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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鬼故事》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名家写中国

中国鬼故事

Some Chinese Ghosts

2.6 万字

著者
拉夫卡迪奥·赫恩(Lafcadio Hearn)
译者
波多
原著
Some Chinese Ghosts,1887 年
出处
希腊裔作家 · 新奥尔良
卷帙
7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后来入日本籍、改名小泉八云的那个人,去日本之前先写了中国。六则故事:铸钟娘娘投炉、书生遇狐女、织女、颜真卿、达摩割睑、窑工投窑。他不懂中文,材料来自法国汉学家的译本。他的文章是写给耳朵的。

导 读

写这本书的人,后来叫小泉八云。

拉夫卡迪奥·赫恩,一八五〇年生于希腊的莱夫卡达岛,母亲是希腊人,父亲是爱尔兰军医。他在爱尔兰长大,两岁被母亲丢下,六岁被父亲丢下,由一位姑婆抚养;少年时一只眼睛在游戏中受伤失明,另一只高度近视。十九岁他被送去美国,身无分文,在辛辛那提睡过马厩,后来靠写社会新闻立住脚,再后来到了新奥尔良。

这本书就写在新奥尔良,一八八七年出版。三年后他去了日本,从此再没离开,改名小泉八云,写出《怪谈》,成了把日本介绍给西方的那个人。

去日本之前,他先写了中国。

六则故事,取材都有来历:大钟的魂,说的是铸钟娘娘投炉的传说;明伊的故事,是书生遇狐女一路;织女的传说,底子是牛郎织女;颜真卿的归来,写的是那位以身殉唐的书法家;茶树的由来,是达摩割睑的佛门旧说;瓷神的传说,说的是景德镇窑工投身入窑。

他不懂中文。材料来自十九世纪法国汉学家的译本——儒莲、巴赞、施古德这些人。所以书里的人名地名常与通行的汉名对不上,有些细节也走了样。

但这本书从来不是为了传信。

赫恩是唯美派,他的文章是写给耳朵的:句子长,节奏讲究,辞藻浓丽,近于散文诗。他要的是那种铜钟余音般的、能在空气里停留很久的东西。听这本书,与其追究它说得准不准,不如听它的声音。

末一篇是他自己的注,交代每则故事的出处,照录于此。

全书七篇。

一大钟的魂

铜壶滴漏在大钟寺里报着时辰——在那大钟之楼里:此刻木槌已经扬起,要去撞那金属巨兽的唇,那广阔的唇上镌满了佛经的文字,取自神圣的《法华经》,取自庄严的《楞严经》诸品!听那大钟应声而鸣——她没有舌头,声音却何等雄浑!——可爱!碧瓦的屋顶上,高高翘起的檐角间,那些小小的龙在这深沉的声浪里一直颤到镀金的尾尖;一切瓷做的螭首都在它们雕出的架上发抖;浮屠上千百个小铃都哆嗦着,恨不能开口说话。可爱!——庙上青碧与金色的瓦片都在震颤;瓦上木雕的金鱼都对着天空扭动;佛举起的那根手指,在香烟的蓝雾里,在膜拜者的头顶上方高高地摇晃!可爱!——好一声霹雳!宫殿檐口上那些髹漆的鬼怪,个个吐出火色的舌头乱舞!而每一记巨响之后,那重重叠叠的回声何等奇异,那金色的大呻吟何等奇异;到末了,当那庞大的音响碎成银子般的低语而消逝下去时,耳朵里忽然响起一声嘶嘶的啜泣——仿佛一个女子在低声说:「鞋——」将近五百年来,这大钟天天就是这样响的:可爱——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铿然,继以无从量度的金色的呻吟,最后是银子般低诉的一声「鞋」。这座古老的中国城里,五色斑斓的街巷中,没有一个孩子不知道大钟的故事,没有一个孩子不能告诉你:大钟为什么要说「可爱」,为什么要说「鞋」。

※   ※   ※

这便是大钟寺那口大钟的故事,照广州府那位博学的俞葆真在《百孝图说》里所记的那样。

将近五百年前,天朝至尊的天子、「大明」朝的永乐,命那位尽职的官员关友铸一口钟,大到它的声音能传到一百里外。他又降旨:钟的声音要用铜来壮它,用金来沉它,用银来甜它;钟的面和那大唇上要镌刻圣书里有福的言语;钟要悬在京城的正中,好让它的声音响遍北京城五色斑斓的街巷。

于是那尽职的官员关友把全国的铸模大匠和有名的铸钟师傅都召集起来,凡在冶铸上有大名、有巧思的人一概召来;他们量好合金的料,巧妙地加以调治,备下模子、炉火、器具,还有熔金属用的那只巨大的坩埚。他们像巨人一般拚力苦干——只不顾歇息,不顾睡眠,不顾一身的安适;日夜劳作,一一遵关友之命,事事竭力要办成天子的旨意。

可是等金属浇铸出来、泥模从通红的铸件上剥开,却发现尽管他们这样苦干、这样不住地留心,所得的东西竟一文不值;因为那几样金属彼此反目了——金不屑同铜结盟,银不肯同熔铁相混。于是模子只好重新备过,炉火重新点起,金属重新熔化,整套工夫烦难辛苦地从头再来一遍。天子听说了,发了怒,却一言不发。

钟铸了第二回,结果更坏。那几样金属仍旧执拗地不肯交融;钟身没有一处匀净,侧面裂了缝、开了罅,钟唇结着渣、迸作两半;于是全部工夫还得第三次重做,关友大为惊惶。天子听到这些事,比先前更怒,便遣使者送一封信给关友,信写在柠檬色的绢上,钤着龙玺,上写这样的话:

「大明永乐、至尊太宗、天朝至上者,谕府尹关友:朕开恩托付于尔的事,尔已两次辜负;若第三次再不能完成朕命,尔之头将与颈分离。凛之,遵之!」

※   ※   ※

关友有一个女儿,姿容艳绝,名叫可爱,诗人口中常常提到她;而她的心比她的脸还要美。可爱爱她父亲,爱到为着不使父亲的家因自己的离去而冷落,推掉了上百个好人家的求婚。她一见那封钤着龙玺的可怕的黄绢,便为父亲吓得昏死过去。等她神志与气力回转,一想到父亲的危难便坐卧不宁、不能成眠;于是她悄悄卖掉自己几件首饰,拿所得的钱急急去找一位星士,出重价请他指点:用什么法子可以把她父亲从悬在他头上的大难里救出来。星士便观天象,看银河(我们叫作天河)的形势,考黄道十二宫之兆——黄道,也就是黄色的路——又查五行即宇宙五种本原之表,并查炼丹家的秘籍。沉默良久之后,他答她道:「金与铜永不会结为夫妇,银与铁永不会相拥,除非有一个处女的肉在坩埚里熔化,除非有一个处女的血在熔液中与众金属相和。」可爱回家,心里凄恻;可是她把听来的话一概瞒住,自己做过的事也不告诉任何人。

※   ※   ※

那可怕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是铸大钟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可爱同她的侍女陪父亲到铸场去,在一座俯临众匠劳作与熔液岩浆的台上坐定。工匠们都默默做着各自的活计,除了炉火的咕哝,听不见别的声息。那咕哝渐渐沉成一片咆哮,像台风逼近时的咆哮;血红的金属之湖慢慢亮起来,像日出时的朱砂;朱砂又化作金子灿烂的光辉;金子又白得耀眼,像满月银色的脸。于是工人们不再添柴喂那狂吼的火,一齐把眼睛盯住关友的眼睛;关友便预备发令浇铸。

可是他手指还没有抬起,一声呼唤使他回过头去;人人都听见可爱的声音,尖锐而甜美,像鸟鸣一般压过炉火的雷响——「为了父亲,我的父亲啊!」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跳进那雪白的金属洪流;炉中的岩浆咆哮着承住了她,把巨大的火片溅到屋顶上,从泥铸的火山口上漫溢出来,抛起一道旋转的五色火泉,又带着闪电、带着雷鸣、带着咕哝,颤巍巍地沉落下去。

可爱的父亲悲痛欲狂,正要跟着跳下去,被几个壮汉死死拉住、牢牢按定,直到他昏厥过去,他们才把他像死人一般抬回家中。可爱的侍女痛得发晕、说不出话,立在炉前,手里还捏着一只鞋,一只小巧精致、绣着珠花的鞋——她那美丽的旧主人的鞋。原来主人纵身跳下时,她曾想一把抓住她的脚,却只抓住了鞋,那只小巧的鞋脱落在她手里;于是她一直盯着它看,像疯了一样。

然而这一切都挡不住:天朝至尊的旨意必得遵行,匠人们的活计必得做完,哪怕结果毫无指望。可是那金属的光辉似乎比先前更纯、更白;那葬身其中的美丽身躯竟不见一点痕迹。于是那沉重的铸件铸成了;而看哪!金属冷却之后,人们发现这口钟看上去极美,形制完好,颜色之奇妙胜过一切别的钟。可爱的身体也寻不出一丝痕迹,因为它已被那贵重的合金全然吸纳,融进了那交融得极好的铜与金里,融进了银与铁的掺和里。等到敲响这口钟,人们发现它的声音比任何别的钟都更深、更醇、更雄浑——果然传到一百里之外,像夏日的滚雷;然而听来又像一个浩大的声音在呼唤一个名字,一个女子的名字——可爱的名字!

※   ※   ※

而至今,在每一记雄浑的撞击之间,总听得见一段悠长低回的呻吟;那呻吟末了总化作一声啜泣、一声诉怨,仿佛一个哭泣的女子在低语:「鞋——」至今,人们听见那金色的大呻吟时都默然无声;可是等到那尖锐甜美的战栗来到空中、等到那一声「鞋」的啜泣响起,北京城五色斑斓的街巷里,所有做母亲的中国女人便都对自己的小儿低声说:「听!那是可爱在哭她的鞋!那是可爱在喊她的鞋!」

明伊的故事

尧帝之廷乐官之长夔的古语:

当你们使那鸣球——那能歌的石——发声,

当你们抚那名为琴的弦器、那名为瑟的弦器,

又以歌咏相和——

于是祖父与父亲归来;

于是列祖列宗的魂灵前来谛听。

二明伊的故事

诗人郑谷唱道:「薛涛墓上,桃花想必开了。」

你要问我她是谁么——那美丽的薛涛?一千多年来,树木一直在她那石砌的床榻上低语。她名字的音节,随着叶子的呢喃、随着千指般枝条的颤动、随着光与影的闪烁、随着无数野花那甜得如同女子在侧的气息,传到谛听者耳中——薛涛。可是除了她名字的低语,树木所说的话无人能解;而记得薛涛那些年月的,只有它们。不过关于她,你倒可以从那些讲古人口里听到一点——那些有名的中国说书人,每夜只要几文钱,便向围听的人群讲说往昔的传说。关于她,你也可以在一部叫作《今古奇观》的书里找到一点;这书名译成我们的话,便是「古今奇异之事」。而书中所记的一切事情里,最奇异的大约就是这一段关于薛涛的追忆了——

五百年前,明朝洪武皇帝在位的时候,在那仙人之城、广州府里,住着一个以学问与德行著称的人,名叫田伯鲁。这田伯鲁有一个儿子,是个俊秀的少年,论学业、论体貌的风致、论文雅的才艺,在同辈的少年中无人能及。他的名字叫明伊。

这孩子十八岁那年夏天,他父亲伯鲁被派到成都去做提学。明伊便随父母同往。成都城外住着一位有钱有势的人,是朝廷的一位大员,姓张,正想替自己的孩子寻一位好先生。他听说新任提学到了,便去拜访,想就此事请教;凑巧见着伯鲁那位多才的儿子,谈了一席话,立刻就聘明伊到家里做西席。

这位张公的宅第离城有好几里,所以众人以为明伊住在东家府上最好。于是这少年把新住处所需的一应物件备齐;父母同他道别时,谆谆嘱咐,又把老子和古圣人的话念给他听:

「美色使天下充满爱恋;然而上天终不可欺。你若见一个女子从东边来,就望着西边;你若见一个少女从西边来,就把眼睛转向东边。」

明伊日后没有把这番训诲放在心上,不过是因为他年少,又因为一颗天生欢喜的心不知顾虑罢了。

于是他去张府住下;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

※   ※   ※

春天第二个月的时节将近,那个被中国人叫作花朝、即「百花生日」的好日子也快到了,明伊心上起了想见父母的念头;他把心事对那位厚道的张公说了,张公不但准了他的假,还把二两银子塞到他手里,想着这孩子或许愿意给父母带点小小的纪念。因为中国的风俗,花朝这一天是要送礼给亲友的。

那一天,满天的空气都被花香熏得昏昏欲睡,又被蜜蜂的嗡嗡震得发颤。明伊只觉得他所走的这条路,像是许多年都不曾有别人踏过;路上的草长得高高的;两边的大树在他头顶把生满青苔的巨臂交错起来,把路荫住;可是那叶间的幽暗里颤动着鸟声,林中幽深的景致被金色的岚气照得辉煌,又像庙里焚香一般吐着花气。这一日梦一般的欢喜进了明伊的心;他便在新开的花丛间坐下,坐在那些朝紫色的天空摇曳的枝条底下,去饮那香气与光,去领略那广大而甘美的静寂。正这样歇着,一点声响使他把眼睛转向一处荫蔽的地方,那里野桃花正开;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美得如同那些泛红的花朵,正要藏到花里去。虽然只看了一眼,明伊却不能不看出她那张脸的秀丽、那肤色金子般的莹洁、还有那双长眼睛的光彩——眼上一双眉,弯得如同蚕蛾张开的翅膀那样纤秀。明伊立刻把目光移开,匆匆起身上路。可是一想到那双动人的眼睛正从叶间偷看他,他便窘得不得了,以致把揣在袖里的银子掉了也不知道。过了片刻,他听见身后有轻快的脚步声跑来,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大为诧异地回过脸去,看见一个俊俏的侍女,对他说:「相公,我家小姐叫我把您掉在路上的这银子拾起来还您。」明伊斯文地谢了这姑娘,请她代向她家小姐致意。然后他又上路,走进那芬芳的静寂,走进那在被人忘却的小路上做梦的树影里;他自己也在做梦,一想到方才所见那美丽的人儿,便觉得心跳得异样地快。

※   ※   ※

又是这样一个日子,明伊从原路回来,又在那优雅的身影曾一瞬间出现过的地方停住了脚。可是这一回他诧异地看见,透过一长列巨树的夹道,有一所他从前不曾留意的屋宇——一所乡间的宅第,并不大,却精雅得异乎寻常。它那弯曲而成锯齿状的重檐上,鲜蓝的瓦片高出树丛,颜色像是同这一天明澈的碧空融在一处;门廊上雕出的青绿与金色的纹样,是对沐在阳光里的叶与花极精妙的摹拟。在屋前那一列台阶的顶上,有大瓷龟守着;明伊看见那宅第的女主人站在那里——他那一腔痴想所奉的偶像——身边正是替她传过谢语的那个侍女。明伊望着的时候,觉出她们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她们彼此含笑交谈,像是在说他。这少年虽腼腆,却也鼓起勇气远远地向那美人行了个礼。出乎他意外,那年轻的侍女招手叫他过去;于是他推开一扇被开着绛红花朵的蔓草半掩住的柴门,沿着那条通向台阶的青翠小径走过去,心里又惊又怯地欢喜着。他走近时,那美丽的女子退了进去;侍女却在宽阔的台阶上等着接他,等他登阶时说道:

「相公,我家小姐知道您要为她前日叫我办的那点小事道谢;她久闻您的名声,愿有幸请您进屋一叙,道一声日安。」

明伊羞怯地进去,脚踩在一领软得像林中青苔一般有弹性的席上,一点声息也没有;他发现自己到了一间待客的大厅,宽敞而清凉,满是刚采下的花的香气。一种美妙的静谧弥漫在这宅第里;飞鸟的影子掠过那些从竹帘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带;大蝴蝶带着火色的翅膀寻路进来,在彩绘的瓶边盘桓片刻,又飞出去,没入那神秘的林中。这宅第年轻的女主人也像它们一样无声地从另一道门进来,和蔼地招呼这少年;少年举手齐胸,深深一揖。她比他先前所想的高些,柔韧苗条如一株美丽的百合;她的黑发间织着朱砂花乳白的花朵;她那浅色的绸衣一动便变换色调,如同岚气随着光的变化而变色。

两人依礼寒暄过、各自坐定之后,她说:「若我没有猜错,我这位尊贵的客人想必就是田某、字明伊的那位,是我那位可敬的亲戚张大人家孩子的西席。张大人一家既也是我的本家,我便不能不把他孩子的先生当作自家人看待。」

「夫人,」明伊答道,颇为吃惊,「敢问尊府贵姓?又同我那位尊贵的东家是什么亲戚?」

「我这寒门,」那俊俏的女子答道,「姓平,是成都城的旧族。我是孝文里薛某的女儿;我也姓薛;嫁的是平家一个青年,名叫康。因这门亲,我同您那位厚道的东家成了亲戚;可是我丈夫婚后不久就去世了,我便择了这清静的地方守寡度日。」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催人入梦的乐音,如同溪水的调子、如同春天的呢喃;而她说话的仪态之优美,是明伊从未听过的。可是一听说她是寡妇,这少年便不敢不经正式相邀而久留;他啜了人家奉上的那杯香茶,就起身要走。薛氏不肯让他这样快就去。

「不,朋友,」她说,「请在寒舍再坐一会儿;因为令东家若日后得知您曾来此,而我没有把您当作尊客款待、没有像待他一样待您,我知道他必定要大为恼怒。至少留下用了晚饭再走。」

于是明伊留下了,心里暗暗欢喜;因为在他看来,薛氏是他生平所识最美最甜的人儿,他觉得自己爱她甚于爱父母。他们谈着话,傍晚长长的影子慢慢融成一片紫色的昏暗;落日那一大片香橼色的光消退了;那些被称作三台星的星辰——它们主管人的生死与命运——在北天睁开了冷而亮的眼睛。薛氏宅中彩绘的灯笼点起来了;桌上摆好了晚饭;明伊入了席,却不大想吃,只顾想着面前那张迷人的脸。薛氏见他几乎没有尝一尝碟中的美味,便劝这年轻的客人饮酒;两人对饮了好几杯。那是一种紫色的酒,凉得斟它的杯子上都结了一层水汽似的露;可是它又像用异样的火把血脉烘暖。明伊饮着,只觉万物如受了魔法一般越发明亮;厅的四壁像是退远了,屋顶像是升高了;灯在链上烧得像星,薛氏的声音飘进这少年耳中,如同在昏昏的夜里从远处传来的乐音。他心里涨满了;舌头松开了;那些他本以为自己万万不敢出口的话,竟从唇间飞了出来。薛氏却不拦他;她嘴上没有笑意,可是那双又长又亮的眼睛像是在为他的赞词欢喜而笑,又以亲切的意味回应他那热烈倾慕的凝视。

「我听说,」她说,「您有难得的才华,又有许多高雅的造诣。我也略会唱几句,虽不敢说懂得音律;如今既有幸同一位精于音乐的先生在一处,我便斗胆丢开谦逊,请您同我唱几支曲子。您若肯屈尊看一看我作的几支曲谱,我便觉得这是不小的快慰。」

「这荣幸与快慰,亲爱的夫人,」明伊答道,「该是我的;承蒙见赐这样难得的恩惠,我竟不知怎样才表达得出心中的感激。」

那侍女听了小银锣一声召唤,把乐谱送进来便退下了。明伊接过那些手稿,欣然细看起来。写它们的纸是淡黄色的,轻得像游丝织成的;而那些字却古雅秀美,仿佛是黑松使者亲笔所写——那位掌墨的神灵,身量还不及一只苍蝇大;曲谱上所署的名,竟是元稹、高骈、杜牧——唐朝的大诗人、大乐家!明伊一见这些无价而独一无二的珍宝,忍不住欢呼起来;他几乎下不了决心让它们离手片刻。「哦,夫人!」他叫道,「这些实在是无价之物,比一切帝王的宝藏还贵重。这真是那些在我们出生前五百年歌吟的大家的手迹。保存得何等奇妙!写它们所用的,岂不就是那种奇墨——所谓『百年如石,一点如漆』?这一曲的韵致又何等入神!——这是高骈的歌,五百年前的诗人之雄、四川的节度使!」

「高骈!亲爱的高骈!」薛氏喃喃地说,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高骈也是我最爱的。亲爱的明伊,让我们按古调一同吟他的诗吧——按那些伟大年月的乐音,那时候的人比今天的人更高贵、更明智。」

于是他们的歌声穿过芬芳的夜,如同那奇鸟——凤凰——的鸣声,交融成水一般的甜美。可是不多一会儿,明伊被同伴嗓音的魔力所慑,只能默然出神地听着,厅中的灯火在他眼前昏暗地游动,欢喜的泪水从他颊上淌下。

就这样过了亥初;他们仍旧谈着,饮着那凉凉的紫酒,唱着唐朝年月的歌,直到夜深。明伊不止一次想到要走;可是每一回薛氏都用她那银子般甜美的声音,开讲一段关于往古大诗人、以及他们所爱的女子的奇妙故事,使他如着了魔;再不然她就为他唱一支奇异的歌,使他一切感官都像死去了,只剩下听觉。到末了,她举杯劝他时,明伊再也按捺不住,伸臂搂住她圆润的脖颈,把她那娇美的头拉近自己,吻那比酒还红、还甜的唇。从此两人的唇再没有分开;夜渐渐深了,他们却不知道。

※   ※   ※

鸟醒了,花对着升起的太阳睁开眼睛,明伊终于不得不向他可爱的女妖告别。薛氏送他到台阶上,深情地吻他,说:「亲爱的孩子,只要你能来就常来——只要你心里悄悄叫你来,就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没有信义、泄露秘密的人;可是你既这样年轻,有时也难免不经心;我求你永远记住:我们的爱只有星辰见过。亲爱的,对任何活人都不要说起;把这件小小的纪念带去,记着我们这欢乐的一夜。」

她送他一件精巧奇特的小物事——一方镇纸,形如伏地的狮子,是用黄玉琢成的,黄得像为孔夫子而生的那道彩虹所化。这少年温柔地吻了那礼物,又吻了那赠他礼物的美丽的手。「若我明知故犯、使你有理由责备我,」他起誓道,「愿神灵罚我,心肝!」于是两人互立誓言而别。

那天早上回到张府,明伊说了他生平的头一句谎。他说他母亲嘱他从此夜里回家去住,因为天气已经这样好;路虽略远些,他却身强体健,正该走动走动、透透气。张公信了明伊所说的一切,并不反对。于是这少年便能把每个晚上都消磨在美丽的薛氏家里。每一夜他们都做着使他们初次相识那样动人的同样的乐事:轮流唱歌、谈话;下棋——那是武王所创的有学问的游戏,是摹仿打仗的;还就花、树、云、溪、鸟、蜂作八十韵的诗篇。可是不论哪一样才艺,薛氏都远胜她年少的情人。每逢下棋,被围住、被打败的总是明伊的主帅、明伊的「将」;每逢作诗,薛氏的诗总在声色之谐、体格之雅、立意之高古上胜过他。而他们所选的题目总是最难的——唐朝诗人的那些题目;他们所唱的歌也总是五百年前的歌——元稹的歌、杜牧的歌,尤其是高骈的歌,那位大诗人、四川一省之主。

于是夏天在他们的爱里盛了又衰,光明的秋天来了,带着它那幻影般的金色岚气、它那魔术般的紫色阴影。

※   ※   ※

不想后来,明伊的父亲在成都遇见儿子的东家,被他问道:「如今冬天近了,令郎何必还夜夜往城里跑?路这样远,早上回来时他累得不成样子。何不让他在落雪的时节就在寒舍安歇?」明伊的父亲大为诧异,答道:「大人,小儿这一夏天既没有进过城,也没有回过我们家。我怕他是沾上了坏习气,夜里同不正经的人厮混——也许是赌,也许是同花船上的女人喝酒。」那位大员却说:「哪里!这是想也不能想的。我从没在这孩子身上见过什么坏处;我们这一带既没有酒肆,也没有花船,更没有什么寻欢的去处。想必明伊是找着了什么年纪相当的好少年,同他消磨长夜;他对我说谎,不过是怕我不准他离开寒舍罢了。请您暂且什么也不要对他说,待我先设法探明这桩蹊跷;今晚我就派仆人跟在他后头,看他往哪里去。」

伯鲁一口答应了这主意,约定次日去拜访张公,便回家去了。到了晚上,明伊离开张府,一个仆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不叫他察觉。可是走到路上最幽暗的一段,这少年忽然不见了踪影,仿佛被地吞了去。那仆人找了许久,一无所获,大为惶惑地回府,把经过说了。张公立刻遣人去报伯鲁。

这时候明伊进了他爱人的房里,惊讶而痛心地看见她在流泪。「心肝,」她抽噎着,两臂绕住他的脖子,「我们就要永远分别了,为着我不能告诉你的缘故。打从最初,我就知道这一天必定要来;可是此刻它仍像一桩残酷得突如其来的失丧、一场意料不到的不幸,叫我忍不住要哭!今夜之后我们再不能相见了,心上人;我知道你一生都忘不了我;可是我也知道你将成为大学者,荣华富贵要倾注到你身上,还会有美丽多情的女子来慰你失我之痛。如今不要再说愁了;让我们欢欢喜喜地过这最后一晚,好叫你想起我时不致痛苦,好叫你记得的是我的笑,不是我的泪。」

她把亮晶晶的泪珠拭去,取来酒、乐器和那张七弦琴,不许明伊说一句关于别离的话。她为他唱一支古老的歌,唱夏日湖水的澄静——那湖只映着天的蓝;也唱人心的澄静——那是在忧虑、悲伤与倦怠的云翳遮暗它那小小世界之前的事。不多时他们便在歌与酒的欢乐里忘了愁;而那最后的几个时辰,在明伊看来竟比他们初次欢会的时辰还要像在天上。

可是黄亮的清晨一来,他们的哀愁又回来了,两人都哭了。薛氏又一次送情人到台阶上;吻别时,她把一件临别的礼物塞进他手里——一只玛瑙的笔筒,雕得极奇妙,配得上大诗人的几案。于是他们洒着许多泪永别了。

※   ※   ※

明伊仍旧不肯信这是永诀。「不!」他想,「我明天还要去看她;我如今没有她便活不下去,我确信她不会不肯见我。」他走到张府时,心里满是这样的念头;却见父亲同东家正站在门廊上等他。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伯鲁就喝问:「孽子,你这些夜里都在什么地方过的?」

明伊见自己的谎话已经败露,不敢回答,只在父亲面前羞惭地低头默立。于是伯鲁用杖狠狠地打他,命他把实情说出;到末了,一半因为怕父亲,一半因为怕那条「子不从父者,杖一百」的律令,明伊结结巴巴地把他这段情事说了出来。

张公听了这孩子的话,脸色都变了。「孩子,」这位大员叫道,「我没有姓平的亲戚;我从没有听说过你所形容的那个女人;连你所说的那所屋子我也从没有听说过。可是我也知道你断不敢对你尊贵的父亲伯鲁说谎;这桩事里必有什么奇怪的幻惑。」

于是明伊把薛氏所赠的东西拿出来——那黄玉的狮子、那雕花玛瑙的笔筒,还有几篇那美丽女子自己所作的诗。这一回诧异的不只张公,连伯鲁也诧异了。两人都看出,那玛瑙笔筒同那玉狮子都有埋在土里几百年的样子,手工更非今人所能摹仿;而那几篇诗一看便是真正的杰作,是唐朝诗人的体格。

「伯鲁兄,」那位大员叫道,「我们这就同这孩子一道到他得这些奇物的地方去,拿我们自己的耳目来验一验这桩蹊跷。这孩子无疑是说了实话;可是他这段故事实在超出我所能解。」于是三人一同往薛氏所居之处去。

※   ※   ※

可是等他们到了那条路上最幽荫的一段——那里香气最甜、青苔最绿、野桃的果子泛着最粉的红——明伊透过树丛望去,发出一声惊骇的叫唤。那曾在天空下耸起的蓝瓦屋顶所在之处,如今只有一片空蓝的天;那青绿与金色的门面所在之处,只见树叶在金黄的秋光下闪动;而那宽阔的台阶所在之处,只看得见一处废墟——一座极古的坟,被青苔啃蚀得极深,连刻在上面的名字都辨认不出了。薛氏的家不见了!

那位大员忽然用手一拍自己的额头,转身对伯鲁,吟出古时诗人郑谷那句尽人皆知的诗:

「薛涛墓上,桃花想必开了。」

「伯鲁兄,」张公接着说,「迷住令郎的那位美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座如今颓在我们眼前的坟中之人!她不是说她嫁了平康么?没有姓这个姓的人家,可是平康确是近城里一条大巷的名字。她所说的话里,句句都是暗谜。她自称孝文里的薛氏:没有叫这名字的人,也没有叫这名字的街;可是中国字里,『孝』字同那『文』字——也就是反文旁——合在一处,便成了『教』字!你听!教坊街上的平康巷,正是唐朝那些名妓所居之地!她不是唱高骈的歌么?而她送令郎的那笔筒同镇纸上,不是刻着『渤海高氏清玩』几个字么?渤海那座城如今已不在了;可是高骈的英名还在,因为他做过四川的节度使,又是一位大诗人。他在蜀地的时候,他所宠爱的,不正是那美丽的名妓薛氏——薛涛,当日女子中风致无双的那一位么?正是他把那些诗稿赠给她的;正是他把那些稀世的器物赠给她的。薛涛死得同别的女子不一样。她的肢体或许已化作尘土;可是她总还有些什么活在这深林里——她的影子至今还在这幽影之地出没。」

张公说完了。三人心里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惧意。清晨的薄雾把一片片的绿弄得朦胧,又加深了这林子鬼气的美。一阵微风过去,留下一缕花香——将谢之花最后的气息——淡得如同附在一件被人忘却的绸衣上的那种;风过时,树木像是隔着静寂彼此低语:「薛涛。」

※   ※   ※

伯鲁深为儿子担忧,便立刻把他打发到广州府去。后来明伊在那里凭着才学得了高位显爵;他娶了名门之女为妻,生下的儿女都以德行与才艺著称。他从不能忘记薛涛;然而据说他也从不提起她——连他的孩子求他讲一讲那两件总放在他书案上的美物的来历时,他也不讲:那是一只黄玉的狮子,和一只雕花玛瑙的笔筒。

织女的传说

锣声,歌声——那是营造者为死者营造居所时所唱的歌:

捄之陾陾,

度之薨薨,

筑之登登,

削屡冯冯。

三织女的传说

老子那部圣书《太上感应篇》的正文旁,附着一篇古雅的注,注里可以找到一个小小的故事;它古老到最初讲它的人的名字早在一千年前就被忘掉了,却又美到至今还活在四万万人的记忆里,像一段祷词,一经学会便永不遗忘。那位中国作者既没有提到什么城,也没有提到什么省——即便在转述最古的传说时,这样的省略也是少见的;我们只被告知:这传说中的主人公名叫董永,他活在汉朝那个伟大王朝的年月里,距今约二十个世纪。

※   ※   ※

董永还在襁褓中时母亲就死了;等他长到十九岁的少年,父亲也去世了,把他孤零零一个人丢在世上,一无所有;因为董永的父亲是个极穷的人,为供这孩子读书吃过许多苦,所挣的钱连一个铜子也没能攒下。董永痛心自己这样赤贫,不能照规矩替那位好父亲办丧事、不能在吉地上立一座雕琢的坟,来尊崇父亲的英灵。穷人只有穷人作朋友;董永所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能帮他出得起丧葬的费用。这少年只有一条路可以弄到钱——把自己卖给某个富足的田主为奴;他终于决意这样做。朋友们竭力劝阻,都是白费;他们想用日后相助的好话把他这番牺牲拖延下去,也毫无用处。董永只回答说:倘若办得到,他宁可把自己的自由卖上一百回,也不肯让父亲的英灵哪怕一时得不到尊崇。而且他自恃年轻力壮,决意把自己的身价定得很高——高到足以造一座体面的坟,却也高到他此生几乎不可能赎回。

※   ※   ※

于是他到那处宽阔的公共场所去,那是卖奴婢与债户的地方;他在一条石凳上坐下,肩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为奴的条件和他做工的本领。许多人读了牌上的字,对所要的价钱轻蔑地一笑,一言不发地走开;另一些人只为好奇停下来问几句;有的拿空话称赞他;有的公然嘲笑他的不自私,笑他那孩子气的孝心。这样倦人地过了许多时辰,董永几乎绝望,以为找不到主人了;这时有一位本省的大官骑马过来——那是个庄重俊伟的人,有奴仆上千,田产无数。这位大官勒住他那匹鞑靼马,停下来读牌上的字,掂量这奴仆的价值。他不笑,不劝告,也不问什么;只看了所要的价钱,又看了这少年强健的四肢,便一言不费地买下了他,只吩咐随从付钱,并把该办的文书办妥。

※   ※   ※

董永于是得以了却心愿,造起一座碑来;那碑虽小,却出自巧匠的设计、能手的雕镌,注定要悦所有见者的目。还在只画出图样的时候,虔敬的丧仪就已举行:银钱放进死者口中,白灯笼挂在门上,圣洁的经文念诵过,又把亡者在仙界所需的一应物事用纸扎成,在圣洁的火里焚化。待堪舆家与术士择定了一块没有凶星照临的葬地、一处没有鬼魅与恶龙能来侵扰的安息之所,那座美丽的碑便立起来了。于是冥钱沿路撒开;送葬的行列离了死者的居处,在祷告与号哭声中,董永那位好父亲的遗骸被送到坟里。

随后董永便以奴仆的身分到买主家服役;主人拨给他一间小屋住。董永把那些写着祖宗名讳的木牌带了去——孝子须每日在牌前焚香祷告,行那家祭的温情之礼。

※   ※   ※

春天三次用花熏香了大地的胸膛,那个叫作扫坟的祭亡之节也过了三回,董永三次扫净并修饬父亲的坟,奉上他那五样果品与肉食的供奉。服丧的期限已满,他却仍不曾停止哀悼。年岁带着它们的月轮转过去,没有给他一个欢乐的时辰、一天安逸的歇息;然而他从不怨自己为奴,也从不曾误过祭祖之礼——直到后来稻田里的热病把他害倒,他再也起不了床;同作苦工的人都以为他必死。没有人伺候他,没有人照料他的需用,因为奴仆们都忙着家中的活计或田里的工夫——日出而出,日落后才疲惫地归来。

一个闷热的正午,这病倒的少年正昏昏沉沉地睡着,梦见一个奇异而美丽的女子立在他身边,俯身用她那只秀美的手上又长又细的手指触他的额头。她那清凉的一触,使一阵奇异而甜美的震动传遍他全身,周身血脉都酥麻起来,像被新的生命所激。他诧异地睁开眼,果然看见梦中那动人的人儿正俯在他身上,而且知道她那柔韧的手真的在抚着他发烫的额头。可是热病的火已经没有了,一种美妙的清凉如今透进他身上每一条肌理,梦中所感的那阵酥麻仍像一场大欢喜在他血里麻酥酥地颤。就在这时,这位温柔的来客的眼睛同他的目光相遇;他看出那双眼睛异样地美,像两颗华美的黑宝石,在一双弯如燕翅的眉下闪光。可是她那静静的注视像光穿过水晶一般穿过他;一种说不清的敬畏袭上他心头,以致那已到唇边的问话竟说不出来。她仍抚着他,含笑说道:「我是来复你的气力、做你的妻子的。起来同我一同拜堂。」

她那清亮的声音有鸟鸣一般的乐音;可是她的注视里有一种威严的力,董永觉得自己不敢违抗。他从榻上起来,惊讶地发现气力已经全复;可是那只清凉纤细的手牵着他走得那样快,他来不及细想。他情愿拿几年的性命去换一点勇气,好说出自己的苦境、说明自己万万养不起一个妻子;可是同伴那双又长又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东西,叫他开不了口;而她仿佛凭那双奇妙的眼睛看透了他心底的念头,便用同样清亮的声音对他说:「我自有办法。」于是他想起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和褴褛的衣衫,羞得脸红;可是他看出她穿得也很寒素,像一个民间的女子——身上没有一件首饰,连脚上也没有鞋。他还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两人已经到了祖宗牌位前;她便同他一同跪下祷告,又举一杯酒同他对饮——那酒是从哪里来的他也不知道——两人一同拜了天地。她就这样做了他的妻子。

※   ※   ※

这桩婚事像是一桩神秘的婚事;因为无论那一天还是日后,董永都不敢问妻子的娘家姓什么、从哪里来;同作苦工的人们向他探问她的种种,他一句也答不上来;而她也从不吐露一个关于自己的字,只说自己名叫织。虽然董永对她心存敬畏,只要她的眼睛在他身上,他便像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人;可是他爱她爱到说不出;而自从成婚那一刻起,为奴的念头再不压在他心上了。那小屋像着了魔似的变了样:它的寒酸被种种漂亮的纸饰遮住了——那是用无中生有的巧手弄出来的精致装点,这种漂亮的戏法只有女人晓得其中的诀窍。

每天天一亮,这年轻的丈夫总见有一桌做得精好而丰盛的饭食等着他,每天晚上回来也是如此;可是妻子整日坐在织机前,织着一种这省里从未有人见过的绸。因为她织的时候,绸从机上流出来,像一道缓缓的、光润的金色水流,水波上托着紫的、绛的、宝石绿的奇异形象:幽灵般的骑士骑着马,鬼影般的车由龙拖着,还有拖曳如云的旗旌。每一条龙的须间都闪着那颗神秘的珠;每一个骑士的盔上都耀着表明品级的宝石。织每天能织出一大匹这样的花绸;她织艺的名声传扬开去。远远近近的人都挤来看这奇妙的活计;大城里的绸商听说了,便遣人来求织替他们织,并把诀窍教给他们。于是她依他们所求替他们织,换他们带来的银锭;可是他们求她传艺时,她笑着说:「我断不能教你们,因为你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有我这样的手指。」确实,她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她的手指,正如没有人能看清一只蜜蜂疾飞时震动的翅膀。

※   ※   ※

节序过去,董永从不知匮乏,他那美丽的妻子把「我自有办法」那句话实践得这样好;绸商送来的亮晶晶的银锭,在织买来盛放家用什物的那只大雕花柜里越堆越高。

终于有一天早上,董永吃完饭正要下田去,织却出人意外地叫他留下;她打开那只大柜,从里面取出一纸文书交给他,那文书是用叫作隶书的官样字体写的。董永一看便叫起来,欢喜得跳起来,因为那是他的脱籍文凭。织已经悄悄用她那些奇妙的绸换来的钱,替丈夫赎了身!

「你再不必替哪个主人做工了,」她说,「只为你自己做工罢。这所屋子连同里头的一切,还有南边的茶田、近旁的桑林,我也都买下了——都是你的。」

董永感激得不知所措,正要伏地拜她,她却不许。

※   ※   ※

他就这样得了自由;自由一来,兴旺也来了;他交给神圣的土地的,土地百倍地还给他;他的仆役都爱他,都祝福那美丽的织——她这样少言,待身边的人却这样和善。可是那架绸机不久就搁下了,因为织生了一个儿子——一个俊美得叫董永一看便欢喜落泪的男孩。此后做妻子的便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不久便显出:这孩子并不比他那奇妙的母亲逊色。三个月上他会说话;七个月上他能把圣贤的格言背出来、能诵圣洁的祷词;不满十一个月,他已能熟练地用笔,用端正的字体抄写老子的训诫。寺庙里的僧人都来看他、同他谈话,无不惊异于这孩子的灵秀和他言语里的智慧;他们祝福董永,说:「你这儿子必是天帝所赐,是神仙眷顾你的征兆。愿你亲眼看见一百个欢乐的夏天!」

※   ※   ※

那是十一月的时节:花都谢了,夏天的香气飞走了,风渐渐冷起来,董永家里晚上生起了火。夫妻俩在柔和的火光里坐了很久——他说了许多自己的指望与欢喜,说他那将要成为伟人的儿子,说许多做父亲的打算;她话很少,听着他说,又常把那双奇妙的眼睛转向他,报以一笑。她从未显得这样美过;董永望着她的脸,不觉夜已深、火已低、风已在外头光秃的树间作响。

织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像那个奇异的新婚之晨一样轻柔地牵着他,走到他们孩子酣睡的摇篮前;孩子在梦里淡淡地笑着。就在那一刻,当初织的眼睛初次与他相遇时那种奇异的惧意,又袭上董永心头——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惧,爱与信任曾使它平息,却从未把它全然逐去,像是对神的惧。他不知不觉地,像一个屈服于巨大而无形的手的压力的人,深深地俯伏在她面前,如同跪拜一位神明。等他再抬眼看她的脸时,立刻又敬畏地闭上了;因为她在他面前耸立起来,比任何凡间女子都高,周身有一种如同日光的辉耀,四肢的光透过衣裳照出来。可是她甜美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仍带着往日所有的温存,说道:「看哪,我的爱人,我必得离开你的时辰到了;因为我本不是凡人所生,而无形者化身于世,只能有一时。然而我把我们爱情的凭证留给你——这个俊美的儿子,他对你将永远像你自己一样忠信、一样深情。要知道,我的爱人,我正是天帝差来的,为的是酬报你的孝心;如今我必得回到他那荣光的居所去:我就是织女星君。」

她话音刚落,那片大辉耀便消隐了;董永重新睁眼,知道她已经永远离去——神秘得如同天上的风吹过,不可挽回得如同一盏被吹灭的灯。然而所有的门都闩着,所有的窗都不曾开。孩子仍睡着,在睡梦里笑。外头,黑暗正在破晓;天色迅速地亮起来;夜过去了。东方以堂皇的威仪推开金色的高门,迎接太阳的来临;在那来临的荣光照耀之下,清晨的岚气自己幻成种种奇妙的、变幻着颜色的形状——那形状奇异地美,如同织女机上所织的丝绸之梦。

颜真卿的归来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离骚》

四颜真卿的归来

圣书《感应篇》第三十八章论「不朽之报」,那里可以找到颜真卿的传说。好人真卿去世已逾千年,因为他生在、也死在唐朝鼎盛的年月。

当日颜真卿任六部之一的刑部尚书,有一个李希烈,是个凶悍而为恶的武人,竖起造反的黑旗,像一股毁灭的潮水,把北方几省千百万人都裹挟了去。天子听说这些事,又知道希烈是天下最凶残的人、世上除了无畏之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便命真卿去见希烈,设法把这叛贼唤回本分,并向那些随他造反的百姓宣读皇帝责问与警告的诏书。因为真卿以智慧、正直与无畏闻于各省;天子相信:希烈若肯听天下哪一个忠贞有德之人的话,那便是真卿的话。于是真卿穿上朝服,把家事安排停当;同妻子儿女话别之后,上马独自驰往叛军喧嚣的营中,怀里揣着皇帝的诏书。「我会回来的,不要怕!」——这是他对那个从台阶上望着他骑马远去的老仆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   ※   ※

真卿终于下了马,走进叛军营中;穿过那一大片战阵的人丛,立在希烈面前。那叛贼高坐在众头目之中,四围是刀光如电、锣响如雷:他头上黑龙旗的绸褶起伏飘动,面前燃着一堆熊熊的大火。真卿还看见那火舌正舔着人的骨头,灰烬里躺着烧黑的人的头骨。然而他不怕看那火,也不怕看希烈的眼睛;他从怀里取出那卷写着皇帝诏命的、熏过香的黄绢,吻了一吻,便预备宣读;众人静了下来。于是他用洪亮清朗的声音开口:

「天朝至尊的天子、神圣的高祖神尧帝,谕叛贼李希烈及其随从:」

一声吼叫像海的吼叫一般涌起来——那是暴怒的吼,是狰狞的战嗥,像风暴里森林的呻吟——「吼!吼——呜——呜!」刀光如电地闪作一片,锣鼓的雷声震得使者脚下的地都动。可是希烈挥了挥他那根镀金的杖,场上又静下来。「不!」叛贼首领说,「让这狗叫罢!」于是真卿接着念:

「你这最鲁莽最愚蠢的人,难道不知道你是把百姓领进毁灭之龙的口里去么?你难道也不知道,朕国中的百姓是天帝的长子?所以书上写着:凡无故使百姓受伤被杀的,上天必不容他活!你要颠覆那些由智者所立的法度——人唯有遵这些法度才能得着安乐与兴盛——你所犯的是一切罪中最大的罪,是永不得赦的罪!

「朕的百姓啊,不要以为朕——你们的皇帝、你们的父亲——要你们灭亡。朕所愿的只是你们的安乐、你们的兴盛、你们的昌大;不要让你们的愚妄招来上天之父的严罚。不要随那疯狂与盲目的忿怒;还是听朕使臣的明智之言罢。」

「吼!吼——呜——呜——呜!」百姓吼着,怒气越聚越盛。「吼!吼——呜——呜!」——直吼到群山把这喊声像台风的卷动一样滚了回来;锣声再一次响成一片,把人的声音和听觉都震麻了。真卿看着希烈,见他在笑,知道诏书的话再不会有人听了。因此他头也不回地一直念到末了,拿定主意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使命完成。全文念完,他本要把诏书交给希烈;希烈却不肯伸手去接。于是真卿把它放回怀里,抱起双臂,平静地看着希烈的脸,等着。希烈又挥了挥那根镀金的杖;吼声止了,锣声也止了,除了龙旗的翻动再听不见别的。于是希烈带着一丝恶笑说道——

「颜真卿,你这狗崽子!你此刻若不立誓效忠、不向我俯伏、不以君王之礼拜我——就是那六叩之礼、那三度的俯伏——我就把你扔进那火里。」

真卿却背过身去,不理那篡贼,向天地俯身拜了一拜;随即猛然起身,不等任何人下手,纵身跳进那腾起的火焰,抱着双臂立在火中,像一尊神。

希烈大惊,一跃而起,向手下人高喊;他们把真卿从火里抢出来,用赤手把他袍上的火拧灭,当面称颂他、赞美他。连希烈自己也从座上下来,对他说了好话,道:「颜真卿啊,我看你确是一条勇敢而忠信的汉子,值得一切尊敬;请你在我们中间坐下,凡我们力所能给的,任凭你取!」

可是真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用清亮如大钟的声音答道——

「希烈,只要你一天不离开这忿怒与愚妄之路,我一天不会从你手里接受什么,除了死。也决不会有人说:颜真卿曾在叛贼与逆臣中间、在凶手与强盗中间坐过。」

希烈勃然大怒,挥刀砍他;真卿仆地而死,临死还挣扎着要把头向南俯去——向着皇帝宫阙所在之处,向着他所爱戴的君主的所在。

※   ※   ※

正在这同一个时辰,天子独自在宫中内室,忽觉有一个身影俯伏在自己脚前;他开口说话时,那身影立起来站在他面前,他看出那是真卿。皇帝正要问他,还不及开口,那熟悉的声音已经说道:

「天子,所托付于臣的使命,臣已经办了;陛下之命,已尽卑微之臣菲薄之力办到。可是此刻臣须告退了,臣要去事奉另一位主了。」

皇帝看着,发觉墙上那些金虎竟能透过真卿的身形看见;一股奇异的寒气,像冬天的风,掠过内室;那身影便淡去了。于是皇帝明白:他那忠仆所说的主,不是别人,正是天帝。

也在同一个时辰,真卿家里那个老仆看见他穿过几间屋子,脸上含笑,正如他从前见到诸事称心时惯有的笑。「老爷安好么?」那老人问。有一个声音答他:「安好。」可是答话未落,真卿的影已经去了。

※   ※   ※

于是天子的大军同叛贼交战。然而大地被血浸透、被火熏黑;整村整邑的尸首被河水冲去喂海里的鱼;战火仍旧延续了许多个漫长的血红的年头。后来西方与北方荒漠中的部落前来助天子——那是天生的骑手,一个野射手的民族,人人能把二百斤的弓拉到两耳相接;他们像旋风一般扑向叛乱,下着乌羽箭的死亡之雨;他们把希烈和他的人马打垮了。那些在毁灭与败亡里幸存的人便降了,许了归顺;公义的法度于是重又立起。可是真卿已死了许多个夏天。

天子传谕他那些得胜的将军,要他们把忠仆的遗骨带回来,依御旨所建的陵寝隆重安葬。于是天朝至尊的将军们寻访那座无名的坟,寻到了,便命人掘土,预备起棺。

可是棺木在他们眼前化成了灰;因为蛀虫已经把它啃空,饥饿的土地已经把它的质地吞了,只留下一层幻影般的壳,一见光便消散了。而看哪!它消散时,众人都看见好人真卿完好的形貌躺在那里。腐坏不曾沾着他,蛀虫不曾扰他的安息,生人的光彩也不曾从他脸上褪去。他像只是在做梦——俊美得如同他新婚的那个早上,含着笑,像大宝塔的昏暗里那些闭着眼的圣像所含的笑。

于是一位立在坟旁的僧人说道:「我的孩子们,这确是天帝的一个征兆;天上的神力正是这样保全那些被拣选而列于仙班的人。死不能胜过他们,腐坏也不能近他们。有福的真卿,确已在天神之列占了他的位了!」

于是人们把真卿送回故乡,以最高的礼仪葬在皇帝所命建的陵寝之中;他在那里长眠,永不腐坏,身上穿着他的朝服。墓上雕着他的勋名、他的智慧、他的德行的徽记,雕着他官职的标志,还有文房四宝;那些作为神圣象征的异兽,用石头的身躯在四周作巨人般的守卫;而那些奇异的佛犬守在墓前,正如守在神祇的庙前一样。

茶树的由来

一千四百年前,一颗中国的心这样唱道:

我有所思。

所思的人远在天边。

我们中间隔着百里的山:

然而同一轮月照着我们,过路的风也一同吹着我们两人。

五茶树的由来

「善哉眼之节制;

善哉耳之节制;

善哉鼻之节制;

善哉舌之节制;

善哉身之节制;

善哉语之节制;

善哉一切……」

诱惑的秃鹫又一次飞上他冥想的最高天,把他的魂拖下来,一路踉跄扑腾地落回幻象之世。那段记忆又一次把他的心思弄得发晕,像某种毒花的香气。然而那歌舞女他不过只看了一瞬——那是他取道迦尸国前往中国的时候;中国是一个广大的灵魂之国,正渴慕佛法的润泽,如同晒焦的田地渴慕那赐生的雨。她叫住他、把她小小的施舍投进他的钵里时,他确曾把扇子举到脸前,可是举得不够快;这一失的罪罚便追着他走了一千里路——一直追到他为听闻那位普世导师的言语而来的这片异邦。可诅咒的美色!那分明是众诱惑者之中的诱惑者、是魔罗本人亲手造出来,为的是叫义人沉沦!世尊早已明智地告诫过他的弟子:「诸沙门!女人不可看!若偶遇女人,不可让眼睛停在她们身上;要持守圣洁的矜重,一句话也不要同她们说。然后切莫忘了对自己的心低语:『看哪,我们是沙门,分内之事便是不被此世的污秽所染,正如莲花,虽开在路旁沟渠的秽物之间,却不许一点脏污沾上它的叶。』」接着,《训诫》第二十三条的话也浮上他的记忆,却带着一种新的、可怕的意味:

「凡系于欲境的执着,最强的莫过于对形色的执着。所幸这桩情欲是独一无二的;倘若另有一样与它相似,入于正道便绝无可能了。」

他既这样被形色的幻象缠着,又怎能履行他所立的誓——要一日一夜完完整整、不间断地入定?夜已经开始了!诚然,魂的病、灵的热,除了祷告再无别的药。落日正迅速褪去。他勉力祷告:

「唵,莲中之宝啊!

「愿我如龟缩其四肢入壳,世尊啊,愿我把一切感官全收进禅定里去!

「唵,莲中之宝啊!

「因为正如雨水渗进久无人住、屋顶破损的屋子,情欲也能侵入那不以禅定为居的魂。

「唵,莲中之宝啊!

「如同静水已把泥滓沉尽,如来啊,愿我的魂也这样洁净!赐我大力超出此世,世尊啊,如同野鸟从它的沼泽飞起,去追随太阳的路!

「唵,莲中之宝啊!

「白昼日光照耀,夜里月光照耀;披甲的武士也照耀;入定中的沙门也照耀。唯有佛陀,无论昼夜,永远一样地照耀,照亮世间。

「唵,莲中之宝啊!

「正觉者啊,愿我不再如一只猿猴在这世之林里,为采愚妄之果而永远上上下下。欲望之藤的缠绕,疾如群蛇之绞结,广如林中蔓草之滋蔓。

「唵,莲中之宝啊!」

他的祷告落空了,唉!他的持诵也落空了!圣文那神秘的意旨——莲的意旨、宝的意旨——已从字句里蒸发尽了;如今这单调的念诵只使那诱惑他、折磨他的记忆轮廓更鲜明、也更危险。她耳上的那颗宝啊!有什么莲的花苞比那一瓣折叠的肉之花更娇美?上面滴着钻石的火!他又看见了它,又看见它后面那一道脸颊的曲线,看上去腴润如一枚美丽的褐色果子。《训诫》第二百八十四颂说得何等真切!——「只要一个人还没有从心里拔尽那把他的念头牵向女人的欲之藤的最细的一条根,他的魂便一直是被缚着的。」他心里也浮起同一部福书第三百四十五颂关于系缚的话:

「智者有言:绳索之缚不算强;木枷之缚不算强;铁铐之缚也不算强。比这一切强得多的,是对女人珠玉耳饰的挂念之缚。」

「全知的瞿昙啊!」他叫道,「遍观一切的如来啊!你那言语的慰藉何等千变万化!你对人心的洞悉何等奇妙!这也是你所受的诱惑之一么?——在那个大地如车摇撼、神圣的战栗从一个太阳传到另一个太阳、从一个天体传到另一个天体、从一个宇宙传到另一个宇宙、从一个永劫传到另一个永劫的夜里,魔罗在你面前排布的千万幻象之一么?」

她耳上的那颗宝啊!那幻象总也不去!不但不去,它每一次浮在他念头前,似乎都添了几分更温的生气、几分更亲的神情、几分更美的形体;它随他的虚弱而长成,从他的委顿里取得力量。他看见那双眼睛,又大又清又柔,黑得像鹿的眼;看见乌发间的珍珠,粉红口中的珍珠;看见那两片卷起来要吻人的唇,一个花一般的吻;又似乎有一股香气飘进他的感官,甜美、奇异、催眠——那是青春的香,是女人的气。他站起身来,下了狠心,再一次诵那神圣的真言;又念《无常品》的圣语:

「仰观天、俯观地,你们须说:这些不是常。观山、观河,你们须说:这些不是常。观外物的形相与面貌,见它们的滋长与成就,你们须说:这些不是常。」

然而!幻象何等甘美!大日的幻象;投下影子的丘陵的幻象;时而无形时而万形的水的幻象;还有——不,不!何等不敬的妄念!可诅咒的女子!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诅咒她?她可曾做过什么,当得起一个苦行者的咒骂?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只是她的形体、对她的记忆、她那美丽的幻影、她那可诅咒的幻影!她是什么?一个造出幻象的幻象,一场戏弄,一场梦,一个影子,一场空虚,一桩心灵的烦恼!过错、罪愆都在他自己身上,在他悖逆的念头里,在他未经调伏的记忆里。念头虽流动如水、无质如气,却仍可由意志来调伏,可以被套上智慧的车辕——而且必须如此!——人才寻得着安乐。于是他诵《法句经》里有福的偈语:

「一切有为皆是无常。」凡人彻底领会了这一大真理,便从一切苦中解脱。这就是清净之道。

「一切有为皆是苦。」凡人彻底领会了这一大真理,便从一切苦中解脱。这就是清净之道。

「一切诸法皆无实体。」凡人彻底领会了这一大真理,便从一切苦中解脱。这就是……之道。

她的形体,岂不也是无实无质、不过是一个幻象,虽则是幻象中最秀美的一个?她曾施舍给他啊!施者的功德难道也是虚幻的么——虚幻得如同那双施舍时柔软的手指的风致?阿毗达磨里实在有些难以穿透、难以索解的玄秘!……那是一枚金币,上面打着象的印记——说它是幻象,也不比列王献给佛陀的礼物更虚幻!她胸前也有金,却不及她肌肤的金色细润。在绸带与那条窄窄的抹胸之间,她年轻的腰裸露着,弯得光润柔韧如一张弓。她声音里的银,比那围着她脚踝、洒出一片月光的空心脚铃里的银还要富丽!可是她的微笑!——那一口小牙,像她芬芳的花一般的口里的花蕊!

啊,软弱!啊,羞耻!那驾驭决心的强健车夫,怎么会这样失了对那一队野马般的遐想的控制!意志这般慵懒,莫非是危险将临的信号,是睡魔的危险?那些遐想竟这样异样地鲜明、这样明亮分明,仿佛就要现出可见的形体、就要带着假造的生命动起来、就要在梦的舞台上演一出不洁的戏!「正觉者啊!」他出声叫道,「如今请帮助你卑微的弟子,得着圆满观照的有福的清醒!赐他气力完成所立的誓!不要容魔罗胜过他!」于是他诵《觉醒品》里永恒的偈语:

「瞿昙的弟子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醒着!他们的心念昼夜不息地系于法。

「瞿昙的弟子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醒着!他们的心念昼夜不息地系于僧。

「瞿昙的弟子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醒着!他们的心念昼夜不息地系于身。

「瞿昙的弟子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醒着!他们的心昼夜不息地尝着圆满寂静的甘美。

「瞿昙的弟子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醒着!他们的心昼夜不息地享着禅定的深湛安宁。」

一阵低语传到他耳里;是许多人声的低语,把他自己的诵声淹没了,像一片水的喧腾。星在他眼前灭了;诸天把它们的无边收暗了:万物都看不见了,都成了漆黑;而那大低语越来越深,像涨潮的低语;大地仿佛从他脚下沉了下去。他的脚不再踏着地;一种超乎自然的轻盈透进他身上每一条肌理:他觉得自己在幽暗中漂浮;接着又轻轻地、慢慢地下沉,像一片从宝塔顶上落下的羽毛。这是死么?不是;因为忽然之间,像是被第六神通所运载,他重又立在光里——一片芬芳而使人困倦的光,氤氲而美丽——那光浸着某座印度城市奇妙的街市。如今那低语的来由他明白了;因为他正随着一大群人移动,那是一国的香客、一族的膜拜者。可是这些人不是他的同道;他们额上涂着邪神的记号!然而他无从从他们中间脱身;那一英里宽的人之洪流无可抗拒地裹着他走,如同一片叶子被恒河的水冲去。有王公带着扈从,有王子骑着象,有婆罗门穿着法衣,还有成群妖娆的舞女,随着「迦毗」与「檀摩利」的歌声而行。可是去哪里,去哪里?他们出了城,走进阳光里,穿过榕树的夹道,走下棕榈的列柱。可是去哪里,去哪里?

一座雕石的山在远处泛蓝地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是神庙,把它那一片凿出的尖顶的荒林举向天,把它那一天金色的装饰的飞沫抛上天空。越走近它越高大,蓝的色调转成灰,轮廓在光里变得锋利。于是每一处细节都看得见了:基座上的象站在石龟上;柱头上一张张狰狞的大脸;蟠在横饰带间扭动的蛇与怪兽;玄武岩的多头之神一层一层地立在它们镂花的壁龛廊里;那些描画出来的污秽,那些彩绘的淫欲,那些可憎之事的神祇。而在那斜削而下的雕刻峭壁上张着大口,底下是一群群疯狂蠕动的神与牧女——一座由肢体与身躯交缠而成的巍峨金字塔——那门,深邃幽暗如湿婆之口,正吞着这活的人海。

人潮的漩涡把他卷进那广大的内殿。像是没有人注意他那身黄袍,甚至没有人觉出他在场。巨大的殿廊在他头上交错而起;万千雄伟的柱子,雕得奇形怪状,在火把黄色的照耀之后一列列退进看不见的远处。奇异的、诡秘而耽于肉感的塑像,从香烟的雾霭里隐隐耸出。那些巨大的人形,远看像是象、像是迦楼罗鸟,走近了便改了样子,显出它们构图的秘密:原来是女人的身体交织而成;而驾驭这一切怪诞寓象的,只有一位神祇——一位神祇、或者说一个魔,在雕工的重复之下永远是同一个,无处不在,仿佛自行繁衍。那些巨柱本身也是象征、是形体、是肉欲;那种崇拜的狂欢之魂,活在并扭动在那些灯扭曲的青铜里、杯盏盘绕的黄金里、水池凿琢的大理石里……

他走了多远?他不知道;在那无数的柱子之间、在那些石化的神的行伍之间、在那一道道闪烁的灯火之间行走,似乎比一支商队的旅程还长,比他往中国去的朝圣之路还长!可是忽然之间,莫名其妙地,来了一片如同坟场的静寂;那活的海洋似乎已从他四周退去,被地下建筑的深渊吞没了!他发觉自己孤身立在一处奇异的地室里,面前是一只贝壳形的浅盆,盆心立着一根圆柱,还不到人高,光滑的球形柱顶上绕着花。形状相似、注着棕榈油的灯悬在它上面。此外再没有别的雕像,看不见别的神祇。地上堆着无数种花;它们像地毯一样铺满地面,又厚又软;它们在他脚下吐出自己的魂。那香气像是透进了他的脑子——一种耽于肉感的、使人沉醉的、不洁的香;一种不可克服的倦怠制住了他的意志,他便倒在那些花的供奉上歇下了。

一阵轻如低语的脚步声,和着脚铃催人入梦的叮当、踝铃细碎的声响,穿过沉重的静寂走近来。忽然之间,他觉出一条女人的手臂温热光滑地绕上他的脖颈。是她,是她!他的幻象,他的诱惑;可是何等地变了、何等地改了形容!——她的美已近乎超自然,她的魅已不可理喻!那贴着他的脸颊,娇嫩如一瓣茉莉;那望着他的眼睛,深如夜,甜如夏。「盗心的人儿,」她那花一般的唇低语道,「盗心的人儿,我寻你寻得好苦!我可找着你了!我给你带来甘美的东西,我的心上人:唇与胸,果与花。你渴么?从我眼睛的井里饮罢!你要献祭么?我就是你的祭坛!你要祷告么?我就是你的神!」

两人的唇碰在一处;她的吻像是把他血里的细胞都化成了火。幻象有一刻得胜了;魔罗胜了!……做梦的人猛一下醒了,在夜里——在中国的星空底下。

不过是一场假寐罢了!可是誓已经破了,那神圣的本愿没有完成!这苦行者又羞惭、又悔恨,却仍旧意志坚定;他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快刀,用毫不颤抖的手把自己的眼皮从眼上割下,扔了出去。「正觉者啊!」他祷告道,「你的弟子若非因肉身的孱弱,决不至于被胜过;他的誓已经重立。他要留在这里,不食不饮,直到践誓的那一刻。」于是他摆出法相之坐——结跏趺坐,两掌向上,右掌叠在左掌上,左掌搁在那只翻上来的脚底上——重新入定。

※   ※   ※

黎明泛红了;白昼明亮了。太阳把大地上的影子缩短,又把它们拉长,最后沉落在它那燃着绯红的云的火葬堆上。夜来了,闪烁了,又过去了。可是魔罗诱惑无功。这一回誓践了,神圣的本愿成就了。

太阳又升起来,拿光的笑声充满世界;花对它敞开心;鸟唱出它们早晨拜火的颂歌;深林为喜悦而战栗;远处平原上,重重庙宇的檐和城楼尖顶的帽都接住了金光。这位印度的行脚僧凭着所成之誓的圣洁而刚强,在清晨的霞光里起身。他举手到眼边,惊得一怔。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梦?不可能!可是如今他的眼睛不痛;眼皮也不缺;连一根睫毛也不少。这是什么奇迹?他徒然四下寻那两片被他割下来扔在地上的眼皮;它们神秘地不见了。可是看哪!就在他抛掷的地方,长出了两丛奇妙的小树,小小的叶子生得像眼皮的形状,雪白的花苞刚刚朝着东方绽开。

于是,凭着那场大禅定中所得的神通之力,这位圣洁的传法者得以知道这新生之草的秘密——它叶子里那微妙的德性。他便用他所要为之带去妙法莲华的那个民族的语言,给它取名叫「茶」;他对它说道:

「祝福你,甘美的草,有益于人、给人生气、由善愿之灵所造的草!看哪,你的名声终将传到地极;你生命的芬芳将被天上的众风带到最远之处!真的,自此以往,凡饮你汁液的人都将得着这样的爽快,困倦不能胜过他们,委顿不能攫住他们;他们也不会尝到昏沉的迷乱,不会在当值或祷告的时辰想要睡觉。祝福你!」

※   ※   ※

至今,像一缕香烟、像一股普世献祭的烟,茶那宜人的气息仍不断从地上各国升到天上去;它是凭一个圣洁的誓愿之力、凭一场虔敬的补赎之功,为慰人间而造出来的。

瓷神的传说

《风火神传》里写着:每逢匠人臧公心里拿不定主意,他便去看那烧他瓷瓶的大窑里的火,向住在火中的护窑之灵请教。窑火之灵以忠告相助,使臧公所造的瓷器确比一切别的瓷器更精美、更可观。这些瓷器是在康熙年间烧成的——那位皇帝的尊谥是仁皇帝。

六瓷神的传说

世间最先发现高岭土与白墩子之秘的,是谁呢?——那是美丽的瓶的骨与肉,骨骼与肌肤。最先识得那凝乳般洁白的泥土之德的,是谁?最先备出冰一般清净的墩砖的,是谁?——那是老死了的山岭积下的苍苍白发,是那些向着太阳的巨人石骨石肉既已消亡之后留下的漂白了的尘土。造瓷这一件神圣的技艺,是最先托付给谁去发现的呢?

是托付给蒲的:他一度是人,如今是神,窑户各行会里千千万万的人,都在他雪白的塑像前俯身下拜。可是他生在何处,我们已不知道;那一场可怕的战乱,在我们这一辈人的日子里吞掉了黑发之民两千万条性命,连那座奇妙的瓷城本身也从大地的面上抹掉了——那便是景德镇,古时候在浮梁一带青山的环抱里,像一粒火的宝石那样放着光——关于他生地的传闻,也许就是这样从人的记忆里被抹去的。

诚然,在他以前,窑神早已有了:它从那无穷的生气里出来,作为至上之道的一种流露而显现于世。因为黄帝在将近五千年前就教人用烧过的泥做出好器皿;在他的时候,所有的陶人都已晓得灶火之神,转他们的轮盘时口中喃喃祷祝。然而黄帝归于列祖之后又过了三千年,那个受上天之主所命、注定要做瓷神的人才生下来。

而他神圣的魂灵,至今还盘旋在窑场的烟火与劳作之上,依旧把力量给塑工的心思,把雅致给画样人的才情,把光润给上釉人的手。因为造瓷之术,是凭他从天得来的智慧创出的;陶玉——那做出假玉器的人——所成就的一切奇迹,以及后来追随他的人所造的一切奇物,都是凭他的启发而成的:——

所有那些青色的瓷器,叫作「雨过天青」的:明如镜,薄如宣纸,声如乐石之磬,颜色则遵世宗皇帝的诏命,作「雨过天青之时,从云罅里望见的那样的蓝」。这实在是一切瓷器里最早的,也叫作柴窑;柴窑的器皿,再凶恶的人也不忍下手去打破,因为它们像值钱的珠宝一样悦人的眼;——

还有汝窑,在一切瓷器里居第二等:有时乱人之目,像青铜的样子、青铜的声音;有时蓝得像夏天的水,又用稠稠地漂着的鱼子那种滑腻的模样欺人的眼;——

还有官窑,就是官府的瓷器,在一切神奇的瓷器里功德居第三:染的是清晨的颜色——天的蓝,又有一片大的黎明从那蓝里红着、涌着透出来,长腿的水鸟迎着那片光飞过去;

还有哥窑——在完美的瓷器里居第四——颜色清淡而变幻,像活鱼的身子,又像照着蛋白石的样子做成的,是奶同火相掺;那是章生一的手工,他是那不朽的章氏兄弟里的长兄;

还有定窑——在一切完美的瓷器里居第五——白得像丧夫的妇人身上的孝服,美得仿佛有泪在上面流下;那是诗人苏东坡歌咏过的瓷器;

还有叫作秘色窑的瓷器,它们的颜色称为「秘」,忽隐忽现,像日光底下冰的颜色;那是大名远播的歌者徐寅称颂过的瓷器;

还有神奇的蜀窑——那苍白的瓷器,一敲便发出哀鸣——那是大诗人杜少陵吟咏过的瓷器;

还有叫作秦窑的瓷器,或白或蓝,面上皱起来,像许多鱼鳍拂动时的水面……而你竟看得见那些鱼!

还有叫作祭红器的瓶,红得像雨后的落日;又有脱胎器,脆得像蚕蛾的翅膀,比蛋壳还轻;

还有嘉靖窑的瓷——空着的时候是珠子一般白的好杯,可是不知凭着怎样一种莫测的造法,一注进水去,杯里便仿佛游满了紫色的鱼;

还有叫作窑变的瓷器,它们的色彩是被火的炼金术变过的:入火时是血一般的殷红,在火里变作蜥蜴的青绿,末了出来却是天颊一般的蔚蓝;

还有吉州窑,紫得像一个夏夜;又有邢窑,闪着银与雪相掺的那种光;

还有宣窑——有的红得像炉里的铁,有的透明而作宝石红,有的带着颗粒、黄得像橘子的皮,有的柔柔地泛红,像桃子的皮;

还有碎器窑,开着片,青得像陈年的冰;又有枢府窑,那是帝王的瓷器,上面有金色的龙扭动着、咆哮着;还有那些窑器,有粉色的棱,角上锯着齿,像蟹的爪;

还有乌泥窑,黑得像眼睛的瞳人,也那样有光;又有湖田窑,暗黄得像天竺人的脸;又有乌金窑,颜色是秋叶的暗金;

还有龙缸窑,绿得像豌豆的嫩芽,可上面也画着日光映银的云,和天上的龙;

还有成化窑——上面画着葡萄琥珀色的熟,藤叶的青,罂粟的开花;或是用浮雕装着斗蟋蟀的样子;

还有康熙年的臧窑,天青色上洒着金的星屑;又有乾隆年的唐窑,黑与银交辉,华丽得像一个闪着电的闷热的夜。

却不是隆万窑——上面画着淫秽的秘戏,画着猥亵的男女私亵,画着可耻的春画,也就是「春天的图画」;那是奉了昏悖的穆宗皇帝之命造出来的可憎之物,造的时候窑神掩了面逃走了;

而除此之外,一切形状与质地惊人的瓶,接榫处像有法术,用浮雕、用套色、用透影来装饰的:有的瓶口张开如花的杯,有的裂开如鸟的喙,有的生牙如蛇的颚,有的唇是粉的,像女子的嘴;有的瓶色如肉,透着紫的筋络,带着小小的凹,有耳,还挂着耳坠;有的瓶做成菌的样子、莲花的样子、蜥蜴的样子,或是马蹄女面的龙的样子;有的瓶透亮得出奇,模仿那淘过的米粒的白光,假作霜花织成的雾一般的花边,仿着珊瑚的丛生;——

还有用瓷做的神像:灶君;十二位墨神,就是龙宾;生来一头银发的有福的老子;手执智慧书卷的孔夫子;观音,最慈祥的慈悲之神,一双雪白的脚立在她那金色莲花的心上;神农,那教人烹饪的神;佛,长长的眼在禅定中闭着,唇上带着至上安乐的那一点神秘的笑;寿老,长寿之神,跨着他那腾空的坐骑——白翅的仙鹤;布袋,安乐与财富之主,肥胖而迷离;还有那位最美的才慧女神,从她福泽的手里永远流下虹彩的珠雨。

※   ※   ※

蒲遗给世人的那无双的技艺,其中许多秘诀固然或许已经忘失、永不可复得了;可是瓷神的故事还记在人的心里。我也不疑:那些年老的揉研料工,那些整天坐在日头底下研磨颜料的瞎了眼的老人,无论哪一个都能告诉你——蒲从前是个卑微的中国工人,凭着不倦的钻研与忍耐,凭着上天的启发,长成了一个大艺人。他的名声这样大,有人便当他是炼丹的术士,掌着那叫作「白与黄」的秘法,能把石头变成金子;也有人以为他是个法师,有一种可怕的本事,能把人的符咒小像藏在人家自己屋顶的瓦底下,用恶梦的恐怖把人害死;又有人断言他是个星士,已经窥出那支配万物的五行之秘——那几种力,连星屑的流动里、乳白的天河即天上的河里,也都有它们在运行。无知的人至少是这样说他的;可是就连那些侍立在天子左右、因得了智慧而心志刚强的人,也都忘情地称赞他手艺的神奇,并且互相问道:凡可以想见的美的形状,还有哪一样是蒲不能从那柔顺听手的美质里召唤出来的呢?

有一天,蒲把一件无价的物事献给那位天上的、庄严的至尊:一只瓶,仿着矿石的质地,通体像黄铁矿一般闪闪发光——一个璀璨夺目的形体,上面爬满了变色龙;那是瓷做的变色龙,看的人一移动身子,它们便变一回颜色。皇帝对这件工的华美惊异极了,便向诸王与各位大臣问起做这东西的人。诸王与大臣们回奏说,那是一个名叫蒲的工人,在陶人里举世无双,所晓得的秘法仿佛不是神所启便是魔所授。于是天子遣官员带着厚赐去见蒲,召他进见。

于是这卑微的匠人走进御前,行了大礼——三跪,三次各以额触地九回——跪候这位庄严者的命令。

皇帝对他说道:「儿啊,你那恩惠的献物在我们眼中大得欢心;为那献物的可爱,我们已赐你五千两银子。可是你一旦办成我们所命的事,还要再赏你三倍于此之数。所以听着罢,无双的巧匠!如今我们的意思是:你要替我们做一只瓶,它的色泽与神态须如活人的肉,可是——仔细体会我们的愿望!——须是被诗人口中那样的言语撩得起栗的肉,被一个意念所动的肉,被一个念头激得毛发竖起的肉!遵命去罢,不要答话。我们说完了。」

※   ※   ※

且说蒲是一切配色工——就是把众色结为婚配的人——里最巧的;是一切画样工——画瓶上纹饰的形状的人——里最巧的;是一切绘事工——用釉彩作画的人——里最巧的;是一切填彩工——使颜色鲜明的人——里最巧的;也是一切烧炉工——看守炉火与瓷窑的人——里最巧的。然而他从天子的宫里出来时,心里是忧愁的,纵然已得了那五千两银子的赏赐。因为他心里想道:「肉之所以好看的奥妙,和那使它能动的奥妙,想来都是至上之道的秘密。人怎么能把有知有觉的生命的样子借给死泥?除了那无穷者,谁能给出魂灵来?」

且说蒲已经发现了那些颜色上的法术,那些出人意外的雅致,那便是陶人之艺的所在。他找到了粉红之秘,就是玫瑰那种妖异的红;找到了花红,那醉人的肉色;找到了叫作山绿的山的青;找到了称为小黄釉的那种淡淡柔柔的黄;也找到了黄金,那便是金子炽烈的美。他找到了那些鳗鱼的色,那些蛇的绿,那些堇花的紫,那些炉火的朱,那些洋红与丁香色,微妙得像鬼火——我们西方的上釉匠人长久想仿制而不成的那些。可是他回到作坊的辛劳中去时,对交到他手上的这件差事发起颤来,说道:「可怜的人,怎么能用泥土表现出肉被一个意念撩起的那一颤——一个念头所引起的那不可解的毛骨之栗?人岂敢去笑那永恒的塑者的法术?凭他无穷的力,造百万个太阳,比在我轮盘上旋圆一只小罐还容易。」

※   ※   ※

然而天上的庄严者的命令是万万不可违的;这位有忍耐的匠人便竭尽全力去成就天子的心愿。可是他白白地挣了多少日、多少星期、多少月,一季又一季;他也白白地祷告众神来帮他;他也白白地恳求窑神,叫道:「火之神啊,听我,顾我,助我!我——一个可怜的人,不能把一个活的魂吹进泥里——我怎么能在这没有生气的质地上,表现出肉被一句言语说得起栗、被一个念头弄得毛竖的那种样子?」

因为窑神用火的低语给他一个奇怪的回答:「你的信何其大,你的祷告何其奇!念头有脚么,叫人能看出它走过的痕迹?你能替我量一量风的吹袭么?」

※   ※   ※

尽管如此,蒲心志不移,四十九次想成全皇帝的命,四十九次想遵从天子的旨意。唉,都是白费:他白白耗尽了家资,白白用尽了气力,白白榨干了所知的一切;成功不曾对他笑过;凶事临到他家里,贫穷坐在他屋里,苦难在他炉边发抖。

有时候,到了开窑的时辰,却发现颜色在火里离奇地变过了,或是褪成灰白,或是暗成林间腐土那样的烟煤色。蒲看见这些不幸,便向窑神哀诉,祷道:「火之神啊,你若不助我,我怎么能表现出光润的肉的模样,活的颜色那温暖的红光?」

而窑神用火的呜咽神秘地回答他:「那无穷的上釉者,以光为笔,以暮色为彩,把天的穹庐画得这样美——他的技艺,你学得来么?」

有时候又是这样:颜色并没有变,那刺过、劳过的面子眼看要在火里活起来、要有活皮肤那样的颤动了——可是到最后的一刻,匠人们所有的工夫仍旧证明是白费了;因为那无常的质地抗拒他们的用力,只起出些皱纹,古怪得像一枚干枯的果子的皮,或是起出些颗粒,像一只死鸟被粗手拔去羽毛之后的皮。蒲就哭了,向窑神喊道:「火焰之神啊,你若不肯俯允借我一臂之力,我怎么能仿出肉被一个念头触着的那一颤?」

而窑神用火的咕哝神秘地回答他:「你能给一块石头一个鬼魂么?你能用一个念头,使花岗的山的腑脏起栗么?」

有时候又发现,工夫竟不算全废;因为颜色看着是好的,瓶的质地也显得毫无疵病,既不开裂,也不起皱、不起皴;可是温暖皮肤那种柔软可屈的样子却不入眼;那肉色的面上只有金属的硬相与冷光。他们为模仿有知觉的质地的丰润所下的一切精细工夫,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都被炉里的一口气化为无有。蒲在绝望中向窑神尖声叫道:「你这无情的神明啊!你这最没有怜恤的神啊——我曾用一万次的献祭敬奉过你的啊!——你为着什么过失丢弃了我?为着什么差错离开了我?我这人间最可怜的人,你若不助我,怎么能表现出肉被一句言语说得起栗、被一个念头撩得发痒的那种样子?」

而窑神用火的怒吼回答他:「你能把一个魂劈成两半么?不能!……以你的命换你的工之命!以你的魂换你的瓶之魂!」

蒲听了这话,站起身来,心里涌着一个可怕的决意,预备第五十次、也是最后一次,为那窑造他的东西。

他把泥与石英、高岭与墩,筛了一百次;用最清的水淘洗了一百次;用不倦的手揉了一百次那乳脂一样的坯泥,最后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颜色掺进去。随后那瓶经蒲的手塑了又塑、修了又修,直到它那柔润仿佛活了,直到它仿佛在颤动、在搏动,像里头有一股生气,像圆浑的筋肉在皮底下起伏地颤。因为生命的色泽已在它上面,并且渗透了它最里面的质地,仿着血红的肌理那种肉色,和筋脉交织的紫;而在这一切之上,又罩了一层日色的「白嘉和」——那清莹光润的釉,半透如它所假冒的东西,正像一个女子磨光了的皮肤。自开天辟地以来,人的巧手还没有做出可以同它相比的东西。

于是蒲吩咐帮他的人,要把槎木好好地添进炉里去;可是他的决意,他对谁也没有说。然而炉火一红起来,他看见自己手做的东西在热里开花、泛红,便向火焰之神俯下身去,低声说道:「火的神与主宰啊,我晓得你的话是真的!我晓得一个魂是万万劈不开的!所以——以我的命换我的工之命!以我的魂换我的瓶之魂!」

九日八夜,炉里不停地添着槎木;九日八夜,人们看着那奇妙的瓶在火的呼吸里染上玫瑰的光,一点一点结成形体。到第九夜来临,蒲吩咐所有疲乏的同伴都去歇息,说工夫差不多完了,成功已有把握。「天亮的时候你们若不见我在这里,」他说,「只管把瓶取出来,不必害怕;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已经照庄严者的旨意办成了。」他们便去了。

可是就在这第九夜,蒲走进了火里,在窑神的怀抱中交出了自己的魂——以他的命换他的工之命,以他的魂换他的瓶之魂。

到第十天早上,工人们来取那瓷的奇物,蒲连骨头也已不存;可是看哪!他们看着那只瓶,它竟是活的:仿佛是被一句言语说得动起来的肉,被一个念头撩得起栗的肉。而每逢用指头一敲,它便发出一个声音、一个名字——造它的人的声音,创它的人的名字:蒲。

※   ※   ※

天子听见这些事,又看了那瓶的奇迹,便对左右说道:「这不可能的事,果真凭着信的力量、凭着顺从的力量做成了!可是我们从来不愿有这样残酷的牺牲;我们只想知道,那无双的巧匠的本事是从神来的还是从魔来的——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地狱来的。如今我们看明白了:蒲已在众神之间得了他的位置。」皇帝为他这位忠心的仆人哀悼甚深。可是他降旨:要以神一般的礼敬献给这位奇妙的艺人的魂灵,要世世永远敬奉他的名,要在天朝所有的城里、在所有窑场的劳作之上,为他立起美好的塑像,使千千万万的工人得以不住地呼他的名,求他降福于他们的工作。

七作者自注

「大钟的魂」——可爱的故事,见于那部题作《百孝图说》(即「孝行百例」)的集子。中国的叙述者讲得极其简朴。那位博学的法国领事达布里·德·蒂耶桑,在一八七七年译出并刊行了此书的一部分,其中就有大钟的传说。他的译本还配有若干中国的图画;其中有一幅古雅的小画,画着可爱投身于熔化的金属。

「明伊的故事」——我这篇所本的那则奇特的鬼话,是那部有名的集子《今古奇观》里的第三十四篇;最先把它译出的是博学的施古德,题作《楚国女秀才》,作为他刊行那部奇异而猥亵的《卖油郎独占花魁》(莱顿,一八七七年,附法文译本)的引言;而后一篇本身便是同一部书里的第七篇。施古德、儒莲、加德纳、伯奇、殷弘绪、雷慕沙、帕维、奥利凡特、格里泽巴赫、德理文诸人以及别的几位,已把《今古奇观》里十八篇的译文给了西方世界,即第二、三、五、六、七、八、十、十四、十九、二十、二十六、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四、三十五与三十九篇。这部中国的书本身可追到十三世纪;不过它既只是那一时代最通行的故事的一个集子,中国编者所选的许多故事,来历或许还要古老得多。《今古奇观》共有四十篇。

「织女的传说」——我这篇所据的,是《感应篇》(即「赏罚之书」)第三十四章里下面这则传说;那部书相传为老子所作,内含约四百则最奇的轶闻与故实:

汉朝时的董永,穷到了极处。他丧了父亲,便把自己卖了,以得着……葬父并为他筑墓之资。天帝怜他,遣织女下来作他的妻。她每日为他织一匹绢,直到能赎他的身;此后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便回天上去了。——儒莲法文译本,第一百一十九页。

可是为免读者以为那显形、治病、婚礼等等的细节全出自我自己的想象,我请他看一看翟理斯《聊斋志异》英译本第九十六篇,题为「仙妻」;他从那里可以看出:我这篇叙述至少是合于中国人的想头的。(此篇最初登在《哈泼集市》上,今蒙许可重刊于此。)

「颜真卿的归来」——我这篇所写的,恐怕有一处无心的失于年代:《感应篇》里把这则传说叙得极其精要。讲道的人没有举出任何皇帝的名字;而那场叛乱的年月,看来是全然留给人去猜的。——巴布尔在他的《回忆录》里说到他手下有一个蒙古弓手,能把一张二百磅的弓拉到两耳相接。

「茶树的由来」——我这一则民间传说所据的,是贝勒在一八七一年的《教务杂志》上所刊的一段简述:

「日本有一则传说,说约在五一九年,有一位佛教僧人来到中国;他为把自己的灵魂完全献给神,便立誓日夜不间断、不中辍地冥想。这样连年不断地守了许多年,他终于困倦到了极处,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因破了自己的誓而痛悔,便把两片眼皮都割下来,扔在地上。第三天他又回到那地方,见每一片眼皮都已变成一株灌木。这就是『茶树』,在那以前是无人知道的。」

贝勒又说:这则传说看来中国人并不知道;然而佛教本身连同它那一切奇异的传说都是日本人从中国受来的,有鉴于此,这则传说出于中国而后来被日本的纪年掩去了本相,确是大有可能的。我所用的佛典,取自费尔南·胡所译的《法句经》,以及列昂·费尔从藏文译出的《四十二章经》。若有一位东方学家肯在难得的闲暇里垂顾我这篇东西,或许还会看出我从梵文诗人婆弥尼·毗罗娑那里借了一两点意思。

「瓷神的传说」——那位好心的殷弘绪神父,是最先把中国制瓷之秘告给欧洲的人,他在一百六十年前写道:

「中国的皇帝在世之日,是最可畏的神明;而他们相信:凡他们的心愿,什么也不该阻挡。……

「相传从前有一位皇帝,硬要人照他所给的式样替他烧一批瓷器。人回奏说这件事简直办不到;可一切这样的谏阻,只使他的心愿越发高涨。……那位半神派去监督并催工的官员待工匠极其苛酷。这些可怜的人把钱都花尽了,受了极大的辛苦,所得的回报却只有打。其中有一个人在绝望之下,投身于炽热的窑火,顷刻化为灰烬。可是据说那时正在窑里烧着的瓷器出来时,竟美极了,皇帝也满意了。……从那时起,这个不幸的工匠便被看作英雄;他的像被奉为主管制瓷的神。」

照雅克马尔以及别的几位所说,殷弘绪看来是把安乐之神布袋的像错当成了真正的瓷神的像。不过这个错误并不毁掉这则神话之美;而且没有好的理由可疑殷弘绪不是照他在景德镇的几位中国朋友告他的样子转述的。儒莲以及别的几位的考究,只更显出这位天主教传教士在别的事上所述之可信;而儒莲与萨尔维塔在他们那部极佳的《景德镇陶录》法文译本里(这部书于我写这个小故事时帮助极大),也颇长篇地引了他的书信,并以最高的称许推他为一位有良心的考察者。就我所能查知的,殷弘绪至今仍是这则神话唯一的依据;可他关于别的事情的论断,经时间严酷的试验而屹然不动,令人惊异;而自从太平天国之乱毁了景德镇、使它那高贵的工业瘫下来之后,这位法国传教士的文件与见证之可贵,便广为人所公认了。因为再找不到别的名字可给这则传说里的主人公,我只好留用「布」这个名字——只是不带那「袋」字——以便同那位安乐与安息之神相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