病倒了。可这几位传教士辛劳了九个月,那份胆气与英勇在战史的记载里无人能掩;然而他们至今没有得着双龙宝星,也没有得着朝廷方面任何像样的认许。这忠信的三个人所受的神思之煎,是人的言语所不能描的;他们的服事也在一切赞语之上。围城之中有五千多人死于疫病。孩子被扔在街上,后来又被扔进西门外一个坑里。那卫生的情形是笔所不能描的。每日街上的秽物一化开,那气味便几乎不能忍。
西宁城里最末而最要紧的一处,是内地会,以及它那些英勇的仆人——英国的传教士。这里有甘肃最美的一座礼拜堂,据我们所知也是中国唯一一座全由探险家与旅人所捐之钱建成的礼拜堂,其中还有天主教徒的捐赠。在这座礼拜堂里,几乎随便哪一场礼拜都能见到蒙古人、西藏人、土著、中国人与外国人。入会的人数在长,而这番事业整个的气象是成功的气象。基督教在西藏边地上传教的兴旺,正是这一类努力在全中国所得成效的一个好样子。想一想那心智上与性灵上的四围,我们认这处传教站是近代的一个奇迹。
这里正是一位大夫用得上的地方——外科精,用药熟,而作基督徒是真的。他的服事会把他的名字带进神秘西藏那些遥远的深处去,那里会传说起基督徒的仁爱之事。就是在中国的「锅柄」上,我们也听说过那位出色的外科医生詹金斯,与他那位有才的同伴,在往日出走好几天路的西安府!医家为什么都自私呢?美国有几百位大夫是腾得出来的。要说有教养、有宽厚基督心气的外科名手服事这个时代与这一辈人的机会,我们想不出比这里更好的了——海拔七千英尺,在瑞德利的传教站上,位在长城之内,就在那条通进神秘喇嘛之地的大道上。
第二十四章秦碑:「古物之中最可注目者之一」
那位大皇帝把他的都城立在关中近处,今日称作西安府。这处地址在他之前已经作了将近九百年的小都,可他把它变成了一座第一等的城。这是尼布甲尼撒之于巴比伦所行之事,是奥古斯都之于罗马所行之事——接手时是砖的,留下时是云石的——是君士坦丁之于拜占庭所行之事;也正是新大陆上那一类事:先前只有一个拜镇的地方,出了渥太华;先前只有一座兵站的地方,出了芝加哥。秦画了一道轮廓,筑起城墙;那城墙的后身立了两千年,一切攻打它的人都拿它无法。
胡夫在尼罗河近处造成他那座大金字塔时,刻了一篇铭文;而这个风气历代历地都不曾断。埃及的方尖碑、迦勒底的泥筒、印度海岸上的波斯十字,都叫我们预备着听说:秦也立了一座碑,上头有他所行之事的一些记载。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那份克己,能像人说克里斯托弗·雷恩那样——「你若要看他的碑,就环顾四周罢」——指的是圣保罗大堂。
于是秦鼓动他的丞相李斯撰一篇铭文。它记了秦自区区一国之君升到统辖六国,记了他止战、给黔首带来太平,记了他亲身巡行他所征之地。它还工整地夹进一句称美之辞,提到那些为他施行方略的大臣;可它没有把秦的一处弱处算进去——他要人知道他是始皇。因此,这篇文呈上去请他准的时候,他把那处漏落点了出来;他那些善于看眼色的近臣便赶忙请准,要在这一处补上。
那个年代刻在石上的铭文极少。岣嶁山的岩上确有一些字,最早是在公元一二一〇年被看见的,有人以为它出自公元前二二〇〇年!可它没有指名任何人,而许多中国学者认为它实际上最早也是秦以后五十年才刻的,并且正是受了这一桩事的启发。不过另有十面矮石鼓,上头的字记着一场大狩,那场狩是在秦之前约六百年、在近海之处举行的;所以刻石是有些先例的。
页眉格言:玉不琢,不成器。
然而用这样一种不坏之材留下的古物,别的便没有了。赫人的、或西亚大流士的那种巨岩刻文,在这个时候的秦的帝国里哪一处也找不出对得上的来。书写之艺还在它的童年;通用之材是竹,用的器是一把刀,字是刮上去的。而我们都知道:对着这样辛苦记下来的文献,秦下了一道毁灭的诏。
他实际上在……的发展上开了一个新世……
页眉格言:人有万算,不如天之一算。
……去那里研究那座有名的景教碑;那碑高七英尺、宽三英尺,是秦以后一千年立的,用叙利亚文与汉文讲一场自巴比伦来的大基督教传道之事,起于公元六五三年。中国的考古之家在这座园子里寻得自秦以来直到约公元一六〇〇年每一个时期的原始记载。
十世纪之初,有这样一位考古之家名叫徐铉,是禁军里一位退了职的骑兵之长,久以书法为好,得着了一份秦碑的拓本。在一个西方人眼里,初看之下,一个武人这样致力于文事是有些稀奇的。可我们想一想我们自己有些退职的上校怎样度他们的闲暇,便或许会觉得:转向文墨比去提倡什么新奇的癖好更可称些。而且在中国,直到近来,军中一切品级的门径都是靠考经义的;不但这些经的内容,连它的形——极明确地说,就是那一笔字——也是极要紧的一件事,要紧到这样地步:中国驻伦敦的公使近来还亲手为一场展览写了一幅题字。徐铉在老年只是把少年时的功课重拾起来,那功课他本来也从未间断。他早已以一手好字闻名,如今改了自己的体,照着这古朴的字形重新立范。他的影响显然可以比那些近代的铸字家:他们研究早期印工的名作,那时还请了大学者与大书家来给刻字的人供样,所以今日在德维恩印书局,我们还有古体重现。
页眉格言:儿不嫌父丑。
于是这位骑兵之长的一个学生郑文宝被热心点着,专心致力于这一门学问。他两次试进士不中,便离了家,决意要在第一手的查访里求知。他的师傅只见过这块石的拓本;他能寻着原石么?他在那满山的丛莽里踏访了十天,到搜寻之末所得的只是这样一个感觉:这份可敬的记载,于他这一代是失掉了。想一想那位学者的失望:他听说有一块摩押石碑,上头有一篇可贵的古铭,可到得太晚,寻着的已不是整块了!那位法国的克莱蒙·加诺在原石已毁之后怎么办呢?他退回到自己的拓本上,靠着它把那块石重构出来,又把残存的碎片嵌了进去。他这样做,也只是踏着那位专诚的郑文宝的脚步——那时峄山没有把原碑交出来。
这位学者那番徒劳的搜寻之后过了十八年;或者是那些考官收了他的文章,纵然不完全,也给了他进士。他的脚踏上了仕途的梯级;他得了赐绯鱼袋之荣;他被派在转运之职上;他得了一处知州;末了他回来作祠部之官——看来是专管基督教的教会——到陕西省去,那省的省城便是西安府,这个时期称作长安,如今的碑林便在那里。这是天意分明的一声召唤,要他把那件敬慎之工重做起来;于是在公元九九四年,他取出自己那份宝贵的拓本,叫人重新刻了。有一处小地方他放过了一个错,那是一点像「大」与倒过来的「六」之间那样轻微的出入,结果在文意要「大」的地方成了「六」。随后他在那重构的文后附上原碑与他自己这番复刻的来历,把这块复本献给了国子学!
这座碑本身如今也进了它的第十个世纪,值得一研:一是为它自身之故,因为它显出郑文宝那个时代的理想;二是为它忠实地保存了那第二古的一篇中国铭文。秦的原碑在徐铉那位骑兵之长在世时或许还存着;可那位急于取功名的考古之人隔了一代便寻它不着,那么要指望它至今还在地面上留存,是相当无望的。不过中国人在摹写上的忠信已经成了一句谚语,这使我们放心:郑文宝的这篇铭文是可倚靠的。
那么,谁能当得起识读并翻译它呢?我们自然先求中国的学者;可就是在那个经学之国里,能从这些古体上看出点什么来的人也是少的。连认它、读出它的音,都是一件难成之事;在伯沙撒的朝上,本地人非得请一位有学问的外人来,才能读出墙上那些字所对的音!随后把那古时的语言译成两千年后的白话,又是另一个难题;并不是每一个学童、也不是每一位文学博士,都能把阿尔弗雷德的法典或忏悔者爱德华的法令译成近代英文的。
那么,听说西方竟有少数几位学者精通了这古雅的字体、又能懂它古时的辞令,是何等触目的一件事。其中三位好意地为着这本书的用处研究了我们这块碑的拓本。这样的学问与这样的好意兼于一身,何处寻得着?惠志道,文学硕士、神学博士,是一位传教士;他的才干在这个文之国里用在文事上。像碑林里记着其成功的那些早年波斯传教士一样,他正忙于译经,可仍腾出工夫把这篇铭文译了一版。然而他带着真正伟大之人所有的那份谦逊,愿自己的工由别的专家来核。他找了一位书院的院长;谢卫楼博士又是一位在艰苦劳作里白了头的传教士。从谢卫楼博士那里,他又求到那位京师大学堂的前任总教习——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祖父;而在他身上,看啊,又是一位同他一样的长老会传教士,丁韪良博士!在这片最重文墨学问的土地上,中国人自己承认:立在他们本国这门独有之学最前一排的,是三位自海外来的可敬传教士。这于他们、于他们毕生所要传的信,是何等的一张通行凭据!
那么,这里是今年四月自北京寄来的一封信的一部分:
「秦碑篆字与今文两样的译文,随信附上。要把那些篆字一一辨明,我遇到了些难处;可靠着耐心,我的中文写手与我自己到末了把每一个字都弄确了。刻工上显然有一处错,就是把『六』刻作了『大』。为着把我这篇译文对原文的忠实弄得绝对有准,我把它给丁韪良博士与谢卫楼博士都看了。两位细研之后都认它在字面与精神上都是忠实的,予以首肯。丁韪良博士认为这块碑是古物之中最可注目者之一。您会看出:它是秦始皇自己为取帝王之权所作的一篇辩白。……
「两篇原文都是精细的撰作,译时极易把那股精神毁掉。丁韪良博士与谢卫楼博士对我这篇译文的首肯,及于文辞,也及于实质。……」
现在我们把这三位卓然的学者所作保的这一版引在下面:
西安府碑林秦碑译文
「我皇帝初立其国,其居在丰。嗣世之时,他取了王之号,谋定方略以弭诸国之乱与叛。他威严的气象使四境生畏。他武,公,直,正。他掌兵的大臣奉了王命,历时不久,便灭了那几个暴虐强横的大国。在他二十六年,他把皇帝的尊号上荐于祖先——孝道的一番辉煌写照。既献了这份大成之礼,他又降下自己特别的恩惠给天下。他亲身巡行了他辖下辽远之处。
「他登上峄山时,随行的群臣一心把念头转向邈远的往昔。回望之间,他们追念先前那些世代:人当初分土建邦,由此开了争夺之治的路,新的战事日日而起,血在城垛上成流而下。自远古之初以来,王位的相承从没有传过几代;直到五帝,也没有一个能止住这永在的变。只从今往后,帝王之权既一统于一脉,战事便不再兴起。周之为灾既已抹去,黔首便要住在安静太平里。给他们所立的利与泽,将长久不衰。
「群臣所备那篇简短的颂,起初只限于把他的事业与成就铺陈其中的乐歌。皇帝说:『唯有一块纪念之石才配得上始皇的治。我既已取了皇帝之号,若不及早把始皇那份深远的仁刻在碑石上,那么后来承此治的人便不会认我这些有功的成就与丰盛的德。』他的丞相李斯、他的大臣去疾、他的大臣兼御史之官德,冒死请准:照那刚宣下的诏在石上刻文,以此显出这新升之日轮的光华。群臣冒死如此祈请;制曰:「可!」」
页眉格言:父母不见儿的短处。
秦碑篆字之后所附
「峄山之碑,其文为秦丞相李斯所书;以它之独一、以它之古,本该为天下所极重。已故的骑省徐铉先生,将近半个世纪以来于书法最有深好,当世无人能与他比肩;他晚年得着了一份峄山碑的拓本。自那以后,他照着这份拓本立他的笔法,自觉是飞向神与人之间的边界去了。为这个缘故,他吩咐把某某的古物烧了或扔了。
「我郑文宝,受教于徐氏之门,多少被激起要效他的路;在太平兴国五年之春,我第二次没能取得进士,便东行往齐、鲁去。路过邹城时,我登上峄山去寻那块秦碑。它哪里都寻不着。整整十天,我怀着痛苦的焦急在荆棘与蔓草的丛里摸索,到末了所得的只是一声长叹——这样一件神物竟于世失掉了。(原注:公元九七六年。)
「我如今把从徐氏所得的那份拓本刻在石上,置于旧都长安的国子学。它或可给有学问、有教养的人作一个门径,见一见古时学者的那股精神。
「此记作于淳化四年八月十五日,郑文宝,奉帝命为知州兼西……祠部之官,在陕府……地,转运副使,赐绯鱼袋。」(原注:公元九九四年。)
页眉格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第二十五章在中国的锅柄上:甘州
凉州的谎大;可是——
甘州的谎更大。
——旧谚
我们不舍地离了可爱的凉州与它的八景;骡驮轿的商队在鸡叫时慢慢出了城,起身去走那条往甘州、肃州与长城西端的长路。头一天的日头还没落,我们就有缘记下「涉水的一天」:那些牲口八十次淌过雪水,那水是从我们左手那些崇高的山上新下来的。而这还是在这条大道上——几百年来天天有长长的驼队与各样别的载重之畜走过,礼拜日也不例外。
出永昌东门,我们一位通译报说有一座「油碑」。这兴味一被唤起,我们便匆匆去看了那座油碑。它对某一家美国公司与那位赫赫有名的创办人说了些什么呢?因为我们推想:既是油碑,必要提到那几个有名的名字——碑若够古,说不定还是预言。那碑立在路旁一只石龟上,过路的车夫在它硬硬的鼻子上点一滴油,为「求个吉利」。出永昌西门,有两座景致如画的塔占着风水之地。其中一座是设来拦住流沙、免得它把一百四十里外的一座城埋掉的!而沙漠与那座受威胁的城之间,隔着一道山脉与长城呢!……
长城穿过四个省。甘肃是最西的一个。它也是一个骸骨之省;许多城镇已被弃掉,那些还立着的城墙摆出一片不易忘怀的荒凉。我们好几次以为遇上了有城墙的城,走近了才发现那雉堞之内既无房屋也无人。这里头有些无疑本来就是设防的营;可也有许多是人口稠密、被兵祸荒废了的有墙之镇。其中一座的东门上头刻在石上的题辞是「志存高远」。
页眉格言:舍不得小钱,赚不来大钱。
新河近处、长城的残迹与山之间,一群群姿态优美的羚羊表着它们对好草的赏识。我们一走近,它们便越过长城,往远处一道山脊去了;这时一支温彻斯特枪给我们下一顿饭挣来了鲜美的肉。……长城当初外面是砖石包着的,如今只显出黄土的心。它的走向在一道宽阔崇高的川谷里,越过残破的丘,又上到山上;常常顺着天然阻力最小的那条线走。在新河,我们问一个乡下人:人为什么不修边墙?他答道:「我们自己的城都修不起,哪里还谈长城?——新河只住着八十户人!」他还大胆断言说:这道庞大的屏障筑起来,是为拦住北边一个野蛮的种族把他们的骡子驴子赶进来吃豌豆!
下一处景是破腹庙。木匠正在修它,因为有一个僧人走遍了这片地方,把信众唤醒来尽他们的本分。从前这一类狂热之人把钉子钉进自己的肉里,还用别的法子在虔信者的同情上做工夫,好替神佛弄到钱。我们冒着雨一路赶到有意味的甘州城。有四处地名带着「州」字,读音相近:凉州、甘州、肃州、兰州——都是有几分要紧的城。它们都不得不同叛乱的灾祸相抗。
甘州原先立在大界墙旁。我们没能打听出它为什么被迁到今址,除非是为着今址的好风水。当地的说法便是如此,不过一个西方旅人尽可以在相反的凭据上多说几句。这里城当中有生蚊的瘴泽!这里有正在硝制的皮张沿街挂着晒太阳,顺带发出实实在在的气味!这里有敞着的街沟,那股臭味叫人觉得东、西两座阴司庙就在眼前。这样的情形能保得住一座大城的好运气么?在这座多尘、污秽、被罪所咒的城里,许多病压着百姓。五十里外的旅人便能凭那常悬在这地方上头的尘土判出甘州的所在。街上常听见这样一个谜语,中国人是当真的:「什么东西越洗越脏?」答:「水!」水是用得少的。这城该迁回长城旁它原来的地址去,在那里,这一万五千户人家或许能好好地活到老。
尘与土在中国处处都有;而百姓留须留辫的风气,几乎算不上什么防备,挡不住这些东西把病菌带进口鼻里去。胡须太稀疏,作不成筛子,虽然或许能拢住许多微生之物。可那辫子!要把它洗干净是全然办不到的;唯一可以安慰的一点是:它是垂在背后的,不会把它的住客引进肺里去。中国人若只握自己的手、彼此从不亲吻,那么在这一点上,他们总算阻了尘土的普遍流通。
县衙是客气而恳切的,给了我们下面这些消息:「这是一片富庶的农耕之区——麦、豌豆、蚕豆、瓜,都产得多。……种鸦片在减少,虽然今年还种着一万亩。……讲到制造,甘州以驼马载货用的毛口袋出名,每年输出一万条。这种口袋粗而耐用。甘草也输出,可数量不大。麻种得极广,也出胡麻油。几年前猪鬃的生意很大,运到沿海再装船运往外国;可这门生意不知什么缘故没有了。羊皮与山羊皮有人做买卖,城北门附近大量地制香。酥油也大量输出。」
这城以说谎远近闻名!因此我们派了一个随从去遍访各庙,把城里的宗教之教与礼拜报上来。因为我们认为:说真话这一德的衰败,大概能追到宗教实行上的某种欠缺。他带回来下面这份庙宇的单子:本朝庙、城隍庙、龙王庙、土地庙、三星庙、二郎庙、八蜡庙、白衣寺、三官庙、大白马神庙、牛王庙、文庙、火神庙、普门寺、东阴司庙、忠贞寺、东阴司庙、广德寺、风神庙、保义庙,还有一座观音庙!
他也报了这城的学堂。他寻见三处要紧的授业之所,即:甘泉学堂、高等小学堂、劝学所;此外还有许多低等的小学堂。近代教育上是在出力的,可要寻合用的教习便有一重真难处,有两所学堂正切切实实地在经着这个。
我们从这个跑腿的人与他的报告转到另一个人,从他日记里摘了这一段有代表性的:
「我国的人,嘴像活泉。连他们不知道的事,也一片心地胡说。路上我们过一个人;我问他万里长城的事。他答道:『秦始皇筑的长城。他走着他那匹马,名叫「登云」。他上天去了。』(他随后同我讲天上一棵树。这事我先前好多个太阳就听过,可这张嘴讲得更好。)天上有一棵霜树,被人摇了。霜树的霜就下来了。六月里田中的青苗因此被那霜树——就把青苗冻死了。
「小民因为困苦无边,始皇便用百姓筑墙。吃的用的他不给;他把百姓弄死在墙里,苦不可数。此后一次又一次有话传下来,是那些妄知其事的人传的。」
页眉格言: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们发觉甘州不但以谎出名,也以传说出名——这两样的分别或许是有名无实。那些传说常与那道大屏障有关;它在这片地面上耸然显眼,此处并没有砖石包着,是一段光着的黄土之心——那干雾凝了、压了、刻了,而触目。这件几百年的浩大遗物,怎能不催出历代的乡谈来呢?我们那位无处不在的朋友约翰·关代先生,用一份实与虚的混合款待了我们好问的心:
「早年威猛的秦接见来人时,总是把一把出了鞘的大剑放在膝上坐着。有一回来了一个人,要献上一个仇敌的头,那头是悬过赏的;可这只是个诡计,为着挨近皇帝去刺他。然而这位君主比那刺客快,一记可怖的挥击便断了那行刺者的左股。」——要记着:实实在在地说,至少有两次认真的图谋,要取这位耗掉了那么多性命之人的性命。至于说秦曾想把一百万人埋在墙里这个传闻,约翰·关代有他自己独到的解法:那是为保这墙同那一百万人的寿数一样长久。听他说:
「这位大皇帝素来好新奇,又存意要这道墙永远立着。他若能把一百万人埋在里头,它头一层便能立一百万年;随后那一百万个得了自由的灵,便会看守、护卫这道威猛的屏障,御着北边的恶鬼,也御着任何人间的仇敌。可他虽然伟大,却不愿毁掉这么多人,因为他的战事已经杀了那么多了。所以他没有取一百万个各别的人,只取了一个名号里带着『万』字的人,用相称的礼把他献给了神。」——这个法子是巧的;可那个年代的神明在所求上似乎有几分松,或者说有几分容易被瞒。这样的神有点过时,也就不足为奇了。
甘州如今只有一座教堂。马可·波罗那时候,它有三座基督教堂,都是景教的。他把人口分作三等:异教之人(拜偶像者)、回教之人、基督徒。照他的说法,那些教堂是「美而大」的。那是在公元一二七四年到一二九一年之间;那时甘州离今址二十里,在黑河的另一边——至今那砾石里还容易看出些基址来,可这些并没有发掘过。一位好客的神父告我们说:一三五五年下了一道诏,用的是这样的言语:「甘肃甘州十字寺有忽必烈汗之母唆鲁禾帖尼皇后之遗体。其令祭之。」今日这一座教堂由比利时的传教会办着,报有八百名信徒,其中有商人、农人与苦力。有两位神父在把异教之人化归教会。他们做工勤苦,进取而不失常度。
甘州的谎还有许多可写的:那口奇妙的井、那株把孩子带上天去的树、甘州所发生过的几桩复活,以及几十件别的奇谈。可有一位西藏的王子来拜我们,而且来了两次;我们既对住在世界屋脊上的那些人愈来愈有兴味,篇幅便给他了。
这位西藏王子身高六英尺几寸,体格雄壮,颊骨极大,英武而受压;他显出自由、思辨与宗教上的种种可能,足以当外交、慈善与战事之任。我们看着这样一个体魄之人的好样子,却是那外来之药鸦片的受害者,怎能不为他难过?外国人几乎没能进得西藏,可外国人的咒——鸦片——却进去了。鸦片比政客更刁;西方商业的产物,在诡谲上胜过那产它、行它的人。
这位酋长愿戒掉这个瘾。他叫我想起美国印第安酋长里最好的、最最好的那几位。传教士愿把他们的药给他,只要他到他们那里去取;可他住在远远的两道山脉之间。他说自己住在西藏,可更有势力的中国人把界线挪得合了自己的意,声称他住在中国的锅柄上!那么这位西藏的王子能怎么办呢?他要看、也要买我的自动枪。凡他出得起的价,都愿付给我们。我们不肯卖,他便难过。讲到中国人,这位酋长说:「他们的话好,心不好。我们蛮子斗不过他们;他们太精。」谈了很久之后——其间他同我们讲起一种鹿,鹿角尖里能得着一颗宝贵的血丸,作药之贵重,只有巨富与皇帝才使得着——他请我们到「两道山脉之间」去作他的客。我们有心去看看这条神秘的山谷,可辞了。随后他极郑重地问道:「你实实在在告我:外国人为什么这样有力?」这话说得这样认真,带着这样深沉的求问之气,我们发觉自己被唤起一个极大的心愿,要伸手帮他一把。我们觉得有义务实实在在地答他这个问题。说了近代的教育、发明、议会、迅速运输的种种办法之类以后,我们把最末而最要紧的一样着力提出——基督教!我们明明白白地告这位西藏王子:使品格有分别的正是它,而品格是任何一个民族头一份的家业。
页眉格言:火大无湿柴,钱多好办事。
离甘州之前,我们有事到一家本地的银号去兑一张票。这桩事办得爽快。这家银号单在这一座城里每年「过手」的总数便在二十万两以上;它的主事人出自一个极富而显赫的银号世家,在帝国各城都有号。这位青年自己富而受过好教育,才智出众,是一个天然向前的中国人。他对外国人是钦服的。这缘于他遇见内地会的一位传教士在用一架照相机。照相打动了这位银号家的心;他给自己订了一架。后来他见了外国人的缝衣机,便往美国去要了一架。随后他问起外国人的书。那位传教工作者送了他一本圣经。他动手研读,读了十五个月之后,这位银号家便请求入基督教会。他在他父家那些富有的亲族与有教养的朋友面前入了基督教会,这在当时轰动一时。这是在山西、约翰·福尔斯先生的教务之下发生的。他如今出来到这座要紧的极西之城,接了这家大银号的总办之任,并把他反鸦片的主张与别的基督徒之理一同带了来。
第二十六章中国的锅柄。肃州城
中国的锅柄是大黄之地;这颗行星上这味可食之物,本来全数出自此处。我们自甘州往肃州——中央之国最西的一座城——走时,路程有二百多里是在大界墙与大黄山之间。(原注:即十八省之最西。)不过要知道:中国人重它,不是把它当作做大黄馅饼的原料,而是当作药;鸦片战争的时候,他们确曾以为:只要停了它的出口,便能叫西方就范。
那茎长到十英尺高,而有一根根曾知道重到五十磅的。山坡上、平地上、沼泽里,这株壮健的植物深深扎下去,用它白色的花装饰大地。中国人爱采年岁老些的根,其中又爱雄株;剥去皮,把根晒干出口。对自己用,他们看它在药力与稳当上同酥油、薄荷相等。
我们有幸寻着一户西方人家,古朴得肯照西法处置它,做出一道地道的老式大黄馅饼来,把童年的乐趣唤了回来。这一区可口之物也不止这一样;瓜与葱,味道极鲜美,产得又多,都该得一句好话。
页眉格言: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我们留意到一件有意味的事:面食若偶然或有意被我们掉在地上,就连碎屑,人拾起来也带着何等的敬意。有不止一次,我们有意把那种小圆馍的外皮扔掉,可每一次立刻便有人或孩子来,仔细地把碎屑收拾起来,免得糟蹋一点。……那些零碎是神圣的;我们想起那位至大之师的话:「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免得有糟蹋的。」我们把猎装口袋里的饼屑与硬渣倒出来,单是为着把布弄干净;可有一个成年人,衣着体面、举止客气,把那些渣一粒一粒地拾了起来!面食在一个中国人看来几乎同字纸一样宝贵——我们还能再说什么呢?
自山西界上离了黄河以来,我们一直在高处循着长墙走;我们此刻所在的肃州,是在极高之处。这城以所产的玉器闻名;这最末一座沿长城的城住着四千户人家,而某几家自称有做玉的世袭之权。我们打听了些玉的事,也买了几件做得不错的东西;可我们主要的兴味仍在长墙上。
页眉格言:钱能遮百丑。
这一整带地方,正如人所料的,满是关于秦这件工的传说。而约翰·关代先生带着秦那条奇狗的故事冒出来时,我们是预备好要听的。这只可贵的犬看来除了狗的心窍之外还有几分人的心窍,此外又添了人身上所没有的心窍。照关代的话说:「始皇秦有一条奇狗。它同肃州的牛一样大!它有一身变色龙的皮,可是新的一种。它不按自己所在之物变色,却顺着光与夜——夜里变黑,白日里变红。这条红狗有一副神奇的鼻孔,能把坏官嗅出来。中国如今极需要供上一批红狗!一个官若在几口先兆式的示意之咬以后还不改,这条红狗便干脆把他咬死。秦这条狗的尾巴是有灵赋的。它告诉秦:那些同他说话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这是一种极危险的本能。这狗用头领会,用尾巴按一套暗号告知它的主人。这狗还有长长的耳朵,什么话都能懂,替秦用尾巴作通译。秦死时这狗也死了。它尾巴一摆便知道秦的儿子不中用。这狗的眼有时候是看不见的!有时候又亮得像两盏明灯。」我们已经描出这狗夜里像一辆汽车似的朝一个无力自保的官压下去的样子。
旅人想从市民口里得着他们自己这座城的消息时,要经不小的难处。这是容易解释的。频频的叛乱几乎把居民毁尽了。就是如今,一百个人里也只有二十个是本地生的。可无论人对自己的城知道得多么少,说起那道大界墙来总是随时肯的。秦那条狗是一个好的兽故事;随它之后来的是黑兔的故事。
秦做了一个梦,梦里见两只兔子,其中一只把太阳抱在怀里。另一只不喜欢这番作为,便争着要得那日轮。……一只黑兔出了场,把这两个斗的分开,把太阳带走了。秦第二天召了那些智者来,以死相逼,要他们解这个梦。那些谋臣猜说:这是表明中国那两个相战之国要被黑鞑靼所服;便力劝秦筑长城。他筑了墙,并下了一道该当永远有效的诏:从今与将来一切时候,凡在墙上打盹的人,都要活埋在这构筑里!
一个好故事引出另一个;我们正喝着粥,来了别的旅人,也各出了他们的一份。可惜他们的想象或是记性动得慢。「长城有多长?」「我感觉得着它,可说不上来。」「你怎么看秦?」「他是个用兵的王。」
午饭时把同样的问题问另一个人,得着的意见是:长城是没有尽头的,既没有东头也没有西头;而秦是个坏皇帝。一道没有尽头的墙这个念头逗着了我们的兴:它使我们想起那个爱尔兰水手——他把几百寻的绳往船里拉了以后,挠着脑袋自语道:「必定有哪个不信神的异教人把那一头割掉了!」谋士众多,人便安居;于是我们试了第三位吃饭的:他答道:「它叫万里长城,可比那还长,也许四万,也许十万。」第四位在算数上力量有限,只能自承不知:「不,它没有尽头,它没有尺也没有寸。它是一万多年前筑的。长城的高我怎么知道,是外头量还是里头量?」
在路上我们遇见的无知要少些,可那些消息准不准是不保的。大家寨有一个人知道是秦筑的,可只把它派在八百年前。
「花了多少时候?」
「一点时候也没有花;他骑一匹奇马,那马把川与丘弄得一般平;他马蹄踏到哪里,墙就从那里长起来。」
「他岂不是用人筑的么?」
「是用的,可我不懂是怎么用的;老人们就是这样告我们的。」
「老人们就是这样告我们的」——这句话多么常地作了一个印,把显而易见的痴话通行起来!传说之力是大的,它的价值是小的。
「有多少只手在那上头做工?」
「有成千张嘴在那里做工。」
妙极!他们是用吃做工,还是用说做工?一只手的工与一张嘴的工,哪一样更有用些?
「他们怎么把墙弄过黄河去的?」
「水被分开了一百里,石匠便做了他们的工。」
「这墙有尽头么?」
「没有,它是一个圈;中央之国四面都被这墙围着。」
「关于秦你还知道什么?」
「秦筑长城时从这里过去了,可他再没有回来;他还在往前走着。」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有神气。」
显然,秦的身子虽在坟里腐朽,他的魂却还筑着。
页眉格言:羊肉虽美,众口难调。
在这一大堆传说的杂学之后,回到较结实的地上是一种松快;那位出去数街道的点查之人回来了,我们是欢迎的。鼓楼是这城的中心,像费城的市政厅一样;由它辐射出去的是北大街、东大街、南大街、西大街。别的要紧通道是公署街、文庙街、马神街、三清楼街与洪家街。随后来的是一群巷子:烧酒巷、头道巷、二道巷、三道巷、果品巷;这主干的脉络便这样分岔到关厢去。这些读起来古怪么?想一想一个伦敦人每天要走过多少条名字一样有含意、而其实什么也不含的路。做兵器的人还住在圣玛丽斧街、巴克勒斯伯里,或者坎农街么?你能在家禽街、春黄菊街、猎狗沟、谷丘、卷宗院,或者厨子巷买一顿饭的菜么?你能指望在骑士街或金马刺街见着骑兵的营房么?你能在脚镣巷寻一座监牢、在博士公地寻一处外科、在穿针街寻一家裁缝铺么?这些名字于他是平常的,可在一个外国人耳朵里响得奇怪。
我们听秦那条狗的事时,对这故事的接受是有几分留余地的。如今又有一个狗的故事献上来给我们消受;我们照样传下去:
有一个人姓王,是喝烈酒的。大喝之后他睡着了,在荒野里睡得极沉;这时有些本地人把长草点着了。那围过来的火渐渐合向醉着的王,要把他烧死。若不是他那条忠心的狗,火是会把王吞了的。它见了这险,便跑到河边,把自己浸透了水,随后猛力一抖,把水洒满了主人的衣服,因此救了他的命!我们那份显然而无心的取笑想必把这故事截短了;因为它同那道垣墙似乎并没有分明的干连。
想到这里百姓的无知,以及那些甘心把自己的分投在这里、要把他们提起来、教起来的欧洲人那份孤单的命,我们开始觉得:该特别用心给这些高贵的流寓之人供上一点东西,好宽一宽、变一变他们的日子。这些西方文明的先行者,实实在在地在耗着自己,为要帮中国人;在这个过渡的时候,百姓是极容易受印象的,一点小小的推动便能在把他们放上正轨这件事上成就大事。中国人是极精明的生意人,对眼前的机会看得极准;他们信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要的是现在的、看得见的兴旺,不肯为着一张在别一个世界兑付的许诺而把它推后。传教士完全能在这同一块地上同他们相见;有些训诲是对得上东方人的。
「殷勤不可懒惰,要心里火热」——他们已经是这样了;再加上「常常服事主」,同别的正好一脉。你一旦叫一个中国人信了敬虔于今生是有益的,他便会认真地去听那信息其余的部分。
页眉格言: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可这些为做这件工而自弃故土的男女,精力是怎样被抽干的。就算他们有那处处、在一切境遇里都向人敞着的属灵力量之源罢。可心智上的精力又怎么办呢?就是传教士也不越过以利亚——与我们是一样性情的人。他们看重自外洋来的邮件,那一点一滴的信札,表明他们没有被忘。书的邮费是便宜的,十六分便能带去大半的卷册。修行的文字、小册子、各会的报告,他们是得着很多的;那一类你自己读了,随后寄给你的岳母去罢;给他们寄些可读之物,好宽一宽那疲了的心气,逗一逗那愁了的心,使那眼界不至于缩窄。科学、艺术、游记、音乐、诙谐——凡你自己喜欢的,寄去;并且要信:传教士并没有不再是一个有着各方面人之趣味的人:他们是人;凡属人的事,于他们都不生分。
我们渐近这趟沿大北界之行的尽头,要看一看中国最末一座关的心愿便愈发切了;于是我们朝着落日一路赶去。
第二十七章长城的尽头
我们独自穿过嘉峪关的西门,又独自站在那片荒凉之中。往西看去,看不见一处人的居所来缓和这片不幸的景色。
无边而赤裸,
那孤单平坦的沙一直铺向远处。
我眼中所见的只有沙、砾石,以及些瘦长的杆子,像石化了的原理一样立着,高高举着一条电线,把和平——或许还有战争——的消息送往远方。北面耸起山来,在近处合拢,去同南面那些山接上;那上头卧着永冬之雪的白。
长城自深海直走到沙漠,自生气直走到死寂。这道帝国的西门——为看它一眼,我们经水陆行了一万多英里,经风暴与日照,经健康与热病——有一段大半没有写下来的历史,值得吉本或戴维斯将军之笔。多少人急急奔逃,穿过这些设守的门,出去到戈壁的高地上,脱离那沉重的报复之手!又有多少人——避法的、避祸的、避穷的——带着朝落日方向去寻一个更好将来的活泼指望,匆匆而去!
页眉格言:水平不流,人满不言。
而在相反的方向上,进来过什么样的民族、道理与激情啊!基督教两次、佛教三次东来,或许都是经这同一座门。基督教两次进来——都败了。第三次,那无可比拟的宗教又自西边进来,如今是要留下了。
往嘉峪关的路上,我们好几次见到美得令人神往的蜃景。意大利人叫它「法塔·莫尔加纳」,阿拉伯人叫它「沙漠之水」,印度人叫它「画」。比这幅奇妙迷人的天上之景更秀美的景象,这一双人的眼是从没有看见过的。它使我们都沉思起来。他们算定一道墙——就算是这道长城——能拦住北方成群的骑手过到南边肥美的平原上去,若不是有足够的人守着,那是什么样的妄想之理在起作用呢?人的心气实在比灰泥更要紧。有错的并不是中国的墙。要有人守墙,更要有人作中国的人!砖石加上败坏,只能挡住有德而器械齐全的敌人一小会儿。那位中国的哲人说:
价人维藩,
大师维垣,
大邦维屏,
大宗维翰,
怀德维宁。
我们这样独自站着沉思,光落在一块砖包着的石碑上。在成功的欢腾里,这块要紧的碑——十八省最西的一块碑——竟躲过了我们的眼。它上头不但有大字——我们数得四个巨字——还有一只稳手刻的小字,另有许多是过路人写的,还有些是闲情游手划的,盖满了这一块石的面。我们立刻动手抄录并识读这些铭文,其时一场沙暴把四周的荒凉遮了起来。
「天下雄关」——这便是碑上那几个大字的意思。在中国,无论何时何地,人的心总不由得要想起这个帝国曾铺展在世界一大片地方上的那个时候。此刻这样的念头格外向我们涌来;我们不禁想:中国人是不是注定要再一次、而且就在不久,占到一个类似的地位。可我们又转向那块石,读那些小字的铭文,文如下:
一、「此关乃华夷(华与荆)之古界。春风秋气(风俗)欲及西夷。
「待我通行而定太平之后,且让泰山把这道关封起来。」
二、「西望,见通新疆的大道浩浩。
可惟有勇者过得这天下雄关。
不惧那千方里之荒漠的人,
何惧天之酷热?」
三、「不用暴力,须把爱国之心灌进去;
不用眼泪,须把这古老的民族激起来。
万里的金池在哪里?
那好运气,又去了哪里呢?」(原注:本地的一种解法是这样:「水池里常有一只金盆,一带地方的运气便含在盆中。本地人不认得这件宝,可外来人据说看得见它;又常有传说他们把它带走了,于是这一带的运气便不见了。」)
「秦皇枉费心!劳而无功!」
页眉格言:菜虫死在菜里。
铭文抄完,那块石也照了相——有几个兵愿作我们的伴,帮了忙——我们便进城去。转身要进去时往东一看,嘉峪关那雉堞的城墙与三层的楼,在一个疲了的旅人眼里是极美的;这旅人过去几个星期一直在沙漠上游荡。不过在往下讲我们的记述之前,让我们把黑狗的感想添在我们自己的感想上。我们把他日记里那一整段引在这里:
「自肃州往西七十里,嘉峪关!一路平地。到了嘉峪关,人人都说那雄伟,即『天下雄关』。这不是虚传。关的地方虽不很大,法之严却很可怕!人若要出关,必得在肃州办一张照,细细查过,然后才可以出关。他若没有州里的照,纵有翅膀,也难飞出关口去。城西有一座官园,名叫『官树园』。里外都是尸骨。棺材露出来的地方,都被狼撕开了。这样的实在很多。那道长墙自西北直来,去时略偏东南。往前走有一条河,说是『大北河』。这河水的样子很可畏,因为水是从上头的高原流来的,许多流到这里便合成一条。西门外有一座砂石的小山。前头有一条大车走的大路。……路边有一块石,上面写着:『西域大道』。往前走便是戈壁沙漠。我不知道走这条路的难处。在众人的口里,它叫作『苦』。这里西门的洞里有许多诗。我在这些诗里读到『苦关』、『苦地方』、『苦难行』,诗多得数不清。我说不全,只能讲明一点。每一首写的都是要显戈壁之苦。有的说关口;有的说他们心里立的誓,可他们学问的高低不一样。苦心的人流出苦话;乐心的人唱出乐歌。实在,人能看见一个人做过什么,也就知道人心了。」
在嘉峪关,我们有幸住了增义店的上房。这里一共有五家店,供一年在此逗留的一万个人歇脚。奎把这五家都走访了一圈,供了各家的名字如下:增义店、积盛店、广和店、德丰店,还有陈家便宜店——真是一门客店名字之学!我们择定了增义店。我们做上面这些笔记的时候,我房里墙上一首诗触了我的眼;那是一位旅人所作,他显然同我们一样,为脱出沙漠而松快。他写道:
自戈壁的高地而来,
自那尘土满布、凄凉的荒漠;
我举起头来,
便望见嘉峪关的楼!
我作一个新人进了这盼望已久的关;
真是个极好的地方,一点不错;
我又想起那些还在外头的行人,
想起那里存着的险与苦。
那作诗的人在诗下写道:
「愿有哪位君子不责我这拙笔,写一首比我更好的韵语。」——像是应这个请求一样,我们在头一段题字下头读到下面这一首:
秦时明月汉时关!
我胡乱地想着、猜着。
水一去不回;
罪总在烧;
犯法是没有益处的。
底下又有散文一段:
「我往这关的关头走过好几趟。官是强的,我是一个没有资本的商人。」
这些写在客店墙上的字是中国常有的一景。我们在嘉峪关记下了另外四则,我觉得值得抄。头一则是一篇虔敬的题字,出自「一个盼着在大关之外得成的人」:
「我劝世人听我的话、证我的话。
有与没有,都在天。
随高随低,随你的时;
或长或短,都在你面前。
敬你父亲的命,从义,安你的位。」
页眉格言:勤则无难事。
下面两则出自积盛店客房的墙上:
「弟兄三人出关去,
硬省下钱来过这道界。
一出了关,便见前头是险。
我们肚里饥,嘴唇干。
等到了那古城,再挣一点钱。
我们的爹娘心里总为我们悬着;
可等到明年,我们就回四川了。
「到如今我离家住了二十年;
我经过一千样境遇;
我半辈子已经过完了。
而我如今正要出关去。
这条路怎样干、怎样苦,我若要说,便说不完。
我只盼能遇上一个好伴,从他那里得些消息。」
——吴福焕写
莫笑
「人没了差事,头就低。
凤凰落架,
不如鸡。
狮子掉了毛,猴子笑。
老虎离了深山,
被狗欺。」
在这末一篇诗兴之作后头,还添了下面这段散文:
「这条路往西通那远方之国的七十座城。万国的山河归于永古。这道关的雄伟,国内国外都在说,它护着天地。」
这些迁徙之人在客店墙上把心敞开,看来于他们是有益的!这比英国与美国许多流浪人厨房里那些污秽的涂写,要明白事理得多!
在这些名字响亮的客舍里,住处没有多少可挑的,可客人的国别与来意却极其纷杂。许多商人走这条路:西藏人骑快马,蒙古人自青海骑骆驼来,王公带着羊群牛群沿大南路往西南去寻牧地,还有探险的、冒险的、当兵的、迁去的中国人、印度人、俄国人、土库曼人、犹太人、波斯人、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愚人与无赖,诗人与传教士——都从这道关过!
因为走这条路的「难对付的人」多,都盼着躲开法的报复,所以这里对失序的行为是就地立断的。这是中国的远西。我们有缘遇见了嘉峪关唯一的本地人。其余的居民多半是兵,是从帝国远处来的。「周远路」——那位本地人便是这个名字——头上有五十七个冬天;可他既是个庄稼人,便是一个可敬而受敬的人,虽然还不算老。中国人敬重行业的次序是这样的,最好的在前:士、农、工、商。其余一切没提到的,都是「众庶」。(原注:公元五九六年下过一道诏,只在士与农身上加官家之荣。)周远路向我讲了一桩人命的事,似乎够有意味,可以录在这里:
有一个品行低下的兵,向梁某的妻子献不必要的殷勤。那个当兵的李某,被这做丈夫的警告过好几次,叫他离远些。梁是一名官家的驿夫,因公去了肃州,可比预料早回家来,发现那兵丁李某住在那里。梁毫不迟延,取起一根粗榆木棍,把那奸夫与奸妇都打死了。这一顿棍下得这样快,两人都没有得着抗拒的机会。这一番击脑的用力之后,梁便睡了;天亮时他骑上他的快马,驰到肃州,向官投了案,认了杀人,受了审;照中国的法——这一条同犹太人的法相像——被放了。那位官判这行凶的人无罪;赏他粮;给他身上系一条红绸以示表彰,并出了一张告示,宣布他是个好中国人!这是照着中国一句古话:「好人不奸淫。」
页眉格言:经念完了打和尚。
嘉峪关是人来寻失落之人与逃走之人的地方。我们住在关上时出了一件古怪的事。我们商队里一位通译在他房间墙缝里发现一张红纸。纸上有许多字,译出来是这样:
「谨告四方君子。即:西安府城内东贡街李某一家的院里,住过沈某一家一年。光绪二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他离了西安往兰州去,在那里住在庄某的屋里。到如今再没有别的话是他的消息。若君子知道什么,敬请与宗某通个信。沈某的妻与儿女如今住在北窑。愿那位有金子之心的君子行个好,为这件事费一费神。我盼着,望着。见了他的信,我必磕三个头谢他。」
我们从增义店派出三个人去抄城西门与西边防御那条洞里的铭文,自己则取了骡子去访长城真正的尽头;那尽头并不是嘉峪关本身,而是它西南十五里的一点。去那里的一路上,没有一个人从我们面前过,全程也看不见一所房子。五只羚羊是活物主要的迹象——它们从我们的路上急急避开;蜥蜴、喜鹊与乌鸦,起头还看得见几只,不久也不见了。除了旋卷的沙柱与一丛丛褐色的蒿,没有什么招眼之物;整片景色都是土色,只有南面那些崇高的山上一如既往地卧着雪。若不是场上有那件我们正寻其尽头的残迹——亚洲最庞大成就的残迹!——这单调是无从缓解的。
到末了我们到了长城实实在在的终点,有一桩意外等着我们。这构筑并不抵着南面的山,而是在一处直下二百英尺的悬崖上截然而止,那悬崖直得像是工师照垂线切出来的。底下流着大白北河。克拉克先生落下一块石头,他的心跳了八下,我们才听见底下水里的一声溅响。这河是乳白色的。这里的官断言说:水单是泉水的时候是清的,可雪一化便给它上了色。事实是:那点色是流经石灰岩得来的。河里有鱼;是狗鱼还是鲇鱼,我们没能打听出来。
页眉格言:国乱思良将。
大白北河在这一点上是正东正西流的,可别处却盘曲得极合蛇行之法;而长城在这里是正南正北的。我们忍不住要照一张相,手里拿着「最末的一块砖」,随后把它顺着悬崖掷进那条乳色的河里。有一块暗红与白的石头跟我们走了,作压纸之用。凡拉法耶特学院出身的人都猜得着缘由。
我们这里所站之处离海面将近一英里;可离海又有多远呢?我们没有带计步器去量每日之途,尤其因为我们有时借用马与骡的腿;然而我们估长城的残迹——连它的分岔、臂与环——在二千五百五十英里以上,这是不会离谱太远的。我们的意见是:长城在它最有用的时候,线上至少有二万五千座敌楼与一万五千座烽燧。而就是在今日衰败的状况里,大概还剩着二万座敌楼,每一座容得下一百名武装之人,另有一万座烽燧,由二千英里的墙或垣连起来;这一切在适度修缮之后都能迅速布防。我们若再记起那环着二千座设防之城的城墙,便看得出:中国的垣墙若拉直了,足以自一极通到另一极,作地球可以绕之而转的那根轴。
不过,若所问的不是这墙连它一切盘绕共有多长,而是它两端相隔多远——黄沙那头与黄海那头的两座大关相隔多远——那么我们引我们精确的观测。山海关在北纬四十度,东经一百一十九度四十四分;嘉峪关在北纬三十九度五十一分,东经九十八度十四分。我们若记得地球不是一个完美的球,而是一个两极扁平的扁椭球,那么按克拉克椭球算出的距离是一千一百四十二点三〇九英里。或者我们若不计嘉峪关比山海关近赤道九英里这件事,照正球来量,距离便是一千一百四十二点二〇九普通英里。两头的碑都不正在两头的关上,所以我们可以取整数说:「天开海岳」离「天下雄关」一千一百四十五英里。
这座庞大的构筑自黄海起,过黄河,到黄沙,再由此到大白水。自黄到白——这便是我们往西看时思绪所走的路。心里有许多念头掠过。黄的会到白的那里去、把他们淹掉么?会是自黄到白呢,还是白的要变成黄的、而这些人末了要占上风?科学的与别样的观测做完之后,我们发觉自己不舍离开长城这最末的一点。我们骑着往美丽的嘉峪关去时,心里大半的念头是关于民族的移动的。我们「以帝国为单位在想」。中国人显然本来就是从那道关进来、在黄河那道弯里落住的。等他们从来处往西回去时,他们要在哪里停下?黄色种族真正的家乡在哪里?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回家去、认领本属自己的东西?
随后我们想起汉武帝那道往此以西伸出几百英里的边墙;可我们决定守我们原来的意思,只处置两道长城:秦的与今朝的;而且斯坦因博士也会把汉武帝那座构筑的残迹好好地报出来。
我们派去抄西门之外以及墙那条洞里铭文的人,带回来许多有意味的诗与散文小段。往西去的人同往东去的人感受不同,这是可以料到的;因为从前这道关在罪人心里的可畏,比如今更大。早年除了每星期两天里某几个时辰,不准人出关;那时还要他在往西去之前把姓名报给文官,并附上一些他品行的消息。凡从这门进来的人,都要向武官自报。人或者会想:罪人尽可以爬过墙去、或从那道大界墙的一处豁口溜过去。可任何人敢作这样的脱逃之举,被捉住便要拿头来付;而许多人认真地信:罪人要从这道门逃掉是不可能的。实在,一副有罪的良心真能把人变成懦夫——就连一个莎士比亚都没有读过的中国人也不例外。
页眉格言:礼多必有求。
说来也怪,半夜里我们所住的这家客店的院里出了一场乱。我们被极其可怖的尖叫与嚎叫从沉睡里惊醒。起初仿佛我们必是在做梦;可那喧闹愈来愈响、愈来愈骇人,到末了我们的念头奔向了自动步枪。抓起一支,我们匆匆走进又冷又黑的夜里,怕那险是对着我们的同伴的——他们睡在院子的那一头,正是响声的方向。那嚎与叫不像人世之声,配得上阴间。在昏暗的光里,我们看出院子的大门是关着、锁着的。里头那群人乱窜,极其惶急。手握步枪,我们加入这群紧张而发抖的人,听一个最惶急的本地人讲那桩奇事。
似乎有几个人正睡在炕上,照中国的规矩头朝着外沿;这时有什么东西把其中一个弄醒了。他怕得把气憋住,看着一个高高的、诡异的东西从门里溜进来。这个非人世之物没有辫子,头发垂在额前,两颊上现出鲜黄的条纹,身上罩着一件灰里子的蓝长袍。这本地人受了扰的想象把这来客描成巨人一般大,指头又长又瘦,指甲伸得很长。它似乎取了自己斗篷的角——那角显然是灌了铅的——把睡着的人一个接一个重重地打。它似乎对最里头、挨着墙睡的那个人格外有仇。一下接一下落在这倒霉人的头上;他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喊道:「打我,打我」——而那正是他所不要的。那恶物便照他的话又打他一下,直到这受伤的人不知自己是在对神还是对鬼说话,喊道:「我并没有作恶;鬼为什么来这样打我?」
这故事便是这样讲的——在半夜最深处,在长城尽头那片阴沉寂静的沙漠边上,神秘的西藏之山俯看着这一场;一切都诡异而不像人世。那一夜剩下的时候,我们是把一支连发的无烟药步枪——自动而致命——放在身边睡的。第二天早上,有两个人头上缠着绷带;他们把那深夜里鬼来行凶的故事又添了些修饰,重述了一遍。无论把什么解法安在这件事上,它都在提示:因着迷信的惧怕,人的良心到了雄关这里便活动起来。
第二天,我们同关门上一个守卫相识了;他名叫「孟老英雄」,取自中国最伟大的哲人之姓。他把我关于这关近旁迷信之盛的看法证实了。讲到半夜那场惊动,他说:「哦,是的,那是鬼。没有人会发那样的声音。那是鬼,因为有四个人看见了鬼;再说,每个人十天里至少要遇见鬼一回,声音大也罢,小也罢。」
孟老英雄说:人往西去要献祭,可他从没有知道谁回来的时候献祭。我们问起东门上为什么没有题字,他补上了这一点。他答道:「出去的时候穷,回来的时候富,就想不起在东门上写对子了。」这还是那同一个老故事——缺乏时有宗教,丰足时便不要宗教!
孟老英雄的谈话极有意味。下面是他答一个问题的实录:「大人跟前回话。」(他总是这样起头,就算并没有什么可回的。)他随后又说了第二遍:「大人跟前回话。说起毛道村,一个空身的人,天要亮的时候,一个空身的人往东走,天要亮的时候往东走,过了渡口往东走,天要亮的时候往东走,过了兵营,过了兵营,过了兵营,他若天要亮的时候起身往东走,往东,过了兵营,日头还没同西边相平,他就到了。」
孟老英雄并没有醉。这只是他说话的体!我们问他嘉峪关为什么筑在这一处,他告我们说:秦站在北山上,用一张铁弓射出一箭。箭落的地方便筑了这城。秦所站的地方,那张弓埋在那里。谁能寻着秦那张铁弓,也就会寻着一头金牛。本地人从没有见过它,可据说探险的人用一片玻璃看得见它。
页眉格言:少见多怪。
在这处防御的出口上,铭文是极多的。其中两则格外该留意,一则关乎江西的事,一则关乎俄国人。先说江西的事在西方人看来是怎样的。
一九〇七年在南昌城里有三帮外国人:美国人、英国人与法国人。末一帮是天主教的神父;照罗马一向的政略,他们凭神父之职要求民政的品级。他们受神父之职所经的手续,中国并无一份;他们凭条约之权进了中国,却依其职位要求被认作与中国某一等文官相埒。而文官的权只在他本管的区里,这些外国人却要求在他们所愿进入或经过的每一区里都被承认。这样非常的特权自然造成了没完的摩擦;一个瑞典旅人做了哥德堡的市长,却要在他所到的任何美国城镇里行市长之职——我们会怎么想呢?南昌起了一桩诉讼,因为关涉天主教徒,那些神父便积极地插了手。他们末了请那位审官到他们家里去;究竟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确,只知道他再没有活着离开那里。他们杀了他,是极不可能的;照中国的路数推想,他为着所发生的某件事觉得自己受了这样大的侮辱,以致自尽,倒是很合的。无论如何,百姓认定这是对他们自己的大员一桩严重的侮辱,便自己动手行法,烧了那处地方,杀了那六位法国天主教神父。不幸的是,那户英国人家——他们于这件事一点也不相干——也被杀了;不过那位统兵的官随后立刻采了措施保护其余无辜的外国人。
中央的朝廷自然接了这件事的报;一个结果是把给天主教尊长的那些非常之权撤了。从此他们没有特别的身份,只是外邦之人,受他们领事与本国公使的保护。另一个结果是查办这场私刑的中国主事之人,随后把一个罪人充发了。他是朝这个方向充发的,并在西边那条洞里留下了他驻歇的痕迹。
因江西之事,奉仁皇之命充发。……在此停一日……极悲而书。
身如游鸟……在哭……出关可怜。……我命轻如鸟上之羽。……山如猛虎。……我心开而裸……我要自宽……我已悔……望我皇召我回。
我不能把所想的都写出来……万里沙漠……西边是鬼国……南边是蛮夷……紧挨我们中国,我常想家,便写这首诗。……我的车在龙沙上颠……我痴……我不如井里的蜗牛……我让泪落下……四月里而无花……极悲……我自东边满含着泪来,到这道古时所立的关。……命与雁都溺在弱水里。……向明理敞开你的怀,不要固执。……我惭愧:一个卑微的官竟触犯了皇上。……
墨从我笔上滴下,如深水奔流。……我的泪如涨起的海潮。……举起酒来,可不要把人聚成党。……有党起来服于笔下;这并不稀奇……我是野鸭之伴。……在那血热而自负的富人家里,聚的是什么呢?
自西边来的客说……虎……俄国人的祖……起来,要吞。……然后怎样呢?……
四月十七日(一九〇七年)……
古野凫
也许正是这里末一节激起了另一个人大胆地题上:
谨防俄人
不过这句话已经过时了。俄国于日本人或中国人如今没有多少可怕。不久之后俄国便有缘筑她自己的墙,并在上头给她的哨兵刻上警语:
谨防华人
这道大屏障后头曾有过三百万兵。假设这些人再一次来守那些敌楼,楼顶上架着马克沁,墙后头摆着攻城之炮。谁敢来攻?可假设他们往前进发,谁守得住?
六年前那位伟大的端方对我们说:「中国所最先需要的,是一种新的精神。」那精神已经来了。有一种为帝国的公心,有一种民族的精神,再不肯多容干涉。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预备,教育上与别样的大计划正在筹转。愿我们所看见的不但是一种新的精神,而且是一种好的精神。
在这些铭文之后,别的便显得平淡了。
我们还在嘉峪关时,这座要塞几位首要的官到客店来拜我们、致他们的问候,力请我们受一场为我们而设的宴,宴设在文衙里。我们应了。因为这将是我们在大界墙西端最末一顿整饭,我们便请主人给我们一份菜单的抄本。这场宴是一席「海参席」——恰巧得妙,秦是极爱海参的——共十九道。看这一带地方是沙漠,受到这样丰奢的款待是叫人意外的。各道如下:
一、酒(谢绝,并说明戒酒之理)。
二、补酒(再谢绝,并更多地说明美国戒酒之理,又告以:一九〇九年一月一日,美国将有三千五百万人归在禁酒之下)。
三、小碟(即瓜子、白菜、咸蛋、变蛋、臭蛋、猪肉、虾米、醃鲤鱼、香酥鸡、芹菜)。
四、海参。
五、油鸡。
六、竹笋。
七、莲子。
八、高银鱼。
九、蘑菇。
十、葡萄干布丁(像葡萄干布丁)。
十一、小鸡。
十二、海菜。
十三、酱豆腐肉。
十四、米饭与米汤。
十五、羊肉。
十六、茄子菜。
十七、肉饺。
十八、猪肉。
十九、汤。
页眉格言:临渴掘井。
席间谈起了假牙;有人问:「大人的牙都好么?」我答:「好到北极。」——这是中国的一句说法。这些小小的问及个人的话,在中国把谈话活络得出奇!
这场海参席是在文官的衙里为这位探险者设的。在中国是这样的——全世界本也该是这样:文的权高于武的权。「一个民族智识上的所得一增,他们对战争的爱便一减。」这话并不是要说:只要世上还有自私的、非智识的、易被激动的民族,肯想的人便不会主张预备战争。有些人赞成战争,因为它给人个人出头的机会。在我们这里,是财富提供这样的机会;在中国人那里,是文墨的前程。在野蛮的婆罗洲,没有一个姑娘肯嫁给一个还没有取得一颗人头的男人。在新几内亚,有些老屋里堆满了人的骷髅。日本那份非常的尚武之气表明什么呢?不过表明这一点:在那层近代的漆皮底下,过去还活着,而且有力。日本不自觉地显出:她的本能是野蛮所供的。中国的醒觉会不会显出类似的精神?不会。因为随着智识的醒觉,会来一种要在智识上有所求的心愿。智识上的所得不足的时候,要战之心便可能流布得广而不肯罢休。自野人的卑下到最高文明那崇高的顶,这段距离这样大,民族或个人都不能一跃而至。那是有台阶的;而在攀升之中,很容易会有打仗的风声与人血的流洒。中国有本领再一次同她当年一样好战——那时她的兵走过莫斯科的街道,她的将领把北方的蒙古人扶上了印度的王位。曾有那样一个时候:中国自赤道管到北极,自波的尼亚湾管到黄海,是人类历史上最庞大、最有力的民族。而今日的中国,是这颗行星上唯一能把五千万壮丁摆上战场、随后还有三千万男子留在家里种地的民族。黄色的军团在往昔曾以他们齐整的步伐震动过世界;假若迫不得已,还会有黄色的军团再一次被组织起来,其数目、其力量、其机巧,将使基督教各国的内阁无计可施。
页眉格言:明施暗报。
可中国人无论按传统还是按实情,都是一个以文墨为业的民族,至少就他们的领头人而言是如此;因此有理由指望:中国的近代化会同日本的不一样,而这个帝国会把她那份强大影响的重量放在和平这一边。筑起长城的那股力量,是信这个的:垒石胜于掷石;把一个人、或一个省、或一个民族提起来,胜于使他们贫弱、受制、或被毁。
至于中国醒觉之快慢,我们的读者大概多半听过那句碑文:「此处躺着那个想催东方快走的人。」问题是:那人真试过么?他若试过,便有权得着安息之赏。可更可能的是:那句所谓碑文的作者,像许多别人一样,自己并没有「伸手帮一把」;因此他既什么也没有做,便不该死。我们该把这句话的作者看作一个观察还未成熟的人;因为连最普通的学童都知道:催东方快走是办得到的。多年以前,有远见的人越过地平线看去,早已看见东方正在预备着要快走起来。「此处躺着那个想催东方快走的人!」——凡熟知中国历史的人(中国并不等于东方,可至少是东方要紧的一部分),是断不会被说服去写这样的蠢话的。碑下那个人固然是「躺」着;可真正「说谎」的,是那个活着写碑文的人。看日本!看朝鲜!看中国!东方正在快走!
当然不能否认:中国人在采用某些近代西方发明上「慢慢地赶」,是受过严厉批评的。比方说,他们筑铁路慢。可这份慢岂不正显出他们的远见与非常的智慧么?我们这些民族把巨额的钱投在快要过时的铁路线上。就是如今,美国还处在一个可笑的境地:不得不靠信件来通信。已经有发明在手,能一分钟发一千字的电报;可眼下这些衰朽的电报系统把这些发明买过来埋掉。美国的居民此刻本该能把自己的信件电发到国内任何地方,一百字五分钱。再说,既然投下的资本在阻着通信上的进步,它也照样在阻着运输上的进步。要把那种不会倾倒的轮间回转仪火车引进美国,几乎是办不到的;那种车在一条钢索上跑,每小时一百二十英里。铁路的债票与股票眼下付的利息是低的。有了这样的竞争,它们便一点利息也付不出,于公众也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所以我们没有回转仪火车。
页眉格言:年怕中秋,月怕十五。
让我们再往下看。我们笑中国人保着他们那些繁复的字形,并预言说:一个民族继续用这样繁复的字,要办普及教育便难。我们指出——而这是十分不错的——汉语是一种没有字母的语言,而它同任何别的语言都不像,正是说这话之民族极端孤立的一个凭据;这样的孤立,我们看作纯是顽固的愚。可让我们把眼转回家来,我们看见什么呢?我们岂不发觉自己还在用一套过时而可笑的字母么?这二十六个字母正在拖住一代又一代人。在南洋有一群岛,住着食人之族的后裔,他们在这件事上比我们还进步些。这个时代那份发明的天才竟没有用来给这颗行星一半的人口供上比我们那二十六个字母更好的东西,岂不是奇之至么?我们为什么不普遍地用一套完善了的速记之法呢?
这些只是些提示,指着这样一种可能:在不远的某日,中国既不被巨额投在过时干线、过时电线上的资本、也不被成见所缚,会成为一切近代民族里最近代的一个。我们的钢轨会没有用。我们的电线如今正在变得没有用。中国人两样都少,便可以自由地不取这两样,而取这个时代发明之巧与天才最新的表现。
光自亚洲出来,使西方的进步成为可能;我们也可以指望:自亚洲会出来一个民族,使进一步的进步成为可能。
中国长久地把基督教挡在外头。她试过叙利亚的一种,久试之后把它吞没了;她短短地试过方济各会的一种,把它拒了。她谨慎地试了耶稣会的一种,把那些外国人逐了。可如今她欢迎那更近本初的基督教的阐述者,并在迅速地吸收成千的新约。也许在这件事上,中国会忽然使西方一惊——从她长长的昏沉里醒来,迅速地把那本是她自己这块大陆所固有的东西化为己有。那只中国的兔子起得好,可睡了很久,其间那只欧洲的乌龟一步一步地爬着。那乌龟近来竟踏着了兔子的尾巴,把她惊醒了。兔子正揉着眼,认自己的方位。她此刻会不会以一种在我们眼里奇异的速度起步,不久便把我们这些照着老一套速度进步的人远远抛下?欧洲与美洲每年有多少基督徒加进教会?那增数比得上中央之国的增数么?我们满怀指望地望着一场惊人的前进,望着人对基督的信息迅速地领会;而我们唯一挂念的是:这信息要向那些注意已被唤起、又对一切引向更深更好之知的指引都留着心的人,充分地陈明出来。愿上天赐福那些用教诲与生命把他们所信之福音显为可从的男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