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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勒到腾越》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博物与探险

曼德勒到腾越

Mandalay to Momien

16.7 万字

著者
约翰·安德森(John Anderson)
译者
波多
原著
Mandalay to Momien,1876 年
出处
英国博物学家 · 滇西
卷帙
16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一八六八和一八七五年,英国两次派使团从曼德勒走陆路进云南腾越,安德森两次都在,是随团的博物学家。第一次走到了;第二次翻译马嘉理在途中被杀,使团退回,成了《烟台条约》的由头。两次之间杜文秀政权已经覆灭。

导 读

书名里的两个地名都要先说清。曼德勒是当时独立的缅甸王国的都城;腾越是云南西部的一座城,今天叫腾冲。两地之间隔着高黎贡山和几条深谷,谷底是伊洛瓦底江、怒江和龙川江。十九世纪的英国人一直想打通这条路——从仰光上溯,经八莫进云南,直取中国西南的市场,不必再绕海路到广州上海。

一八六八年和一八七五年,英国派了两次使团走这条路。安德森两次都在。

他是加尔各答医学院的博物学家,本行是动物学。使团要带一个能采集标本、能看病、能记录地形气候的人,他就是那个人。此书一八七六年在伦敦出版,写的是这两次行程的全部。

两次的结果很不一样。一八六八年那次由斯莱登带队,走到了腾越,与当地打交道,又折回。一八七五年那次由柏郎带队,随团的英国翻译马嘉理先行入境,在蛮允被杀。使团当即退回缅甸。马嘉理之死后来成了《烟台条约》的由头。

所以这本书同时是三样东西。

它是使团纪行:谁见了谁、送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哪一段路让不让走。

它是滇西的民族志。那一带是中国民族最杂的地方之一,安德森一个一个记:掸人、景颇、傈僳、德昂、佤、彝、白族,还有回民。书里的回民是杜文秀那一支——一八六八年他们还在大理掌着政权,使团走过的就是那个政权的辖地;一八七三年政权覆灭,一八七五年安德森再去时已是另一番景象。两次之间的对照是全书最有分量的部分。

它还是一本博物学考察记。采集、测量、气象、物候,他记得很细。原书末尾有几个附录是物种名录、路程表和一份景颇语、掸语的词汇对照表,没有译。

每章标题下有一行用破折号串起来的内容提要,照样译了。

十六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一章曼德勒到八莫

缅中陆路贸易——早年的记载——英国旅行家——一八六二年英缅条约——威廉斯博士——使团的宗旨——使团的组成——抵达曼德勒——缅王二度加冕——城郊——集市——敏贡——缅甸人的行船——欣巴加——煤矿——第三峡——圣鱼——太公与古蒲甘——鱼酱——杰沙——电击器——初遇景颇人——瑞鲍众塔——第二峡——遥望八莫

本书所记这次使团出行之前,已有好些年,英国本土和印度的英国商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前景:同中国西部开展陆路贸易。对此最为热心的,莫过于英属缅甸首府仰光的商界。仰光扼守伊洛瓦底江这条水上大道的出海口,十五年间年贸易额已增至二百五十万英镑。倘能免去取道海峡与南洋群岛那段漫长而凶险的航程,用我们的工业品直接换取云南、四川这些富庶省份的物产,其中好处,似乎足以回报为此付出的几乎任何努力。

当时有一个方案,同今天一样,由它的倡议人斯普赖上尉热切鼓吹,那就是修一条铁路,经湄公河畔的景洪,以及边境上的思茅——那是一处要地,据说也是一座城——把英属缅甸与中国连接起来。

可是,无论这个计划是否虚妄,先决条件总是要派一支勘测队,穿过一片陌生而又不属于我们的土地,过去如此,如今依然如此;因此它无法同另一条眼前就能打通的商路相比,那就是溯伊洛瓦底江而上、经由王城曼德勒的路线。

一八六七年以前,载货上溯到缅甸都城的英国轮船虽然只有四艘,算是如今往来伊洛瓦底江上众多船队的先声,但人们早已知道,曼德勒与中国之间有着经常的往来,尤其是向内地输送棉花,而棉花是由王室专营的。

据报,这项贸易主要靠马帮经由兴威走陆路去云南。按一七八七年缅甸使团的行程记录,这条路长六百二十英里,要翻越四十六座山岭,渡过五条大河、二十四条小河,在路上辛辛苦苦走两个月。然而,一脉相承、从未中断的传说与史实都表明,缅中贸易天然的集散地,就在伊洛瓦底江上游左岸、紧挨云南边境的八莫或其附近。〔注一〕

(原注:读音近于「八茂」。)

缅甸史书记载,几百年来,无论是入侵的大军还是太平年月的商队,这里一直是由中国进入缅甸的孔道。最近一次缅中之战,正是由八莫华商的冤屈引起的;一七六九年在八莫签订的和约规定,两国之间的「金银之路」应当重新开通。此后两国互派使节往来于北京与阿瓦之间,几乎全都取道伊洛瓦底江与八莫。

欧洲的旅行家和商人很早就看出了这条交往通道的重要。那位伟大的威尼斯人马可·波罗,似乎就曾以「金齿」之名提到过这一带。

圣乔治堡的旧档案记载,十七世纪初年,英国人和荷兰人在沙廉、卑谬、阿瓦,以及中国边境上的一处地方都设有商馆,达尔林普尔认为那处地方就是八莫。据他说,荷兰人与缅甸人起了争执,荷兰人扬言要请中国人来帮忙,结果英国人和荷兰人统统被逐出了缅甸。一六八〇年,这片商业天地的名声似乎再度引起圣乔治堡当局的注意;四年之后,一个名叫多德、在阿瓦做买卖的人奉命调查该国的商务,并请求准许在中国边境上的普兰木设立一个居留地。这次出使没有成功,普兰木究竟是哪里也无法确指,不过从名字的极其相似来看,似乎就是班莫,也就是八莫。

再说到较近而确凿的材料。一七九五年,东印度公司派往阿瓦的使节赛姆斯上校——随行的还有那位出色的地理学家布坎南博士——记述说,阿瓦与云南之间有着大宗贸易,主要是棉花。「这种货物沿伊洛瓦底江运到八莫,卖给中国商人,再一部分走陆路、一部分走水路运入中国境内。琥珀、象牙、宝石、槟榔,以及产自东方群岛的燕窝,也都是买卖的货品。缅甸人换回来的,是生丝与丝织品、天鹅绒、金箔、蜜饯、纸张和各种五金器皿。」威尔科克斯的考察和克劳福德一八二六年出使阿瓦的日记,都谈到了经八莫的贸易与道路;一八二七年孟加拉政府还刊行了一幅地图,汇集了当时所能得到的关于缅中边境的最好资料。

一八三〇年任阿瓦宫廷驻扎官的伯尼上校,发表了大量关于上缅甸历史、地理与物产的宝贵文字,还有兴威与八莫两条通中国道路的精确行程记录。就八莫一路而言,我们亲身走过,证明他的记录直到腾越都是准确的,由此可以推断,其余部分也会同样精确。彭伯顿〔注二〕似乎是第一个充分认识到这一点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云南省如今已与我印度帝国的东北边境如此接近,由于这一情势,加上我国与阿瓦宫廷现有的友好关系,它已成为我们特别关注的对象。」同一年,汉内上尉随一个缅甸使团去了孟拱,八莫第一次得到亲眼所见者的准确描述,关于当时阿瓦与中国之间的贸易,也获得了许多有价值的情报。然而,他对这座城镇重要性的描述,同两年后到访的格里菲斯博士和贝菲尔德博士的说法大相径庭。〔注三〕

(原注:彭伯顿著《英属印度东部边疆报告》,一八三五年。)

(原注:见《阿萨姆与缅甸之间山区文献选编》,加尔各答,一八七三年。)

汉内转述,城里据说有房屋一千五百所;后两位旅行家则估计,城区连同郊区共有房屋五百九十八所,「既不好,也不大」。后一种说法更符合这座城镇如今的情形。

一八四八年,奥托·德·格朗热男爵发表了一篇简短的论述,考察孟加拉与中国之间的各个地区,阐明八莫在商业和政治上的重大意义,以及在加尔各答与中国之间开展直接陆路贸易的可行性。

这位目光远大的作者在文中主张,装备一支小型探险队,去查明八莫一带的商业关系,考察云南的矿藏,并同中国商人进行洽谈。

一八六二年,印度政府预计将与缅王谈判订约,便指示首席专员费尔爵士,尽可能把以下几项写进条约:重开经八莫通往中国西部的商道;给英国商人以便利,准其在八莫居住或前往云南;准许云南的中国人自由进入英国领土,包括阿萨姆在内。第一项目标,打算通过取得缅王同意、由缅英两国联合派遣使团前往中国来实现。条约终于缔结,宣布英缅两国政府为友邦,上缅甸境内及过境的贸易向英国人全面开放。条约还规定,可以经由上缅甸同中国直接通商,中国出口货物按价值抽百分之一的过境税,进口货物则免税。不过,联合派遣使团的提议没有成功。

次年,曾任曼德勒宫廷驻扎官的威廉斯博士获得缅王准许,前往八莫,走了二十二天,于二月间到达。他此行的目的,是检验取道缅甸通往中国西部的路线是否可行;凭着这番亲身经历,他极力主张,八莫诸路在政治、地理和商业上都是最为有利的。

他的大力鼓吹,使仰光商界认识到自身所处地位的重要——仰光扼守着通往中国西部最古老的大道。不过,说他最先提出这条商路,这份功劳应当让给奥托·德·格朗热;至于说他是到过八莫的第一个英国人,这种说法若不是出于无知,便是忘了汉内、贝菲尔德和格里菲斯的辛劳。

商人们精明的眼光既已转向陆路贸易的种种可能,乍看起来,似乎在曼德勒就可以截住这股商流,不必一直追溯到云南边境。

但是,随着我们同缅甸都城的往来日益频繁,大家才知道,经八莫的缅中贸易在一八五五年每年还值五十万英镑,十二年来却几乎完全停顿了。这究竟是云南回民起义造成的,还是如一些人所说,是缅甸方面的政策所致,尚不清楚。这又是一个待解的问题。当时的首席专员费奇将军一再向印度政府力陈解决这个问题的重要,并主张依据一八六二年的条约,彻底查明重开八莫商路的可能性及其可能带来的结果。

对费奇将军来说,这项事业或许可以算是家传的兴趣,因为他正是那位富于进取精神的商人兼旅行家菲奇先生的后裔,菲奇曾留下一篇一五八六年游历勃固的记述。拟议中的这次远行,于一八六七年九月得到印度政府批准;缅王的同意也已正式取得,于是着手筹备,定于一八六八年一月由曼德勒出发。用费奇将军的话说,使团的主要目标是:「查明这些道路上原有贸易中断的原因;弄清景颇人、掸人和回民在这项贸易中所处的确切地位,以及他们是否愿意使之复兴;并考察这些道路的自然状况。」

如此看来,要完成的任务五花八门,涉及外交、工程、自然科学和商业。使团成员中,这几方面都有人代表:威廉斯上尉担任工程师;安德森医生担任医官兼博物学家;鲍尔斯上尉和斯图尔特、伯恩两位先生则是仰光商界的代表。〔注四〕护卫是五十名武装警察,连同他们的督察和一名本地医生;全团由驻曼德勒政治驻扎官斯莱登少校统领。若说这次行动所取得的一切成绩,都得归功于他作为领队所表现出的远见、机智和坚毅的耐心,这话说得还嫌不够。他事先不但取得了缅王的同意,而且取得了缅王的合作。书面命令已经发给八莫的「温」,即长官,以及其他各地,要他们全力协助。除了这些口头上的帮助,缅王还拨出一艘御用轮船「耶南色加」号,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诚实号」,送一行人去八莫。以往从来没有人认为让轮船驶过曼德勒以上几英里是稳妥的;伊洛瓦底江上游在旱季能否通行轮船,即便是吃水只有三英尺的轮船,各方意见也相差甚远。

(原注:仰光商会在能干的会长麦考尔先生主持下,为促成使团成行出力最多,还捐资三千英镑,供其代表的一切开销,以及购买工业品样品之用。)

一八六八年一月六日上午,把一行人从仰光送来的「讷尔默达」号轮船,靠上了缅甸现今都城的码头。码头离城三英里,从这里只能望见城里的金色尖顶高出树梢。我们逗留的时间不过三四天,因此全体留在船上,等候换乘「耶南色加」号。缅甸人在汛期使用的一座栈桥那边,停着那艘御用轮船,正在为接待我们而彻底油漆清洗。它泊在一条小河汊里,那是王家的水师船坞,昔日的许多战船和眼下的整支王家轮船队都封存在那里。将近三英里长的河岸上,一片繁忙景象。本地船只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房屋一路延绵不断,靠近河边的住的是渔民。一大片郊区从岸边向内陆伸展,每户人家都有一块菜园,围着八到十英尺高的竹篱,所有房屋都掩映在高大壮丽的罗望子树、芭蕉和棕榈之中。妇女们正忙着织造各种花样的丝质男女筒裙。〔注五〕郊区之外,是一大片冲积平地,辟为稻田,有的只剩稻茬,稻谷刚刚收割完毕;有的则有男男女女在浇灌约六英寸高的新苗。这片土地一年三熟,周围房屋环绕,可以说是一座耕作的孤岛。

(原注:缅式男筒裙是一长条狭窄的方格花纹丝绸,缅甸男子把它缠在身上,便成一身衣服。女筒裙是女子穿的同类衣物,一部分是布,一部分是丝,织成之字形花纹,丝的部分做下摆;按照古俗,走路时几乎整条腿都会露出来。)

使团领队斯莱登少校下来迎接我们,我们同他一起骑马去驻扎官署。官署坐落在一条运河岸边,运河与大江平行,正好在江与城之间。运河岸上排满了房屋,宽阔的街道通过许多坚固的木桥通往城里。这些桥唯一的毛病是,运河两岸是冲积土,常常坍塌,桥也随之毁坏,交通因而中断。我们的路穿过一片人烟稠密的郊区,房屋都用柚木建造,架在木桩上。右边是烟花女子聚居的一片街区;左边是许多寺院,高耸着优美的三重凹曲屋顶。僧人随处可见;猪狗也随处可见,它们每天都由缅王施舍喂养,缅王是虔诚的佛教徒,以护生来积累功德。这些无所不在的猪,还引出了一句尽人皆知的俗语,简洁地道出了欧洲来客初到都城近郊的第一印象。我们逗留的时间太短,对曼德勒、它的王宫和数不清的佛塔,只能走马看花。

真正意义上的曼德勒城,离伊洛瓦底江约三英里,建在曼德勒山下的一片高地上。它是当今缅王一八五三年即位时创建的;他离开阿瓦、另择新址的动机之一,就是要让王宫远离英国轮船,既看不见,也听不着。城的布局与玉尔描述过的旧都相同,由两重同心的方形城郭构成。外城以高大厚实的砖墙防护,墙内侧堆有土垒。城有四门,每门之上都耸立着一座七层镀金屋顶的城楼,城墙上每隔一段还点缀着同样式样而较小的楼。我们来访之后,又挖成了一道五十码宽的深壕,如今环绕着城墙。夜间,护卫船只敲着锣在壕中巡逻。一八七四年,缅王为应验一则预言,第二次加冕,乘一艘华丽的战船绕城一周,那份气派远胜伦敦市长那艘传说中极尽荣耀的礼舟。再度加冕的正式典礼于六月四日晚上八点举行,这是宫中婆罗门占定的吉时。〔注六〕斯特罗弗上尉记述说,典礼在很大程度上是私下进行的,在场的只有各部大臣和约八十名婆罗门。仪式的主要部分是念咒,以及洒从恒河取来的圣水;此后陛下便算是成了一位新王,只是年岁这一层难以改变。七天以后,缅王又举行接掌王城的仪式。上午九点,一声炮响宣告他已离开王宫;九点半又放一炮,表示他已登上御舟。绕城壕巡行的队伍从东门出发,由曼德勒的两位主要长官乘镀金战船开道;接着是全体王子,排成一列,在御舟前方不远;缅王之后是大臣和官员。全城城墙上都站满了军队,街角处处架着大炮。队伍经过时,乐队奏乐,总之,场面极为壮观,独一无二。绕城一周之后,缅王在东门离开御舟,一阵礼炮宣告他已回到王宫,仪式到此结束。据陛下本人说,这次仪式纯粹是一种宗教行为。

(原注:这些婆罗门充当王室的星象师,凡遇重大场合都要请他们占卜。佛教僧人没有参与这次典礼。)

外城住的是文武官员和王家军队的士兵。房屋各自成院,临着宽阔整洁的街道;院前一律设有「王篱」,那是一道格子木栅,陛下经过时,百姓便躲在后面。白天,街上摆起货摊,出售缅甸人的各种日用必需品,连布匹也有;到了晚上,摊子一律撤走,城门关闭。中央的王城,外有一道十二英尺高的柚木栅栏,内有一道城墙。两座城门遥遥相对,进去是一片宽阔的场地,一侧是政府衙署和王家造币厂;另一侧横着一道墙,墙上有一座只为缅王开启的大门和一道小侧门,通往王宫大院。凡缅甸人进入这里,都要脱鞋。里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有伦敦的一座广场那么大。对面矗立着一座建筑,顶上九重屋顶,金碧辉煌,最高处是一柄金「华盖」,也就是伞盖,周围一圈小铃叮当作响。这便是朝见大殿。凡入殿者都须脱鞋,因为王居是神圣的。所有寺庙也是同样的规矩;这种脱鞋其实是一种宗教上的敬意,对最寒微的寺院和对王宫一视同仁。那些把脱鞋看作屈辱朝拜的人,若能记住这一点,或许可以平一平心中的不快。左边是白象的居所;不妨说一句,这头白象除了头部皮色较浅之外,同别的象几乎没什么分别。右边是王家军械库,如今来访者会惊讶地看到库外有一副全套武装配备的船甲板,那是用来训练水师炮术的学堂。

我们没有获准觐见,也没有看到御花园;御花园和其他宫殿建筑都在正殿后面。梅森的《缅甸》一书引用过道森博士的话,以热烈的言辞描写这些园子,说它们「实在美丽,既宏伟又如画」。城墙之外,郊区,也就是没有城墙的城区,以宽阔的街道向南延伸,各条街都朝阿拉干佛塔汇聚;远处,一座座佛塔的尖顶标出了阿摩罗补罗的所在。

人口无法估计,但从房屋所占地面之广来判断,一定超过十万。城与曼德勒山之间,王后们和其他王族成员建造了许多寺院,柚木柱子和屋梁雕刻得精美绝伦,贴金富丽堂皇。

经过这些寺院的院落时,骑马的人必须下马,缓步穿过这片圣地。这一边还有一大片围着木栅的场院,掸人的马帮总是在这里落脚。他们的货物,主要是「勒佩」,一种腌制的茶——不过并不是用真正的茶树叶子做的〔注七〕——都通过经纪人在这里售出。曼德勒山脚下有一座寺庙,里面供着一尊巨大的坐佛,是用实皆山的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山顶上是一座镀金佛塔和一尊佛像。这尊金佛站立着,伸出一指,向下指着标示王居的金华盖,那里是王城的中心,也是缅甸王国的中心。

(原注:似乎是用卫矛科一种树的叶子制成的。)

山上有一大群鸡,每天早晨王室出于虔诚都要买下许多,由缅王出资供养。城的东侧沿着一片长长的沼泽,雨季时成为一片泻湖。南面六英里处的密埃河,可以说使都城四周完全成了一座孤岛。离驻扎官署不远,但在运河对岸,有一座大集市,围着砖墙,十分热闹。这可以算是最主要的有围墙的市场;此外还有一些较小的布市,好几个街区或街道由专门的行业占据,其中一处吵闹不堪的,是打金箔的街区。缅甸人酷爱贴金,因此对金箔的需求极大,所用的金子主要是马帮从云南运来的。另有一个街区住的是中国人。说来也巧,我们到达那天,正好有一支两百匹骡子的中国马帮从大理府来到。他们走的是经兴威的漫长陆路,带来了火腿、核桃、开心果、蜂蜜、鸦片、铁锅、黄色的雌黄等等。我们注意到城中居民里有不少苏拉特人。这些精明而有进取心的商人大批来到缅甸,到处都能看见他们忙着赚钱。各国的欧洲冒险家也是人口中的一分子,人数不多,却很能惹是生非;缅甸的贵族士绅若根据其中某些外国人的行径,对「卡拉」〔注八〕形成恶劣的印象,那是不足为奇的;另一方面,这些人又散布关于缅王、关于他的社交与政治习惯和见解的种种荒诞传闻,这些传闻还登上了印度和英国的报刊。

(原注:「卡拉」是缅甸语,意思是「外国人」。)

我们自己、随从和行李都顺利换了船,一月十八日下午,「耶南色加」号解缆启程。我们只走到右岸的敏贡,离都城不过几英里。到这里为止,同行的还有一位亚美尼亚绅士马努克先生,他担任「卡拉温」,也就是外务大臣。我们照例参观了那座巨大的实心砖砌废墟;正如玉尔上校所说,它代表了孟云王非同寻常的愚行,这位国王在一七八七年创建了阿摩罗补罗。

它原打算建成一座巨大的佛塔,却因为有预言说,它一旦完工,创建它的国王就会丧命,因而半途而废;一八三九年的地震把那块巨大的实心砖砌方体震裂了,如今成了一片奇形怪状的废墟。

据玉尔记载,环绕塔身的五层台基中最下面一层,是四百英尺见方;整座建筑若能完工,将高达五百英尺。附近有一口大钟,高十二英尺,钟口直径十六英尺,重九十吨。〔注九〕

(原注:见附录一。)

最有意思的是欣比梅佛塔,由孟云王的孙子和继位者于一八一六年建造,以他的王后命名。佛塔的基座呈圆形,由六层同心台阶依次叠成。每层比下一层高五英尺,宽六英尺,四周围着波浪纹样的石栏。每层台阶的壁龛里都有雕像,有传说中的龙、鸟和「比卢」,也就是妖怪。粗略量来,围墙周长四百码,墙与第一层台阶之间隔着一片三十五码深的空地。这座塔的构思,是要表现神话中的须弥山——缅甸人叫作「敏摩山」——那是宇宙的中柱,周围环绕着七重山脉,或者说六大部洲,每一洲都有一头怪兽守护,第一洲由龙守护,第二洲由「格隆」鸟守护。也不妨设想,这几层台阶代表的是纳特的六重福地,那是梵天宝座之下层层相叠的极乐世界。

从敏贡上方的高地望去,眼前展开一幅壮丽的全景:河谷从后方几英里处干旱无树的实皆山铺展开去,宽十五英里,直抵东面的山脉;那道山脉从密埃河北岸拔起,向东北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处。这一道道山顶线条舒缓连绵,同密埃河以南迈隆山那参差错落的峰峦恰成奇特的对照。观者脚下,伊洛瓦底江在西山下拐了个弯,江面渐宽,到都城对面,两道主岸相距将近三英里半。

江中有大岛把江流分成几股,其中一座岛上建有御花园;还有许多沙洲,旱季露出水面,种着烟草和其他作物。近处,这条壮美大江的各股水道上,无数独木舟、木排和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船只往来穿梭,一派生气。中景里,城门和红色城墙外簇拥的许多寺院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亭子和客舍那奇异的多层尖顶,佛塔那闪闪发光的华盖,处处令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目光从北面那座顶着镀金寺庙的如画山丘,一直移到集市参差的轮廓,再远远伸向一座接一座的废弃旧都。好一幅辉煌的图画,尤其是当落日那灼灼的橙色,衬着远方如云的群山那浓郁的紫色之时!

离开敏贡,轮船沿着右岸驶上它不习惯走的航路,经过一片片沙洲,沙洲上落着成群的中杓鹬、金鸻和蛇鹈。如今虽然已有王家和私人的轮船定期往来于曼德勒与八莫之间,但在旱季,船常常在沙洲上搁浅,耽误行程,上行的航期因而很没有准头。我们是开路先锋,水又很浅,只好万分小心地摸索前进。船上的人员,从船长到司炉,清一色是缅甸人;船长在狭窄航道中驾船时所表现的沉着与技巧,令我们十分佩服,他对水的深浅似乎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可不是出于他的热心,因为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卡拉」也就是外国人的厌恶,也全然没有缅甸人一般所特有的那种快活坦率。缅甸船员的性情,有一件事表现得淋漓尽致:测深手趁船长没留意,擅离了岗位。不过他对航行还是作了安排,叫一个同伴在他离开期间替他报水深,于是那个同伴便隔一会儿喊出一个凭空编造、相差好几英尺的水深,蒙在鼓里的船长照着驾驶——幸而没出什么岔子。一名宫廷官员随船同行,负责督促各地遵令供应柴火,并在江道不通时征调船只;但由于没遇到什么困难,他也无事可做,只有一回,因为一个村长没能供应牛奶,他狠狠地把那人痛打了一顿,以示自己尽忠职守。

江岸上是一连串如画的岬角,高五六十英尺,中间隔着草木繁茂的小谷,每个小谷里都有一座村庄。在两座这样的高地之间——高地上布满佛塔,只有一级级石阶可以攀登——便是欣巴加,一个约有四百户人家的兴旺市镇。这里的鱼和柴火买卖十分兴隆,供应都城;还有从荒瘠的实皆山后面那片沼泽中取得的盐。〔注十〕过了欣巴加,我们改走对岸。东岸的村子看来又小又少,每一座都掩映在高树和成片的扇椰林中,间杂着几株椰子树,芭蕉那鲜亮浅淡的热带绿色更添了几分明快。一片宽阔的冲积平地,一直延伸到沙景山和苏比布多山那低矮断续的山岭,曼德勒所用的大理石几乎全部出自前者。远处,掸邦群山耸立在另一片平原之外,平原上疏疏落落长着高树,耕作得十分精细。

(原注:当时每年由欣巴加溯江运出的盐约有一百万缅斤,主要运往八莫和西卡,供应景颇人和掸人。不过近来英国盐已开始取而代之,我最近一次溯伊洛瓦底江而上时,从曼德勒开出的一艘平底驳船装的全是盐。盐要运往西卡,须在八莫换装小船,每船只装五千缅斤,因为大盈江水流湍急,旱季又相当浅。欣巴加的盐,除船税之外,在马勒、尤阿泰和八莫都要抽税;溯大盈江而上时,在西卡还要另缴一笔税,在海隆和西格纳则要缴船税。一缅斤约合三磅。)

我们的航路沿着一条水道上行,傍着长长的阿列觉岛和同名的市镇,直到点缀着白色佛塔的圆圆的格通山,从茂密的绿荫中升起,同名的村子就隐在那片绿荫里。对岸是帝泽,一个油商聚居的村子。从江边先是一带鲜黄的沙滩,再是一片美好的绿草地,一直通到村里;村子笼罩在高大的扇椰和巨竹的浓荫下,构成一幅色彩与美景都无比精致的江上图画的背景。阿列觉上游一两英里,江面收窄,水流不再被岛屿或沙洲隔断,浑然一股。不久,林木葱茏的短短一列纳通山,以一座顶着佛塔的岬角抵住右岸,山脚下是马考村。对岸,新古小镇占据着另一座岬角,那里曾经设防,至今还看得到旧城墙的残迹;这座岬角标志着伊洛瓦底江第三峡的入口。

从这里起,三十英里之内,直到马勒和赞彭那戈,两岸都是山地,繁茂的森林一直覆盖到水边。江流蜿蜒,一段段长长的江面,呈现出一连串可爱的湖景。江宽一千至一千五百码,平静无波,只有圆头江豚嬉戏时才打破水面。我们缓缓前行,前面有一长列一长列这种动物开路,每一段江面似乎都被林木覆盖的峭壁截断了去路。从一处看似四面环山的美景驶入另一处,故国湖区的景色便历历如在眼前。高低起伏的山上覆盖着森林,树木几乎被艳丽的兰花和巨大的垂藤遮没。各种棕榈像羽毛一样饰满水边。这里那里,渔村探出头来,到处都有优雅的佛塔和僧舍在绿叶间闪闪发亮。长尾小鹦鹉掠过江面,犀鸟沉重地鼓翼飞过,成群的黑色长尾猴吱吱喳喳,沿着江岸一路护送这些不寻常的来客。

最引人注目的是底哈多小石岛,岛上有缅甸唯一一座石砌佛塔,三月间佛教大节,许多香客都到这里来。佛塔不大,但用灰色砂岩砌得十分坚固,石块切割精良,用灰浆砌合。建筑立在一个方形基座上,有一间朝东的龛室,用厚重的门关着。另外三面是假门;各面和各个转角,都饰有类似多立克式的壁柱。同大多数香客一样,我们的注意力主要放在那些有名的驯鱼身上。我们备好了米和芭蕉,船夫们便呼唤:「嘀嘀嘀!」不一会儿,鱼就在约五十码外出现了,经过一再呼唤,它们来到船边,贪婪地吞食供物。它们争先恐后,露出了丑陋的脑袋和大半个脊背,背上还粘着新近的信徒贴上去的一片片金箔。它们驯顺得任人抚摸,似乎还很喜欢别人拉扯它们的长须。有一条鱼,有人扔给它一块芭蕉皮,它愤然不受,厌恶地潜入水中去了。

岛的上下各三英里之内,奉王命禁止捕鱼;每天喂鱼的僧人们向我们担保,这些鱼从不游出它们的禁区之外。出价五十卢比也没能弄到一条标本;不过不妨在这里说一句,另一次,趁着夜色,避开缅甸人的耳目,终于钓上了一条,费了不少力气才弄上岸来,拍了照,好好地保存起来。过岛两英里,我们在丁加多停下来加煤。这里是煤矿产品的集散地;那些煤矿是几个猎人偶然发现的,当时正由缅王开采。

我们出发去看一座据说在两英里外的新开矿井,在起伏不平、长满茂密树林和竹丛的地方走了两个钟头,却没有找到。土壤贫瘠多沙,只有洼地里可以很好地放牧小马和牛。地面上到处是硅化木,松软的白色和淡红色砂岩露出地表,软得车轮都在上面轧出深深的辙沟。在这些地方,地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上面布满整齐的柱子,是淡红色的松沙,高两英寸,顶上盖着一块灰白色的硬顶,质地如石,有一便士铜币那么大。许多地方的小柱子已经塌掉,地上撒满了这些小顶盖,看上去像一堆炉灰。后来我们从底哈多稍南的加比维再访煤区,有矿上头人相助;他急切地要把一切都指给我们看,好让我们在缅王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

第一座矿叫勒奥宾,离江五英里,煤层厚六英尺,在一处洼地里露头,向西南倾斜,倾角三十五度。稍偏东北是格祖宾矿,据说出的煤最好。我们去的时候,有几个人正用普通的木工斧和木柄凿子采煤,因此只能采到少量碎煤。若经营得法,这些矿可以大量供应有用的燃料。我们得知,附近一条溪流的沙子可以淘金,一个人每天可淘得三百零三「尤艾」,合三先令。

流入伊洛瓦底江的蓬纳溪,其黑沙也有人淘金,据说溯溪而上两天路程的一处地方,出金很多。

一月十七日,我们到达峡谷的北口,那里有两座突出的岬角作标志——西边的岬角上是马勒的佛塔,马勒又叫曼勒,旧称猛勒;东边的岬角上是掸人古城赞彭那戈的佛塔,从前除了中国人,谁也不许到这里以上去做买卖。〔注十一〕

(原注:见汉内文,载《阿萨姆与缅甸之间山区文献选编》,加尔各答,一八七三年。)

马勒约有三百户人家,是从八莫开往曼德勒的船只办理验关的关口,也是竹席、芝麻油和粗糖的一个相当大的买卖中心。从这里我们望见东面耸起瑞当山秀美的群峰,约有六千英尺高,据说冬天山上积雪。

过了马勒,江面变得极宽,岛屿众多,一直到坚涅。从那里起,江面又收成约一百码宽的一股,在林木茂盛的高岸之间流过二十二英里。

我们在新努哈停泊,那是一个小村子,在一座长岬角的南面,岬角上有太公和古蒲甘的废墟。我们去这两座古都的遗址作了一次短途游览。据缅甸史书记载,太公是迦毗罗卫释迦族诸王中的阿毗罗阇所建,他是在憍萨罗国王,也就是奥德国王入侵他的国家时逃出来的。阿毗罗阇死后,他的两个儿子争夺王位。两人约定,各自在一夜之间造一座大建筑,到天亮时谁的建筑完工了,王冠就归谁。正如传说中常见的那样,弟弟智胜了哥哥。他巧妙地用竹子和木板搭起一个架子,蒙上布,刷上白灰,看上去就像一座已经完工的建筑。哥哥以为自己是败给了纳特或者说鬼神的助力,便迁往勃固,最后在阿拉干城,也就是达尼亚瓦底,定居下来。

弟弟在太公登上王位,此后传了三十三代国王。一支据说来自坎大哈的鞑靼人和中国人入侵,〔注十二〕摧毁了这座城,驱逐了这个王朝的末代国王;末代国王娶的是那伽珍,从名字看,她属于神话中的蛇族。这件事大约发生在公元前一世纪;按已故梅森博士的说法,一定是在鞑靼人征服大夏之后。〔注十三〕

(原注:在缅甸流行的那种佛教说法里,印度佛教的古典地名被移植到了印度支那,云南就被说成是犍陀罗,或者说坎大哈。见玉尔《马可·波罗》一八七四年版第二卷第五十九页。)

(原注:玉尔上校评论道:「那几个世纪里出现在印度边境上的鞑靼人,肯定应当同布伦努斯率领进攻罗马的法国人归为一类。」见《马可·波罗》第一卷第十二页。)

太公国王死后,他的一部分臣民向东迁徙,建立了掸人诸邦。另一部分由寡居的王后那伽珍率领,定居在马勒河畔。乔达摩出世之后,释迦族诸王的城邦第二次覆灭,他们的族人中有一个名叫达沙罗阇的,迁到了马勒,在那里找到那伽珍并娶了她,建立了上蒲甘,也就是古蒲甘。一片由高大良材组成的茂密森林,和成千上万株龙脑香树苗——缅甸人叫作「英」树——环绕并覆盖着这些古城的遗址和废墟,如今只剩下一道道低矮的砖垣和一堆堆不成形状的砖块。附近还有年代较晚的佛塔,至今保存得还算完好。古蒲甘界内最古老的那座塔,只剩下一面墙,墙前是一尊八英尺高的坐佛。我们从前者得到一些小金属佛像,又从古蒲甘的佛塔里得到一些砖,上面浮雕着乔达摩作为前世之佛的像。其中一块与汉内上尉描述过的那块完全一样。每块砖上都有一行古天城体的铭文,开头是「诸法」二字。

太公这个古名,如今由一个四十户人家的小渔村承用着。我们经过时,村民们住在一道长沙洲上的临时窝棚里,正忙着制作鱼酱,也就是捣烂的咸鱼,缅甸人叫作「额辟」。捕鱼的木桩横插在一条又深又窄的水道上,这条水道把沙洲同村子隔开。沿江一带,这样的捕鱼点很多。每天早晨捕上大量的鱼,按重量卖给做鱼酱的人。鱼洗净后,一层鱼一层盐地装进衬着「英」树叶子的长篮子里,用脚踩实。本书付印之际,一家极有见地的周刊在专栏里提出一项建议:一旦同缅甸发生纠纷,印度总督应当禁止从英属缅甸出口鱼酱,因为这东西「必须从沿海地区输入」。从我国领土出口的鱼酱数量固然很大,但是做这种古怪的缅甸调味品的鱼——玉尔说它像「腐烂的虾酱」——却是在伊洛瓦底江里捕的。江的上游鱼类极多;我们在太公一处就买到了十四种,〔注十四〕那许多渔村大概完全能让都城不必仰赖英属缅甸的供应。

(原注:计有叉尾鲶、双斑鲶、长须鳠、另一种鳠、黑鳞野鲮、另一种野鲮、麦瑞加拉鲮、一种鲃鱼、无须鲃、鲫鱼、卡特拉鲃、两种骨鳊,以及弓背鱼。)

太公对面,右岸也就是西岸的瑞明当山极高,一直到山顶都长满树木,白色的佛塔从浓密的林叶间探出身来。往北几英里,这些山离开了江岸;东岸则有孤立的太公当多山,长约二十英里,高约一千英尺,几乎与江平行,中间隔着一道六英里宽的河谷。伊洛瓦底江在这一段散布着许多大岛,岛上长满高草和林木;雨季时岛屿没入水下,对顺流而下的船只十分危险。我们沿着绍觉大岛东侧一条宽深的水道曲折而行,来到右岸的帝坚镇,对面是左岸的妙当村。妙当是八莫以南那个县的名字由来。在这里,我们听到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我们持国书要去拜见的八莫温,在妙当东南约三十六英里的孟密一场骚乱中被杀了。那位温带着三百人去那里收税,掸人和景颇人起而造反,包围了王家军队,许多士兵连同他们的首领一起被杀。我们不能不预感到,这件不幸的事会成为耽搁行程的根源,因为我们将不得不同他的下属打交道,而这些人即便有心相助,也会畏首畏尾。我们经过了被一座岛遮住的瑞丽江口,那里在妙当上游三英里;随后在右岸的杰沙停下,这是自欣巴加以来我们所见最大的地方。这是一座狭长的市镇,至少有两百所建造得很好的木屋,排成两条平行的街道,四周围着竹栅,开有三座门。这里是一个相当大的县的温的驻地,县里住的是掸缅混合的居民。市镇与西山之间,隔着一道道长长的洼地,那是肥沃的冲积土,种着稻子,四周是起伏的高地,长满了包括柚木在内的贵重林木。岛上和沙洲上种了一些棉花,烟草则大量种植。我们去的时候,一批掸族商人带着腌茶叶和其他货物来到这里。镇上还有几个云南的中国人,大概是顺瑞丽江下来的。居民们看来衣着整齐、家境殷实,妇女们正忙着织布,并给棉纱染色,准备织造男女筒裙。

清晨一场浓雾,耽搁了我们离开杰沙的时间,全镇的人都涌上了轮船。他们看够了机器之类的新鲜玩意儿之后,我们想到用一台电击器给他们取乐。起初大家都往后缩,但几个胆子较大的人带了头,操作的人很快就被争着要挨一下电的人团团围住。每个「病人」的怪相都引起哄堂大笑。好脾气的掸人发现,或者自以为发现,电击对想要孩子的人有好处;有人哄着胆怯的妻子上前,主妇们则领来她们漂亮的年轻女儿,好分享这份好处。过了杰沙,江面被大岛分割成曲折、深而窄的水道。大群大群的雁从我们头顶飞过,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沙洲上和岛屿的岸边布满了各种野鸭。暮色降临时,在瑞古镇,只见数不清的小白鹭栖息在高草丛中和高树上,满树白影,仿佛把树都照亮了。

在这一带,我们看到好几个村子因为害怕景颇人而被抛弃了,有些空房子已被景颇人占据。

我们一行中有两人出发去拜访这些山地野民,同他们初次结识。这些人使他们想起东克伦人;他们态度客气,但谢绝了到轮船上来的邀请,推说必须回到首领那里去,其实是怕遭到缅甸人的报复。关于他们掳人的习气,我们看到了好几个证据,其中一个就是一个华裔男孩,被他们以二十五卢比的价钱卖给了村长。第二天早晨我们启程时,年轻妇女和男孩们沿着江边飞跑,跟着我们的船,好在回村的路上得到保护,免受山民侵扰。我们还听说,挨村化缘的小沙弥们不得不在高高的河岸下面爬行,以躲避掳人者。后来的经验表明,直到八莫,东岸的村民都习惯睡在泊在江中的船上;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免遭这些危险邻居的夜袭。

离开瑞古镇,我们经过了瑞鲍大岛,岛上有上千座佛塔,明亮的金色华盖耸出浓密的深绿林叶之上,相映分外醒目。那座大塔约六十英尺高,两面围着一座雕刻精美的柚木亭子,亭顶装饰繁复,檐下有一排小龛,里面供着大理石坐佛。两条宽阔的石铺大道,一条叫瑞古镇道,一条叫八莫道,通向这座离江四分之三英里的佛塔。中央圣殿周围簇拥着许多亭子,里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全是金属、木头和白色大理石的佛像,都是每年成群前来朝拜的信徒所献;这处圣地因有乔达摩的足迹而成为圣所。

岛上游三英里是第二峡的入口,伊洛瓦底江在这里流过一道雄伟的峡谷,以直角切穿一列山岭。一连五英里,深暗的碧绿江流收窄到三百码,水深则增至一百八十英尺以上,头顶上悬着巨大的悬崖。崖顶大多长着稀疏矮小的树木,但也有一些光秃秃地耸着,峰尖嶙峋,红色的岩壁陡峭;往下,那陡峻的崖壁覆盖着深绿的森林,这里那里点缀着更鲜嫩的绿色,那是一丛丛垂挂的竹子、棕榈和繁茂的芭蕉。围着竹栅的小渔村舒适地卧在山坳里。进入峡谷,我们绕过左岸一座多峰的山,它陡然拔起四百英尺,巨大的黑色岩石衬着蓝天,把山的轮廓切得参差不齐。耶迪谷的小白塔立在一个洞口前,俯临一道一百五十英尺高的灰色石灰岩悬崖,隔着峡谷,与高高栖在崖上、只有竹梯可攀的一座僧舍遥遥相望。最惊人的景象,是那道巨大的石灰岩悬崖,像一堵巨墙从水边拔起八百英尺。这就是赞彭那戈神话历史中有名的天神面崖。崖脚下,塞宋岸小塔栖立在一座独立的石灰岩尖锥上,四周绿树环抱。三月节庆期间,许多信徒爬上长长的竹梯,那是通往这座神龛的唯一途径。佛教徒护生的热忱,在这里表现在一群大猴子身上,那是熊猴,它们也像那些驯鱼一样,一叫就来,吞食信徒们的供品。悬崖上突出、垂挂着巨大的石笋状钟乳石,似乎随时都可能坠落。水从上面滴下来,当地人说,雨季时水从崖面倾泻而下,成为一道巨大的瀑布,轰鸣震耳欲聋。这很可能是真的,因为峡谷中的回声奇妙极了,回响往复,几乎和谐成韵。清晨最早的时候,林中白眉长臂猿的高声啼叫使整个空中都回荡起来,对岸的另一群接上腔,声音沿着山岭、从一道崖传到另一道崖,形成连绵不断的声浪,其间奇妙地夹杂着原鸡尖锐的啼鸣。太阳升高以后,又有无数蜜蜂的嗡嗡声来充当低音,它们悬挂的蜂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悬崖上突出的岩石。江流再转一个弯,西山高处又有一座佛塔,旁边是一座漂亮的多层顶亭子,标志着峡谷的北口。不久我们经过了古老的商埠老官屯,它以一七六九年击退入侵的中国军队,以及此后保障缅中两国和平与通商的那项和约而闻名。后来,它成为八莫的对手,是经由瑞丽江河谷和猛卯一路而来的中国贸易的集散地。此时江面展开,成为一道宽阔的水流,被岛屿和沙洲分隔,不过有些地方两道主岸之间宽达一英里半以上。萨瓦迪村前的一长片沙滩上,扎着掸族、中国和其他商人的一大片营地,一大队船只停在那里,准备把货物顺江运下去。

在这里,我们远远望见了八莫。它坐落在俯瞰江面的高岸上,城中寥寥几座佛塔的华盖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右边,景颇山的高大山脉连绵不断,向东北偏东方向伸展开去;左边,一列起伏低缓、林木覆盖的矮山弯转过来,与峡谷西侧的高山相接。

在这两道山之间,是一片约二十五英里宽、几乎平坦的开阔地,北面约十英里处由另一列矮山合拢,那里便是伊洛瓦底江上游的「乔顿」,也就是第一峡。

第二章八莫

抵达八莫——我们的住处——城镇——温的官邸——掸缅人——景颇人掳人——近郊——古赞彭那戈城——传说中的历史——瑞金纳诸塔——莫莱河——第一峡——拖延与阴谋——萨拉——新任的温——启程——西卡——山里的骡夫——曼隆湖——僧人的临别赠言

长长的轮船在河道间颇不易操舵,但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前后,我们终于在八莫临江的岸前下锚,那里的河道既深且宽。我们的到来引得人群蜂拥,可汽笛一响、蒸汽一冲,许多人便慌忙退散。到这里,我们才算到了真正的出发点。这条从未试航的河道无论曾有过多少未知之数,深入中国西部这一番尝试的真正危险与艰难,此刻才要开始。我们携有缅王的诏谕,命缅甸臣民一律协助我们;可八莫此时并无总督来执行王命,缅甸人私下的意图与倾向也还有待检验。翻越景颇山的那条陌生道路有多难走,山民以及山地与云南之间的掸人对我们是敌是友,同样全无把握。况且,云南早已不是中华帝国治理井然的一个省份了,这一点就连我们自己的英国官员也还未从各方面充分体认:回民起义得手,把这一省搅得四分五裂。缅甸人称这些信奉伊斯兰教的中国人为「潘泰」,他们已经建立起一个局部的政权,地盘从腾越一直延伸到大理府。边境贸易已大受阻断,一半是因为自相残杀的战火所造成的荒芜,一半是因为清廷一方游击武装的劫掠。这些人里最令人畏惧的头领,是一个有缅甸血统的中国人,人称李协台。他是旧朝的忠臣,盘踞在云南边地,对回民及其友好打着游击战。他姓李,所谓小名叫珍国;因为母亲是缅甸人,他又被叫作「李好缅」,也就是「缅甸人李某」。由于他在清军中升到了协台一级,人们便称他李协台,也就是李旅长。〔注一〕

(原注:一位欧洲大陆的著名汉学家告诉我,这个称号是文职,意为专员。由于没有汉字可查,这位官员确切的官衔无法给出。)

八莫城里有不少中国商人,任何可能让他们所憎恶的蛮夷来分享其垄断与利润的计划,他们都不大可能赞成。由此可约略想见我们抵达时所面对的情形。我们以为能迅速顺利地前进,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分管城北与城南的两位「西基」,也就是地方治安官,来作过一次正式拜访之后,事情已很明白:我们非得准备在八莫久住不可。缅王命令提供运力的诏谕,温是在动身前往孟密的前夕才接到的,而那一趟出征竟断送了他的性命。所以什么也没有办;新总督到任以前,他们也不敢有所举动。退而求其次,只好坚持要他们执行缅王的另一道命令,为我们建一座房子,那件事同样还没有办。他们勉勉强强地照办了,几天之内,就在温的官邸近旁搭起一座竹楼:中间是厅堂,两侧各有三间卧室,房子两头各有一道游廊。一间小小的偏屋安顿仆役和行李,卫兵驻在附近一座供路人歇脚的凉亭里,房前支起一顶帐篷,充作饭厅。住处收拾停当之前,我们一直留在船上,接待成群的访客。人群拥挤之际,一根沉重的木头砸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压断了她的大腿;她立刻被抬上船,断骨也妥妥当当地接好了。这件事很快就为这位洋医生立下了名声,此后我们逗留期间,每天都有病人蜂拥而来,有的远道跋涉,瞎的瘸的都热切地盼着能被治得年轻健全。许多失明是天花造成的,眼炎也很流行。常见的一种病是溃疡性的炎症,多生在腿上,患者大都是因营生而常入丛林的人。这种病极其难治,叫人不禁疑心是有毒的荆刺所致;但后来我自己亲身的经历证明,在这个地方,轻微的碰伤擦伤最容易变得疼痛难愈。整段时间里,没有治过一例热病,我们一行一百人中也无人发过热。这足以说明此地旱季何等宜人。所经历的最高气温是华氏八十度,平均最高气温不过华氏六十六度,夜里则十分舒适,凉到——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五十度或四十五度。雨季里热病较多,那时伊洛瓦底江滚滚而下,水面宽达一英里半,低地被淹没十二到十五英尺深。〔注二〕

(原注:英国驻扎官署所记的气象记录显示,八莫的年降雨量为六十五英寸。)

不过这已是有些出于本行的题外话了,须得回到叙述上来,尽力让读者对我们的周遭环境和所作所为有些概念,一直讲到我们正式上路为止。

八莫,中国人叫作新街,巴利语叫作「辛亭」,是一座狭长的城镇,长约一英里,占据伊洛瓦底江左岸一处高地。城没有城墙,只有一道约九英尺高的木栅,是把劈开的树干一根挨一根打进地里,上下再用横梁加固而成。木栅外侧又插着一片密如树林的竹签,斜斜地向外刺出。这道木栅对赤脚的土人来说固然令人生畏,却并不总能挡住老虎。老虎不时来访,我们逗留期间就咬死过一个正和同伴坐在一起的妇人。城有四座门,两头各一座,东侧两座,日落后随即关闭;南北两门设有守卫,木栅上每隔一段架着几座瞭望小屋,预料景颇人要来袭击时便派人守望。人口约两千五百,住着约五百户人家,排成三条主要街道。另有许多林木茂密的小径,以及横跨城中心一片沼泽的桥梁,通向零散的人家、破败的佛塔、凉亭和寺院。

顺着河岸的那条街,有高高的石阶从江边拾级而上,街两旁各有一排房屋,当中铺着一行柚木板,好让雨季时有干处落脚。中段的房屋都是平房小屋,用土坯砌成,凹形的瓦顶,屋檐深深挑出。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店主在一张小柜台后面悠然抽烟,因为这里是华人区。这里大约两百名天朝人士,出售曼彻斯特的布匹、中国棉纱、团茶、鸦片、云南马铃薯、铅、朱砂等物。他们还掌控着棉花市场,这种货物南北两路都有运来,即使雨季也照常交易。华人的头目负责维持同胞间的秩序,是个极有势力的人物。他和同行的商人们口口声声大讲交情,请我们去赴一场盛宴,并看戏。地点设在中国庙宇里,确切地说,是在属于庙宇一部分的戏台上。我们穿过一道圆门进入一个铺石的院子,这种门在这个国家对我们来说还是新鲜东西。建筑里的戏台部分架在通往第二进院子的入口之上,正对着地势较高的正殿。一道有顶的廊台从三面环绕着圣所,壁龛里供着几乎等身大小的坐像,面色红润,黑须浓密,八字胡威风凛凛。每一尊都小心地供在一个方匣里,正面蒙着纱网,以防灰尘。除了没完没了的戏文,我们还被款以蜜饯糖果、茶和「烧酒」,也就是米酒,接着上来一道又一道的猪肉、鸡肉等等。谈话的主题是去云南如何危险、如何走不通;他们当时和后来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理由,劝我们打消前进的念头。不难想见,八莫的华商眼看欧洲人要来分享他们的生意,是何等惊惶失措;他们设下的种种阻挠之计,后文还要再说。

城里其余的居民清一色是掸缅人,住在用柚木和竹子搭成的小房子里,各自独立,下面架着木桩。温的官邸坐落在华人区后面一处伸进沼泽的低矮岬角上,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大木竹建筑;不过那双层屋顶和覆着竹席的高高栅栏,显示出主人的尊贵。一个荒草丛生的小花园里,残存着假山和鱼池的遗迹,门两侧各有一尊无人照管的铜炮,搁在低矮的茅棚底下守着;旁边一大片空地上立着衙署。当时所有的公共建筑都破败凋敝,居民把这归咎于景颇人的侵扰、毁灭性的火灾、回民战乱以来的贸易衰落,以及吏治的败坏。那许多无人照管的佛塔与木桥,那些想必曾经华美的凉亭留下的颓垣焦木,都足以证明八莫在兴盛的年月里,确实当得起汉内和其他旅行家给它的赞誉。

掸缅人看来是一群安分勤劳的人。每家的游廊里都有一架织机,女孩子很小就学织布。妇女们除了操持家务,总是忙个不停:织丝织棉的男式筒裙和女式筒裙,纺纱,舂米,喂养照料水牛。男人们耕田,但不及女人勤快。少数人从事炼铅,另一些人做金器,或熔炼作为通货的银子。从景颇人那里买来的纯银六缅铢〔注三〕,加上铜丝一缅铢又八安那,再掺入适量的铅一同熔化,使总重达到十缅铢。熔炼是在土坯碟子里进行的,碟子埋在稻壳中,上面盖着木炭。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等熔块一烧到通红,便扒开木炭,把一块事先抹了一层湿泥的扁圆砖饼压在熔块上,熔块便在边缘挤成一道厚厚的圆环,再往环上大量添铅,凑足分量。冷却之后,便得到一块白色的银饼,外面围着一圈褐色的环。银子擦洗干净,点上儿茶,然后过秤,就可以切块使用了。另有一种手艺专属妇女:她们用一种黏性很强的黄土烧制上好的陶罐。这种黄土覆盖着这一段河谷,有的地方厚达四十英尺;陶器的红色来自黄土中结核状的一种含铁物质。

(原注:一缅铢略重于金衡半盎司。)

用同样的黄土,有一批来自户撒和腊撒的汉掸人在城外制作土坯砖;每年冬天还有一群同族的人寄居八莫,打造「刀」,也就是长刀,销路极旺。城郊常可见到许多景颇人,带着稻米、鸦片、银子和猪来卖。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换取盐,这种必需品他们全靠缅甸供应。他们不许在城里扎营,只能在城门外搭些简陋的窝棚栖身。缅甸人给出的理由是,他们害怕景颇人有拐掳孩童乃至成年男子的癖好,又怕一小伙人可能是一场袭击的前哨。〔注四〕我们到后没几天,有四个被掳走的孩子被找了回来。其中一个由她母亲领来,给我们看她耳背上钻的大圆洞,那是为奴的标记。另外三个是胖乎乎的中国小孩,被为首的西基收养了。关于他们掳人的习俗,我们还见识了一个奇特的例子。

(原注:自这次访问以后,缅甸当局和英国驻扎官都为景颇人建了客舍,总有一些景颇人暂住其中。)

缅语通事在城外的景颇人中间遇到一个人,那人私下告诉他,自己是个「卡拉」,也就是外国人,已经为奴十年;听说有外国人来了,便急切地想见上一面。他的相貌表明他是印度人,他用缅语、景颇语和印度斯坦语夹杂着讲的身世如下。迪恩·穆罕默德是米德纳普尔的一个小商贩,十年前和另外九人一同来到缅甸。他们在东吁住了一年,又从那里一路北上到了八莫。就在这一带,一次停下来做饭时,众人都去找柴火了,只有迪恩·穆罕默德和另一个人留下看管货物。一伙景颇人忽然从树丛里冲出来,连人带货一并抢走。他的同伴被带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则被掳去做了奴隶。他一条腿上绑了一截木头,又用绳子拴在木头上,再从肩上勒过去,把他牢牢捆住。他这样戴了两个月,其间没有被逼着干活,只由一个景颇人看守。后来他答应留下不走,才被松了绑。没过几天,村子被一个敌对的部落洗劫,他和主人逃到另一个村子,在那里被换给另一个人,抵了一头水牛。新主人待他不坏,只是不许他离开山里,过了两三年还给他娶了一个景颇老婆。他几乎忘了本乡的语言,却没有忘记故国。他一听说我们到了,便打定主意要求我们救他出去。我们把他送到卫队里他的同乡中间,他们给了他衣服,他被安排当了马夫,又作为通事随我们同行。他所说的属实,这一点得到了证实,因为他的旧主人竟为损失了他而提出索赔。

八莫背后的地势一路起伏,直到山墙脚下,起伏的坡度极缓,大体看去像一面平坦的斜坡,上面长满了龙脑香树和高草。木栅外约一英里内,地面被许多深深的水塘割裂,这些水塘显然是伊洛瓦底江旧日的回水;江水曾经在城的东南兜一个大弯,那里一道旧河岸还标示着它的流路。土壤,尤其是洼地里的土壤,十分肥沃,稻米一年两熟。种着许多豆类、薯蓣和瓜类,还有少量棉花;江中的沙洲出产上好的烟草。

能弄到的可食水果有波罗蜜、酸角、柠檬、香橼、桃子等等,芭蕉则很多。

城北约一英里处,大盈江注入伊洛瓦底江。它在平原上流过二十英里,是一条平静可航的河流,几乎认不出就是邻近峡谷中奔腾咆哮的那股急流。旱季时,河宽一百五十到两百码,只能行船,船只在伊洛瓦底江与西卡之间往来不绝,货物在西卡改用骡子驮运或从骡背卸下装船。雨季时,大盈江宽至少五百码,小型内河轮船可以一直开到西卡。

在两河相交的夹角上,一座古城的遗迹仍依稀可辨,尽管已完全淹没在参天大树和成丛的竹子、象草之中。宽厚的城墙由砖和卵石筑成,从南北两端的河岸都能找到它的踪迹,两端相距一英里。我们沿着其中一段走了四分之三英里,发现有些地方从仍可辨认的护城壕底量起,高达三十英尺。从外观判断,这些废墟与太公的遗址同时代,标示着最古老的赞彭那戈城的旧址。据八莫那位老僧人所引的传说,这座城在乔达摩在世时十分繁盛。大盈江对岸还有一座同名的废城,却没有那样古老的样子。八莫以东十二英里有另一座名叫古达的城的废墟;而八莫本身也有一个前身,即山脚下叫作老八莫的村子,那里倾颓的佛塔见证着它昔日的重要。贝菲尔德博士提到过的那座旧砖房也在这里,他认为那大概是十七世纪初英国人所建商馆的遗迹。对于掸人蓬国这些古城的兴衰变迁,我们几乎只能凭臆测来推想。和缅甸别处一样,每一位开国之君似乎都要把权力中心迁到一处新地方。不过,赞彭那戈起源的传说——八莫的历史便是它的延续——或许比那些枯燥的考古细节更有意思一些。〔注五〕

(原注:这一段要归功于已故的梅森牧师博士的学识与勤勉。)

赞彭那戈是一个巴利语名字瞻波那竭罗的缅语形式,由「那竭」也就是城,和瞻波二字组成。瞻波是一个强大王国的都城,在乔达摩的时代十分兴盛,其遗址至今仍可在恒河畔巴格尔布尔附近见到。所以赞彭那戈的意思就是瞻波之城。

赞彭那戈的开国之君名叫悉达,王后名叫瓦蒂。他们膝下无子,为此十分伤心,王后虔诚地祈求一个子嗣。一个梦向她许下了儿子:梦中天神之王赠给她一颗珍贵的宝石。此后不久,国王的弟弟古达起兵作乱,率大军攻城。国王和王后逃命到维拉山,那是一座三千英尺高的山,在赞彭那戈以北一天路程处。追兵赶来,王后却逃脱了,在山上受到纳特的护佑,她的儿子就生在那里,取名维拉塔。国王被俘,戴上了镣铐。维拉塔六岁时,看见母亲流泪,一再追问,才知道自己是王子,父亲身陷囹圄。七岁那年,母亲拗不过他的苦苦央求,便让他带着自己的王家饰物去探望父亲。快到赞彭那戈时,他正遇上父亲被押去行刑。勇敢的孩子拦住了行刑的队伍,表明了身份,情愿替父亲去死。古达下令把他扔进伊洛瓦底江。可是江水掀起滔天巨浪,大地震动,刽子手们吓得不敢执行王命。古达得报,又下令让野象把王子踩死,可那些野兽无论怎样驱赶,也不肯扑向他。于是挖了一个深坑,填满燃烧的柴薪,把王子扔了进去,可火焰落到他身上如同清凉的水,燃烧的柴捆都化作了莲花。古达听说后,怒不可遏,命人把小王子带到天神面山,也就是第二峡,从那里的大悬崖上抛进江中;但一条那伽把他接住,带到了那伽之国。大地震颤,霹雳纷落,伊洛瓦底江卷起波涛,冲垮了堤岸。古达惊恐万状,刚逃出城门,大地便裂开把他吞没了。于是那伽们把小王子和他的父亲送了回来,父子二人共同执政。他们头一件事就是寻找王后,可是走近维拉山时,花儿稀少了,芬芳也消散了,王后已经死去。至于他们后来的统治,史书不曾记载,只记下佛历二百一十八年,奉转轮圣王之命,在赞彭那戈国境内建了四座佛塔——瑞金纳塔、八莫瑞再迪塔、公廷塔,以及另外两座。史书的下一条记载说,佛历四百年,大概是指公元六百三十八年起算的缅甸俗历,王统断绝,先王的荣光已逝,土司托连不敢再住在城里,便在蛮莫村另建新城,定为都城。按掸语「蛮」是村子,「莫」是陶罐;所以八莫,也就是蛮莫,意思是陶工村,这个名字至今仍名副其实,因为那里还在烧制陶器。赞彭那戈是怎样毁灭的,史实已不可考,但掸人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它是被西北方来的一支新福人军队攻灭的。据说托连之后,有二十三位土司相继在八莫执政,辖地包括一百三十六个村子。此后世系中断,地方由掸人的代理官员治理。再往后,从孟密请来土司,统治八莫,直到一七六〇年前后,吴妙崩和他的家族被伟大的雍籍牙收为奴隶。从那以后,这个地区一直由缅王委派的城守「缪温」治理。第一任缪温吞奈勘定了地界,辖境只包括八十八个村子,东面和东北面的边界写明是中国。

赞彭那戈的传说记载了瑞金纳塔的兴建,这个名字至少一直保留到今天,就是赞彭那戈以北一处高地上的那一群佛塔。这里至今仍是附近一带的圣地,三月的节庆时香客云集。那座镀金的大塔已靠王室的赏赐和民众的布施重新修葺过,其余的塔则不时有私人信众添建。我们有幸在瑞金纳亲眼看到了一座还愿塔的奠基仪式。一小块方形的地面,大小恰与预定佛塔的塔基相同,用一道两英尺高、样式奇巧的竹篱围起来,篱上装点着鲜花和纸旗。一根裹着银箔的木桩插在中央,上面点着一支黄色的蜡烛;另一根插在这块平地东南角外约两英尺处。围着第一根木桩挖了一道方形的沟,第二根旁边挖了一个深坑,都洒上了水。另备了八块砖,每块砖的长度恰好等于沟的一边。其中四块用黑漆写上乔达摩的名号;另外四块,一块中央贴一片金箔,第二块贴银箔,第三块涂一方绿漆,第四块涂红漆,四块都镶一道绿边。一个圆形陶瓶里装着金银宝石,以及稻米和甜食,瓶口用蜡封住,蜡上插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由造塔的施主放进东南角的坑里;他念诵着一段长长的祷文,同时有人把土填进去,洒上水。这是献给大地之蛇的供品,东南角所指的正是它居住的方向。这是一种耐人寻味的遗风,蛇崇拜一度在南方的掸族中十分盛行,后来和纳特崇拜一样被佛教吸收了进去。另一个例子见于云南的一些神龛,佛像上方的华盖由多头蛇撑着,印度的一些庙宇里也有这种情形。仪式的下一步是把砖放进沟里,这位掸人由他的祖母、妻子和女儿协助。他跪在北边,妻子面对着他,女儿在他右手边,祖母在左手边。那块贴银的砖上点着一支蜡烛,递给了老妇人,她把砖举过头顶,虔诚地喃喃念了一段长长的祷文,然后放进沟里;妻子拿着红砖和蜡烛照样做了一遍,女儿接着拿起绿砖,父亲则拿起金砖。女孩举砖的时候忽然笑出声来,据说是因为她忘了祷词,觉得好笑。这四块砖妥当放好之后,其余的砖也依次放下,圣名朝下,上面铺一层布。然后填土洒水,坑填满了,仪式就结束了。

在瑞金纳和大盈江口上游四英里处,伊洛瓦底江接纳了莫莱河的来水。莫莱河是一条窄窄的河,发源于景颇山中,全长九十六英里,其中三十英里雨季时可以通航,有一些小船往来,主要运盐。

我们的领队正和官员们筹划启程事宜,我们三人便匆匆去游了一趟第一峡,缅语叫作「乔顿」。这一段江面始于八莫上游几英里处,绵延二十五英里,几乎到森波为止。

在这两点之间,江水在林木茂密的高岸下流过。在下游入口处,河道宽一千码,随着两侧平行的山岭渐渐靠拢,河道逐渐收窄到五百码、两百码,甚至七十码。我们溯流而上,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逼近,从水边陡然拔起,伸出一个接一个雄伟的岩石岬角。当晚我们泊在一个蓬人村子前,村子立在一道八十英尺高的悬崖上,就在第一处所谓的险滩上方。第二天,走了约七英里,来到一段江面,江水在两座高高的锥形山之间缓缓流动,看上去似乎无路可出。水流平静,水色深沉,是一种墨绿近黑的颜色,令人想见其深不可测。〔注六〕

(原注:贝菲尔德测到二十五寻也没有触底。)

这一段江面长约一英里半,宽二百五十码,在上端收拢,那里的河道被大胆突出的岩石割裂,两岸岩石相距不到八十码。一座看来年代极古的佛塔高踞在一块孤立的小岩石上,岩石高出水面约四十五英尺,这座塔似乎标示出了涨水的极限,因为它不可能经得住洪水。这段多岩石的江面向北偏西北方向延伸一英里,然后陡然折成一个肘弯,从那里另有一段开阔的江面向东偏东北伸展,上方悬着陡峭却长满青草的山丘。

江上这个弯是最危险的地段之一,因为有许多孤立的绿岩横亘江中,二月里露出水面二十英尺还多。由于急转弯,水流在岩石间冲得极猛,不过我们的船通过时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高水位的痕迹比当时的水面高出二十五英尺,粗大的树干被撞得粉碎,残枝乱七八糟地堆积在岩石之间,这些都清楚地证明,雨季时倾泻过这道窄峡的水量必定极其巨大,力量骇人。在目前这些障碍没有清除的情况下,内河轮船是无法通航的,但如果贸易需要,工程技术很快就能让这条水道畅通。我们没有时间上溯到峡谷的北口,那里江水不再受群山约束,重又成为一条半英里宽的浩荡大河。我们只能遥望,渴望有机会溯流探寻它的源头,看看它那滔滔洪流究竟是从哪片未知的地域奔涌而下的。伊洛瓦底江的源头与流路这个问题至今尚未解决;可是我们不得不回八莫去,盼着解开我们自己的困惑:我们究竟要怎样、在何时才能到达云南。

领队已经花了四个星期,想让两位西基协助作必要的安排,却一无所获。一来他们头一回和富于进取心的英国人打交道,觉得新鲜;二来温到任以前他们不敢有所作为;最后但同样要紧的是,他们怕得罪有势力的华人。结果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消息也不肯给。大批掸人马帮和成伙的景颇商贩陆续到来,证明并非所有道路都已断绝。治安官们承认,经大盈江、走蚌林的那条路还有少量贸易;于是决定我们就走这条路。领队不久便得知,华商们见吓不住我们,已采取了更积极的手段。他们写信给景颇的各位土司,要他们拒不相助;又与清廷一方的将领李协台暗中勾结,求他在半路截杀使团。李协台此时正威胁着通往腾越和大理府的道路。我们命运的转折点到了。关于掸人的政治关系,我们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只知道回民政权的势力延伸到腾越,据信那里住着一些重要的回民首领。

斯莱登少校当机立断,决定瞒着所有人,智胜那些华商。他写信给腾越的首领们,说明使团和平的目的、缅甸政府依据我们的条约对使团的认可,并指出开通直接贸易的种种好处。这些信连同条约和诏谕的副本,由三个来自南边山里、已经投靠我们的景颇人秘密送了出去。

下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人物是萨拉,蚌林的景颇首领。西基们传他,他拒不从命,斯莱登请他,他才来了八莫。他来拜访我们时,打扮成一个戴蓝顶子的清朝官员,带着六到八个持械的随从。他打着一把金伞,那是缅王赐给他的,同时还赐了「帕巴达拉惹」,也就是山王的称号。他的相貌举止却毫无王者气象。他是个又高又瘦的人,胸膛窄瘪,脖子很长,额头又小又往后削,那张椭圆形的、令人生厌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睛斜吊,鼻子的地方只有一块凹陷。会面时,缅甸官员全都在场,他坐立不安,两眼一直盯着地板。我们把他当作一位独立的首领来接待,卫队全副武装列队向他致敬。可是几乎什么消息也没有问出来,因为充当通事的是一个村里的「达孟」,怎么劝说也不肯把首领那简短得几乎只有单音节的回答如实传译过来。于是斯莱登敬他一杯洋酒以示友好,让会面愉快地收了场。这似乎很合首领的口味,他和随从喝光了一瓶白兰地,还要更多。他临别的话是:「别忘了白兰地,赶快给我送来。」

第二天私下会面时,首领抛开了先前的拘谨,说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他得罪不起八莫的华人。他本人是愿意协助使团的,但条件是要一小队缅甸卫兵同行,以表明我们得到缅王的全力支持。他答应在西卡集齐一百匹骡子,西卡是大盈江右岸的一个村子,离此二十一英里;他又担保从那里把我们平安护送到蛮允,那是第一座汉掸人城镇。他还自夸是沿途最大的首领,和所有土司都交好。

新任的温二月二十日到了,但一连三天不肯上岸,因为那几天是不吉之日。这期间他传话来,说我们可以用船把行李运到西卡,但劝我们等他鸣炮就任、把各景颇首领召来之后再走。他上岸的第二天,斯莱登带着萨拉去拜访他,蚌林首领请求派一队缅甸卫兵,并援引先例说,从前缅王的棉花上山时就派过卫兵押送。温却说这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并告诉首领两件事情截然不同。土司于是同意不带卫兵护送我们,但告诉温,他收到了华人的恐吓信。温承认他知道华人在作梗,答应训诫八莫的华人头目,我们的安全要由他负责。温到达后的那天早上,他在两百人簇拥之下,仪仗隆重地前往衙署。他穿着缅甸王公那种奇异的服装:一件紧身短上衣,色彩浓艳,缀满金箔,配着两只翅膀似的巨大肩饰;头戴一顶高高的镀金帽子,形如救火员的头盔,顶上竖着一个佛塔似的尖顶。他的委任状宣读了,礼炮也放了,不过先花了一个钟头往炮膛里捣火药和绿芭蕉叶做的弹塞。我们的行李次日就运走了,但还剩下两个难题。我们没有景颇语通事;据说卢比在掸人地方毫无用处,却又没能兑换,因为八莫找不到一点当地银子,这件事既蹊跷又耐人寻味。不过这些都不足以拖延我们的行期,二月二十六日早上我们便出发了。缺少向导的问题,因为在街上偶然遇见了监狱长而解决了。他是个和善的掸人,斯莱登劝他带我们去西卡,答应保护他不受官府怪罪。虽然路程只有二十一英里,但把我们一百人的队伍摆渡过大盈江耗去不少时间,不得不在达梅隆村停宿,住在一座小寺院里。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沿着大盈江在高草中穿行,偶尔经过一片开垦的稻田。在曼隆河与大盈江交汇处,一些倾颓的佛塔标示着第二座赞彭那戈城的旧址,它的建造年代比八莫附近那座晚得多。

中午我们到了西卡,在低矮的木栅里受到缅甸官员和一支寒碜的卫队迎接。卫兵们扛着生锈的燧发枪,驻守在这里,因为这是一处税卡。我们被领到一座谷仓似的小凉亭,已经为我们打扫干净了。好奇的土人很快就想往里挤,只好派持械的哨兵把他们挡在外面,不过也得小心行事。我们还被要求整夜安排卫兵持枪守卫,以防窃贼偷东西,或许也防老虎伤人,因为老虎偶尔会跃过木栅。早上,蚌林、达隆、蚌西和塞雷的景颇「土司」也就是首领,以及「盆猛」也就是头人们来了,前往蛮允的路要经过他们的地界,他们是来接管我们和行李的。西卡和山脚其他村子的掸缅人与山民相处和睦,所以这些首领在缅甸官员面前毫无畏惧;他们十分随便,一来就要白兰地。在酒的融融暖意之下,他们很快就正式答应让我们过境。

头一道手续是把所有行李收拢起来,好一一过目,分成小驮。在西卡城外,我们曾经过一处围场,里面约有一百人,大多是掸人,也有几个景颇人。这些家伙在我们经过时冲我们起哄,后来得知这帮没规矩的乌合之众就是骡主,他们和自己的牲口一样桀骜难驯,这实在叫人放心不下。每人有一匹到一打骡子不等,只顾自己的利益,既不管雇主的,也不管整个马帮的。接下来,每个人都去抢自己看中的包裹,那一片叫嚷、争执乃至几乎动手的场面,简直无法形容。最后所有行李都分成了一个个小堆,每人在一根原始的符契上记下所需骡子的数目。那符契是一截竹子,他照着骡数把它折成相应的几节,仔细收好,留待结账那天用。

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场混乱和争吵,因为驮篮或驮鞍都拿来了,要把货物配妥。驮子绑在叉架上,叉架嵌进固定在鞍上的横木里;再用一条带子从骡子肩前绕过,把一切牢牢固定在原位。货物配好之后,才发现骡子比驮子多,落空的骡主气急败坏地和运气好的同行争夺货物,一次又一次手按刀柄,结果都只是虚张声势,最后货物总算分配停当。正当万事俱备、只待明日启程之际,河务官,缅语叫作「瞿屋」的,带着几个景颇人出现了,告诉我们三月一日是景颇人某个月的初九,开始任何事情都极不吉利。这位缅甸官员又私下告诉斯莱登,骡夫和首领之间正酝酿着一场争吵,不久就要爆发;但领队当机立断,叫他扫了兴:领队把首领们请来,向他们表示信任,说运输的事一切听凭他们安排。他们回答说,我们是他们的兄弟,他们永远对我们忠心不二。在这里被迫耽搁,倒让我们得以去一英里半外的曼隆湖作一次短途游览。我坐一条小独木舟绕湖一周,那条船勉强坐得下三个人。西岸地势高,林木茂密,但被两条水道切断,曼隆河从这两条水道流出,在一个小岛下方汇合,岛上有一个同名的掸人村子。此外还有另一个岛,和一个名叫孟布的村子。高岸在北面越过湖区继续延伸,成为一道长满大树的显眼山梁,以一道雄健的弧线一直伸到山脚;它显然是一道旧河岸,而这个湖标示着大盈江从前的河道。曼隆河流入干流的一条奇特的支汊,这条支汊后来又分几道水道重新汇入大盈江。这条河又深又急,带动着好几架灌溉水车。湖长二英里,宽一英里,据土人说非常深。东面是连绵的沼泽,掩藏在茂盛的高草下面;仔细寻找,也没有发现有泉水或溪流作为水源,不过泉水想必是有的,因为湖水不断外流。这个湖大概也是一个蓄水池,每年由大盈江的泛滥注满。雨季里大盈江常常淹没平原,一淹就是两英尺深,一连几天,洪水来得突然,退得也突然。

曼隆约有八十户人家,此时妇女们都在忙着织布,所用的棉花是从景颇人那里换来的,景颇人在山上种棉。村里有一座宏大兴旺的寺院,远胜八莫所能见到的任何一座,寄宿的学童很多。住持僧人得意地领我们参观宿舍,床铺沿着屋子的一边整整齐齐地排着,每张床都有干净舒适的褥子和被子,还有上好的蚊帐。

我们从那里回到西卡。那些喝醉了的山地首领肮脏不堪、毫无廉耻,我们却不得不容忍,这使被迫的逗留更加难熬;萨拉又透露说,我们的汉语通事貌瑞亚其实在和敌视我们的华人串通,这又平添了一层忧虑。

三月二日天一亮,我们全体都已严阵以待,盼着早早动身,可是到了九点钟,骡夫们还没吃饭,接着又来要求预支骡钱。先前他们要我们分些盐给沿途村子里的人,我们已经照办了,可盛盐的筐子刚抬到屋前,这帮人便随意自取,此后再也没听说过这些盐的下落。这时又花了一个钟头分发五百卢比,银元摊在一张席子上,领钱的人急切地围拢过来,摸弄着银子,那副模样足见他们对钱币何等贪婪。有人看见一位土司眼巴巴地盯着斯莱登的私人钱箱,还极力恳求让他来保管;另一位则紧跟着鲍尔斯上尉的仆人,想哄他把主人的猎枪交给自己看管。

上午,邻近一座寺院的僧人前来道别。他一向是常客,我们待他亲切,他那份好奇心表现为四处走动、样样都要打探,我们也都容忍了,这完全赢得了他的心。他远胜于一般的掸人僧人;照缅甸佛教的眼光看,那些僧人在修行和教义上都松懈而不合正统。他把大量时间花在到较为蒙昧的村子去传教,希望那里的居民皈依,遵守更严格的戒律。作为临别赠礼,他送给我们每人一些香粉和几粒芳香的种子或药丸,说这是治头痛或热病的灵丹妙药,那种病是「闻了烧菜的气味染上的」。他临别对斯莱登说的话精明而又极具个性,值得一引:「我们前世曾经相遇,正是凭着在那一世所积的功德,我今生才有幸再与你相见,为你的福祉进言。世间一切事业都需要智慧与审慎;所以这次出行,你务必格外小心谨慎,你的敌人又多又强。恢复与中国的陆路贸易,我们都会欢迎。僧伽的兴旺系于国家与百姓的境况;对他们有益的,对佛法也就有益。」

第三章景颇山

离开西卡——我们的马队——群山——一场虚惊——达隆——山中第一夜——土司夫人——蚌林村——驱魂之舞——占卜——巫师「梅威」——南蚌河峡谷——险路——拉孔露营——抵达蚌西——一位风情的景颇少妇

临出发前的最后关头,人们正在登记骡夫的名册,以便查清他们各自归哪位头人管辖,万一有人失职或行劫,好知道该向谁问责。偏在这时,蚌西和达隆两位土司发现,萨拉在八莫时曾得到一支火枪作为礼物。向他们透露此事的,正是那个奸猾的貌瑞亚,他还撺掇二人端起架子,索要同样的礼物。这个要求无法答应,他们便拒绝效力,一声不吭地在一旁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还故意当众登记我们的人数和行李。到两点钟,总算是正式上路了,尽管各项安排远未周全;不过既已议定当天只走到约十二英里外的蚌林村,与其冒再度耽搁的风险,不如先走为上。我们从西卡出发的这支队伍,杂乱无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蛮野气,按景颇人的观念或许也算井然有序,在我们这些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却毫无章法可言。三位景颇头人在前开路,后面跟着那只笨重的银箱,由八个人抬着,四名印度兵护送;再往后是一百二十匹骡子组成的长长的驮队,稀稀落落,每头牲口和它的赶骡人各随各的性子走。我们的警察卫队由队长领着,步伐稳健地向前行进,队长身边是他的妻子,活像一位随军的女商贩。她身段苗条,穿一件蓝绸棉袄,裤脚卷到膝头,头上包一方红绸帕子,颇为得体;肩上挎着一把缅刀和一只布袋,鞋子系在背后,显然已准备好迎接一切危险与劳苦。

我们骑上小马,越过面前的平原向前走去。景颇群山绵长起伏的轮廓自东北向西南伸展,其间不时隆起巨大的圆顶或尖峰,高达五六千英尺。右手边流着大盈江,它从山障中冲出时还是一道翻腾的急流,到这里渐渐平息,化作一泓静水。到了亨塔村,道路与江水分开,再走半英里,经过老八莫村。这个村子狭长散漫,人口却很稠密,掩映在茂密的竹林和林木之中。村外孤零零立着一座几乎坍圮的佛塔,那是缅甸佛教在江这一边最靠前的前哨,因为景颇山中是见不到这类宗教建筑的。

骑行四英里,穿过一片接一片低平泥泞的稻田垦地,以及被深沟切割开的草地,来到地势略有起伏的西赫村。道路在这里几乎拐了一个直角,开始上山。三位土司正坐在此处,激动地密议着什么,看样子是在等我们。我们已经把大半驮队甩在了后面。斯莱登骑马上前时,萨拉指着山路大声说:「没事,往前走,别怕。」他的话还不如达隆土司的话好懂,后者用一种受了委屈的口气问道:「你什么时候把那支枪给我?」

我们爬升了约五百英尺,越过一连串浑圆的小山。这些小山与主山脉分开,却有支脉同它相连。我们正沿着其中一条支脉的山坡缓缓攀登,忽听前面一声枪响。斯莱登的小马脚力最好,已把他带到了前头,他停下来等其余的人赶上,这时又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四声齐发,却并没有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路上拾到一支长矛,一个缅甸马夫说,这是有人从丛林里朝过路行人投出来的;不过他的话靠不住。

我们照旧往前走,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我们的景颇人,大约有五十人走在前头,这时都围拢过来,挥舞着刀,像恶鬼一样大呼小叫,表示他们决心保护我们。再往前一点,我们碰上队伍里的两个景颇人,站在路边一块空地上,一个拿着弩和毒箭,另一个拿着燧发枪。他们打着手势,想让我们明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山民埋伏在这里,向他们开了枪,他们还击之后,敌人便顺着山坡「溜之大吉」了。我们心里自有看法:这场所谓的袭击,不过是试探我们胆量的一条巧计,大部分枪声,其实是我们那些半醉的骡夫放的,他们丝毫不见惊恐或疑虑。其中一个骑着骡子,带着一把长刀和一支火绳枪,事实证明,他这个朋友比所有假想的敌人加起来还要危险。有些地方的小路窄得几乎容不下一匹小马,他却在上面横冲直撞,来回奔突;一会儿不管不顾地挥舞长刀,一会儿又从走在前头的斯莱登头顶上放火绳枪,装弹,再隔着肩膀开火,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动作竟快得惊人。我们只好适时夸他身手敏捷,又答应到下一个村子替他把火药角装满,才没让他突然翻脸,闹出危险来。

从这条一千五百英尺高的支脉顶上,我们沿着一条崎岖湿滑的小路下行,那原是一条干涸的水沟,下到一处平坦的谷地,土是肥沃的冲积土;从那里又攀上另一条支脉,到了两千英尺的高处,再稍稍下行,便来到一道长长的山脊,达隆和蚌林两个村子就坐落在这道山脊上。快到达隆时,有人请我们下马,因为按景颇人的礼数,不许骑马从村旁经过。我们牵着小马,穿过一片四周环绕着高树的草地,这是供奉纳特的圣地。草地一侧立着一排竹竿,高的二十英尺,矮的六英尺,竿顶劈成四瓣,撑着小小的搁板,当作祭台,上面供着熟饭、鸡和水酒,用来安抚鬼神。每座祭台前都放着一大捆一大捆的草,几个老人跪在那里,低声念诵着什么。

我们把达隆留在左手边的高处,重新上马,穿过次一级支脉间的深谷下行了一小段,再稍一上坡,走过一段还算平坦的小路,又爬了一小段坡,便到了歇脚的地方蚌林村,海拔两千三百英尺。裸露的岩石全是变质岩,主要是灰色片麻岩或红色花岗岩,还有角闪云母片岩,后者的巨大圆石散落在山坡上。山上覆盖着茂密的乔木林,其间夹杂着大量竹子。我们到达时天已黄昏,好在月色皎洁,一位盆猛把我们领到一所已经打扫干净、收拾停当的房子。这房子和所有景颇人的房屋一样,是一座长方形的竹楼,四壁用竹席编得严严实实,架在离地三英尺的木桩上。草顶一直斜伸到离地四英尺处,屋檐用竹柱撑着,形成一道前廊,夜里当作小马、猪和鸡的厩舍,白天则是大家闲坐的地方。刻着凹口的木头当作楼梯,通往山墙一端的门口。屋里一侧是一间公用的厅堂,贯通整座房子;另一侧是一排小房间,彼此用竹篱隔开。后来我们才知道,屋子另一头还有第二道门,或者说开口,专供家里人或本户人出入,外人一概不许从那里进,否则便会冒犯家中的纳特。屋里既没有烟囱,也没有窗户,墙壁和屋顶都被烟熏得乌黑。公用厅堂和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敞口火塘,比地板略低,铺得紧密的竹地板上覆着一层压实的硬土。

驮行李的骡子只到了一部分,有几个人的铺盖也在失物之列。又有传言说,强盗已经赶走了八匹骡子,说不定还不止。总之,在景颇地界的头一夜,在一些人看来兆头不佳;不过我们还是随遇而安,住进了这处陌生的居所。不久,威廉斯也来了,他因为测量海拔耽搁在后面。他带来消息说,离开达隆之后,有人朝走在他前面的萨拉开了一枪。我们出门在宜人的夜气中散步,欣赏一群美丽的景颇姑娘借着月光舂米的热闹情景。稻谷放在一只粗糙的臼里,其实就是在一段木头上挖出的一个凹坑,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挥动四英尺长的沉重木杵,你起我落,轮番舂下。杵声沉闷厚重,宛如低音,衬着姑娘们每舂一下便发出的一声低柔悦耳的呼唱,宛如高音,她们腰间的铃带叮当作响,又添了一段动听的伴奏。这种铃带标志着她们的身份,只有头人的女儿才许佩戴这种会发出乐声的饰物。

一位老妇人招手示意斯莱登跟她走,把他领到一所房子,原来是萨拉的家。萨拉殷勤款待,让他同坐自己的毯子;那位领路人,也就是土司的妻子,同家里人一桶又一桶地送上盛满水酒的竹筒,水酒就是景颇人的米酒。

最后,我们把现有的铺盖分了分,便安顿下来睡觉,卫队、银箱和行李都没有到,由此引起的担心是真是假,只好留待明天分晓。

然而,我们的睡梦被一阵阵高声呼喊惊扰,喊声从一个山头传到另一个山头,似乎是布置在村子四周、守护我们安全的本地哨兵在报「平安无事」。

早晨,那位女头人送来一只肥大的阉鸡和一些水酒作为礼物,后来她本人也带着女儿和随从,郑重其事地前来拜访。她身材矮小,一副主妇模样,神情聪慧,五官端正,只是颧骨高,眼睛略带中国人的样子。她的服装自然是山地盛装的极致,虽然奇特,却一点也不难看。最惹眼的是头饰:用蓝布一圈一圈缠成一种头巾,形如倒置的圆锥,高出头顶至少十八英寸。上身是一件无袖黑丝绒短褂,领口一圈缀着一排浮雕大银扣,一直延伸到前襟;此外,前后接缝处和下摆四周,还成行排列着直径三英寸、錾花点珐琅的圆形银片,使这件衣服简直像一副胸甲。下身只围一条短裙般的筒裙,是深蓝色棉布,镶着宽宽的红色毛料边,缠在臀部,长及膝下少许。裙的一端精心绣着厚厚的丝线花纹,仔细地安排好,让它优雅地垂在一侧。腰间缠着许多细藤腰箍,既托住筒裙,又填满了裙与短褂之间的空当;腿上膝盖以下紧紧套着一串黑藤圈,权当袜子。她的身份由颈上两只大银项圈来标明,还有一串项链,是用某种红色陶土做的短圆柱,间以琥珀珠和象牙珠。这些累赘的饰物,只有土司和盆猛的妻女才许佩戴。每只胳膊上戴两只银镯,耳垂里插着长长的银管,她的华美装束就算齐全了。她的几个小女儿,除了标志身份的黑珠腰带和银铃以外,还系着宽腰带,上面缀着好几排宝贝壳。那些银铃每只里面都装着一颗活动的小弹丸,佩戴的人一动,便叮当作响,十分悦耳。这位客人给我们带来鹅蛋和水酒,抱歉说没有更多的东西可送,但答应每天都派人给我们送些吃的来。为了答谢她的好意,我们送了她丝帕和红布,还有一块华丽的桌布。斯莱登把桌布送给她时,那桌布的华美和她的欢喜,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天,走失的骡子和行李陆续到了,原来赶骡人夜里分散在附近各处宿营。午后不久,卫队也开到了,却没带银箱。队长报告说,他一直在达隆看守银箱,不得不把它连同走失的八匹骡子和货物一起留在那里。达隆土司同他手下的人以及汉语通事貌瑞亚喝了一夜的酒,不许银箱和行李往前走。卫队直到今早出发前都没能弄到一点吃的,有一名印度兵贸然狂饮生水,突然发病,两个钟头就死了。

接到这个消息,得知达隆头人和貌瑞亚行事如此不可理喻,萨拉便派他自己的儿子前去,严令立即放行挑夫和赶骡人。在他们到来之前,我们出门去看看村子和四周的景致。村里的房屋彼此相距不远,坐落在一处深凹的谷地里,那里长满了高大壮美的栎树,还有几株贝叶棕和极好的露兜树,有一株倒下的贝叶棕,树干足有六十英尺长。村子正上方耸立着主山脉一座雄浑的圆顶山峰,比我们高出两千英尺,半山腰上有一座圆锥形的景颇大坟,十分醒目,形状酷似缅甸佛塔,令人疑心是有意仿造的。村里种着极好的芭蕉,下面支脉的山坡大片开垦出来,种稻子和别的庄稼。从土司家后面的空地上望去,大盈江谷地南侧的群山景色壮丽,许多山峰看来高出江面六千英尺,几乎直到峰顶都有耕地,点缀着一个个村落。

我们闲逛时,被一阵鼓声吸引到一所房子跟前。前廊外面坐着几个男人,正在煮鸡,那些鸡只拔了毛,并没有开膛收拾。我们征得同意后,走进公用厅堂,只见男女老少正绕着厅堂跳舞,每人手里拿一根小棍打着拍子,踏着整齐的步子转圈,那步法奇妙地把腾跃和侧移糅在了一起。奏乐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两人使劲敲着一对鼓,跳舞的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叫,并加快旋转的速度。起初,一个笑盈盈的姑娘给我们搬来木墩,我们一本正经地坐在上面,可不久就有人打手势请我们加入舞圈;我们便站起身来跟着转,可刚转了两圈,全体舞者忽然高声叫喊着冲出屋去,领头的人疯狂地挥舞小棍,仿佛在开路一般。我们大惑不解,回到屋里,才发现角落里停着一具孩子的尸体,用东西仔细地遮挡着,可怜的母亲守在旁边痛哭。原来这场欢闹是驱魂之舞,为的是把亡魂赶走,不让它在原先的躯壳附近徘徊。主人们认为,这件事办得又快又顺,主要得归功于我们的出力,至少他们是这样让我们明白的。他们赶紧用芭蕉叶巧妙地临时折成杯子,斟上水酒给我们解乏。我们付了些银子算作入场的礼钱,告辞出来,心想我们虽然希望同景颇人建立起友好的默契,似乎也犯不着亲自下场去跳送死人的舞。

第二天,萨拉的儿子带着银箱和走失的骡子从达隆回来了;可是箱子都被打开过,斯莱登和鲍尔斯各丢了一只餐具箱,里面装满了刀叉,赶骡人还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顺手拿走了。不过他们倒也显出了可嘉的体贴:斯图尔特的一只箱子里有一瓶波特酒,他们把软木塞捅了进去,打开了瓶子,尝了尝不合口味,又仔细地削了一个木塞塞好,免得糟蹋了!

斯莱登把萨拉和其他头人召集起来,分发了盐、布和一些黄色丝帕,这些丝帕极受珍视。萨拉当众训话,嘱咐大家务必忠心;私下里他却告诉我们,必须先安抚纳特,并请我们出席当晚举行的一场仪式,要通过一位「梅威」也就是巫师,探明鬼神的旨意。

于是,晚饭后我们一同来到土司新居的厅堂,斜倚在他妻子拿来的席子上,同围坐在火边的头人和寨首们闲谈了一会儿。

这时巫师进来了,在一个角落里的小凳上坐下,那地方刚洒过水。他先对着一根小管吹了一口,随即深深呻吟一声,把管子扔开,立刻陷入一种异乎寻常的战栗之中,四肢无不发抖,两脚在竹地板上真的擂起了「魔鬼的鼓点」。他像疼痛难忍似的呻吟着,揪扯自己的头发,双手发狂般在头上脸上乱抹,接着突然唱起一段短促而狂野的歌,其间夹杂着叹息和呻吟,五官扭曲,像是疯了,又像是怒不可遏,嗓音也变得愤怒狂暴。这番奇异的情景,把人们读到过的一切鬼神附体的描写都活生生地演了出来。其间土司和他的盆猛们不时低声同他说话,像是在抚慰他,又像是在恳求那附体的神灵息怒。最后,土司告诉斯莱登,必须献上供品来安抚纳特。我们拿出了十五卢比和一些布。银子放在一根洒过水的竹子上,布放在一只芭蕉叶托盘里,恭恭敬敬地摆在巫师脚下;不料他两腿一阵抽搐,猛地一蹬,卢比和布顿时被踢开了,这位通灵者又加剧了抽搐和呻吟,表示纳特对供品不满意。土司苦苦恳求它收下,却是徒然,于是又示意斯莱登,还得再加卢比,纳特说的安抚之数是六十。斯莱登又添了五卢比,并明言不会再多给了。加了数的供品又被推开,不过这回推得轻了些,对此我们没有理会。又过了一刻钟,抽搐和呻吟渐渐和缓下来,有人递给巫师一片卷成圆锥形、盛满了米的干叶子。他把它举到额前好几次,然后扔在地上;接着又递给他一把仔细洗净的刀,他也照样做了一遍。轻轻叹息几声之后,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示意我们看他的腿和胳膊,说是累得很。神谕对我们有利,人们把种种大吉大利的预言,当作这位神灵附体的巫师所说的话,翻译给我们听。

不要以为这是一出装模作样的把戏,为的是从欧洲人口袋里变出卢比来。景颇人办任何事、出任何门,没有不先求问纳特旨意的,而纳特的旨意,要由巫师在一时的癫狂之中,或者照他们的看法,在神灵附体之时宣示出来。这位通灵的人在平日里算不得什么;我们能否前行,全系于他一句话,可他不过是个苦力,在路上替我们扛一只箱子,但他是一位正式够格的巫师,属于蚌西村。一个少年若是显出通灵论者所说的那种与灵界的「感通」,就得经受一番相当严酷的考验,来检验他的法力是真是假。人们备好一架梯子,梯级全用刀刃做成,刃口朝上,梯子靠在一座密密插满尖桩的高台上。新手赤着脚登上这条通往声名的险路,坐到尖桩上,看不出有丝毫不适;然后再顺着原梯下来,经过仔细查验,若断定他身上毫无伤痕,从此便被公认为真正的巫师。萨拉趁此机会告诫斯莱登,说已有一股强大的势力联合起来阻挠我们前进,外面流传着许多不利于我们的谣言;末了又说,只要肯大把花银子,许多障碍,即便不是全部,都可以消除。这番话第二天早上便见了实效。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正要动身,土司却不露面了。斯莱登去看他,他便说,必须付六百卢比,名义上算是预付给赶骡人的钱,否则斯莱登还是回去的好。这一敲诈勒索的要求,经过一番争论,减到了三百,钱付了,接着又为搬运那只惹麻烦又招人眼红的银箱,另索三百卢比。我们提出给二十名挑夫每人每天一卢比,被他们拒绝了,于是我们决定把银钱分成每份三百卢比的小包,由卫队的人分头携带。这样一来,既免得头人们不断「敲竹杠」,也免得挑夫偷盗。我们终于离开了蚌林,沿高地上一条好走的路走了一英里,便开始下到峡谷里去。峡谷在下方一千五百英尺处,南蚌河就顺着它流进大盈江,把群山分成两道平行的山脊。下坡起初还容易,渐渐变陡,终于成了悬崖;小路开成了之字形,但在坡度许可的范围内,尽量少偏离直线。变质岩的表面经风化崩解,又被往来行旅和山洪磨蚀,路面往往成了一道上宽下窄的深槽,脚下只有九到十英寸宽,驮着货的骡子在这些深沟里很难转过那些急弯;巨大的圆石、碎石和裸露在外的尖利石英块,使人畜行走起来更加伤脚,也更加危险。溪床里满是细粒花岗岩,在我们涉过的最大一条水沟里,可以看到一小段剖面,露出一大块灰色云母片岩,夹着粗大的石英脉;岩层直立,有明显的层理,走向差不多是南北向。南蚌河发源于东北方的群山之中,是蚌林和蚌西两地的分界,从前也是,而且至今仍须视为缅甸与中国云南省之间的边界;有人指给我们看渡口上方高处一座已经倾圮的边防堡垒。我们骑着小马涉过南蚌河,那里河面宽一百英尺,水深三英尺。湍急的水流,牲口几乎顶不住,万一失足,人马顷刻便会被冲进白浪翻滚的大盈江。道路沿着一道绝壁的崖面盘旋而上,崖下大盈江顺着一级又一级的急滩奔泻而下,吼声震耳欲聋,那股力量什么也挡不住,只有河床里堆积的巨大花岗岩块岿然不动,另有一些巨石从岸边探出身子,仿佛随时要倾覆到汹涌的激流中去。

偶尔望见远处的景色,真是壮丽极了;左右两边,丘陵耸起成为高山,群峰一重接一重,直到消失在蔚蓝的远方。然而,道路艰难,多少扫了我们欣赏这雄伟山景的兴致,我们不得不时常下马,让那些像山羊一样灵巧的小马自己设法攀上狭窄的深槽。道路绕着山腰而行,在岩壁上凿进去约十英尺,每隔不远就有一个锐角急弯。在一道深达一千英尺的悬崖边上,路的外缘在威廉斯小马的后蹄下塌了,幸亏小马奋力一挣,稳住了身子,他才免于粉身碎骨。景颇人的路,似乎是有意要在既定路线上经过所有的最高点,因此离开江岸之后,我们便在一连串从主山脉伸向江边的高峻支脉上爬上爬下;把这些支脉成直角连接起来的陡峭山脊,地面倒还算平坦,只是窄得很,行人可以俯瞰两侧的深谷。山谷里和支脉山坡上一块块肥沃的壤土,都开垦出来种了稻子,每块垦地上都有一座架在木桩上的茅草小屋,充作瞭望棚。在一些高踞山头的村子附近,可以看到小规模开辟梯田的尝试,有一处还把一条小溪引去灌溉。壮美的露兜树和高大的桫椤舒展着秀美的枝叶,各种花树的花朵在其间点缀映衬。

到两点钟,驮行李的骡子已经疲惫不堪,虽然我们还只走了八到十英里,也只好在丛林里停下来。我们露营地的背后,耸立着一道巨大的山肩,高出我们四千英尺,名叫拉孔。空气温和宜人,晚上九点温度计指着华氏六十三度。我们把灯挂在竹竿上,随从和仆役环绕在露营地四周,我们就在露天里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赶骡人则把骡子拴在上下方。营地近旁一座圆丘上,有几处景颇人的古老墓地。每座墓都是一道圆形的壕沟,直径三十八英尺,深约两英尺,环绕着一个低矮的坟堆,里面只葬一人。在别处见过的较新的坟上,都盖着高高的圆锥形草顶,这里的已经不见了,但还有几根竹支柱立着。另有一些坟的壕沟四周砌着石板,墓的形制和埋葬的方式,令人不由得联想起那些巨石墓葬。

在继续向蚌西进发之前,萨拉提醒我们要多加小心,因为蚌西土司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火枪,十分恼怒。纳特也已借巫师之口示意,卫队出发前应当齐放一排枪,土司又补充建议说,火药要装双份,好让纳特加倍欢喜。道路沿着还算好走的地面延伸,因为我们这时几乎已与主要支脉的起点等高了。三月六日中午,我们到达蚌西村,海拔三千一百八十七英尺,距八莫四十三英里。土司既不露面,也没有准备房子安置我们一行,我们便在村子下方一处低洼地里的一丛竹林下扎了营。蚌西有二十所散落的房屋,还有层层开垦的梯田,占据着一座大山的一侧。这座山直到比我们高出两千英尺的峰顶,都覆盖着茂密的丛林和森林,只有几处垦地,表明高处远远的上方还有别的村落。

我们的赶骡人带着骡子,散开在俯临道路的一座古冢似的圆丘的最上一层台地上,这座圆丘的一侧开成了一层又一层规整而间距相等的梯田。下午,一位盆猛带着妻子和几个女眷来看我们,送来水酒和蔬菜作为礼物。其中一位年轻女子有意显得活泼健谈,好引人注意,讨一份珠子作礼物。她虽然已经出嫁,头发却在额前齐齐剪断,脑后披散着蓬乱的发绺,并没有戴景颇已婚妇女所戴的头饰。我们提出送她一条头巾来弥补这个欠缺,她却报以一阵大笑,那位盆猛似乎吃了一惊,大为不满,把他这位漂亮的表妹训斥了一番,她便羞愧地缩到一边,不再作声。傍晚,蚌西土司的一个手下无端袭击了我们的一名缅甸仆人,景颇人脾性的危险由此可见;不过萨拉立即出面保护了我们的人,并宣称冒犯我们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视同冒犯他本人一样予以回敬。这样看来,他同在其他事情上一样,到此为止还算正直,只是他不断地要钱,开始让我们的首领觉得,他的友谊未免买得太贵了。

第四章蚌西营地

骡夫弃我们而去——安营——山区头人来访——萨拉的勒索——登山一游——腾越来使——掸人拒收礼物——给养断绝——恶感——塞雷土司——圣帕特里克节——萨拉退走——蚌西的盆猛——一处坟地——探访大盈江——银矿——雨季将临——蚌西人的敌意——扬言来袭——和解——一次落空的启程——腾越来信——一场冰雹——致使团成员的通函——珠子与美人——与景颇人交好——此事何等要紧

在蚌西度过的头一夜,我们露天睡着,却被一场猛烈的雷雨惊醒。眼看要浇个透湿,幸而只落下几颗大雨点便放过了我们。同行中有一位把床拖进近旁一间茅草小棚,睡得十分香甜,早晨醒来,才发现自己是同一位过世的景颇人共处一棚,一夜就躺在人家的坟上。天刚亮,萨拉便来告诉斯莱登,说已有一小股掸人和景颇人聚集起来,要阻挡我们前进,不过两千卢比或许能买得他们的好意。我们告诉他,手头可动用的款项担负不起这样昂贵的旅行,他便意味深长地说,回民有的是钱,会乐于帮我们的忙。这一层阻碍也许是凭空捏造的,可紧接着来了一桩实实在在的难题,叫我们无暇细想:骡夫们非但不准备启程,反而一句怨言也没有,甚至根本不同我们打一声招呼,就动手卸下驮子,把行李一股脑儿扔在地上。我过去照看自己的箱子,却被一个景颇人喝退。他挥舞着刀,越说越怒,暴跳如雷,看来还是退开为上。不多时,骡子和赶骡人便全都走了,取道往蛮允而去,撇下我们和行李,再没有任何搬运的办法。剩下的几头牲口是蚌林的,数目太少,算不得数。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困境,若是塞缪尔·贝克爵士碰上,倒该高兴了,他说过,自己「在走投无路之中自得其乐」。斯莱登动身去找萨拉,想尽可能问明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萨拉正舒舒服服地醉坐在头人家里。他声称,骡夫是受了盏达和猛腊两位掸人土司传话的影响,那两人扬言,谁敢把我们送过去就要谁的命。他出主意说,不妨以禁止掸人赴缅甸集市相要挟,作为报复。斯莱登却愤然告诉他,自己是来促进和睦,不是来挑起纷争的,他要写几封和解的信,向那几位受了蒙蔽的头人说明使团的来意。萨拉于是变得推心置腹起来,所谓酒后吐真言,透露了一些看来确属实情的话,说的是我们那位失踪的通事貌瑞亚。此人最后一次露面、最后一次有人听到他的消息,是在蚌林。原来这个一半中国血统的恶棍到头来竟想说动萨拉,萨拉不肯,他又去说动达隆土司,要他们谋杀斯莱登,抢劫钱箱。他的毒计没有得逞,便回八莫去了,几天之后,这一点果然得到证实。形势看来不妙。有人私下说,骡夫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蚌西必定要被扣留,他们不愿冒耽搁的险,耽搁所生的好处反正都要落进蚌林头人贪婪的腰包。除了时局一片阴沉,天色也同样阴霾,浓云密布,预示风暴将至。为了应付种种可能,我们把住处搬到骡夫们空出来的那块平地上。三顶印度兵用的小帐篷住了欧洲人,印度兵和随从们则动手搭起竹棚,顶上苫着树叶和茅草,以资遮蔽。不多时,一座像样的营地便在一处颇为有利的位置上建了起来。当天晚些时候,萨拉又显出了另一副面目。他喝得酩酊大醉下山来,身上裹着一块黄绸,那是从斯莱登的仆人那里偷来的。起初他亲热得叫人难堪,一把抓住斯莱登的两只手,发誓永结友好;随后又对我们的步枪和左轮手枪刨根问底起来,硬要斯莱登露一手枪法,在四十码外把一根竹子打裂。斯莱登不肯遂他的意,他立刻变成一个暴戾的野人,用缅语倾泻出一大堆最下流的辱骂。靠着手腕和耐心,总算把他拦住没有动粗,但这个家伙阴险奸诈的本性已经暴露无遗。末了,他向斯莱登断言,不付两斗卢比,就休想离开蚌西。随后来了几位叫人愉快些的客人,是良根、瓦丘、蚌瓦几处景颇头人。这几处都是往蛮允路上的小山区。这几位土司都带来了鸡和米作礼物,我们回赠以布匹。蚌瓦的头人是个精悍矮小的山民,一双斜眼,五官轮廓分明,带着鞑靼人的模样,唇上点缀着两撮稀疏的毛,算是髭须,下巴上的胡子也很稀,被仔细修得只留在下巴正前方。他的衣着与别的土司不同,显出较高的身份:蓝头巾,蓝色夹棉毛呢短袄,下身是同样料子同样颜色的短裙,镶着红蓝两色的边,再配上绣得华丽的绑腿,以及厚底的蓝毛呢短袜。他的刀上饰着一颗豹牙,一只布袋里装着金属烟斗和一个盛烧酒的竹筒,那竹筒常常凑到他干渴的嘴边;每喝一口之前,他都用手指蘸一蘸酒,洒几滴在地上,作为祭奠地上纳特的奠酒。蚌西那位年轻土司的母亲也带着一群姑娘下山来了,送来了当地叫作「水酒」的米酒,还有煮熟的米饭、鸡蛋和蔬菜。我们分发了珠子,她们却讨要卢比,给了几枚四安那的小银币,也难叫她们满意。我们当中有一位颇有骑士风度,送给一位纠缠不休的姑娘一只精巧的小香水瓶,为了让她懂得这东西的妙处,还倒了一点在她手上,比划着叫她抹在脸上。谁知她抹了之后,竟挤眉弄眼地表示厌恶,冲着送礼的人吐唾沫,破口大骂,仿佛受了侮辱一般,弄得那位先生窘迫万分。

焦虑的一天过后,便是风雨交加的一夜。阵阵狂风从高耸的山肩上扫下来,眼看要把轻薄的帐篷卷走,我们竭尽全力,牢牢抱住帐篷杆,才免于这场灾祸。帐篷里面自然灌满了水,床铺被褥全都湿透;可有些随从还要更惨,他们连一点遮蔽都没有。然而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南辽的达猛〔注一〕原奉命随同我们充当通事,却没有来,这时倒来了,带着八莫温给蚌西和蚌林两位土司的命令,要他们即刻前往八莫,协助查议重开银矿一事。这道传话和这位传话人都很可疑,不久便有某种阻挠的势力显露出来。对方提出了三百卢比的索赔,说是我们在拉孔的营火余烬引起一场山火,烧毁了五座房屋。萨拉显然以为,为了不让他撇下我们,无论提什么要求我们都会答应,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总督的严命。为了从这场争论里透一口气,我们上山去游了一趟,一直爬到比营地高约六百英尺的地方。从那里望去,一幅壮丽的全景铺展开来:缅甸平原一直延伸到八莫,大盈江在那里汇入雄浑的伊洛瓦底江。我们一路经过许多栎树,还有一片树林,结的坚果同我们家乡的榛子一模一样。在所到的最高处,我们找到一个景颇村寨,安安稳稳地偎在一处清凉宜人的山坳里,一条小溪顺着山坡流下。

(原注:达猛,缅甸的村长。)

我们的出现惊动了三个妇女。她们正要去灌竹筒,这种竹筒当水罐用,装在背上的藤篓里。她们一下子窜进路下方的一个坑洼,背对着我们,一直等到我们走过去。在我们脚下一千英尺处,一道深谷里回荡着白眉长臂猿的叫声,它们正扯足了嗓门嚎叫。无论是为了消遣还是为了科学,打猎在这里都极为困难。丛林太密,深谷的两壁又太陡,而鸟类大多栖息在那里,一只鸟打中了,便掉下陡坡,落进深草或纠结的灌木丛中,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力气。

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开垦过的地里打到一对鹧鸪,一雄一雌,是竹鸡属的一个新种。林子里常常听到黄鹂的叫声,却看不见鸟的踪影。我们换了一条路下山,经过几片稻田,那里的野草莓开着花、结着果,铺满了地面,还有两种堇菜和多种悬钩子也正开着花。回到营地,不久又陷入同萨拉的争论之中。这家伙又阴沉又恼怒,索要六百卢比的买路钱,外加三百卢比赔偿村子失火,否则就要撇下我们,让我们「迷失在山里,从此杳无音信」。斯莱登心平气和地拒绝屈从这样的敲诈,但为了表明自己的友好用意,提出凡有实际损失都愿赔偿,并且沿途给各位头人送礼。他的一番道理在萨拉身上颇见成效,萨拉于是只要一百卢比来了结那场「火」。

谈到这里,忽然有三个陌生人出现在现场,人人都吃了一惊。他们身穿华丽的中国服装,后面还跟着五六个人。其中两张面孔似曾相识,他们向斯莱登行礼,神情像是认得他,可萨拉和斯莱登起初都同样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们是谁。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头戴绣金的蓝缎瓜皮帽,身穿精细蓝呢面子的夹袄,绣着花纹,下身是宽大的黄绸裤子。他们戴着新的宽边藤帽,穿着绣金的中国鞋。两人的刀柄上都镶着半副豹子的下颚骨,纽扣眼上挂着一种勋饰,是一方粉色和蓝色的布块,一角绣着一个花押。这是回民的全套礼服。其中一人随即把这身礼服脱下,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景颇衣衫,斯莱登这才认出,他就是自己从八莫派去见腾越总督的探子劳卢。他取出一个仔细卷好的封套,外面一条红纸上用阿拉伯文写着收件人。里面是一只盖着红色汉字印章的信封,一封用阿拉伯文写成、盖着红蓝两色汉字印记的信,另外还附着一封中文信。中文信没有人看得懂,那位本地医生和印度兵队长合力想辨认那封阿拉伯文信,也没有成功。不过劳卢向我们担保,腾越总督极为友好。总督以礼接待了信使,还给他们置办了这身华丽的衣裳,正是这身衣裳让我们一时没有认出他们来。总督还派了沙都都同他们一道来,此人是回民方面的一名军官,身材高大,皮肤白皙,体格匀称,穿着蓝色军服,面容俊朗而有灵气,举止沉静,从容自持,颇有世家子弟的风度。我们的两名信使是高里部族的人,对自己新得的荣耀处之泰然;他们讲述自己如何受到优待,解释信中的大意,对蚌林土司在场却全然视若无睹。总督原以为我们会走「使节」的那条路,那条路从八莫通入户撒,他已安排在那里与我们会面。他们说,我们眼下不宜取道蛮允前进,除非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一路打过茂福堡,那里是李珍国的据点。这两名信使回来的时候,虽然穿着显眼的回民军服,却大大方方地穿过那几个据说敌视我们前进的掸人邦,一路未受骚扰。这件事当下的效果,是让萨拉和几位盆猛从我们的帐篷里撤了出去。这真叫人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一向把帐篷占得满满的,一连几个钟头蹲坐在床上,抽烟,嚼烟叶,嚼槟榔,稍有劝阻,回应的便是怒目一瞪,再把出鞘的刀一挥。可是安宁没有维持多久。土司不久又开始索要钱财,一天又一天,那桩「火」的问题反复争论,议定了和解条件,一有机会又被蛮横地推翻。

第二天,为打通道路作了一些更切实的准备:派人带着信和礼物,去见塞雷的景颇头人,以及蛮允和蛮勒两地的掸人土司或头人。押送礼物的是两名蚌林的盆猛,还有亨塔村的达猛、通事貌摩,我们已经赢得了他的效劳和好感。斯莱登还派了自己的缅甸文书同去,以便牵制那两名盆猛。几天以后,他们原封不动地带着礼物回来了,几位头人都拒绝收下,因为盏达土司不同意我们通过;而蛮允人虽然心存好意,却害怕蛮勒的「布干」,也就是头人。蛮勒是大盈江南岸的一座镇子,与蛮允隔江相对。这位头人是回民的死敌,几年前曾屠杀过一队安分守己的回民商人。使团的性质和意图,早已被八莫的中国商人歪曲得面目全非,所以掸人自然不愿因我们到他们中间来而担任何风险。

礼物被拒,萨拉便抬高了要价。他宣称「所有的人,缅甸人、中国人、掸人」,都已联合起来对付我们,要是我们不求他的保护,脑袋就要被人砍掉。这是他惯用的说辞,说的时候还要比划:左手托着一个想象中的人头,右手在那假想的脖子上做出锯割的动作。

暗中的阻挠带来了一个更实际的后果,那就是给养断绝。我们到达后不久,蛮允一带的掸人便发现这里有一个稳当的市场可以出售粮食,于是我们营中设起了一个正规的集市。景颇村民和掸人都送来鸡、米、盐、蔬菜等物,彼此竞争,价钱便压得很低。空啤酒瓶原来极受珍视,一只瓶子能换十二升米。蛮允的掸人还送来了冰糖,以及一种保存起来的奶,制成薄薄的饼,像一层凝结的奶油,晚上放进一杯水里,第二天早上就成了一杯极好的牛奶。制法我们没能打听出来,但效果确实无可挑剔。然而掸人来的越来越少了,因为他们许多人受了景颇人的欺凌,景颇人拿了他们的货物,付给他们的却是辱骂和拳脚。于是给养短缺,价钱随之上涨;而且离营地稍远一些走动,也变得不安全了。有一回,我们当中有一位禁不住诱惑,到营地正下方那条小溪里去洗澡。那里有一处绝妙的天然淋浴,溪水从一块巨石上飞跃而下,四周掩映着巨竹和秀美的蕨类,仿佛是专为一位景颇山林仙女隐秘沐浴而设的。可这位不幸的欧洲闯入者还没来得及尽情享受这清凉的淋浴,就遭到一阵石块和断枝的袭击,原来有几个村民一直在偷看他。这是民众敌意可笑的一面。但随着那桩「火」的问题继续争论下去,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警告我们,说有些心怀恶意的景颇人聚集在上面的高处,打算趁夜袭击营地。

塞雷土司的到来使局面稍有转变。塞雷是四英里外的一个村寨,土司于十三日露面,带着他的盆猛和一大群随从。他四十五岁上下,身材偏矮而结实,从头巾到鞋子一身蓝;举止庄重恭敬,谈吐通情达理,只是对眼前出现的种种新奇物件流露出极大的好奇。等他有空谈正事了,便向我们细问「火」的问题,说如果这件事了结了,他愿意领我们走一条山路去腾越,这样就不必经过盏达。斯莱登向他解释,这桩「火」的问题虽已了结过三回,现在他愿意把它交给他作最后的裁断。索价已经涨到五百卢比,经他裁定,以答应付二百六十卢比了事。尽管有了这番了结,当天晚上两位土司还是一起下山来,请我们整夜燃着火,仔细守夜,因为已有一百多人聚集在俯瞰营地的山坡上,打算照他们惯常的打法,碰碰运气搞一次夜袭。萨拉说,他曾极力劝阻他们,最后告诉他们,他会袖手旁观,看他们被我们的人一个个打倒。然而那一夜过得倒比白天安静,白天全被无休止的争论占满了。这一回争的又是骡子的雇价。萨拉提出了一个荒唐的要求:一百六十头骡子,每头二十卢比,也就是那些主人在此地弃我们而去的骡子。这个要求还有伪造的记账竹签作凭据,可他发现我们记着一笔准确的账,便大为懊恼;他敲诈的企图引来一阵哄笑,他更是怒不可遏,于是又照例比划起那套预言我们要掉脑袋的哑剧来。瓦丘头人也来了,土司的队伍又添了一员。他带来了米和水酒作礼物,此行的目的是来问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还把我们拖在蚌西?

到了圣帕特里克节那天,事情终于闹到了紧要关头。一整个上午,土司和盆猛们都聚在我们的帐篷里,为骡子的雇价争执不休;就连那位体面的塞雷头人也染上了贪婪的毛病,几个钟头的路程,每头骡子竟要二十卢比。塞雷头人身边跟着一个中国人,此人从年轻时起就在他手下做事,如今是他的首席买办。腾越的来信就是他翻译的,他看来也愿意出力,但显然把使团看作一支军事队伍,是来帮助回民的。他宣称盏达人愿意接待我们,只是害怕李珍国,才不敢有所表示。斯莱登提出,除已付的钱以外,再出五百卢比,只要有足够的驮运把我们送到蛮允。他打算在那里等候回音,前一天他已托先前那两名信使带信给腾越和盏达土司,他决意不经所有掸人头人的完全同意,就绝不前进。接着,他灵机一动,当着在座的各位土司,把那个大盗萨拉从他手里领去分发的银钱和礼物一笔一笔数了出来。这一番惊人的揭露显然激怒了蚌西头人,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忽然从我们上方山坡的一座房子里打来一枪,一颗子弹,或者说一颗铁砂,嗖地从我们坐着的帐篷上方飞过;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颗打中了帐篷里一张行军床的床头。大家自然都吃了一惊,但直到隔了几分钟第二枪打来,谁也不相信头一枪是有意瞄准的。萨拉和盆猛们跳了出去,冲着上面村里的人发狂般地大喊大叫。塞雷头人默不作声地坐着,随即宣布他要回自己家去,会议当即散了。

塞雷头人说话算话,第二天便走了,留下话说,等我们摆脱了蚌林,他就回来。接着传来的消息是,蚌西头人扬言要立刻向萨拉报仇,我们这位朋友兼保护人于是逃回了自己的村子,把托他转送蛮允等处官员的礼物统统带走,还硬把我们的缅语通事貌摩也一并掳去了。

蚌西的土司和盆猛们此时走到了台前,自封为我们命运的裁决者,至少在我们能否前进这件事上是如此。他们还不曾介绍过。

这位土司是个十八岁的青年,毫无威望。他天生或许有几分聪明,却被终日酗酒、放荡的习气遮蔽了,常同一伙「浪荡」的景颇年轻人厮混在一起。他一直保持着一种阴沉的中立,偶尔也给我们透露一些有用的警告,但既不帮我们,也不跟我们作对。真正的权力似乎握在他的盆猛手里,那是兄弟四人,大体上对我们都还友好。老大是个一无是处的活宝,长年醉醺醺的。老二是个安静而明白事理的人,看来完全明白,滇缅贸易一旦重开,他的族人会得到多少好处,他也常常声明,愿意尽力帮我们。我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红盆猛」。老三是他形影不离的伙伴,一个瘦小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五官因久病而消瘦憔悴,我们恰如其分地叫他「骷髅头」。他是兄弟中最能干的,可是性子急躁神经质,脾气又暴烈,很难打交道。最小的一个同样容易激动,却远不如他聪明,三个哥哥都用猜忌的眼光看他。

萨拉走后约莫一个星期,年轻的土司自称是我们的朋友,于是接着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我们几乎是耐心地等待着。这期间我们设法扩大对周围山地的了解,在此以前,我们所见的不过是营地,或者干脆说是牢房的外围而已。

于是,斯图尔特和我骑上小马出发登山,带着迪恩·穆罕默德作通事,还有一个本地男孩作向导。一行人刚走过土司的房子,一名盆猛便大声嚷嚷起来,吆喝那孩子立刻回来。我们不理会这番叫嚷,沿着一条狭窄的马道继续前行,却被一匹小马耽搁了,它执拗地不肯走一段难走的路。村民们赶上来,那名盆猛便把向导拖走了。我们去找土司评理,他却说上山不安全,因为山上有一个「坏景颇」的村寨;他们还比划着割喉的动作警告迪恩·穆罕默德,要是他再去找别的向导,会落得什么下场。这一回没有去成,我们便去营地东边一座林木茂密的高地顶上,看了一处坟地,聊以自慰。通往坟地的小路上隔不多远便撒着一些米粉,那是献给纳特的供品。有两座坟是新的,坟上放着一点烟叶和一只装辣椒的小圆筒盒;坟外围着一道沟,沟外放着一个猪头骨,旁边也有些烟叶。坟上盖着竹子和茅草扎成的圆锥形顶,顶尖插着一个木制的饰物,削成两只旗子般的臂,上面用黑红两色画着圆花饰,像极了路标,叫人看了发笑。

过了一两天,我们派人去向土司要一名向导,领我们到大盈江边去,这一回他倒肯通融了。路沿着几道长长的山脊鞍部向河谷延伸,越往下走,气候便由温带变为热带。上层的森林有栎树、樱桃、苹果和桃树,尤其是一道林木极其繁茂的山谷里,一条山间大溪流过满是岩石的河床,有一处从片麻岩的绝壁上直泻而下,形成一道壮丽的瀑布。一大群叶猴,是灰白色的那一种,在果树的树梢上悠闲地游荡。

往下走的时候,脚底踩着陡窄小路上堆积的落叶和竹箨,直打滑,我们只有抓住头上垂下来的枝条才站得稳。路上不时冒出来的树根,是另一种更糟的障碍。小路常常在陡峭山脊的脊顶上急转弯,在这种地方必须格外小心,因为谁要是在这里失了平衡,准会把前面的人全都撞下那几乎垂直的陡坡。到了较低的地方,树木便全然是热带的了,其间夹杂着芭蕉、竹子、藤和秀美的蕨类,巨大的缆绳般的藤蔓把它们的枝叶绳索缠绕交织在一起,种种新奇的兰花展露着奇异的美,空气中弥漫着它们的芬芳。

我们连爬带滑地走了很久,又翻过一道次一级的山脊,在它脚下来到一片沙滩。沙滩上有一株极其壮观的榕树遮荫,树上开满了一种黄色大花石斛兰的香花。我们面前,大盈江奔腾咆哮,激流有四十码宽,流过满是岩石的河床,时而是一段段翻着白沫的急滩,时而是一段段深沉平静的江面。此处的河床比二十英里外西卡的平原高出约一千三四百英尺,所以江水每英里差不多要下降七十英尺。水痕表明,洪水最高时要比眼下的水位高出十二英尺。

能看到的鸟只有两只鹡鸰,在激流当中从一块巨石飞到另一块巨石。原生的岩石是片麻岩,夹着石英岩的岩脉和嵌在其中的大块长圆形石英岩;在片麻岩表面被流水侵蚀掉的地方,石英往往高高地凸现出来。同样的岩石和纯白的结晶大理石的巨大漂砾,散布在整条河床上。沿着河岸有一条小路,通到一处地方,那里急滩上方深而平静的水面上停着一只木筏,随时准备把过客渡到对岸的银矿去。木筏用一个绳圈套在一根横跨江面的树皮绳上。我们的向导表示愿意「收点酬劳」领我们过江,只是「今天」不行;于是我们折返回来。下山已经那么艰难,回程之难可想而知,不过总算平安走完了。

这次出游过后几天,我们由两位蚌西盆猛陪同,出发去参观银矿。我们顺着上次所走那条路以西的另一道山脊下到江边,让仆人们在那株榕树下准备早饭,便朝木筏走去。引渡的绳索在对岸系在一棵倒下的树上,离江面六英尺;在我们这边,绳子架过几根牢牢插在地里的树杈,系在一块巨石上。木筏原来停在对岸,一名缅甸随从便抓住绳子,两手交替,硬是顶着湍急的水流攀了过去。接着一名盆猛也跟着过去了,他那份小心而灵巧的身手,表明他对这看似危险的活计早已习以为常。然后木筏被拉了过来,一个人在前面沿着绳子推动绳圈,另一个人坐在后面握着桨,让木筏始终顶着水流。木筏只是用竹子绑成的一个简单的楔形平台,形成一种船头,始终迎着奔流的江水。两侧的竹子撑着劈开的竹片做成的座位,木筏能载六个人,满载时,「甲板」要没在水下一两英寸。

到了对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里遍地的白色大理石,还有一道约五十英尺高、俯临渡口的陡崖,由蓝色的结晶石英岩构成,褶皱扭曲得异乎寻常。这道陡崖东北方有一条窄窄的小路,通到一道纯白结晶大理石的山梁,其结构与实皆山的大理石相同。山梁上不长树木,比江面高约六百英尺,几乎与江流平行,延伸约一英里。一条小水沟把山梁同一座圆形的小山分开,小山上布满了被水磨圆的石英岩卵石。这条水沟便是大理石的边界,大理石到这里戛然而止,一眼便能看出;那名盆猛说,过了这条界线就没有银子了。我们沿着这道光秃秃的山梁那几乎平坦的脊顶走去,在东侧发现一处宜人的山谷,那里开垦的梯田显示附近有一个村寨,还有大片的羊蹄甲正盛开着白花,花心是紫罗兰色的。

矿井是一系列直径约四英尺的坑道,横着打进面向江流的山梁坡面。领路的人带我们沿着陡峭的山坡走,坡上散落着大块的黄铁矿,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丛,密得每个人都得用刀砍出路来。我们经过了大约三十个这样的平硐,深入山坡两三百英尺,略向下倾斜,并有横巷呈直角岔开。我跟在一个提灯的向导后面爬进其中一个,沿着坑道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坑道两壁是红土,夹着大块的大理石和石英岩。但是走着走着,发现前面的通道被塌下来的顶板堵死了,当年开矿时用的竹撑子早已朽坏。关于这些矿的出产,没能打听到什么详细的情况。自从云南内战爆发以来,这些矿就没有人开采了,只有景颇人零零星星地挖过一点。山谷里的小水沟旁,当年所有的冶炼都在那里进行,至今堆着成堆的矿渣,可见过去采出的矿石数量是相当可观的。奥尔德姆教授化验过这里的矿石标本,发现方铅矿中含银百分之零点一九一。这些矿交通便利,又紧挨着中国边境,要找劳力来开采,几乎不会有什么困难。据说江的右岸,蚌西以西的山坡上很高的地方,也出银子;又有人断言,同一带地方还出金子,我在八莫就见过人家拿出的标本,是一粒粒的金砂,有的大如小豌豆。

离开银矿,我们渡江回来,在大盈江岸边吃了早饭,还请我们的景颇同伴吃了些东西。他们表示赞许的办法,是握拳翘起大拇指往外一抖,这个手势有力地表示某样东西非常好。伸直食指表示某人是好人,弯着食指则表示此人靠不住。

我们就这样回到了蚌西,在这里,必须再把那一团同我们能否前进相关的乱麻理下去。我们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季节的推移,从东边树林里常常传来的杜鹃啼声中可以听出。新垦地上的丛林已经全部砍倒,每到夜里,对面山上便火光通明,那是一片片几英亩大的丛林正在焚烧。几乎每晚都有大雷雨,这并没有给我们增添什么舒适,倒预示着西南季风很快就要到来。

可是,我们看来离摆脱羁留仍然像从前一样遥远。

三月二十二日,塞雷土司回来了,带来消息说,一位回民官员已经到了盏达,一路过去的地方都是通的。他还拿出一封腾越总督写给他本人的信,信中请他尽力帮助我们,并答应凡他为我们办事所花的费用都予以偿还。这位头人看来完全愿意出力,他动身回自己的村子去张罗骡子,答应两天后带骡子回来,把他那个中国文书留下来给我们当通事。

这叫人高兴。人们的态度好转了,也表现在另一件事上:往蛮允路上一个地区的一位土司遗孀派来了信使,送来鸡、蛋,以及一种面粉和辣椒拌成的、叫人提不起胃口的东西;还捎话说,她和她的族人要来护送我们去蛮允。蛮允已故土司的遗孀也送给斯莱登两只景颇挎包,还有一样奇特的用具,兼作牙刷和刮舌器。

然而塞雷头人并没有如约露面。他走后一个星期,传来消息说,有两个中国人从八莫来了,带着一队五十名武装的缅甸人。这些人放出话来,说他们是奉派来重开银矿的。直接的结果是,塞雷头人先是派人传话,接着又亲自出面,推翻了他张罗骡子的约定,借口是蚌西头人威胁说,他要是帮我们离开蚌西地界,就要他的命。辩论也好,劝说也好,全都无济于事。斯莱登说他改变主意是因为暗中接到了八莫的指示,他点头称是。他临走时警告我们要提防蚌西头人,说那人已经打定主意要袭击营地。

蚌西头人的敌意很快便显露出来。那伙缅甸人到达的第二天,他手下的景颇人就把所有掸人从我们的小集市上赶走了;头人自己也拔刀下山,砍倒了一名商贩,这一暴行使他须向蛮允人支付一笔赔偿。随后他的盆猛们来报信说,他已召来两位邻近的土司助阵,宰了两头水牛,当夜要大摆祭宴,宴后便要请问纳特,决定我们的命运;倘若神谕赞许,景颇人便要趁着水酒和烧酒的酒劲来袭击营地。两头水牛中有一头是缅甸人供给的,按照象征的礼节,送上一磅肉,接受了就表示赞同;这块肉已经送给那伙人的主管、当地叫作「宰多基」的缅甸王家书记官,他也收下了。这一磅肉也送给了盆猛们,他们却不肯收,还大声斥责他们的头人是个管束不住的疯子。

人们对这些欧洲来的陌生人渐渐生出一种有益的畏惧,相信他们有超自然的法力。后膛装填的步枪和左轮手枪,还有「布赖恩特与梅牌火柴」,那火柴只在火柴盒上一擦才着,不怕风也不怕雨,这些都证明我们同掌管风雨水火的纳特关系密切;照相器材在景颇人眼里,则像是能驾驭太阳本身的法师所用的法器。因此,肯追随头人的景颇人寥寥无几,他们认为头人是一心要自取灭亡。正当那些密谋者狂饮作乐、商议对策的时候,我们的警卫队列队出操,五十支枪齐射了三次,枪声同时响起,叫他们人人惊异敬畏。这不祥的声响吓坏了他们,也明明白白地暗示:来犯者将受到一番「热烈的接待」。盆猛们祈求,在我们的敌人必遭的那场大毁灭之中,饶过他们和他们的房屋。不久又传来消息说,那位暗中受我们酬劳的巫师「梅威」已经宣布,纳特不赞成这场密谋。

接着盆猛们请求准许把那两位怀有敌意的土司引见给我们,两人于是来了。他们那两张天生就很凶恶的脸,再添上一副畏畏缩缩的害怕神情,越发难看了;可是斯莱登和气地接待他们,不加责备,只向他们解释我们的计划一旦实现,大家都能得到的好处,两人的脸色这才开朗起来。送给他们一只空饼干罐和一只啤酒瓶,便完全赢得了他们的心,把他们变成了铁杆朋友。随后盆猛们又陈情说,那位年轻的头人已经悔过,他们也同他和好了,他希望得到宽恕,重新蒙受恩宠。据说蚌林骗走了他应得的好处,他心里很不痛快;于是议定,作为对以往一切怠慢的补偿,给他一百卢比!他发誓永结友好,赌咒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他的亲戚了。斯莱登问他,前些日子分牛肉的时候,他怎么把这些亲戚给漏掉了,他咧嘴一笑,颇为尴尬地走了,不过心情倒还不错。

四月头几天,局势充满希望,也令人兴奋。可是土司和他的盆猛们虽然表面上和解了,却很快就显出,彼此利害冲突太大,无法同心协力。头人自告奋勇去张罗骡子,盆猛们则表示要多少挑夫就能供给多少。议定我们到达蛮允时付给五百卢比,这笔钱双方都眼红得很;彼此轮番揭发对方存心抢劫行李,盆猛们还宣称,头人因为一桩私仇,根本不敢在蛮允露面。

斯莱登拒绝单独接受头人或他手下任何一方的效劳,这一坦率的方针迫使双方表面上又和解了。塞雷土司派他的盆猛带了六十个人和六头骡子来,用来驮整个使团的行李,实在太少了;可他的人却宣称他们全都扛得动,还打趣地劝我们在蚌西盖起房子来长住,因为蚌西头人永远也弄不到骡子。

其间还有一段好笑的插曲。来了一个混血儿,自称是蛮允的老夫人、土司夫人手下的头面人物之一。他气喘吁吁、兴奋万分地来到,宣布他已雇到了两百头骡子,可是驮队被沿途的景颇头人扣住了,那些头人打发他来传话,说只要一百卢比就放行,为了表示诚意,还托他带来一串价值这个数目的琥珀链子。这家伙一定以为我们很好骗,因为链子拿出来一看,大约只值八安那,于是他当即被打发走了。

条件终于谈妥了:盆猛们供给挑夫,土司则负责找四十驮的骡子,定于四月七日启程。那天我们天一亮就起来,很快拆了帐篷,把行李打好包准备上路。挑夫们不久便聚齐了,我们小小的营地上挤满了样子粗野的景颇人,火绳枪、长矛、刀,武装到了牙齿,看上去与其说是安分的脚夫,不如说是一伙土匪。他们的举止与模样正相称,各帮人明目张胆地争抢那些看来最值钱的包裹,全不管大小轻重,可见他们心术不正。我们事先已有防备,把警卫分成几队,严令在全体准备停当、一齐启程之前,任何行李都不许运出营地。斯莱登的几只漆皮铁箱引发了一场危机。最小的那位盆猛最先到场,把这几只箱子分给了他的挑夫;可是他的哥哥「骷髅头」来了,时间虽早,他却已喝得很兴奋,要把箱子归他的人。弟弟不肯让,他便完全失去了自制。他暴怒了一阵之后,猛地扑向缅王赠给斯莱登的那把金剑,从看管它的缅甸仆人手里一把夺了过去。威廉斯使劲一扭,从「骷髅头」手里把剑夺了回来,挫败了他的企图。他这样受了挫,便去攻击正在登记挑夫姓名的缅甸文书,扬言要砍了他。营中顿时一片喧闹,趁乱之中他冲到一堆营火边,点着火绳,一边往火绳枪里装引药一边往前走,一直走到斯莱登跟前,朝天开了一枪。随之而来的惊慌,到一名助理测量员在愚蠢的恐慌中开了左轮手枪时达到了顶点。景颇人表明他们并无打仗的兴致,纷纷扔下担子,四散奔逃。我们当然都保持镇静,土司倒表现出出人意料的明智,他招呼景颇人不要逃跑,过了一阵,秩序恢复了。我们当中有一人跟着「骷髅头」走去,他正坐在营地尽头重新装枪,稍加劝说,便让他把枪送回村里,回来干他的活。担子都分派停当了,警卫也作了安排,每一组挑夫都处在监视之下,前卫与后卫之间有一串人联络呼应;扛漆皮铁箱的挑夫则由武装随从直接看管,这样他们要「开溜」就非惊动众人不可。等一切准备就绪,已是正午。这时土司和盆猛们,也许是对这些有益的防范措施心怀不满,宣布当天到不了蛮允,启程只好推迟到明天。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辛苦了六个钟头之后,听到这话真叫人「愉快」。可对付土人的反复无常,我们除了忍耐之外别无他法,而忍耐之中又夹杂着重重疑虑,后来证明这些疑虑并非多余。第二天早上,一个挑夫也没有露面,盆猛们下山来说,他们无法履行诺言,因为土司拒绝合作。不久头人亲自来了,又把失败的责任推到盆猛身上。整个这一出的幕后主使,大概是南辽的那位达猛。他离开了很久,这时忽然在我们营中露面。斯莱登屡次掌握了他搞阴谋的证据,当即把他当作奸细扣押起来;但在他的朋友,也就是那几位盆猛的苦苦说情之下,还是把他放了,严厉警告他不许再在我们附近露面。

正当摆脱蚌西这座牢笼的一切希望似乎都已破灭之际,腾越总督的信到了。信中告诉斯莱登,他即将亲率大军出征,攻打李珍国,把他逐出茂福堡这个据点。信中还劝我们,在接到这位中国游击首领战败的消息以前,不要试图越过蛮允前进。第二封信是给景颇头人们的一道通函,劝谕他们尽力协助使团。这一下我们便有了一个同山中朋友们打交道的有利立足点,斯莱登也充分利用了它。景颇人、缅甸人、掸人,全都对我们行李的价值抱着过分夸大的想象,毫无疑问,想把行李全部或部分弄到手的希望,正是他们有所为或有所不为的一个强烈动机。因此,我们的首领开始向各方宣告:我们虽然甘愿忍受困苦和延宕,希望能真正取得当地人的好感,但他们不要以为我们的耐心是无穷无尽的。我们若是被迫丢下全部或部分行李,就会在动身之前把它堆起来烧掉;这样一来,他们非但得不到指望中的掳获,还要冒日后遭报复或被索赔的风险,尤其是,他们一定会疏远那些想同他们交朋友的人。对此,头人们回答的大意如下:「你们的不幸,不要怪我们;我们一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因为我们接到了许多警告,叫我们不要帮你们前进。现在我们了解你们了。你们一向待我们好,又是一个强大的民族。」

在蚌西的羁留虽然叫人烦恼不堪,但可以肯定,在此以前要越过蛮允前进是根本不可能的;而我们在这些半开化部族中间的逗留,使他们起初的猜疑变成了信任,也让他们深深感到我们的友谊是有价值的。凡是正当的效劳,我们一律以始终如一的厚待回报,这与他们以往同别的民族,尤其是同缅甸人打交道时所受的待遇形成对照,逐渐产生了效果。

这时,经由缅甸人之手,我们收到了几封信,写信的不是别人,正是貌瑞亚。自从他背信弃义地逃走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信。现在,缅甸随从们忽然翻来覆去地提起他的名字,叫人听得生厌。两个景颇人送来了几封信,据称是在掸人地方某个歇脚处写的;可是送信的两人说法自相矛盾,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从谁手里接到这些信的。第二天,开银矿的那伙人中又有一个人送来一封信,他说这封信是貌瑞亚十四天前交给他的,可他「忘了」送来。事实是,这位通事听说我们的前景有了变化,很可能要向腾越进发,便已动身前往腾越。由于有必要尽可能地顾全面子,貌瑞亚在信中声称,他当初是为了躲避萨拉的怒火、保全性命,才不得不逃走的。幸而这时他的位置已有貌摩很好地补上了。读者也许还记得,萨拉曾把貌摩一并掳走,但他已经回来,听候斯莱登差遣。先前有人告诉过我们,八莫人如何千方百计阻挠我们前进,貌摩的话把这些都充分证实了。曼德勒已经下了命令,传达缅王对我们被扣留在蚌西的不满,并授权萨拉把我们送到蛮允;可萨拉回答说,他受了八莫缅甸人的唆使,已经同我们结下了瓜葛,此后这件事他再也不管了。

我们的首领推测,把那伙武装的矿工安置在蚌西,其明确的用意就是要吓住景颇人,不让他们帮助我们。此外貌摩还向我们担保,他已经打听确实,李珍国发誓要阻挠我们深入掸人各邦的任何企图;他劝我们,在没有接到回民通知道路已经畅通以前,无论如何不要前往蛮允。这时发生了一件要紧的事:腾越来了几名使者和一名中文通事。他们没有带信,而是奉大萨空〔注二〕之命,来亲自查问使团的真实目的以及我们在蚌西的处境。原来八莫有信告诉总督,说我们代表的是一个同中国人结盟的强国,是全世界穆斯林的仇敌,我们的真实目的是要摧毁回民在云南的统治。

(原注:大萨空,一种文职官衔,相当于专员或长官。)

斯莱登彻底消除了这些猜疑,打发使者们回去时,他们对我们和平意图的真诚已完全满意。然而,前进的可能性仍然渺茫,难以预料,而雨季已经正式到来,雷声不断,大雨接连不停。浓密的雾团像一道道巨大的帷幕,向山谷里滚滚推进,用它们硕大无朋的褶皱把群山裹得严严实实,造成一种人为的昏暗。倾盆大雨一下就是三四个钟头,毫不停歇,把帐篷浇得透湿;里面的人全靠防水毯子才没有湿个精光,可住在一摊水洼里的那份难受,却是怎么也免不了的。

有一场风暴值得仔细描述一番。四月十二日下午四点以前,风一直从西南方一阵一阵地吹来,凉丝丝的,时有时无;到了这时,风忽然停了。远处传来雷声,在群山之间回荡,浓重的乌云滚滚涌来;落了几滴雨,仿佛是发出了信号,接着便劈头盖脸砸下冰雹来,或者不如说是冰片。狂风一阵猛似一阵,雷声在头顶隆隆作响,闪电却很微弱。冰雹是一个个圆片,大约有一先令硬币那么大,一面平,一面凸。中心是一个白色的核,直径八分之二英寸,许多冰雹的核在凸面上还有一个透明冰的突起;核外是一圈透明的环带,再外面是一圈不透明的环带,最外层又包着透明的冰。这层外环的内缘填满了一种深色的物质,像是泥土掺着细小的冰晶;整个圆片极像一只玻璃假眼。敲碎以后,那个核便分离出来,成为一根短短的小柱,一头平,一头凸。

风暴持续了二十分钟,其间空盒气压计从二十六点六二英寸升到二十六点六五英寸,附带的温度计读数是华氏六十七度,而当天的最高温度是华氏八十四度。

显然,这个季节已经不能再作工程勘测和考察了,再加上经费日渐拮据,使团首领便给全体成员发了一份通函,把实情摆在大家面前,并提出,为了缩减今后的运输开支,减少人数将有利于公务。事实上,这条船必须减轻载重了,每个人都受邀考虑,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协助这件必要的工作。斯莱登已经下定决心,「如有必要」,就留下来住上几个月,直到有机会前往腾越,不顾一切风险,亲自同回民接洽;但他觉得应当让使团其他成员可以自行决定回去,尤其是因为其中有几位奉派来做的工作已无法进行。这份通函是十七日发出的。四月十八日,茂福堡陷落、李珍国一败涂地的消息传到了我们这里,后来大萨空发来的公文完全证实了这一消息,公文宣告了他的胜利,并写信要我们在沿途各位头人的保护下前进。我们的朋友土司和他的盆猛们,一天又一天地像孩子们说的那样「装模作样」地商议张罗骡子的办法,这一消息显然对他们大有影响;可他们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对卢比的贪婪,一再要求启程以前先付三百卢比。

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所有这些景颇人,尤其是萨拉,一向是李珍国的忠实追随者,李珍国一败涂地,使他们急于讨好得胜的回民。

土司来见我们,一副痛悔的模样,把自己过去的种种不端一一招认,郑重表示决心戒酒戒色,尽一个头人的本分。他把手指勾在一起,意味深长地一摇,发誓对他的英国朋友忠心耿耿,随后便同他的首席盆猛一道,动身往蛮允去了,打算在那里同塞雷头人会面,安排我们的运输。

仿佛换了一番天地,我们的营地如今天天挤满了景颇人,个个兴高采烈。村里的妇女成群结队地下山来,带着鸡、蛋、水酒和米作礼物,不过这些美人们心里也打着做买卖的算盘。珠子、镜子、崭新发亮的银币,还有她们似乎最珍视的红布,都大受欢迎。各式各样的饰物交易十分兴旺,她们兴高采烈地把珠串项链、藤编腰箍和绑腿都解了下来;就连铃铛腰带,那是景颇贵族特有的饰物,以前就是出卢比也买不到,如今也拿红布换到了。说真的,似乎只消几码这种备受珍视的布料,就能把一位景颇美人连同她的饰物一并买下。她们满心欢喜地回家去,身上的装饰剥得精光,珠子和布匹却得了不少。有些人来求医,严重的溃疡很常见,大概是在丛林里劳作所致,又因为不干净而加重了。他们得到救治后所表示的感激,从他们送来的礼物上动人地流露出来;他们放下礼物时那种诚惶诚恐的谦卑,表明送礼的人相信医生同纳特有着密切的关系。每天都有较远村寨的头人和百姓成群而来,没有一个是空着手的。他们送来米、蔬菜、烟叶和水酒,不只是指望得到回礼,显然也是表示友好。他们的心意是不会弄错的:待人和善公道的陌生人,是受他们欢迎的。这些可怜的山民几乎从来不知道被人信任是什么滋味;缅甸人和中国人两边都欺侮压迫他们。毕甘德主教说,他们从前以和蔼亲切、乐于款待外人著称,可是他们在缅甸城镇里受到残酷的对待,替人出力又被人赖账,于是变得多疑、贪婪而奸诈。一群来历不明的异族陌生人,由一支武装护送着来到他们中间,起初受到他们的畏惧和嫌恶,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在蚌西长久羁留,到了后期,他们对这些陌生人生出了友善的信任,回想起来,我们不免有几分谦逊的自豪。远处村寨的人们不断地问:「你们为什么不走我们那条路呢?那样我们也能得到你们带给蚌西人的那些好东西了。」营地里总是挤得满满的;男人们好奇地看过了眼前的种种奇物,就同我们的随从聊天抽烟;女人们不论老少,都急切地讨要小手镜和黑色或绿色的珠子,绿珠子最受珍视,她们一得到,马上就戴在身上作装饰。年轻的姑娘们排成一行,每人都娇媚地搂着身旁的同伴,羞怯已经一扫而光,她们无拘无束地说笑调情,连照相也不再畏缩了。

同这些来客的友好往来,给了我们求之不得的机会,去探询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民族生活和社会生活。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不推托,所以不妨在这份延宕与困顿的记录中插进几页,专讲讲这些山民。我们见得最多的,都是住在大盈江以北的人,但也有些来客来自南面的山里;总的特征既见于这些人,也见于我们回程时探访过的那些部族,后者似乎比北方的同族要开化一些。这里应当说明,下面关于这个民族的记述之所以更为充实准确,是因为利用了斯莱登少校根据当地人的叙述提供的一些笔记,还利用了那位学识渊博、孜孜不倦的传教士毕甘德主教所写的一篇关于这一地区的宝贵论述。毕甘德主教对这些可怜的山民抱有最热切的同情,他说过:「一旦认真考虑打开同中国西部的交通,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性格和习惯,并准备好去争取他们的好感,就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第五章景颇人

景颇人或卡枯人——氏族——头人——山寨——耕作与收成——相貌——服饰——兵器与器具——女子的衣饰——妇女的劳作——水酒——风俗道德——婚姻——音乐——生育——丧葬——宗教——语言——性情——如何与之打交道——我们的一行人

营地背后有一座高山,名叫希迪洞,比营地足足高出两千英尺。我们滞留的后期,总算有机会登上山顶,从那里放眼望去,景致十分开阔。向北,群山如海,一直绵延到目力的尽头;向南,层层山岭覆满森林,只在几处小小的林间空地上露出村寨的踪迹;向东北,几道高耸的平行山脊夹住一条狭窄的河谷,一条河在谷中蜿蜒而下。这片群山便是景颇人的家园。这些山民属于一个分布极广的种族,他们以新福、卡枯等各种名称,散居在伊洛瓦底江流域四周的群山之中,一直到坎底平原的边缘,大概与米什米人、那加人这些山地部落同出一源。原书称他们为「卡钦」,那是缅甸人给的名称;他们自己则无一例外地自称「景颇」,意思就是「人」。〔注一〕据他们自己说,大盈江以北一个月路程以内的群山,都住着同族的部落。在大盈江以南,他们占据的山地一直延伸到太公所在的纬度,前面说过,我们溯江而上时,在第二峡附近就遇见过他们。向东,他们也占据着群山,与掸人、汉人杂居,几乎一直到腾越。到了那里,他们就仿佛同傈僳人交融在一起了;傈僳人或许与他们同源,却并非同一个种族。大盈江河谷群山中的两大部落是拉孔和高里,不过氏族之下还分出许许多多的支系。据说他们全都原本来自孟拱东北的卡枯地方;掸人告诉我们,两百年前,盏达和户撒两个坝子里还从没有人见过景颇人。不妨举一个例子说明他们的迁徙。就在不久以前,拉孔部落把高里人从大盈江北岸赶到了南岸。事情的起因是,一位拉孔头人娶了一个高里人的女儿,请求岳父准许他耕种岳父的田地;遭到拒绝之后,他便强行霸占,把高里人赶过了江,赶进他们如今居住的山里。

(原注:「在么些语和贡语里,人叫作『贺卡』;在科语里,人叫作『卡夏』。」——安邺《探险纪行》第一卷第三百七十八页。)

在这些山地部落中,向来通行的是宗法式的统治,虽然名义上他们对缅甸或中国的官府多少要尽些服从的义务,说是「多少」,其实是说不准有多少。比如蚌西和蚌林两位头人,就各自从缅王那里领受过一柄金伞和「帕巴达拉惹」的封号。每个氏族都由一位世袭的首领也就是土司统治,下面有几位副手,叫作盆猛,负责裁断村民之间的一切纠纷。盆猛的职位同样世袭,按规矩只传给长子;土司之位却传给幼子,没有儿子的,就传给在世的最小的弟弟。土地也照这条继承法则传承,一律由幼子承继,年长的儿子们则出门另去开垦荒地。从西卡到蛮允,一路要经过七个氏族,各有各的头人,每位头人都认为自己有权向过境的旅客按每驮四安那收取过路费。只要交了过路费,或者说交了保护费,买得头人的好感,百姓的好感也就随之而来。旅客走出一位头人的地界时,便由向导把他交给下一位头人,在新头人那里,他同在前一位那里一样安全。土司名义上是土地的主人,可是有人向一个村民暗示,说头人也许会把他从田地上赶走,那村民的回答却是用手在自己的喉咙上意味深长地比画了一个锯的动作。一般说来,这些人中间到处都有的奴隶,都归头人所有。奴隶大多是小时候被拐来的,不过成年人也有遭绑架的。女奴成为妾,男奴只要勤快听话,也能受到善待。奴隶的子女归主人所有,但实际上待遇与主人自家的人一样好。土司娶亲时,按习俗要在其他聘礼之外送给岳父一名奴隶。一个男孩或女孩的市价约为四十卢比,一个成年男子却不过二十到三十卢比,或者一头水牛。

每户人家每年要向头人缴纳一筐稻谷作为贡赋。每宰一头水牛,要送给头人四分之一。头人通常也做买卖,除了收取过路费之外,还从出租骡子或脚夫给人运货中获利。除了这一点之外,这些山民的风俗乃至性情,与古时苏格兰高地的氏族有那么多相似之处,叫人不能不联想起后者。不过,为了免得惹人动怒,我得赶紧补上一句:我无意在两者之间作任何比较,尤其是在道德和社会生活方面。

景颇人的村寨总是建在一条终年不断的山溪附近,一般在一处避风的幽谷里,或者连同篱笆围起的园地沿着一道缓坡零零落落地铺展上去,占地达一英里。房屋通常朝东,全都照我们在蚌林住过的那所房子的式样建造。最常见的尺寸是长约一百五十到两百英尺,宽四十到五十英尺。这些巨大的竹木建筑简直就是营房。头一间屋子殷勤地留给外来的客人;其余的屋子分住几户人家,这几户人家有血缘或姻亲关系,合起来组成一个大家庭。后门专供这几户人家的成员出入。我们的一个仆人一时疏忽,从家人走的那扇门进了屋,惹恼了这家的家神纳特,结果引来一场郑重其事的赔偿要求。伸出的屋檐由柱子撑着,柱子上装饰着水牛和猪的头骨,屋檐下形成一道门廊,白天男男女女在那里闲坐或干活,夜里则用来圈养牲畜,有水牛、骡子、矮种马、猪和家禽,外面围一道竹篱,防备可能来犯的盗贼或豹子。

房屋附近有些小小的园子,种着开白花的罂粟、芭蕉和蓝靛;邻近的山坡和土丘上,稻谷和玉米一同种植,这些坡地都仔细地削成一级级梯田,看上去常常像一座圆形剧场。人们在溪流的最高处筑坝拦水,引水漫过一层层梯田,再在坡底流回原来的河道。有时也用竹筒做的水槽,把水引到稻田或远处的人家。每年他们还在山坡上砍伐、焚烧森林,开出新的地来。每个村寨附近都能看到一些废弃的小路,那是当年通往旧垦地时开出来的,路边还顺带挖着一条小水渠。新开的地用一种粗陋的锄头翻土,梯田里则用木犁。他们最怕的是雨水过多,那会使稻子长得孱弱,收成微薄。一般说来,土地天生肥沃,粗放的耕作也能换来远超所值的好收成,稻米、玉米、棉花和烟草都长得很漂亮,品质极佳。村寨附近种着桃树、石榴和番石榴;林中则盛产栗子、李子、樱桃和各种野生的悬钩子。较高的山坡上,栎树和桦树长得十分繁茂,大片大片的山地覆盖着一种桂树和肉桂,它们的油通常被当作肉桂油出售。每年都有成千上万棵这样的树被砍倒,就地焚烧,好开出新地来耕种。另一种天然物产是茶树,它在群山的东坡上自然生长,叫人憧憬起将来的茶园,由开化了的景颇人,或者由迁来的掸人和德昂人来经营。

村寨里的居民,不论是来过我们营地的,还是归途中见到的南部山民,面貌之多样都令人吃惊。这或许是由于混入了掸人和缅甸人的血统,但可以说有两种类型占了主导。一种轮廓清秀,令人想起锡金的卡恰里人和雷布查人那种女性般的面容。这一类人眼角上斜得十分明显,脸型是略显窄长的椭圆,下巴尖,鹰钩鼻,颧骨突出。我们在八莫遇见过一位景颇美人,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皙,几乎可以被当成欧洲人。另一种类型则最为普遍,多半才是纯正的景颇人:脸短而圆,额头低,颧骨极其突出。两只眼睛略微上斜,彼此隔得很开,鼻子宽,嘴唇厚而外翻,下巴宽而方,这些都颇为难看,只有那副憨厚和善的神情才算替他们挽回了一些。头发和眼睛通常是深褐色,肤色是一种脏兮兮的浅黄。男子的平均身高在五英尺到五英尺六英寸之间,女子则在四英尺六英寸到五英尺之间。四肢纤细,但匀称好看,一个特点是两腿短得不成比例。这一点在克伦人中间也看得到,景颇人与克伦人大体相像,暗示两者有共同的起源,这一点从他们的语言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虽然肌肉不发达,却十分矫健,年轻姑娘们在山路上像小鹿一样跳跃奔跑,蓬松的黑发在身后飘扬。她们从山上背下一捆捆的柴火和松木板,我们发现那分量我们自己也只是勉强搬得动。然而,不管他们的外表多么有趣、多么入画,凑近一看,距离赋予的那份魅力便烟消云散了。他们的身体和衣服似乎从来没有洗过,衣服一旦穿上,就再也不换,直到穿烂为止。男男女女都不用梳子,那一头厚厚的、毡子似的乱发是什么样子,与其描述,不如留给读者去想象。他们除了脸、手和脚以外,似乎从来不洗,可是有些男子却是游泳和潜水的好手,还颇为得意地向我们展示本领,这样一来,我们才发现他们身上刺着蓝色的圆点,主要在胸前和背上。男子的服装通常是一件掸式短褂和一条蓝棉布短裤,腰间系一条棉布腰带。头发盘在一条蓝色、有时是红色的头巾里;唇髭和胡须十分稀疏,不过他们有拔除胡须的习俗,所以很难断定他们天生的胡须多少。他们在耳垂里插一截竹子,或者一片绣花的红布、一片树叶、一朵花、一张纸,我们的旧报纸就大受欢迎;膝下的小腿上还套着许多细藤圈。在我们看来,景颇男子什么样的衣服都乐意穿,有的甚至像汉人那样留着辫子。那位被我们叫作「红盆猛」的头人,逢到隆重的场合,就裹一条鲜红的头巾,穿一条玫瑰色格子短裤,肩上披一条红毯子。头人们通常穿汉式棉袄,腿上缠着蓝布裹腿,脚穿掸式鞋子。他们的标志,尤其是那些严守古老景颇服饰的人,是一种银项圈,样子像凯尔特人的金属项环,还有一串用珠子或赭色陶土小圆柱穿成的项链。这种珠子出在孟拱一带,极受珍视,据说是地下纳特亲手做的真品。我们在盏达遇见的一些卡枯人,腰间围一块宽大的蓝棉布,镶着毛料的红色绣花边,像苏格兰短裙一样垂到膝盖。这似乎才是真正的景颇服装;他们也不戴头巾,头发在额前剪得齐齐的,就像景颇的少女一样。山民没有一个不带刀的;刀半截插在木鞘里,挂在一个藤圈上,藤圈外面包着绣花布,还缀着一颗豹牙。藤圈斜挎在右肩上,这样刀柄就正好在胸前,右手随时可以握住。他们用的刀有两种:一种是长刀,和藏人用的一样,长两英尺半,木制圆柱形长柄,缠着绳子,末端系一个红缨。另一种较短较宽,从刀柄往前逐渐加宽,刀尖是平截的。这种刀缅甸人叫作「景颇人的头领」;他们使起来极其灵巧,既能砍树,也能砍人,还能刻出精细的线条花纹,他们的竹制鸦片烟筒和扇套上就装饰着这样的花纹。每逢争执,都要请出这把刀来评理;不论对付看得见的仇人,还是看不见的纳特,他们都同样随时拔刀相向。有一回,我们望见山坡上有个女人躺在地上打滚,显然痛苦不堪。一个过路的村民上前去帮她,当即拔刀出鞘,在那倒地的女人上方的空中砍了几刀。这是为了驱赶附在她身上的纳特;然后他往她头上撒了些土,便跑回村里去找人帮忙把她抬回家。我们滞留的后期,护卫队里有一个警察和一个来访的景颇人说笑斗嘴,冷不防就被那人一刀砍倒。那野蛮人逃进了丛林,那个印度兵头上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胳膊上也挨了一刀,那是他举臂挡刀时砍的,这一挡才救了他的脑袋,没有被劈开。这些刀都是户撒坝子的掸人打造的,他们是这一带走村串寨的铁匠。其他兵器有长火绳枪和弩,弩箭上涂着乌头汁炼成的毒药。他们打猎时常用这种弩;把伤口周围的肉剜掉,猎物其余的部分就可以放心食用。他们的装备里少不了的,是一个斜挎在右肩上的绣花挎包,里面装着烟斗、烟草、石灰和槟榔盒、钱,还有一个盛水酒的竹筒。他们烟斗不离口,点火用的是一种极其精巧的器具。它像孩子玩的气枪,是一个四英寸长的小圆筒,一端开口,筒里紧紧地塞着一根活塞,活塞下端有一个杯状的凹槽。凹槽里放一小团火绒,把活塞猛地往下一推,又迅速拔出,火绒便已经点着了。

值得一记的是,男子无一例外都吸鸦片,但并不过量;我们极少,或者说从未见过他们吸烟草,不过他们倒是爱嚼烟叶。在青罂粟果上划开口子,渗出来的汁液收集在芭蕉叶上,把叶子晾干,鸦片就以这种形态拿来吸食,用的是一种形状特别的竹子截成的水烟筒,或者汉人造的铜烟枪。罂粟的种植和鸦片的吸食,究竟是从阿萨姆传来的还是从云南传来的,尚难断定,但我们发现,从缅甸平原直到腾越,鸦片到处都有,只是景颇人的吸法与汉人完全不同。贝菲尔德博士一八三七年在伊洛瓦底江河谷西侧观察新福人时就写道:「不论来源如何,罂粟的种植如今已遍及各处」;他描述的收集和吸食方法也与此相同,只不过他们用的是粗布而不是树叶。

男子很少从事体力劳动;少数比较勤快的,会帮妇女砍伐丛林、放火烧荒,但这份活计大多留给妇女去干。一般说来,男子耕田;可是在农闲时节,他们就东家串到西家,这村逛到那村,闲聊、喝酒、抽烟。出门去卖农产品或者运货、外出打猎、偶尔打一仗或者劫掠一番,都不算作劳动。他们不会打铁,但很擅长在竹器或木器上雕刻装饰。他们的花纹图案是一些最简单的直线组合,以及粗拙的鸟兽形象,带着最原始的艺术特征。

景颇妇女采用了掸人那种宽松的蓝棉布短褂,开衩处镶着红布,按各人的家境用贝壳和银饰作不同的点缀。短褂遮住手臂和胸口,却露出腰身,只有腰间缠着一圈又一圈的藤编腰带,带上缀着一行行白色的草籽。这些腰带也用来系住那条从胯部垂到膝盖的短裙,裙边织着红、蓝、黄三色的方格。贝壳是衣服上处处都爱用的装饰,头人的女儿们还系着用这种贝壳缀成的宽腰带。除了那种别具一格的铃铛腰带之外,她们膝下的小腿上也套着细藤圈,但不穿鞋。已婚妇女大多把头发盘在掸式头巾的褶层里,不过景颇人原来的头饰是一条绣花布头帕,缠绕在头上,缀着珠子流苏的一端优雅地垂在肩头。未婚女子不戴头饰,额前的头发剪成齐齐的一排,这种发式在英国也并非没有,脑后的头发则不加任何束缚,披散在背后。耳朵上既在耳垂穿孔,也在耳廓上部的软骨穿孔。上面的孔里插一片绣花布,布上缀着绿色和黑色的小珠穗子;家境富裕的美人们还戴一种垂到肩头的银管,穷人家的姑娘则插鲜花或树叶。似乎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当耳环:比如一支方头雪茄,或者,我们亲眼见过的,一根刚拔下来的韭葱,就那样插在耳朵上。凡是戴得起的,都戴珠子项链,但一种叫作「格里」的银项圈,以及一种叫作「科蒙」的红赭色珠串,却只有出身高贵的姑娘才能戴在颈上。

前面说过,男子不爱劳动,而所有妇女,不论地位高低,命运都是做牛做马。她们不准与男子同桌吃饭,被看作不过是驮东西的牲口,只因有用才受重视;可是她们似乎安于这种命运,总是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她们的勤快利落,与她们那些主子的懒散闲荡恰成令人愉快的对照。田间的活计,即便不是大部分,也有很多落在她们肩上,她们每天的日子就是无休无止的辛苦劳作。早晨头一件事是把当天要吃的米舂好筛净,直到深夜,还能听见沉重的木杵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着她们那有节奏的粗野吆喝和铃铛腰带的叮当声。她们要到溪边挑水,到丛林里打柴。打柴是极其辛苦的活计,因为姑娘们得到处寻找干柴,砍成一捆捆,再背回家来。她们光着的腿常在丛林里被划伤,伤口因为肮脏和无人照料而恶化,变成难以治愈的溃疡。有许多这样的病人被送到我们营地来求治。辛苦劳作和风吹日晒的另一个后果,是年轻女子中常见白发,即便是十岁、十二岁的姑娘,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也夹满了银丝,仿佛未老先衰一般。

她们日常的家务中,有一项是酿制水酒,也就是景颇人的米酒,这是一种随时都少不了的饮料。酿酒被看作一件郑重的、近乎神圣的事情,妇女在酿酒期间,要过一种近乎古罗马守灶贞女那样的隔绝生活。她们把晒干的某些草叶和根茎同辣椒、生姜拌在一起,以防恶毒的纳特从中作梗;再把这些东西和一些米放进臼里捣成粉末,调成糊状,做成饼子,用席子包好,小心保存。把舂过的米和新鲜芭蕉拌在一起,浸泡半天,再晾干。接着,把它连同适量的「药」,也就是那种饼子碾成的粉,一起放在一种叫作「绷扬」的木桶里煮,或者说「糖化」,木桶则放在一口铜锅里;然后把它装进一个盖着叶子的篮子,放凉发酵一个星期,再移进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二十天后,水酒就可以喝了,但放上六个月更好。这就是酒母,饮用时兑上水,盛在竹筒里,筒口用一片新鲜的芭蕉叶封住,端给客人。这种酒很像极淡的啤酒,但爽口解乏。大吉岭的雷布查人也有一种类似的饮料,他们用一根芦管吸着喝;卢谢人和那加人也有。钦人和克伦人也酿一种米酒,像缅甸人的「孔吉」;那加人还用米酿一种叫作「莫德」的酒;坎底人和胡康河谷的新福人则蒸馏一种烈酒,新福人管它叫「萨胡」;景颇人自己却不酿烧酒,他们的烧酒全都是从汉掸人那里买来的。

纺纱、染色、织布,把自家种的棉花织成布匹,自然是妇女的活计。她们的织机形制原始,与钦人、曼尼普尔人以及阿萨姆东北其他部落所用的一样。经线的一端用打进地里的木桩固定,另一端系在一条宽皮带上,皮带绕过织布妇女的后背,她坐在地上,两腿向前伸直,靠身体把经线绷紧。一根长木条把经线撑开,好让梭子顺利穿过,梭子有三十英寸长,要用双手来使。她们用这种织机织出结实厚重的布,还织出红、绿、黄三色的奇巧花纹。她们也精于用丝线和棉线刺绣,不过刺绣只用来装饰男子挎的包袋。

景颇人的道德规范,各家的说法不一。婚前失贞肯定不被看作丢脸的事。姑娘的父母若有可能,会设法让这对情人成婚,但这并不是非尽不可的义务。然而,未婚姑娘如果怀着身孕死去,孩子的父亲就必须赔偿她的父母,送上一名奴隶、一头水牛、一把刀和其他物品,还要宴请这家的全体住户。做不到的,就可能被卖为奴隶。这是因为一个待嫁的女儿身价很高,既因为她眼下的劳动力,也因为她将来出嫁时能换来的聘礼,而一次失足并不会使这份身价降低。

婚后不贞则是罪行,丈夫可以当场把奸夫淫妇双双处死。妻子若与人私奔,丈夫有权索取赔偿,数额定为他当初娶亲时花费的两倍。这笔赔偿由情夫的亲属和族人负责偿付,否则就要结下世仇。

婚礼除了宗教仪式之外,还兼含向女方父母买亲和抢亲两层意思,这在彼此相隔遥远的许多民族的婚俗中常常可以见到。一个必不可少的前奏,是请占卜者预测未来新娘的一生运道。设法弄到她的一件衣服或饰物,交给这位卜者,我们不妨设想,他借此便与她心灵相通了,于是着手察看征兆,预言她的「贝丁」,也就是命运。如果吉利,便派媒人带着礼物去向姑娘的父母提亲,女方父母开列所要的聘礼,媒人答应下来。一切商定之后,新郎派两名使者去通知新娘的亲友,某日定为婚期。两名使者受到丰盛的款待,再由新娘的两位亲属护送回家,并答应届时一定准备妥当。到了那一天,五个青年男女从新郎的村子出发,前往新娘的村子,在邻近的一所房子里一直等到天黑。黄昏时,由一个外村来的姑娘把新娘领到那里,仿佛是瞒着她父母似的,告诉她这些人是来接她的。他们随即一同动身前往新郎的村子。早晨,新娘被安置在新郎家门外一顶四面围住的帐篷里。不一会儿,一群从她村里来的小伙子到了,说是来寻找他们村里一个被人偷走的姑娘。主人请他们往帐篷里看,还说他们愿意的话,可以把姑娘带走;他们却回答:「好吧,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在宰杀水牛等牲畜献祭的同时,新郎交付聘礼,并展示他为新娘置办的嫁妆。一个富有的景颇人娶妻要付出一名女奴、十头水牛、十支矛、十把刀、十块银子、一面铓锣、两套衣服、一支火绳枪和一口铁锅。他还要送给伴娘们衣服和银子,并承担宴席的开销。与此同时,主持仪式的祭司「董萨」已经在帐篷和新郎家之间铺好一条地毯似的路,那是一束束新鲜的青草,每隔一段距离用竹竿压住。随后祈请家神纳特,泼洒水酒和清水作为奠酒。接着杀鸡等等,把血洒在青草铺成的路上,新娘和她的伴娘们就踏着这条路走进屋去,向家神供上煮鸡蛋、生姜和干鱼。仪式到此结束,新郎在其中并不参与。接下来是盛大的宴席。除了寻常的米饭、芭蕉、干鱼和猪肉之外,还有献祭水牛的牛肉和麂子的鹿肉,全都用从云南运来的大铁锅烹煮。大量的水酒和汉人的烧酒,让宾客们有了跳舞的兴致。

乐队有一面鼓,用挖空的树干制成,两头蒙着麂子皮;有一种竹制的口簧,声音非常清亮,近乎金属之声;还有一种单管或双管的笛子,笛身开着一道长缝,缝里装一片金属簧片,吹奏者用嘴把它含住。吹奏者同时还用喉咙发出一种奇特的嗡嗡声来伴奏。婚宴同他们所有的节庆一样,最后总是以酩酊大醉、一片混乱收场,而且常常打起架来。

悔婚会成为结仇的缘由,受了委屈的姑娘的亲友,会把攻打负心人的村子当作一件事关荣誉的事。还有一个奇特的习俗:寡妇要嫁给亡夫的长兄,即便他已经娶了妻子。孩子出生的第二天,要用水酒供奉家神纳特,并宰一头猪献祭。猪肉分作三份,一份给董萨,一份给宰猪和掌勺的人,第三份给一家之主。内脏连同鸡蛋、鱼和生姜摆上祭台,全村的人都被请来赴宴,水酒按年纪长幼依次传递。大家都喝过之后,年纪最长的老人站起身来,指着婴儿说:「这个男孩,或者这个女孩,名叫某某。」景颇人死了,要放火绳枪报丧。这是召唤众人前往丧家的信号。有的人去砍竹子和木头做棺材,有的人去准备丧礼。人们把竹竿插进地里围成一圈,竹竿向外倾斜,因此上面的一圈比底部宽得多。每根竹竿上都系一面小旗,在这一圈竹竿和房屋之间铺上青草,董萨往竹竿上撒草,再洒水酒作为奠酒。接着宰一头猪,把肉煮熟分给众人,猪头骨则挂在其中一根竹竿上。棺材用一棵大树的树干挖空制成,大树由男人们用刀砍倒。就在大树将倒未倒之际,把一只鸡往摇摇欲坠的树干上猛摔致死。棺内安放头部的地方用木炭涂黑,再做一个棺盖。尸体由男人或者年长的妇女擦洗,依死者的性别而定,然后给死者穿上新衣。在死者面前摆上一些猪肉、米饭和水酒,嘴里放一块银子,好让亡魂付渡钱,渡过它可能要经过的河流。然后入殓,在一阵阵枪声中抬往墓地。墓穴约三英尺深,底下横放三根木头托住棺材,棺材上先盖一层树枝,然后填土。死者的旧衣服放在坟堆上,在坟上洒一些水酒,余下的就由围在坟边的亲友喝掉。送葬的人回来时,一路撒着舂碎的米,走近村子时,用新鲜的树叶擦洗腿脚和手臂。在重新进屋以前,董萨用一把青草蘸水,给每个人洒水净身,大家还要跨过一捆青草,草上洒着一只鸡的血,那只鸡是在他们出门期间宰来祭死者亡魂的。这一天就以吃喝收场。第二天早晨,用一头猪和水酒祭奠死者的亡魂,接着设宴跳舞,一直闹到深夜,次日早晨再接着来。然后宰一头水牛,最后一次祭祀家神纳特,董萨把竹篱推倒,之后跳起最后一场送魂舞,〔注二〕终于把亡魂赶走,据信亡魂此前一直在它生前的住处周围徘徊不去。下午,在坟墓四周挖一道沟,并搭起前面描述过的那种圆锥形坟罩,把猪和水牛的头骨挂在柱子上。

(原注:见前文。)

被枪弹或刀刃杀死的人,尸体用一张席子裹起来,埋在丛林里,不举行任何仪式。在埋尸处搭一座四面敞开的小棚子,供鬼魂栖身,还给它们留下一把刀、一个挎包和一只篮子。据信这些鬼魂会化作「蒙拉」在林中游荡,就像缅甸人所说的「突赛」,也就是鬼魂一样,它们能附在人身上,使人生出一种能预见凶杀之事的异能。死于天花的人,以及难产而死的妇女,也都不得举行丧礼。难产而死的,人们相信母亲和她腹中未生的胎儿会合成一个可怕的吸血恶鬼。年轻人全都吓得从屋里逃走,人们求助于占卜,以查明这恶鬼要吞噬哪一种动物,又要附在哪一种动物身上转世。前一种动物被宰来献祭,把一些肉摆在尸体面前;后一种被吊死,等它死去时头朝向哪个方向,就朝那个方向挖坟。尸体连同生前穿戴的全部衣服和饰物葬在这里,在填进树叶和泥土以前,要在尸体脸上烧一把稻草。死者的全部财物都在坟上烧掉,坟上再搭一座小棚。不论哪种情形,都要跳送魂舞,把亡魂赶出屋去。从前的习俗似乎是把尸体本身也烧掉,连同房屋以及死者用过的全部衣服和饰物。母亲如果在产后一个月内死去,也照此办理;据一个当地人说,连婴儿也要扔进火里,口中还念道:「把你的孩子带走吧」;不过,如果事先有人认领这个孩子,说:「把你的孩子给我吧」,孩子就能免于一死,归那个收养的人所有,孩子的生父永远无权再把他要回来。

这些仪式显示出这个民族的宗教的性质。他们虽然被信奉佛教的民族团团围住,却仍然固守着崇拜善恶神灵的古老信仰。法国传教士们在他们身上毫无建树。他们中间存在一种模糊的至高神的观念,因为他们说起有一位人形的纳特,名叫兴拉瓦,是他创造了万物。他们并不祭拜他,却敬畏他,「因为他非常大」。正如他们的丧礼所显示的,他们相信有来世。好人去的地方叫措贾;死于非命的人,以及一般的坏人,则去马赖。问到这两个地方在哪里、是什么光景,一个颇有见识的景颇人回答说:「我怎么知道?谁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崇拜的对象是纳特,有的善,有的恶;善的如天神辛拉,他降雨,赐给人们好收成;还有占和石塔,是他们使太阳和月亮升起。他们崇拜这些神灵,「因为他们的祖先就是这么做的,还告诉子孙说这些神是好的」。克林宛是农事的善心护佑者,可是恶毒的纳特就得贿赂一番,免得它们毁坏庄稼。开地播种的时候,要用猪肉和鸡安抚马苏,把它们埋在村寨祭台的脚下;稻子抽穗的时候,要宰水牛和猪祭祀卡扎。一个人要出远门,先要献上应有的祭品,把他托付给木伦照看,由董萨请木伦「告诉别的纳特不要伤害这个人」。

怠慢了茂莱,就会缺少「贡劳」,也就是银子,那是景颇人最大的心愿;猎人若是不给七通上供,就会有人被雄鹿或老虎害死。七通和木伦是十兄弟中的两位,这十兄弟对景颇人的事情格外关心,另一位叫皮的,则是黑夜的守护神。每一座山、每一片林、每一条溪,都有自己的纳特,法力或大或小;每一次意外或疾病,都是「这些无形的使者」当中某个恶毒或记仇的家伙干的。查明作祟的究竟是哪一个纳特,又该如何安抚,就是董萨的职责了。他指点并协助一切祭祀,召唤纳特前来领取它们的那一份,而这一份出于一种精打细算的虔诚,通常都是下水杂碎。借助被神灵附体的巫师来求问纳特旨意的那种奇特办法,前面已经描述过了。梅威与董萨,也就是正式的祭司,并不是一回事,但他们并没有祭司阶层,传承靠的是自然而然的选拔和拜师学艺。村里的董萨用鸡骨、各种征兆以及烧裂的努尔草来占卜,此外还与神灵世界沟通。除了临时的祭祀之外,播种时节还要郑重地祭祀地神恩卡。全村都参加这场祭祀,此后四天要严守安息日,不干活,不出门。

收获时节,头人和村民们以同样的方式祭祀沙鲁瓦和他的妻子。献祭的牲畜必须全是雄性,不过要向女神供上女人的衣服和饰物。村寨的守护神「南香」也是一对夫妻;丈夫掌管村寨的西半边,妻子掌管东半边;土司每年两次连同其他纳特一起祭祀他们。全体百姓都赶到头人所在的主寨,头人献上水牛等牲畜,举行盛大的宴会。献祭并被吃掉的牲畜,头骨都挂在土司的房子上,留作他虔诚好客的纪念。

五六月间的播种季节和十二月的收获季节年年循环,在我们看来,这似乎是这些山民所知的唯一的时间划分,但据说他们也有一套依次相续的月份。〔注三〕

(原注:后来再访时,马丁的土司声称,一八七四年就是景颇历的一千三百二十年;下面这份月份表是提供给勒孔特神父的:二月叫腊,往下依次是窝、石拉、其通、申南、石默莱、科佩谢、科佩唐、卡拉、马加、马哈,一月叫罗。)

景颇人的语言是单音节语,说话时声调上扬,每句话末尾都拖一个长长的「咿」音,调子更高,比如「景颇崩顿丹给因咿——?」意思是「景颇人跳舞吗?」毕甘德主教说:「这种语言与所有新福部落使用的语言相同,同阿波尔人、米什米人以及喜马拉雅山西南支脉其他部落的语言极为相似。发音柔和顺口,句子结构像英语一样简单直接。它与缅甸语完全不同,属于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语族。」我们发现,除了蚌林以及其他靠近平原的头人之外,会说缅甸话的人寥寥无几;可是大盈江南北的头人几乎都会说汉话,他们的族人也有许多会说,还有少数人,比如马丁、塞雷等地的头人,会写汉字;不过景颇人自己没有文字。

作为武士,景颇人算不上高明。他们好斗,记仇,一有冤屈或世仇,总要讨还到底,但他们的进攻总是偷偷摸摸的,而且多在夜里,可以说是像老虎那样先伏后扑。作为猎人,就我们所能了解到的,他们并不十分勇猛,不过我们观察的机会有限,而且蚌西一带的山里似乎也没有多少野兽。他们主要的猎物是麂子,据说有时也能碰到豹子和豪猪,还有人报告说偶尔会有野象光顾。凶猛好斗的竹鼠被视为美味,是一件珍贵的猎获。少年们设下巧妙的机关捕捉原鸡和雉鸡。他们沿着山坡用高高的丛林野草的茎秆扎起一道小小的篱笆,长达两百英尺,篱笆上开出一个个小通道。每个通道口都有一根柔韧的竹子,一端牢牢固定,另一端轻轻地扣在地上。这一端系着一个活套,把鸟套住,鸟就被吊到半空,就像我们常见的捕鼹鼠夹子吊起鼹鼠一样。我们还看见男孩子们用一种巧妙的办法粘小鸟,用的粘鸟胶是从某种植物的根里取得的。他们把粘胶涂在一把木制三叉的齿尖上,三叉装在一根竹柄上,藏在路边的丛林里。三叉上横拴一根绳子,绳上拴着许多飞蚁,拴的办法让它们还能扇动翅膀;翅膀不停地扑扇,引得鸟儿落到三叉上,就被粘住了。我们凡收到标本都给赏钱,这就鼓励了小男孩们去追捕种种「小野物」和各色鸟儿。我们把各种各样的活物收集起来、制成标本,这在景颇人看来始终是一件稀奇事,也是一条财路。就连那位年轻的土司也被感染了,不知是出于贪心,还是为了感谢我们给他治病,竟送来一只红脸猴子的幼崽,与藏酋猴极为相近。

由此可见,他们是一个十足的山地野民族,生活必需品大多靠粗放的耕作自给。盐和干鱼则完全仰赖邻族;由于他们自己那点微薄的收成几乎没有剩余,他们最大的心愿便是弄到「贡劳」,好用它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们除了猪以外不养别的牲畜;他们拥有的水牛都是从平原上偷来的。这种「偷牛」的习惯,使缅甸人把他们看作天生的化外之徒;因此双方始终处于敌对和相互报复之中。我们那次来访之后,山民们在八莫受到了较好的对待,木栅外面为他们建了一座凉亭,在英国驻扎官署附近也为他们另建了一座;但是,景颇人进出城都必须持有通行证,为此要缴纳一笔税钱,这项执照税由八莫的居民包收。必须承认,不论他们的品性是被汉人商贩的狡诈不公带坏的,还是被缅甸人的横征暴敛和欺压带坏的,他们如今确实懒惰、好偷、不可信赖。他们野性的好奇心使他们对托付给他们的每一件包裹都要翻看一番。归途中,所有的标本箱都被他们打开过,每一件标本都被摊开来察看,结果乱成怎样一团,读者可以想见。他们认为自己有权向一切过境的人勒索保护费,每一个小头目都想把自己说成一位独立的土司,对自己村寨附近的那段路拥有全权。

然而,任何使团或商队都必须穿过他们的山地,而我们与他们的一切交往都应当以坚强而公正的正义为特征,因此,我在这里提出一个看来最好也最公平的对付他们的办法,想来不会被认为是冒昧。可以确证无疑的是,景颇人自己没有骡子,即便有,也少得不足以运送大宗行李或货物。头人们受雇去找骡子时,都是向掸人租来,自己当中间人,在我们这次就赚了一笔过分的利钱。他们顺手牵羊的积习和爱管闲事的好奇心无可救药,使他们不适合充当脚夫。一切驮畜以及需要的话连同脚夫,都应当在缅甸境内雇用,或者由直接派出的代理人到隶属中国的掸人地区去雇用;在后一种情况下,不应当预付任何费用。路线上位于缅甸边界线以内那一段的景颇头人,应当由英国驻扎官提请缅甸官府召到八莫,议定一笔适当的款项,作为对他们领地上应得规费的认可,并告诉他们,待到安全通过他们的领地并经证实之后,这笔钱就在驻扎官署支付。对于住在中国边界以内的那些头人,也可以通过与中国官府联络,采取类似的办法。头人们应尽的职责,应当只限于保证通行无阻,以及提供所需的住处或给养。至于为开辟一条畅通的商路作准备,应当议定一个公平的税则:汉人已经这样做了,缅甸人也可以做到。然后就可以要求山区头人保持道路畅通,加以修缮,并镇压一切抢劫的企图,否则就要罚款,或者受到其他惩处。不过必须指出,尽管对我们政务部门的同僚们深怀敬意,人们还是不能不认为,无论如何,我们的驻扎官都不应当独自向山区头人发出传召和命令。英国官员撇开温,独自与那些头人打交道,而这些头人至少在名义上是隶属于温的,因为温是缅王的命官,这样做激起了缅甸人的恶感,这也并非没有道理。一位英国驻扎官身在一个独立的外国的城镇里,与地方官府合作,承认他们的权威,同他们培养一种友好谅解的关系,这无疑是他的本分。如果始终如一地奉行这一方针,那么缅甸人就理所当然地要为那些头人的行为负责,因为他们声称这些头人归他们管辖,而这些头人也接受了缅王的封号和印信。为将来的商贸设想种种排除这条路线上障碍的办法,或许显得有些异想天开;但是,一个使团要通过,或者将来的探险者要考察景颇山那边那片引人入胜的地方,也只有这样才能办到。必须同缅甸人和中国人作出安排;景颇人只当作化外之民看待,付给他们应得的规费,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宽厚的公道;同时要严厉地压制他们,让他们明白自己无足轻重、几乎毫无用处。这些议论也许像是马被偷了才去关马厩的门;但是,如果这里提出的办法与我们这次探险所采取的做法大相径庭,请读者记住,我们是闯进一片陌生国度的开路人,在一个个部落和民族之间摸索前行,他们彼此之间的政治关系,在当时就像我们奉命穿越其间去勘察的那条路线上的自然险阻一样,鲜为人知。

这些看法是这第一次尝试中积累的经验所得,而当时形成的见解,在最近一次的经历中又得到了证实,只是那一次,我已无力把从前得来的关于山民习俗风尚的知识付诸实际运用了。

读者如果对景颇人已经有些厌倦了,那就更能体会我们在蚌西度过的那段烦闷而焦虑的日子了。整个四月,我们时而希望、时而绝望,盼着能逃出这座露天的牢笼。到月底,威廉斯和斯图尔特离队而去,我们的人数减少了;他们是依照前面提到过的使团首领发出的那份通告行事的。他们在貌摩的带领下于四月二十九日动身,一路顺利,毫无耽搁地回到了八莫。

第六章蛮允到腾越

离开蚌西——大盈江河谷——好奇的人群——我们的寺院——晨课——蛮允城——拜访土司府——土司夫人——一场武装示威——卡拉霍卡——盏达——老土司和他的孙子——猛腊——掸人的墓地——大河——一个遇害的行旅——茂福河谷——猛底——南甸——南甸河谷——温泉——遭汉人袭击——和顺山火山——腾越坝子——抵达城下

我们与回民之间几经通报,往来书信,终于打消了对方心中的种种疑虑,随后便得知掸人各邦的代表已经来到蛮允。八莫方面的敌意依然未改,这从一件事上可以略见端倪:曾给威廉斯和斯图尔特当过向导的貌摩被关进了牢里。不过我们向那位温提出了措辞强硬的抗议,他随即获释,回到了营地。

五月八日,掸人代表到了。这些人肤色白皙,举止文明,神情聪慧,从鞋子到头巾一身深蓝,见到他们,我们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向我们保证,尽管可以前行,并且否认自己曾怀有什么敌意。随即派人去蛮允牵骡子来,我们也议定后天动身前往那座城。

看那位盆猛充当向导,把我们营中的家什一件件当作稀罕宝贝,展示给好奇发问的掸人看,实在叫人发笑。掸人苦苦抱怨地方不靖,又说我们一来,秩序已经恢复了几分。他们诉的苦里有一条,是没法同八莫通商,因为那位温和他手下的人对前往那里的商贩敲诈勒索、肆意劫掠。

蚌西的几位盆猛这时都规规矩矩,连那桩争执不休的骡子租钱问题,也终于了结了。土司声称,我们这一住,寨子里男女老少人人都得了好处,恳求我们赏他个脸面,回程时仍走这条路,还说我们要他做什么,尽管吩咐。

五月十一日一大早,掸人就下山来报,骡子已经凑够了。我们兴冲冲地收拾行装,到八点钟,骡子居然真的到了。临走前最后一刻,「骷髅头」盆猛又想为我们给他家房子拍的一张照片闹一场。他声称自那以后,他的老婆和儿子就一直生病,是那个照相的人因为他偷了我们的牛,施了妖法报复。另一个盆猛则要每头骡子收两卢比的买路钱,扬言不给就不放行。这未免欺人太甚。一句干脆利落的回绝,再亮出一支左轮手枪,立刻灵验非凡,几个盆猛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走开了。

十一点半,我们从这个久困之地出发。骡子不够,只好把帐篷留下,往后的住宿,全指望沿途城镇百姓的款待了。

起初一英里多路还算平坦,到了景董,便是一段陡坡,下到一条比较平坦的山谷里。这山谷除了一面之外,四面环山,谷中满是灌了水的稻田梯级,这里那里,男人和孩子们正挥着大锄翻地。

下到这片冲积洼地的那段陡坡,其实很容易避开,只要走一条绕过东面山嘴、缓缓斜向大盈江的路就行。这一带有许多小溪从南北两面注入大盈江,其中最大的一条叫塔莫河。我们从东北面的分水岭上,望见大盈江河谷向东北偏东方向伸展开去,景色壮美,随后沿着一道缓坡,越过浑圆的草坡和干涸的河床,下到与江面相平的地方。途中,猛干的土司夫人前来迎接,身边簇拥着一群姑娘,捧着米饭、新酿的水酒和鲜花。我们稍事歇息,用些茶点,同这位老夫人亲切交谈了一番,照例回赠珠子答谢她的盛情,然后沿着一条六英尺宽、相当好走的路继续前行。登上一处高地,只见大盈江从东北方向流来,两岸是低矮的白沙滩,宽阔平静的江水在这里钻进群山,被一道幽暗狭窄的峡谷吞没。向上游望去,平坦的河谷一直延伸开去,近处相距三四英里的两列界山,到了极远处,几乎合拢在一起。这两列山高约三千英尺,背后还耸立着更高的山峰,而天边又横着一道更为高峻的山脉,几乎与它们成直角。江两岸的平地被分割成无数块稻田,再加上那许多坐落在高处缓坡上、掩映在竹丛和果树之间的村庄,足见这里人烟稠密,百姓勤劳。江岸之内裸露着大片沙滩,可以想见雨季时洪水之大;不过眼下江水被许多沟渠引走,在一片片小小的水塘里闪闪发亮,塘中嫩绿的秧苗刚刚探出头来。一直伸到山脚的缓坡和低处的山坡上,是丰美的牧场,放养着大群黄牛和水牛。沿途各村都聚集着大群掸人和汉人,等着看这些外来客。在一个颇有些分量的村子里,人们在树下为我们铺好了席子,蛮允的官员上前盘问,对我们的领队说了大致这样一番话:「你们既说自己是有身份的人,我们便放你们过去。」按照礼数,我们对他们不必理睬,他们便骑上小马,跟在马队后头,后面又跟着一群孩子。到了蛮允城外,我们的行李被乱七八糟地卸在一片沙地上,大家原是要在那里扎营的,四周围着密密层层的男女老少。我们刚一下马,人群便挤了上来。他们看上去全无友善之意,尤其是汉人,又是讥笑又是起哄,有个家伙竟然放肆到伸手去摸我们一位同伴的胡子,看看是什么质地。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好奇的一群看客了,有好一阵子,他们简直把我们团团围住,叫人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们顶着午后的烈日,焦躁地等候那些官员,这期间双方都饶有兴味地互相打量。在我们看来,头一回见到那些俊俏的掸族妇女所穿的奇特而入画的服装,恐怕和我们的相貌衣着在当地人眼里一样引人注目。她们的头饰是一条长长的蓝头巾,一圈圈盘成新月形的褶子,整整齐齐,高出头顶将近一英尺,向后倾斜,像一只倒扣的圆锥,露出后脑,脑后饰着大块的银圆片。再加上小巧的白色或蓝色短褂,镶着红边,用珐琅银扣别住,露出圆润的小臂,戴着沉甸甸的银镯;蓝色的裙子,下摆是深绣的丝边;还有花样别致的绑腿和蓝色的鞋子。读者不难想象,蛮允这群好奇的人是多么好看。

人群中也夹杂着不少缠了小脚的汉族妇女,不过她们的穿戴要比那些看来家道殷实的掸人寒碜得多。

男人们,不论掸人还是汉人,一律穿深蓝色的短褂和裤子,掸人的特征是包蓝头巾,把辫子盘在头巾里,汉人则戴瓜皮小帽。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长杆烟袋。几经耽搁,又同头人们好一番交涉,我们才被领进一座佛寺。寺院坐落在城墙以内的一个独立院落里,却从城墙上自己的一道门出入。那是一座低矮的方形建筑,面朝江水,一半砖砌,一半木构,建在碎石地基上,屋顶盖着烧制的瓦。

寺院有两重屋顶,上层本身就有点像一座小一号的寺院,搁在大屋顶上,两侧弯曲的屋面上各开两扇格子窗,下面由粗壮的柚木柱子撑着。两头各用两道木板壁隔出僧人和他们的徒弟的僧房。一个角落里设着厨房,起居的布置就算齐全了,除非把廊下一角堆着的两三口新棺材和备着再做几口的木料也算进去。一张长桌上摆满了佛塔模型,塔里供着乔达摩的坐像,正中是一尊主佛,头上悬着一顶伞盖。这似乎就是佛坛,晚课时在上面点起两支大蜡烛,诵经声伴着铃声,叫我们强烈地联想起天主教的弥撒。廊下有三个方龛,正对着佛坛,其中一个供着一尊马像。

我们刚一安顿下来,寺院里里外外就挤满了好奇的人,他们一直赏光陪着我们,直到我们就寝为止。头人们十分忌惮某些汉族居民的敌意,除了我们自己警卫的岗哨之外,又在寺院四周布置了一队持械的掸族卫兵,官府还要求我们的哨兵提高警惕,以防有人来袭。

清晨,晨课的钟声和诵经声把我们唤醒,只见屋里挤满了一丝不苟的老主妇和丰腴的掸族姑娘,正在专心礼佛。每人提着一只小篮子,装满了米,也有几个带了鲜花来供养。她们进门后,先跪在主佛前面,却不敢登上那高起的台子。简短地祷告之后,她们转向供马的那个龛,站着在它面前念一遍祷词,然后在这四足的牲畜面前放下一份米饭作供品。接下来,我们便成了她们留意的对象,不过头一回她们还太腼腆,没怎么多看我们。等僧人们念完了经,妇女们都到寺院外面排成一行。不一会儿,身披黄袍、体格魁梧的住持出来了。他垂着眼帘,面容庄重,捧着一只大钵,沿着队列缓缓走过,每个人都往钵里放一份米饭。这事完毕,善男信女们便各自回家去了。

僧人们不托着钵挨家挨户去化缘,而是由信众把每天的饭食送上门来,这种做法正是掸族佛教徒中盛行的不合正统的松弛之风的一个例子。

为了商定该走哪条路,我们不得不耽搁了两天。可供选择的有两条:一是过江进入猛腊的地界,一是继续沿江右岸,穿过盏达土司的辖境,直到盏达城。尽管猛腊一位名叫景艾的代表极力反对,最后还是定了后一条。

蛮允,又作蛮延,这座城本来隶属盏达,后来作为一位盏达公主的嫁妆,割给了猛腊土司家族中的一员。城四周围着一道低矮的土坯墙,砌在一层粗石墙基上。掸人和汉人的人口约莫七百,整个辖区大约五千。当时战火还没有蔓延到河谷的这一段,因此有许多从动乱更甚的地方逃来的难民在这里避难。这里的百姓虽然富足,却不服管束,各行其是,那位守寡的土司夫人,也就是公主,名义上的权威不大有人理会,而中国官府的权力此时也形同虚设。我们去看了每天早晨在城墙外开的集市。卖东西的大多是姑娘,每人坐在一只小篮子前,篮子上托着一只盘子,把货摆在上面。吃食里有一种用豌豆和蚕豆做的、像凝乳一样的稀奇糊糊,很受欢迎;还有发了芽的豌豆、蚕豆、葱头,以及各种野李子、樱桃和浆果,此外也有玉米、稻米、大麦和几种烟叶出售。集市的一头专卖本地自织的本色棉布,也有少量英国匹头,以及红、绿两色的呢绒。

集上有许多景颇人,大多是年轻妇女,拿着柴火和短杉木板来卖。这些人在这里享有完全的自由,同他们在缅甸境内所受的待遇相比,叫我们大为触动。城门里是一条又脏又窄的街道,与其说是街,不如说是巷子,宽约九英尺,用大卵石铺成,两边紧挨着窗下各有一道又深又敞的阴沟,里面满是猪。平房都是砖砌的,每家一间屋朝街开着,敞开的窗台就当柜台用,卖的主要是猪肉。这是汉人的街区;再往里便是干净的掸人街区,家家独门独户,四周围着整洁的小院,小马、水牛和农具都放在结实的棚子底下。几个村子仿佛成了这座所谓城池的郊区,每个村子都围着竹篱,被一条条两边有栏杆的窄路纵横切开。这里的房屋没有一座像缅甸那样架在木桩上;好些的是砖墙瓦顶,小些的不过是土坯茅屋。在一个村子里,我们看见一个男人在为女人们切烟丝,主人客客气气地请我们坐下,给我们讲解烟匠的手艺。把新鲜烟叶紧紧卷成一卷,从一块竖立的木板上的圆孔里推出来,飞快地切成薄片;这些烟丝只晾到半干,趁还发青的时候就抽。主人拿了一些来给客人装烟袋,我们同这些朴实的掸人坐着聊了半个钟头。回到寺院,发现那里挤满了病人,个个恳求医治。这些穷苦人感激涕零,不过有些年老体衰的人似乎在等着奇迹出现,走的时候分明是在怀疑医生肯不肯,而不是怀疑医生能不能。

这期间,我们的领队一直忙着在景颇盆猛之间分配三百卢比;他们表示友好的样子极其热烈,一再恳求我们回程时把自己托付给他们护送。我们又给本城的头人以及盏达、猛腊的头人分送了礼物,官员们陪同我们前去正式拜会土司夫人。她的「贺」,也就是宫室,按照汉式一进套一进的院落格局修建,在城中央自成一个围院。我们穿过两进院子,外院两厢是马厩,内院两厢是厨房和仆役的住处,尽头便是正房。从头一进院子到第二进的门道布置成了候客室,那里放着一条铺了丝绸垫子的长凳。等了几分钟,主人请我们穿过第二进院子,走向正房。正房离地约三英尺,有一座敞开的会客厅,看样子是在第三进院子旁边,那一进是内宅。会客的院子里种着花,有矮紫杉,还有一架葡萄藤爬在格架上。厅里摆着铺红垫子的高背椅,不一会儿,老夫人从内室出来,身边陪着几位穿白袍的佛门女尼,掸语叫作「惹哈尼」,后面跟着三个侍女。几位女尼中有一位是她的女儿;其余几位曾经到仰光去朝拜过那座大金塔,带回了对英国统治的美好印象;后来无论在蛮允还是在别处,这几位虔诚的女士都帮了大忙,到处传扬英国客人的好话。

不过我们把土司夫人给忘了。她是个矮胖的小妇人,五十来岁,举止沉静,从容自若。圆圆的白净脸庞上,耸着一顶高达十八英寸的巨大蓝头巾。她穿一件白色短褂,用方形的大珐琅银扣扣住,下面是蓝色裙子,镶着绣工精美的丝边和宽宽的丝条纹;绑腿和鞋子上也满是精致的刺绣。她进来时正抽着一根长长的银杆烟袋,待我们和蔼可亲。斯莱登同她就使团的事谈了许久,她对重开缅甸商路的前景大为欢喜,答应全力支持。随后端上了小杯的苦茶,还有一碟碟嚼槟榔所需的一应物件,一切都是地道的中国派头。我们告辞时,显然已经赢得了她的敬重。

第二天,五月十三日,附近一带的百姓全都聚集起来,看客人们上路。姑娘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头饰上插着香气扑鼻的鲜花。她们把许多这样的鲜花赠给远行的人作临别礼物,还和善地点头微笑,说着祝福的话。几位掸族官员陪着我们走,他们高高地坐在巨大的红呢马鞍上,鞍上还堆着厚厚的棉垫,压在小小的马背上。路沿着江右岸起伏的地势延伸,是一条还算好走却很窄的小道,流进大盈江的山溪上都架着坚固的花岗岩桥,用长条石板并排砌成,恰好是一个半圆形的拱。

离蛮允约四英里,有人提醒我们留意江对岸一个村子里冲出来的一群人。他们个个带着武器,又是威胁地叫嚷,又是比手画脚,不过我们并没有怀疑他们真有什么敌意。然而不久,我们正好走到他们对面,只听得嗖的一声,一颗子弹飞来,紧擦着斯莱登的小马过去,那马猛地一跳。这时他们大声叫嚷,又放了几枪,一面狂舞着刀。我们不加理睬,这种表面上的满不在乎让他们的劲头冷了下来,而那条路很快便离开江边,把我们带出了他们的视线。一路上每隔一段就布置着人数不多却装备精良的掸人小队,可见官员们早就料到会遭到袭击。

过了这里,往盏达去的一路简直成了凯旋,百姓们夹道而立,挥手欢呼「嘎啦!嘎啦!」,意思是「欢迎!欢迎!」。最动人的是这片富饶而人烟稠密的河谷的全景:宽阔的大盈江蜿蜒其间,两边耸立着雄伟的山墙。村庄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亩可用的地都种上了庄稼,嫩秧这时已经高出水面约两英寸,较高的地上是一片片烟田,露出娇嫩的新绿。

在蛮允和盏达的半路上,道路穿过卡拉霍卡,那是河谷里汉人的主要集镇。这个村子由两排长长的平行房屋组成,中间隔着一条宽街,每周逢集的日子,货棚和摊子就摆在宽街正中。我们经过时正赶上大集,便听人劝,绕着村子外面走,可是好奇的人群还是涌了出来,几乎把路堵死。从高山上伸出的那些较低的山嘴,土壤是鲜红色的,给这片风景平添了一种惊人的特色。同上方茂密的森林相反,这些山嘴除了最尖端之外,几乎寸木不生,只覆着一层丰美的短草,那浓烈分明的红绿两色,成就了盏达河谷独一无二的美景。下午五点钟,我们抵达盏达,一作赞达,离八莫七十五英里,被领到一座临时搭建的小佛寺里,寺址原是一座被回民毁掉的寺院。

这座寺院比一间茅草棚强不了多少,地面就是屋里的地板。在这里,和在别的掸族城镇一样,可以看出这里的僧人同缅甸见到的僧人大不相同。他们那巨大的黄头巾,盘在黄色的瓜皮帽上,个个像一圈实心的光轮或圣光似的竖在头上。他们穿白色短褂、黄色裤子,系黄腰带,打黄绑腿,还穿着鞋,这都违背了他们宗教的戒律。每人背上都背着一顶宽边草帽,上面蒙着绿色的油绸。他们佩戴的银饰、银扣、银戒指和银烟袋多得不得了,同比丘所发的安贫之愿全然背道而驰。

盏达城在地图上标作「盏达府」,坐落在河谷向北凹进的一个湾子里,占据着一道山脊的尽头,离大盈江一英里半。一道开着枪眼的厚墙残迹,围着一片约六百码见方、形状不规则的地方,里面散布着八百到一千户人家,人口四五千。除了土司的宅子,我们既没见到城楼,也没见到佛塔或公共建筑,有的也只是废墟。一八六三年回民攻破此城,那些被毁的城防和房屋至今还没有修复。说实在的,这里垂头丧气、一贫如洗的居民,连自家的砖房也只修补了一部分。

离东北门四百码是集市,它本身就是一个村子,只住着汉人,像卡拉霍卡一样由两排房屋组成,中间的宽街两头都用墙封住。入口附近有一座汉人的庙宇,从它的废墟可以看出当年的气派。我们在集市里闲逛时,遇见两个从盏达北面山里来的妇女,她们既不是掸人,也不是汉人或景颇人,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种族,自称傈僳。

第二天专门用来正式拜会老土司。他的府第是一座用青色片麻岩砌成的漂亮建筑,我们穿过一道三重拱门进去,又穿过几进院子。整座建筑的格局与蛮允那座宫室相同,只是规模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一座直通内宅的厅堂的前廊里,按规矩摆好了中式高背椅,前面的院子里挤满了城中的头面人物。土司是个虚弱的老人,面容聪慧,举止文雅,穿一件掸人那种暗蓝色的长袍,戴一顶黑缎瓜皮帽。他神情紧张,沉默寡言,几乎所有的话都由他手下的官员来说,这些官员看来都是受过教育、颇有见识的人。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希望我们的使命能使地方安定,恢复商路。

土司的小孙子,也是他的继承人,被领出来见客。老土司显然溺爱这孩子,极其恳切地请求斯莱登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听说斯莱登已经有一个小儿子,老土司便叫道:「那就让他们做兄弟吧。」原来星象家在推算我们这趟使命的吉凶时,算出要我们的领队收养这孩子,盏达继承人的将来才会顺遂。会见在奉茶和槟榔中结束,我们请土司收下一块漂亮的桌布和别的礼物之后告辞,可是土司的仆人随后就跟到了我们的住处,送来大米、鸭子、鸡和腌野鹅。第二天早晨,土司亲自来了,带着他的孙子,送来一床丝绸被子和几只绣工精美的掸式枕头。又以斯莱登新认的义子的名义,送给他一根满饰珐琅的银烟杆,老祖父恳切地求他疼爱、照应这孩子。应土司的请求,我们商定出城时要从他的府门前经过。马队走近府邸大门时,守在那里的两名号手用他们长长的铜号吹起一阵嘹亮的号声。土司本人站在台阶上,头上撑着两把大伞,一把是金伞,一把是红伞,都垂着厚厚的流苏。他的大臣们簇拥在身旁,小孙子由一个侍从抱在怀里。我们下马同他握手,这叫老土司有些摸不着头脑。亲切道别之后,放了三响礼炮,号手们走在我们前头,一路吹着洪亮的号,直到我们出了东南门。

路沿着稻田的田埂延伸,横过一条高峻陡峭的山谷口,盏达河就从谷中流下,我们涉水而过。从西北山脉伸出一道低矮的红色山嘴,与对面山脉伸出的另一道几乎相接,在这里把大盈江束成一道又窄又深的河槽,也把河谷分成两个盆地,一个是盏达盆地,一个是猛腊盆地。翻过这道山嘴,我们又涉过一条小溪,溪水很暖,因为它的水源是盏达的温泉。猛腊河谷是盏达河谷的翻版,走向相同,两侧也夹着相似的平行山岭,直到盆地的尽头。到了那里,河谷可以说是一分为二:大盈江的干流从东北方向流来,沿北面那一支流经一片美丽的河谷,同猛腊盆地之间隔着一列草山。另有一条大支流,名叫大河,汉人叫作森茶河,从东北偏东方向流下来,夹在两列高山之间;这两列山看上去仿佛就是我们眼前这片河谷的尽头,其实再往前便豁然开朗,环抱着南甸河谷。

我们经过了许多村庄,村民们都热情地欢迎我们。在河谷的头上,也就是分岔的地方附近,大盈江在这里也已经有一百码宽,几乎横贯河谷,从一边流到另一边。我们在一个叫塔蒙的村子涉水过江,村里正在赶大集。江左岸、两河交汇处的上方,是一片地势略高的平坦半岛,上面点缀着一座座可爱的村庄,掩映在高树和茂密的竹林之中。穿过这片半岛,我们来到大河边,只见河水分成几股,在一条宽达一英里、两岸高峻的旧河床里奔流。平地上很大一部分是稻田,河水被引去灌溉这些田地。

在俯临大河的高岸上,已经为我们搭好了一座十分精巧的竹亭,歇过之后,我们穿过河床前往猛腊,那城就在对岸,坐落在一列低矮的红色山岭下面。我们登上旧河岸,穿过南门,门前有一道砖砌的照壁挡着,进去是一条短而宽的街,街尽头是一道石墙。我们被领到一座破败的汉人庙宇里,这庙是匆匆修补好给我们住的,很快就被一群好奇的人团团围住,他们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猛腊,又作勐腊,离八莫将近九十英里,坐落在大盈江左岸一片高坡上,四周围着一道九英尺高的砖墙,开着许多枪眼,间或设有哨房。城墙有六道坚固的城门,都有照壁护着,看上去比盏达的城墙完好得多。除了宽阔的集市街,其余的街道都只是用卵石铺成的小巷。城墙之内的人口不会超过两千,加上紧靠城边的几个大郊村,或许能翻一番。其中一个村子里有几座漂亮的汉人庙宇的遗迹,都被捣毁偶像的回民毁掉了。有一座庙依着山势筑成一层层台地,景致如画,从精雕细绘的装饰、许多真人大小的塑像以及最高一层台地上一口声音清越的大钟,还能看出它昔日的辉煌。另一座庙的一进院子里,有一组象征灵魂进入来世的塑像。上面塑着一座小桥,桥上有许多过客,桥由两个人形守护着,横跨在一片泥泞的洼地上。洼地里,有人正受着怪犬和毒蛇的折磨。有些过客被塑成正从桥上被扔进这深渊;另一些则已经走到对岸的极乐世界,也就是涅槃。另一个壁龛里立着一根低矮的方形空心柱,一侧开着口,对着一个像小砖灶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有个烟囱似的孔,孔上画着人和各种动物,仿佛正从孔里冒出来。这似乎是要表现灵魂在生死的漩涡中轮回转世,而每一个虔诚的佛教徒都盼望从这漩涡中解脱,进入涅槃。

离城不远,却看不见城中房屋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土司家的墓地,俯临着一片荒凉的山海。墓地里是一座座漂亮的马蹄形坟墓,有宽阔的台地和高大的门楼,都用凿得很好的片麻岩砌成,几棵零落的松树像哨兵一样守在那里。在城与两河交汇处之间的公共坟地里,和在河谷中经过的许多别的坟地一样,坟墓都隆起成圆丘,就像我们故乡古老教堂墓园里的坟一样,朝向四面八方都有,坟头立着一块宽石碑,不过除了头人的墓地之外,都不大有人照管,在这一点上,掸人同汉人截然不同。

从猛腊望去,河谷西边的山脉在一座陡峭险峻的大山上达到顶点,那山雄踞在大盈江之上。大盈江从这座山与城后升起、环抱大河河谷的群山之间的一道窄峡中流下来。在这道窄峡上游,大盈江流经一片宽阔平坦的河谷,据说它的源头在三天路程之外。江水出峡的地方,是一段平静的深水;那里有一条渡船往来摆渡,那景色叫我们强烈地想起苏格兰的山间风光。对面山的东坡下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山谷,两边散布着景颇人和德昂人的村寨,还有墨绿色的森林。谷中的溪水用一道木渡槽引过大盈江峡谷,去灌溉对岸的田地。有人警告我们不要离城太远,所以我们虽有闲暇,也没能如愿多加探察。我们一到,就按礼节拜会了年少的土司,那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由他母亲摄政,统治着幅员辽阔的猛腊地方,每年向回民交纳五千蒲式耳稻米的贡赋。这里的官员显然偏向旧日的清朝官府,他们对我们继续前行颇有异议,生怕通往茂福的路上出没的土匪。户撒的土司也支持他们的看法,他在这里同我们会合,正带着一支一百五十头骡子、驮着棉花的商队往腾越去。他是个精明强干、有学识的人,掸文汉文都能说能写。作为八莫和腾越之间最大的商人之一,他深得掸人和回民双方的尊敬与信任。斯莱登给南甸和腾越的长官分别去了信,五月二十一日,我们那位走失了的通译貌瑞亚带回了回信,与他同来的还有三位衣着讲究、仪表堂堂的回民军官,另有一队前来护送我们去腾越的卫兵。

五月二十三日,我们离开猛腊,穿过泥泞的平地来到大河边,这里的河谷收窄,宽不到两英里。户撒土司带着他那装备齐整的商队在这里同我们会合,可是队伍却停了下来,因为前头传来消息,说有三百个汉人在前面等着袭击我们。往前走到稍远一点的那洛,又有新的消息,把敌人的数目抬到了五百,还有人催我们下令放一排枪,说这样就能把他们吓跑!在那洛,村民们指着一座山,说那是汉人的据点,他们已经杀了两个人,可是我们用望远镜仔细察看,丝毫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这时看见前方一千码处有几个人,回民军官们便策马向前去侦察。骡子卸了驮子,村民们提来一桶桶豆腐,还有用竹箨串起来的炒豌豆。探子回报一路无事,我们便继续前进,走过一片起伏不平的沼泽地,下降约八十五英尺,来到大河的河床。这是一个长长的椭圆形盆地,满是砾石和卵石,三面环绕着草山。不久,我们发现溪边躺着一个人,头上有一道可怕的大口子,胸口也有一处伤。他是个穷苦的行商,遭人袭击抢劫,后来证明是被害死了,因为尽管我们尽力救治,他还是没过多久就断了气。在山谷的尽头,一条湿滑的之字形小路沿着茂福山一道大山嘴的陡坡攀上去,从山顶望去,景色壮丽,一边是富饶的大盈江河谷,覆着一层绿油油的稻田,一边是我们脚下荒凉的峡谷。两列平行山岭在这里相距不过几百码,山坡上布满了巨大的塌方,许多白得像雪一样。我们的路就沿着其中一处塌方延伸,那里是一道高出大河五百英尺的绝壁。有人指给我们看茂福对面的一座高山,说那就是瑞木弄山,在缅甸与中国的历次战争中赫赫有名。从山顶转向东北,一条平路把我们引到茂福。茂福坐落在一片高而平的盆地的尽头,盆地北侧有两级台地,大河在南面山脚下的一道深沟或峡谷里流着,从上面看不见。乍一看,人们会以为这是一个古老的湖盆,因为四周群山合围,若不是事先追溯过河道,旁观者甚至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一条河。

据说茂福不久前还是李珍国的据点,如今已是一个破败不堪、四周有墙的村子,只有几个回民兵驻守。坍塌的城墙和废墟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很难相信几个星期前这里还被敌人占据,刚刚才被攻破。从这里起,道路沿着河谷的平地边缘延伸,可是一条条深深的水沟时时造成麻烦,而前几天的雨又使小路滑得危险。不过,从铺砌的路面、许多坚固的石桥和沿途常见的村庄废墟来看,太平年月里这必定是一条相当重要的大道;如今整片地方似乎都成了一片荒野。好几英里路上,沿途的高处都有强悍的回民和景颇卫队把守,他们举着许许多多黄色和白色的旗子,旗上镶着各色条纹。人人都带着火绳枪,还有安在十二英尺长杆上的长矛和三叉戟。每一处哨卡,在我们经过时都放一排枪,然后敲着锣跟在我们后面。到了这条奇特山谷的尽头,我们急速下坡,来到没有树木的南甸河谷,河谷这时在眼前展开,弯向东北,或者不如说几乎正北。在坡底,大河经一道深深的石峡流出河谷,河上架着一座铁索吊桥,有坚实的石砌桥墩,两岸各有一座拱形门楼。桥跨约一百英尺,铁索上横铺木板,再盖上泥土和稻草,就成了桥面,另有一根铁索从门楼顶上垂下来,充作栏杆。一处高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圆形堡垒,驻着几个人,守护着这座桥。我们沿着右岸继续穿过南甸河谷,河谷两侧有三级分明的河成台地,我们涉过河,进入了掸人的小城猛底,又作勐底,离八莫一百零八英里。城墙上挤满了人,我们穿过的那条又短又窄的街上,也挤满了妇女和孩子。男人却寥寥无几,据说是因为连年不断的战事,男丁大多已经战死了。

再往前一英里,我们到了南甸,那是一座有城墙的汉人小城,如今由回民占据。两位军官骑着小马前来迎接,领我们进城门,到了一座破败的汉人庙宇。这庙原本是一座漂亮的建筑,如今墙上弹痕累累,神像被毁坏了面目,还被砸开来搜寻财物。南甸本身处处显示出它曾经是一座兴旺的汉人城镇。如今一半已成废墟,另一半住着稀稀落落、穷苦不堪的人家。它坐落在大河与一条又急又深的支流之间的一块三角地上,背后紧靠着群山,构成三角形的底边,这样的位置使它完全控制着通往腾越和云南的大道。因此这里由一支强大的回民部队驻守,统领他们的长官带着「都督」的头衔。

这位长官来拜访我们,同来的还有一位名叫唐威臣的汉人头领,此人新近才投到回民一边。他们要我们要么交出一份准备送往腾越的礼品清单,要么允许他们搜查行李,斯莱登对这两项要求都断然拒绝,让他们去向腾越请示。当天晚些时候才弄明白,原来外面早已传开,说我们的箱子里装着活龙、毒蛇和可怕的炸药。都督看了看几瓶泡在酒里的蛇和青蛙,这才放下心来,并请我们去正式回拜他一次。他说,这能加强他对城中百姓的威望,在他口中,这些百姓都是些盗贼和无赖。

城里住着一位地地道道的穆斯林哈吉,也就是朝觐过麦加的人。他懂一点波斯文和阿拉伯文,领着信众做礼拜,清真寺就设在他家里。我们的队长去看过,说那里陈设简陋,连做礼拜前净身用的水都没有,礼拜也做得十分马虎。

第二天,我们带着八名印度兵作卫队,前头打着两把金伞,排场十足地出发了。我们穿过集市,那是一条又窄又脏的街,两排货摊上摆着锄头、犁、少量布匹、线、纸和吃食,其中有快要熟了的桃子。到了衙门,主人鸣三响礼炮迎接我们;又特地大开中门让我们进去,以示格外尊崇,我们便骑马一直进到第二进院子。在会客厅里,长官把我们让到一个高台上,自己却坐在厅侧一条长凳的下首。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忽然不见了,过了几分钟又出现了,已是一身全套的官服。原来他见斯莱登穿着全套的参谋军服,觉得自己也非穿上官袍不可。随后用精美的瓷杯奉上了茶和槟榔;斯莱登送给他一支火枪和一百五十发弹药,长官便送我们到外院,鸣三响礼炮送别。

腾越传来指示,要我们立即动身,于是我们第二天早晨就出发了。回民守军夹道排列在街上,在一座横跨穿城而过的小溪的整洁石桥上,长官和唐威臣带着他们的部属等着为我们送行,乐队用锣奏起一支欢快的曲子。一队卫兵在前开路,由腾越长官的一个侄子统领,这样一支说不清是什么样子的乌合之众,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不过军官们都是些仪表堂堂、聪明能干的人,穿着讲究的回民服装。他们似乎全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竟有几位女眷同行,穿着全套的汉装,骑马走在前队里。在我们面前向北伸展的这片河谷,或者不如说山谷,因为它只有一英里宽,看来是流水改变地貌的一个显著例证。它全长约二十英里,两侧都有两级分明的河成台地,还有第三级更高台地的痕迹,与茂福山谷最高的那一级相当。这些台地在山谷的头上合拢,而山谷的另一头,则以通入茂福山谷深峡的入口为终点。这整片地方高出盏达约一千英尺,都是大河冲刷出来的;第二级台地与茂福山谷较低的那一级相当,几乎同从山谷头上伸展开去的一片平台一样高。从这片平台到茂福峡谷的脚下,似乎曾经是一片平坦的低地,也许是一个湖,就像云南的湖泊那样,大河从湖中化作瀑布,倾泻进盏达河谷。我们的路线沿着东边的山脚走,那里的山不是变质岩构成的陡峭险峻的大山,而是浑圆的暗色火成岩山丘,偶尔瞥见一眼,那山以草坡的曲线向上舒展,山顶或近顶处长着一丛丛浓密的树木,叫我们想起故乡的景色。山坡上布满了一道道水沟,沟里散落着被水磨圆的花岗岩卵石、浑圆的熔岩状多孔玄武岩块,以及大块的泥炭。

西北面的山要高得多,是一道高峻的、林木茂密的山墙,后面还耸立着更雄伟的峰峦。离南甸七英里,我们停下来去看那有名的温泉。远在将近一英里外,就能望见泉上升腾的蒸汽;由温泉汇成的南敏河是一条相当大的溪流,水烫得人和骡子涉水时都吓了一跳。泉水涌出的那片山坡,岩石由多孔玄武岩和一种坚硬的石英质岩石组成,前者有一部分覆在表面,泉水则是从后者中涌出的。

从西面看,这座山的东南侧有一个看上去很深的、火山口似的凹坑,叫人强烈地感到这里曾是一个火山喷口,附近的岩石几乎都是熔渣状的,而那些沸腾的泉水也证明地下的热力至今犹存。除了西坡上的这些泉,山的另一侧,往东几英里的地方,还有更大的泉。在看得见的泉中,最重要的是一个椭圆形的水池,长约三码,深八英寸;离它约六码,石英岩上有许多直径六英寸的孔道,向外喷着蒸汽。再往上五十码,又有一股强劲的蒸汽喷出,在一条窄沟的另一边还有两处泉,从山坡的土层里涌出大量沸水。主泉的水从直径约三英寸的圆孔中猛烈地冒上来,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细腻无比的白泥。由于热气逼人、蒸汽浓重,只能从下风一侧走近,地面烫得我们那些赤脚的随从在几码之外就无法再靠近。地面奇特地颤动着,人站在上面,感觉就像站在一口埋在地下的巨大锅炉上面,孔道里蒸汽的轰鸣,隐秘的地狱里隐隐约约的隆隆声,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值得注意的是,蒸汽虽然滚烫,里面的石头上却长满了一团团绿色的胶状物,在只比沸点低华氏十度的温度下照样生长繁茂。一加仑泉水的分析结果如下:固体物质一百二十格令;碱金属盐类一百一十二格令,几乎全是氯化钠;土质盐类、硅石和氧化铁八十格令。不含硝酸,硫酸和碳酸也极少,但检出了微量的磷酸。据说四面八方的病人常来这里,用泉水煮饭,在蒸汽中或南敏河里疗病。我们这次停留,是得到回民军官和户撒土司充分同意的,在尽兴之后,我们动身去追赶已经先走一步的马队。刚刚赶上后卫,前面就响了四枪,可是这条路只容单人单骑通过,又是沿着林木茂密的山坡延伸,沿途尽是许多村庄的废墟,谁也没法上前去侦察。不久,前面传下话来,说骡队遭到袭击,两名回民军官受了伤;可是再往前走,我们发现事情要严重得多,那两名军官和另外一个人已经被杀了。我们很快就来到军官们的遗体旁,遗体裹着他们自己的大头巾,绑在竹竿上,准备抬回南甸去。这两个可怜的人都深受同伴和腾越长官的喜爱;遗体周围聚着一群悲伤的人,其中有他们的女眷,她们从南甸骑马出来,不料竟是来哀悼他们的遇害,这确实是一场谋杀。他们当时骑马走在骡队的前头,到了窄路的一个拐角,一伙埋伏着的汉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开枪打倒了头一个,第二个急忙上前救援,被一枪打穿了腿,又被一刀砍倒。八头骡子的驮子被掀下来抢掠一空,骡子也被赶上山去了。再往前不远,路边散落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裹,标出了出事的地点,其中有两只箱子装着我的衣服和笔记本。其中一只侥幸没有被打开,便交给一位回民军官看管,他答应设法把它送过来。到了山谷头上,队伍停了下来,好让所有的回民都赶上来,因为大家怀疑上方陡峭山坡上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里还有第二处埋伏。

在这里,河成台地绕了一个弯,形成了山谷的头,不过大河已经在台地上切出了一道深峡。可以看到第二级台地向北延续,是一道长长的上坡,起伏成一个个圆丘,那都是小村子的旧址,最后止于远处一片开阔的平原。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道路穿过一条茂密的林带,翻过主山脉伸出的一道山嘴的肩部。大家料想袭击会在这里发生,所以我们一面前进,一面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丛林,经过一个个淹没在茂密草木中的荒村,那些草木大多是野化了的果树和园圃植物。我们没有遭到骚扰,下了一小段坡,便又来到大河边,河水在岩石河床里翻着白沫奔流,上面架着一座宽阔的、有护栏的桥,用片麻岩和花岗岩砌成。桥面恰好随着桥拱的弧度起伏,小马在光滑的石板上几乎站不住脚,这些石板经过往昔几百年来往不绝的行人踩踏,几乎被磨得发亮。在右岸,一小队回民卫兵迎上来,报告说他们已经把埋伏在那个令人生畏的山坳里的一伙汉人赶跑了。我们很快就登上了平原,也就是远远望见的、南甸山谷向上的尽头。平原东侧升起一座长长的圆锥形山,大致南北走向,除了浑圆的草顶之外,是一大片黑色不毛的熔岩。这就是引人注目的和顺山死火山,它从平原上陡然拔起,同四周簇拥着它的那些坟丘状的草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岩缝里扎根的几株小草,从远处看,给它光秃秃的山坡添不上一丝绿意,山坡起伏成一道道长长的岩石曲线,显然是古老的熔岩流。我们骑马越过这座火山的东端,走的是一条用长条片麻岩和花岗岩石板铺成的宽路,又一次来到大河边,这里的大河是一条窄而湍急的溪流,夹在火山和东面草山的陡坡之间。我们从另一座漂亮的石桥上过了河,经过一个相当大的村子的废墟。大河在这里从一道高高的山嘴和火山之间穿过一道极窄的峡谷流出;道路沿着山嘴的侧面盘旋而上,铺着两行石板,便于攀登。从山顶上,我们看到一片小小的圆形河谷,像一个湖盆,景色优美,大河就是从这片河谷里流出来,流到下面去的;俯瞰河谷,许多村庄环绕着中央一片灌了水的平地,地里长满了嫩秧。我们沿着一条宽阔的好路,越过草山继续缓缓上行,绕过一座顶上立着白塔的高山的侧翼,腾越坝子便展现在我们眼前,四面都被浑圆的山丘环抱着,山上没有树,却覆满了牧草。

群山似乎一直斜伸到坐落在坝子中央的城墙脚下,不过中间的空地还是足以容下几乎连成一圈的大村庄,这些村庄不是成了废墟,就是已经无人居住。右边耸立着迪贝山,翻过这道山便是通往大理府的路,而在极远处,高峻的戴山山脉南北绵延,那一道道黑黝黝、崎岖嶙峋的大山,构成了一幅雄伟的背景。一条狭长的山谷向北伸展,标出了大河的流向,大河发源于六十英里外的青海,又称北海,那一带的分水岭。在山脚与城墙之间,一长列形形色色、五颜六色的旗帜和闪闪发光的长矛,表明腾越的大萨空就在那里。不一会儿,一位副官来到,请我们下马去同出城迎接的长官相见。我们这一行人模样五花八门,又在泥泞的平地和尘土飞扬的山间走了二十一英里,样子更不见得体面,不过我们还是让最拿得出手的几名印度兵走在前头,队长捧着一把金剑开路,三个欧洲人在两把金伞的遮护下,穿过长长一列军官和旗手,走向大萨空。他身着全套官服,坐在一把铺着厚垫的华丽椅子上,头上撑着三把镶着金边的巨大红绸伞。他起身同我们握手,殷勤致意,欢迎我们,随后陪我们到城墙外一座宽敞、坚固的庙宇里,那庙宇紧挨在长官府所在的城角下面。我们在这里住了下来,经过这么多的耽搁和艰难,终于到达了滇西的一座城市,心中感到莫大的满足。

第七章腾越

腾越——腾越州城——城貌与现状——官方接见——回拜——衙署——一出中国悲剧——集市——玉器制作——矿物——云南的矿藏——石斧——牲畜——气候——城郊——瀑布——塔山——水碓——岩寺——城郊废墟——城中庙宇——四臂神像——童子学堂——一场盛宴——轮饮之杯——猛底土司夫人——金查——城中贫民

回顾一路行程,自从离开缅甸平原,我们就一直在稳步上升。仰光配发的仪器不堪用,海拔无法测得十分准确,不过凡是力所能及的观测我们都做了,事后又经加尔各答测绘局加以推算,所得结果大致不差。遇到只能凭估计的地方,我们都有意把看上去的高度往低里算。当地人说起腾越,总是说「上」腾越、「下」腾越,从西面的来路而言,这种说法完全名副其实。八莫海拔四百五十英尺,我们从那里翻越景颇山,来到盏达河谷,河谷在蛮允一带比八莫至少高出两千英尺。这条河谷全长四十八英里,上升得极其平缓,看上去就像一条长长的平坦大道,分作三级,一直到猛腊一段的谷头。从这里须绕道翻过茂福岭,才能登上第四级,也就是南甸河谷,比蛮允又高出一千英尺。从南甸河谷的上端起,和顺山山谷那一级级长长的台阶,可以这么说,又上升一千四百英尺,便到了腾越。因此,这座距八莫一百三十五英里的城池,坐落在一片海拔五千余英尺的高原上,据当地人说,这是滇西山区有人居住的最高处。

这座汉人城池叫腾越州,而它的掸语名称「猛缅」更为人所知。据说是四百年前永昌的一位长官奉蛮西之王,也就是云南之王的命令修建的,掸人把云南叫作「猛西」。它大概是作为一座边防要塞修建的,用来镇抚新近征服的掸人蓬王国的领土。于是它便成了,而且至今仍是,所谓「果散比」即九掸邦这些藩属的统辖中心,九邦如今剩下的,就是盏达、户撒两个河谷里的各土司,再加上猛底、猛卯和猛麻。我们设法弄到了一部腾越的汉文史志,还有一部大理的,两书都已稀见,因为叛军把书版毁掉了。这两部书由斯莱登少校带回英国,准备存放在大英博物馆。但愿我们哪一位汉学家能抽出闲暇把它们译出来,这些著作或许能为这一带鲜为人知的历史投下宝贵的光亮。

从城池的布局与构造看,它是作为一座堡垒修建的。城呈方形,每边约八分之五英里,四周围着一道坚固的石砌城墙,上有雉堞,高二十五英尺。离城墙二十码处,原先有一道深深的护城河环绕全城,东面和南面至今完好,西面却已沦为一片宽阔的泥塘,成了集市上的猪最爱打滚的地方。石工极为出色,城墙用凿得十分规整的熔岩石板砌成,每块长两至四英尺,用灰浆黏合,灰浆已硬得几乎和石头一般;护城河的护壁则是干砌的石块,不用灰浆,却砌得严丝合缝,连小刀都几乎插不进去。墙内有一道土筑的城垣,宽约三十英尺,高十八英尺,既可作炮台或操场,也可供散步。城墙没有棱堡,但城垣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角楼,用青色烧砖砌成,砖面光滑,棱角分明,历经几百年风雨,依然完好无损。四座城门,每座都对着一座横跨护城河的坚固石桥,城门高大,修造精良,但我们到访时,其中两座已被砌死。西南门,也就是通集市的那座城门,特别加筑了一道半圆形的瓮城,从瓮城侧面的门洞进去,是一条隧道似的拱道,拱道上方高耸着一座望楼,屋顶凹曲,由粗壮的柱子撑着。里面的城门是两扇包铁的厚重木门,每到黄昏便严严关上。远远望去,城墙、角楼,加上一座高塔和那座望楼的屋顶,似乎预示着一座人烟稠密、兴旺繁盛的城镇,可城墙之内几乎空空荡荡。宽阔笔直的街道相当冷清,只有一些回民兵,他们和家眷就是城内仅有的居民。完好的房屋寥寥无几,其中最好的是大萨空和他手下官员的住所。为数众多的庙宇被洗劫一空,拆得半毁。神像和硕大的石香炉被推倒砸碎,残垣上弹痕累累,可见当初的争夺何等惨烈。一座人烟稠密的城市所惯有的喧嚣扰攘一概不见,而四处又尽是往日繁华与人丁兴旺的痕迹,两相对照,越发触目。

我们在腾越一共住了六个星期,但时局加上天气,几乎使我们无所作为。在这种情形下,日子过得沉闷单调,好在好客的回民始终待我们十分亲切,多少冲淡了这份郁闷。头一天我们用来安顿自己和行李,一大群好奇的来客也来「帮忙」,他们个个急于察看这些外国人的模样和东西,对外国人的每一样物件都发出惊叹的「哎哟」声。

大萨空定在第二天接见我们,我们便隆重入城,前面由护卫队里的二十名穆斯林印度兵捧着礼物开道。礼物有绿色和黄色的呢绒、细纱布、花哨的毯子和桌布、双管枪和左轮手枪连同全套配件、火药和铅弹、小刀、剪刀、一副双筒望远镜、一架单筒望远镜、一只八音盒,还有一批布赖恩特与梅公司出的火柴。

聚集起来的人群很多,却很守规矩,都是些穷苦的汉人,和城郊那些破败的房屋倒很相称。我们从西南门进城,走进一条又窄又脏的街道,从那里有一条小巷通到大萨空的宅邸,宅邸围着一道矮墙。大门约十五英尺高,用方正的素面石柱立成,上面横架着别的石条,就像门楣的横梁。进门便是中国常见的一进又一进的四合院落。一座小小的圆亭里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乐手,敲锣打钹,奏起一支欢快的曲子。我们穿过院子朝正屋走去时,三门插在地上、炮口朝天的小炮鸣放了礼炮。一群闲杂人等跟着涌进通往内院的门道,内院尽头的接待厅里坐着大萨空。他起身相迎,示意我们在他左手边一张长桌旁就座,礼物都摆在他面前的桌上。他座位后面有一个高起的壁龛,铺着红布,里面放着一把小小的宝座。厅堂两壁挂着蓝红两色的长条布幅,上面用金箔贴着汉字。高级官员沿两边的椅子坐着,一群下属把门口堵得满满的。大萨空身材魁梧,足有六英尺三英寸高,颧骨突出,嘴唇厚而外翻,鼻梁略带鹰钩,眼睛微微斜吊。他的脸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两眼之间有一道深深的凹痕,还有别的伤疤,诉说着他征战的经历,据说每逢作战他总是一马当先。他戴着一顶灰色毡帽,像一顶歪戴的头盔,帽檐前半边上翻,后半边下垂。帽前有一朵金质的花饰,镶着大颗宝石,十分华美,脑后垂着一条长长的蓝色丝缨。身上一件淡蓝色的丝袍,织着华丽的花纹,活像一件晨衣,这便是他的全副装束。斯莱登对两名官员之死深表遗憾,并答应向我国政府建议抚恤他们的家属。大萨空答道,我们不必为此难过,因为他们认为,像那两人那样死去是一种荣耀。至于开放通商,他宣称,到下一个十一月,英国商人来多少都可以到腾越;他已经和掸人各土司商定,景颇人那边他也能对付,商队定可平安通行;不过他暗示说,眼下在场的人太多,这个问题不便深谈。他对礼物表示非常高兴,八音盒一上弦,满座无不赞叹;火柴让众人大为惊奇;但最真心实意的满意,还是那几支枪和火药引起的。随后端上茶、蜜饯橘子、枣子和冰糖,依次奉客。闲谈之间,大萨空说,苏丹听说我们要来腾越,很是高兴;但他担心通往大理府的路上清军的队伍出没太多,我们恐怕无法再往前走。

次日,大萨空带着一队武装随从前来回拜,乘一顶华丽的轿子,身穿全套官服;他手下的官员个个打扮得光鲜,穿着镶边的白布短褂,钉着银扣子。金刀、银枪、旗帜和其他仪仗,排场十分威武。他们送来的礼物有一头公牛、几只羊、几盘糕点,还有四万文铜钱。铜钱起初我们推辞了,可那位彬彬有礼的大萨空执意不肯收回,于是这笔钱就成了犒赏护卫和随从的一笔好赏钱,每人约分得一卢比。说实话,使团这时的经费已颇为拮据,顺便一提,这也使我们除了极少量之外,无法多收集一些当地的手工制品。送来的糕点里有不少上好的白色结晶蜂蜜,他们还郑重告诫我们切勿吃葱,因为葱和蜂蜜在体内相遇,必定成毒。

告辞时,大萨空说,礼节上的应酬既已周全,我们就该把衙署和整座城都当作自己的地方,来去随意,他还答应会不拘礼节地来看我们。我们的卫队和回民亲如兄弟,同一信仰把他们连在一起,汉族穆斯林对这些从印度来的教友十分敬重。我们的队长更是经常被请去清真寺主持礼拜,直到用嗓过度,把嗓子都喊哑了。

大萨空果然说到做到,一心要把我们拉到他家去赴宴。我们仍在上次那间厅堂里受到接待,不过这回被请到大厅尽头的高台上与主人同坐;茶点和甜食一轮接一轮地端上来,每样东西人人都得尽一份力。不时有阵阵笑声传到我们耳边,那是女眷们,也就是主人的四位妻子和她们的侍女,在隔壁内宅里摆弄我们带去的感应电疗器取乐。不一会儿,猛底土司夫人也来加入我们,她正在大萨空府上作客。她身边跟着几位衣着体面的掸族女子,她们说说笑笑,那种可爱的好脾气,似乎正是掸人的特点。

随后大萨空亲自领我们参观他的内室。他先带我们看他的卧室,那是一间舒适的小屋,没有窗户,靠两扇相对的门采光,里面有一张大大的四柱床,挂着蓝色丝帐,用银链挽起,还有一张舒服的卧榻,墙上挂着一座英国造的八日钟,还有中国画和古代盔甲。穿过卧室,我们走进一个小院,几个裁缝坐在廊下忙着干活。从这里通到内宅,也就是女眷的居处,是一排漂亮的房屋,围着一座小花园,园里摆着大花盆,种着矮化的果树和松树,还有石砌的水池,养着金鱼。那些树有桃、李、橘、黄杨等等,高约两至四英尺,都是在树苗时把树干打上结,使它长不高。回来的路上,我们穿过一间屋子,四壁挂满了战帽,上面华丽地装饰着白腹锦鸡和红腹锦鸡的尾羽,还有小熊猫那条像狐狸尾巴一样的漂亮尾巴,当地叫作「哇」。看过之后,我们被领到一座敞厅,那里要演一场戏。又端来了茶和点心,旁边几只大铜香炉焚着香,浓重的烟气熏得人昏昏欲睡。戏台是一座长约二十英尺的亭子,三面封闭,后面有两扇门,一扇供演员上场,一扇供下场。由胡琴、锣、钹组成的乐队占据戏台后部,奏的音乐单调之至,像是一堆碗碟噼里啪啦乱响,间或夹着几声哐哐的重击和尖叫。一小幅花鸟画屏充作布景,道具只有一张形如倒置金字塔的桌子,两边各放一把椅子。所有角色都由男演员扮演,这一回演的是一出悲剧,主题是中国人讲究的孝道。剧中主人公为了顺从母亲,必须起兵反叛岳父,杀死身为公主的妻子;然而妻子以自尽化解了这个难题,母子二人一同抚尸痛哭。主人公脸上涂成红色,挂着长长的黑色胡须;身穿一件华丽的袍子,绣满龙和花卉,头戴一顶插着蓬松小熊猫尾巴的帽子,下着红裤,脚蹬黑缎靴。他大吼大叫,虚张声势,在台上大步来回,活像在练正步,每段念白结束时都要腾空一跃以示加重。戏演着的时候,我们得把八大碗菜吃下去,有鸡块拌咸鹅、虾干、蘑菇、蔬菜等等,每一道显然都是中国菜肴中的精品。随后又依次奉上烧酒,缅语叫「阿耶」,可大萨空是个虔诚的穆斯林,滴酒不沾这种禁物;接着又上来一小碟一小碟的米饭和佐料,可我们已经吃了三个钟头,只好从这场仍看不到尽头的宴席和戏剧里败下阵来。

第二天下午,好客的大萨空又来相邀,这回演的是一出滑稽戏,十分粗俗,好在很短。这天正逢街子天,他派了两名官员陪我们逛集市。集市的正街从城西南门起笔直延伸半英里。街两边是固定的店铺,整条街从头到尾摆着两排货摊,撑着巨大的伞遮阳挡雨。汉人、掸人、回民摩肩接踵,挤满了每一条通道,其中还零星夹着几个傈僳人和景颇人;人们都很和气,但若不是有官员在场,他们的好奇心会叫人十分难堪。不过这只是起初如此;在我们逗留期间,无论城内还是集市所在的城郊,我们都可以随意闲逛。店铺都是些小小的平房,每家专营一行。布商、书商、药商、烟草和干果商、杂货商,各自陈列着货物,但除了街子天,生意都很清淡。众多的饭馆里挤满了较为体面的顾客,较穷的乡下人则由沿街叫卖吃食的少年供应。货摊上的蔬菜水果琳琅满目;蔬菜有豌豆、青豆和干豆、马铃薯、芹菜、胡萝卜、葱、蒜、山药、竹笋、白菜和菠菜,还有姜;水果有像金苹果那样的苹果、梨、桃、核桃、栗子、悬钩子、蔷薇果,还有三种我们不认识的果子。蘑菇很抢手,还有一种晒干的、几乎发黑的地衣;黑胡椒、槟榔和罂粟壳几乎每个摊上都有,盐压成团出售,上面盖着官印。别的摊子上卖着彩色的中国布匹和纱线、纽扣、英国的长呢和宽呢、针、铜纽扣、用金线绣花的穆斯林小帽、琥珀和翡翠的戒指、烟嘴和胸针、鸦片烟枪,还有中国水烟筒。与正街成直角的另一条街,专是裁缝铺、成衣铺和铜匠铺,铜匠供应一切厨房器具,也打造切玉用的铜片。沿着这条街,我们来到汉人头号商人的店铺,他请我们进去,招待得十分殷勤。他哀叹从前与缅甸的贸易因内战而衰落,从他的话里可以清楚看出他的同情倾向哪一方;显然,他和所有不信伊斯兰教的汉人一样,只是迫于强权,才维持着眼下的归顺。整个集市所在的城郊围着一道低矮的砖墙,开着几座门,夜里每座门都有哨兵把守,汉人就住在这里,显然是被排斥在城外的。手工业虽然显得十分萧条,但各行工匠的街坊仍可辨认出来;在一条小街上,我们得以观看玉器的制作。所用的铜片直径一英尺半,很薄,一弯就曲;中心捶成一个凹窝,用来承接转轴的一端。我们看了两个人干活,一个用切片,另一个用钻头,钻头的尖端敷着一种石英和一种像红宝石粉似的细小颗粒合成的材料。两样工具都用脚踏驱动;玉石托在铜片下方,铜片底下放着一盆水和细细的硅质泥浆,玉石不时浸到盆里,工匠也不时抓一把泥浆敷上。做耳环用的玉石,切成八分之一英寸厚的薄片,再交给钻工打孔。最值钱的玉是一种极其鲜亮的绿色,有点像祖母绿;不过红色和淡粉色的也很受珍视。集市外面大片的废墟里,丢弃的碎玉随处可见,足以证明这门手艺从前的规模要大得多。玉石出自孟拱地区的玉矿,大块大块圆滚滚的玉石从矿坑里挖出来;早年每年都有大量玉石运进腾越。一副上等玉镯,要价一百卢比,而在八莫,四卢比就能买到在广州值两英镑的戒指。

琥珀匠用的琥珀,出自孟拱附近胡康河谷的矿里,他们拿来制作念珠、戒指、烟嘴等等,但我们到访时,剩下的已寥寥无几。最受珍视的琥珀要完全透明,颜色像极深的雪利酒。一块三角形的琥珀,长一英寸,宽一英寸,要价十先令。

集市上陈列着大量滇西出产的矿物,这一带富有金、银、铅、铁、铜、锡、汞、砷和石膏;这些矿物大多数我们都弄到了小块标本,其中有一种黄色的雌黄,大批从大理运往曼德勒,每年运往那里的还有大量的锡。铜来自东北方向三天路程的界头附近的一道山岭,就地冶炼,铸成扁平的铜锭运来。据说滇西所用的铁和盐全都出自这道山岭,但界头一带矿藏中最珍贵的是方铅矿。我们带回的一小块样品经奥尔德姆博士化验,他断定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富的矿石之一,含银百分之零点二七八,也就是每吨铅可得银一百零四盎司。燧石和大量石灰从大理府运来,那里有大采石场,出产上好的白色大理石。硫磺在附近出产,但我们打听不出确切地点。后来有消息说,李珍国在西南方开采硫磺;一位「西部中国老居民」也提到,北部边境的阿墩子有一座富硫矿,就在一座小硝矿的后面。〔注一〕法国探险队的记录后面附有一份关于云南矿藏的中国报告,据它说,一八五〇年云南的铜矿产铜一万一千余吨,大理府是铜的主要集散地,银的产值达两百万法郎。可是那位「老居民」说,叛乱爆发之前,云南共有铜矿一百三十二座,官府知道的只有三十七座;而上述数字是根据上报官府的产量计算的,官府要从产量中抽取三成到五成,由此可见,云南的矿产之富,比那份报告所列的还要可观。黄金从东北方向十五天路程的永平和射关两村运到腾越,但产量多少,我们打听不到。黄金也打成金箔运来,再运往缅甸,在那里需求很大。

(原注:见《商业先驱》附录五,第四百六十四页及第四百六十六页。)

药铺里卖着一种当作补神药的粉末,是用羚羊角磨成的,每缅铢重卖一卢比;〔注二〕药材里还有从上缅甸运来的缅甸星龟的龟甲研成的粉,以及水鹿角做的鼻烟,用来止鼻血。我们十分惊讶地发现,石斧竟公然在市上出售。等人们知道我们肯买,便有许多送上门来,我们收集到一百五十件,价钱从两先令到六便士不等。物主们卖掉它们,是迫于贫穷而非出于本心,因为人们相信石斧能给主人带来好运,浸在药里就有治病的功效,还拿出来展示以求顺产。石斧通常是犁地时翻出来的;民间相信它们是雷公从天上落下来的雷楔,要过九年才会慢慢钻回地面。石斧既然如此受重视,想必中国也出了个像英国「燧石杰克」那样的造假高手,靠仿造真品或制作同类样式的护身符赚钱。我们买到的石斧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小件,切琢得十分精美,几乎或完全没有使用的痕迹,是用某种玉石做的;但送来的那些较大的石斧,没有理由怀疑它们的真实性。青铜斧也有出土,但价值与同等重量的黄金相当;不过我们在回程中还是设法在蛮允买到了一件。它属于有銎无翼的一类。青铜的成分与北欧出土的铜斧相同,锡一成,铜九成。

(原注:一缅铢重量略多于金衡半盎司。)

我们到达之前,久旱不雨,官府下令禁止宰杀牲畜,因为怕上天以不降雨作为惩罚,这是佛教迷信影响到回民和汉人的一个奇特例子;不过两天以后雨季便到了,禁令随即解除。此后集市上牛、水牛、绵羊、山羊和猪都供应充足。水牛主要用于耕作;黄牛没有肩峰,个子小但体格匀称,一般是红褐色,深的近于黑色。绵羊很多,属于一种黑脸的大型品种,面部轮廓隆起。常见的山羊有两种,一种白毛长而蓬松,几乎拖到地上,角扁平呈螺旋状,向后向外伸展;另一种毛很短,深褐色,肩部有一道短短的背纹,胡须浓密,角也是扁平螺旋状,但不那么向后平伏。猪似乎全是黑的。上好的矮种马很常见,但骡子更多,也更受看重。鸡、鸭、鹅又多又大;最后但并非最不值一提的是猫,一律是灰色,带着淡淡的深色斑点,到处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不过狗我们见得很少,见到的都是黑色长毛,像苏格兰南部的牧羊犬。

前面说过,我们到达不久雨季就开始了。从六月一日起,西南季风盛行,难得有几天放晴。天空被浓重的雾云遮蔽,云层层层叠叠,把群山裹得严严实实。一般说来,雨下得很大;但也有一连好些天,风丝全无,只飘着浓浓的苏格兰式的细雾。偶尔有雷暴在河谷上空炸开,声势惊人,伴着从西南方刮来的阵阵强风;但这里天气最典型的特点,是空气通常静得纹丝不动,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倾泻下连绵不断的雨,一般很大,有时只是蒙蒙细雨,凡此种种合在一起,叫我们心情相当压抑。气温一点也不闷热,六月的平均最高气温为华氏七十四度,最低为华氏六十二度。当地人一口咬定,这里的气候对外来人不利,我们也个个或多或少患上了顽固的腹泻。天花也很流行;我们的一名采集员,还有一位随我们同来的景颇小头人,都死于天花。当地人再三告诫我们不要喝河水,他们认为甲状腺肿之所以流行就是河水的缘故,这病在男女老少中都多得令人不快,有的瘿瘤大得要专门兜着;连小小的婴儿也有患这病的,在他们身上一定是生来就有的。除此之外,孩子们尽管衣衫褴褛、满身污垢,却显得很健康,而且虽然我们为六七十个病人看过别的病,却没有见到一例热病。

河谷的绝大部分一年有六七个月泡在水里,其中三个月简直就是一大片沼泽,这一点似乎很难让人觉得它有益健康;但必须记住,这里海拔五千余英尺,位于北纬二十四度线上,是个比较干燥温和的地方,又出奇地缺少树木,这些条件合在一起,大概使它免受瘴气之害。

可敬的大萨空非常关心我们的健康。他以防备四处出没的盗匪为由,不肯让我们换住处,但派卫兵陪我们偶尔到城郊一带散步。地方上极不安宁,没有人陪同,我们连离城墙几百码都不敢去。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在城西北不到一英里处。大河流过河谷之后,在这里几乎是一整幅水帘似的,从一百英尺高的悬崖上直泻而下,然后翻着白沫沿陡峭的山沟奔流而下,流向和顺山的小河谷。紧靠瀑布上方,有一座坚固的三孔石桥横跨河上,桥两头有带顶的引桥。河水从上面跃下的那层厚厚的玄武岩,被冲蚀成一个小小的马蹄形;上面垂挂着蕨类、悬钩子和重瓣野蔷薇,草木葱茏,构成一幅极美的景色。雨季里水量极大,腾起的水雾在两英里外都看得见。从这里望去,腾越带雉堞的城墙,衬着远处高耸的群山,构成一幅动人的图画。石桥上方,大河曲曲折折流淌,宽二十码,两岸高十英尺,河里有许多大金鲫;两岸的稻田用大水车灌溉,水车用长长的竹筒把水提上来,倒进通往田里的木槽。河谷里这种水车很多。

看过瀑布,我们又登上塔山,山比城高出约一千英尺。小路穿过马铃薯田,这时正是花开满地,马铃薯种在垄上,培着土,那情景颇有家乡的味道。叶子比家乡的小,集市上的块茎皮薄而红;但味道很好,很受欢迎,四便士可买三磅半。这种作物是怎么传进来的,我们打听不出来,芹菜也一样,这里种得很多,同样显得格格不入。不过马铃薯在这里叫作「洋芋」,据库柏先生说,在四川也叫「洋芋」,意思是外国的块根,〔注三〕据说是很久以前由外国教士,也就是法国传教士传入的。山坡下部布满石砌的坟墓,形如土冢,每座墓的拱形墓头里嵌着一块刻着墓志的石碑。较简陋的坟墓只是一个土堆,各有一个拱形的墓口,用一块大石头堵住。环绕河谷的山坡上点缀着许多类似的坟地,默默记载着当年曾挤满山下那些破败村庄的人口。山顶附近矗立着一座塔,是一座刷了白灰的圆形砖塔,立在石基上,塔身有六道凸出的环檐。这座山和周围所有的山头一样,长满了细草,一群骡子在一队回民兵的守护下吃草。几天以后,这队卫兵遭到清军袭击,四十头骡子被赶走,这件事倒是把当地的不安宁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们没有受到骚扰,一直爬到山顶,从蕨丛里惊起一只漂亮的雄斯莱登雉,尾羽很长,和某个回民头饰上的羽毛很像。后来斯莱登又打到了一只雌雉;我们还弄到一只小狐狸,毛色金黄,尾梢白色,看来属于喜马拉雅那一族。回来的路上,我们看到一个很大的拱形洞穴,原来是一处粗面岩的旧采石场,城墙的石料大概就是从这里采的。有一次,我们获准走远一点,到和顺山河谷去游览。我们一行想必有三十五人,全都带着武器,回民卫队手持长矛和火枪,由大萨空的侄子率领,另有几名官员同行;不过是到城郊散散步,竟非如此不足以保安全。从腾越向南转,不久就望见了野老镇,这座废弃的城镇沿着迪贝山脚绵延一英里多。我们绕过塔山,注意到一堆孤零零的熔岩,颇为奇特;周围几英里内看不到别的岩石,它完全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岩石也和那座死火山的完全相同。

(原注:见《商业先驱》第一百八十六页。)

在离腾越两英里处绕过山冈,向西稍稍下坡,便来到一条短短的狭窄山峡,位于小小的圆形和顺山河谷的东南角。曾经富庶的水碓村占据着峡谷头上的一面陡坡,依山筑成一层层台地,台地的护壁是不用灰浆的多孔熔岩,砌得和腾越护城河的护壁一样严密,上面还有土坯砌的矮墙护着。一条小溪顺着山沟流下,山沟长不过四分之一英里,宽五十码,溪水流进一个坚固的水塘,塘上横跨一座宽阔的石台,石台一侧砌成拱洞,让溢出的水流走。面向和顺山河谷的一面,石台扩展成一座漂亮的新月形平台,围着精美的石栏杆,那是一座寺庙的入口,寺庙建在南坡上,与水碓村相对。这座寺庙依着陡峭的山坡层层升起,衬着青翠的山峦,显得十分秀美,它是回民唯一没有毁掉的一座庙,连他们那冷酷的偏执也抵挡不住它的美。通往寺庙殿宇的路要经过两重弧形庭院,院门是漂亮的拱门。第一重院子是一个敞开的方院,三面建在同一平面上,最近的一面是僧人的住房;左右两边是整洁的花园,种着矮化的果树,花园中央有几棵矮小的树,上面开满了黄色的兰花,还有一株极好的绣球花,栽在一只巨大的花缸里;最里面靠山的一面,建在一座高出别处四英尺的石台上。这座高台上立着与真人一般大小的镀金神像,小小的黑石香炉里终日焚着香,神像前的桌上放着一面大鼓和几只奇形怪状的空心木鱼,僧人和香客用短棒敲击。院子两侧各有一条过道,通向石阶,石阶通到上一层台地,在台地中央汇合于一座六角形的楼阁,楼阁由七英尺高的石柱撑着;石柱构成一道拱门,从拱门升起一段短短的台阶,向左右分开,通到最高一层台地,与这层台地差不多齐平的,是一间小殿,构成六角楼阁的上层。上层的殿宇占据了整个台地,除了后墙和两头的山墙,全用木料建成。正面是描金华丽的格子门窗,屋檐和天花板彩绘得像瓷器一样。一道屏风上装饰着彩色鲜艳的花鸟雕刻,屏风后面的神坛上坐着三尊与真人一般大小的镀金神像,看来是瓷的。中间一尊是大理石的,塑的是一位坐在莲花上的女子,脚下踏着一朵百合花;她伸手托着一个裸体男童,男童坐在她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在前面扶着,男童的性别刻画得十分分明。这便是观音娘娘,主慈悲与送子的女神,有她在,这座神殿似乎应属道教庙宇。这些依山而建的层层岩寺,和库柏先生描述的他在重庆参观过的那些寺庙很相似。神殿的石墙没有砌到屋顶,上部是木板壁,开着雕花精美的圆窗。圆窗的位置安排得恰好让光线正落在坐着的神像上。从这层台地的中央,一道窄窄的楼梯往下通到六角楼阁顶上的小殿,殿里坐着一尊精美的佛像,头部是白色大理石,染成了褐色。

沿着一条铺得很好的小路,顺河谷东面的山走,骑马行了四分之一英里,便来到建在山坡上、有城墙环绕的汉人市镇和顺山。河谷三面被浑圆的草山陡然围住,山峦从平展展的谷心突兀而起,谷心这时已灌满了水,准备种稻。西南一面被那座死火山长长的低矮山岭封住,山岭黑沉沉的荒坡上,一座白塔十分醒目。

和顺山显然曾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比水碓大得多,当年至少有三千居民。这时有相当多的难民在此栖身,他们是从上南、大兴山等已经荒废的村庄逃来的。人们带我们看了镇子南郊的一块空旷草地,就在几个月前,那里还横陈着清军一方汉人的尸体。和顺山的人宣布反对回民,投奔了汉人游勇头目刘广芳;他们就在这块地上遭到攻击,被打败了。照例不留活口,凡是没能逃走的都被屠杀,事后就地掩埋。一座漂亮的寺庙俯临着一条从水碓流下来的小溪,小溪这时在镇外形成一个小湖。湖上有一座漂亮的石桥,桥上的拱门很是别致。我们从这里沿着一道高起的堤路走到河谷的上端,经过左边的大河瀑布,缓缓上升四百英尺,回到腾越。和顺山这块小河谷,长不过两英里,宽一英里,当年四周却环绕着许多大村庄,从那些废墟仍可看出,战前它们一定相当富庶。

除了有围墙的集市,腾越当年人烟稠密的城郊都已化为废墟;一堆堆的砖瓦,被井绳磨出深槽的古井石壁,一长排一长排各自独立的土堆,夹着一小块一小块长满青草的方地,标出了南郊和东北郊的所在。城北的房屋占地较小,四周环绕着很好的园子,夹在河与城墙之间,似乎逃过了毁坏。

在城墙之内一片荒凉之中,矗立着一件人工和一件天工的杰作,仿佛是往昔的纪念。一件是一座刷了白灰的七层高塔,是常见的、人们熟悉的中国样式。另一件是一棵巍峨的杉树,虽然树梢已被风暴折断,仍高达一百英尺,离地四英尺处,树干周长十五英尺。

别无消遣,我们便常常在荒废的庙宇和寺院之间闲逛,这类庙宇寺院城里城外都很多;绝大多数已成废墟,但有几座只是部分被毁,仍住着几个穷和尚,他们不顾回民的禁令,依旧在祖先的神祇前焚香不断。厚重的石门、雕饰华美的屋顶、神坛和神像上精心的装饰,都证明当年的艺术造诣很高。装饰图案多半由花草和禽鸟组合而成,有的是凿刻精细的雕刻,有的是色彩浓艳的彩画。雕刻中常见龙和怪兽;一般都上了色,基本色调是红、蓝、绿、黄四种。主墙的外面常常装饰着一幅幅圆框画,画的是黑、灰、白三色的小兽和禽鸟,与方形或圆形的繁复几何图案相间排列。从各路神祇的塑像来判断,这些庙宇似乎是佛、道、儒三教混合的神殿,不过看不到佛教僧人,至少哪里也见不到他们那黄色的僧袍;这里的僧人没有特别的服装,一般住在城郊自己的家里。神像几乎都和真人一般大小,正殿中央的台座上坐着居于尊位的神,有时一尊,有时三尊。主神周围排列着次一等的神祇、圣贤和儒士的塑像。有一座庙,中央的神像无疑是佛像,外院四壁围坐着五十尊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男女塑像,似乎代表帝释天的天兵。另一座庙的主神是一尊巨大的坐像,两膝各盘一条龙,还有一条蛇形龙的身子从双重腰带下穿过,向上蜿蜒,到胸前分出许多个头,令人想起印度神话中的七头眼镜蛇;每边腋下也各伸出一条蛇形龙的头颈。有些女神骑在狮子上,另有一些神像长着牛头或鸟头,也有四臂的神像。在我们住的那座寺院里,有一尊造物主盘古的像,坐在一片像神圣的莲花叶子那样的叶座上。这尊四臂神像很不寻常,与真人一般大小,赤身裸体,只在颈上和腰间围着叶子编的花环。他像佛陀那样盘腿而坐,上面两只手臂向外伸开,各成一个直角。右手托着一个白色圆盘,左手托着一个红色圆盘。下面两只手臂作雕凿的姿势,右手握锤,左手持凿。除了水碓那几尊是石像之外,几乎所有的神像都是这样塑成的:先用木头粗粗搭成一个架子,像一具人体模型,然后用稻草一层层紧紧缠裹,填充出应有的体形;再在外面通体抹上一层泥,等泥干了,敷上肉色,写实得惟妙惟肖,衣服也一一着色。每一尊重要神像的胸口都被砸开了,这似乎表明里面原先藏有宝石或金子,缅甸就有这种风俗。

我们逗留期间,正逢农神的节日。家家门上都挂了一根菖蒲的茎和一枝野蓝靛,百姓普遍歇业过节;但除此之外别无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有和尚们坚持要在我们住的寺院里焚香,平日为了我们的肺,这项功德本是免了的。少数仍住着和尚的寺院,都在城外偏僻的地方,我在其中一座里发现了一所童子学堂,由一位聪明的和尚主持。一场大雨把我赶进去避雨,先生坐在一张低矮的黑色书案后面,很有礼貌地请我坐下。学生们立刻离开座位,围拢过来。先生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去念书,他们只服从了一半,那就是全都扯开嗓门大声嚷着念起书来;不过先生说了一句话,他们便很快散去了。我拿出方头雪茄,和尚叫人送来了茶,我们聊了一个钟头。书案上放着一块扁平的木板,像一把巨大的裁纸刀。为了说明它的用途,先生叫来一个小男孩,拉起他的一只手,用这件器具神秘地在他掌心上蹭着。突然间,裁纸刀扬起又飞快地落下,孩子眼里涌出了泪水,不过先生和蔼地说了一句,这只是演示,不是惩罚,孩子的眼泪也就干了。孩子们年纪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在那里念书似乎都挺快活。上课时间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一个半钟头,休息时每个孩子都从小贩那里买一小碗中国小吃当饭。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书,坐在桌前大声嚷着念自己的功课,直到自认为记住了,便去背给先生听,背的时候要背对着先生。他们读书和写字同时学,因为每个孩子先要把功课抄下来,每个字的准确读音都由先生口授;整本整本的书就这样背下来,只是这期间的一片嘈杂震耳欲聋,这个办法实在不值得推荐给我们的学校董事会采用,虽然那裁纸刀式的惩罚或许倒可供他们效仿。

有一个聪明伶俐的腾越小男孩很讨人喜欢;他是武官首领的宝贝儿子,他父亲以为他又聋又哑,带他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孩子会模仿声音,可见并不聋,仔细检查后发现他是舌系带过短。一次成功的手术解除了障碍,他父亲又惊又喜。这位父亲的头衔是「大总爷」,是位英武的年轻回民军官,性情颇为豪爽。他请我们到他家赴一场盛宴,他家是城内少数几座完好无损的房子之一。请柬是用粉红色的纸写的,一人一张,郑重送到;到了约定的时刻,大约下午一点,一个信差来通报宴席已经备好。走进他家要先经过一个外院,里面是马厩。宅子是一个大四方形,中间围着一个院子。正屋对着大门,建在一座高约四英尺的台基上,两头各有一段台阶,各通一座敞厅。从敞厅有两扇门通往女眷的住处。四方形另外三面的房屋,屋檐深远,二楼开着大格子窗,让人联想到瑞士的农舍。底层是厨房和库房,一侧还有一座鸽舍。屋檐上装饰着华丽的雕刻,刻的是山水、小桥、流水和树木。外面一个院子里有一座极考究的花园,满是栽在盆里的矮树;此外还有高高的深红色蜀葵和西番莲。两个小石池里养着金鱼,尾巴分作双叉,十分奇特;一个角落里有一座用石头粗略雕成的假山,山上有洞穴和一座塔。屋里墙上挂着中国山水画和花鸟画,有水墨的也有设色的,都裱成卷轴,像学堂墙上挂的地图一样。宴席照例先上茶和点心,接着是可口的油桃和李子;然后才上比较实在的菜肴。一种用芳香草药调味的烧酒像轮饮之杯一样传着喝,主人先痛饮一大口,然后依次传下去,直到壶里喝干。酒是温的,味道还算可口;可轮到我把剩下的喝完时,我发现草药和香料里分明夹着几块猪肥肉,真叫我恶心透了。我们这位穆斯林主人不但喝烧酒,还容许他的酒用猪肉来调味!他极其热情,宣称非常乐意把自己的姐妹嫁给我们做妻子;为表友谊,还送给我们每人一枚玉戒指和几朵山茶花。女眷们从挂着帘子的门后好奇地张望这些陌生人;快到傍晚结束时,主人向我们讨治不育的药,他家里有几个女人患这毛病。犹豫了一阵之后,三位病人鼓起勇气出来露了面,都是些健美丰腴的年轻女子,裹着小脚。我们拒绝给这样的病人开药,他们显然有些失望。

汉族女子总是嫉妒地深藏不露,掸族女子的举止与之相比便显得令人愉快,她们既十分端庄,又坦率可亲。猛底土司夫人就是这样,带着一群侍女来拜访我们。这位老夫人装扮得十分华丽,高耸的头巾前面饰着回民式的花饰,用金子镶着绿、蓝、粉红三色宝石,两侧饰着小小的银质三角片,上面嵌着珐琅小花。她的裙子用丝线和金线绣得十分华丽,淡蓝色的丝绸短衫镶着黑缎边,和她那粗大的金手镯相映成趣。她戴着琥珀和翡翠戒指,腰间挂着一串漂亮的银质饰链,还有一个绣工华丽的扇套。一个侍女捧着一只小小的中国水烟筒,另一个捧着她那几只錾花银盒,装着槟榔等物。我们送她一块漂亮的地毯,还有针、剪刀等等,她非常高兴;她的侍女们得到小小的圆镜子,都欢喜得不得了,当即把镜子钉在短衫上当装饰。她们把这种镜子叫作「金查」,看得极其珍贵;几天以后,我在城墙下寻找陆生贝类,一位掸族姑娘从城垛上招呼我。那张从墙头探出来的俏脸的主人显然在向我讨什么东西,起初我以为是要雪茄,就打手势叫她把长长的头巾放下来,在头巾的一角系上几支雪茄,可这并不能让她满意;她连声喊着「金查,金查」,我才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掸族姑娘要的是镜子,只好叫人拿来一面送上去;她拉起头巾,发现里面有一面镜子和一包针,那份欢喜真是有趣极了。和这些掸族姑娘的俏丽面容与别致装束相比,汉族女子的衣着和模样就显得十分寒酸了。街上露面的女人个个相貌丑陋、衣衫破旧,倒是孩子们都长着胖乎乎、红扑扑的脸蛋。大多数人戴着圆顶平沿的帽子。除了婢女,个个都裹着小脚,下雨天穿一种像荷兰木屐那样的木底鞋。她们的服装是一条在脚踝处扎紧的裤子,一件宽大的蓝色长衫,前面系一条大大的双层蓝围裙。尽管裹着小脚,女人们却挑着重担走三四英里路去赶集,用一根竹扁担挑起两桶水,似乎也不当一回事。我们住的寺院每天都被成群的乞丐围住,男女老少都有,从衣衫褴褛的小顽童,到弯腰驼背的老头老太太。他们的破衣烂衫和污秽肮脏简直无法形容,环绕着这座几乎空无一人的城池的城郊废墟里,所有不幸的居民都程度不同地处在赤贫之中。反复诉说长年战乱所造成的满目荒凉与破败,想必令人生厌,读者或许更愿意了解一些关于造反的汉族穆斯林及其所作所为的情况。

第八章云南的回民

回民的来历——「潘泰」一名的由来——早期历史——人口的增长——收养儿童——东干人——体貌特征——起义的爆发——大理府——起义的进展——法国探险队——刘广芳的示好——回民的实力——攻克云南府——成功的前景——我们的处境——总兵的礼物——准备回程

云南的回民流传着一个关于自身来历的说法,颇为奇特,却纯属传说。腾越的总兵和那位哈吉大致是这样讲的:一千年前,他们的祖先从阿拉伯来到中国,那是「唐宏宗」皇帝在位的时候;皇帝派他的首相哈齐前往齐裕克(?)求援,以讨伐叛贼「温禄山」。对方于是派来三千人,靠着他们的援助,叛乱被平定了。这些人原先的同胞却不肯再接纳他们,说他们在吃猪肉的异教徒中间住过,已经不洁,于是他们便在中国定居下来,成了中国回民的祖先。这些情况,是我仔细写下问题、译成汉文之后,他们逐条作答得来的;斯莱登也弄到一份汉文文书,所说大体相同。〔注一〕读者会看到,这一说法与当年提供给费奇将军的说法出入颇大;〔注二〕不过「唐宏宗」这个名字,与唐朝的玄宗只差一点,而安禄山〔注三〕正是在玄宗朝起兵作乱的,所以这段传说似乎可以同中国史书对上号。玄宗之子肃宗于公元七五七年陷入困境,恰好巴格达的缔造者、哈里发阿布·贾法尔·曼苏尔遣使来华,随带援兵,与回纥及其他西方兵马会合,这才替他解了围。还须补充一句:向我讲述的人虽自称阿拉伯后裔,却也说得明白,他们较近的祖辈是大约一百五十年前从陕西、甘肃迁到云南来的。不过史书表明,中国很早就有一大批穆斯林人口,而且增长迅速,中国人称之为「回子」;至于「潘泰」或「潘西」这个名称,则源出缅甸。

(原注:见附录二。)

(原注:见《亚洲学会会刊》一八六七年,第一百七十六页。)

(原注:见杜赫德书第一卷第一百九十九页。)

关于这个名称的由来,有过好几种说法。斯莱登少校说,「普提」是缅甸人对穆斯林的通称。安邺则说,据费尔上校的看法,缅甸人讹读为「潘泰」的那个词「帕西」,与「帕尔西」或「法尔西」是同一个词,在印度用来称呼穆斯林;而且这个称呼由来已久,因为玉尔上校曾指出,在雷慕沙所译的一部记述真腊国的书里,描写过一个叫作「八思惟」的教派,其人以头缠白色或红色头巾、不饮酒、不与别的教派同席进食为特征。但那位卓有成就的汉学家威妥玛爵士却认为,「潘泰」一词出自汉语的「本地」,意思是一个地方的土著或最早的居民;安邺也提到,在大理湖东岸,以及大理以北的邓川坝子,住着一种叫作「本地人」的人。他们是混血的族群,祖先是忽必烈的将领征服云南之后,蒙古人最早遣入云南的那批移民。

库柏先生告诉我们,「白旗」这个称呼,也用来指云南北部的叛军,以区别于「红旗」,也就是官军一方;安邺书中也常用这两个名称来称呼交战双方。「回子」一名末尾的那个「子」字,同「蛮子」指藏人、「苗子」指山地部族、「鬼子」指外国人一样,似乎总是暗含着在政治上和族属上与正统汉人有别的意思。库柏引过一则很奇特的预言,叫作「四子之战」,这几个名称便都出现在里面。〔注四〕

(原注:见《商业先驱》第三百五十二页。)

九世纪中叶,阿布·扎伊德根据阿拉伯商人的报告编成一部记述中国的书,从书中可以清楚看出,他的同胞早已往来中国。即便在那时,杭州府(阿拉伯人称作康府)的阿拉伯侨民社会也已举足轻重:他们有自己单独的法官,由中国皇帝委任;书中还说,公元八七八年被屠杀的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和拜火教徒,多达十二万人。成吉思汗之前,伊斯兰教在鞑靼人中间还鲜为人知,但他的征服把相当多的畏兀儿人带进了陕西和甘肃;而早在鞑靼人征服中国之前很久,先知的信仰就已在这个部族中间传开了。

中国与这些移民的故国之间,商贸和政治往来十分活跃,使他们的宗教生活和社会特性得以延续不衰。他们的教友当中,原本已有哈里发援兵和阿拉伯商人留下的后裔,如今又添了这么一大批人口,这就说明了马可·波罗旅居中国期间(一二七一年至一二九五年)为何会注意到那么多穆斯林。他在记述陕西西陲的居民时——著名的西宁州市集便在那里——以及记述西安和云南的一部分哈剌章时,都说穆斯林在外来人口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这个教派在忽必烈治下取得了何等稳固的地位,从马可·波罗的话里就可以看出来:各行省的政务都交给鞑靼人、基督徒和穆斯林掌管。远征缅甸,围攻西安和樊城,都由穆斯林将领挂帅。最能说明穆斯林势力的,是那位位高权重的理财大臣拜罗·阿合马的故事,尽管他的罪行败露之后,大汗迁怒于撒拉森人,下令禁止他们按教规行婚姻之礼和宰杀牲畜。这番打压只可能是一时的;既然我们看到穆斯林在文武两途都身居要职,便可以合理地推测,云南被征服之后,这些富有进取心的军人和商人就在新行省设立的屯垦点里扎下了根。

十四世纪初,波斯宰相拉施特丁提到哈剌章,也就是云南行省,说那里的居民全是穆斯林。同一世纪中叶来到中国的伊本·白图泰发现,每座大城里都有穆斯林,大多是富商。每个行省都有一座属于他们的城镇,通常各有清真寺、市场、济贫院,还有一位卡迪即教法官,和一位伊斯兰长老;在有些地区,他们人数极多。

十七世纪的耶稣会神父们屡屡提到中国的穆斯林。李明于一六八〇年致书布永枢机主教,说「他们在这个国家已经安然无事地住了六百年,因为他们只是安享自己的自由,并不设法传播自己的宗教,甚至不肯通过婚姻与本族以外的人结亲,即便在他们人数最多、定居最久的地方,例如黄河以北各省以及运河沿岸的城镇,也是如此;他们在那些地方建了清真寺,与中国建筑全然不同。他们被视为外人,常受中国人欺侮」。

鞑靼人第二次征服中国之后,他们所受的压迫早在十八世纪初就已显露出来:那时湖广省杭州的百姓捣毁了他们的清真寺,地方官员虽竭力保护,也无济于事。其实更早一些,约在一六五一年,鞑靼皇帝顺治就已剥夺了他们当中一些人在钦天监所享的荣衔。这一政策的转变由此开端,终于激起一场叛乱,于乾隆年间,即一七六五年至一七七一年,在西陲爆发,并蔓延到甘肃省。叛军英勇抵抗官军,但最后还是被镇压下去。格鲁贤神父在此事之后写道:「近来,穆斯林似乎格外留心于扩展他们的教派。」〔注五〕

(原注:见格鲁贤《中国》第四卷第二百七十页。)

他们所用的办法,是不惜钱财,收买孩童,按穆斯林的规矩抚养成人。一七九〇年广东省遭了一场大饥荒,赤地千里,他们从贫苦父母手中买下一万名孩子,加以教养,长大后又给他们娶妻置屋,由这些皈依者组成的村子竟有一整个一整个的。这套办法他们沿用至今,所以信众当中有许多人原本是汉人;我们在腾越就见到过这样的例子。据安邺说,大理的苏丹本人就是一个汉族孤儿,由一位富有的穆斯林收养教育成人。从《京报》上看,云南自一八一七年至一八三四年几乎变乱不断,多半要归因于当地人口中的穆斯林成分。在一八二八年的一次叛乱中,首领刻了一方皇帝玉玺,发布檄文,号召百姓投奔他的旗下。同时,这个省份杂居的各族人民,似乎向来就以独立不羁、不服管束著称,常常公然违抗中央政令。有些城镇甚至由选举产生的地方议会治理,官府的统治只是徒有其名。

郭实猎提到,他在一八二五年至一八三二年旅居中国期间,穆斯林在浙江、直隶、陕西和山西都有几座清真寺;但由于他们时常加入突厥斯坦的叛军,朝廷对他们心存猜忌。尽管如此,他们当中仍有人身居要职。他还说,他们有许多人去麦加朝觐,带回阿拉伯文的古兰经抄本,其中少数人能勉强诵读;他们绝不偏执,也不劝人入教,而且尊崇孔子。中国北方和突厥斯坦的这些穆斯林,包括被称作东干人的那一群;据说他们的祖先是一大批畏兀儿人,在七世纪至十世纪之间的唐朝治下,被迁徙到长城附近。朝廷鼓励这些移民娶汉族女子为妻;后来他们效法同族的榜样皈依了伊斯兰教,却仍保留着这一习俗,只是一定把所有的子女都按教规抚养。他们虽是混血族群,却以聪慧的面貌和过人的膂力,与满人和汉人都有分别。他们同南方的教友一样,向来特别善于经商牟利。在突厥斯坦那场成功的叛乱中,以及一八六一年在甘肃爆发、在阿卜杜勒·贾菲尔率领下一度眼看就要像云南起义那样成功的那场叛乱中,他们也表现出是出色的战士。

本世纪以来,云南的信众繁衍起来,似乎比北方各省还要快。伯尼上校告诉我们,一八三一年前往缅甸都城的中国商人,除了少数贩运火腿的以外,几乎全是穆斯林。他们当中有人会说几句阿拉伯语,还有一个人给他念了几段古兰经;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自己的祖先从何而来。

单就相貌而言,如今中国西部的穆斯林身上,明显带着非汉族血统的痕迹,不妨说是突厥血统。安邺说:「阿拉伯血统的穆斯林为数相当不少,可以遇到许多人十分鲜明地显出阿拉伯人的主要特征,有些人更把祖先的相貌保存得极其纯粹。但大多数人与汉人不易区分,只是身材较高,体力较强,神情也更有锐气。他们虽然只与同教的人通婚,却普遍纳汉族女子为妾。因此汉族血统大量渗入,尽管如此,他们几乎保存了祖先全部的尚武品质。」库柏先生描写过一位来拜访他的商人,说他是「云南穆斯林的一个出色典型,身高六英尺有余;面容异常高傲而高贵,举止却格外温和庄重」。库柏还特别提到他那两撇乌黑的长髭,和那条几乎拖到地上的粗大发辫。

我们在腾越见到的那些头面人物,个个体格匀称,健壮魁梧,身量颇高,总兵本人就有六英尺三英寸。他们肤色白皙,颧骨高,眼角微斜,面相与汉人截然不同。其实,他们总的长相叫人想起那些从布哈拉和赫拉特南下加尔各答的商人。他们大都蓄着髭须,脸上其余的毛发则拔得干干净净,长发盘在硕大的白头巾的褶层里。衣着上唯一别具一格的,是一条鲜亮的橘黄色腰带,上面通常挂着一把银饰短剑。他们一般不饮酒,也不吸鸦片和烟草,但也有人在这些事上不那么严格。我们那几位恪守教规的穆斯林,还颇看不起他们礼拜也不够虔诚;那位本地医官是个狂热的信徒,干脆断言他们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信士。总而言之,关于他们的来历,可以得出的合理结论是:在可能存在的阿拉伯血统的后裔之外,又加进了相当数量的突厥移民,而这些突厥移民实际上才是云南穆斯林人口的主要来源。这个群体还不时吸纳一些正统汉人;无论在哪里,它似乎都包括了当地最富有、最上等的那部分居民。

云南的起义,似乎完全是官府对穆斯林的压迫激出来的。他们生性高傲独立,受不了官吏阶层普遍施行的暴虐和敲诈,而他们自己又被排斥在这个阶层之外。官员们照例暗中唆使暴民去对付这些既富有又体面的对头,挑起骚乱,捣毁他们的清真寺;腾越就是这样,战前那里本有一座漂亮的清真寺,是照着从麦加带回的图样建造的。这样一来,他们的宗教仇恨被激发出来,那些成了废墟的庙宇和佛寺便是见证;利害之争,加上为宗教受辱而报复的心思,促成了一场普遍而又谋划周密的起事。一八五五年爆发的起义蔓延开来,凡是抵抗的汉人城镇村落,都遭到洗劫,男丁被屠戮;妇女得以不死,却要供那些毫无军纪的兵士发泄淫欲;孩童被掳去,按穆斯林的规矩抚养;但凡是归顺的地方,都得到了保全。

这个地区在战乱中所受的苦难何等深重,那些荒弃的城镇村落便是无声的证明;从全省最南的边境到最北的尽头,都有目击者报告那可怕的浩劫。交战双方都求助于山地部族,例如彝人、怒人和景颇人,而对这些部族的效劳,只能以准其抢掠作为酬报。于是,处在双方争夺地带的地方,往往被洗劫三遍:红旗来抢一次,白旗来抢一次,那些劫掠者又抢一次。盏达和猛腊两城就是这样,在回民攻入之后,又遭景颇人劫掠。腾越的军官们讲了许多他们手下兵士的行径,足以说明安分守己的百姓遭了多少苦难;不过人人都说,中国兵即便在太平年月,对驻扎地的城镇也同任何敌人一样危险,这些打着皇家旗号、毫无纪律的暴徒走到哪里,暴行和凌辱就跟到哪里。

导致回民王国建立的那一连串事件,确切的先后次序有些难以断定;我们缺少通译,无法得到可靠的消息。安邺在法国探险队的记述里〔注六〕,把起义的开端归于穆斯林的一次暴动,起因没有交代;据他说,穆斯林在一八五六年挑起骚乱,洗劫了云南府城。官府随即决定来一场大屠杀,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子民一举除掉,并下令在某一天同时动手。屠杀从丽江府和大理府之间的鹤庆城开始,一千多名穆斯林遇害;随后各地又接连发生类似的背信屠杀。蒙化有一位普通的秀才,名叫杜文秀,是个被穆斯林收养的汉族孤儿,他把同教的人召集了起来。他的部众起初只有四十人,但从鹤庆、永北等地逃出来的人很快纷纷投奔,最后他率领六百人攻打大理府这座古老而神圣的城市,大理于一八五七年投降。大理府虽是一座小城,人口当时不超过三万五千,但那片四面群山环抱的富饶平原,加上一个鱼虾丰饶、长四十英里、宽十英里的湖泊,战前养活的人口估计有四十万。安邺说那里有一百五十个村子,那位「老居民」却说有二百五十三个。南北两面的山逼近湖边,平原和城池只能经由两道防守严密的关口进出,那便是上关和下关,缅甸人叫作「香关」和「沙关」。因此大理自古就是一座坚城;忽必烈来犯时,它是一个王国的都城,至今藏人仍把它看作祖先的故乡,常到它附近来朝圣。穆斯林把这里作为大本营,看来它很可能再度成为一个独立王国的都城。他们的成功,得益于纯种汉人与民家人、本地人这两种混血族群之间的猜忌:纯种汉人主要是四川移民的后代;民家人和本地人则是蒙古人,大概还有后来的鞑靼王朝于一六七九年,所设屯垦移民的后裔。这些部族住在大理东边的平原和邻近的其他地区,汉人瞧不起他们,说他们是同掸人及野蛮部族通婚生下的,正如真正的克里奥尔人看不起血管里流着黑人血液的人一样。〔注七〕因此在汉人与穆斯林的争斗中,他们袖手旁观;穆斯林甚至一度占领了云南府,但很快又被赶了出去。然而,一位名望很高、人称「老巴巴」的穆斯林哈吉,在那里组织了一场地方叛乱,刺杀了潘总督,被拥立为皇帝,也就是苏丹,但这份尊荣他只享受了很短的时间。另一个穆斯林叫马现,战前是卖麦芽糖的,后来当了兵,站在官军一边,于一八六一年制服了老巴巴,并确立了另一位姓劳的人的权威,此人已被任命为总督。马现被任命为「提台」,也就是全省军队的统帅;但省南部一个姓梁的官员拒不听命,双方的党羽之间便打了一场小小的内战。穆斯林趁敌营分裂之机,在他们推举的首领杜文秀统率下巩固了自己的势力,杜文秀于一八六七年被拥立为苏丹,亦即伊玛目。我们到访的三年前,腾越已被攻克,大盈江沿岸的掸人诸邦也归附了这位回民国王,他的权力遍及全省相当大的一部分。一八六八年初,法国人发现云南府的政务由一位姓宋的蓝顶子官员署理,因为劳总督新近去世,继任者虽已任命,却不敢来就这个危险的职位。全省军队统帅一职由马现担任,辅佐他的是一班穆斯林军官,他们的服饰和相貌都显出与汉人不同。老巴巴也住在云南府,享有品级和荣衔,作为全体穆斯林的宗教领袖。〔注八〕这与苏丹苏莱曼的宗教权威如何相容,书中没有交代;显然穆斯林自身也分成了两派。

(原注:见《湄公河探险之旅》第一卷第四百五十五页等处。)

(原注:见《湄公河探险之旅》第一卷第五百一十八页。)

(原注:见《湄公河探险之旅》第一卷第四百五十五页。)

把这一记述同库柏先生在该省北部所得的消息作一比较,是很有意思的。据他所闻,那位朝廷委任的总督本人就是一个改宗伊斯兰教的人,竟然采取了叛逆的姿态:他实际上已与大理苏丹订立了瓜分全省的条约,还用苏丹提供的资金收买了朝廷派来平叛的官军。两种记述有许多相合之处,也有许多相异之处,可惜我们手头的材料,还不足以使二者调和起来。说来也巧,那位极富进取心的旅行家,因无法深入大理而被迫折返,滞留在一百二十英里外的维西,恰恰正是我们逗留腾越的时候。由于音讯完全隔绝,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他竟离得这么近,他也同样不知道我们已到了云南西部。至于法国使团经过的消息,我们所得的情形或许更糟,因为一个故意设障的谎言,大概比全然无知更叫人恼火。七月头一个星期,总兵告诉我们,大约六到八个月以前,法国探险队在景洪附近与敌对的部族发生冲突,损失惨重;有几个人送了命,其余的人精疲力竭、困顿不堪地到了一个叫他郎的地方,在那里受到友好的接待。他声称这个消息确凿无疑,是他一个住在他郎的亲戚提供的,那人还买下了一些从法国人那里夺来的枪械和其他物件。那时,我们离开缅甸之前不久收到的最后消息说,这一行人正在景栋,那是缅甸的一个老挝属邦,因此我们不禁担心他们遭了什么不测。这个说法,也许是把法国人到达景洪之前所受的耽搁,以及他们不得不削减行李一事,传走了样;回民拿来作铁证的那些物件,或许就来自他们送给或换给老挝人的多余储备。正如安邺所说,总兵既是苏丹信任的官员,对于这一行人前一年三月到访大理府的事竟毫无所闻,似乎不大可能。〔注九〕可另一方面,也很难想象他有什么理由隐瞒自己知道的事,除非他担心我们会因此对苏丹的来信生疑。安邺认为,回民表面上欢迎我们,是想消除苏丹拒见法国一行人、并勒令他们立即离境一事在外国人心目中可能留下的恶劣印象;对于这种说法,更可能的解释是,回民对法国人深怀疑忌,把他们当成了奸细。法国人持北京颁发的护照旅行,又在云南府做过署理总督的座上客,这些都对他们不利;更糟的是他们与法国传教士的关系,而那些传教士无论在哪里都是回民事业的死敌。其中一位传教士曾为总督干起制造火药这种「神职」差事,结果被自己造的炸药炸飞了;另有几位则经由法国公使向皇帝递了一份呈文,力荐马现,说他是唯一能从叛军手中挽救全省的人。安邺离开云南之前,朝廷已有答复,答应派兵拨饷援助马现。大理当局多半已经知道此事,即便撇开库柏先生所述的那件事不论,这也足以使他们不肯对法国来客以诚相待。

(原注:见《湄公河探险之旅》第一卷第五百一十四页注。)

我们初入这个地区时,身上没有任何护照,以通商考察者的身份,向当时的掌权者提出请求,在收到他们的通行保证之前不肯前进。我们在交战双方之间严守中立,这一点在腾越接纳我们之前,已经通过书信和使者被反复细细查验过;而我们到达后才一个多星期,又受了一次考验,即便不是总兵设计的,至少也是他知情的。一天晚上,貌瑞亚神神秘秘地通报说,有一位要客来访,原来是刘广芳派来的一名军官;刘广芳与李珍国一道,是支持朝廷一方的将领。来人带来一匹小马作为礼物,表示希望与我们结交,并愿意在回程中派人护送我们平安过境,条件是我们不得与回民同行。我们的领队拒绝接见,也不收那匹小马,说我们是总兵的客人,未经总兵同意,不能与他的敌人商谈。我们很快就得知,总兵知道这位使者的来意;过了一些时候,双方签订了一项协议,刘广芳承诺不攻击回民的辖地,也不在我们回程时为难我们,作为交换,他可以保有一处小小的税卡,不受侵扰。这究竟是汉人一方为争取我们支持而使的计谋,还是回民为试探我们真实想法而设的局,实在无从断定。无论如何,这件事使总兵更加确信我们是真心诚意的。协议的条款如果属实,便又一次证明回民急于重开西面的商路,而我们之所以受到友好接待,无疑主要是由于这个缘故。

安邺说,回民始终认为必须保持与四川的通商;库柏先生也发现,回民商人在汉人控制的云南地方来往,并不受侵扰。缅王既是中国的盟友,又是中国的藩属,不能承认这位叛乱的苏丹,也不能同他建立政治或商业上的关系。苏丹曾以前往麦加朝觐者的身份到过仰光和加尔各答,在那「宫殿之城」里亲眼见识过佛朗机人也就是欧洲人的强盛与富庶,很可能有意结好他们。也可能腾越这位好客的总兵只是在用客套的虚文敷衍他的客人,根本无意让我们前往大理,去看内地的真实情形,看那全省的残破,看这个新政权手中兵力的单薄。后来的事态表明,一旦朝廷对回民王国发动正规而坚决的进攻,它便站立不稳了;但就其当时的处境而言,我虽对那位杰出的探险家安邺上尉的英灵怀着最大的敬意,却也不能不指出,他对回民抱有很深的成见,这既是因为回民对他的待遇,也是受了法国传教士的影响,其中一位传教士就说起过「回民那可憎的轭」。安邺甚至把西路商旅的断绝,归咎于景颇人的劫掠和回民的专横压迫;而据我们的观察,回民正在竭尽所能,鼓励缅甸人和掸人恢复往日的贸易。也许我们是被人家的好意打动而有了偏见,被外表的强盛所蒙蔽;但无论这场叛乱的起因和进程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叛军自始就几乎没有遇到官府的直接抵抗,官员们带着寥寥无几的追随者,逐渐被逐出云南西部的富饶河谷,退到更难攀援的险要之地;他们在那里仍旧坚持游击作战,双方都从来没有把什么像样的大军或装备齐全的部队拉上战场。官军将领如李珍国和刘广芳,虽然实际上是北京朝廷的命官,却被回民称作匪首,他们只能靠零星的袭击来骚扰敌人。他们的部下一旦被俘,很快就以盗匪罪审判处决。我们亲眼看见这些可怜虫被处决的,不下十六次。犯人由一小队兵押着,鼓乐齐鸣,旌旗招展,被带到集市边上,双手反绑,被迫跪在路旁。刽子手通常一刀就把头砍下;尸体就地掩埋,那颗狰狞的首级则挂在城门口。

回民作战勇猛胜过对手,在大理苏丹的指挥下又上下一心,看来正所向披靡。我们逗留腾越期间,传来了消息,看来确实可靠,说苏丹的军队攻克了云南府这座大城。从宣告省城陷落的那份告示所述,便可想见云南腹地的情形。告示里开列攻占焚毁的城镇四十座、村庄一百个,被烧死的有三百多人;汉人在历次战斗中的损失,总计超过两万人。然而腾越与永昌之间的道路上战事不断,交通时断时续;从大理带着公文来的三名信使,就有两人被杀,而回民运送银两的车队,以及苏丹送给我们的礼物,都被阻在永昌附近的施甸。我们逗留期间,有几百名所谓的兵士,由我们的朋友、那位武官之首「大总爷」率领,开拔去打退敌人对界头城和界头矿场的进攻;几天之后,作为他们打了胜仗的凭证,两百只耳朵被送进了腾越,而他们自己承认损失了四十人。

回民打起仗来虽然毫不留情——城镇村落的居民,只有立即投降的才得以活命——他们却很想建立一个稳固而有秩序的政权:他们的官员处处保护商旅通行,待商人也比从前的清朝官员公道得多;这一点,连汉人和掸人也承认,尽管他们表面顺从,心底却完全反对这个新政权。前面引过的两位旅行家,对于往来四川和西藏的商队,也作了类似的证言。在那个时候,云南几乎肯定会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甚至四川和北方各省也未必不会组成一个伟大的穆斯林帝国;库柏先生也记下了同样的看法,那是他观察北面的情形之后得出的结论。

然而对我们来说,要想再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即使前进可保平安,那样做也不明智。我们出现在腾越,是否违背了与中国订立的条约,姑且不论;但若要了解这个地区的真实情形,这一步却非走不可,而这正是训令中规定的探险队的首要目的。

恳请读者记住:在政治上、社会上,甚至几乎在地理上,中国的这片边地,在我们到达腾越之前,几乎是一块无人知晓的土地。我们意识到,我们确实身在中国,但所在的这个省份,已被这场叛乱弄得几乎成了一个独立王国;而且看来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对北京皇帝残存的那点服从,不久就会被彻底抹去。因此,我们的领队很快便想要回程,但总兵借口要确保我们的安全、要与大理通信,种种托词,一再推迟我们的行期;尽管如此,我们逗留期间,他还坚持供给全队人马的一切所需。好心的大萨空其实正忙着为他的英国朋友筹备一份尽可能体面的礼物。他既是这个地区事实上的统治者,我们便与他商定了今后商队应缴的税额,并收到了几封信,表达回民苏丹政府愿与我国政府建立友好关系、促进互市的意愿。总兵向我们要了两枚印章,用来给他今后的信件作凭证,并回赠了一方官印和一瓶红印泥,说用了这方官印,凡寄给他的信件都可保证平安送达。

七月十一日,我们互作辞行拜访,那位和善的总兵真心舍不得与客人分别,带来了他的礼物。计有给我们手下人的白布短褂和竹笠七十套,一整套官服,几件花绸短褂,三顶蒙着油布、供我们雨天戴的精致草帽,几把银饰短剑和长矛,一副金玉腰挂,还有几串琥珀念珠。那套官服是他自己的;早先他还执意从自己手指上摘下几枚戒指,按原来的次序一一戴到他那位「英国朋友」的手指上,恳求他永远戴着,以作纪念。

我们的行期定在七月十二日,总兵最后叮嘱我们,路上不要逗留,每一站只住一夜。一队兵在前开路,另一队在后押尾;为防万一,又决定不用骡子而雇脚夫搬运行李,因为雇骡子会让敌对的汉人提前几天得到风声;出于同样的缘故,脚夫直到最后关头才去雇——结果我们预定的启程时间,因脚夫不够而推迟了,来了的那几个,还得把旧椽子锯开给他们做扁担。总兵对手下的官员大为恼火,其中一个是汉人老官员,不是回民,他辩解说,我们要带走的好几箱东西,装的全是泥巴、没用的野草和兽皮——当地人对博物学研究一点也不领情,只有景颇人例外,他们倒是很乐意把能捉到的各种兽类和爬虫送来。这位汉人官员还想说我们要运走好几箱火药。他的用意显然是拖延时日、从中作梗,于是另派了几位官员来照料我们启程;斯莱登认为,应当让那位好心的总兵消除任何可能的芥蒂,便给他看了我们的弹药存量,只够护卫队所需而已;我们与他分别时,彼此情谊极为融洽。

第九章盏达河谷

离开腾越——惊走劫匪——到南甸——马匹被盗——一路滑到猛腊——意外相逢——大盈江上的船夫——河谷风光——在盏达交涉——傈僳人——掸人的村舍——佛寺——怕惹纳特——石灰岩山——盏达温泉——佛陀足迹——僧人做贼——革出僧籍——土司送别——洪水与山崩——蛮允的僧人——掸人的晚宴——尼庵——离开蛮允——灰心沼

临到最后,我们能否离开腾越竟又成了问题,因为挑夫难找,只好强拉民夫来充役。谁要是对哪只箱子挑三拣四,或是抱怨担子太重,回民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把他压下去,光骂不够,有时还加上一顿狠揍。七月十三日上午八点左右,我们动身了,大萨空登上城墙为我们送行,我们向他挥手作别。卫队用印度斯坦语向他有气无力地欢呼了一声,出了集市那道城门、面朝西方上路时,又欢呼了一遍。两位常来看我们的回民军官陪我们走了将近一英里,分手时竟放声大哭。我们走出很远,回头再望腾越最后一眼,只见那两个人影仍站在原地,怅然目送着我们。

不久便下起倾盆大雨,道路变得十分湿滑,挑着重担的人尤其难走,所以我们很快就把挑夫甩在了后面。下坡进入南甸河谷的那一段,路面就像抹足了油。马匹和步行的人顺着陡峭的山路乱哄哄地往下滑,不少人摔得不轻。有个中国小女孩,是人家为酬谢那位队长在清真寺礼拜中出的力,送给他和他妻子的,这回也跟着我们走,被绑在马背上一张小竹椅里。那牲口爱怎么走就怎么走,这个小小的新入教者吓得尖声哭叫,情景十分可怜。到了上行时遇袭的地方,那里还散落着我们的几只空箱子,我们经过两具男尸,都是新近被杀、抛在路旁的。我们在温泉歇脚等候挑夫,这才得知那是两个汉人劫匪,他们手握长矛蹲伏在丛林里,准备刺杀头一匹经过的骡子,被回民前锋撞个正着,当场就给结果了。快到南甸时,大家都被要求停下来,等后卫跟上,因为前面要经过一处劫匪最爱埋伏的地方。

我们排成一条长队,前后都有回民兵护卫,前头敲着锣,安然无恙地开进了南甸,到达时是六点钟。我们上回住过的那座寺院,已经住进了一队回民卫兵,还有一个发着高烧、呻吟不止的景颇土司。给他服了一剂硫酸镁,接着又服奎宁,他便睡着了,就他而言,我们也落得个清静;可我们还得一直守着,因为行李是一批一批到的,其中很多东西,包括被褥,直到第二天才送来,还有些物件,如一张折叠床和一只弹药箱,始终没有出现。傍晚,当地长官带着卫兵来看我们,一个卫兵扛着一盏巨大的纱灯,挂在一个三脚架上。他一再表示遗憾,说事先没得到我们要来的消息,否则就会备好舒适的住处,还要到路上迎接。户撒土司没有如约露面,据说他仍在自己的河谷里,他不来,我们就没法走当年中国使节走过的那条路,翻越杉木笼进入户撒河谷。后来才知道,那个死缠不休的李珍国带着他的兵马,已经在杉木笼山上一处坚固的据点扎了营,所以没有去走那条路,倒也正好。于是我们只得照原路折回,经猛腊、盏达到蛮允。

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传来:一百名缅甸人已经到了猛腊,他们从八莫出发,押送五千卢比的汇款,同时护送我们回八莫。因此,尽管住处种种不便,大家还是心满意足地上床歇息,准备一早动身去猛腊。

清晨的好梦被一名警察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报告简短得很:「三匹马,一匹也不剩了。」夜里,小偷在院墙上挖了个洞,大小刚好能牵过一匹马,就从这里把马偷走了,而哨兵就站在二十码以内,竟毫无察觉。查看之下,发现盗贼还给马喂了谷子,一路撒落的谷粒一直通到城墙上另一个洞口。上次来时,就有人提醒我们要严加防范,以免马匹被盗;可惜这番告诫被忘到脑后去了。大萨空住在这座寺院时,也有人用同样手法行窃。那回小偷偷走了一支枪和一把刀,但有人喊了起来,他们逃跑时把刀丢下了。我们借了马骑到猛腊,十点半动身。和上回一样,因为没有挑夫,又费了好大周折,从腾越来的苦力几乎全跑光了。只好找骡子来代替,而南甸的骡子充分印证了这种牲口出了名的脾性,足足一个钟头死活不肯让人驮东西。趁这个空当,回民们也在尽力强拉人来挑那些较轻的担子。不肯应差的人被士兵拔刀拖来,每人挑上担子后,后面都跟着一个长矛手,谁要是想落在后面,就用矛头往前赶。我们穿过猛底时,城里的人都出来了,我们的老朋友土司夫人带着她的男女侍从,站在她的府邸外面,向我们挥手致意道别。城外列着一支阵容强大的掸人仪仗队,一直护送我们到离城三英里的大河铁索桥。

雨季时大河无法涉渡,路沿着左岸的稻田田埂一直通到桥头。从右岸往上攀登到高高的茂福山谷,一路艰难万分,路滑得人和牲口不住地跌倒,许多步行的人摔得青一块紫一块。雨下个不停,等到了茂福,在下到猛腊河谷谷头之前歇上一个钟头,大家都如释重负。路先是下一道陡坡,马匹只能滑着往下走;接着是一连串之字形的弯道,有些就在骇人的悬崖边上,马蹄一失,必定粉身碎骨。这个季节,大河从茂福山中的深峡里奔泻而出,成为一股汹涌的激流,远处的大盈江看上去几乎和旱季的伊洛瓦底江一样宽阔。黄昏时分我们到了猛腊,一进城,竟碰到一个英国人带着几个掸人,不禁大吃一惊。他快步迎上我们的领队,自我介绍说他是戈登先生,卑谬的一位土木工程师,奉首席专员之命带来追加的经费,并担任使团的工程师。他是五月九日接到电报指示,要他尽快赶上队伍的,他执行得十分卖力,值得称道。他从八莫出发,带着五十名缅甸兵护卫,一路上毫无阻碍。在蛮允他遇见了户撒土司,土司想留他住一两天;但他继续赶路,经过盏达也没停留,就在我们到达的当天抵达了猛腊。那一百名押送头一笔卢比的缅甸卫队,十天前就已到了这里;但带队的宰多基害怕,不敢再往前走。

我们的回民卫队要从这里返回,那位缅甸军官以为他的护卫队会接替他们。他确实非常热心效劳,听说我们的领队打算探查大盈江南岸那条路,大为懊恼。能遇见戈登先生,真是莫大的惊喜,他的好意和干劲简直用之不竭。这笔经费也来得正是时候,使我们得以把掸人的物产收集齐全,回程中的种种难处也因此奇妙地化解了不少。于是,尽管大雨不停,我们还是兴高采烈地离开了猛腊。有不知来历的人捎来话,说只要给三百二十卢比,就把偷去的马还回来,可是当地官府似乎并不打算过问此事,那几匹马也就留给盗贼享用了。护送我们的穆斯林卫队显然依依不舍地与我们作别,一位军官极力表示想跟我们去仰光,说他只要到了那里,就再也不回云南了。

七月二十日,我们动身前往盏达,又因挑夫难找,我只好把装标本的采集箱留下,交两名采集员看管,等雇到脚力再运。我们在大盈江与大河汇合处的上游乘渡船过江,船夫起初不肯摆渡,非要先付五千文钱不可。我们没有让他们敲诈得逞,最后强行占了渡船,争执就此了结,船夫们立刻服软,干得十分卖力,心甘情愿,直到全队人马平安过江。随后我们结队前往盏达,路先是沿着一些古老的河岸台地的顶上走,台地被山溪冲刷出一道道深沟,沟上并排搭着两块窄木板当桥。我们的马走过去倒也轻松,只有戈登从平原带来的那匹马例外,它不惯这种杂技般的把戏,被人牵着过一座桥时慌了神,一个倒栽葱,消失在下面的深沟里。说来也奇,那牲口竟连一根骨头也没摔断,不一会儿就在稍远处下方的河岸台地上冒了出来,浑身发抖,却毫发无伤。在上行时涉渡大盈江的地方再往前两英里,我们下到河谷中部的平地上,这时节那里一片汪洋,道路修在一道为挡洪水而筑的坚实堤岸上。整个河谷铺满了无比清新的绿色,与两侧屏障般高耸的黝黑群山相映成趣,云影与阳光交替,把这片风景的美尽情展现出来。时而巨大的云影掠下山坡,飘过阳光灿烂的平原;时而几缕轻絮般的山雾缠绕着最高的峰顶;时而又有黑沉沉的暴雨像帷幕一样遮住群山,

「斜雨狂风,鞭打着山脚,」

而河谷的其余部分仍沐浴在阳光里。快到盏达时,要渡过一条涨水的溪流,水深没过马鞍,马几乎顶不住急流。傍晚六点,我们已经平安住进了盏达的老住处,土司的头人很快就送来了鸡、米和柴火,足够我们全部所需。

早上醒来,我们发现床边有两件行李被偷了,真叫人扫兴。一件不过是一根钓竿和一支竹烟筒及几根烟杆,可另一件里装着土司送给斯莱登的那根纯银烟杆,还有别的一些礼物。我们照例把失窃的事报告了土司,他当即悬赏两百卢比,追寻失物。白天,许多人拥进寺院,带着衣服和饰物来卖。僧人们看见女人的衣服在圣地里陈列买卖,大为不满,最后从土司那里讨来一道命令,禁止妇女为这种买卖到寺里来。

我们在盏达一直待到七月八日,一来是被雨耽搁,二来是要和大盈江对岸猛腊辖区的人商议我们回程的路线。为首的人物,一个是名叫景艾的村头人,另一个是蛮允对岸蛮勒的布干,回程的路正要经过他们的地界,这两人在我们上行时都曾与我们为敌。户撒土司本人原来和盏达人有些纠纷,所以没能来迎接我们,而盏达的头人们又不愿意我们取道户撒,生怕将来的商路会因此绕开他们的城镇。交涉期间,有两个掸人村头人告诉斯莱登,他们可以领我们走一条好走的山路,安全到达莫莱河,两天就能走到,到达的那个地方在涨水季节可以通行大盐船,一直顺流而下到伊洛瓦底江。

我们领队巧妙而耐心的周旋终于有了收获,景艾和蛮勒的布干都成了我们的铁杆朋友,商定我们先到蛮允,在那里过江,然后由他们保证我们的安全。布干的儿子来给我们当向导,户撒土司也来了一封信,答应在蛮允与我们会面。

逗留期间,我们有充分的机会观察掸人的风俗。每五天有一次正式的集市,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乡下人。路两边摆满了货摊,路面上仿佛铺满了一顶顶伞一样的草帽。除了从山里下来的景颇人之外,还有许多傈僳人,带着油、竹子和柴火来卖。傈僳人不分男女,都把头顶周围剃去一圈,只留上部和后部一大片头发,梳成一根短辫。男女的衣着十分相似,男孩女孩几乎分辨不出来。我们劝动了其中几个人来看我们,向我们讲了一些他们语言里的词语和句子,这种语言似乎与景颇话截然不同,倒与缅甸话有几分相近。

一位体面的掸族老人已经和我们做过一些买卖,见我们对这些人感兴趣,便邀我们到他家去,说他有些傈僳衣服可以出手。原来他打算把自己的旧衣服冒充傈僳衣服,卖给这些好骗的外乡人;于是我们的拜访也就只是礼节性的了。我们依礼落座,他的几个女儿端上切好的芒果和李子,蘸盐吃。主人的两个妻子都在场,邻近村舍的主妇们也纷纷拥来,她们的手都被靛青染成了蓝色。我们问掸人一般是否娶不止一个妻子,回答说不是,但各人爱怎样就怎样。我们还了解到,通常的婚龄在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只要父母同意,婚约就算成立,因为并没有宗教仪式,僧人对此事毫无发言权。

这所房子和所有掸人村舍一样,围在一个院子里,共有三间屋,当中一间起居室,两边各一间卧室。在这间「正屋」里,正对着门的墙边是家里的供桌,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个香炉和一块祖宗牌位。房前有一道宽宽的廊子,廊子一头放着一口大染缸,是用一整块石头凿成的。从这户人家出来,我们参观了掸人和汉人的寺院。两座都是简朴的竹屋,盖在原来寺院的旧址上,据说原来的寺院富丽堂皇,几年前被回民毁掉了。掸人的寺庙里只有一尊乔达摩像,僧人们正围坐在一张小竹桌旁吃饭,我们便到隔壁汉人的寺庙去。这里供着一尊主佛,披着黄袍,头上的光轮像一圈鸵鸟羽毛。供桌上有几尊新近贴过金的小佛像,还有许多旧画。一张小桌上放着一条木鱼,这东西在腾越的寺院里也常见。传说乔达摩在某一世前生中遇上船难,被一条大鱼驮上了岸,他此后便终身喂养这条鱼。这个传说里古怪地混合着阿里翁和约拿的故事;不过这条鱼大概是更古老的宗教留下的一件神秘遗物,观音和别的一些神祇就属于那些古老的宗教。住持非常客气,叫人搬来铺着红毯的座椅,他的侍者给客人端上茶和水果。他拿出许多画给我们看,画的是对罪人的审判和惩罚。有一个人物显然是判官,坐在一张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旁边放着笔和墨盒,两侧各站着一个人物,一个面目狰狞如同怪物,另一个则较有人样,神情温和。后者是记录善行的天使,前者是记录恶行的天使。判官面前画着善人和恶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形体,正各自走向他们的归宿。恶人当中,有的正被鬼卒拖走;前景里的另一些则正受着与他们生前罪过相应的酷刑。说谎的人被连根拔去舌头,杀生的人则被头朝下、两腿大大地劈开,正被砍成两半。

这些可怕的画里有一种怪诞的幽默,连那位僧人拿出来讲解时也忍不住微笑;可是说起盏达那些已成废墟的寺庙往日的辉煌,他就变得十分严肃了。

动物标本没有什么可采集的,打猎更是无从谈起。唯一的隐蔽处是一片茂密的松林,那是土司家族的坟地,可是在那里开枪,人们认为必定会给土司和他的家人招来疾病和死亡。我们试过一次之后,对方便正式请求我们不要在城后的山上打猎。山上有一道深堑,是一七六七年清军挖的壕垒,据说里面住着一个纳特,掸人相信,要是在那里开枪,受了冒犯的恶神就会化作老虎下山,叼走小孩。有一天,土司本人来了,说他咳嗽头痛,要讨药把附在他身上的纳特赶走,结果一剂硫酸镁就叫那恶神招架不住了。一位缅甸助理测量员奉派来测量这条河,却被村民阻拦,他们推说害怕纳特发怒;去请土司出面时,土司不但支持这种说法,还私下问译员,我们勘察这一带地方,是不是另有秘密的目的,是不是打算明年带着大军回来把这里占了去。我们在城郊可以完全自由地散步,有一位头人还答应领我们去看那座山,集市上卖的石灰就是从那里采来的。路沿着稻田走,不是没膝的烂泥,就是齐到马肚带的积水。我们渡过南盏达河,这是一条又深又急的溪流,从北面流来,穿过一道短而窄的山谷,山谷的另一边,那座石灰岩山缓缓隆起。我们骑马穿过棉田,棉花正在开花,田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根杂草,掸族姑娘们穿着深蓝色的衣服,短裤外面套着裙子,裙子上还系着小围裙,她们从田间的活计中抬起头来,圆圆胖胖的脸上写满了无言的惊讶。这座长满青草的山上一棵树也看不见,在山上约四百英尺处,有一块块青灰色的坚硬结晶石灰岩,横七竖八地堆着,上面长满了长草,都是从上面的岩峰上滚落下来的。这里出产石灰岩,当地人附会了一些迷信的说法,还把它当作一桩神异的奇观指给我们看。人们把石块从地里挖出来,运到村里去烧,烧石灰时宁愿用草作燃料,而不用木柴。人们指给我们看一座旧窑,是从前几个从大理府来的汉人石灰匠修的。我们回来后,土司急着想知道那座山里有没有银子,因为掸人以为我们的望远镜能看穿大山的深处,发现藏在里面的贵金属。在流经这道小山谷的一条小溪的河床上,有几处温泉,分成两组,相距约四分之一英里。在最东面的一组,我们只找到一眼泉,泉池深约六英寸,直径约一码;泉水从砾石底上冒出来,砾石上积了一层细腻的黑色云母质淤泥。我们测得水温是华氏二百零四度,比盏达的沸点即华氏二百零六度低两度;但在冷季,不受洪水干扰时,水温还要更高。这一点有证可查,我们看见小溪两岸到处散落着鸡毛和小山羊的毛,都是在泉里煮过的。当地人在泉池边上垒起石头,把池子加深,用这眼泉水作药浴,有时还喝这泉水。另一组有五个泉眼,水从溪床上冒出来,人们把溪水改了道,好让泉眼露出来。除了一个泉池以外,其余的都被洪水冲平了,水温也降低了不少;但我们把温度计的水银球插进泉眼里,测得的温度和第一眼泉相同。泉水周围的空气明显温暖,有些地方地面烫得我们那些赤脚的同伴站不住。空气中有一股特别浓重的气味,我们把泉水带回去煮开以后,也闻到了这股气味。这大概是因为水中含有某种焦油质的东西。〔注一〕

(原注:系麦克纳马拉博士所作的化验。)

我们的向导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地狱就在这附近,当年乔达摩走过此地,烈焰喷涌而出,想要把他吞噬,可是泉水涌了出来,扑灭了火焰,泉水也就在这场争斗中变热了。他还告诉我们,附近就有一处乔达摩的足迹,在一道风景如画的山谷里,谷中流下一条山溪,当地叫作恰克多河。溪上架着一座两跨的竹桥,中间由溪心的一块大圆石撑着,两头各系在两根打进地里的竹竿上,因此这座桥一半是拱桥,一半是吊桥。许多景颇和傈僳的男男女女正从山上下来,到盏达赶集,背着一大捆一大捆的蔬菜、柴火,还有长三英尺、宽十五英寸、厚一英寸半的木板。一筐蔬菜加上一块我们当中有人都几乎搬不动的木板,就是一个山里姑娘顺着陡峭山坡背下来的担子。沿着这道荒野的山谷往上走约四分之一英里,谷中散布着被水冲蚀过的巨大花岗岩圆石,在几棵古老的大榕树环绕的地方,人家指给我们看那个巨大的足迹。足迹在一块圆石朝向谷上方的一端,显然,那个代表脚后跟的凹坑,原是压在上面的另一块圆石磨出来的。后来河流改了道,这块圆石便露了出来,被某个虔诚而富于想象的佛教徒看见了。他见这个凹坑很像一个巨大的脚后跟印,便刻出一只人脚的轮廓,宣布了这一神奇的发现。它年代极为久远,这从岩石另一面的两块碑刻便可看出;碑的刻线轮廓仍依稀可辨,但碑文已磨损得无法辨认字体了。回来的路上,我们遇见一个傈僳姑娘,身上挂满了珠子,我们好说歹说,用一个卢比换下了她的四串珠子和颈上的六个项圈。再往前走不远,又碰见她的几个族人在树下歇息,他们站起身来,从竹筒里倒米酒给我们喝;我们回敬了他们一些掺了水的威士忌,他们似乎非常爱喝。这些傈僳妇女戴着一种特别的头巾,垂下一截尾巴,用粗白布做成,上面缀着蓝色的方块补丁,还镶着贝币。她们紧裹的绑腿是用蓝白两色的方布拼成的,饰物有大铜耳环、大颗蓝珠子和种子串成的项链,腰间和颈上还套着许多藤圈、竹圈和草圈。这些装束和库柏描述过的么些妇女的服饰相似,安邺先生书中所绘的滇北傈僳人,衣着饰物也与此相仿。

八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一阵大声叫喊和一声枪响把我们全都从睡梦中惊醒。原来有个小偷开了门,偷走了一支漂亮的回民银饰长矛,可是矛上饰物叮当作响,惊醒了斯莱登,他朝黑暗中逃走的贼开了一枪,又喊人捉贼,却无济于事。嫌疑立刻落到一个僧人身上,他睡在离门很近的一间屋里;值勤的哨兵在事发前刚听见这个僧人有动静,哨兵走开几码去看挂在柱子上的一块表,就在这当口,东西被偷了。土司和他的头人们非常关切,大家一致怀疑这个僧人,原来他的品行早就不好。他们责问他偷窃的事,对他说,偷窃一位官员赠给另一位官员的礼物,是极其可耻的行为;还威胁说,长矛要是不交回来,就要革去他的僧籍,因为偷盗,哪怕只值六安那,也是僧人受戒时特别告诫的罪行之一,一犯此戒,他的圣职便当即丧失。

土司极为恼怒,请我们推迟行期,好让他尽可能把长矛找回来,并惩办罪犯。第二天一早,一个老妇人哭着来到寺院,一进门就扔下烟袋,双手合十冲到斯莱登面前,泪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直往下流。译员解释说,她是那个嫌疑僧人的母亲,来替儿子求情。不一会儿,她的另一个儿子也来了,但我们劝他们去找土司,因为这件事由土司处置。人们正指给她看小偷进来的那道门时,那个僧人本人进来了,老妇人一阵破口大骂,攥紧拳头朝他打了几下,硬是把他打出了寺院。

革出僧籍的仪式按规矩举行,相当简短,只用了五分钟。所有头人把他带进来,他的母亲和兄弟陪着他,兄弟手里拿着一套普通掸人的衣服,等罪人被革除之后好换上。大家都坐下来,可怜的老妇人哀哀动人地恳求儿子,要是犯了罪就招认;可是他一声不吭,执拗地沉默着,在供桌前开始解下头巾。于是她退了出去,双手合在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着走了。那个僧人解下头巾,从乔达摩像前供着的花中取出一朵睡莲,放在一个三脚架上,又把它供回佛像前。这时住持出现在高台上,罪人跪在他那朵睡莲后面,喃喃念了几句,不时站起身来,向佛像躬身礼拜,每拜一次就往后退一点,直退到僧人专用的高台边缘以外。然后他跪在住持面前,跟着住持念了一段经文,念完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出来时,已是一身俗人打扮。接着头人们把他带走了,几个钟头以后又把他带回来,脖子上套着一个铁项圈,项圈上拴着铁链,有人牵着。傍晚,头人们又牵着铁链把他押到寺院,说他们没能找到失踪长矛的任何线索,也无法证实这个囚犯有罪。不过,在随后商议我们启程事宜的会谈中,他一直被锁在一根柱子上,由两个人看守。又耽搁了一天,同拥进寺院的人们做了些买卖,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买到了一些上好的烟叶,价钱是一卢比三磅半,八月四日我们终于启程了。老土司带着他的孙子来了,送了一份临别礼物,是一些布,还请我们在经过他家之前不要上马;斯莱登送给他养子一块银表,土司和他的继承人都高兴极了。我们走近土司府时,三名号手使劲吹起号来,我们登上通往大门的台阶时,三门礼炮齐鸣,土司和他的孙子正在大门口等候。热烈地握手、郑重地道别之后,我们在第二轮礼炮声中上马,号手们在前面放开喉咙吹着号,引着我们出了城。

这个季节,路改沿着靠近山脚的稻田田埂走。许多山溪的河道上,都留下了上一周空前洪水所造成的破坏痕迹;整片整片的稻田被冲走了,有的稻田里庄稼被淤泥深深掩埋,再也无望收成。大树的根和树干到处堵塞着河道,山坡上露出一块块红色的斑痕,好像伤口一样,那是发生过山崩的地方。山崩造成的破坏最为惨重;据说盏达河谷里有九个村子被吞没,其中一个四十户人家的村子被彻底摧毁,村里的人全部遇难,只有九个不在家的人幸免。到蛮允的十九英里路,下午五点就走完了,我们仍住进上次住过的那座寺院;那些死缠不放、好奇心十足的汉人,甚至推搡一名哨兵,我们费了些周折,还动用了一点温和的武力,才把他们挡在门外。蛮允的这些人(掸人不在其内)虽不像我们头一回来时那样敌视,显然仍是心怀不善,只能算是一帮「无赖」。日落时分,钟声响起,供桌前点起一支巨大的蜡烛,僧人们跪在上层高台上,下层高台上有唱经的人应和,一同唱诵晚课。

清早,钟声和晨课把我们早早唤醒,和上次一样,虔诚的妇女们成群结队地进来,献上米和鲜花。僧人和其他一些人听我们讲铁路、电报以及西方文明的其他奇迹,听得津津有味。盏达的一位头人说,他们能听到这些事情,真是莫大的福分,我们大家前世一定见过面,来世也必定还会相逢。他们用一架好望远镜看月亮,看得肃然起敬;我们预言即将发生日食,这显然使他们对我们的占星本领深为折服,住持屏住气息问道,这是预示着战争还是饥荒。

我们的头一位来客是蚌西的「骷髅头」盆猛,他打算让我们托付给他,由他友好地领路,听说我们要取道户撒回去,十分懊恼。户撒土司因为洪水留下的淤泥难以通过,耽搁了行程,等他终于露面时,起初有意把去他那河谷的种种困难,无论是道路上的还是别的方面的,说得十分严重。等他发现我们主意已定,又把困难说得轻描淡写,并安排由蛮勒的布干负责照管行李,他自己则先行一步,去准备迎接我们。在此期间,土司夫人设宴款待我们,由户撒土司代为做东。两位佛门女尼出来迎接我们,一位是女主人的女儿,另一位是户撒土司的妹妹,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女和随从,随即请我们入席。先上茶,接着上菜,有烧得很好的鸡,烤的煮的都有,有猪肉等等,还有几小碟葱头、豌豆和切片芒果;然后是米饭和酱汁,最后又上了一道茶。所有的菜都盛在中国瓷器里,烧酒则从一把伯明翰造的茶壶里倒进玉石做的小杯。伺候我们的是男仆;不过就在饭菜刚摆上桌的时候,女主人进来待了几分钟,致了欢迎辞,并抱歉说没有更好的东西招待;致辞完毕,她又回到她那一桌去了。两位女尼和她们的侍女则一直陪着我们。我注意到这些女子的指甲染成了红色,便请一位脸颊红润的姑娘把染料拿给我看。她自告奋勇要当场示范,立刻从里屋拿来一团糊状的东西,是用一种红色凤仙花的花瓣和叶子加上儿茶捣成的。她先向我讨了一枚小戒指,作为我们来访的纪念,然后把一点花泥裹在我的小指尖上,再用一片绿叶包好,拿线扎得整整齐齐。

饭后,户撒土司为我们弹奏掸人的琴,这琴可以叫作吉他,也可以叫作班卓琴,因为它只有三根弦,共鸣板是用一张绷紧的蛇皮做的。大家显然把这位土司看作一名高手,这也确实名副其实,琴弦在他指下发出悦耳的叮咚之声,曲调虽然简单,却很动听。我们回到寺院以后,两位女尼带着侍女来了,捎来土司夫人送的一些礼物,一待就是两个钟头,问了许多有见识的问题,打听我们的国家和宗教,临走时还要我们答应到她们的庵里去看她们。第二天下午,有人来提醒我们别忘了这个约定,我们一行中有两人便去了尼庵。尼庵是两座并排的竹屋,四周围着篱笆。一座作住处,是一般的掸人房屋,有三间屋子;另一座作佛堂,是一座二十四英尺见方的亭子,架在离地四英尺高的木桩上,除了朝着住房的那一面以外,四面都用席子围着。仅有的装饰是几尊小小的乔达摩像,还有一些剪成花样的白纸条,像幡一样从屋顶垂挂下来。户撒的那位女尼正在织布,这有违佛门戒律,因为戒律禁止出家人从事任何有用的劳作。她们请我们进住房,端上芒果和女人抽的烟叶,请我们点上烟斗。随后是一场长时间的、很有意思的谈话,谈的主要是宗教话题。两位女尼,尤其是蛮允那位年轻的小姐,对基督教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末了还恳求我们把她当作妹妹看待。然后我们一起到她母亲的府邸去喝下午茶。老夫人非常希望得到一幅我们仁慈的女王的肖像,我们答应从仰光寄给她。在此之前,我们先送了她四枚崭新的卢比,权当暂时的替代,她非常高兴。

八月九日,我们准备一早从蛮允动身,但因为缺少挑夫,一直耽搁到八点半,才出发前往大盈江。土司夫人送来一份饯行的饭菜和酒,说是「给你们路上添把力气」,住持则送给我们每人一些布,衷心地祝我们一路平安。城里的人们挥手向我们道别,有的喊着「嘎啦!嘎啦!」,有的则用掸语喊着「再会!」。直到中午,马匹才平安渡过大盈江,这时江面宽达六百码,对岸是一片泥滩,绵延两英里。泥滩光滑的表面被太阳晒得结了硬壳,却有许多裂缝,马腿一踩就陷进下面黏稠的烂泥沼里。最后我们来到一处名副其实的灰心沼,一行人全被陷住了;马匹不住地挣扎、跌绊,我们只得下马步行。接下来的那半个钟头可不容易忘记,我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紧紧抱着我的狗,在滑腻的烂泥里扑腾挣扎,每走一步,那烂泥都好像要牢牢攥住双腿。有一处,马突然一个踉跄,陷进泥里不见了,那一拽把我往前甩得直打滚,直到两个空着手的当地人把我拖起来才站住。我们一行中最胖的那位,简直是被几个受了卢比激励的人硬拖过去的,他的马则要靠几个掸人从泥里挖出来。是我们的向导领错了路,才把我们带进这片泥地,这泥地是江水泛滥新近淤积的;冲下来的淤泥有多少,只要看这片泥地面积约六平方英里、平均深四英尺,就可以想见了。我们沿着稻田的田埂走了约两英里,在山脚下一片草坡上停下来吃早饭,头上是枝叶繁茂的榕树和芒果树的浓荫,四周围着一群群急切地打量着我们这些外乡人的村民。

第十章户撒河谷

山顶——巨大的山谷——傈僳村寨——走错了路——僧人不肯待客——户撒城——友善的土司——南卜的景颇人——户撒的集市——掸人——果散比——云南的傣人——他们的相貌——服饰——随身器物——汉掸人——银发饰——耳饰——项圈、手镯和戒指——纺织品——农事——社会习俗——土地占有——户撒旧城——一座汉掸合璧的寺庙——掸人的佛教——火节——日食——拜马——古老的佛塔——从户撒出发的道路

下午两点,我们开始爬山。从蛮允望去,这些山似乎不过一千英尺高,实际上却比江面高出三倍于此。崎岖的马道笔直地爬上陡坡,头顶是万里无云的烈日,人和牲口刚在烂泥沼里折腾得筋疲力尽,这一段上坡实在苦不堪言。骡子走在前头,可我们的人不久就落在后面了,虽然我们已经走得尽量慢,只求能在天黑以前赶到山那边的蛮来。上山不远,便有白色结晶大理石的峭壁赫然突出,风化后成了暗褐色。再往上是石英岩;更高处,构成山脉上部主体的是一种带蓝色的片麻状岩石。我们穿过好几个景颇村寨,付给坐在路边专等我们的头人几个卢比,算是过路钱。快到山顶时,大盈江一路流向缅甸平原的流程尽收眼底,景色壮丽。西边,江水流入山间峡谷的入口处,高高悬着一道云幕,而云幕之下、之外,伊洛瓦底江的广大平原清晰可辨,背后衬着高山,那条大江在平原上蜿蜒穿过,宛如一条宽阔的银带。右边,河谷的壮阔全景一直展开到盏达上方的山嘴,我们久久地凝望着这片可爱的河谷,向它告别。它四周有守护它的群山环绕,水光山色与碧绿的田畴在落日的光影里错落交织,变幻出种种动人的景致。翻过海拔五千多英尺的山顶,我们俯瞰下方不到一千英尺处狭长的户撒河谷,它在我们脚下绵延二十五英里。对面也就是南面的山脉,向东北折转,通过一道连接的山梁同盏达河谷的山墙相接,那道山梁比我们眺望的这处高地低得多。往南望去,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怀抱着一道道河谷,谷中的水都流入瑞丽江。

这片群山怀抱的高地,很难找到一个恰当的名称来称呼。它是一道巨大的山谷,宽不过两英里,没有一块平地,只有连绵起伏、高低不平的地面,点缀着一座座翻滚般隆起的红土草丘,四处散落着村庄,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果园。一条名叫南撒河的小溪在南侧蜿蜒而下,穿过一簇更高的、长满蕨菜的草山,硬是开出一条路,向下流入大盈江。这就是户撒河谷,在迅速暗下去的暮色中含笑躺在我们面前。谷中有上百个村庄,住着四万安分勤劳的汉掸人,组成户撒和腊撒两个土司辖地,也就是猛撒和汉撒。

开始下山不久,我们遇见几个傈僳人,扛着一头刚打死的鹿,出价十个卢比也没能叫他们出手。沿途看到许多片温带林木,如橡树和山毛榉,再往下是大片一种前所未见的矮小细秆竹子。不久我们穿过这几位傈僳朋友的村子。村子坐落在一道陡峭山嘴的崖面上,四周是参天大树和巨大的灰色圆石,景致如画,有些石头竟和房屋一般大。这里的房屋与景颇人的住房截然不同,是一些小小的方形建筑,没有地板,只有泥地,靠泥墙四周挖的一道沟保持干燥。我们从一道木门进入村街,出村时走的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上面覆满了茂盛的藤蔓。

我们刚开始下山,太阳就差不多落了,走到半山腰,天已黑透。在一处岔路口,一个固执的赶骡人非要挑一条路走,结果那条路是错的,我们一半的人,包括蛮勒的头人,就这样被带错了方向。我们在一条满是乱石、被水沟冲得七零八落的崎岖马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我们大声呼喊,想引起其余的人注意,打听他们在哪里,却白费力气;除了已笼罩在黑暗中的群山传回的回声,没有任何应答。最后我们碰到几个掸人,才知道附近有个村子叫蛮东,属于腊撒也就是西部辖区,离户撒还有好几英里。大家商量了一番,看哪条路更糟:是摸黑赶到户撒,还是不吃午饭也不吃晚饭就睡觉。后者似乎害处小些,于是我们朝村里的寺院走去,到那里时是晚上八点五十分。我们什么吃的也弄不到;累得精疲力竭,只好给饥饿疲乏的小马卸了鞍,拿马鞍当枕头,在佛坛前的地板上倒头便睡。可是我们的好梦很快就被僧人们搅了:他们紧挨着我们的脑袋蹲下来,高声念起晚课。为首的僧人是个干瘪的老头,盘腿而坐,面前一只小凳上摆着经本,身边坐着一个小沙弥,拿一根木指针顺着字行移动,免得老和尚的眼睛走神。他前面坐着六个唱经的,各用不同的调门扯着嗓子喊。我们的掸人通译朝那位僧人大声嚷嚷,说他要买四个安那的米,打断了他的功课。老和尚当即停下经来,讨价还价,看这枚他从没见过的硬币该换多少米;这事谈妥之后,他重新念经,可又被打断了,因为他还没派人去把米盛出来。

晚课念完,我们讨点东西吃,得到的回答是外面有棵梨树,树上有梨,我们尽可以自己去摘。这番慷慨的好意,我们客客气气地谢绝了。不过那位僧人给了我们几床被子垫着睡;这样一来,肚子虽然还饿着,身上总算暖和些,我们便睡着了,天亮以前醒来,太阳出来时已在去户撒的路上走出好远。

这些僧人不肯待客,同缅甸佛教僧侣的教义和做法形成了奇特的对照,缅甸僧人把接待和款待外来客看作一桩虔敬的本分。不过,确实有一股敌意在暗中针对我们,有些村民问出的话就是这种敌意的流露:「你们为什么要到我们的河谷来,给我们招来飞龙和别的灾祸?」这都是猛腊人散布的恶意谣言造成的。前所未有的洪水被归咎于我们的到来,还有人宣称我们在哪里停留,哪里就接着死人。连户撒土司也没能完全摆脱由此生出的迷信恐惧;他的岳父,那位年老的腊撒土司,虽然收下了送去的礼物,却断然谢绝会面,因为他怕这些外来人给他和他的一家下蛊。他那位孝顺的女婿也不肯勉强他,说他是「一头老水牛」,你往哪边赶,它偏往相反的方向走。

我们把这个不肯待客的村子抛在身后,沿着一条极好的石板路前行,这条路顺着一道道山嘴的端头修筑,许多地方是沿山坡开凿出来的。山溪上架着花岗岩石桥,有些桥上还饰有石龙。我们经过许多掩映在佳木之间的村庄;沿途每隔一段便有一处路边饮水泉,给这片景色添了一样新鲜的东西:泉井上面盖了顶,四周用石头砌起,饰着一道白色大理石的雕饰带。蛮来对面一座小山丘顶上有一座贴金的佛塔,把我们的思绪带回了缅甸,因为自从离开平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缅甸式样的佛塔。

八月十日上午八点,我们到达户撒城。城里约有一百五十户人家,四周围着一道矮墙,墙已有些残破坍塌。这不是回民入侵造成的,而是土司的百姓造反的结果:一年前,他们被一项新税激怒,起来攻打了他的城。土司和他的儿子身穿礼服,在官邸接待我们,土司穿的是蓝顶子官员的服色;四门埋在地里、形如臼炮的炮放了礼炮。我们被安排住在土司府里,紧挨着土司的内室;当天我们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全部行李都平安运到,尽管下山时队伍走散了,有些随从不得不在那个傈僳村子里过夜,那些淳朴的山民竟向他们每人收了两个卢比的宿费!蛮勒的布干和猛腊的头人景艾受托押运行李,他们把差事办得很成功,得到我们的夸奖,非常得意,请我们为此给他们开一张证明,还答应今后凡有旅人想从蛮允翻山到户撒,他们都会尽力相助。

我们在这位谦和而多才多艺的土司李洛发家里做客,一直住到二十七日。按汉名,他叫李应谦。在他那里逗留的回忆,以及对他那片宜人河谷的回忆,是我们在景颇山以外的地方留下的种种回忆中最愉快的。主人不但热情好客,一心把一切衣食所需都供应周全,而且让我们觉得完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同他的家人亲密往来,他的两位夫人和两个女儿举止大方,又极其端庄得体,就是放在我们家乡的客厅里也毫不逊色。土司最喜欢谈论各种近代发明,这些他是从到过仰光的汉人那里听来的。不过那些汉人的讲述照例满是离奇的夸张,什么飞行的机器啦,能把目光穿透大山的望远镜啦,还有能把人的衣服剥掉的望远镜啦!土司对铁路、轮船和煤气有些模糊的概念,极想得到更完整、更准确的知识。

我们劝他去仰光和加尔各答看看,可他似乎认为国内动荡不安,这是无法克服的障碍;不过他转而商量起送儿子去仰光的计划,那孩子十三岁。李洛发能读写掸文和汉文,这时又开始学缅甸文。看他拿着从我们这里得来的笔记本用功,忙着记下单词和句子,活像一个准备应考的印度文官考生,真是一幅奇特的景象。

这位土司既同回民维持着友好关系,又同清朝方面的首领维持着友好关系,而他真心倾向的是后者,因此他的河谷免于兵燹之灾,这足见他的外交手腕。从他的谈话看来,他从一开始就对我们一路的进展和困难了如指掌,并毫不迟疑地把这些困难归咎于八莫汉人的阴谋。他断言,把我们引向蚌西,又让赶骡人在那里撇下我们跑掉,都是景颇头人们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的一部分,目的是袭击和抢劫我们的行李。土司说,我们之所以能逃过这一劫,是因为「有一种抵御邪恶的神力,那是前世行善所得的报偿」。

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商人,极想全心全意地合作,重新打通所有的商路。他特别看重的,自然是恢复中路也就是使节之路,这条路由于大盈江南侧山上的景颇人和缅甸官员之间的仇隙,已经封闭了好几年。据说结怨的起因,是缅甸人无端袭击了几个景颇人。

这条路所经地界的景颇头人们,都很受这位土司的左右,这一点很快就有了例证:南卜的头人来了,随行的有他的几位盆猛和一支强悍的武装卫队,头人和他的官员都骑着小马。他一见斯莱登,便单膝跪下,这是最恭敬的见礼方式,接着提醒斯莱登,他曾在八莫拜访过我们,还得过一顶头饰作为礼物。这位头人一点也不像景颇人,他天生一副鞑靼人的面相,再戴上中式瓜皮帽,穿上中式衣服,就更显得如此。他住了一夜,大谈使节之路的种种好处,然后启程回家,带着李洛发写给所有景颇头人的一封信,由几位盆猛转送下去,邀请他们前来,为我们安全返回八莫作出安排。

集市每五天赶一次,十二日这天正逢街期。在掸人当中,除了汉人居住的地方,没有店铺,也没有店主,所有的买卖和交换都只能在这种定期的集市或街子上进行,河谷和附近山上的人都蜂拥而来。户撒的街子设在离城约半英里的一片草坡上。那里既没有固定的摊位,也没有临时的摊棚,卖东西的人只是排成长长的一行行坐在地上,货物摆在面前。有一片专卖刀身,打刀是这个河谷的一门特产;另一片专卖木刀鞘和刀柄。我花四先令一把买了两把上好的刀身,事后却听人说,卖刀的多要了三分之一的价钱。

另有一片专卖烧酒,紧挨着的是小吃摊,饥饿的顾客在那里吃些热猪肉、米线或者与米线一模一样的东西、各样蔬菜和豌豆,全都热腾腾的,用小白碗盛着,摆得干干净净。肉市上猪肉、牛肉供应充足,鸡鸭也很多。从山上下来的景颇妇女排成长长的一行行,卖的是香、梨、苹果、李子、桃子、芥菜叶和各种山野蔬菜,还有一筐筐荨麻,那是喂猪的饲料,而养猪是掸人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

集市中央,两排摊子上陈列着各种掸布、掸帽、汉地的纸、米制的儿茶、燧石和石灰,这些是从大理府运来的,还有白砒、雌黄等等。另一处卖英国的绿色和蓝色宽幅呢,每码二十先令,旁边还有红色法兰绒,那是景颇人特别喜爱的。不过在我们看来,价钱虽高,只消几匹就会使「市场饱和」。

靛青是云南西部身穿深蓝衣服的掸人、景颇人和汉人普遍使用的染料,也有它专门的一片地方。集市上人山人海,年长的忙着为自家那点货物讨价还价,年轻的则四处闲逛,说长道短。几乎人人都穿戴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盏达河谷各城镇里为数众多的那种赤贫阶层,这里却看不到,从外表判断,人人都像是家境宽裕。妇女们一般个子矮小,身材颇为敦实,圆脸扁平,颧骨高耸,眼睛略斜。有些年轻妇女皮肤白皙,面颊红润,本可算得上好看,却被染黑牙齿这种奇怪的习俗毁了容貌,这是上层掸人中流行的风尚。染料大概是用儿茶调制的;据土司说,这种习俗起源于想保护牙齿不致蛀坏。

我们第一次注意到汉掸妇女那种别致而入画的服装。男人们除了偶尔有人缠红头巾之外,都穿着那种到处可见的深蓝色衣服。户撒掸族妇女的服装同在盏达河谷见到的相比,唯一不同之处是这里多穿深绿色的短褂,颈上戴的大银项圈也多。

在这里,哪怕不免重复,也不妨把我们对这些河谷里的掸人居民的观察归纳一下。他们属于傣族中的大掸,也就是所谓戴掸。傣族的各个分支名称不一,分布一直延伸到北纬十一度,他们的各邦分别向暹罗、缅甸或中国纳贡。凡是已被并入缅甸王国的掸人,语言和习俗都已同化于统治民族,几乎无从分辨了。八莫以上的伊洛瓦底江上游河谷,虽然有景颇山把一层山地部族隔在他们和中国境内各邦的同胞之间,掸人仍然占优势,只是在河谷西部要同较为野蛮的新福人相争。这里的居民虽然讲缅甸话,却仍保留着掸语,保留着本族的体貌和其他特征。

蛮允和盏达、猛腊、猛底、猛撒也就是户撒和腊撒,还有位于瑞丽江右岸的猛宛和猛卯,这些小邦都是果散比即九掸邦的残余,九掸邦是十四世纪被中国征服的掸人蓬王国的主要组成部分。八莫也就是新街,连同一直延伸到杰沙、或许到赞彭那戈的地方,以及以孟拱为首府的伊洛瓦底江河谷上游,是这个国家最后残存的独立部分,自从一七五二年雍籍牙吞并了半独立的孟拱邦以后,就都归入了缅甸。

看来最有可能的是,有城墙的汉人城镇猛陇,就是蓬王国古都猛卯龙的所在;汉掸人的遮放、芒市两邦,或许还有算在果散比之内的耿马邦,都归它的汉人长官管辖,正如我们所到的各邦隶属于腾越一样。据安邺说,傣族在整个云南分布很广,一直到东京的边境。从城镇和地区的名称看来,这片高山大谷之地从前似乎就是掸人王国的所在;虽然如今同野蛮的山地部族以及在新征服地区安置的汉人移民的后裔杂居在一起,掸人仍以「摆夷」之名守着他们的故土。安邺先生提到,他在猛蓬发现一些村子住着傣雅移民,他们是躲避回民的兵祸,逃出云南边境来定居的。他描写的这些人富有特色的服饰和银饰,几乎完全可以用在户撒河谷的汉掸人身上。他还描写了在景洪也就是车里本地遇到的一些傣那难民,〔注一〕并谈到掸人这两个分支之间的相似之处。他一进入老挝语不再通行的地方,也就是在云南边境的思茅附近,便发现「居民呈现出介于汉人和傣族之间的一种类型。这种混合的类型,忠实地代表了云南古代居民的类型,也就是被汉人征服的傣人的类型」。到了元江,他又写道:「汉人称为摆夷的傣人,是猛中地方的古老居民,猛中如今叫作元江。越接近东京边境,他们的人数越多,也越独立。」由此可见,一边是中国的云南省,一边是伊洛瓦底江河谷的上游,掸人在人口中都占绝大多数,只是他们的民族特征在各自统治民族的影响下逐渐泯灭了。怒江和伊洛瓦底江之间那些平行的次级山脉怀抱着一小簇河谷,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这里保住了从属之下的自治,也几乎原封不动地保存了古代掸人王国的遗存;我们要谈的,就是这些河谷里的居民,以我们观察所及为限。我们使用「本部掸人」和「汉掸人」这两个名称时,是有些拿不准的;与其说它们表示某种种族理论,不如说只是为了实际区分这两部分人。这两部分人虽然自称同种同语,下面却可以看到,彼此之间有一些奇特的差异;而且照法国探险家们提供的证据,汉掸人,或有人称为华掸人的,也许比大盈江河谷和伊洛瓦底江河谷的掸人更直接地代表了原始的傣族。

(原注:「傣那」一称指北方掸人。见安邺《印度支那探险记》第四百零九页。)

这些河谷里的本部掸人是一个肤色白皙的民族,像汉人那样略带蜡黄,只比欧洲人稍稍深那么一点,农民大多被风吹日晒得黝黑;他们面颊红润,眼睛深褐,头发乌黑。在年轻人和孩子身上,略可看出汉人那种蜡样的肤色。掸人的脸通常短、宽而扁,颧骨突出,外眼角微微斜吊、收窄,这一点在纯粹的汉人身上要明显得多。鼻子长得端正,鼻梁挺拔,几乎是鹰钩鼻,没有缅甸人面貌特有的那种宽而塌的样子。下颌宽阔,发育良好;不过厚而突出的嘴唇下面配着尖下巴的,也不少见。两侧扁窄的椭圆脸,配着后倾的前额、高颧骨和尖而后缩的下巴,也并不少见;上层阶级大多似乎以较长的椭圆脸和分明的鞑靼型面容而有别于平民。妇女的五官比男人相应地宽一些、圆一些,但轮廓更加精致,神情和善,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眉毛和睫毛却很稀疏。她们上了年纪满脸皱纹,从老年人之多来判断,他们似乎是个长寿的民族。他们决不是高个子的民族,男子的平均身高还不到五英尺八英寸,妇女更矮,身材也更敦实。就我有限的观察而言,掸人和德昂人之间唯一的差别似乎是后者肤色较深,身材较小;可是猛撒河谷的汉掸人,也就是华掸人,同他们的同族却大不相同。他们的身材要矮小得多,矮墩墩的身形和宽而短的扁脸,叫人想起拉普人。他们的颧骨非常突出,脸比别的掸人扁得多、短得多。两眼之间距离颇宽,眼睛明显斜吊,嘴唇厚而前突。这些特征在妇女身上更为显著,她们的肤色也很像汉人。

平日的穿着,除了汉掸人以外,掸人几乎一律是素净的深蓝色衣服,染料取自野生的蓝靛。不过到了盛装的时候,妇女们却显示出一种叫画家都会为之欣喜的色彩鉴赏力。那种奇特的头饰,形如倒扣的圆锥,前文已经提到过。它由好几条长长的蓝头巾组成,每条宽一英尺,总长四五十英尺,在头上一圈又一圈地缠成一个硕大的包头,向上耸起,向后倾斜,就像帕西人的头饰。额头上方的褶子排成新月形,一丝不苟;头巾的末端用金线和丝线绣花,有时还缀着银坠子,优雅地垂在颈后。这个包头中间空着,露出头发,头发上插着银簪,簪头饰着华丽的珐琅,做成花朵和昆虫的样子。短褂是蓝色或绿色的,有时是粉色的,又短又宽松,领子窄而直立。领口和领口下面用薄薄的方形珐琅银牌扣住,有时还另加三排圆形的大银泡,上面用各色珐琅做成花鸟图案。宽大的袖子从肘部向后翻折,露出沉甸甸的银镯或镀金银镯。一条紧身的厚棉布裙子,下摆宽宽地镶着一块块绣花的丝绸或缎子,再加上紧裹的绑腿和绣花鞋,打扮就齐全了,有时还系一条五彩斑斓的布作腰带。一位这样打扮的掸族妇女,还少不了一只银制的扁瓶状香水瓶,直径约三英寸,上面饰着银钉和银坠,坠子末端是一个个圆圆的小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们还佩戴银制的腰间挂饰,以及一个针线盒,那是一根饰有珐琅和银钉的银管,里面装着一个针垫,系在腰间。银项圈、耳饰和戒指值得专门描述,它们使掸族美人的装扮臻于完备;此外,她们手里难得不拿一支长杆烟袋,烟锅是上了釉的小陶锅。

男性农民穿一件蓝棉布的双襟长褂,在右侧扣纽,纽扣常常是玉的、琥珀的或银的。他们短而宽的裤子和厚厚的头巾也用同样的料子,头巾末端有长长的流苏,通常和辫子一起盘在外面。长长的蓝布条缠在小腿上当作绑腿,鞋子用一种像毡子的布做成,鞋面绣着窄窄的花边,鞋底是皮的。一顶蒙着油绸的极宽的草帽,既可遮雨,又可挡烈日,权当雨伞。

上层的人,如城镇的头人,穿一直拖到脚踝的中式蓝色长袍,戴黑缎瓜皮帽,帽上用金线盘出中国式的图案。小男孩戴蓝棉布帽子,帽上镶着花边,顶上有一个红色的帽结,还缀着一排守护纳特的小银像。男人们常常佩戴一副银制的挂件,上面挂着许多小工具,比如拔脸上汗毛用的镊子、耳挖和牙签。它用一条长长的银链挂在纽扣眼上,链子上饰着玉、琥珀或玻璃的珠子,或者用玉或琥珀雕成的奇形怪状的动物。掸人的随身器物里,有两样必不可少,那就是他的刀和烟袋。刀身长二英尺半到三英尺,从刀柄处向外逐渐展宽,到几乎呈方形的刀头,宽近三英寸。木刀柄缠着包了银箔的绳子,饰着一束山羊毛的穗子。木制的半截刀鞘系在一个藤圈上,藤圈挎在右肩上。这些刀主要是猛撒的掸人用从云南运来的铁打制的。他们用木炭作燃料,风箱是用一截大竹筒做的,两头各有一个活塞和阀门。所有的山地部族都靠他们供应兵器,而且如前所述,他们冬季几个月要到八莫等地去做工。这些刀和坎底掸人打的刀一模一样,也同样锋利,火候也同样好。烟袋之所以引人注目,在于那做工精致的银烟杆,常有一码长,饰着珐琅花朵和银丝扭花。有时烟杆每隔一段鼓起一个长圆形的银球。银杆和上釉的陶烟锅之间,还接着一长截竹杆。较富裕的掸人常用中国的水烟袋,较穷的则用中国的黄铜或铁烟袋,烟锅都很小。烟草是自己种的,品质极佳,装在用水牛皮做的小圆盒里,盒外涂着红漆。盒子分成上下两半,上半扣在下半外面,做法是把牛皮弄湿,绷在木模上。

户撒和腊撒的汉掸妇女,服装同上面描写的显著不同。她们像男人一样穿掸式短褂和宽松的裤子,通常赤着脚。短褂的后襟一直拖到膝盖,成了半截裙子,前面系一条中式的双层围裙,与后襟相叠,衣服就齐全了。除了大银牌之外,她们还戴着肩饰,那是一些半球形的小银片,用一行银纽扣从这一肩连到那一肩。围裙宽宽的腰带在背后展成一块绣得华丽的布片,这是这个民族特有的标志。更显著的区别是头饰,她们不缠那种高高的包头。头发分开,挽到头顶,编进一个扁平发髻的末端,发髻外面箍着一个蒙红布的藤圈。这个发髻靠二十五到三十根银簪固定,簪头是薄薄的银片,上面压印或镌刻着枝叶花朵,排列成一顶银冠。外面再缠一条轻薄的蓝头巾,头巾垂下的流苏上挂着许多银环。盛装时还要插四根大得多的发簪,簪头做工繁复,长八英寸,宽三英寸。簪头上盘着银丝,巧妙地做成植物的茎叶,涂上绿、褐、黄三色珐琅,再用同样的材料饰以花朵,花瓣用红色和蓝色的宝石做成,一个个小银球代表含苞未放的花蕾。有时里面还要再加一圈小一些的簪子,每根簪头上是一簇四个小帽状物;这样一套繁复的头饰,便形成一个直径足有一英尺的银花圆环,或者说一圈银花光轮。发簪的式样多种多样,构造极为精巧。最简单的主要用银丝和扁银片做成,银片剪成奇异的形状,或者剪成盛开着花的蔓生植物的形状,颜色用绿、蓝、紫、黄各色珐琅。有些做成极精细的累丝,有一件精美的样品,做的是一只天鹅般的鸟,展开双翅,栖息在花丛中。翅膀上的羽毛用银丝做得极为传神,小叶之间立着一个个银丝小卷,每个末端都是两片带尖角的方形小银片。这些东西很像苔藓那带着孢蒴的柄;这些簪头的总体样子,让人觉得工匠是从一片长满花朵和苔藓的草地上得到的灵感。的确,这种饰物最时兴的式样,由上下两层叶饰组成,上层用细银丝撑起,带孢蒴的柄从下层穿过上层的空隙伸上来,就像花朵从草丛中伸出来一样。

汉掸人这种与众不同的头饰,似乎是云南南部摆夷也就是傣族妇女的特色。安邺先生描写元江的傣族妇女,说她们戴着长长的银发簪,簪端垂着许多坠子。她们的服装有一件艳丽的胸衣,外罩一件小短褂,一条镶着宽彩边的衬裙,还有围裙;他特别描写了一种用红黑两色料子做的高领,上面的小银钉排成图案,叫他想起斗牛犬那带钉的项圈。背心的前襟也密密地钉着同样的饰物。摆夷的耳饰做工极为精巧,通常的式样是一个大环,下面托着一块小方牌,牌上挂着许多坠子,与汉掸人的耳饰非常相似。汉掸人的已婚妇女尤其一律戴一个银环或镀金银环,环上覆着银钉或累丝,环下系着一块玉片或珐琅银片。汉掸姑娘戴一根银管,管下挂一朵倒垂的花结,花结上镶着一圈棒槌形的坠子。这朵花一般的饰物中央,再垂下一个累丝小球和一个镶着石榴石的花结。本部掸人的耳饰有两种,其中只有年轻姑娘戴的一种可以叫作耳环,那是一个大银丝圈,下面挂着一个扁平的螺旋形饰物,很像欧洲罗马时代一种流行的纹样。第二种也就是圆筒形的耳饰,有三种式样,都要在耳垂上穿一个大孔,不过远不及缅甸美人的耳饰那样大,缅甸美人的耳饰有时直径达一英寸半。第一种用一截竹子做成,外面包着银箔,一端用一块布收口,布上用一种甲虫的绿色鞘翅、红色的种子和金线绣的中国图案装饰得十分好看。第二种是一截短短的银筒,上面横着一片刻有中国图案的银片。第三种长近两英寸,展宽成一个直径足有一英寸的圆盘,末端是一个银球。正面是镂空的银累丝。

可以看出,这些银饰都是地地道道的掸人特色。不用说,掸人是熟练的银匠,他们的工具很简单,有小小的圆筒形风箱、坩埚、冲头、刻刀、锤子和小铁砧。在盏达河谷,银匠主要是僧人;而在户撒,这门手艺仍只限于俗人。他们的珐琅,我们查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色彩非常鲜艳,用在构成主要图案的花卉纹样上,效果极美。此外唯一的装饰形式是绳纹的箍带和圆形的钉饰或泡饰,与斯堪的纳维亚艺术早期历史时代的冠冕和臂钏上的纹饰出奇地相似。通用的素面项圈,尤其是户撒掸人所戴的,同古代爱尔兰式的项圈相比,唯一的不同是形状更圆,尖端向外弯,而不是展开成铙钹似的扁面。另一种项圈形状相同,但覆满了累丝和珐琅做的叶饰和球果,其间交替镶着红色、蓝色的宝石或玻璃片。项圈样的空心环,覆着花饰,当作手镯戴;有时镀着成色极红的金,再加珐琅,中央通常镶一颗宝石。另一种是一个宽近两英寸的银箍,边缘圆润,镶着累丝边,上面极为精致地嵌着三圈的花形饰物和一行行褐色、绿色、深紫色的叶子,中央是一个大银泡。

戒指一般用绳纹银丝做成,有的是锥形螺圈,有的是扁平螺圈;不过有一种奇特的式样,是一块长方形的带饰银片,长一英寸,与手指一般宽。两侧各伸出一个半圆,因此无论手指粗细都能戴。许多戒指镶着石榴石、月光石和深绿色的玉片,但没有见到贵重的宝石。男人们通常戴普通的中国玉戒指或琥珀戒指。

妇女们总是忙着纺织和染色,因为自家种的棉花纺成纱、染色、织成布,都出自她们勤劳的手指。她们精于针线和丝绣;所穿的一切衣服,都由各家的妇女缝制、装饰。编草也是她们的一门手艺,河谷里编的宽边草帽,可以同最精美的来亨草帽媲美。她们擅长的另一门手艺,显然是从汉人那里学来的,那就是用佛法僧鸟,也就是棕胸佛法僧那宝石蓝色的羽毛,制作精巧的发饰。羽毛粘在剪成花环和花朵形状的纸上;用铜丝、金线和羽毛,极其精细地贴上去,就做成十分好看的朴素饰物,常常还加一颗红宝石或别的宝石,使之更加光彩。

他们的布用一种与景颇人所用相似的织机织成,粗细各等都有,较细的用来做短褂,非常柔软,通常织有同色的大菱形花纹。掸人的纺织品和刺绣,乃至他们一般的装饰,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沿袭祖辈传下来的程式化纹样,不求改进,也不求变化。十九世纪的掸人图案,大概和十四世纪的毫无二致,都是菱形、方形和条纹的简单变体;这些变体可以说几乎无穷无尽,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基本形状的组合极为繁复,而织出这些图案的布料底子上,通常满布许多截去尖角的、杏仁般圆润的小菱形,其间穿插着神圣的亨萨,也就是婆罗门教的神鹅。他们纺织品的主要美处,在于配色的奇妙组合与和谐;在运用蓝、橙、绿、红的鲜艳浓淡色调方面,他们几乎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家。

掸人绝大多数从事农业;作为耕作者,他们甚至可以同比利时人并驾齐驱。每一寸土地都利用起来了;主要作物是稻米,种在一块块小方田里,四周围着低矮的田埂,留有水道和闸门,以便灌溉。旱季时,就近的溪水被引出来,导入无数的沟渠,使每一块小方田都能随意灌溉。在大盈江河谷,人们利用地势的坡度开渠,把水引到离分水处好几英里外的田里。我们在五月初到达时,整个河谷从这头到那头,看上去就是一片广阔的水乡,稻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河床因为水被引走,已经半干了。烟草、棉花和鸦片种在排水良好的山坡上,前两种供自家使用;而开白花的罂粟则是为了供应汉人、景颇人和傈僳人的需要而种的。掸人的鸦片有相当数量流入八莫,再从那里运到曼德勒,也运到孟拱,从孟拱分销给新福人。

耕地用一种装着铁铧的木犁,由一头水牛拉。男女一同干活,但重活由男人干,女子只做除草和间苗。每家房前屋后都种菜,蔬菜是一种重要的食物。他们饲养许多上好的黄牛和猪,宰来吃,牛肉、猪肉连同各种家禽都吃得很多,在集市上也随意出售,因为掸人没有佛教的禁忌。不过他们不喝奶。牲畜的内脏,和缅甸人一样,在掸人的烹调中用得很多;用鸡肠子做的一种相当不错的汤,是户撒土司最爱吃的一道菜,他同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执意要用它来替换我们的汤,因为我们的汤他不中意。一种大胡蜂的大幼虫和炖蜈蚣,是掸人的珍馐,我们却无福消受。

他们主要的刺激品是烧酒,也就是米酒;可是我们在他们中间逗留期间,几乎没见过一个喝醉的。酗酒的恶习和他们所有邻族中常见的淫乱,在这个勤劳自立的民族中几乎闻所未闻。他们好交际,脾气好,却决不像缅甸人那样嘻嘻哈哈,同缅甸人相比,他们是一个安静、颇为稳重的民族。

一般说来,每个男人满足于一个妻子,但有钱的人可以多妻;户撒土司就在不同的村子里有好几位夫人。要缔结有效的婚姻,只需父母许可、双方情愿、彼此交换礼物,婚礼上不举行任何宗教仪式。

他们是一个爱好音乐的民族,有许多质朴而野趣的曲调,用弦乐器和管乐器演奏。弦乐器像吉他那样弹奏,有一种长约三英尺,三根弦,共鸣板很宽;另一种只有它一半大,共鸣箱是一个短短的鼓形圆筒,上面蒙着蛇皮。这种乐器腾越人也极喜爱,大概源自中国。最常见的管乐器是一种竹笛,用一个扁瓶形的葫芦作吹嘴,声音浑厚、柔和、悦耳。那些长长的铜号是土司的一种仪仗,只在宣告他驾到或向他的客人致敬时才吹。

土司们虽然每年向腾越官府纳贡,在各自的辖地内却行使着完全的家长式权力;他们在头人会议的辅佐下,审理一切民事和刑事案件。土司名义上是全部土地的主人,但每户人家都占有一定数量的土地,自行耕种,向土司交纳收成的十分之一。这种占地很少变动,土地世代相传,由最小的儿子继承,而哥哥们如果田产太小,就另找一块地,或者去经商;因此掸人乐于迁徙,到肥沃的土地上定居,比如到英属缅甸去。土司们对此自然不以为然;恐怕近几年来这些掸人向我们各省迁移,已经激起了土司们对英国官员的恶感,他们指责英国官员引诱他们的百姓背弃他们。在太平兴旺的寻常年月,这些河谷的居民想必十分富足,土司们也极为富有,这从他们的土司府里可以看出迹象,虽然大多数在我们到访以前已经遭到严重损毁;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无疑是穷了,毫无疑问,拿来卖给我们的许多贵重衣物和首饰,都是土司和他们家人的东西。安分守己的掸人最大的心愿是恢复秩序;他们虽然都热切盼望清朝的统治重新确立,在此期间却极愿意帮助那些以开辟商路为使命的人,因为商路要维持下去,就必须以和平与秩序为条件。

我们发现,要找个向导带我们到户撒河谷南侧的南撒河对岸去,是不可能的,南撒河只是一条很小的山溪。土司宣称桥已经被冲走了,路上的泥很深;不过他亲自为我们安排了一次出游,去看他在户撒以东几英里的寨口的另一处宅子。土司一早便先动身去准备接待我们,我们中午跟了去。路上铺着卵石,靠近村庄的地方铺着长长的琢平的花岗岩石板,蜿蜒越过一道道长草的山嘴,山坡上种着烟草和棉花。山溪在岩石河槽里流淌,河槽里堆满了大圆石,石上长着斑驳的青苔和地衣;溪上架着片麻岩或花岗岩的桥,较大的溪流上的桥是漂亮的拱桥,跨度二十到二十五英尺,两头各有一座歇脚的亭子,桥栏上常有石龙守卫。每个村子都由一条长长的窄巷通进去,巷子上方树木和羽状的竹子交拱成廊,尽头是一道入画的村门,巷边有石砌的饮水泉。房屋掩映在树丛之中,梨、苹果、栗子、桃和甜青柠环绕着村子,形成一片片果园;坚固的寺院那三重屋顶,还有偶尔冠在小丘上的佛塔,使这幅田园图景臻于完整,背景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牧场斜坡,一直伸到后面雾气笼罩的群山脚下。有一座名叫哥木多乃的小佛塔,形状奇特,塔尖细长,高达五十英尺,与普通的缅甸式样全然不同。我们骑着马愉快地走了五英里,经过一个接一个兴旺而入画的村庄、果园和寺院,来到寨口,也就是户撒旧城。这里比现在叫户撒的那座城大得多,掩映在树丛中,坐落在一个小山谷口的山嘴上,位置宜人,谷中流下一条清澈的山溪。土司的宅子从前是他的治所,是中式建筑,虽然比我们住的地方小,却占着更好的地势,也保养得更好,内室尤其装饰着繁复的雕刻,十分华丽。土司在内厅迎接我们,请我们喝过茶后,领我们去看两座寺院,一座是掸式的,一座是汉式的,都是按他自己的设计修建的,一上一下,坐落在村后的山坡上。汉式寺庙占着最高的地势,围着一道高墙,墙门通进一个庭院,两侧是回廊,庭院尽头是一座高起的亭子,亭子对面、高出其他一切建筑之上的,是正殿,它耸立在两层用花岗岩砌面的台地中较高的一层上。有顶的阶梯从回廊通向上一层,每道阶梯尽头是一座圆形的小塔楼,里面挂着一口大钟。殿宇占满了整层台地,前后都有石板铺地的廊子。殿前有一股小泉涌入一个小池,然后从一层台地跌落到另一层,形成一道小瀑布,流进下面的庭院。从廊子有两个入口通进殿内,两门之间有一扇大窗,正对着神龛。窗前一张桌子上摆着插着香和花的瓶子,还有许多装着经卷的箱子。神龛是镂空木雕的一件佳作,高约二十英尺,像一座巨大的三联龛,离地约十英尺处有三个凹龛。它外面围着一道四英尺高的朴素木栏,前面摆着一张焚香的小桌,两头另有两张桌子,每张上面放着一条木鱼和一根槌子。三个凹龛里各供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塑像,前面各挂一道纱帘。两侧各有一根横梁伸向前墙,梁上托着两尊真人大小的塑像;两边侧墙下各有一座台子,上面排着十八尊小塑像,每尊前面摆着一只香炉和几炷香。土司充当向导,解释说居中的那尊是召朗龙,众纳特之王,他在乔达摩之前就已存在。两旁的塑像叫作坤桑,是他的盆猛也就是差役,执行他的命令;那四尊站立的塑像,是四大部洲也就是世界四方的统治者,他们记录着各自臣民的一切所作所为。人死之后,每个人都被带到召朗龙面前,由他交给坤桑,坤桑再根据那几位统治者的报告,把他们分别交给三十六位纳特中的某一位,这三十六位纳特代表帝释天的军队,沿两侧依次排列。其中一位纳特塑成六臂,五只手分别拿着腰带、弓、箭、棍棒和匕首,另一只手空着,仿佛随时要抓住一个受害者。其余的姿态各异,每位手里都拿着某种兵器,颈上和肩上绕着一条长长的围巾似的带子,一直拖到地上,当作翅膀,叫我们想起彼得·威尔金斯所访问过的那个会飞的民族。

下面那座掸式寺院由两座长方形建筑组成,高低不在一个平面上。一尊面目狰狞的纳特,或者说「贝鲁」恶鬼,守着通向殿内的门,殿内坐着三尊巨大的佛像,那是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两边各有两尊护法像,一尊骑着一头小矮象,另一尊骑着一头半狮半虎的杂种怪兽。佛像脚下有一只做得很好的乌龟塑像;桌上摆着一瓶瓶香和芬芳的鲜花,把馨香送向上方那一张张安详淡漠的面孔。殿的两侧各坐着一排真人大小的塑像,做得很巧妙,尤其有一尊塑的是一个干瘪的老人,下巴搁在膝盖上,肤色表现得惟妙惟肖,显示出真正的艺术功力。下层殿宇前面是敞开的,中墙正中是一尊抱着孩子的观音像,四周环绕着许多浮雕的小像,都在礼拜她;她头上方一根小枝上栖着一只鹦鹉,嘴里衔着一串念珠。墙的另一面,与这位中国女神背靠背,坐着一尊巨大的佛像,两旁是两尊巨大的塑像,其中一尊手里拿着一只老鼠。土司宣称,所有这些寺庙都是为礼敬佛陀而建的;他讲述了观音的来历:她是中国古代一位皇帝的女儿,却披上惹哈尼的白袍,在森林中度日,一心虔诚冥想。这个故事里古代多神教和佛教相混杂,正好说明了这些神殿所代表的宗教是何等的混杂不清。

我们的游览以土司家里一顿丰盛的宴席告终,席上的主要礼数似乎是桌面上除了给客人留出一圈用筷子的边沿以外,不能有一处空着不摆菜。饭后,土司谈起宗教,对我们不相信轮回转世之说大为惊讶。说到乔达摩,他把乔达摩同佛陀区分开来,急切地想从我们这里打听,他所说的这位乔达摩眼下住在哪个国家。

前面已经说过,掸人的佛教以僧人的极度松弛为特征,民间最活跃的宗教情感,属于对纳特的信仰和崇拜。我们逗留期间,八月十三日,正逢掸人的火节,集市上宰了约二十头公牛和母牛;肉很快就卖光了,一部分煮来吃掉,其余的在日落时用火枪打出去,据说落在地上的肉块会变成蚊子,落在水里的会变成蚂蟥。太阳一落,土司的家丁们便开始敲锣、吹长长的铜号;天黑以后,点起火把,一队人由乐手前导,在中庭里搜寻火纳特,据说火纳特在这个季节四处潜伏,心怀恶意。接着他们又到各个房间和花园里搜寻,把火把的光照进邪灵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每年另有三个节日,分别献给雨、风和寒冷的纳特。

八月十八日上午九点零五分开始的日食,我们曾在好几个地方预言过,在这里也预言了。掸人承认,光线减弱的程度,若不是事先得到提醒,是不足以引起他们注意的。土司显示出他一贯的聪明,居然会用望远镜。他一确定日食真的开始了,便下令鸣放礼炮、吹起长号,而且在他的恳求下,我们不得不命令警卫队放了两排枪;这一切都是为了吓走一头正要吞吃太阳的怪兽。不过土司很用心地听我们尽力解释这一现象的自然原因,甚至把这些道理讲给那些急切地围拢在我们身边的激动的人群听。

河谷里有些寺院完全供奉汉人的神祇,如观音和寿福,寿福是云南汉人的「帕拉」也就是神,还供奉各种恶纳特和著名的祖师,如达摩,佛教信仰的痕迹则一概没有。

户撒附近有一座破败的小庙,供奉某些纳特,庙门口守着两匹马,每匹马头前站着一个马夫。猛腊的寺院里也有类似的马像,由一个身穿鞑靼服装的人牵着;读者也许还记得,蛮允的妇女每天都向那里寺院中的马像供奉米饭。掸人是一个养马和骑马的民族,这个事实也许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保存了原始宗教的这一奇特遗风,同时还保存了对那些危险的纳特,也就是土地、空气和水的力量,加以安抚的远古习俗。

河谷中主要的佛教寺院坐落在景色秀丽、有围墙的辛东村,完全没有掺杂他们那些较古老的迷信。土司充当我们的向导,似乎为这座寺院十分自豪,据说它非常古老。它建在一座低矮的石台上,四周围着一道窄窄的台阶式回廊,整个外部都雕刻过,刀法粗放而娴熟。殿内有华丽的贴金经柜和雕刻繁复的神龛,简直可以说是从缅甸平原原封不动地搬来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两个月前圆寂,遗体停放在寺院近旁一座双层屋顶的临时亭子里。灵柩由两条龙托着,是一件漂亮的建筑,上面顶着一座雕刻华丽的小佛塔。地面已经整平,打扫得一尘不染,整个场地都仔细地用栏杆围了起来。旁边一层台地上立着一座八角形的凉亭,里面围着一座小佛塔。凉亭几乎全用木头建成,五重屋顶,逐层向上缩小,顶上是一把金色的宝伞。四周一圈雕花木格的敞窗,每扇窗上方有两块雕刻精美的板,每块刻一样东西,如一只鸟、一头鹿、一株植物或一只蝙蝠。每重屋顶都架在三根伸出的托梁上,托梁末端雕成奇形怪状的头像。里面围着的佛塔是方形的,塔尖纤细,一直伸到最高一重屋顶的内部。

户撒河谷有这些纯粹缅甸式的建筑,而大盈江河谷却完全没有佛塔,这大概是由于靠近古老的使节之路的缘故;不过在一七六九年,缅甸人曾援引这个河谷里有佛塔为证,说明他们自古就有权把这里划入自己的疆界。

我们在户撒期间大雨连绵,耽误了我们的行程,同时也使我们无法对附近一带作更全面的考察。

前面已经说过,我们要从河谷西端翻越景颇山回去,因为取道猛宛的计划,就我们而言是行不通的,虽然派出了一名缅甸测量员去考察那条路线。前面也已说过,我们连南边的山都去不成;不过戈登先生和我到河谷的东头去了一趟,那里有一道连接两列山脉的横岭把河谷封住。一条好路通到横岭,岭上有一条窄窄的小径翻过去,最高处比户撒高不过四百英尺。一道陡坡向下通进另一个河谷,大概是从猛宛分出来的。向东北偏东方向,还可以望见另一个河谷,通往南甸方向,南甸比这里低一千一百英尺。透过雾气和大雨,四面八方隐约可见高山,于是我们断定,户撒河谷作为经南甸通往腾越的通道,要翻越的高山会比大盈江河谷更难走。

我们打听到,从户撒旧城有一条路通往猛腊,经由一道海拔较低的峡口到达盏达河谷,北坡的下降也较为平缓,比我们从蛮允过来时爬上去又连滚带爬地下来的那条路要好走。然而,由于李珍国带着他的兵马驻在杉木笼,就连到户撒河谷以外的地方走一趟也办不到了。于是我们准备离开户撒这处舒适的住所,重新翻越景颇山回到缅甸平原。沿途山地部族的头人们,都已亲自或派代表出席了八月二十二日的一次会议,为我们的过境作出了圆满的安排。

第十一章从户撒到八莫

告别——腊撒——南卜——南面的群山——猛威——洛隆——中国边界——马丁——霍通——伊洛瓦底江平原的景色——溜滑的下坡——南塔别河——萨瓦迪路线——庄严的献祭——回顾

八月二十七日,我们辞别了户撒的朋友们。土司的妻子和女儿们都出来「送行」,她们流着泪,一再请我们早日再来,那情景,仿佛送走的是什么至亲或挚友。我们伸手要按「英国规矩」同她们握手,土司的长女推辞了,因为这不合掸人的礼数;土司那位年轻的妻子却鼓起勇气,不顾众人的议论,同我们握了手。礼炮鸣过,我们在一大群人的祝福声中上路。土司骑马陪我们一直送到他领地的边界;一路上,他的百姓纷纷出来,对这些远去的异乡人表示种种好意。到了腊撒地界,我们的朋友显然依依不舍地向我们道别,把我们交给南卜的景颇头人照料。

腊撒一带的天然景致比户撒还要秀丽。山离得更近,这片不妨称作幽谷的地方,林木也更加繁茂。腊撒城就在路旁不远处经过,只隔着一条南撒河,看上去是整个河谷中最大、人口最稠密的城镇。年老的土司不愿接待外国人,我们因此未能进城一访。不过领队还是顺道派人送去一份礼物和客气的问候,派去的人带回了一份回礼和一番恭维话,那番话是土司亲口授意的。话里说,他之所以不能接待我们,是因为有些百姓心存成见。他答应说,日后我们无论何时再来,他和他的百姓都会准备好欢迎我们。他治下的百姓看来同另一半河谷的人一样富足。一路上,多重屋顶的寺院从浓郁的绿荫中高高耸起,标出村落的所在;圆圆的山丘和林木茂密的小冈上,遍布着样式十分别致的佛塔。

我们走过一座长长的木桥,渡过南撒河,不久便陷入一片迷宫似的圆锥形小草山中,这些小山堵住了河谷的西端。道路从南撒河那道狭窄的幽谷向左转出,循着南卜溪逐渐上升,翻过许多小山,到达河谷东侧屏障第一道支脉的顶上。从这里到南卜,道路在一道接一道的支脉上盘绕,直到抵达村子。南卜坐落在一群林木葱茏的小山之间,这些小山是户撒次一级山脉的支脉同大盈江河谷南面那道大屏障的支脉在此交会而成的。走了十四英里,费时五个钟头,我们在下午五点冒着倾盆大雨到达。给我们准备的住处是一座没有顶的棚子,在这样的雨里实在叫人提不起兴致。土司随即把我们领到他家里,我们在三响礼炮声中下马,一部分人住进客厅,一部分人住在门廊下,而门廊里满是扰人清梦的小虫。南卜头人殷勤留客,非要我们停留一天让他尽兴不可;领队费了好大一番坚持,才总算在二十九日中午得以动身。

从南卜出发,我们先下到一处深谷,再慢慢爬上大盈江峡谷旁那道主山脉的山脊,沿着山脊走到八英里外的阿山,当晚在景颇人家里过夜。权充道路的那条小径,景颇人新近刚把丛莽砍开,两旁还看得见他们刀砍的新痕;我们在雄伟的原始森林中迂回穿行。偶尔走到空旷的山额上,居高临下,只见下面一片林海,没有一处开垦的空地,也没有一丝人烟。从山脊最高处向右望去,越过大盈江河谷,可以看见蚌西小小的一点,坐落在对面的山坡上,恰在大盈江与高耸的希迪洞山顶之间的半路。希迪洞又叫希迪须弥,仿佛是以那座圣山为名的。蚌西的地界从这座山顶一直延伸到我们身后耸起的卡德洞山顶,所以只有十来户人家的阿山也在蚌西境内。我们下方偏左,有两条狭窄幽深的山谷东西走向,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山脊,那是户撒南界的尽头,很快便消失在一片叫人眼花缭乱的山峦迷阵之中;这些山脉主隆起线上的巨大支脉分而又合、交错纠缠,便成了这般景象。极目四望,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片山海,有些山体巨大如穹顶,高出海面六千英尺,从山脚到山顶覆满茂密的森林,没有一处耕地。较小的山头大多显然已经开垦过,陡峭的山坡仿佛被凿成一级级宽阔的巨大台阶,那是种稻子和玉米的梯田;借助一架好的望远镜,还能看出一个个小小的景颇村落点缀在山坡上。

我们冒着大雨离开阿山,开始朝南下山。小路沿着一道支脉的脊顶通往一个村子。矮马和骡子在湿滑的路上站不住脚,一路蹲着后腿往下滑。小路两旁都是陡坡,这样下山并非没有危险;步行的人只有抓住长草,一点一点往下挪,才站得稳。

南孔河被雨水涨成一股湍急的激流,矮马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渡过去。过河之后,小路穿过一片泥泞潮湿的冲积平地,进入另一条山谷,又渡过另一道急流。接着我们沿山坡向上攀登,坡度极陡,途经高踞在一座圆顶高峰上的拉西村。从这处高地上,我们把南面的群山尽收眼底:山岭几乎彼此平行,作东偏东北与西偏西南走向,山岭之间是河谷,被许多支脉分割得支离破碎。下行几百英尺,便到了猛威村,村子在一座山的南坡上,山上长满树木,散落着巨大的花岗岩漂砾。

我们在这里歇宿,是本地土司的一番安排,他一心想有幸款待我们。别的头人已经带着行李和给养先到洛隆去了,以为我们当晚要到那个村子落脚。这位头人为了让我们不计较他这番好客的计谋,竭诚欢迎,又大方地送来水酒和烧酒。

从阿山到霍通——霍通是下山进入平原之前最后一个景颇村落——寻常走的直路,只要一整天的路程;可是各位头人都急于款待我们,便领着我们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一天的路分成了三天走。加上雨几乎下个不停,山坡上上下下的小路滑到了极点,我们觉得,景颇人的这番盛情,简直跟从前的敌意一样叫人为难。

第二天,我们渡过猛卡河。这条河宽约十五英尺,在一道深深的沟壑中流过,是腊孔景颇与高里景颇的分界,我们这时便进入了高里景颇的地界。幽谷十分狭窄,可是从那些小块稻田的长势看来,黑色的沃土非常肥沃。唯一的桥是一棵砍倒的树,宽不到一英尺,上面绑了一根摇摇晃晃的竹子当扶手,我们沿着它连爬带挪地过了河,几乎羡慕起那些泅水过去的牲口来。再登上一道山脊,我们经过一座中国旧时边关堡垒的遗址。它扼守着这条路,充当税卡,就像南蚌河上方那一座扼守着蚌西路一样。往下一百英尺,洛隆村铺在一面陡坡上,展开如一座圆形剧场。这是我们迄今所见最大、最兴旺的景颇村子,头人的房子四周还围着高高的竹篱,这在景颇人当中是少见的。头人慷慨地送来鸡和水酒;傍晚,他的弟弟马丁土司来拜访我们。此人是我们所遇见的景颇人中最文雅、最聪明的一位,举止风度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缅甸或掸族的体面人物。他的衣着是掸式和汉式的混合,头发却梳成缅甸式样。原来他精通缅语和汉语,同我们长谈了一番恢复贸易的好处,声称自己极愿意从中协助。他非常希望我们到马丁去做他几天的客人;我们把同行有人生病、正值雨季等等理由都说尽了,最后只得申明,路上耽搁下去,会使我们的上司对这条使团路线心生成见。我们不得不在洛隆停留一天,因为按照惯例,骡子和挑夫都要在这里结清工钱,换上高里景颇的骡子和挑夫。据说,通往腾越的寻常中路,就是从这里去猛宛,从洛隆的中国堡垒上望得见那片河谷;再从猛宛去南甸,可以绕开户撒河谷。骡夫们自然又闹了一番,他们总是漫天要价,只有坚决回绝才对付得了。就在我们动身的当口,南卜的两个盆猛扣下了一驮行李,说是要抵他们一些米的价钱,其实那笔钱他们早已收到了。

到霍通的直路只有六英里,沿着稻田走,路面比较平坦;可是我们不得不接受马丁土司的邀请,路程便拉长到十五英里,还要翻越一道最高的山脉。在洛隆下方的一处幽谷里,我们遇见一支从八莫来的骡队,驮着棉花和盐。从这里开始,我们翻过一道又一道支脉,上坡陡峭,下坡又进入浅浅的山谷,最后到达主山脊的顶上,海拔五千英尺。在我们左手近旁,耸起那座我们在阿山就望见的穹顶形高山,比这里还高五六百英尺。东南和南面还有几座更高的山峰,不过看来没有一座超过海拔六千英尺。这道山脊的顶上铺着细密的草皮,长着几棵树,散布着巨大的花岗岩漂砾,一个叫洛林的小村子,房屋就盖在这些巨石的遮蔽之下。

从这里起,我们开始走下景颇山的主体,不久便到了马丁村,村子坐落在一道支脉的脊上。三响礼炮和一阵铜锣铙钹的喧响宣告我们的到来,我们被引上一段宽阔的石阶,石阶通向一座中国式的门楼,门楼嵌在一道砖石砌成的坚实围墙上。墙内便是头人的房子,样式是景颇式的,但论其构造和那些富丽的雕刻装饰,称得上一座景颇宫殿。我们依礼拜见了头人的家眷,又被他一大群热情的百姓围着欣赏了一番——不妨一提,这些人无论相貌还是衣着,都远胜北面山里的同族——然后被引进外面一座小亭子,在那里清清静静地歇息了一阵。

从马丁下行两英里,便到了霍通。霍通坐落在同一道支脉上一处平缓的凹地里,地上散布着片麻岩和花岗岩的巨大漂砾。土司家门前,三块约三英尺高的扁平石块排成一行,竖在地上,据说是向纳特献祭水牛的祭坛。我们在村外的一片树林里也见过类似的石头,四下散落着许多头骨,可见那里曾举行过多次献祭。那地方还有一道三英尺高的圆形矮墙,其中一块立石就砌在墙里,地上满是献祭水牛正在腐烂的头骨。第二天早晨,头一个来拜访的是霍通年迈的土司,身边带着妻子、儿女和孙辈,个个穿着最好的衣服,带来照例的礼物:鸡、蔬菜、熟米饭和水酒。接着来的是卡道和萨基两位土司,穿着陈旧的黑缎短褂;他们的女眷穿的是景颇装束,却佩戴着大量掸族的银饰。那个跟随我们到腾越、后来在那里死于天花的小头人,是卡道土司的儿子。他虽然是自己要去腾越的,斯莱登还是认为理应向那位老父亲许诺:到了八莫,他会同其他头人商议,为他儿子的死给些抚恤。得了这番保证,那位父亲心满意足地走了;可是死者的一个弟弟却觉得该要挟一番,逼着我们立刻赔钱,还拉拢了几个骡夫帮腔。于是照例又是一场景颇式的争吵和叫嚣,但我们照惯例坚决地据理相劝,也就不了了之;只是我们的行程因此一直拖到中午,这才欣然重新下山,向平原进发。

天气干燥的时候,从霍通到八莫通常是经由莫茂,穿过大盈江左岸的平原;但此时低地都已被水淹没,只好先到大盈江出山口下方的江边,再乘船顺流而下到八莫。离霍通不远,道路分岔,我们同曼泰土司争论起该走哪一条路来,他这时正给队伍的前队带路。一条路顺着我们刚走下来的那道支脉,显然是直路;另一条向左拐,下到一处深谷,通往南面另一道支脉。土司却坚持说,这条路同那条一样好走,一样近,我们只得跟他走。从那道支脉的山额上望去,伊洛瓦底江辽阔平原的壮丽全景豁然展现在我们眼前。

那条大江此时涨到了最宽,像一条宽阔的银带在平原上蜿蜒;我们的随从望见这番景象,真的又跳又叫,欢喜若狂,因为他们知道,六个月的漂泊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们一行中那些碍于身份不便如此表露的人,心里也是一样欢喜;因为即便是这样壮丽的山景,当你不得不在滂沱大雨中爬上陡峭的山路、又顺着对面的山坡滑下去的时候,也会变得叫人厌倦。曼泰头人让我们稍稍绕了点路,我们却没法抱怨,因为他村里的百姓都在翘首盼望我们到来,还鸣了五响礼炮向我们致敬。他的房子围着竹栅,屋里为我们铺好了席子,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两个称得上标致的姑娘——争相表示欢迎,捧上极好的水酒。我们送了她们几枚亮闪闪的银币,说了些恭维话,她们高兴极了;我们这才重新上马,开始穿过竹林往下滑。在这片竹林里,很有可能被倒伏的竹竿戳穿,因为矮马蹲着后腿往下滑,根本无法改变方向。下到霍通以下足足四千英尺的地方,谷底有一道咆哮的山洪,我们得从一座新搭的桥上过去。河中央有一块大漂砾,从它上面向两岸各架了两根大竹子,再用小些的横木把一切固定住;这座简陋而摇晃的桥约十八英寸宽,先向下斜到那块石头上,再以陡峭的坡度升向对岸。对人对牲口来说,这都是一条险路,因为一旦失去平衡,就会被不可抗拒的激流冲进大盈江去。溪流两岸的平地被高山围住,山间回荡着大盈江的轰鸣;可是冲积平地上长满了高草,把大盈江挡在我们的视线之外,直到翻过一道低矮的支脉,我们才来到那浊黄翻滚的洪流岸边,只见它如一道壮丽的激流奔向平原。再走大约两英里,我们离开大盈江,转向西南,翻过一道低矮的支脉,来到一条中等大小的河流右岸。这条河又深又急,名叫南塔别河,在大盈江出山的地方汇入大盈江。这条河得靠木筏渡过,霍通派了两个景颇人来扎筏子,可是我们到达时,他们才完成了一半。我们因此只得露宿,大家一齐动手,搭起一座座盖着茅草的小竹棚,缅甸人把这种棚子叫作「台」。那一夜天气晴好,可是沙蝇叫人根本睡不着,连蚊帐也挡不住它们;到了早晨,又来了一场猛烈的雷暴,接着是倾盆大雨,仿佛山里的纳特要为我们来一场告别演出。

筏子一扎好,队长就带着一些缅甸人上去了,手里拿着长竹竿,要把筏子撑过河去;可是激流把筏子冲向下游,幸亏众人跳进水里把它推到岸边,大家抓住垂下来的树枝,才算保住。接着改用景颇人的办法,在河面上拉一根绳索;在鲍尔斯上尉老练的指挥下,很快就用竹子的外皮临时编成了一根结实的绳子。这次也失败了,因为筏子到了河中央,绳子断成了两截;好在众人紧紧抓住,自己拽着拉到了对岸。最后,我们用了两根绳子,总算把全队人马都渡了过去,个个被雨水和河水浇得浑身湿透。在左岸,西格纳的河道官带着一队护卫来迎接我们,缅语管这个官叫「瞿萨」,他奉命护送我们到大盈江边的南蚌。我们面前是一列低矮的山丘,大致南北走向,把南塔别河谷同缅甸平原隔开,山丘以长长的起伏渐渐没入平原。这些山的东坡几乎全长着竹子,西坡则茂密地长着许多种林木,一直到平原上,才由龙脑香树和高高的象草取而代之。走了五英里,到达大盈江边,只见两条大船已经准备停当,其中一条铺着漂亮的地毯,船上有一班乐手,敲着铜锣和手鼓。我们一行,连同随我们同来的景颇头人,全都上了船,由两条战船拖着,每条有三十个桨手,横渡宽阔而湍急的大盈江,到了西格纳村。温的私人书记把我们领进一座小亭子,那里已为接待我们布置得十分舒适。缅甸官员们殷勤备至,免费送来大量吃食,就连景颇头人和他们的随从,所需的一切也都供应齐全。

九月五日,我们结算了骡子和挑夫的雇价,没有发生一丝争执;所有行李都安然送到,从户撒到西格纳,一件也没有丢失。就连在洛隆被扣下的那一驮行李,后来分成两捆交给两个挑夫,也平安送到了;而且,说起来是景颇人的光彩,连一瓶白兰地都没有被人打开动过。

第二天早晨,我们登上用两条独木舟拼成的船,船上架着一块平台,头顶有一层树叶搭成的篷顶,沿着宽阔深邃的大盈江顺流而下。这条江在这个季节宽达一千五百英尺,一直到山脚,水深都足够一般的内河轮船航行。顺流而下时,我们回头向景颇山投去临别的一瞥。江两岸耸立着两座高峰,北面是希迪洞,南面是卡德洞,仿佛两名哨兵,守卫着通往中国的道路;这话几乎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中国旧日的堡垒和边关税卡就占据着这两座山上的险要位置,而中华帝国的边界线,差不多也就是由这两座高山划定的。快到江口时,宰多基带着两条战船来迎接我们,把我们拖到八莫。我们于九月五日下午两点半在八莫登岸,而我们是二月二十六日从这里出发的。

从户撒派去勘察萨瓦迪路线的那位缅甸测量员,已于八月二十六日到达八莫,全程用了十天。他扮成掸人,由户撒土司推荐的一名向导和我们自己的景颇通译陪同上路。他除了一具测量高度的空盒气压计之外,什么仪器也没带,观测工作却完成得十分令人满意。他从户撒出发,翻过中间那道比猛撒河谷高出七百英尺的山脊,进入大得多的猛宛河谷,那里的海拔与南甸大致相同。这个汉掸土司领地由年幼土司的祖母摄政治理。她和她手下的头人都答应,凡取道这条路线的英国商人,一律保其平安通行。据说,骡子和驮牛络绎不绝地从萨瓦迪来到猛宛,再从那里或去南甸,或去猛棍。这条路线畅通无阻,一路平坦。途中要经过两个景颇地区,名叫巴贡和蓬坎,全程的最高点就在蓬坎境内。两地都同意维持中国旧日的税则,每头骡子收一卢比,每头驮牛收八安那;蓬坎头人还表示,希望英国商人走这条路,并担保他们的安全。

我们在八莫城里的旧住处已经彻底修缮过,准备好迎接我们;随我们同来的土司共有三十一位,都是统辖中路沿线各地的头人,缅甸人把他们安顿在木栅外面的凉亭里。他们前来,是为了按照他们的习俗参加一场庄严的献祭,并立下最具约束力的誓言,订立盟约:今后凡在八莫与掸邦之间翻越他们山地的商人和旅人,他们一律保其平安通行,予以保护。仪式在十三日举行。此前缅甸人公开提出过种种异议,暗中也设置过种种阻碍;起初他们无疑对这件事颇为困惑,但经斯莱登少校清楚解释之后,便不再为难了。场上竖起一种架子,用结实的木柱埋进地里,再加上横木,祭牲——一头水牛——就绑在上面。又搭起一座二十英尺高的祭坛,顶上是一块用竹子铺成的方形平台,祭品就放在台上。在献祭之前,以及在供奉祭品之前,都要依礼用庄严的吟唱祷文祈请纳特,也就是神灵。水牛的两只角被牢牢绑在架子上,然后把它扳倒在一侧,使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半扭着的脖子上。一个景颇人冲上前去,一手捧着一只盛满水的芭蕉叶杯,一手挥舞着刀。他把水泼到祭牲身上,同时朝它的脖子砍下致命的一刀,力道与效果之致命,不亚于斗牛士的那一剑。牛的尸体随即被切开,牛血接在一只大容器里,内脏则供在高高的祭坛上,献给纳特。牛血里兑上大量烧酒,用刀尖和矛尖搅匀,各位头人依次从碗里饮酒,并立誓忠于共同的事业。当初三位头人在蚌西结盟要置我们于死地时,行的就是这种仪式;而如今,三十一位头人却庄严地约束自己,要维护和平,保护将来经过他们地界的旅人。这是结束我们这次探险的最后一幕。回首往事,我们不妨感到欣慰:从八莫出发的全队人马,除了一名印度兵和一名本地采集员因病去世之外,全都平安归来。景颇山区和掸人河谷的土著,起初对这批来访者心存猜疑或畏惧,后来却把他们看作朋友和恩人;倘若说去程进展迟缓,在有些人看来代价高昂,那么回程却走得轻松顺利,并且从英国人头一回陆续打交道的各位头人那里,赢得了满载而归的「美誉」。

本书的范围,几乎容不下对这次工作的政治意义作一番检讨,但我们终究忍不住要说上几句。这次探险的结果,常常被人随口称为失败;领队的作为,就在不久之前,还受到极为苛刻的批评。可是想一想,他从英属缅甸首席专员那里接到的指示是:彻底调查贸易中断的原因,弄清景颇人、掸人和回民确切的政治处境,并影响这些群体,使之赞成恢复通商——那就很难说规定的目标没有完全达到。上级当局固然认为最好能推进到永昌,可能的话推进到大理府,但同时严令领队不得拿使团成员的安全去冒险。从八莫起,他就不得不一步步摸索前进,既要对付景颇人的阴谋,又要应付掸人的误解,而这些阴谋和误解,又是八莫那些心怀嫉妒的中国商人歪曲事实所煽动起来的。要穿越的地区是一片未知之地,又处在一种异常的混乱状态之中。缅甸在哪里结束,中国从哪里开始,都成了问题;因为古老的边界线一时之间已被抹去,清朝官员的权力已退缩到云南腹地,而篡权的回民统治者的权力,在腾越以西也只是部分地有人承认。不到达那座城,就得不到所需的情报,也看不清中间那些河谷土司领地同缅甸或中国的真正关系。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事先征得了各位大小统治者的同意,结果也证明受到了他们的欢迎;而且特别留意,一概不偏袒任何政治派别,向所有人申明,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通商而进行考察。

在腾越短暂停留之后,形势显然表明,再往前走既有危险,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还容易使我们同中国的合法当局发生纠纷,于是决定返回;回程之所以迟延,也只是由于无法控制的情况。服从命令,在种种艰难的处境中表现出坚忍的耐心,以求到达尽可能远的目的地,再带着所需的情报从那里归来,从而为后来的旅行者铺平道路——这些或许算不上什么辉煌的业绩;然而,这正是一个谨慎的侦察者和一个成功的开路人所要担负的艰巨职责。斯莱登少校是否不负这些职责,读者自可判断。

那些同他一道跋涉、虽未与他共担责任、却亲眼看到他在陌生而棘手的境况中如何谨慎果断的人,不能不写下自己的看法:对于他领导第一支英国使团进入云南这件事,他理应得到比迄今所得更多的赞誉。

第十二章其间的事变

八莫设立英国驻扎官——土著贸易的增长——缅王的举措——缅甸人与塞雷头人的争端——英国与回民的关系——云南的战事——李珍国——官军的胜利——欧洲炮手——围攻腾越——永昌失陷——哈桑王子访问英国——大理府陷落——苏丹苏莱曼之死——屠杀回民——攻克腾越——大萨空出逃——攻克乌索——平定叛乱——上谕——李珍国出任掸邦专员——商路重开——第二次英国使团——威妥玛爵士的举措——任命马嘉理先生——使团成员——中缅两国的认可

一八六八年那次探险之后,英属缅甸首席专员采取的第一项实际步骤,便是建议在八莫设立一名英国驻扎官。各位掸族和景颇头人,以及腾越的大萨空,都一致认为,设立这样一个职位对日后的贸易大有裨益。

一八六七年条约第六款已经规定:英国轮船获准在缅甸水域航行,英国商人获准在八莫居住,最后,在八莫和敏拉这样的所有税关,都可以派驻英国代办。然而印度政府虽然赞成在八莫设立英国驻扎官,却不肯下最后的明确命令,要等到弄清缅王的意向、得到他明白的同意才行。早在此事提出时,国王陛下就已声明,他会叮嘱他的官员,也就是那位温,同驻扎官合作;可是按照所奉的指示,这个计划须当面呈给他,作为一件「需要彼此清楚了解、并须国王陛下完全认可」的事,于是特地为此安排了一次觐见。国王明白宣布,在八莫设立驻扎官一事,他完全同意,完全认可;不过他希望不要派来「固执或难以相处、只凭一己之见、不顾劝告与道理的官员」。他还希望新任的官员先来觐见他本人,届时他会把此人介绍给八莫的温,以便安排两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国王对待并应允这项提议时所抱的态度,可以作为一个例证,说明缅王对那个占据着他王国海岸的强大势力,一向表现出怎样的处事意向。他一方面与英国有关系,另一方面与他的宗主中国皇帝有关系,由此可能生出种种为难之处,这一点他想必心知肚明;可是不能说他没有履行对我国政府的条约义务。倘若再考虑到他所蒙受的种种歪曲之词,就会看出,缅王对英国公众给他的待遇,是有理由抱怨几句的。

一八六九年三月,斯特罗弗上尉经政府公报任命为首任驻八莫英国驻扎官,英国国旗随即按部就班地在这座印度支那贸易的古老商埠升起。几乎不必说,就英国的直接商业而言,并没有带来什么可观的结果。一八七二年的报告说,此前三年间,没有一批属于英国商号的货物运到八莫。土著贸易倒是大有增长,仰光和曼德勒的中国商人运去了大量棉花、盐和其他货物,还有数量不多的匹头。一八七〇年春天,到达西卡的骡子平均每月有八百头。据记载,此后两年间,从中国境内来的马帮,有时一队就有一千头驮畜。水路贸易增长得如此之快,以至伊洛瓦底江船运公司的代理人发现,每月一班开往八莫的轮船已不敷使用;除了他们在这条航线上加开的轮船之外,印度通用轮船公司也派来了轮船和满载货物的平底驳船。引《泰晤士报》一位通讯员的话说:「四年之间,轮船航运发展成了差不多每两星期一班的定期航班,截至一八七四年十月的那一年里,运进运出八莫的货物价值约二十万英镑。」

缅王急于恢复八莫商路的贸易,为此在景颇山中修筑了一道哨所线,派兵驻守,从平原一直修到南蚌河;南蚌河以外,李珍国不准他们修建,因为那条河是中国的边界。

一八七二年,蛮允存放着不下十五万缅斤的王家棉花,由常驻那里的国王代理人看管;而且有记载明确指出,单就缅甸人这一方而言,英国货物本可以十分安全地运过去。然而一八七一年,曼德勒的中国商人得知,官军的军官已下令扣留马帮,以防他们给回民接济粮食,因此不敢再为云南市场购买棉花。马帮常常遭到强盗袭击,尤其是在南甸附近;缅甸人还指控塞雷的景颇头人截留了送往中国的王家礼品。八莫的宰多基作为报复,扣下了塞雷头人的三十头骡子,由此结下了一段冤仇,到第二次探险的时候仍未忘却。在当时,其结果是:驻扎官派去见腾越大萨空的信使,被塞雷头人警告不要走那条路,因为那条路对任何缅甸人都不安全。

腾越大萨空当初那样接待第一次探险队,由此带来一个必然的、却也令人遗憾的后果,那就是他同历任驻扎官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为了维护商路的安全,同占据着腾越这个要地的人保持友好而又严守中立的关系,看来是可取的。事后回顾、事后聪明,无疑是容易的;可是不论对错,这种往来一旦开始,就不好轻易放弃;无论如何,当时认为维持下去是明智的。它的确在八莫中国人的心中造成了一个明确的印象:他们可能的商业对手与他们实际的政治敌人,利益是一致的。南路的景颇头人甚至抱怨说,自从他们和掸人成了英国人的朋友,八莫的中国人对他们就不再友善了。历任驻扎官不时送去的礼物,无疑被民间的想象夸大了;双方都很难相信,唯一的目的只是确保商路安全便利。至少,从研究后来事态的发展,以及回民和中国人双方流露出的情绪来看,可以作这样的推测。

种种互相矛盾的消息和报告陆续传来,使我们多少能够追溯云南事态的进展,正是这些事态导致了回民政权的彻底覆灭。所有这些消息合在一起都表明,从我们访问腾越的时候起,中国政府似乎就已醒悟到,必须收复这个几乎丢掉的省份。一八六八年回民的实力究竟如何姑且不论,可以肯定的是,到一八六九年他们已逐渐失势。各方提供的报告太过矛盾,说实话,腾越大萨空和中国人都太好夸大其词,提供不出任何可靠的材料。一八七〇年,已经确切查明,李珍国是腾越地区公认的官军统领,他曾围攻腾越,却吃了败仗,不得不退入希迪洞一带的山中。他很快重整兵马,向掸人摊派军饷,也向八莫和曼德勒的中国商人摊派。后者出钱,并非出于爱国之心,而是出于中国人眷恋宗族、敬重云南祖坟的民族情感。

那年年底,中国人再度围攻腾越,可是一支从北面来的回民军队成功地把援兵送进了城里;尽管如此,官军随后还是筑起了壕垒,在李珍国、李广芳和另一位军官的率领下,猛攻此城,但没有成功。官军似乎源源不断地开进这个省份;八莫贴出了一张李珍国署名的告示,宣布一万官军已经包围了永昌。一八七一年初,叛乱的发源地北部各地仍被回民牢牢控制;据两个来到八莫的印度土著报告,两个月前,大理府城里还没有官军的踪影。那时回民军队兵力强盛,已派兵去救援受到威胁的永昌和施甸两城。官军当时正在进攻大理府东北的云南县,由于他们有三个欧洲炮手指挥大炮,回民虽然照常英勇作战,还是损失惨重,几乎抵挡不住。这样一来,进攻便分成三路:一路大军进攻永昌,以及腾越至大理一线以南的邻近各城;主力向圣城大理本身推进;李珍国则率部加紧围攻腾越。腾越的大萨空据说受了重伤,却仍顽强坚守,并同八莫的驻扎官署保持着经常的联系。到一八七一年底,永昌已被官军攻克,据说大理府也被围得水泄不通。腾越周围战斗不断,互有胜负,有一员官军将领阵亡,所部也被击败;但回民是在以寡敌众,英勇地打一场毫无希望的仗,他们当中比较怯懦的人已在劝人投降,或者暗中图谋背叛。苏丹苏莱曼决定派他的儿子、王位继承人哈桑去请求英国政府援助或出面干预,以免他的政权覆灭在即,或者争取一个过得去的议和条件。这位不妨称为王子的年轻人,乔装改扮,带着几个随从到了仰光,再从那里前往伦敦,于一八七二年春天到达。不必说,他此行毫无结果;不过他受到了政府私人宾客的待遇,在英国住了一段时间。他回去的时候,有库柏先生同行,库柏是在英国受命护送他到我国领土边界的。王子本人曾提议,这位著名的旅行家可以从那里随他同往大理府,以便完成他上一次那趟冒险旅行未竟的目标。途中他们访问了君士坦丁堡,土耳其苏丹把王子当作贵宾接待;最后他们到达仰光。在这里,他们得到了大理府陷落、苏莱曼身死、回民政权彻底覆灭的消息。这自然使他们无法再往前走,不幸的哈桑便动身去麦加朝圣了。

他在欧洲期间,中国的将领们竭尽全力攻打叛军的大本营。大理府地势天然险固,周围各地的回民在官军步步进逼之下都退守到这里,一连几个月,攻城的人都奈何它不得。粮仓里储满了粮食;守军据说有三四万回民,决心抵抗到底。苏丹的首席大臣受命镇守下关,缅甸人管这座关叫「沙关」;此人受了贿赂,放官军进关,把粮仓交给了他们。前面说过,官军的大炮由欧洲炮手指挥,苏丹无法在野战中同他们抗衡;但他据守城内,一直坚持到粮食吃尽,饥荒迫在眉睫,才不得不开始谈判。有人让他相信,只要他本人投降,他的百姓就可以免死,他便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全部众的性命。他知道等待着自己和家人的是什么下场,便给他的三个妻子和五个孩子服了毒,自己也吞下致命的毒药,然后坐着轿子前往官军统帅的营中,却死在了半路上。他的头被割下来,用蜂蜜浸着,送到了北京;据说他三个最小的儿子也被押去做了俘虏。官军统帅随即要回民交出全部武器弹药,回民照办了。接着又要回民的军官到官军大营去拜见统帅。有四十一人奉召前往,一进他的帐中,便当即被擒,斩了首。随后下令对这支已被解除武装、群龙无首的守军进行大屠杀,成千上万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地遭到杀戮,大理府的征服就此完成。大军由此进军顺宁府和云州,两城相继攻克,回民一个也没有饶过。

关于大理府的陷落,还有另一种说法:回民事先在地下埋好了地雷,然后邀请官军到一座城门前会谈。官军大队人马来了,却突然起了疑心,就在地雷爆炸之前撤了回去,爆炸炸毁了那座城门和一段城墙。官军随即折回,攻破了外城,可是内城太坚固,他们攻不下,一直坚持到如上所述投降为止。回民在他们的说法里声称,这条计策是成功的,炸死了大批敌人,还有许多敌人惊慌失措,冲进湖里淹死了。至于下关那座关隘或阵地,据中国人说,是在一次夜袭中攻下的,满洲将军亲自率队,翻越了人们以为无法攀登的岩石高地。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大理府于一八七二年八月陷落;一八七三年新年,云贵总督致书缅王,宣告此事,并请缅王协助重开贸易,因为叛乱已经平定。然而,用威妥玛爵士的话说,「叛乱死而不僵」,因为腾越和乌索仍在坚守。

有一位回民高官,暗地里早已背叛了这项事业,来拜访腾越的大萨空,劝他投降;大萨空于是请他进了衙门,当即把他斩了。二月间,三名军官从腾越来到八莫,带着致缅甸首席专员的书信,随后被转送到仰光。腾越城终于在五月被攻克,攻城的人在前文描述过的那座坚固的西南城门下挖地道埋雷,炸开了城门;可是胜利者进城一看,城里空无一人。原来大萨空买通了城北统兵的军官,此人从前曾是他的部下,于是放他手下仅剩的几个同教人众连夜逃走了。中国人大失所望,因为只要这样一位英勇干练的首领还逍遥在外,他们就不能认为这一带已经平定。六月间,掸人各河谷到处贴出告示,宣布皇帝大婚和腾越克复的消息,号召百姓都回到家乡,耕种田地。

此后不时听到这位前大萨空的消息,说他带着几个忠心的追随者潜伏在山中;缅王下令,倘若在缅甸境内发现此人,就将他拿获,交给中国人。这道命令,是应云南总督派往缅王那里的一位使者的请求而下的;可是他设法躲过了中国人和缅甸人,成功地进入了乌索,又作户索,那是他那一派最后剩下的据点。

据说这个地方在腾越西北,有三天的路程,城里有一千户人家,四周围着二十英尺高的石墙,一面有一条深河防护,整个说来比腾越更坚固,也更繁荣。它想必地势很高,因为冬天沼泽冻得结结实实,人可以在冰上行走。这里同雷缪之间有往来,雷缪在八莫以北一百英里,位于伊洛瓦底江的支流南塔别河上;从腾越来的那几名军官,就是取道这条路线到达八莫的。

一八七四年五月底,乌索被攻克,但前大萨空和几名主要的军官成功地逃到了昌西。昌西是乌索西南的一个镇子,离伊洛瓦底江边的塔洛有八天路程;而他的几个儿子当时正在西代,帮助那里的土司同瓦丘头人打仗。

如今轮到回民成了强盗,就像他们从前称呼李珍国的部队那样。他们从南甸附近山中的藏身之处出来,袭击前往腾越的马帮。至于那位一度被认为已经死去的前大萨空,最后的消息是,他投奔了掸族叛首参海;参海正在瑞丽江左岸、缅甸属下的掸邦南坎打家劫舍。

就这样,到一八七四年年中,中国的统治已彻底恢复。早在一八七三年八月,《京报》上就颁布了一道上谕,皇帝在谕中为这场战争的结束而自庆。这场战争历时十八年,其间有一半的府城县城被叛军攻占过。一八七二年以前积欠的赋税一律豁免;厘金,也就是专为战争而征的特别税,也宣布不再征收。李珍国被任命为果散比,也就是各掸邦的专员;新近上任的腾越中国长官谢大林,以及其他各座坚城的官员,都着手恢复贸易,重新安顿这片荒废多年、人烟断绝的地方。不难想象,边境上的中国人对回民怀着不小的仇恨,其中也夹杂着几分恐惧;不断有谣言说叛军正在集结,准备发动新的进攻,再加上确实发生的抢劫,使得中国官员们个个都提心吊胆,严加戒备。

前面已经说过,自一八七二年起,回民叛乱的首脑在大理府一被扑灭,缅中之间的贸易便增长起来。有一件事很能说明问题:一八七三年,腾越西南龙陵的中国长官给他的属下遮放土司下令,要他不惜任何风险,打通到八莫的贸易;那位土司在通报将有一支大马帮出发时,还请八莫的驻扎官派一名代表到户撒去迎接他。

各条商路都已正常开通,大量棉花等货物经由八莫和兴威两路出口,尽管仍有骚乱,零星的强盗和不法的景颇人还常常袭击马帮。在这种情况下,英属缅甸首席专员、尊敬的艾希礼·伊登认为,在更有利的条件下,重新为英国商业打通陆路商道的时机已经到来。仰光的商界大力支持他的这一主张。在大理府设立英国领事一事,也曾加以讨论。首先要做到的,是确保从缅甸进入中国的通道安全。派一支和平的英国使团前往,一路上彻底考察腾越以外地区的潜力,或许还能找到一条从八莫通往云南的更便捷、更好的路线——这仍被看作铺平道路的直接办法。

一八七四年,印度事务大臣索尔兹伯里勋爵决定,派第二支探险队从缅甸深入中国,如果可行,便一直穿行到上海。为了避免可能的误会,也为了让中国西部的官员明白,这些外国来客同在通商口岸居住经商的英国人是同一个国家的人,女王陛下驻北京公使奉命派一名领事官员,携带正式的中国护照,到中国边境迎接使团。威妥玛爵士取得北京政府的完全许可后,选定了马嘉理先生,由上海前往腾越。马嘉理是领事界一位年轻却极有前途的人员,精通中国语言和礼仪。起初曾有人提议派一队人从曼德勒取道兴威路线前往,但缅王以那条路上的一个缅属掸邦当时正有叛乱为由,否决了这个方案。因此,除了从八莫出发、走这条或那条路线之外,别无选择。缅王同意了这一安排;起初国王陛下反对使团带武装护卫,因为他很愿意派出足够的兵力护送使团到中国边境;可是当他了解到武装护卫只有十五名锡克兵时,便撤回了反对,并答应全力支持和协助。我们准备了相当多的贵重礼物,以便沿途分赠各位头人和官员。其中有食用燕窝、珠宝首饰、双筒望远镜、八音盒,还有镶银的左轮手枪。两匹名贵的马,一匹是出色的澳洲马,也就是所谓的威勒马,另一匹是阿拉伯马,准备送给云贵总督;此外还有一对高大的澳洲袋鼠猎犬随队同行。

探险队的指挥权交给了缅甸委员会的柏郎上校;地理学家一职由伊莱亚斯先生担任,他曾英勇无畏地成功穿越蒙古,又测绘了黄河,因此荣获伦敦皇家地理学会的金质奖章;其余的科学职务,即医官和博物学者,则交给了我本人。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时任曼德勒副驻扎官的伊莱亚斯先生,受命前往八莫,与驻扎官一同商定筹办运输的办法,以免耽搁。他便去拜访了控制着选定路线的景颇人,同他们的头人订立了运送和护送使团的契约。

探险队定于一八七五年一月离开缅甸,以便在雨季到来之前通过山区。马嘉理先生九月四日离开上海,有可能不能及时赶到腾越,于是派了中国领事界的阿兰先生由海路到仰光,随使团同行,以便利我们同中国当局打交道。为确保使团成功所做的准备,就这样做到了先见之明所能做到的最周全的地步。缅甸和中国两国政府都已充分了解这次探险的性质和目的,也都向我国的外交代表表示完全同意,并答应保护我们平安通行。边境各位头人和官员的私人好意,料想也能像北京颁发的护照确保了他们的公务合作那样,得到争取;虽然边境中国人可能心存嫉妒,景颇人中不法的帮派又惯于劫掠,因而还存在一些不确定的因素,但所采取的种种预防措施,完全可以认为足以确保成功了。

第十三章第二次远征

使团启程——抵达曼德勒——缅甸的「蒲威」——柔术少女——众大臣的款待——缅王召见——使团出发——溯江而上——八莫的欢迎——英国驻扎官署——马嘉理先生——他的旅途见闻——八莫温——宴请马嘉理——中国皮影——选定路线——萨瓦迪路线——牛驮运输——瑞古温——华人的猜测——致中国官员的信——缅甸礼拜日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柏郎上校和我抵达加尔各答;我们是在前一个月接到电报指示后离开英国的。随后花了不多的时间采购和置办各色准备作礼品的物件;所需的科学仪器,则由测绘总局的加斯特雷尔上校亲自督办配齐,这位知名的军官不遗余力,为各项科学考察作了最周全的准备。又从加尔各答的一个锡克团里挑选了十五名精兵充当卫队。一切就绪,我们便前往仰光,再从那里搭乘「阿什利·伊登」号轮船,于十二月十二日开始溯伊洛瓦底江而上。

在卑谬,我们收留了一个名叫李干臣的华人,原来他是李珍国的侄子。他被回民从和顺山的家里赶了出来,一直住在卑谬,取了个缅甸名字叫貌约。如今他想回云南探望母亲;他缅语说得很流利,又能写能说汉语,于是被使团雇作通事。起初他还有些踌躇,怕因带外国人进云南而受罚,可是一看到朝廷颁发的护照,便疑虑全消了。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我们抵达曼德勒,一上岸就有宫里派来的官员迎接,还带来了御象,把我们驮到驻扎官署。这一回使团成员所受的接待,同一八六八年那次远征时备受冷落、仿佛无人理会我们存在的光景,真是大不相同。凡是通常给予贵宾的礼遇,一样不少。宫中送来一银盘一银盘的珍馐美味,并宣布我们是缅王的客人,不仅在京城如此,一直到我们走出他的国境、平安交到中国人手里为止。为了让我们开心,王家戏班还前来演了一场「蒲威」,也就是戏。这是缅甸人最喜爱的娱乐,连最小的孩子也不例外,他们会一连几个钟头、一夜接一夜地坐着,听那些王子公主的悲欢离合,欣赏随处穿插的笑话。演出是在一座临时搭起的敞开的竹棚底下进行的。并没有戏台,只留出一块铺着席子的圆形场地给演员,观众就蹲坐在席子四周。唯一算得上布景的,是场子当中立起的一棵树,权充森林,因为缅甸所有的戏都发生在森林里。树旁放着一大捆柴和一大缸油,熊熊的火焰不时浇上油添旺,把演出照得一片血红,人影也显得光怪陆离。圆场的一部分留给乐队,领头的乐师坐在一个四周挂满鼓和钹的空心圆筒里,其余乐手围着这个喧闹的中心团团而坐。即便在京城,也没有固定的戏院,演员也不向观众收钱。习惯是,谁想在某个场合「办一台蒲威」,就去请一个戏班子来,在自家门前对面临时搭起棚子,众人便一排排围坐着,白看一场热闹。驻扎官署的院子里就搭了这样一个场子。蒲威要开演的头一个信号,是乐队早早到场,比开演时间提前好几个钟头,吵吵嚷嚷地排练戏里的乐曲,宣告自己的到来,不一会儿就引来一群翘首以待的看客。随后,正如一般的蒲威那样,男女演员陆陆续续来了,每人都带着一个朋友或仆人帮着梳妆,梳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男女演员分坐在乐队两侧。男演员穿上缀满金箔、硬邦邦的袍子,外面再系一条做工奇特、样子笨重的围裙,头戴一种形如佛塔的冠冕。每个女演员都随身带一只小匣子,里面装着脂粉、插头的花朵和一面小镜子。她在席子上坐下,脱去平日的短褂,在华丽的丝织筒裙外面换上一件缀满亮片的纱衣;筒裙紧紧裹住双腿,走起路来只能碎步挪动。不过她梳妆的得意之作,还是用香花装点头发、往脸上扑粉、描画眉毛,为此得不停地对镜端详,务求尽善尽美。最后,她在颈上挂起许多串假珍珠,一直垂到膝头,又在两只耳垂里各塞进一个金、玉或琥珀制的实心圆筒,叫作「瑙东」。然后她便抽起一支方头雪茄,若无其事地等着上场。说实在的,整场演出中这件事从没停过,只有在开口念白或唱歌的时候才放下。那位王家首席女伶名气极大,歌喉甜美,每唱完一段激情洋溢的唱腔,便从容不迫地凑到树旁熊熊燃烧的柴堆上把雪茄重新点着,一直抽到下一段念白或唱段。除了戏班之外,王家的筋斗艺人和戏法艺人每天下午也来献艺,表演种种惊人的绝技,引得人群如痴如狂。翻筋斗的人身手之敏捷,令人称奇。有一个人从排成跳背游戏阵势的九个男孩头上与其说是跳过去,不如说是飞过去。他还能从一个由两人手持利刃围成的方框中穿过,刀刃都与他前进的方向成直角,留出的空隙仅够他的身子通过。有一场表演十分出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的身体柔软得异乎寻常。她躺在地上,毫不费力、毫无难色地把身子向后弯,一直弯到脚趾搭在头顶上,正如那幅据照片所绘的插图所示。她还能只牵动半边脸和半边身子的肌肉,而另一半却纹丝不动。戏法艺人的把戏比印度艺人的还要叫人捉摸不透,看来很受众人欢迎。

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外务大臣,也就是「金温敏纪」,前来拜访,并请我们吃了一顿早餐,菜肴极其丰盛,样式几乎是英国式的。另一张桌上备有两种茶:一种是寻常的茶叶冲泡;另一种是用又硬又黑、印着汉字的茶饼泡的,那茶饼活像一块块墨锭。这种茶饼是掸人用中国的叶茶制成的,泡出来的茶汤淡得像雪利酒,滋味却极好。外务大臣的拜访和早餐之后,其余各位「敏纪」也就是大臣,依次照样款待;又定下一天,让我们觐见缅王。这份荣耀,一八六八年的使团无论去时还是归时都未曾得到。在英国驻扎官斯特罗弗上尉陪同下,我们骑着专为我们派来的御象前往王宫禁地,只见众大臣坐在宫门外一座小敞厅里的地毯上,这种敞厅缅语叫作「洛」。我们脱了鞋,按宫廷礼节在地毯上坐下,小心地把脚藏好,同大臣们交谈,侍从则奉上茶、水果和糕点。终于有人通报说缅王已准备好接见我们了;于是我们重新穿上靴子,经过内宫木栅上的一道小侧门,走进一片宽阔的空场。空场对面耸立着那座高大的、庙宇似的九重檐建筑,顶上冠以金色宝伞,那是缅甸京城与国家中心的标志。我们再次脱下靴子,登上几级台阶,进入一座宽敞的敞厅,厅内一排排镀金的柱子,满是卫兵,他们在陪同我们的众大臣的威仪面前,一律跪伏在地。又先后穿过两座厅堂,再经一条侧廊,便到了接见大殿。这是一间粉刷成白色的大殿,一道镀金的栏杆把殿内三分之二的地方隔开。栏杆对面的墙上有一对镀金的折叠门,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柱子。我们从一身素白、蹲坐在地的禁卫军行列中间穿过,进到栏杆以内,以我们自己的方式模仿礼节所规定的那种难受的姿势,小心地把脚朝向后面。我们身后两侧,是国务大臣们,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蹲伏着。在折叠门前,离我们几码远的地方,铺着一块华丽的红金两色图案的天鹅绒地毯,上面放着一张镶满珠宝的金榻。一个方枕、一副观剧望远镜和两只金盒已为尚未到场的主人摆好,榻头还立着一只槟榔盒,做成金色神鹅亨萨的模样,镶嵌着珠宝。

不多时,折叠门豁然打开,露出一道长长的、重重金门相接的纵深,我们看见缅甸国王陛下由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陪着,缓步走来。缅甸的大臣、廷臣和禁卫军立刻把脸贴到地上,就那样匍匐着,双手举起,作祈求状。欧洲人则按自己的方式鞠躬。缅王约莫六十岁,面容清雅,富有智慧,目光敏锐,举止和蔼而不失威严,他斜倚在榻上,亲切地向我们致意。随即他同我们寒暄起来,一面拿着观剧望远镜看我们,虽然我们离他还不到二十码。他说话极其友好,还提出要派他的一艘轮船送我们一行到八莫,我们以一切安排均已就绪为由,婉言谢绝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由一位蹲在我们身边的官员照样转述,柏郎上校那些颇为简短的回答,也由他译成宫廷辞令。接见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后,缅王忽然结束了谈话,折叠门砰地打开,他便不见了。缅甸人抬起头来,英国人伸伸腿脚,银盘里端上了水果和糕点,金杯里盛着凉水,众大臣亲自为我们布菜,殷勤劝食。

接着我们被领去观看所谓的白象。它住在一处虽小却装饰华丽的居所里,有金伞和侍从相伴;可就其稀罕程度而言,它实在当不起这份排场,因为除了头部一带,它并不比我在印度见过的许多大象更白。

至于王宫其余部分和周围的城池,前面已作过的简短描述仍然适用。郊外的房屋和人口明显增多了,居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忙碌、更富足,我们注意到一座两年前新建的集市就是明证,长一千二百英尺,宽五百英尺。从城墙角楼上眺望,四郊的美景依然如初见时那样动人,而如今环绕城墙的宽阔护城河,水面如湖,更为景色增色。除了这道新添的防御,缅王还在阿瓦与阿摩罗补罗之间的江左岸修筑一座炮台。驶近京城时,我们就已注意到这处工事,在这个季节,它距江道有一英里多远,不过到了雨季,江水想必几乎要漫到墙脚。正对面的右岸,矗立着一座铁厂的烟囱,这座铁厂是为冶炼附近实皆山出产的铁矿而建的。同缅甸的其他工程一样,这两处都还没有完工,而且很可能永远也完不了工。

一月二日,「曼德勒」号轮船到了,运来了许多笨重的礼品箱、澳大利亚马和阿拉伯马,以及袋鼠犬,全都由锡克卫队和警务督察福德先生照管;福德先生的任务,是把卫队从中国边境带回来。船上所载火器的清单早已送交王室官员,缅甸海关官员也已在边境关卡敏拉检查过这些火器,核对无误。第二天我们登船出发,同行的有斯特罗弗上尉和他的随行医官卡利莫尔医生,他们和缅王特派来照料我们起居的一位「宰多基」也就是王家书记官一道,要陪我们一直到八莫。

在京城所受的热情接待,以及所有官员表现出的那种「安慰扶助」使团的殷勤,从一开始就似乎证明,缅王保证让我们安然通过他的国土,确是出于诚意。至于他其实很不喜欢这个使团的种种不祥传闻,可以说,自然也少不了,有些在京城里就传到了我们耳中,有些则是后来才听到的。不过,我们宁愿看人的行动,而不愿只听空话;而且后来也没有理由怀疑缅王会背弃他的承诺。一艘满载货物和乘客的王家轮船,比我们的轮船和驳船先起锚,离开京城驶往八莫。我们那只驳船是一条大平底船,有点像泰晤士河上的轻舟,船舱里装着三百吨盐,主甲板上方用铁柱撑起一层上甲板,或者不如说是一层楼,主甲板上挤满了统舱乘客。我们一行住在驳船前部的舱房里,前甲板就成了我们的露天客厅。旱季在伊洛瓦底江上行船,难免有些变数,这一趟航程也就格外漫长。我们才走出几英里,就发现卫队的给养被卸在了曼德勒,轮船只得撇下驳船,回去取那批落下的粮秣。第二天早晨,刚一开船,几条满载柴火、顺流而下的本地船便被一股漩涡卷到了明轮底下。轮船已经停车,可是那些船上人手不足,没能把船划开;船上的人好歹保住了性命,船和货却全都损失了。接下来的一桩事,是我们那只装得太重的驳船在一处沙洲上搁浅了,我们不得不在那里一连待了四天,直到轮船回曼德勒再拖来一只驳船,把一部分货物转运过去。这样,到第一个星期结束时,去八莫的二百五十英里水路,我们才走了二十五英里。

从这里起,除了照例的晨雾之外,再没有别的耽搁;在其他各方面,我们这趟上溯的航程都称得上愉快。沿途各城镇的官员都对我们极尽礼敬。每当驶近较重要的地方,便有战船出来迎接,护送我们一英里或更远到码头,码头上地方民兵列队充当仪仗。他们搭起了接待厅,年轻女子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或者不如说是摆姿势,因为表演者站在原地一步不挪,只是有节奏地摆动身躯和手臂,动作倒也不失优美。有时我们来不及停船,便看见舞蹈在江岸上进行着。在妙当,列队迎接我们的「军队」有三百人,沿江岸排开,他们走向码头迎接我们时,走成蛇形的队列,大约是为了让阵势显得更加壮观;他们没有制服,除了刀和长矛,还带着极为陈旧、磨损得厉害的燧发枪。这里搭了一座漂亮的棚子,聚集了足足六十四位美貌的女伶,晚上我们应邀赏光,看了一台正式的蒲威。所有这些款待都是奉王命举办的,地方官员也都竭力照办。就这样,瑞古温上船来,极其恳切地请我们停留一个钟头,赏光看他的蒲威;倘若我们当时知道他对英国来客的真实心思,这个请求恐怕是很难答应的。过了第二峡,我们遇见了先我们出发的那艘轮船,它正在返航途中顺流而下,拖着一只满载货物和乘客的大驳船。

直到一月十五日,我们才走完全程,这一趟航程花了十二天,其中最后十二英里,因为航道难行,竟走了十个钟头。轮船驶近高高的江岸、也就是八莫的南端时,十二艘大战船划出来迎接我们,每艘有三十名桨手,其中一艘坐着英国驻扎官库克上尉、八莫温和其他缅甸官员;船队锣声大作,依次驶过之后,又掉转头来,排成一条长长的行列跟在后面。高岸上挤满了城里的居民,有缅化的掸人,有华人,还夹杂着一些汉掸人和景颇人。轮船和驳船一系好缆,驻扎官和八莫温便带着他的几位西基上船来,欢迎我们来到八莫。缅甸人已在城里为我们备好了一所住房,可是驻扎官执意请我们住进驻扎官署,我们便依言前往。驻扎官署是一座漂亮的柚木建筑,造价一千一百英镑,而在仰光造一座同样的房子,至少要花两千英镑。它坐落在江岸附近一座中国旧堡垒的遗址上,地势居高临下,在城北约一英里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座旧堡垒完全掩没在丛林里;护城壕至今仍出奇地完好,围起一大片地方,驻扎官署的院子约有两英亩,只占其中一小部分。院子四周围着一道篱笆,也就是蒙着竹席的木架子。大门外建了一座凉亭,当时住着约五十名马丁部族的景颇人,他们的头人被召到八莫来,为的是商议那条中路,也就是使节路,可能会提出什么要求。院子里还住着好几户从盏达河谷来的掸人人家,他们在等「曼德勒」号到来,好搭船顺江而下,到仰光去朝拜那里的圣地。驻扎官署建得离城这么远,地点又这样容易遭到景颇人或其他什么强盗的突然袭击,实在令人不能不感到遗憾。丛林一直长到护城壕边上,正好给来袭者提供了全面的掩护,而篱笆的缝隙又给伸进枪矛提供了大把的机会。人们会想,倘若把馆址选在城内、靠近八莫温的住所,似乎更能表明对缅甸当局的信任;驻扎官本应同缅甸当局保持经常而友好的往来,才能切实照管好托付给他的利益,而不必对山里的景颇人搞出一个国中之国来。最近发生的事件已经表明,目前的地点很不安全,一旦遭到认真的攻击,单凭官署卫队的印度兵是守不住的,我们来访时,卫队能拉得出来的只有八个人。

在驻扎官署迎接我们的是库克夫人,她同丈夫一起分担着在这遥远之地生活的风险与放逐之苦,充分证明了我们的同胞女子那种勇气,以及对丈夫的忠诚。在这里,我们还结识了日后的旅伴伊莱亚斯先生,并得到消息说,马嘉理先生已平安抵达蛮允,这几天随时可能在八莫露面。

到达的第二天,我们决定柏郎上校、福德先生和我住到八莫城里去,这样同缅甸人联络起来更为方便,就我而言,指挥我那班采集员也方便些。八莫温立刻拨给我一座小竹楼,就建在一八六八年我们住过的那所房子的旧址上。它对面是一所为这次使团新建的房子,柏郎上校和福德先生就住在那里。使团的官员们这样做,显然令八莫温十分高兴,因为这表明我们友善地领受了他的好意。两所房子之间的街道上方很快搭起了一座临时的棚子,傍晚我们从驻扎官署回来时,一台蒲威正演得热闹,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我们刚在游廊前头坐定,面前就摆上了一盘盘甜食,我们坐在那里看戏,一直看到将近半夜,因为演员那些十分粗俗的笑话引得缅甸人哄堂大笑,叫人根本无法入睡。

十七日,马嘉理先生到了,令我们又惊又喜。他从汉口出发,长途跋涉走陆路过来,看上去却丝毫不显疲态;他是去年九月四日离开汉口的。若不是在罗山等候新的指示耽搁了六天,这段艰巨的旅程他只消整整四个月就走完了。他从汉口出发,经过长江边的洞庭湖,溯沅江穿过湖南,然后由陆路经贵州和云南而来。

他唯一遇到的真正困难,是在贵州一个叫镇远的城里,十月二十七日他的水路行程就在那里结束。当地百姓竭力阻止他把行李从船上搬走,全靠向当地官员申诉才得以继续前行;那位官员起初态度无礼,但很快就在护照的威力之下让了步,并派来一队武装卫兵干预。他不得不在衙门里过夜,第二天一早离城。暴民得知他已离去,便把怒气发泄在船夫身上,把他们的船毁了。走陆路时,各处百姓虽然好奇得要命,却都很客气,官员们也彬彬有礼。他形容贵州的风景壮丽,道路却崎岖难行,几乎总是在长满松树的高山上盘绕,俯临远远在下的山谷。这个省份似乎遭受过惨重的蹂躏——城池沦为不过是村落,村落又沦为一簇簇草棚;到处都是坚固的好石屋的废墟,显示出这一带在苗民从山里下来屠尽全部居民之前,曾经何等繁荣。这场入侵虽已过去二十年,那些城池仍然像死城一样——宽广的城墙围着大片大片的废墟,里面只住着寥寥几个山野之民。

贵州巡抚在贵阳府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答应赔偿船夫的船被镇远暴民毁掉的损失。从这座城出发,他坐着轿子一连走了二十天,每天走二十英里,翻越秀美的群山,穿过几乎荒无人烟的山谷,于十一月二十七日到达云南府。他所到之处都受到礼遇;而云南署理总督,当时正代理不在任上的总督职务,更证明自己是一位极其友好、实在出人意料的盟友。他不但给这位英国人以种种荣誉和礼遇,还派了两名官员护送他走完余下的路程,又派一名先行信使带着他的手令通告沿途各地官府,确保这位旅行者处处受到格外的尊重;他还派了一名快差,给边境上的官员送去命令,倘若马嘉理在我们进入中国之前未能与我们会合,便要好生照料使团。从云南府到大理,一条坑坑洼洼、满是深辙和尖石、可怕至极的路,或者说小径,翻越高山,深入幽谷。上坡陡得需要八到十个苦力用绳子套着,组成一队把轿子拖上险峻的斜坡,而那斜坡往往沿着悬崖的边缘;在狭窄危险的山道上,还常常遇到一串串驮着盐的骡马,令旅行者十分危险。

这一带的情形,最好还是用他自己的话来描述:「眼看这些美丽的山谷荒草丛生,那一座座残破的村落和依稀可辨的田地,默默见证着往日的繁华,真叫人伤感。我每天都会来到一座曾经熙熙攘攘的城市,如今城墙之内只有几所新房子,周围是一大片废墟。不过人们正在渐渐回来,在长满松树的群山映衬下,处处可见青烟袅袅升起。这片土地虽然富饶,要重新住满人,总得要上好些年。」

到达大理坝子之前的最后四天路程,穿过一片没有城池的山区。大理的官员起初不愿让他进城,借口害怕城里那些桀骜不驯、十分危险的百姓,总督也早已就此提醒过他;可是他巧妙地搬出礼节的规矩,说按规矩他必须去拜见当地的高级官员,这才把难关打通。那些令人谈之色变的城中百姓,待他不但客客气气,而且极为尊敬,称他为「大人」。几位官员都好好地接待了他,那位满人将军身材极其魁梧,当年攻城时曾一马当先,他让马嘉理坐在自己身边的上座,问了无数有关英国和缅甸的问题,并答应邀请使团在大理府住上几天。

十二月二十七日,他到了永昌,一路经过「壮丽的风景」,道路翻越高山地带,却没有什么比先前遇到的「可怕的关隘」更糟的地方。大路上刚刚发生了一起大胆的抢劫,于是不得不停下来,让兵丁去搜山,以防有盗匪潜伏。百姓正在陆续回到村子里,焚烧长满了久已荒废的田地的野草。永昌的官员颇有刁难之意;而从永昌走四天便到的腾越厅,也就是腾越,那里的官员却「客气得叫人愉快」。他在这里收到了告知使团计划的公文,便依照公文动身前往蛮允,经过五站路程,穿过掸人地区到达那里;他形容那是一片可爱的河谷,百姓和善可亲。在蛮允,他见到了从西卡派来、护送他穿过景颇山的四十名缅甸卫兵。他还在这里见到了令人生畏的李珍国,「如今已是一名中国将官了」,李珍国正在同景颇头人和掸人头目商定一份商货税则。李珍国以最隆重的礼节接待了他的第一位英国客人,当着聚集在场的所有头人和士绅向他叩头。缅甸军官要求延期,让他们的人翻山越岭之后歇一歇;马嘉理急于赶路,便设法劝李珍国给他一支卫队,好在卫队保护下先行,让随从和行李同缅甸人随后跟来,但没有成功。他记下了自己的看法,认为这一带正在进行种种不利于使团前进的密谋,不过尽管如此,他仍然深信那位权势无边的云南巡抚明令支持使团,足可依恃。

他在蛮允逗留期间,同土司一家来往极为友好,他就是土司家的客人。他在城里四处走动,在江岸上随意打猎,无人干扰;正如他所写的:「我来来去去,在这些可爱的百姓中间从没碰到一点无礼之举,他们对我说话都极其恭敬。」

他在缅甸卫队的护送下翻越景颇山,有一夜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露宿,就像我们上一次旅行时在拉孔那样。他经过了八九个景颇村寨,见过河谷里掸人那文明开化的模样之后,这些山民的野蛮相貌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他们还让他领教了一回他们那种胆大妄为。他的仆人林被其中一人举起一块大石头威胁,要砸他;另一个人拔出刀来,大胆地企图抢一名随从的包袱。在西卡住了一夜之后,他和随行人员乘船顺大盈江而下,上午早早便到了驻扎官署。可想而知,我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祝贺这位第一个成功走通他所说的「未来商路」的英国人;又是怀着怎样愉快的期待,听他讲述那艰苦而成功的旅程,讲述沿途各地给他的接待,而最可喜的,是那令人生畏的李珍国对他的礼遇。缅甸人的惊讶与钦佩还要更甚。在他们心目中,从来不曾想到中国竟有英国官员,如今却来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英国人,汉话说得流利,用筷子和其他一切礼数无不娴熟。这位「北京敏」,也就是北京来的大官,除了其余随从之外,还带着一位仪表堂堂的文士,此人戴着一副又大又圆的眼镜,显得学问高深,在八莫的同胞中极受尊敬。

这位可敬的人物,真名叫余笃谦,职务是文案,也就是中文秘书,是湖北人,基督徒,是遣使会传教士所感化的众多虔诚信徒中的一个。他聪明好学,性情和蔼忠诚,人人都很喜欢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从八莫温往下,城里凡是会说汉话的居民,都急着要拜见这两位从北京来的新客,向他们致敬,并且虔诚地相信那位文案是一名小官,派来随侍那位大人物的;必须承认,余笃谦意识到自己在会说汉话的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包括在马丁土司及其随从心目中的地位,显然也越来越自重起来。

八莫温,也就是八莫城或八莫地区的长官,奉行王命极为热心,个人对我们也十分友好。他是个矮个子的缅甸老人,眼睛突出,相貌端正,他主要的事情似乎就是没完没了地喃喃念经,手指不停地拨弄着他随身不离的那串黑琥珀念珠。按照缅甸惯常的做法,他的正室和孩子都留在曼德勒作人质,以保证他循规蹈矩;而他府中当家的,是一位二房,也就是偏房,一位身材丰满的老太太,我有幸结识了她。那是在他为欢迎马嘉理而设的一次宴会上,就在马嘉理到达后的第三天。我们同他一起坐在他家游廊的地毯上,下面有顶棚的庭院里,约四十位八莫最漂亮、穿戴最讲究的女子排成几行,一面摆着姿势一面歌唱。各位官员在后面站成一道背景,人群则围着表演者。这些本地女儿容貌更美、体格更好,明显可以看出掺有掸人的血统。她们个个衣着体面,戴着银镯,有些还戴着金镯和其他首饰;那些年纪较大、相貌也丑得多的女人站在最后一排表演者的后面,领着众人唱。我们按缅甸人的样子蹲坐着抽烟,侍者端上茶和亨特利与帕尔默公司的饼干,还有坚果和糖渍柿饼,随后照例奉上槟榔和蒌叶。幸好礼节并不要求我们在那难受的姿势上待得太久,缅甸人是坐惯了的,我们却不然;表演持续了两个钟头,其间我们可以随意来去。晚上我们参观了华人的庙宇,那里正在为一个新近发了疯的华人居民举行一场法事。仪式的一部分是一场戏,也就是皮影戏,隔着一层透光的幕来看,演员是用皮子剪成的小人儿,头是云母做的;用竹签来操纵,一根固定在背后,另一根连在一只手臂上。人影紧贴在透光的窗幕后面,每个人影都由一个华人掌管,他一面高声念出这个角色的台词,一面极其灵巧地操纵着人影。我们获准到后台去看,顺着一道窄窄的木楼梯上去,到了一间前厅,由此通进一间大屋子,屋里满是华人,正在抽烟喝茶。屋子四周的绳子上挂着成百上千的皮影人儿,好像晾着的衣裳一般。这里既是戏台,又是后台,又是乐池。乐师们沿墙坐在长凳上;乐器有一支竖笛,还有一把小胡琴,是用一节竹筒做的,筒口蒙着一块蛇皮,两根弦一直拉到竹柄的末端。一个人在一张桌子上敲着两块石头权当鼓,另一个人打钹,其余的人敲小锣。在一头的透光窗幕后面,站着一排华人,操纵着皮影人儿,高声念着对白。他们全都是业余的,是在做一件善事,至于这对病人有什么好处,却看不出来。

在这一番礼尚往来的同时,为尽早动身所作的准备也没有松懈。至于使团要走哪条路线,八莫温原本满以为会选使节路,也就是中路;这条路经过马丁土司的地界,马丁土司已经来到八莫,为我们的过境作安排。缅甸人更喜欢这条路,因为他们对那里的景颇人更有影响力,并且声称,走这条路比走别的任何路都更能担保我们平安通过。所走的路线将与一八六八年我们回程时走过的那条相同。最近有一个向中国进贡的缅甸使团走过这条路,但据说在山里被扣留了一个多月,因为山民把路堵了起来,好切切实实地勒索一笔买路钱。马嘉理经过腾越附近时,曾听说过这个使团,或者其中的几个成员。缅甸进贡使团惯走这条路,这件事并不能叫人觉得我们的使团也宜于走这条路;何况政务驻扎官和伊莱亚斯先生奉命行事,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已安排好让我们走萨瓦迪路线。从萨瓦迪出发,路通往十英里外的曼赛,那是一个受缅甸人和景颇人保护的掸人村子,凡是下山到萨瓦迪或老官屯用货物换盐和鱼酱「额辟」的景颇人,都在那里聚集。从曼赛走四站,穿过楞纳景颇人的地界,便到了瑞丽江右岸掸人猛卯土司辖下的郭隆。从那里起,拟定的路线经过遮放,那是一个汉掸土司地,隶属于有城墙的龙陵城的长官,然后溯瑞丽江河谷而上,翻过分水岭到腾越。手头仅有的一点情况,是景颇通事貌摩打听来的;驻扎官曾在一八七三年派他到猛宛,再从那里到遮放。据他描述,从遮放到猛卯之间是一片耕作的平原,村落星罗棋布,瑞丽江是一条一百码宽的深水河。遮放是个有三百户人家的小城,周围有许多大村子。它的土司是由龙陵的中国长官带大的,是中国人的坚定朋友;他新近娶了我的老朋友户撒土司的长女,一八六八年我们曾在户撒土司那里度过一段愉快的日子。

一八七三年,一个来自南坎的掸人叛首四处侵扰,闹得很不太平,南坎是瑞丽江左岸的一个缅属掸邦;木然景颇人又同相邻的载瓦部族结有世仇,常常袭击商队,抢掠遮放的村子。遮放以外,是人烟稠密的汉掸土司地芒市,有两座各有一千户人家的大城,还有怒江边上的猛卡。中国的城池龙陵和猛连,据说都有四五千户人家,这恐怕是夸大了。

已同帕隆托的景颇头人订了约,他承诺提供二百头牛供驮运之用,因为骡子弄不到,并护送使团平安进入猛卯地界。必须雇用驮牛,这就使到腾越的旅程可能要延长到三四十天;不过,探查这条人们知之不详的路线本来就是主要目的之一,而且大家公认这条路在地形上困难最少,因此,这样多花的时间和缓慢的行进速度,看来倒能让使团里搞科学的成员有更充裕的时间去调查和观察。对于这种看法,领队并不完全赞同,他虽决定前往猛卯,却打算从那里折道,经猛宛和南甸前进。

原来在事先安排时疏忽了一点:萨瓦迪并不在八莫辖区之内,而归瑞古温管辖,曼德勒却没有给他下过任何命令。我们决定走萨瓦迪路线,令八莫温颇为为难,不过他还是派人去请他那位瑞古的同僚前来商议此事。可是这位官员断然拒绝前来,后来才知道,他对英国人怀有十足的敌意;八莫温便决定派自己的部队,由一位老练的军官,也就是一位西基率领,护送我们直到曼赛;不过他显然认为曼赛以外的景颇人桀骜不驯,虽然名义上是在缅甸境内。景颇的盆猛们表示,只要缅甸人把我们护送到曼赛,他们愿意从曼赛起担保我们的安全,随后便来察看我们那二百件行李,一看那些箱子的大小,都直摇头。这些箱子都是精心算好的,每只装七十五磅,正好是一头骡子驮载的一半;一头骡子驮五十缅斤,合一百五十磅;箱子也是按照骡子驮运所用的交叉驮架来做的。然而牛驮不了这么多,货物都装在竹筐里驮在牛背上,竹筐内衬竹箨,几乎滴水不漏。因此,这些笨重的行李必须重新打包,这一来就花了好几天工夫。

吸取了上次远征的教训,柏郎上校决心不再背着一只钱箱走路。所有铸币都换成了纹银,也就是银锭,比价是一百卢比换七十缅铢成色最好的纹银,或者七十三缅铢半成色较低、在景颇人中通用的纹银;这些银锭分散放在一行人各自的私人箱子里。

我们打听各条路线时,发现华人满心以为我们是要修铁路,有一个人就说,萨瓦迪路线要长得多,可是「当然啰,修铁路最好」。

中国人的心思很难揣摩,不过显而易见,他们对我们这次远征的目的,还是跟从前一样远远没有完全弄明白;他们注视着使团的一举一动,心里暗暗觉得,我们所图的东西,恐怕不只是和平地谋求商业利益和从事科学考察那么简单。

在重新打包行李而耽搁的这些日子里,我们的朋友八莫温又办了几场蒲威,也就是歌舞,给我们解闷;城里各个街区的女子轮番上场,一跳一唱就是三个钟头。

我们给猛卯土司送去了掸文信件,马嘉理也发出了给腾越长官和李珍国的中文信;李珍国曾派景颇信差到西卡来,要把信转送过去。后来才知道,那封信并没有送到李珍国手里,因为信差还没到,他就已离开南甸,到猛卯去等候我们了。

二十一日下了一整天大雨,严重妨碍了打包;又因为这天是月圆之日,正逢缅甸的礼拜日,一切娱乐都被禁止了。礼拜日从七点钟八莫温府上敲锣开始,八点钟时,我们看见他在自己家里主持一场集会,由几位僧人领着念经。我们的住处平日里每天都挤满了缅甸、掸、景颇各色访客,这一天却清静得一个人也没有。这种对所谓安息日的严格遵守,是由于最近宗教虔诚之风复兴,而这又是受了缅王有关此事的诏令所激励的。

第十四章萨瓦迪

木偶戏——使团前往萨瓦迪——八莫温来访——有人反对的传闻——温的琴艺——萨瓦迪村——王命——行李的麻烦——克莱门特·阿兰先生到来——帕隆托头人——景颇人小偷小摸——放弃这条路线——改走蚌林路线——改道的缘由——萨楞温——使团前往西卡——伊莱亚斯与库克前往猛卯——江豚——溯大盈江而上——达梅隆——抵达西卡

第二天,大部分行李都装上了船,准备运往萨瓦迪,动身的日子定在二十三日。八莫温一大早就来了,一心要请马嘉理和他的文书,连同我们大家,在这最后一天到他那里去盘桓。上午照例演了「英蒲威」,也就是歌舞;到了晚上,则上演了一场「洪蒲威」,也就是用提线木偶来演的戏。这比华人的木偶戏要高明得多,木偶做得很精致,个个穿戴齐整,约有三英尺高。演木偶的戏台设在远处,台口就好像一个画框,大小与木偶的身量相称;操纵木偶的人站在后面一道屏风的背后,用线牵动这些小小的英雄和美人。他们手法非常巧妙,在观众看来,木偶简直栩栩如生;那些看不见的演员念白又念得极有技巧,真好像声音是从木偶嘴里发出来的,叫人想到腹语术。这种演出显然是最受欢迎的消遣。八莫温端坐着,举着他的双筒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木偶,正如他的王上召见时打量我们那样;城里的百姓一排排蹲坐着,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些小人儿,一直看到半夜。八莫温拿出一只早已走不动的闹钟,自顾自地拨弄闹铃取乐;可是他对钟点全然不懂,我用一只表给他比画着教了好几回,他还是怎么也拨不准指针。

次日,我们一行大多骑马去了萨瓦迪,卫队和全部行李都已先行到了那里。不过,伊莱亚斯先生和我留在后面,等柏郎上校给我们传话,因为把行李装上牛背这件事,大概要花好几天工夫。八莫温那天我还没见着,他下午来为自己表面上的怠慢致歉,原来他一直忙着收取百姓为重新给瑞金纳塔贴金而捐的钱。我表示愿意捐一点小钱,他高兴极了,滔滔不绝地大谈这种举动会促成多么亲善的友谊,还派人叫他的夫人捧来一只盛着捐款的大银瓶,郑重其事地把我的捐款放了进去。我们就这一带的古迹谈了很久,谈到古城赞彭那戈和古达,也谈到瑞金纳塔的建造者;他断言那是锡兰的一位国王,名叫悉利达摩桑迦,这是缅甸关于较古老的佛塔普遍流传的一种说法。傍晚,他派那位宰多基和两位西基来拜访,我从他们那里得知,有几座寺院里藏着本地的古代史书,他们答应尽可能替我弄一部来。给他们看了一张仰光苏雷塔的照片,他们表示很惋惜,说那座城在市政改良的时候,这座圣塔所在的地方成了十字路口,在他们心里,这似乎是一种亵渎。不过,我们向他们保证,英国当局这样做,一定是不知道会触犯当地人的宗教感情,他们这才释然。

一连两三天,没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二十五日有一个华人到驻扎官署来报告,说他在集市上听见几个云南华人谈话,听出好像有一支军队已经由李珍国率领,从腾越和大理府派往猛卯,要阻止我们进入中国。不过他说得很混乱,也没能听到什么确切的话,因为那些人显然对他起了疑心。这多半不过是把另一件事传走了样:李珍国曾带着几个人,从大盈江河谷越过山去到了猛宛,正在前往猛卯的途中。同一天,萨瓦迪来信,说使团定于次日出发,我们当即去找八莫温要船,他十分爽快地把船拨给我们使用。后来他又来回访,带来了他那把十二根弦的缅甸竖琴,表明自己弹奏的功夫着实不坏。随他同来的还有一个男孩,演奏一种木琴,那是用硬木条做成的,敲起来震颤出甜美而浑厚的音色。另一个乐手打着一对钹,又把劈开的竹片敲得咔嗒作响,像响板一样。曲调甜美而哀婉。奏乐之后,我们又长谈了一番英国、普鲁士、法国和波斯,他对这几国政府之间的大体关系,显得相当熟悉。我们还谈到了铁路和去英国的交通方式;可是我的通事虽然是个受过教育的缅甸人,又是一位本地官员的儿子,却实在不中用,把一些荒唐的话塞进了我的嘴里。八莫温带来一种水果作礼物,说是云南来的稀罕东西。它有苹果那么大,颜色鲜黄,薄薄的一层皮裹着果冻似的果肉;他用手从喉咙一路比画到心窝,来形容那果肉的清凉。他管它叫「德西」;不过经伊莱亚斯和马嘉理一打听,认出那原来是柿子。这种果子晒干以后,大量输入缅甸,是那里人人爱吃的甜食;但新鲜的柿子,那里却无人知道。

二十七日,我们准备好乘船前往萨瓦迪,我向我的朋友八莫温告别,他嘱咐我要给他写信。伊莱亚斯和我在十一点半左右从八莫动身,两个多钟头便到了萨瓦迪。

萨瓦迪是个破败的小村,约有四十户人家,从前却有五倍于此的户数;只因景颇人不断前来侵扰,才弄得如今这样寥落。它受蓬坎土司的保护;蓬坎土司还收取一份每年进贡的盐,保护着北面约四分之三英里的尤阿泰村。尤阿泰坐落在一条名叫滕楞的小溪的高岸上,这条小溪在高高的冲积土岸之间流入伊洛瓦底江。萨瓦迪村有两道竹栅栏护卫,隔开两排房屋的那条窄路上,也有一道同样的竹栅栏。为了更加保险,河岸边还系着同房屋数目一样多的船只,村民每夜都退到船上去睡觉,以此防备景颇人那并不少见的夜袭。萨瓦迪和尤阿泰都是小小的商埠,景颇人到这里来买鱼和盐,还带来竹子顺江漂运下去;这两处也是通往内地的商路的港口。周围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远处以群山为界,上面密密地覆盖着森林和丛莽,有的是灌木,有的是十五英尺高的茂密草丛,其间多有沼泽,雨季时都淹在水里。我们到达之前,马嘉理和福德曾几次进森林去打猎。那里孔雀很多,栖息在最高的树梢上,高得无从企及;他们还发现了老虎和其他大型野兽的足迹,可是那片荒野寂静得如同死地一般,他们一只野兽也没有惊起,便空手而回了。我们发现,由约一百名景颇人照管的驮牛队,就扎营在村外。帕隆托土司是个相貌体面的人,干净整洁,衣着讲究,耳垂上戴着一大卷金箔当耳环,把耳垂撑得老大;他和他的盆猛们已准备好接收行李。缅甸卫队住进匆匆搭起的棚子,几个英国人则住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凉亭里,四周挂上帘子遮挡。

第二天(一月二十四日),曼德勒来了命令,要缅甸卫队把使团一直护送到缅甸与中国名义上的边界,也就是郭隆,而不是照原先的安排只送到曼赛;原先的安排是景颇人同意了的,至于他们对这一改变有什么看法,却没有说。他们继续接收包裹,每接一件都开一张收据,又编了适合牛驮的驮筐,好把箱子装进去。

二十五日,他们开始对包裹的大小提出异议,其实这些包裹早先在八莫就已经改过了;接着土司又出面说,他带来了三百三十六头牛,而我们只要二百头。他解释说,这是因为伊莱亚斯曾怀疑他们能否凑齐二百头牛。所以这位头人带来三百三十六头,就是要证明并非如此,并且指望这些牛全数照付工钱,尽管他承认驻扎官当初订的约只是一百五十头牛和二十匹小马。这个要求被打发掉以后,下一个要求是预付雇价,柏郎上校也拒绝了,但答应先付他一半,条件是两天之内一切准备停当,可以启程。

于是第二天便用来把剩下的行李全部移交过去,只有装着各位军官衣物的箱子和装钱的箱子除外,这些都交给锡克兵直接看管。

到了二十七日,出发的准备仍然没有多大进展,又下起了大雨,情形更是雪上加霜;英国人和他们的随从只有一点点遮蔽,行李则完全露天淋着。头人和他的盆猛们来领取答应预付的雇价,可他不肯定下出发的日子,说是要弄些盐来装在那些多出来的牛背上。我们不肯为此再拖延,他便悻悻地走了,留下盆猛们继续商谈。最后他们议定后天出发,条件是先预付一缅斤银子,另付一百四十卢比的滞留费,也就是那些牛来自十四个村子,每村十卢比。这是公道的要价,因为这些人和牲口已经等候我们好几天了。伊莱亚斯和我到达时,正赶上用一块块纹银付钱,有一个盆猛说其中一块是假的,用牙一咬,果然是空心的,里面填满了沙子。帕隆托头人收到了「贡劳」,也就是银子,心气平了,宣称我们是兄弟,他「后天」就可以动身。

傍晚,克莱门特·阿兰先生的到来,给我们一行带来了意外的惊喜。他乘一条御船,用了十天工夫从曼德勒赶来。船在江上经过时,他听见一个锡克兵在岸上同一个华人说话,便招呼他们,这才发现了我们的下落。这样他就省了到八莫去的一段路程;我们一行至此全部会齐,尽管大雨滂沱,我们仍然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满心盼望着很快就能启程。

早饭时,我们被一阵枪声惊扰,后来得知,原来景颇人想把我们装衣物的箱子搬走,归入行李总堆里去。值守的锡克兵奉有命令,不得让这些箱子离开视线,便不准他们搬走;那些景颇人一怒之下,朝天放了一阵火枪。缅甸的西基对景颇人的脾气表示不安,似乎担心会同他们发生冲突,因为他们约有四百人,都带着火枪。景颇人和缅甸人之间显然存有一些嫌隙,而不巧的是,同那位头人的每一次会见,都是当着缅甸官员的面进行的。当天又弄清楚了一件事:帕隆托头人并没有同这条路上的其他土司订立任何约定。驻扎官先前得到的保证是,只要缴纳通常的过路钱,从他们的地界通过是不成问题的。这位头人曾声称,其中大多数人会支持他的安排,只是到了曼赛,还得同蓬坎土司谈妥,而蓬坎土司是不肯到萨瓦迪来的。山民那根深蒂固的好奇心和小偷小摸的习气,这回可算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在好几只食品罐头上钻了洞,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事后又仔细用棉花把洞塞住;我们的糖、盐和一袋袋大米都被抽了「税」,好几瓶白兰地也不翼而飞;后来又发现,箱子上的螺丝钉都被拔了出来。话虽如此,只要想到一大群粗野的山民在这地方被滞留了两个星期,口粮又不充足,对这些小偷小摸也就应当体谅几分,不能就此断定他们存心抢劫。然而,我们的领队开始认真地担忧起来,不知走这条路线能否平安穿过山区。缅甸人对楞纳景颇人的反感本是人所共知的,由此已生出困难;如今又加上猛卯的一些掸人声称,不会准许这些山民越过他们的边界,这就使柏郎上校对帕隆托头人的真实意图起了疑心。到了傍晚,那位年老的通事貌摩宣布,我们盼望的启程已经无限期地推迟了,并且那位头人因为不让他看管我们的衣物箱子而不高兴,不肯陪我们同行,要把护送的事交给他的盆猛们;事情到此达到了顶点。于是柏郎上校决定返回八莫,安排改走过去的蚌林路线,而不走萨瓦迪和瑞丽江那一路。不过,我觉得帕隆托头人是否怀有不良企图,是很可怀疑的。他不可能猜到箱子里装着银钱;在临出发前要求把全部行李都交给他,原是很自然的事;我们拒绝交出这几只箱子,分明含有怀疑他不诚实的意思,他为此感到愤愤不平,也在情理之中。

我们骑马回八莫,穿过十五英尺高的丛莽草地,偶尔有一些长着树木的洼地把草地隔断。纵横交错的小河很难渡过,因为穿过高高的沙岸的小路,或者说车辙,又陡又窄,仅能容身而过,以至于有一匹小马连同骑手一起滚回了水里,好在水只有三英尺左右深。到了八莫,决定只要牵着的那几匹马走得通,就走蚌林路线;驻扎官便动身前往西卡,去召集景颇头人,并筹措骡子。八莫温生怕帕隆托头人不肯交还行李,便派了一支援兵,乘四艘装着抬枪的战船前去。我们从水路回到萨瓦迪,带了几条大船来装行李,为了不惊动景颇人,把船留在了尤阿泰。三十日,土司和他的盆猛们从营地进来,柏郎上校把过去一个星期里的种种拖延和失信,以及没有同这条路上其他土司作好安排的事,一一重述了一遍。头人回答说,他之所以不肯动身,是因为不让他看管那几只箱子,他心里有气;他愿意「后天」就动身;但如果我们不肯走他这条路,他就指望我们照约定付给他带下山来的那些牛的雇价。对此的答复是,凡是驻扎官和当初订约的盆猛们认为确属应付的,都会照付。不过柏郎上校另外表示,只要行李一交还,就送他一缅斤银子作为酬谢。这一点谈妥了,那些人当即动手把箱子搬回来,装上了大船;一月三十一日,全体使团人员在缅甸战船的护送下返回八莫,就此彻底放弃了萨瓦迪路线,选定走北路,也就是蚌林路线。

驻扎官已从西卡寄来信,大意是骡子尽可以雇到,缅甸官员也已把景颇头人召集起来了。我们回到八莫,发现八莫温已经集结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乘着装备抬枪的战船,正准备亲自前往萨瓦迪,必要时把我们从楞纳景颇人的手里解救出来。这又一次证明了缅甸人对我们安危的关切——如果还需要什么证明的话——也证明了他们同南部山区各部落的关系是多么靠不住。我个人对于背弃萨瓦迪路线,是十分不情愿的;全面勘察这条路线,并最终把它确立为将来的商路,本是我们使团特别提出的一项目标。一般都认为,这条路虽然最长,地形上的困难却最少;至于它确实有人在走,我们在路线的终点逗留期间亲眼看到了证据:一队队商旅,带着许多骡子和牛,络绎不绝地来来往往。

北路在六年前已经彻底勘察过,有关它的地形和社会状况都收集了详尽的资料,而政治关系的变化,对各条路线的影响都是一样的。后来才弄清楚,中国人原本是在猛卯等着我们的,看来李珍国已经到那里去迎候使团,而且从他的举动来判断,并没有敌意;除此之外,伊莱亚斯先生同八莫的英国驻扎官协力,一个月前曾去拜访过楞纳景颇人,同他们作了安排,他们便是照此把驮运牲口带下山来,供使团运输之用的。放弃这条路线的种种理由当中,有帕隆托头人的可疑态度,以及在山里遭到耽搁的危险,这种危险即便不是很可能,也是有可能的。而锡克兵只带了三十五天的面粉,口粮有可能接济不上,这就使那种危险更加严重。另一个危险被认为在于没有同蓬坎头人作好安排,他可能会像当年蚌西的头人那样处处刁难,或者把使团拦住,或者把使团敲诈一番。至于帕隆托的楞纳头人的举动,可以料想,他心中若潜藏着什么恶意,由于失去了押运这一趟本可正当得到的利益而大失所望,这恶意只会更加厉害;他为此带来了驮畜,又等了那么久。当时,或许可以认为是那支庞大的缅甸部队使他有所顾忌;可是后来他和他那位乌拉崩的兄弟接待伊莱亚斯先生和库克上尉的情形表明,他是十分友好的,几乎是急于要证明自己并无任何恶感。一心争取缅甸官员的好感,事事让他们同我们一道行动,总的说来是明智而得当的方针。我们的领队小心翼翼、始终如一地奉行这一方针,可是这样一来,景颇头人就没有机会表达他对缅甸卫队的看法了。他同我们一行的唯一往来,只是当着西基的面举行的会见,在会见中,他得摆出下属的样子,蹲坐在地上,面对着一些他并不承认自己隶属于他们的人;可惜他没能找到一个机会同我们推心置腹地交谈,否则也许会带来更好的相互了解。还必须记住,景颇头人不懂得时间的价值,也不会同我们一样把拖延当回事,而且为了多弄一点银子,也不惜「试探一下」。至于同蓬坎土司可能发生的纠葛,这位土司六年前就曾表示,愿意让英国的商货从他的地界通过;他虽然不能或者不愿到萨瓦迪来,却也许可以说动他到曼赛同我们会面商谈。至于面粉,即便在八莫弄不到,根据一八六八年取得的经验,在掸人的河谷和腾越也都能弄到。

二月一日,我们全体又聚集在八莫的老住处。八莫温对改走蚌林路线颇感茫然,担心使团到达蛮允之前可能遭到袭击,不过他为实现我们的愿望所作的努力,却丝毫没有松懈。另一位温,也就是萨楞温,乘御用轮船来到,看来是充当他这位同僚的参谋;八莫温正为库克传来的消息而犯难,消息说所有的土司都在蛮允商议过路税的税则,好几天都回不来。同一艘轮船还从曼德勒带回了中路的两位景颇头人,也就是孟卡头人和蓬雅头人。这两位头人因为给新近那个缅甸使团出过力,受到了隆重的礼遇,被赏赐了金伞和镀金的马鞍。他们骑着装饰着镀金鞍具的小马穿过八莫,每人头上都戴着一条刻有自己封号的金头带,前面有一个人擎着金伞开道,旁边还有人护送,一路敲着锣,宣扬他的品级。

三日,笨重的行李和卫队装船前往西卡,由福德和我随行,柏郎上校和马嘉理随后由陆路跟来;伊莱亚斯则已安排好,要试着从萨瓦迪路线穿过去,到腾越会合。船队从八莫的江岸出发,撑篙溯伊洛瓦底江而上,到大盈江口;逆着湍急的江流,行进很慢,又不时被许多伸出水面的沉树和偶尔遇到的沙洲所阻,那里水浅得船夫只好跳下水去,把满载的船推着拖着往前走。大盈江口外面,横着一道沙洲,过了沙洲,大江陡然深下去,水深约八十英尺。在这段深水河道里,有许多圆头的江豚在嬉戏。正值交配季节,雄的在追逐雌的。有的半个头露出水面游着,从嘴里把大量的水喷射到老远。有一两只看上去仿佛直立在水中,头笔直地昂出水面,几乎整个胸鳍都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还有一些成双成对,侧着身子翻滚。有人朝一只开了一枪,它只是噗地溅起一阵水花,潜了下去。船夫们见我们对江豚很感兴趣,说一叫它们就会来,接着便发出一种奇特的「呼噜,呼噜」声,又用棍子敲打船舷。他们告诉我们,江豚不会游到第一峡里一个名叫拉宾欣,也就是江豚岬的石岬以上去,因为纳特在那里设了一个税卡收税,江豚不愿意缴这笔税。伊洛瓦底江的江豚,也就是伊洛瓦底江豚,是迄今所知唯一生活在淡水里的圆头类型,在离海约三百英里的卑谬以下,难得见到它们的踪迹。它的身体是暗石板色,腹面是污白色;它能长得相当大,十英尺长的并不少见。除了圆头以外,它同恒河里那种长吻的恒河豚的区别,在于眼睛大得多,比例匀称;恒河豚也是专门生活在淡水里的。恒河豚住在恒河的浑水里,那水几乎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所以它的眼睛非常小。扬子江里和柬埔寨的大湖里也有江豚,很可能会证明同伊洛瓦底江的江豚是近亲;但它们有什么特征,我们至今还一无所知。孟加拉湾的各个河口有一种小型的圆头海豚,同这种伊洛瓦底江的鲸类是近亲,但它从不上溯到河流的淡水里。这些大型的河栖哺乳动物,且不说它们在科学上的意义,当它们排成长长的行列在深水河段里翻腾跳跃,似乎乐于同轮船并驾齐驱,甚至跑到轮船前头去的时候,便成了伊洛瓦底江上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它们似乎并不在整条江的全程中洄游,而是把自己限制在某些河段之内。江上的渔民对它们怀着一种迷信的敬畏,相信每个村子都受着一头特定的江豚保护,它守护着这里的渔场。出一百卢比,也丝毫不能说动当地人去捉一头来作标本;全靠鲍尔斯上尉侥幸弄到一具冲上岸来的死江豚,我才得以对这种奇特的江中居民的构造作一番透彻的比较研究。还应当补充一句,大型的渔鸥同江豚形影不离,渔民因此管它叫「拉宾努」,也就是江豚鸟。

由六条满载的船组成的船队,逆着大盈江湍急的水流,行进自然很慢。右岸是一片广阔的平地,点缀着高大的木棉树和油树。木棉树最高处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是玉带海雕筑巢的地方;有一对这种鸟就栖在岸边一棵俯临江面的树上。我们为收藏添了一只。左岸直到水边都覆盖着一片无法穿行的森林,林中巨树参天,底下是长满藤条和繁茂芭蕉的丛莽。许多孔雀在高高的枝头展示它们华丽的羽毛,偏偏都在射程之外,真叫人恼火。犀鸟和紫颈的褐鸠到处都是,丛莽里还有赤麂、豚鹿和水鹿。露出水面的沙洲上布满了蛇鹈;燕鸥、黑头的白鹭、鸻,还有赤麻鸭和野雁,也常常可以见到。傍晚我们在圭隆村停泊过夜,还来得及到几片荒废了的稻田去走一趟,打野鸭;回来的路上,我们看见许多小猫头鹰,它们那轻软而飘忽不定的飞行姿态,很像夜鹰。

日出后不久,我们又上路了;先前等了一些时候,因为有人答应给我们送些水牛奶来,这在缅甸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享受;可是小水牛抢先一步满足了它自己的需要,叫我们的希望落了空。到了达梅隆村,河道的变迁便显而易见了;一八六八年我们第一次溯大盈江而上时,曾在这里停留过。那时江水贴着高岸流过,水很深,如今村前却伸出一片宽阔的沙洲。我们在一片使江流拐弯的狭长陆地的另一侧上了岸,打算走到大路上去,却没有找到,只好顺着水牛踩出的小径前进;这些小径穿过又高又密的草丛,就像一条条隧道。我们只得几乎弯着腰在里面走,不时被藤蔓缠住,差点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头顶上湿漉漉的野草把我们浇得浑身透湿,脚下的烂泥一直没到膝盖。我们靠着始终让太阳保持在前方,终于在中午到达了达梅隆。过了这里,河道蜿蜒曲折得出奇,绕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舌状陆地,环抱着一座长满无法穿行的丛莽的大岛,直到左岸的马卢拉村。村民们告诫我们,夜里要把船泊在离岸稍远的地方,提防老虎;这里老虎很多,夜间会袭击靠近岸边的船只,甚至袭击村庄。在邻近的西格纳村,前十二个月里就有十个村民被老虎咬死。早上我们乘一条独木舟渡过江去,打算到右岸覆盖着森林的高地上去打孔雀,可是森林边缘一片沼泽,根本无法进去。原鸡和松鼠很多,我们的仆人还报告说看见了豚鹿。我们在古赞彭那戈的佛塔那里吃过早饭,在曼隆溪的出口处回到船上。右岸是一片溪流和沼泽交错的迷宫,一直延伸到大盈江的一条支流绕过来同曼隆溪汇合的地方。左岸的森林又密又高,森林后面耸起景颇山参差不齐的轮廓,越近西卡,看得越是清楚。到了这个村子,我们发现栅栏外面有一座寺院已经收拾好供我们住宿,行李则存放在一座用来贮存王家棉花的大棚子里。一支缅甸卫队由宰多基率领,在我们的住处四周围成一圈警戒线,到了夜里,已经搭起了许多小屋,他们的篝火围成一个圆圈,无论盗贼还是老虎,大概都闯不进来。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柏郎上校、马嘉理和阿兰从八莫到达,他们是上午十点半离开那里的。由于必须避开那片溪流和沼泽交错的地带,他们只好三次乘船渡江,那两匹牵着的马和几匹小马则是泅水过去的。

第十五章推进

暂住西卡——住处的景色——南塔别河——两河交汇——温的到来——土司会议——人质——景颇妇女——步枪射击——夜惊——奇特的护身符——离开西卡——西赫宿营——缅甸哨所——兰空、蚌林——木南河畔宿营——敌意的传闻——南蚌河畔宿营——马嘉理前往蛮允——人质逃走——马嘉理来信——进入中国——希迪须弥宿营——缅甸人的警觉——探访塞雷——与塞雷土司会谈——可疑的接待——返回营地——缅甸人的胸墙

西卡这个村子,比起我一八六八年记忆中的样子,那份肮脏和贫穷似乎没有多少改变。全村约有八十间建在木桩上的茅屋,围在一道竹栅里,竹栅当时正在修补。村子西半边住的是华人,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中国妇女,因为八莫是一个也没有的。这时天朝子民们正忙着在竹栅外面兴建一座木头庙宇。他们的头面人物来到我们住的寺院,探望李干臣,也就是貌约;他们认得他,原先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佛教寺院里住进了两位法国传教士,一位是勒孔特神父,另一位我们也在八莫见过。他们自称正在设法沟通他们在缅甸的传教会与云南的传教会,曾经活动过,想随我们一行同去。如今看来,他们打算自行前往蛮允;可是八莫温出面干预,不准他们进入大盈江以北的景颇山区。他们确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何突然改变计划,我们颇感费解。

我们得在西卡待上几天,等景颇头人们聚齐,往蛮允驮运行李的骡子到来。这里的空气和水都比八莫好,我们在此逗留,加上几次出游,过得十分愉快。我们的住处是两座竹屋,可以说是并排放在一起,两道屋顶在中间汇流的雨水,由一根挖空的木头承接。一架木梯通到头一间屋子,再往里是卧室,用一道「卡拉加」也就是帘子隔开。屋后是一片宽阔的冲积平地,一直伸展到虎迹遍布的茂密丛林,丛林那边便是曼隆湖和与它相连的沼泽。从屋前望去,景色迷人。草岸下流过一道平滑湍急的河水,宽一百五十码,对岸是黄色的沙洲,沙洲边上镶着一道高高的浓绿屏障,那是大盈江涨水时所及的界线。再往远去,耸起一堵繁茂森林的墙,背后衬着高峻而林木葱茏的景颇群山。这堵墙远在六英里外,看上去连绵不断,因为大盈江出山的那道峡口被一列低矮的山丘遮住了;大盈江绕着这列山丘折向西北,直到在西卡上方转过弯来,向伊洛瓦底江流去。对猎手或博物学家来说,这里的诱惑多种多样:早晨,在长长的冲积平地上,可以看到成群的鹦鹉、赤颈鹤和赤麻鸭在那里觅食,数量很多;稻田里大沙锥和彩鹮比比皆是。河边的沙洲上,常有成群的野雁落脚,叫我们名副其实地白白追逐了几回。正如马嘉理所说,大树上华丽的孔雀多得像喜鹊一样,他极想弄到一些它们的羽毛,寄给腾越的蒋将军,那位将军要用这种翎毛装饰帽子。我们参加了几次极其愉快的出游,再借用他的话来说,过的是地道的吉卜赛人的生活。有一次去了曼隆湖,我们的锡克军士在那里打到一头鹿,锡克兵们大为高兴,对这个地方赞不绝口,极力希望我们把它并吞过来。

有一天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到那列孤立的低山后面的南塔别河去。我们从西格纳村坐独木舟过河,到了对岸的坎巴尼村,在那里看到几个景颇妇女,她们似乎害怕得几乎不敢抬眼离开地面。道路起初又宽又好,穿过一片平坦地带,上面覆盖着龙脑香树林和高草,同八莫与群山之间的那片地方性质相同。地势起伏成长长的波状,森林的面貌也随之改变,各种木材取代了龙脑香树,洼地里长满了茂密的竹丛。坡地很快引向一道相当高的山梁,梁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只有几块地方被砍开种了玉米。从山顶可以远眺大盈江平原和曼隆湖,看得出那湖面积很大。我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下山,小路在竹丛和林中空地间蜿蜒。穿行这片林木繁茂、似乎具备了一切林间乐园要素的地方,我们却惊讶于鸟类之稀少;只有几只鹦鹉对闯入者发出惊讶的尖叫。在一棵高树上,看到三只小隼,其中一只成了科学需要的牺牲品。

不久我们来到南塔别河,这是一条清澈湍急的溪流,在一道狭窄的山谷里沿着多石的河床蜿蜒而下,山谷那边耸起景颇群山的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一个景颇妇女正要从对岸过河,一看见我们便逃走了,向导怎么劝也劝不回来。我们顺着山谷往下走,经过一堆火,火上正用一节青竹煮着米饭,主人却已躲进了灌木丛。我们来到大盈江边的一处地方,那里的河岸上开出一道滑槽,砍下的竹子就顺着它滑进江里,漂流到伊洛瓦底江,在那里扎成竹筏,顺流放到京城。看到一队景颇人正忙着砍竹子,我们还经过他们在一片林中空地上搭的临时窝棚;我们一行中那些不熟悉景颇人的,对他们温和友好的举止似乎感到意外。沿着大盈江左岸的乱石连爬带攀,我们来到两河交汇的地方。这一天走了十五英里路,可是大盈江冲出主山脉的那道峡谷壮丽无比,足以加倍酬报我们的辛劳。高耸的岩块和岩壁,直到顶上都覆盖着森林,脚下的江水深而缓慢地流着,枝叶秀美绝伦,艳丽的花朵色彩浓郁,构成一幅令人心醉的景象。这同我上一次看见这条江时的情景大不相同:那时乌云低垂,江水正当大涨,涨水的高度如今由岩石上一道淡淡的褐色水线标示出来,比眼下的水位高出三十英尺。南塔别河从一道较小的峡谷里流出,峡谷上架着一座摇摇晃晃的竹桥,我们中间有一位想走过去,却很快只得趴下来,手脚并用地爬过那座颤动不已的桥。我们沿着一条林中小径往回走,穿过纠结的草木,在山梁上爬上爬下,直到踏上正路,日落时分才回到坎巴尼。

我们望见一队武装人员,前面敲着声音洪亮的锣,朝西卡方向走去;到了西格纳才得知,我们的老朋友八莫温已经亲自从八莫赶来,要催办我们前往蛮允的种种安排。几天以前,已经同北部山区的土司们开过一次会;其中引人注目的,有我们的老朋友,或者说老冤家,蚌林头人萨拉,还有被我们起了个绰号叫「骷髅头」的蚌西盆猛;同他们一起的还有别的人,名字我们不知道。会上议定,到蛮允每匹骡子的租钱是七卢比八安那,另外每头牲口还要缴五卢比,作为捐税或过路费。最后的安排推迟了五天,届时要举行一次杀水牛的祭祀,所有有关的头人都可以到场。召集他们到蛮允去的不是官员,而是商人,商人们想就蚌西那条路上不断发生的抢劫商队一事向他们交涉。我们逗留期间就有人报来这样一桩事:几个华人进来声称,他们在蚌西附近遭景颇人开枪袭击,被迫交了二百卢比的买路钱。温到达后的第二天,据说塞雷头人赶来了一群骡子。柏郎上校应温的邀请,出席了第二次会议,所有头人都到了场,并签署了一份用缅文拟就的协议。协议规定,他们要把我们平安送到蛮允,在那里把议定的礼物分给他们;蚌林、蚌西和塞雷三位土司的儿子留作人质,以保证履约。

塞雷头人的儿子是个年轻人,他的举止和相貌给人的印象极坏;说实在的,他看上去是个放荡的年轻无赖,对外来的人显然并不友好。萨拉的儿子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相貌和举止都比他父亲强得多;他常到我们的寺院来,也是个病人,因为他像他的许多同胞一样,害着眼睛发炎的病,给他治好以后,他似乎颇知感激。老温相当喜欢他,把他带到了八莫;但愿较好的教育和训练能使他将来成为一个比他那贪婪奸诈的父亲更好的头人。

土司们一到,他们的属民也大批涌来,男男女女,人数众多,带着鸡和蔬菜,还有一竹筒一竹筒的水酒作为礼物。我们一行中头一回见到他们本来那副独立不羁模样的人,对那些「眉头紧锁的小个子女人」和半开化的男人大感兴趣。马嘉理有一封未曾发表的信,几乎是他写下的最后几封信之一,把他们描绘得十分生动:「我们让他们登上我们那用木桩架起来的藤编地板,除了想方设法买他们各种稀奇物件的新鲜劲儿,乃至其中的乐趣以外,这实在是一桩气味很不好受的苦差事。起电机的电击引起一阵阵不断的欢笑,看着我们这些野蛮客人龇牙咧嘴、手舞足蹈的样子,我们也笑得前仰后合。这时女人们胆子大了起来,来了不少,给我们带来她们表示友好的朴素礼物。她们是你所能想象的最古怪的人,脏得无法形容。然而她们颇有几分羞涩,尽管嘴唇染得通红,腿也没有洗,倒也因此惹人兴味。她们系着最奇妙的腰带,那是用劈得细如丝线的藤条编成的一个个松散的圈,还有一条缀满贝壳的带子。耳朵上穿着大洞,洞里插着六英寸长的银管,饰有一簇簇红布。我们今天一直在设法引诱她们用耀眼的珠子项链来换这些奇异的饰物,可是毫无结果。有个女人甚至让我从她耳朵里抽出了一根银管,但我讨价还价的努力只引来男人们好脾气的大笑和女人们的咯咯笑声。」

好奇的人群终于闹得我们不胜其烦,只好把门厅前面的席帘放下来,免得那些想看我们吃早饭的不速之客闯进来。他们天性容易激动,这一点在锡克兵列队用步枪和左轮手枪打靶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场观看的景颇人大喊大叫,挥舞着他们的火枪,有些人跳到前面,吹着火绳,示意他们也想一试身手。缅甸官员只得把他们拦住;后来盆猛们走上前来,正式请求宰多基允许他们在同样的距离,即三百码,向靶子射击。这一请求被拒绝了,激动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缅甸人说,这全是因为景颇人一听到别人开枪,就非得立刻把自己的枪也放一响不可,哪怕只是朝天放。

二月十四日,蚌西盆猛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得到的答复是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于是头人们在一种棉布帐篷或者说凉棚底下开了会,那凉棚是缅甸人搭起来的,看来是不放心我们的地板能否承受一大群人。会上决定我们于十六日启程,因为缅甸人希望让一支中国商队走在我们前头。宰多基说,景颇人如果打算袭击这两拨人中的哪一拨,他就让他们两拨都有机会下手,免得认错了人。他报告说,蛮允已经接到腾越长官的命令,对英国使团要「照例」接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也解释不清。夜里,我们被一阵仿佛骡群受惊狂奔的声响和缅甸卫兵的震天叫喊惊醒。原来是景颇人正在宰杀的一头水牛,喉咙已被割开,却挣脱了束缚,追了一阵之后,就在我们寺院正对面被结果了性命;早上他们就在那里把它分割开来,把牛头插在凉亭的一根柱子上,大概是为了向我们这些出钱办这场宴席的人表示敬意。中午,宰多基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位从八莫来的「西基纳甘多」也就是副官,是温派来察看进展情况的。官员们之所以如此卖力,是因为那位曾被派来陪我们到曼德勒、后来又回去了的官员,由于没有等到给我们送行,已被判处戴上镣铐流放孟拱。这位可怜的老人是得到我们同意才回去的,而且身体也不好,于是我们的领队写信到曼德勒为他求情,后来缅王果然赦免了他。这位西基纳甘多为玉尔上校提到过的一种风俗提供了一个奇特的例证。〔注一〕他两颊的上部鼓起大块的肿包,有碍观瞻,那是把金块塞在皮下造成的,用作护身符,求得刀枪不入。玉尔提到过一个在安达曼群岛被处决的缅甸囚犯,在他皮下发现了金币和银币。马可·波罗书中提到的那些石头,以及他那位博学的编注者在注释里提到的那些东西,看来都不是宝石。云南的骡夫中流行一种风俗,把宝石藏在胸口和颈部的皮下,先划开一道口子,再把宝石硬塞进去。不过,这并不是为了保全主人的性命,而是为了保全他们随身携带的财富。我在曼德勒时,检查过几个刚从永昌来的人,发现有的人身上这样藏着的钱币和宝石多达十五枚,用来防备强盗;强盗即使把他们剥得一丝不挂,也发现不了这些藏起来的财宝。可是我们这位缅甸官员却把他那有碍观瞻的金子看作逢凶化吉的灵符。

(原注:见玉尔所编《马可·波罗游记》,第二卷,一八七五年版,第二百四十四页。)

我们同缅甸人会谈的时候,有几位盆猛前来领取骡子租钱的三分之一作为预付,当即付给了他们;接着萨拉出面,要把过路费的数目最终定下来。另外一位头人也被请来到场,但他宁愿听凭萨拉决定。萨拉同意每匹骡子收五卢比,在他讨价还价、随后领取全部款项的时候,他极其小心地挡开一切好奇的山民。除了每天要用的铺盖之类以外,所有行李都已准备停当,于是定下第二天正式出发。作为最后的准备,柏郎给缅甸卫兵每人发了一条红头巾,使这支原本杂七杂八的队伍多少有了点统一的模样。

二月十六日,我们早上六点起身,把我们个人的全部行李都交给了景颇人,他们做出发的准备却慢吞吞的。蚌西盆猛最先露面,他用最斩钉截铁的口气,加上极富表现力的手势,诉说的主要是:买路钱他一文也没拿到,全部款子都被萨拉吞了。宰多基声称,萨拉已经被迫把吞下的东西吐了出来,不过为防万一,还要把他作为人质扣在西卡。接着又出了一个难题:那箱燕窝太大,没有一个骡夫肯驮;柏郎上校把这件事交给景颇头人们去解决。蚌西那位「骷髅头」盆猛和缅甸的瞿屋为了清点骡子数目的办法吵得不可开交。争吵越来越凶,盆猛扬言要开枪打死瞿屋,那个缅甸老头也发誓要砍倒那个景颇人,但这场较量最后变成了对骂,缅甸人凭着嗓门大占了上风。随后蚌西盆猛又同另一个盆猛争执起来,因为前者想把后者派出的骡子全部或大部分算作自己的。

骡夫们被这场争吵耽搁了,便把牲口身上的货卸下来,赶去吃草;再把它们聚拢回来费了不少工夫,但它们终于鱼贯出发了,马嘉理和阿兰带着一部分缅甸卫兵走在前头。可是使团的其余人员却被耽搁住了,因为那箱没人要的燕窝、药箱和照相器材都被撇在一边,没人理会,必须由缅甸人来扛,一时找不到挑夫。下午四点,我们终于离开了西卡,萨拉从他作为人质、为我们的安全作保而要住下的那所房子的门廊上挥手送别。我们看见路边坐着几个妇女,面前摆着盛水的瓶子,每个瓶里插着一朵花;她们一边喃喃祈祷我们平安,一边倒水祭奠。经过接下来的汉丁、亨塔和缪洪几个村子时,路边都有妇女在做同样的事。慢慢走了一个半钟头,我们来到山脚下的小村西赫,村外有人等着我们,递上清凉纯净的水,叫人好不欢喜。这里有两个小村,各有自己的竹栅,相隔三十码。我们在北边那个村子里的一座摇摇欲坠的凉亭里住下。外面的营地一片忙碌景象。缅甸人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用刚砍下的竹子搭临时窝棚,或者用竹叶和长草给窝棚盖顶。先到的几群景颇骡夫坐在他们的窝棚里抽烟聊天;另一些人在行李之间把骡子聚拢起来,排成一行行,每头牲口都有一只脚拴在钉进地里的木桩上。缅甸人扎营围成一圈,把锡克兵和景颇人,当然还有全部行李,都围在里面;村子的南北两头也都设了前哨。

西赫这地方由于紧挨着山,似乎不大卫生,孩子们看上去病恹恹的。要是从傍晚给我们送来的水来判断那里平常的饮水,这也就不足为奇了,那水仿佛是从水牛打滚的泥塘里舀来的。全村的人都聚拢来,看这些「卡拉」露天吃晚饭,我们的空瓶子他们都抢着要,当作珍贵的奖品。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开始行进,几乎一出发就开始爬坡,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九点半到了缅甸人的第一座「京达」也就是哨所,名叫巴塔马京达。它坐落在一处洼地里,同其余几座一样,是一座用柚木和竹子建在木桩上的小屋,四周围着两道竹栅,前面竖着两根挂白色长旗的杆子。守军大约有六七个缅甸兵。我们继续上坡,到了新纽地区,在一处岔路口,有几个景颇男女聚在那里看我们经过。我们经过第二座缅甸哨所,即拉门京达,不久又经过培都村,也有人叫它贝托,随后便进入了蚌林的地界。从第一个村子和第三座哨所塔额基起,我们向上爬到萨拉的主村和住地,名叫兰空,一八六八年我们在景颇地区的第一夜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注二〕

(原注:见前文。那一次我们以为这个村子的名字与这个地区的名字相同,即蚌林。)

中午,我们在头人的房子前面歇脚,房旁长着一棵桃树,正开得满树繁花。聚着几个景颇老人,其中有土司夫人,她拿出水酒来,要我们付钱,得了四安那,看样子很不满意。这条路,或者不如说这条小道,七年来丝毫没有改善,两旁挂着一簇簇原棉,那是低垂的树枝从往来频繁的商队身上收取的过路费。从这个村子起,我们的路线在我们从前走过的那条路的北面;下坡走了一个钟头,来到一条名叫木南河的小溪,在小溪对岸,我们看见营地扎在一片山坡上,这片坡地显然是不久前才清理出来,准备在这里设第四座哨所的,哨所名叫萨多达京达,四面都被高高的山嘴环绕。我们住进了哨所,它占据着坡地的最高处,缅甸人照例在景颇人四周围成一圈。宰多基后来才到,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到了营地的东北头,就在那里把他的人马扎下了营。整个晚上,我们四周都能听到锣声此起彼应,还有缅甸前哨高声的呼喊,也就是「平安无事」。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之后,我们由一个景颇人领着上山去溜达,想找雉鸡,结果只带回了一大块巨大的菌子。临睡前,柏郎宣布,有个景颇人来告诉他,有四百个心怀恶意的景颇人已经在蚌西那边聚集起来,要阻挡我们前进。另外又有人通报说,会有一些较为友好的客人来访,那就是温卡的土司夫人和她的随从,预计早上从她丈夫的村子赶来,那村子在蚌林以北的山上。

二月十八日早上,我们正等着那几位客人到来,宰多基带着他手下的几个官员来了,用十分严肃的口气重述了那个消息:四百个心怀恶意的景颇人和中国山匪已经相约要袭击我们,大概是为了抢劫。这个传闻有几分可信,景颇人和缅甸人的估计各不相同。貌摩和貌约都不相信;可是貌摩这个可怜的老头却突然病了,病得厉害,怕自己没法再往前走。蚌西盆猛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断言那是昨天碰见我们的一个没出息的景颇人编出来的。我们的锡克军士当即自告奋勇,要带他的十五个兵打头阵,不管这些山民有多少,都把路给清出来;他在萨瓦迪和别处的所见所闻,使他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宰多基声称,他和他的人随时准备作战,不过最好还是尽可能和平地前进。最后决定我们先到南蚌河边最后一座缅甸哨所去,商队约在九点钟出发。

短短一段陡坡爬上去,远处大盈江的咆哮已隐约可闻,然后道路下行,通向南蚌河。我们越过两道短短的山梁,从那里可以望见一道壮丽的山谷,自西南偏南伸向东北偏北;接着沿一条陡峭的小路,一折又一折地走着窄窄的之字形,下到溪边,上午十点半到了缅甸人的第五座哨所。

南蚌河谷是一道又深又窄的山谷,两边是高山,最宽处也不过二百码。河水清澈湍急,在多石的河床上流过,两岸是乱石遍布的平地,边上长着高草。河岸陡然升起,覆盖着高大的乔木,缠绕着壮观的藤蔓,挂满了一串串兰花。往北几英里,一道几乎没有树木的山谷同这条河谷相通,看来是通往蛮允后面的方向。哨所占据着一块平坦开阔的地方,上面开成一层层的稻田。河谷往南的尽头是一道深峡,河水从峡中奔腾而下,注入大盈江。我们到时营地已经扎好,人们照例正忙着搭窝棚;蚌西盆猛虽然劝我们继续前往希迪,但已经决定在这里停留。

又有一个缅甸人从蛮允来,证实前面有危险的传闻,但马嘉理不相信,表示必要时他愿意先到蛮允去,查明所传的阻挠是否属实。宰多基赞成这一步,于是决定派马嘉理先行,因为蛮允的人从他最近在那里逗留时就认识他,这一带所有的中国官员也都知道他是受云贵总督保护的。

下午,听到河谷左边、也就是中国那一侧的山上高处敲锣打钹,看见一些景颇人从林间往下窥视我们。原来他们是希迪须弥土司的随从,可是这位土司不肯过到缅甸地界来,过了一阵,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宣告他已回村去了。傍晚,营地呈现出一幅如画的景象,缅甸人的红头巾同那许多窝棚顶上盖的棕榈叶的浓绿交相辉映。蚌西盆猛给自己搭了一座羽毛般的棕榈叶棚屋,明亮的篝火映照着围坐在火旁谈天抽烟的一群蓝衣人,构成一幅叫人很想画下来的图景。

晚上我们举行了一次饯别宴,马嘉理的中国文书也应邀出席。我们谈论着使团的前途,谁也没有料到我们这位英勇的同伴即将奔赴的那可怕的命运,一直谈到深夜;警觉的缅甸人的锣声照例从我们驻地四周各处传来。

二月十九日一早,马嘉理取道塞雷前往蛮允。与他同行的有他的文书余笃谦,此人我已经提到过,是个聪明的中国基督徒,在我们这里逗留期间,大家都喜欢他、敬重他。其余的随从有:他的公差,也就是「听差」陆大林,是上海领事馆派来的;他的小厮常永谦,外号叫「斜纹呢」;李大有,一个四川来的仆人;还有他的厨子周玉庭,汉口人。这几个人都曾随他们的主人横穿中国。除了他的随从以外,还有貌约,即李干臣,以及塞雷的一位盆猛,护送他到塞雷;这位盆猛相貌绝不讨人喜欢,嗓门大得出奇。

那天早上,我由一个景颇人领着,想去考察这道河谷,可是丛林茂密,那个土人又不肯离开营地走出两三英里以外,所以很难办到。

有人要阻挠我们的传闻仍旧满天飞;不过当天来的几个华人却说,他们不知道山民中间有什么不安的情绪。缅甸人把一个景颇人带到哨所来,他是前一天特地从蛮允赶来的,冒着一定的风险来告诉我们,有一个叫杨大人的,同塞雷土司勾结,已经纠集了一伙人要袭击我们。这个报信的人看来有点呆傻,但他讲的事情却很清楚,而且同先前的传闻确实相符。又有消息传来,扣在西卡的人质,除了萨拉以外,全都逃跑了。其中一个是蚌西盆猛的儿子,盆猛本来已被派定陪同马嘉理,这时便被留了下来,要送回西卡去顶替他的儿子。温卡的土司夫人如期来到,送来鸡、蛋和水酒,得到了一些细呢和别的礼物,她拿了东西很快就不见了,临走还嘟嘟囔囔,抱怨她的鸡没有付给她现钱。

此后再没有什么事,直到第二天早上,信差送来马嘉理从塞雷写的信,说到目前为止道路平安无事,碰到的人也都很客气,他要继续前往蛮允。他还提到,在塞雷头人家里的时候,塞雷盆猛往地上吐唾沫,以表示对缅甸人的蔑视。

尽管宰多基力主在得到马嘉理在蛮允受到何种接待的消息以前不要行动,柏郎上校还是根据这封信决定立即出发,而且如果可能,一天之内就赶到蛮允。于是拔营,渡过南蚌河,我们进入了中国。

我们要走的路,径直登上主山脉的一道陡峭的山嘴,这条主山脉把大盈江同南蚌河隔开,它的最高点希迪须弥就在蚌西的正北面耸起,蚌西便是一八六八年第一次远征队长期滞留的地方。我先于其余的人出发,随行的是我的手下,还有那个从蛮允带来消息的景颇探子。爬坡从南蚌河谷直接开始,沿着山路爬了三个钟头,中午到了第一个希迪村。这个土司的辖地由三兄弟分掌,每人各有一个自己的村子,而按照景颇人的规矩,最小的弟弟是希迪须弥的头人。在第一个村子里,我们受到殷勤的接待,喝了水酒解乏,孩子们得了珠子和小钱,高兴极了。在这里我们发现一个印度人,是个奴隶,从阿萨姆以外的地方来的,他的母语已经忘了大半,但喊了一声「帕尼」,也就是水,让我们知道了他的来历。在山坡上,我遇见希迪须弥土司带着两个人下山来,其中一个陪我走了一段路;接着又来了瓦丘土司,带着四十个武装随从,有些人骑着矮种马。他非常友好,派了一队人护送我们回去,其中一人给这位英国人带来了一只蜥蜴。道路盘旋着,翻越从希迪洞的主脊伸向南蚌河的一道道山嘴;南蚌河从东北方流来,沿着一道河谷流淌,那道河谷位于构成大盈江右岸的主山脉西北坡之下。我们在希迪须弥山上到达的最高处,约海拔五千七百英尺,从那里稍稍下行,便到了选定的宿营地,测得海拔五千五百英尺;我们走了约八英里,三点半在这里歇下。

在两道伸向南蚌河的浑圆山梁之间,一道在我们后面,覆盖着森林,另一道长着草,在东北方约五百码处,伸展着两块平坦的空地,商队通常在那里露宿;头一块空地较小,紧靠西边的山嘴。第二块空地较大,同第一块之间隔着一条山溪,地势略高一些,紧挨着长草的山嘴,营地就扎在这里。营地四周和上方的森林都已砍去,空地上长满了高草,间杂着一块块大圆石。就在营地下方,地面陡然倾斜,落进两道山梁之间一片长草的洼地,那里作了骡子的牧场。主山梁高出我们六百英尺,直到顶上都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形成一片连绵的掩蔽,一直延伸到后面那道突出的山梁上,这样就从南面和东面包围并俯瞰着我们的阵地。洼地下面,山坡覆盖着无法穿越的丛林,陡然下降到南蚌河。道路沿着山坡朝塞雷方向蜿蜒,所经的地方是一些旧时的垦地,长满了丛林野草,夹杂着一片片未经砍伐的森林。道路一出营地,便穿过山梁上的一处豁口,下到中间的洼地,再从那里重新上坡,越过下一道山嘴。

我们在露天里宿营,置身于骡子和行李之间,四周燃着篝火,起初烟熏得叫人实在难以忍受,但除此以外再没有遇到什么烦扰或惊动;我们的景颇人听着八音盒的乐曲,十分快活,这只八音盒已经成了他们格外喜爱的东西。缅甸人仍像往常一样警觉,他们的哨兵似乎整夜都保持着戒备。瓦丘和蚌瓦的土司来营地拜访,他们没有听说有什么可疑的兵马调动,另外几个带鸡来卖的掸人也证实了这一点。我们的通事貌约同塞雷的人一起回到营地,那些塞雷人衣着装备都非常齐整,显然是缅甸人的老相识。他报告说,塞雷头人因为骡子捐税交给了萨拉而心怀不满,不过这件事是塞雷的儿子知道并且同意了的。貌约随后建议给塞雷送些礼物去,他发现塞雷是他叔父李协台的好朋友;当晚他便回到塞雷家里,等候我们到来。

二十一日早上七点,我们已准备好出发,可是宰多基示意说,他认为在希迪须弥、温卡等处的土司到来以前就动身,恐怕不够稳妥。其实他的真实意图是要留在这个营地,等马嘉理先生那里传来确实的消息;可是我们同马嘉理已经约定,如果没有收到他警告我们不要前进的信,我们就向前推进,因此柏郎上校决定带锡克兵向塞雷进发,让缅甸卫兵和商队随后跟来。我带着我的手下先走一步,但不久柏郎、阿兰和福德就赶上了我,后面跟着锡克兵和他们的仆人,牵着两匹备用的马;这样,营地便留给了景颇人,由缅甸人照管。他们一行人马很快就超过了我这一伙,因为我们一路打猎、采集植物。道路翻过许多山嘴,穿过幽深的林木葱茏的洼地,然后越过把南蚌河谷同大盈江峡谷分开的分水岭;山梁的南侧,也就是蛮允那一侧,便是塞雷地区。在这里,一个戴着我们卫队红头巾的掸族缅甸人,由一个景颇人陪着,赶上了我们,打着手势让我明白,宰多基希望我们回去。我们这些人谁也不会说缅语,我便示意他赶快往前走,把消息告诉柏郎上校,他照办了;我吩咐我的手下加紧往前,赶上队伍的其余人员,我自己则留在后面等我的马夫和小马。那个信差回来时示意说,柏郎上校还在继续往塞雷走。道路下到一处洼地,从那里一道陡坡通向塞雷。到了这里,路却成了问题,因为有好几条小路岔开,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柏郎上校一行走的是哪一条。不幸我走错了路,很快就来到一个陌生的村子,那里的居民无疑从来没有见过欧洲人。按照景颇人的规矩,我在进村以前下了马,看见头一所房子门口站着几个女人,便打手势表示想打听道路。她们气鼓鼓地挥手叫我往上走。我以为已经走到村子尽头,正准备重新上马,不料这却惹恼了一群人,他们从一所房子里冲出来,大喊大叫,拔出刀来,作出威胁的样子。我想拿「贡劳」也就是银子,引诱他们中间哪一个给我带路,可是谁也不肯。我继续往前走,那些山民跟在后面,忽然我发现我的大狗来到了我身边。它在这里,就证明我的人当中有几个就在后头,于是我拨转马头,那些景颇人便全都逃散了。我原路往回走了一段,发现我的采集员和仆人们因为害怕,躲在一处深深的洼地里。不久我遇到一个景颇男孩,他把我们领到了塞雷村。

塞雷同大多数景颇村子一样,坐落在一道山梁的顶上,位置极佳,四周是高大的树木,围着当中一片长草的林间空地。通往村子的道路很宽,快到村子时,可以看到一组组高大粗壮的木柱,上面用黑色画着简单的图案,还有供奉纳特的树林,以及用来祭祀天神的小小的圆形围墙。我到达时,发现锡克兵全都排列在土司的房子前面,温卡和瓦丘的头人也在那里,还有阿兰的中国文书。我一进屋,里面黑得很,起初我竟认不出柏郎上校、阿兰和福德,只能凭声音辨别。头人还认得我,他坐在地上,可以看出他和他手下的人全都带着武器。他显得坐立不安,一再走到外面同他的盆猛私下商量,而且女人们全都离开了这所房子,这些都引起了怀疑;可是当女人们回来,头人和他的盆猛也解下了他们的刀,我便断定,原先对我们可能怀有的敌意,眼下已经打消了。接着水酒和煮得很老的鸡蛋端了上来,摆在我们面前;可是同头人进一步的商谈没有任何结果,我们便退到村边的一片栎树和榛树林里。貌约,也就是李干臣,自称是李协台的侄子,一直在给我们当通事,为了表示友好,他称塞雷为叔叔;不久他来请柏郎上校回到头人的房子里去。在那里商定,塞雷和温卡的土司立即前往蛮允,查明实际情况,并给马嘉理带一封信去。又有一个缅甸人从营地赶来,请我们回去,于是我们骑上小马,原路返回。路上我们遇到几个景颇人,其中一个抓住柏郎坐骑的缰绳,示意他回去,说路上有人埋伏;不过我们这位朋友正带着几分酒意,我们便和气地同他说了几句,继续赶路。这人是希迪的一位盆猛,他傍晚回到营地,被人指责喝醉了酒时,承认他出发时带了满满一竹筒水酒,已经喝光了。这些事情表明,人们心里隐隐担忧着危险,但附近一带的景颇人还是友好的。

我们不在营地的时候,缅甸人在营地上方几处地方,用石头和泥土筑起了障碍物,也就是胸墙,俯控着通往塞雷的道路。宰多基向柏郎宣布,我们肯定会遭到中国人的袭击,不是当天晚上,就是第二天行军途中。有人看见山顶的树林里有几个人往下窥视,仿佛在侦察我们的阵地。正在拾柴的缅甸人拼命往下跑,整个营地发出一阵可怕的喊声,要把那些假想的敌人吓跑;那些人消失了,激动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

第十六章使团受阻折回

敌人出现——马嘉理遇害——友好的土司——使团遭袭——收买温卡土司——放火烧林——击退进攻——当日种种——我们后撤——希迪——缅甸援兵——在哨所歇脚——取道温卡退往西卡——伊莱亚斯与库克前往猛卯——李协台——库克上尉归来——伊莱亚斯在猛卯——勒孔特神父与马丁头人——一封伪造的信——老官屯的萨耶——关于马嘉理的种种传闻——调查团——伊莱亚斯归来——游第二峡——使团返回仰光

二月二十二日,天刚亮我们便都起来了,收拾行李,准备向蛮允进发;可是七点钟光景,只见大队武装人马出现在我们头顶的高处,正急匆匆朝希迪方向往下赶,像是要截断我们的退路。他们来意不善,这是错不了的。缅甸人当即分兵占据他们早先筑了工事的几处阵地,一处在营地上方,另一处则推进到通往塞雷那条路上的一个地点,从那里可以控制下一道洼地和对面的山梁。温卡土司来到营中,向柏郎上校通报了一个消息,这消息几乎立刻就得到了证实。宰多基面色凝重地出现了,拿出两封从蛮允的缅甸探子那里收到的信。信里简短地讲述了马嘉理先生前一天在蛮允惨遭杀害的经过,据说他的文书和其他随从也都被杀了。信中没有交代详情,只是警告宰多基,我们就要遭到攻击,为他自己着想,最好同英国人隔开几英里;要是不这样提防,他也会遭到同样的危险,尽管中国人对他和他手下并无恶意。然而这位缅甸官员毫不迟疑地着手布置营地的防御,我们随他登上营地正上方的山嘴察看形势;锡克兵则在营地西头一块又长又矮的大石后面占好阵地,那块石头正好当作天然胸墙,从那里可以控制我们来时走的那条路。友好的温卡和瓦丘两位景颇土司已经急忙赶回去调集援兵,骡子也被赶到营地下方长满青草的洼地里。这些准备还没做完,敌人便从除了一面以外的各个方向开了火。进攻者已经从山梁上下来,借着森林的掩蔽,前面说过,这片森林从两面包围着我们的阵地。森林遮住了他们的推进,给他们提供了绝好的掩护,只有枪响和硝烟才暴露出他们的所在;不过看得很清楚,他们的主力在南面和东面,而且显然专拣我们这一伙作为攻击目标,避开了缅甸人,可是缅甸人还是积极地开枪还击。不久,一些进攻者在一个挥舞着长柄三股叉的中国人带领下,从丛林里冲到较小的那块空地上。锡克兵立即向他们开火,把他们打得四散寻找掩蔽,一时间再也不敢往前。他们一躲起来,我们的人便停了火。这似乎让敌人胆子大了起来,第二拨人冲了下来,散开在灌木丛中。一阵密集而准确的齐射又把他们成群地打了出去,一直赶到那条路窄窄的入口上方。至少有一个人被看见当场倒毙,另有几个负了伤,被同伴拖了上去。此后好几个钟头,藏在林中的人从三面不停地放枪。这些景颇人和中国人只是把火绳枪举到脑袋一侧,往前瞄上一眼就放,子弹都从我们头顶上飞了过去。锡克兵沉着不断的射击终于叫敌人吃不消了,下午两点钟左右,只见他们沿着上方的山梁撤退,南面的枪声也停了。他们撤退时,我们在大约一千码的距离上向他们射击,这显然让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在那些挨了枪子的暴露地段弯着腰飞奔而过。等到一切似乎平静下来,道路看上去也畅通了,骡子便从洼地里牵了上来,赶骡人赶紧把驮子装好。正在这当口,我们手下的一伙景颇人冲到空地上,到刚才看见有个敌人倒下的地方,回来时提着他的首级,用辫子拴在一棵树上。后来有人说他是个中国军官,可是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实在不像有那样的身份。出发的准备还没有完成,敌人又回来了,人数比先前多得多,重新占据了那些隐蔽处,据估计至少有五百人。枪声又从高处和四周的森林里响了起来,我们的阵地看来已被团团围住,只有朝南蚌河谷下去的那一面还空着。有人提出丢下行李,从这唯一还敞开的路线撤退,可是宰多基力主再等一等,他的人和我们一道,向敌人保持着沉着的射击。

温卡土司在敌人第一次被击退之前不久,带着他的一些人回到了营中,他告诉柏郎上校,塞雷头人曾许给他五百卢比,要他一起来攻打我们。柏郎上校立刻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当即许给他一万卢比,只要他能把全部行李都救出来。这样一大笔钱,景颇人的脑子是很难想象出来的,宰多基只好对他说,他将得到「三筐银子」,这才让他明白过来。

这笔交易刚刚谈妥,我们便听见有人呼喊,声音似乎是从敌人占据的南面山嘴后面上来的。缅甸人起初以为,这表示一支随时可能从八莫开到的援兵来了。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前方的森林便腾起一片大火,原来是希迪土司带着他的景颇人和温卡的景颇人放的火。这一招极为奏效,敌人很快被迫后退;缅甸人又在高处下面把一处处隐蔽地相继点着,敌人不久便沿着山梁全线溃退,暴露在我们的步枪火力之下,在好几处空旷地段都挨了枪子。不过高处下面的枪声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在控制塞雷路的那道山梁一侧,也还有零星的枪声。缅甸卫兵在那里守在一道土垒后面,把那一面的敌人挡住了;南面山嘴和东面高处肃清之后,我们便带着锡克兵下去支援缅甸人,向更远处的洼地开枪,那是敌人仅剩的一处隐蔽地。

到五点钟左右,枪声差不多完全停了。四面的丛林都已肃清,通往希迪的路也打通了,于是下令重新给骡子装驮。骡子一直平安地待在洼地里,很快就牵了上来,不一会儿全都装好了。有些骡子和赶骡人不见了,但希迪或温卡的景颇人很乐意帮忙,立刻把剩下的驮子扛上了肩,空出来的驮鞍则堆在一起,在我们离开之前烧掉了。到这一天结束时,尽管子弹四处横飞,我方的伤亡不过是三个人受了轻伤,一头骡子脖子上中了一枪。敌人的火力主要冲着使团的军官,每逢我们朝行李那边走动,子弹就密密地落在我们周围,而中国人还冲宰多基喊话,说他们不想杀他的人,只要杀那些「洋鬼子」。我们的缅甸人表现得十分英勇,宰多基自始至终都值得最高的赞扬。他手下有一个人正要把几个中国人赶出来,红头巾被一柄三股叉的叉尖挑走了,好在他躲过了更致命的一刺。敌人的损失说法不一,无法给出准确的数字。有些人葬身于燃烧的丛林之中;就事后得到的报告而言,如果靠得住的话,进攻者大约有八到十人被打死,三十人受伤。我注意到他们的队伍里有许多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孩子。人们听到了塞雷盆猛那人所共知的大嗓门,据说土司的儿子和蚌西土司也都在场。塞雷头人的儿子是从他那支双管枪的枪声里被认出来的,那支枪是上一次远征时送给他父亲的礼物,他两个枪管一齐开火,这一声双响很容易辨认。

从蛮允来的信里说,要来攻打我们的这伙人,是腾越大萨空派来阻挡我们前进的一支三千人大军的前锋。读者想必还记得,一八六八年四月,我们在蚌西的营地就曾受到这同一地区不法景颇人的攻击威胁,这一次我们的阵地虽然在山的另一侧,却离那里很近。这一带此前就屡有抢劫的报告,进攻的一伙人无疑大部分是蚌西和塞雷的景颇人。他们属于拉孔部落,而给了我们如此忠实帮助的温卡、瓦丘和希迪几位头人的部族,则是高里部落的分支。同景颇人搅在一起的,还有一批中国无赖,或许是兵丁;但这些进攻者几乎只能算作当地的盗匪,他们以为缅甸人不会抵抗,而我们自己的卫队人数又太少,这样一笔丰厚的掳获,就足以让他们甘冒一战之险了。坚决的防守,步枪远距离射击的威力,再加上希迪和温卡两位头人放火烧林、大胆地替我们牵制敌人,几样合在一起,使他们的指望落了空。不过不能因此就认为,后来关于中国军队开进以及腾越官员怀有敌意的报告都不可信。边境上的中国人对我们进入云南怀有很深的偏见,景颇人和当地盗匪听说军队开来,或者军队真的开来了,就会受到鼓动,抢在官方公然动手之前下手,想把这笔丰厚的掳获弄到自己手里。

等行李队在部分缅甸卫兵的护送下全部安全离开之后,我们便启程退回希迪,锡克兵跟在后面,宰多基殿后。福德先生带着他手下的几个人留下来待了一会儿,守在塞雷路上的缅甸人则坚守阵地,直到所有人都撤离干净,才慢慢跟在我们后面,掩护撤退。我们五点半出发,半个钟头后到了希迪,路上遇见了一些从八莫开来的缅甸援兵。行李全都堆放在土司的房子前面,新到这支队伍的指挥官西基纳甘多带着他的四十个人,守在他们刚垒起的一道土垒后面,掩护着进村的道路。土司和宰多基都希望我们当晚在这里过夜。土司怕中国人会下山来烧他的村子,报复他帮了我们。缅甸人的理由是,如果使团成员继续后撤,看上去就像是我们丢下了行李不管,而行李当晚已经没法再往前运了。可是这个村子坐落在山嘴的斜坡上,四周紧紧围着茂密的丛林,似乎太容易遭到夜袭,柏郎上校便决定继续赶到南蚌河边的哨所。于是我们六点半动身,宰多基和一些缅甸人随行。天很快就黑透了,沿着一侧是陡坡的石径往下走,既费劲又危险。我们看不见石头,也看不见路边,穿过浓密的树丛时,连正走在我前面的一匹白马都看不见。

我们跌跌撞撞地往下走了将近四个漫长的钟头,后半程有了月光,走起来才稍稍方便些,可是月光又被密不透风的森林和四周的高山遮住了。渡过南蚌河,平安到了哨所,我们在那里住得很舒服。有四头骡子驮来了一些被褥、食物和炊具,所以我们的境况还不像锡克兵那样糟;他们一路行军,除了弹药之外,还背着一包包纹银,那是遇袭危急之际为了稳妥起见分给他们带的,而他们手头只有些干米。

第二天早上商定,跟我们一道来的温卡土司回希迪去,把剩下的行李运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两个钟头之后,宰多基报告说,中国人正在南蚌河谷的南北两头大批集结,准备再次进攻。于是他劝我们立即取道温卡那条路前往西卡。没过多久,我们便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地往上爬了,这条坡路通向温卡地区和温卡村,那个村子坐落在构成南蚌河西侧分水岭的高山梁顶上,海拔想必与希迪相当。宰多基走在队伍最后,途中还派了一个信差赶到前面,催我们加紧赶路,因为据报中国人正在迅速集结。温卡头一个村子的村民显然很高兴地欢迎了我们,土司夫人送来一些水酒,正好解渴,喝了十分提神。宰多基在这里赶上了我们,有人向他提议把备用的马匹留下,可他认为不必如此,没有同意。

从温卡起便开始下山,道路穿过一片没有林下灌木的参天大树林。快到一条从北面来的路同温卡小路交会的地方时,我们的缅甸前卫招手叫我们赶快跟上,并极其仔细地侦察了朝我们倾斜下来的一道山嘴的两侧,可是除了茂密的丛林,什么也看不见。在到达第三个哨所之前,蚌林路并入我们这条路的地方,他们又表现出了同样焦虑的小心。锡克兵开始显得非常疲乏,我们只好把自己的马让出来给他们轮流骑。两点半到了西赫,稍事休息之后,我们继续前往西卡,日落时分抵达,第二位西基纳甘多在城外迎接我们,他率领的卫兵在路两旁列队,他向我们道贺,庆幸我们脱了险。我们住进了原来的住处,可是什么用品也没有,因为行李一件也还没到;我们用稻草和掸人的毡毯当铺盖。幸好还找得出几罐肉罐头,但做饭用的陶罐得向村民去要,还要了一只蓝碗权当盘子。

我们在西卡等了两天行李,较轻的那一部分由缅甸人押送着到了。我们到后的第二天早上,又有一支八十五人的队伍从八莫开来,径直开进山去。不知疲倦的宰多基也接到八莫温的命令,要他立即返回温卡,亲自留在那里督运全部行李。这位缅甸官员在行军途中对我们安全的关照,以及他的整个表现,无论怎样称赞都不为过。关于敌人的损失,各种报告纷纷传来;缅甸人和景颇人似乎都对我们步枪的「远射」印象极深。最早把预谋袭击的消息报给我们的那个景颇人也露面了,他发现自己的效劳得到了一笔丰厚的酬谢,高兴得不得了。他得意忘形,按景颇人的脾性,又带着一「串」跟班回来,自称是个土司,想替他的同伴们也讨点东西,可是没有得逞。在希迪失踪的老通事貌摩也回到了我们这里;但是貌约,也就是李干臣,还有阿兰先生的华人文书,最后一次见到或听到他们的消息是在塞雷,此后便下落不明。后来的报告说,他们两人都被杀害了,但无论是他们的死讯还是脱险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可靠的情报。

我们在西卡停留的第二天,收到了八莫驻扎官的来信,那是对我们报告遭袭败退的那份公文的答复。幸好他正要派几个楞纳景颇人送信给在猛卯的伊莱亚斯,并已答应他们,如果能把我们的同伴平安护送回来,就给他们赏钱。八莫温派人来请我们回八莫,因为他听说坎隆景颇人打算攻打西卡,那是住在莫莱河上游山里的一伙最无法无天的强盗。河务官「瞿屋」因此加派了岗哨,所有兵丁都奉命严加戒备;不过那一夜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二月二十六日,我们全都回到了八莫,有的走陆路,其余的坐船,在驻扎官署受到了库克上尉的欢迎。

他没有伊莱亚斯的消息,只知道本月十七日伊莱亚斯还在猛卯;他孤身一人落在李协台的掌握之中,处境看来岌岌可危,令人忧虑。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得再提一下,库克上尉和伊莱亚斯先生是在帕隆托的楞纳头人护送下,取道萨瓦迪路线出发的,打算如果可能的话,到腾越与我们会合。他们从八莫走到曼赛,一大早离开曼赛,九点钟便到了嘎拉景颇人的村子。嘎拉的主村名叫彼达,在几英里开外。离这里两英里,他们便进入了楞纳景颇人的地界,再走七英里,到了乌拉崩,那是坐落在一座山顶附近的一个小村子。这里是帕隆托头人的哥哥驻地,他们当晚就在他家过夜,受到了景颇人好客之道所能给予的最周到的款待。据他们观察,楞纳部落似乎是景颇人中十分出众的一支,他们的房屋和举止,都显出比嘎拉部落或拉孔部落更高的开化程度。一行人中午从乌拉崩动身,日落时分到了帕隆托,那是个有二十户人家的村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六英里,便到了南凯,这是楞纳人最大的村子,有四十户人家,从那里有一条路通往猛宛和户撒。从这里起,道路穿过拉孔人地界的一部分,一路下行九英里,到了潘坎,这个小村子位于南宛河,也就是猛宛河右岸的山脚下。从这一点越过中国边界,进入瑞丽江平坦的河谷,离猛卯辖下的郭隆只有一英里了。旅人们日落时分到达,在那里歇宿过夜,当地的掸人居民面色阴沉,有些出言不逊的样子。他们的态度,同令人生畏的楞纳景颇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行人穿过楞纳人的山地,一路毫无阻难,花费还不到五卢比,因为好客的土司们坚持要供给所需的一切。唯一可能耽搁行程的地方是在帕隆托,那里的土司想为客人举行一场盛大的杀牛祭祀和宴会,向纳特祈福,保佑他们。经库克请求,他把这场仪式推迟到库克回程时再办。离开郭隆之后,渡过南宛河,沿左岸向东南走了一天,行程二十四英里,又溯瑞丽江右岸而上,穿过一片开阔平坦的地方,一行人到了掸人的城镇猛卯。这里是土司的驻地,同盏达河谷的那些城镇一样,围着一道十六英尺高的砖墙,没有棱堡,也没有炮眼,但墙后有土垒加固。四座城门对着四个方位,通入城内;城呈方形,每边约六百码,住的是汉掸人。旅人们立刻去拜见李协台,他住在一座破败的衙门里,统率着一支看来大约五十人的中国兵,虽然据说有三百人。这位威名赫赫的中国官员对他们十分客气,称伊莱亚斯为「老兄」,把他们安顿在城西门近旁的一座寺院里。

据描述,李协台个子矮小,但肩膀宽阔,身体强壮,脑袋很大,相貌丑陋,嘴巴格外宽,嘴唇又厚又往外翻。谈话时,他总是直视对方,这同其他中国人那种通常低垂或游移不定的目光截然不同。他仔细审阅了朝廷颁发的护照,显示出他的文墨功夫,并宣称护照完全合格,持照人只要一进入遮放以外官府管辖的地界,就足以保证安全。难处在于从猛卯到遮放这一段路,因为这两地的土司之间有世仇。

库克上尉决定返回八莫,因为他在场可能会使伊莱亚斯先生前往腾越更加困难或更费周折。当他带着随从准备离开时,却发现西门关着,人家告诉他,没有某位官员的准许,城门不能打开。此前已有人要求他签一封信,为伊莱亚斯先生的安全立据担保,这当然被他拒绝了,而关城门就是一种施压的手段。他略施小计,胜过了这些官员:他吩咐手下的景颇人等着西门开启,自己却从另一座城门走了。景颇人在城外与他会合,大家没有再遇到什么麻烦,便到了帕隆托。在这里,祭祀纳特的仪式如期举行,宰了一头牛、一口猪和几只鸡,头一牲的一条腿送给了库克,这是只有对头人才给的荣宠。土司家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议事,起因是土司同他属下一个村子之间的纠纷,那个村子的人偷了他一头牛。为了抵偿这一冒犯,罚他们十头牛,分五年缴清。在场的景颇人至少有五十个,水酒和烧酒供应得很充足,可是大家都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半夜里,这位英国客人表示想睡了,众人便一下子都散了,头人还拿出两块他最近从驻扎官署收到的礼物地毯,供他铺用。头人解释了他同萨瓦迪那边使团领队之间发生的麻烦,说他只答应护送英国使团,却不许缅甸卫队进入他的地界。可以肯定的是,伊莱亚斯先生先前同他谈判时,从未提过让一支缅甸卫队通过;伊莱亚斯先生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计划,后来也是反对的。这位土司愤愤不平地诉说,他被迫在缅甸官员面前蹲在地上,受了多大的屈辱,而且始终没有机会同英国军官私下会面。很值得称道的是,除了答应过给他的东西之外,他别无所求;他本人、他的哥哥乌拉崩头人以及他们属民的举止,都确凿地表明,就景颇人这方面而言,这条通往猛卯的路线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困难。

我们回到八莫的第二天,两个楞纳景颇人带来了伊莱亚斯二十四日从郭隆写的信,我们对他处境的担忧这才放下。这两个信差两天就走完了全程,随即又带着回信被打发回去了。伊莱亚斯先生想必已收到了召他回来的信,所以大家盼着他很快就到;三月二日,他在乌拉崩盆猛的护送下露面了,我们为他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

库克上尉离开猛卯以后,李协台的举止和为人给伊莱亚斯先生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李协台给了他一点希望,说也许能安排人护送他平安到遮放。土司却说得更明白,向他保证在当时那种局势下,这是不可能的。后来的种种观察,加上土司以各种借口拒绝见他,使伊莱亚斯确信,人家根本无意让他继续前进。于是他向李告别,李收下了一支步枪作为临别礼物,伊莱亚斯便回到郭隆,有两个掸人把我们营地遭袭的消息带到了那里。年迈的乌拉崩土司带着他的盆猛们赶到郭隆,要护送他平安到曼赛;他们二十八日离开郭隆,走一条直路,避开了帕隆托,两天之内走完了六十四英里的路程。经过彼达时,楞纳人有些担心,因为嘎拉景颇人先前曾抱怨所得太少,怕他们会找麻烦;但一行人平安通过,没有遇到阻拦。

人们不禁会想到,如果杀害马嘉理和袭击我们营地是李协台指使的,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用直接或间接的手段把他的这位来客收拾掉;而他对客人以礼相待,顾及客人的安全而不让他前进,这无疑应当看作对他十分有利的有力证据。在楞纳景颇人当中,人们毫不避讳地说,这次阻挠是缅甸人暗中策划的。这种看法在大盈江以南的山地部落中十分流行,勒孔特神父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我们回到八莫的时候,他刚好从马丁访问归来。他和他的同伴到达第一个景颇村子时,那里的火器响个不停,村民们似乎不愿接待他们,直到他们向村民保证自己不是英国人为止。他们的教士服装帮助景颇人相信他们属于另一个种族,于是村民才款待了他们,但告诉他们,起初村里的人说过:「如果这些人是卡拉,就杀了他们,因为缅甸国王不希望他们进入我们的山里。」马丁土司的聪明和见识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对他们说,使团是没有希望到达云南的。他还说,景颇人很高兴在八莫见到英国人;可是「如果他们修一条从八莫到腾越的铁路,我们的人靠什么做买卖、靠什么谋生呢?」无论是中国商人还是景颇人,尤其是那些受缅甸和中国影响的景颇人,都有这样一种心思,认为我们在开放贸易方面的所得,就会是他们的所失;在估量前进的困难时,必须充分考虑到这一点。

认为缅甸国王敌视使团的看法,起源于一封伪造的王家书信,信里指令景颇人阻挡我们。驻扎官弄到了这封信的一个抄本,毫无疑问,这封信曾被广为散布。伪造这封信的罪责,最后查实落在一位非同小可的人物身上,那就是老官屯的住持僧,也就是「萨耶」。读者想必还记得,瑞古温的辖区包括老官屯和萨瓦迪两地,他曾拒绝同他在八莫的同僚有任何合作。我从八莫回程时乘船经过第二峡,亲身领教了他对外国人的敌意,他不但拒绝派向导,还向他辖下各村的头人发出指示,不许我上岸。此后他已被革职,而那个真正伪造书信的人,也已由曼德勒的僧伽法庭审讯,被逐出僧团,并被判往法庭的寺院里挑一百担水。判词如下:「就罗汉而言,凡我至尊佛陀未曾下令之事,若有人妄称为神圣之令,即犯突吉罗罪。就俗人而言,若有人将并非王命之事妄称为王命,惯常的刑罚是撕开其嘴(割开两颊),或砍去其手。本案中,老官屯的萨耶信·都拉差拉,未经僧伽法庭授命,把并非王命之事说成王命,正是他下令阻挡前往中国的英国使团。他因此已被革去僧正之职;但罗汉身为佛教之兵,不受世俗法律惩处,故此僧伽法庭全体成员依照律藏所定规矩,作出判决如下:罚他挑水一百担」等等。缅甸官员中这一桩孤立的敌对事例,丝毫无损于八莫当局为我们效力时所表现出的热忱与干劲,凡是亲眼看见、亲身受益的人,对他们都评价很高。

我们平安回来之后,八莫温便写信给腾越大萨空,查询使团前进受到阻挠以及使团一名官员遇害的原因。据报中国军队仍在大批从腾越开往蛮允,这也是查询的一项内容。他毫不掩饰地担心中国人会进攻八莫;早已开始为环城筑墙而烧制砖块,这时也加紧赶工。

在我们逗留期间,凡是有机会尽可能弄清马嘉理先生及其随从遇害的确切细节,我们都急切地加以利用;可是除了这一惨痛的事实之外,尽管各种传闻流行,关于这桩残暴罪行的凶手是谁、经过如何,都无法收集到证据。不过大家似乎都认定,蛮允当时有中国官员和军队。跟随马嘉理的赶骡人和其他人都逃进丛林里逃命去了。其中一人说,他曾作为洋人的朋友受到盘问,他声称自己是本地居民,同我们毫无关系,这才得以脱身。最可信的说法,来自当时在蛮允的六个缅甸人中的两个,中国官员曾威胁要杀他们。其中最精明的一个说,他看见马嘉理在城里走动,有时同中国人在一起,有时独自一人。二十一日早上,也就是他遇害的那一天,有几个人邀他去看一处温泉,他一出城,那些人就把他从马上打下来,用矛刺死了。他的文书、信差和两个仆人是在寺院里被杀的。这不过是传闻,谁也没有见到遇害者的首级;据说首级被挂在了城墙上,另一种说法是送到腾越去了。向我们报信的人没有看见什么军队,只是其中一人躲在丛林里时,听见过夜里有军队行进的声音。

后来的消息说,那几个中国军官因为让我们一行人逃脱,已被撤职押回腾越;又说掸人同中国人结了仇,因为僧人抱怨寺院被流血玷污了。

但愿目前从东面横穿中国而来的调查团能够查明真相,确定杀害一名英国官员的这桩野蛮罪行,罪责究竟在谁。现在绝不宜对此案妄下断语。究竟是当地的劫掠者,还是腾越的官员,出于对外国人的偏见,或是出于商业上的嫉妒,又或者是毫无根据地担心英国人的到来会给回民带来鼓舞,从而践踏了条约所保障的权利和朝廷护照的明文谕令,这还有待查明。云贵总督的权威,有可能被滥用来阻挡这些可憎的外国人进入;而最近的报告似乎表明,云南的衙门至少已决意包庇罪犯。

就我本人而言,我愿在此记下我们对哀悼这位挚爱之人的亲友所怀的深切同情。我们同他短暂的交往,已足以使他赢得我们大家的敬重和真挚的友谊;他过去的经历和才干,本可使他步步高升,享有显赫的声名,我们为他的祖国过早失去他的效力而痛惜,也为他的英年早逝而悲悼,如同失去了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对他的家人,以及那些曾盼望与他共度未来的人来说,这一损失是无可弥补的;惩办凶手也带不来多少安慰。不过可以说,他留下了一项公共的责任,而这又是对他价值最恰当的纪念,因而更加义不容辞,那就是在那片边疆地区,确立英国人不受骚扰地往来旅行的权利。

这位年轻官员的死,以及英国使团在中国边境被击退,在当地各族人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开辟商路的问题,可以留待将来。陆路贸易是不能强求的,甚至也不能靠非常的努力去刺激。缅甸与中国之间存在一条贸易通道,这已得到证明;等到云南恢复繁荣,产生了需求,缅甸各条河上的轮船,以及有英国国旗保障英国利益的八莫商埠,随时都可以供应。眼下,除了向罪人讨还血债,不论他们官居何等品级之外,要最恰当地纪念奥古斯都·雷蒙德·马嘉理的英名,莫过于由一批他的同胞正式主张这样一项权利:体面而安全地走过缅甸与中国之间的这条路线。他是第一个探察这条路线的英国人,这条路线应当保持畅通,作为他最持久的纪念碑。

伊莱亚斯先生到来之后,我们最大的忧虑解除了;三月三日,船只从西卡运来了行李和物资,此前已陆续派了几位官员去催运,这时已没有必要再在八莫耽搁了。除了极少数无关紧要的东西之外,一切都按照在温卡开列的清单安然交到,那位土司也得到了答应给他的一千英镑赏金,这无疑使他成了北部景颇人中最富有的头人。

由于曼德勒来的轮船还没有到,我便雇了一条当地的船,以便从从容容地察看第二峡,一路顺流而下到了萨瓦迪。八莫温曾告诉我,峡谷两岸山上的景颇人可能会带来危险,劝我向当时在萨瓦迪的瑞古温请一名向导。耽搁了一阵之后,瑞古温接见了我,态度却极不客气,以八莫温没有就此事发来公函为由,拒绝了我的请求。他拒绝了还不算,又派了一条载着兵丁的船,去向各村传令,不许我留宿过夜;其结果我们在一个叫丹保恩的地方领教到了,那里的头人下到岸边,逼着我们解缆离开。我们没有遭到景颇人的袭击,夜里却被一只老虎惊扰了一场;船夫们说那不是真老虎,而是当地的纳特,因为我给那座大悬崖拍照时,他们砍掉了几根挡住相机的树枝,惹得这位神灵发怒了。更令人不快的是,我们在江上遇到了一场猛烈的风暴,几乎称得上是龙卷风。风暴来临之前,先在西边看见一道极其明亮的光,不一会儿,狂风便从那个方向以惊人的猛力扑向江面,把江水掀起滔天大浪,电光接连不断地闪烁,照亮了四周,那景象真是可怖而又壮观。这趟行程中也有一件令人愉快的事,那就是一条船驶来,船上是我们的老朋友兼老病人,那位从曼德勒一路护送我们的老宰多基;几天前,他戴着镣铐被押解到八莫,正要送往孟拱。他见我平安无事,表示十分高兴,我也祝贺他重获自由。这是由于两天前一条快船从曼德勒带来了王命。他打算在瑞古镇停留,便答应亲自吩咐那里的头人,抵消瑞古温的恶意,这一着后来果然大有用处。

三月七日,载着使团成员的「费奇上校」号轮船在尤阿泰柴站赶上了我们,照例又在沙洲上搁浅耽搁了几回,我们于十日到达曼德勒,正碰上「云南」号轮船要开往仰光。这座最爱飞短流长的都城里流传着关于我们遇险脱险的种种说法,五花八门,相互矛盾,我们听了几乎觉得好笑。一张印刷的中文传单上登载了一篇关于这次袭击的报道,说袭击是景颇人和心怀不满的中国人干的,传单自称提供了有关使团的最新最确切的消息,这倒奇妙地说明了曼德勒的华商对此事是何等关心。「云南」号把我们送到了仰光,首席专员的欢迎和其他朋友对我们平安归来的热诚祝贺,并没有因为我们被迫事未竟而折返就有所减少;这项未竟的任务,但愿不久便能由另一个使团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