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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看中国译丛 · 小说与虚构

王老九:一个中国男孩的故事

Wang the Ninth

7.3 万字

著者
普特南·威尔(B. L. Putnam Weale)
译者
波多
原著
Wang the Ninth,1920 年
出处
英国记者 · 北京
卷帙
28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辛博森用小说写一个北京底层男孩的一生:生在十九世纪末,第一次撞见洋人,经历义和团、清亡、民国。一个外国人试着从中国孩子的眼睛往外看——这个尝试本身就少见。

导 读

伯特伦·伦诺克斯·辛普森,笔名普特南·威尔,一八七七年生于中国宁波,一九三〇年卒于中国大连,活了五十三岁。英国人——但他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死在中国。

他的父亲是大清海关的职员,所以他从小在通商口岸长大,中文说得像母语。他自己后来也进了海关,在北京任职。

一九〇〇年义和团围攻使馆时,他二十三岁,就在使馆区内,参加了防守。这段经历写成了《庚子使馆被围记》——那是关于使馆之围最详细也最有争议的西文记述之一。

本行后来是记者和政论作家。他为英美报刊写中国,出版了十几本关于远东局势的书,是当时西方最著名的"中国通"之一。

代表作:《庚子使馆被围记》《远东的重塑》《满洲人与莫斯科人》《中国的争斗》。

他最后的人生很戏剧:一九二二年起他做了中国军阀的顾问,先后为吴佩孚、冯玉祥效力。一九三〇年,他在为张学良奔走时,在大连被人开枪打死,案子至今没有定论。

普特南·威尔的位置很特别:他不是来到中国的外国人,他是在中国出生的外国人。

这让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中国的市井——他懂北京的胡同怎么走,懂苦力怎么讲价,懂衙门里的门道,懂中国人说话时哪句是客气、哪句是真话。

但也让他的感情格外拧巴。他对中国有真感情,写普通中国人时充满同情;可他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帝国主义者,主张列强应当更强硬地干预中国。他批评中国的政府,同情中国的百姓,而他自己就靠给军阀当顾问吃饭。

这层矛盾在这本小说里到处都是。

先要说明:这是一部小说,不是记述。

主角是北京的一个穷孩子,排行第九,人称"王老九"。故事从他的童年讲起,穿过庚子之乱、八国联军入城、清朝覆亡、民国初年的乱局——一个底层中国孩子的一生,就是那二十年中国的缩影,全书二十八章。

它的价值全在市井二字。

写中国的这类书里的其他书,作者都是外来者:传教士看到的是教民,记者看到的是官员,旅行家看到的是路上的人。只有普特南·威尔真正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过。

所以这本书里的北京是活的:街上的吆喝、澡堂子、茶馆、洋车夫、太监、大兵、当铺、赌局。人物说话有北京人的腔调——我翻译时特别交代了这一条,对话要像北京人说话,不能译成翻译腔。

同时要清醒:这是一个英国人想象出来的中国孩子。 他写得再熟悉,那份居高临下仍在字里行间——他对王老九的同情,很像大人对孩子的同情。这层味道译文里照实保留了,没有抹去。

第一章王老九生在十九世纪行将结束的几年前

王老九生在十九世纪末了的那几年。村子的名字平平常常,照乡下话叫十里屯,因为它离那条皇家官道正好十里——中国的十里。他是第八个孩子;按着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人却叫他老九,因为「八」字缀在他家的姓后头,便成了那个谁也担待不起的浑名——「王八」,中国人背上这两个字是活不成的。

他刚过三岁,奶还没断利落(这地方的孩子总要吃到会跑了才断奶),就不由分说被搁上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推着往那不知去向的地方走了。

这一场不起眼的出走,是他日后种种奇遇的开端——也是一场悲剧顺理成章的余波:在一个万事都停滞不动的地方,那悲剧来得却出奇地快。

荒年冷不丁落到了十里屯头上。他的哥哥姐姐一个接一个地典给了邻舍、卖给了邻舍(这两个说法你爱用哪个用哪个),到末了,这个散了架的家里只剩下他和他爹。他娘也熬乏了。她一整个礼拜阴着脸不吭声,随后跟一个走乡串户的铁匠溜了——那铁匠在离他家泥坯屋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做了一季的活儿,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像夜里的一缕魂儿。

压垮他爹的正是这件事,不是饿。因为他自己也是打铁的。穷到要饭的地步,那份羞臊本就压在胸口,如今又添上一股火山似的、手艺被人看轻的恼恨。人家撇下他,跟的却是个跟他一样的铁匠——而且不为别的,就因为地面上闹饥荒:这个理儿他怎么也想不通。地面上何尝不闹饥荒?他打记事起,就没见过老百姓不挨饿的时候,成群结队破衣烂衫地在乡下走,走到哪儿,哪儿就人心惶惶。

于是有一天天没亮,他阴着脸拖出两只筐,把最后剩下的这个孩子放进一只,上头胡乱盖几件换洗衣裳;另一只装上他那几个锅碗瓢盆和吃饭的家什(连那笨重的风箱也在内),便顺着轧满车辙的村道走了,一路走一路骂人,说这块穷得叫人活不成的地方,他这辈子再不沾它的土。

他就这么气冲冲地、脚下带劲地走,满心是主意,一直走完了村子到官道的那十里地。可等他看见那条通往京城的大路,看见路上的车、穿着体面衣裳的行客、一长串一长串驮着好货的骆驼,一股子生分和孤零零的滋味忽地把他淹了,他一屁股坐下,放开嗓子大哭起来,一点不遮拦——中国人哭都是这么个哭法。

没人理会他哭。连筐里的孩子也不理会,照旧安安静静地睡,一张瘦得脱了形的小脸朝着天。谁又该理会呢?放眼望去,除了黄褐色的地还是黄褐色的地——北方的大平原一直铺到没有尽头,看着这点转眼即逝的悲喜,就像狮身人面像看着沙漠里流来流去的沙子。哭一阵子吧,笑一阵子吧,它们像是这么说;随后便是那罩住我们所有人的大寂静……

过了一会儿,那人止住哭,心里的火又起来了。他站起身,把腰上的布带子勒紧,抹一把满是皱纹的脸,冷冷地打量这个世道。总归能找出一条亮堂些的道儿来。

筐里的孩子睡得安稳。初升的日头把金手指从竹篾缝里伸进去,像是要抚一抚这份天真。当爹的看着,眼睛看见了又像没看见;他太粗笨了,除了知道有个孩子是天大的福分、是块宝贝——因为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自己跟魔鬼较劲这桩事的一种说不清的延续——再多的他也不懂。这场灾祸于他,好比一条暴涨的大河猛地冲下来,把他撂在了正当中一座摇摇晃晃的小岛上。如今他看见有一道堤路从那可怕的大水里神神道道地长出来;在他那些含含糊糊的念想里,这道堤路和他这个孩子是连在一处的。

正坐着发愣,忽听一声细细的啼哭。两条小腿使劲踢蹬,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要把身上的衣裳掀掉。

「爸爸,」这个排行第八却叫老九的孩子哭起来,这会儿全醒了。「我饿。给我吃的。」

「等着,」当爹的粗声粗气地说,却也带着好气儿,从梦里给拽了回来。「就快有得吃了。」

他从另一只筐底下摸出一只大碗,碗里有半碗小米熬的稀糊,凉了,难吃,可他就剩这个。那只随身的小白泥炉子也在他抢出来的家当里——这地方再穷的人家也总有一个——点着它不过几分钟的事。不大工夫饭得了,孩子吃上了,也就安生了。

「爸爸,」他又含含糊糊地叫,挣着要坐起来。「咱们上哪儿去?」

「上城里,」当爹的一边咕哝,一边又收拾东西。「上城里。老实待着。道儿远着呢。」

说话间他已经上了路,推着独轮车,嘴里还嚼着东西走。日头一点点高上去,脑门上沁出汗珠,可这会儿断没有回头的道理。他跟着那条通向他命数的堤路走。一步一步往前走,吱吱呀呀的独轮车推过一望无际的空旷,有时候跟过路的赶脚的、赶骆驼的搭上两句话。离城越近,路上的车马越稠,空中悬着一层土。那条大道像一根磨毛了的粗绳横在平原上,有时候绷成笔直的一条线,有时候又尽是疙瘩和弯子,像是专为难为那些走乏了、心里发虚的人。

晌午时候,那人在一棵树底下躺倒睡了一觉;可不到两个钟头又爬起来赶路。

日头落了,星星在天上亮堂堂地眨眼,他还是不停。只有从不知道什么叫舒坦的庄稼人才有这份筋骨,他不知累地往前赶,铁了心要走到地方。吱呀吱呀的车轮子成了给孩子催眠的调子,孩子睡得踏实,像睡在娘怀里,车子颠得那么厉害也难得动弹一下,总是直挺挺地仰面躺着。

黑地里一步步走,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四个钟头。到末了,夜半时分,整整走了四十英里,前头现出一片低低的灯火,和一堵大城墙的影子。

那人猛地站住,车子一顿,把孩子颠醒了。

「爸爸,」少不了的一声又来了。

他弯下腰去。

「城,」他用他那粗嗄的嗓子说,「你要看看城么?」

他把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伸出一根手指头。

「那儿,你瞧……灯火,还有城墙。再过去有一座大城门,人打那儿进城,这会儿关着呢。」

孩子不闹了:他一声不响地瞧着,把眼前的一切都吸进去,仿佛这条小命就系在这份专心上。当爹的觉出那小身子在破蓝布衣裳底下绷紧了。有一股子新的劲头附在他身上。他朝城那边探过去,像被一股说不清的力气拽着。

「怎么样,你说?」当爹的到底问了一句,心里想说说话。

「好,」孩子一本正经地说,那口气只有一个极老的民族才说得出来。「好,」他又说一遍,学着大人的样子点点头——「咱们能找着吃的。」

说完他往筐里的草上一仰,心满意足;当爹的抄起车把,笨手笨脚地又推着走了。

第二章早上,城门口那从没听过的喧嚷把孩子吵醒了

早上,城门口那从没听过的喧嚷把睡着的孩子吵醒了。可他刚一动弹、刚一哭,却没有当爹的那个哄人的声气来答应他;过了一会儿,这个民族与生俱来的达观劲儿就占了上风,孩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双惊奇的眼睛把身边的一切都收了进去。

这间空荡荡的小屋里,除了一只说不上什么颜色的猫蹲在箱子上舔爪子,再没有别的活物。窗棂上糊的纸破了,一条一条耷拉下来,倒是欢欢实实地来回扑棱;初升的日头从纸的窟窿里往里探,像是随时要把满屋子占了去。墙角搁着那两只筐,和那一堆跟着走了老远的打铁家什。挨着的是一支大得吓人的老式火枪,还有一条腰带,上头满满插着不知哪朝哪代的粗大弹子。可独轮车不见了,他爹也不见了。

孩子直愣愣地瞧着这些——尤其瞧那支硕大无朋的火器——末了从昨儿夜里睡下的那铺矮炕上半滚半跌地落到土地上,摇摇晃晃朝门口挪去。

门居然叫他开开了。他怯生生地往外张望,仿佛开的是一只潘多拉的匣子。

不料外头并没有什么祸事,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再远处是一条高起来的大道,路上人来车往,走个没完,路边还摆着各色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各自的买卖。车轱辘的轰隆声、碰撞声,摊贩的叫卖声,一刻也不停:那简直是一条活生生的溪流,永远地流下去。小王老九叫这份热闹迷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往下还会出什么事。他心里痒得厉害:一枝一节他都瞧得清清楚楚,那份眼力只有极少的人才有。什么也逃不过他那双又快又不知疲倦的黑眼珠。人家把他带到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世界上来!

不多时,一个老头儿挑着一副挑子——那就是一座能走路的厨房——在近旁歇了下来;把家伙什卸下,便用又细又哑的嗓子吆喝起他的买卖,一面喊一面拿一根指头堵住一只耳朵,好从那震动里听出自己调门的好坏。四邻的房里慢慢出来些孩子和女人;顿了顿,一两个动了吃的心思,攥着钱凑到老头儿跟前。

小王老九也不怕生,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他太小了,在那儿站了半天愣是没人瞧见,眼馋地盯着每一口吃食进人家的嘴,心里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办才能像这些有福气的人一样吃上。等老头儿把手里的活忙完,回身冲他说话。

「你呢?」他很平常地问,拿这孩子当大人待。

「我也饿。」小王老九一本正经地说。

这话一出口,众人一齐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绝妙的俏皮话;孩子只管站在那儿皱着眉头,那副不肯让一寸的倔性子已经露出了苗头,而且很快就长成了。

「你饿了!」老头儿逗他,学着他的话说,「好,好——本该如此嘛。人小的时候总是这样:年岁大了,胃口才小下去。你娘给你的钱呢?拿来我好给你吃的。」

小王老九摇摇头。

「我没有钱,也没有娘。」他回答。跟着胆子壮了,硬邦邦地添了一句:「可你给我吃的?」

他伸出一只手,两眼紧盯着那卖吃食的。

「嚄,嚄,」老头儿笑起来,「你还想白吃!世道真是到了火候了,我穷得没边儿,倒得管凡是凑到跟前的人的饭……也罢,给你——」他把那把大铜勺一扬,往锅底下深深地一探,像是慈悲心肠上来了,可手腕一转,捞上来的偏是能有多少算多少的那么一丁点儿热汤糊。他把一只粗瓷小碗盛了个半满,照做买卖的规矩递给孩子。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欠下的这一文钱早晚要回来的——而且连本带利。

「怎么样,好吃吧?」那结实孩子像狼一样飞快地喝得一滴不剩,老头儿赞许地说。「我看你还能再吃。可我得先见着钱。我也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他转身冲着旁人:「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怀里抱着娃娃的女人凑上来:

「听说半夜里来了个人,跟一个团勇搭伙寻了个地方睡觉。还说他有个孩子装在筐里。准是他。」

小小的孩子气鼓鼓地站在那儿绞着手指头,一来是还饿着,二来是他讨厌被人这么品头论足。这会儿人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诧异他这份自个儿拿主意的劲头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还不住地问长问短。

他答得飞快,什么都不爱说,藏起来的多。不一会儿他往地上一蹲,拿几块小石头子儿玩起来,再不理会周围的动静。别的孩子睁着好奇的眼睛看他摆弄:这个又丑又壮的小不点儿,夜里冒出来的,看着像不属于任何人,偏偏叫他们着迷。

隔了好半天,有一个孩子挨过来,怯怯地递给他一块面饼。小王老九接过来,一声谢也不说,像个野东西似的三口两口吞了,吃完接着玩他的。——跟着又一个不肯落后,从自己那小碗粥里分了他一点,蹲在他旁边,用奶声奶气的话跟他搭讪。女人们和老头儿都散了,孩子们却都不走,又有别的孩子加进来,学着这新来的样子做。小王老九正拿石头子儿在地上摆一个规规整整的花样,那是照着他从前见过、一直没忘的什么东西摆的,摆得入了神,别的什么都不理。

别的孩子照旧学他的样——还争谁该挨着他坐。小王老九凭着那种说不清的、能叫一个人压住旁人的东西,已经开始摆出他的头儿架势来了;不多久,这份架势便在这一带成了人人传说的事。

第三章不出三天,他爹就在城门口这间破屋里支起了炉子

不出三天,他爹就在城门口这间破屋里支起了炉子,成把成把地打起了大车行用的粗铁钉。锤子叮叮当当响到深夜,孩子就在这刺耳的乐声里睡去,也常在这乐声里醒来。风箱一下一下匀实的喘息——拉风箱的是个小子,一天挣三文钱——和炭火那红通通的热气,跟门外空地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一样,都是他日子里的东西。他很早就学会了他爹常做的那手活儿:拿手指头去捡通红的炭火;只要手快,那就跟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一样容易。

吃的也不缺;这孩子成天吃得着,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壮实、一天比一天高。不单家里有吃的;从这儿到那座阴森森的城楼底下,一路上一步一步都能捡着吃的。小王老九总是那么平平静静地说一声他饿了,谁也不好意思舍不得给孩子一口。

不多久他就跟五十来个汉子处熟了,这些人靠着给川流不息进出京城的人卖点心过活。他们篮子里卖空了,总是许他把篮底下的碎渣儿捡干净,一个渣儿不剩。他虽还是个奶娃娃样儿,人却机灵,又有见识,这最讨这个民族的喜欢——他们是从常情里看道理的。

有时候他还能捡着钱——就是老百姓使的那种中间带眼儿、不值几个的制钱。他早就发现,只要在道边上仔仔细细地搜,早晚能搜出乡下人掉的钱来:那些乡下人进城逛了一趟,出来时候人已经晕头转向了。他很快琢磨出一套自己的法子,把那条轧满车辙的大道翻来覆去地淘,就像淘金的人淘含金的河砂;每逢淘着一回,他那份欢喜和兴头真叫人看着吃惊。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都教给他点新东西。城门口的别的孩子,对他做的一切都是明摆着的佩服:摊在他眼前的那部大书叫作《人生》,每一课他都学得极快,见识也就跟着长。他永远留神,永远看着,什么也漏不过去。

尤其了不得的是他对付牲口的本事。凡是活物,像都跟他攀着亲,他也从不糟践这份情分。不到七岁,他就会空手逮耗子,会挨近那些性子恶的骆驼——那东西你要是不留神,能凶得叫赶骆驼的以外的人全吓破胆。至于鸟儿,他有一种奇怪的本事,能跟它们说话,说到它们不怕了为止。随后他像猫一样小心地扑过去,捉那些刚出窝的雏儿,就跟人拿钓竿钓鱼一样容易。

这地方人人养鸟,训着鸟从系着穗子的鸟杆上飞起来,去叼人往空中抛的豆子谷粒。满城的人都迷这个。夏天傍晚,一溜儿的男人提着笼子、举着带穗的杆子,鸟轻轻拴在杆上,从城里出来遛他们的宝贝,还要赛上一赛,那份较劲叫人吃惊,尤其是比叫口和比叫豆儿。那年月还能见着不少架鹰的:鹰蒙着眼罩,一双狠毒的眼睛把什么都看得尖尖的;架鹰的人穿得极讲究,把鹰带到远远的乡下,撒出去扑麻雀,玩这种残忍的把戏玩得最有滋味。

在这么个地界儿上,这孩子从不愁没人做伴;每一个时辰都有每一个时辰的奇遇,就像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乐子。冬天狠,大风卷着冰和雪,可冻上的水坑上能打出溜滑,这一手他很快就拔了尖。夏天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可以光着身子满处跑,在每一个死水坑里发现满满的活物。他知道头一场雷雨一下来,甩尾巴的蝌蚪就会变戏法儿似的变成呱呱叫的蛤蟆。雷雨过后便是细雨。那时候他会缩成一团坐着,自个儿哼一首孩子们学着蛤蟆叫编的顺口溜:

呱呱,

今儿下,

明儿还下:

呱呱——

意思不过是:

「蛤蟆呀,今儿下雨;

明儿还得下。」

有时候他能这么唱上老半天,唱得自己叫自己的曲儿哄睡着了;一惊醒过来,天已经黑了……

骂人上头,他也练出了一身惊人的本事。不到八岁,他骂起人来能压倒任何一个赶骆驼的,常把一个骑在驼峰之间半睡半醒的笨汉骂得从驼背上跳下来,气得发疯——人家什么也没招他,他那尖细的童声就骂上了。他爹要是就在近旁,少不了揍他一顿;可他腿快,身子又灵,不好逮。

有时候也会有一种说不清的阴郁罩住他。那多半是因为他爹做活做乏了,就拿个小锡杯子烫酒喝,喝得烂醉,随后一天一天地闷坐着不说话,一开口就是骂他女人,骂她多少年前下作地把他撇了。一种护家的忠心和面子,不许这孩子跟任何人提这件事,虽说四邻早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但如此,谁要提起这个碴儿,他就跟谁动手:有一天他扑向一条大汉——那人拿他娘的事说了几句风凉话——一口咬在人家膝盖上,咬得很不轻,结果被人拎起来,足足扔出去一丈五,这一下差点把他摔残。

可就连这么一记闷棍也没教会他仔细些。城门口这一整片地界儿都是他的天下,撺掇着他去冒险、去打架。这儿有骆驼,有庙,有庄稼地,有带兵器的人扎的营盘,有进香的,有驼队——十四世纪那种原始的热闹,一直活到了二十世纪的门槛上,全都要他去过问。不到九岁,他已经亲眼看着二十来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一个穿红褂子、挎大刀的人砍了头,他眼睛直直地瞪着,看那一颗颗砍下来的脑袋在土里滚。凡是出的事,在他都是一桩要弄明白的稀罕物;他对每一桩事都使那套见机行事的法子去试,因此见识一天比一天长。他骂那些胳肢窝底下夹着书本上学去的学生,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他们念来的那点学问不过是个虚架子,只会把他们从周遭这活生生的天地里拉开;他变着法儿、换着词儿地骂他们,直到有一天,一个小书生听腻了他这一套,回过头来冲他喊:「你——你知道你算哪一路的么?算那些只知道饥了渴了、不通文墨的畜生一路——」

打这儿起,是过路人那阵带刺的笑声,叫他再不去招惹念书的孩子了。

他忽然醒过味儿来:书里头许是真有点什么。

第四章他头一回撞见洋人的那番情形

他头一回撞见洋人——就是老百姓给起了浑名叫「洋鬼子」的那些白脸的西洋男女——那番情形,在他身上留下的印子极深。

打记事起,他就听过许多骇人的传言,说这些人如何力大,如何凶横,说小孩子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会遭什么样可怕的事;他听着,半是怕,半是着迷。俄国那些不识字的庄稼人凑在一处传的疯话,末了闹出屠犹的惨祸来,论阴毒也赶不上这些故事。据说洋人要配什么灵验的药,就挖中国小孩的眼珠子去煮。又说他们把死人剖开来切;活人也照切不误,先拿药把人麻翻了,等醒过来,胳膊腿儿就少了一条……

医院的好处就这么给败坏干净了——只有那顶穷顶苦、走投无路的人才敢往那门口凑。「鬼子」这两个字代表着一股狰狞的力量,把人心攥得死死的,所以从前只要有一星半点由头,撺掇一场闹事去对付他们,向来都不难。做爹妈的,孩子一闹腾,必定拿这句话吓唬:再闹,就把你交给头一个碰见的鬼子,叫他慢慢疼你去。这一吓比什么家法都灵,一说出口,孩子立时就老实了。

小王老九远远地瞧见过他们几回,出城进城地打城门底下过;可他跟别的孩子一样,撒腿就躲,躲到没了动静才敢出来。有一回来不及跑,一个卖饽饽的好心人一把将他拽住,两只手死死捂上他的眼,怕那股「邪气」顺着眼神儿过到他身上。这一手把他迷住了,接连好几天嘴里不说别的。他还编出个玩意儿来:自己扮洋人,别的孩子得学那卖饽饽的样子,你捂我、我捂你,挡住他走过来时带的那股邪气。

后来就出了那桩奇事。

那是个夏天的后晌,日头已经偏西,八月的太阳却还是烤人。满世界都发懒,路上没几个人走动。他光着身子,快活得没了边儿,顺着满是尘土的大道一直逛到城外头,逛到一个长条不成形的水塘边上——塘里是一汪死水,长着荷花,青蛙没完没了地唱着它们那支夏天的曲子。他从他爹炉子上顺了一件破家伙,削出几只粗糙的小船,往里头装虫子;虫子爬进爬出,彼此厮打,末了都淹死在水里。

这个玩腻了,他又找邻家借来粘鸟的胶,抹在一根棍子上,去扑那些又慢又笨的蜻蜓,凭着他那出奇的手快,扑着了好几只。那薄得透亮的翅膀、那修长好看的身子,给了他新主意:他抽了几根草茎,给自己编了一顶五色流转的冠子——满冠子的蜻蜓都在那儿颤、在那儿动——他把它戴在头上,自觉美得很。

日头一寸寸地矮下去,别的孩子陆陆续续回家了,远处他们的娘扯着嗓子喊,一边招手一边吓唬,好叫他们听话。他没有娘喊他,就冲那些孩子做个鬼脸,自个儿蹲下来接着玩。

他正坐在大道的土里划道道,蜻蜓冠子还挂在耳朵边上,忽然,一片大静里传来说话声和马蹄的踏踏声,声气都生分得很,他抬起头来。一看明白是什么,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就在他跟前——顶多两丈远——是一个身量高大的洋鬼子,黄胡子,手里一根大鞭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旁边另一匹马上是个女鬼子,浑身白,只有帽子不是白的,脖子四周垂着一块纱。

他这辈子头一遭,那套随机应变的机灵劲儿彻底不管用了。他吓懵了,脑子不转,手脚也不听使唤。他们把他堵在城外头了——孤零零一个人,连个搭救的都没有。

魂儿都没了,只觉得那股邪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下窜,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挪开身子,蹭出他们马蹄的正道儿。可他们看见他了:这就够了!他们在拿他的狼狈取乐,取完了乐,还不定要干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男的拿手指着他,女的在那儿笑。

他缩在土里,再也动弹不得,眼角瞥见那洋鬼子把手放下去,伸进衣兜里,很快抽出来,狠狠地朝他这边一甩。金子似的日光里闪了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闭上眼,两条胳膊死死抱住头,等着挨那一下;这一抱,把冠子上还在扑腾的蜻蜓全压烂了。再睁开眼,他惊奇地发现四下没人,自己还活着。那一男一女正快马小跑,影子在远处越来越小。可地上,几乎就在他膝盖跟前,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他一蹦扑上去,攥在了手心里。

是一块银钱,好大的一块,锃亮崭新,值多少串铜子儿他也说不上来。

奇了,真是奇了!

他就那么站着,把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敢信自己有这份运气,疑心它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咬一口试试成色。等他看见马背上那两个身影渐渐没了影,一阵滚烫的兴头上来,他发疯似的往家跑。路上碰见谁,就冲谁嚷嚷他遇上的这桩奇事、这块银钱。一个洋鬼子扔给他的,手这么一挥,就这么着!他连比带划地演一遍,好叫人家把当时的地界儿、来龙去脉都弄得一清二楚。他让每一个人摸摸这块钱,弹一弹听响,咬一咬看真假。是真的,这没错;十来个人都这么跟他说;可究竟值多少,说法就不一了。

末了他到了自家那间屋门口。他爹正坐在那儿,还光着上身,在炉子上卖了半天力气,这会儿歇着凉快。他又扯着嗓子对他爹从头讲一遍——不止一遍,讲了许多遍,讲他怎么缩在土里,那钱怎么飞过来,他怎么捡起来,怎么吃了一大惊。

一群人看稀罕似的围拢了。他成了个英雄,成了这一带头一号的人物。这样的事谁也没听说过。那块钱一只手传一只手,摸了又摸,估了又估,从没有哪块钱受过这样的待承。是一块洋钱,一块大洋。随后有人开口要换——按十足的价儿给他铜子儿。

孩子应了。他爹一句话没说,坐在那儿抽着烟袋,一声不响地看着这一出一出。末了,孩子手里给塞了双串的铜钱;一千多个,沉甸甸的一笔财富,他从来没掂过这么重的东西。

一整晚他坐着玩那双串钱,一个一个地数,看有没有叫人蒙了。睡着的时候,钱还紧紧抱在胸口,梦里尽是些没影儿的事:金银财宝像雨点似的往他身上落,落下来的全是大洋。

第五章打那件事起,这世道在他眼里就变了样

打那件事起,这世道在他眼里就变了样。这个丑丑的、谁也管不住的孩子,早惯了天天为着活命厮杀的那份苦,惯了那种贴着地皮过的日子里一切又酸又涩的滋味——那日子近得就像人整个儿躺在我们这位大地母亲的怀里——如今他心里忽地一亮:原来并不是人人都这么过。世上有有钱的人;有不必汗珠子摔八瓣、不必累死累活的人——有过着富足日子的人。他自己身子骨硬,混口饭吃不算难;可他身边尽是些没精打采的孩子,成天哼哼唧唧地饿着,还没跨过日子的坎儿就垮了、就没了。这个小小的天地里,都是些最粗最简单的活物,随着城门口一进一出的人潮活着——从前这就是他仅有的一本字典;如今他明白了,世上还有别的书。

也是打这天起,笼在洋人身上那层模模糊糊的怕,忽然就没了。顶上来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没完没了地打听他们的事,嘴里还是习惯地管他们叫「鬼子」。城里有多少他们的人——他们怎么过日子——他们凭什么有钱——他们里头难道就没有穷的?——他问的就是这一类的事。

一句一句问下来,他慢慢在心里拼出一幅画儿,那画儿还像个梦。人告诉他,城里有一两百个他们的人,是坐着冒烟的船打海外头来的,土话里叫火轮船。这个词儿他记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不懂;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小贩在卖一张粗糙的土画儿,画的是海上开仗,小贩说,这上头画的就是洋人的船。

他看得入了迷,在那人跟前一站就是老半天。那些轮廓他记得极牢,没过多久就能拿块石头在土里画出一条火轮船来,画得像得出奇,好几个过路的都夸他有这份能耐。那个黄胡子的大个子,就是坐这么一条船来的,他心里想;这船能走十万八千里,小贩说的。走一趟常要走上一年;船上有炮,谁要挡它的道儿,炮口一喷火,一下子就能杀死无数的人。远洋行船这桩事,就这么拧着劲儿传到了他耳朵里。

这些个细枝末节叫他快活,也叫他惊奇。那股子威风、那股子新鲜,把他整个人拴住了,塞满了他的脑袋。有时候他为掏鸟窝爬上树,骑在枝丫上就走了神,想:能不能有个法子,凑到这些人跟前去,凑到他们那许多稀奇玩意儿跟前去?他真想瞧瞧他们的炮怎么喷着火发威,把人一个不剩地打光,水面上尽是挣命的人,就跟那张土画儿上一样;那才叫值得一看的热闹。想着想着,念头又转到银钱上头,转到哗哗淌的钱上头。在这场白日梦里,钱像雹子似的落下来,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把心里馋了多少年的东西全买回来——会唱的鸟儿,甜嘴儿的点心,一顶缀着长红缨子的帽子,更不用说回回的羊肉铺里那成堆的羊肉。

有一回他真动身了,想找到城里的使馆区去;可走出没几里地,这座大京城的气派把他吓住了,他又一路跑了回来。他爹骂他这么野跑不着家,冲着四邻懊丧地说了那句已经说过许多遍的话:「这小子胆子太大。胆子大不是好事。」

挨这一顿数落,他却没泄气。他只是学得更仔细、更会瞒人了,心里那桩大打算反倒更热了一倍。

他成天盯着出城的洋人;只要在人流里瞧见一个——这也不常有——他便撒开腿追上去。可这一带的人都听说了他那桩造化,好些野孩子学他的样。洋人叫这份不惯的殷勤缠得心烦,非但不给钱,还冲着脚后跟那一群扬鞭子,打马就走。看来他们的钱也是有数的,孩子心想,再不然就是他们那点好性子不容易招出来。反正银钱是连影儿也没见着。也许得有点出挑的东西,才招得来他们的眼。

这个道理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琢磨出来就想试试。他在几处秘密的窝子里存着各样的宝贝,鸟儿呀,蜥蜴呀,还有别的好玩意儿;这会儿他动手做起好看的笼盒来装它们。他从那些不留神的人手里偷了空罐子,借他爹的家什在上头扎出许多眼儿,好把捉来的活物搁进去,喂着,也好叫人看得清楚。不多久,他就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百兽园,个个都有住处。到了七天一回的那个歇工日子——洋人多半就在这天出城——他一大早顺着大道走得远远的,走出这一带所有孩子跑动的地界儿,一直走到野地里没了踪影。他守着自己这些宝贝,一个人耐着性子等。

晌午时候,头一拨洋人来了;坐的是带篷的车,男的女的都有,还带着底下人。车一走近,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东西一样样举起来,要把他的俘虏卖给他们。他那份热切劲儿,还有他那些古怪货色,显见是把人逗乐了。他们笑着彼此招呼,一齐摇头。有一个比别人大方些,抓了一把铜钱撒在地上。

等他们走远了,他仔仔细细把每一个钱都捡起来数过。论数目算不上稀奇。到底也是收成。可那块大洋,还是稳稳地待在它那个谁也够不着的位子上……

第六章一个漫长难熬的冬天,满世界都盖在雪底下

一个漫长难熬的冬天,满世界都盖在雪底下,把这些印象冲淡了些,却没能抹掉。

王老九这会儿已经不是小娃娃,是个往上蹿的半大小子了,他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较劲的意思——像看一笔搁着不生利息的本钱。有时候连打带骂,逼着他到炉子上干活,天刚蒙蒙亮就把他按在风箱跟前坐着,盯得死死的,叫他一点空子也钻不着,没法溜出去干他那些没完没了的淘气事。

刮北风的日子,大道上没什么来往,坐在这儿干这份差事倒也不算太坏,白热的炭火烘着人。风箱那缓慢匀实的喘气,跟锤子砸在砧子上的当当声混在一处,在他听来简直就是力气本身——是一股推着万物往前走的劲儿。这孩子坐在那儿,一张丑而有神的脸直直地望着前头。两只手死死攥着风箱的木把,两条腿岔开老远,一下一下机械地拉着,人早飞进梦里去了。什么样的景致都在那小小的跳动的火苗前头排着队走过,那股热气叫他身上说不出的受用,受用得连他爹偶尔搭话,他都懒懒地应一声。

他梦见自己躺在软和的垫子上,心里想要的东西全撒在四周。他梦见自己拿脚踢倒一堆一堆的钱,看它们懒洋洋地滚开去,连捡都懒得捡。镜花水月一般的席面在他眼前一桌桌地摆出来,就连他那样的大肚皮也管够——羊肉、烤鸭子,还有各样烧得焦黄的猪肉,一大盘一大盘地堆着,就跟有钱人家办喜事的筵席上一模一样。有时候这些念想真得叫人发怔,口水顺着下巴颏儿往下淌;他爹瞧见了,便问他怎么了。

「我饿了,」他干巴巴地答一句,一点心里话也不肯露,随即又回他的梦里去。

这是天气不好、刮着刺骨的北风的时候。

可太阳一出来,哪怕是数九寒天,也休想把这孩子按在活计上;他使出种种绝妙的鬼主意脱身,一走就找不着影儿,天黑才回来。上哪儿去了他从不告诉他爹;就是挨一顿揍也撬不开他的嘴。凭什么把自己的门道抖搂出去——他寻摸到的那些绝妙的窝藏处,他凭着一身天大的胆子和机灵去过的那些地方?

比方说,他知道顺着御河的冰面走,怎么从那座气派的御舟船坞的栅栏底下钻进去——御舟整个冬天都泊在那里头。起初他不敢怎么样,只敢趴着往里瞅——远远地一见有人影,就装作是在冰上打滑擦摔了跤,那玩意儿这一带的孩子都玩:一只脚上绑一条铁片,滑起来快活得很。可那不过是这场把戏的头几步。没多久,他就敢大模大样地把插栅推开;再顺着一道窄窄的石沿儿爬进去,末了竟真的上了御舟。他就在那又宽又软的坐榻上坐下来,实在没别的可干,便像条狗似的在上头打滚。有一回他问一个相熟的小贩,说人要是在御舟船坞里头叫人逮着了,会怎么样。

「立时就宰了,」那人答道。「不过也没人敢干这种糊涂事。」

这句话叫他琢磨了好一阵。当兵的自然有一天会逮着他:他可不想叫人宰了。

打小贩说了那话以后,他每回都要在守卫的屋子跟前晃一晃,看那些当差的在干什么。正是他们那份惊人的懒散,一步一步把他领到了满不在乎的地步。他们不是在睡,就是在吃,再不然就进城去了,名义上留个岁数最小的新兵看着。有一回他撞见他们全喝醉了,起因是一场举大石头的比试,输的人要罚酒。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守卫屋子四周,昏沉得连人进去把他们的家伙抄走都不费事!

有一年夏天,他起了个胆大包天的主意:找个稳妥的藏身处,把皇上一家子上御舟往西山那几处好湖里去的场面从头看一遍。这一带人人都在说这件事:照老例,一进六月,大热天一来,那些贵人便要出城。到了那天,寻常百姓一个不落全得关在门里,好让那一大队人马清清静静地过去。道旁挂起蓝布围幛,虽说有不少人说自己把眼睛凑在窗户缝上,瞟见了那些气派的大轿和成群的随从,可谁也没见过大皇帝、大皇后的脸。

王老九留神盯着,居然让他看出了那要紧的日子快到了;因为御舟正给擦得锃亮,还给拉出来遛一遛,活像它们是些有气性的活物。这时候连靠近都不安稳了;当差的忽然勤谨起来,定下的规矩上头一丝一毫也不许错。

他跟他们搭话,又给几个人跑腿办事,到底把那件大事准定在哪天问了出来。当差的一边发牢骚一边告诉他,銮驾到的头一夜,他们得整宿不睡地守着,免得出岔子。一连好几天他都仔细看着,有天傍晚,他这份用心得了报偿。不单当差的围着船忙活;还来了几个把式极好的船夫,把样样都试过一遍,又没完没了地争后头要发下来的赏钱怎么分。只要临了不改主意,两天之后朝廷就要出城。他这会儿听来的就是这个。

这两天里,孩子兴奋得像发了烧。主意他早拿定了,只是没把握办不办得成。到了那要紧的早上,他天不亮老早就起来,轻轻拨开门闩,像只猫似的悄没声儿地溜了出去。

没有月亮,那一团漆黑叫他心里发慌。远处大道上,能听见巡夜的团丁低低地哼着小曲儿给自己壮胆、驱邪。他觉得今儿的人比平日多出许多:走动的样子也的确跟素日不一样。一盏盏大灯笼标出各处哨口的所在。

他贴着房根儿,很快出了关厢。随后拣那些他熟得跟贩私酒的一样的近道走,末了到了御河边上。这地方离那些泊在石岸边的御舟约摸有半里地。

船上有灯火在晃,他心里美得直抱自己。这一趟准是快要起身了。可最难的一步还在后头:他得把自己藏得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他耐着性子等,啃着随身带的一块干硬的面饼,一遍一遍朝东边望,看头一线天光透出来没有。跟每一个中国庄稼人一样,就是在黑地里他也辨得出东南西北,从不迷了方向。

不多时有了点亮儿——不多,却够把树的轮廓隐隐约约勾出来。他找着了要找的那一棵。离水面一丈开外,有一截半朽的树身,上头有个窟窿,正好容得下他的脑袋。他拢了些芦苇和乱草,顺手堆在旁边。又抠起一块带草的土坷垃,把边儿抹圆了,好一下子扣在自己头顶上。这些个预备做停当,他先把自己的角色演了一遍:脑袋从树身的窟窿里探出去,草和土坷垃顶在头上,芦苇盖在身上,务必一点错也不出。他心里十分有底:只要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半睁着眼往外偷瞧,哪怕人走到几步开外,也断断发现不了他。

天已经亮了,他望见御舟四周越来越忙乱。四四方方的蓝布帐篷像蘑菇似的支了起来,骑马的人一拨接一拨地到。一队马兵冷不丁顺着他身后的大道疾驰而过,逼得他像只受惊的蛤蟆缩进那截朽树里去。他的一双眼馋巴巴地把每一处细节都吞下去,就那么趴着看。有两回他空欢喜了一场;两回都是好一阵大忙乱,末了什么也没出来。可到底,日头已经老高的时候,一支缓缓的大队伍到了帐篷跟前;停了很久,一条御舟动了,接着第二条,接着是许多小船。

大道上来了马队。这会儿御舟叫人稳稳地划着,一起一落有板有眼地朝他这边漂过来,破开水面上的荷花和水草——那些水草像一层鲨鱼皮似的贴在镜子样的水面上。

他瞪着一双敬畏的眼把这一切吸进去,那份天大的好奇把他的怕压了下去。

每条船上都立着好些戴红缨帽、穿长袍的人,一动不动。他断定这些就是宫里的太监。御舟慢慢地、一起一落地越漂越近。这会儿他望进了头一条船那间玻璃舱的淡蓝纱帘里头。里头孤零零坐着一个人影。那必是皇上。看不真切。可后头第二条船上,他看得清清楚楚:一位气派威严的老太太,还有许多身上绫罗绸缎的年轻女眷。那就是老佛爷——皇太后。他看见她了——他看见她了。

慢慢地,极慢地,这景致像海市蜃楼似的淡了、散了。他躺在那儿入了迷,不敢动弹。蓝帐篷已经撤了,寻常百姓又能随便走动了,他还是不动。那就是老佛爷——那位了不得的皇太后!

末了他回了家,一身河岸上的泥,他跟他爹平平淡淡地说,自己找一件丢了的东西,掉进水塘里了。

第七章没过多久,他爹就打发他把打好的铁货送进城去

没过多久,他爹就打发他把那些手艺粗糙的铁货送进城去,交给铁货行的中人。那班人拿鹰一样的眼睛把每一处都挑剔一遍,末了为这一份血汗只给几个可怜的钱。可这孩子并不把买卖上的账目放在心上,虽说他也学着他爹的样子,顺口骂一句城里人心黑。不过他心里明白:那些穿着体面的蓝布长衫的中人,是这套支着他们爷儿俩过活的架子上少不了的一根梁。他们代表着「信用」。街坊四邻只要听说他们爷儿俩接了活儿——多少百枚铁钉,或是多少个铁箍——就肯照着将来能挣的数目赊给他们,于是这一阵子便能安安生生地吃上饭。每回他背一条沉甸甸的麻袋,把做完的活儿送到中人手里,他爹便拿钱去还一还街面上的账。一年三回的大结账日子,有时候因为账欠得多了,免不了争吵动手。到这时候,这孩子便躲开所有人,一个人蹲在旁边低着头——他隐隐约约地知道,他爹在人前是有些抬不起头来的。

城里叫他着迷的,是那份自在和热闹。他送货的地方离城门本来不远,可他总有法子把路绕得老远,回来时一路小跑,好腾出大把工夫闲逛、瞪着眼瞧。有好长一阵子,挤在人堆里,往那些体面铺子里张望,看手艺人干活,这些就够他过瘾的了。他也渐渐见识了这座城的阔气——那年月它是了不得的,因为它把各省的膏血都抽到自己身上来,因为这里谁也不至于短了嚼谷。街上有王爷格格出来走动,带着一大帮体面的跟班,把老百姓从当路上轰开,像轰几只吃腐肉的老鸦。那份跋扈的做派他倒喜欢,正合他心里「一国就该有一国的规矩」这层意思;他还常常跟着一辆红轮子的王府大车一路小跑,好表一表敬重——直到一鞭子甩过来把他撵开。如今他既亲眼见过了皇上和老佛爷,便觉着天潢贵胄把这天下当成自家的产业,原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就爱这个样儿:这世上总得有几个人能随心所欲,眼里压根儿不把钱财当回事。

有一天,鬼使神差,他动了念头要去逛庙会。那庙会每月逢十开一回,赶会的人山人海。他早就想去,可他爹从不肯给他钱。这会儿机会来了。在那挤得密不透风的人堆里,在那份吵嚷和兴头里,他把持不住了,心里挣扎了一小会儿,便沉住气花起他爹那份工钱来。他尝了那些点心蜜食,好吃得他眼泪都下来了;他还买了竹篾和彩纸糊的巧玩意儿,爱不释手。等他省过味儿来,那一小串铜钱已经花去了一半。到末了他吓着了,一路磨磨蹭蹭地往家走。

他爹照老规矩坐在窝棚门口抽烟等他。一眼看见他,先骂他一句怎么这么磨蹭。孩子皱着眉头走过去;心里虽怕,却还是拿他那股子少见的直愣劲儿把事情摊开了。他就地一蹲,把剩下的钱一个一个数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花了一多半,」他豁出去似的说,「我逛庙会去了,会上好东西多,人家都有钱花,我也就花了。」

他爹腾地站起来,笨手笨脚地扬起手要打。

「你揣的是谁的钱?」他问,「我问你,是谁的钱?」

「您的,」儿子绷着脸答,这会儿他倒觉着受了委屈。「可我把缘故跟您说了,往后我挣了钱照数还您。」

「过来,」当爹的喝道,压根儿不听他那一套。

孩子站着没动。他爹顺手抄起一把沉家伙。这孩子夹在两股劲儿中间:一头是这地面上的人骨子里那份又浓又深的孝道,一头是他身上刚长出来的那点不服人的心气。

「您要拿那个打我?」他问,眉头拧得死紧。

「过来!」当爹的又吼了一声——这一声把他的主意定死了。

「不,」他抱起胳膊说,「我不过去。」

「小王八羔子,」那人气疯了,嚷着扑过来,「我教训教训你,我教训教训你!」

沉家伙抡起来了,孩子一低头,灵活得出奇地躲开,随即往后就跑。当爹的一下又一下地招呼,每一下都是要人命的,可一下也没落着。这工夫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挤到爷儿俩当中,把那疯了似的汉子抱住,他还在人怀里嚷。他爹的邪火越烧越旺,十年前压在心底的那桩委屈,这会儿从嘴里喷出来了。

「婊子养的,你过来,我今儿宰了你!」他末了这么尖声叫着,像个失心疯似的挣。听了这话,孩子那张晒黑了的脸底下,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够了,」他哽着嗓子喊,「我当初跟着您从老远的地方来,如今我还走。这辈子再不回来了。」

他把身子一转,那姿势笨拙而又像戏台上的做派;回头望了一眼,见没人追,便撒腿朝城门跑去,一转眼没在人堆里了。

众人把当爹的松开了。所有人都一刻不停地议论。这种事总得好说好散才是。可当爹的一句话也不答。他像喝醉了似的迟疑着挪了一两步,随后踉踉跄跄走到窝棚门口,推开门,反手把门摔上了。

看热闹的人满心纳闷,好奇得不行,好半天才慢慢散开。这么一场爆发,原是他们日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它一直悬在半空,总是半藏半露地伏在那层蓝布衣裳后头,伏在他们一成不变的日子后头,说来就像一阵暴风雨。来得快,人人都认得它,对着体弱的人常常就是一条命;可人人也都受着它,只当那是老天爷直接降下来的。

第八章一连许多天,街坊上谁也没见着这孩子,谁也没听着他的信儿

一连许多天,街坊上谁也没见着这孩子,谁也没听着他的信儿;他就那么没了影儿,像叫地皮吞下去了一样。傍晚人们在外头闲站着,看那当爹的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口,嘴里便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嚼。照东方人的老法子,这故事越传越大,到后来竟一口咬定:那当爹的抡起打铁的大锤要结果亲儿子的性命,如今正阴着脸等这逃家的小子回来,好把那句狠话应在他身上。又有人说,这孩子已经逃回当年那个村子去了——多年前他就是从那儿被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稀里糊涂地推出来的——从此再不会露面了。

「说不定是寻了短见啦,」女人们猜度着,她们总乐意往最坏处想。可男人们摇头,一口咬定这种事上,逃回祖坟所在的村子,这口气也就算出够了。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王老九并没走远——照直线算,还不到两英里地。那天他一路小跑,并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进城门(那不过是个幌子),而是绕着城根走,走的是城外那一带荒凉的空地,看着就跟亚洲腹地的沙碛似的。他一直走一直走,末了撞见一片用芦苇和泥巴搭起来的矮屋子,那地方挑得极有讲究,正在京城那条巨大的石头腰带拐一个大弯、折成这四方城北面墙的地方。到了那儿他把小跑放慢成走,小心地四下张望,看没人瞧见,便大大方方走进那所最大的屋子,极随便地说了一句:「我来找活儿干。」

炕上坐着的那伙人先是哄笑起来:谁听说过把私运酒的事交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原来这正是他们那门独门的营生——把酒偷运进城,好躲了城门上的税。这不算什么气派活儿,也说不上多凶险,可要有一股子韧劲儿——还得会爬。因为他们躲税的道儿就是翻城墙:把本地的黄酒装进皮囊,像当兵的背行军包袱那样捆在背上,翻过城去送到酒馆里。王老九不止一回瞧见他们猫着腰往城墙根底下跑。他打听过,早把这里头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人家粗声粗气地挖苦他,他便回道:

「我没干过这一行,这是实话。可我藏着酒瓶子送过不知多少回,鬼道儿我懂得多。我常听说你们天不亮和擦黑儿的时候在这儿爬墙。我也想干这一行。」

他就这么说的。人家骂他脸皮厚,他把肩膀一耸。他磨得太死,人家到底松了口,说他要是肯冒这个险,就试他一试。

「你到时候不露怯?」有一个人到底还不放心,问了一句。

「怯!」他顶回去,「谁说怯字!给我一天工夫学清楚了,我上城墙跟人顺着绳子往上爬一样。」

这份自信一下子把事情定了——世上的事,哪一桩不是这样。他们给他饭吃,晚上他就睡在炕上,盖着头一个替他说话的那人的褂子;第二天灰蒙蒙的天刚亮,他跟着三条汉子出了门,背上皮囊,顺着城墙的拐角往上爬,轻巧得跟上树一样。

「这算什么,」他们蹲在那高高的城头上,先要看准附近没有守兵——因为守铺子里的兵偶尔也出来抄一回,好显出他们不是白吃饭的——这工夫他不屑地说了这么一句。他这么说,是因为方才那阵子爬得头晕目眩,他兴头上来了;本该谢老天爷照应的时候,他却说起大话来。

「等下去的时候再说吧,」旁人一齐道,「就是我们干惯了的,下去也不容易。到时候你许就知道什么叫怯了。」

他们猫着腰,从那宽宽的砖墁墙面上飞跑过去,跑到里侧的女墙边上,因为几百步开外就有一处守铺。头一个一声不响地翻了下去,接着第二个,接着第三个,每人都慢慢地、小心地往下挪,脊背贴着墙,就在那墩台方方正正地凸出来的犄角上——不慌不忙地走下去,活像人形的壁虎。这套本事直到今天偶尔还能见着;能这么下去,全靠那砖墙上年深日久、被雨水蚀出来的数不清的缝子和坑洼。

孩子在城头上看着,尽力把每一步都记牢,把那巨大的城防上所有的裂缝罅隙都看在心里。可轮到他自己,他才发觉,他的手脚不如长成的汉子伸得开,胳膊和腿上都吃力得很。下到半中腰,他有点乏了,也有点怕了。可他咬着一口铁一样的心气,把两条打颤的腿和心口那阵发虚都压了下去;到底赢了这一仗,末了六尺高的地方他往下一跳,跌在地上直喘气躺着,几只皮囊在他身边滚。

「这算什么,」气缓过来以后他说,「我要是长成了人,蒙上眼睛,不用一个礼拜也能下来。这算什么,还不如爬棵摇摇晃晃的树尖儿悬。」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有一个人阴沉沉地说,「我们收下他是错了。这份胆子早晚要变成冒失。谁知道会闹出什么来!」

说这话的人,正是这样一个世道的代表:在这个世道里,谁要是敢瞧不起那无处不在的「小心」二字,众人便觉着身家性命都悬了。这些道理王老九不懂,就是懂了,他也断不会往心里去。他不过是一只小小的人形的活物,自个儿立得住得叫人吃惊,心眼儿活络得也叫人吃惊。他爹当着众人那样羞辱他,把他的傲气伤到了根上。于是心底积下一团闷着的火,又实又沉,像一颗炮弹。因为话说到再厉害的地步,有一句是万万碰不得的。父子之间,这条规矩硬得像铁。他爹把这条规矩破了,所以做儿子的宁可背着皮囊的酒爬城墙,也不肯再守在他身边。再往深里,这孩子也想不出什么来,虽说干这新行当的时候,他心里的琢磨没个完。有时候私运的人叫守兵撞见了,便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各自逃命,身后几声枪响,动静大得很,其实伤不着什么人。可有一回,他一个同伙心一虚,从老高的地方摔下来,跌断了骨头,把这桩买卖耽搁了好些天;因为这伙私运的人说到底是一班没出息的东西,多年偷偷摸摸的日子把他们的胆气都磨没了。

有一天,不知怎么心里一动,他悄没声儿地撇下他们,稳稳当当地顺着关厢的大街往他爹那间窝棚走,一路留神看人家怎么看他这一回。

熟人们一见他,都惊叫起来。「王老九回来啦!」他们嚷着,围住他,「瞧啊,他腰上系着红带子,身上换了新衣裳。」

可等人家要盘问他,他把众人一甩就跑开了;他天性讲义气,再说他也断不肯让世上人知道他干的是这么一桩下不得台面的营生。

快到家的时候,几个从前一块儿玩的孩子——他们心里其实一直暗暗佩服他那份谁也不靠的劲头,佩服他刻意练出来的那点粗野气——压低了声音跟他说:

「你该早回来些日子。你爹病了好些天了。要不是街坊照应着,他真得遭罪。钱也没有,粮也没有。」

这一下他赶紧往前走。方才那股子威风没了,心里阴沉沉的。他有几分惴惴地推开他爹那窝棚的门走进去,街上他那群小朋友全瞧着他。

屋里,他爹直挺挺躺在那张粗板搭的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一件老羊皮袄,虽说天气已经暖和了。

「我回来了,」儿子走过去说。他说的是城里那口又快又利落的话,跟他爹那慢吞吞的乡下腔全不是一路。「怎么弄成这样?」他又问一句,这会儿弯下腰去。他心里那点怨气已经散了——这不是他爹么?

病人只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一双呆滞的眼睛盯着他。

「这是怎么了?」这小伙子又问了一遍——这地面上的人一天要说上十来回的一句话——他心里没了主意。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身子这么垮下来。这让他手足无措,又窝囊又难受。

「是热症,」他爹末了含含糊糊地说,重重叹了口气。「有钱抓药兴许还能好些。可街坊们白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再借不着了。」

「这个我来办,」这半大小子说完,转身就出了门,顺着街走到一家门脸儿金光闪闪、柜台又高又大、上头蒙着蓝布的铺子跟前。

「治热症的药,」他说着,干脆地把一块银子拍在柜上,身子往柜台上一靠,看着他们称,不许短了分量。不大工夫他拿到了二十四小包东西,用粗糙的黄纸包着,说是保管出自药铺里最上乘的手艺。他攥着这些药回了家,安安稳稳地伺候起他这有病的爹来。他伺候病人,和他运酒时是一样的沉着。一天三回,他到公用的井上打水,生火,熬粥,出去买东西,就跟从小学过管家似的;这个奇特的民族就是这样——什么活儿都能耐着性子、轻轻巧巧地接过来。可他爹非但不见好,反倒重了。有时候一连好几个钟头不说话也不动弹,孩子把眉头拧得死紧,变得阴郁,也很少说话了。

「这事不妙,」在街上碰见街坊,他说,「他不见好。」

有一天夜里,他睡得正死,叫那人的叫喊和两条胳膊乱抓乱伸的动静惊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慌慌张张点上牛油蜡。他爹正坐着,两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张着嘴喘不上气来,那模样十分吓人:脑门上的头发好久没剃了,脑后的辫子也乱蓬蓬的。孩子要喂他水,碗从那只发抖的手里掉了下去。他把碗拾起来,扶住这受罪的人;那人身子猛地一扭,翻过去,断了气。

王老九头一回和死撞了个对面,他像只受惊的牲口似的放声大哭,随后跑到门口,嚷着他爹死了。他从没见过死是怎么来的——在他,这来得不像一记打击,倒像一桩天大的不公道。他要别人也照他的分量掂一掂这件事,要他们也明白这中间的那份惊心动魄。可街坊们都睡得死死的,他去砸人家的门,只听见里头的人翻个身,嘟囔一句,说是夜里出来游荡的火鬼来了。任凭怎么样,他们也不肯开门,虽说那孩子的声音他们必是听得真真的。

于是他到底又哆哆嗦嗦地爬回屋里,把头搁在膝盖上坐着,牙齿磕得直响,看着那直挺挺一动不动的身子,等天亮。

天一亮他出了门,街坊们这回倒来得痛快了,一拨接一拨没个完,来瞧热闹、来说长道短。他放声大哭,捶着自己的胸口,显得极其可怜——死是一桩要紧的、要讲排场的大事,众人都是这么看的。因为没有亲戚,地面上的头儿来了,草草点了一份家私的单子,随后把这件事报到棺材行去;棺材行备下一口合适的棺材,打发两个人带着石灰来收殓。四邻的孩子全挤在门口站成一堆,瞧着,想把每一个动静都看清楚,因为出殡和娶亲是一样的,从没有不招人看的道理——一个是一条命的了结,一个是一条命的开头。

这么着停了一天多,棺材就搁在窝棚里。等一切齐备了,他们给他穿上粗白布的孝衣,头上戴一顶同样白布的孝帽;四个人用杠子把棺材抬起来,前头一个同行的铁匠引路,手里捧着要烧的纸钱——那是糊成银元宝的样子,是死者活着的时候做梦也没见过的——后头跟着披麻戴孝的孩子,就这么把棺材抬到地面上的庙里去,等着正式发送。

第九章这桩寒碜的丧事办完,街坊上的长辈们便聚在一处

这桩寒碜的丧事办完,街坊上的长辈们便聚在一处,商量这孩子往后怎么安置,办丧事和瞧病欠下的账又怎么了结。那点子家私变卖出来的钱,堪堪够还一半,余下的那一半总得想个法子找个保。这孩子就是最后一笔还没变现的财产。

他暂且在近旁一户人家里存身;等他听说他们正在议,要把他送进城门里头一家大铁厂当学徒,好拿他的工钱抵这笔债,他就慌了。

他闷着头盘算了半天,摸了摸腰带,发觉还剩着一两个钱,便打定主意,索性把自己的命数一次问个明白。他悄悄溜到街上,来到一位神色庄重的老者跟前——那老者在路边摆一张桌子,替人推八字。

他一刻也不迟疑,把钱往桌上一放,老老实实在那条光板木凳上坐下,听自己的命。

中国人人都有八个字——四个出自十天干,四个出自十二地支;就凭这八个字,再配上五行,将来的事便能知道。把生年、生月、生日、生时报出来(这些是孩子极小的时候就叫他背熟的),八个字便凑齐了;剩下的,就是看金、木、水、火、土这五样里头哪一样当家,这一局又该怎么讲。最有本事的用《易经》——那书三千年前就通行了——照这个法子,几十年的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也有寻常的先生,用个简便些的路数,一样管用。

这一套,王老九是深信不疑的,就像欧洲的孩子深信《圣经》里开天辟地那一段。那道理本来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要把细节推准了,不过是有学问的人的手艺罢了。于是他在那硬木凳上坐定,聚精会神;老者从眼镜上边打量着他,一边听他答话,一边把那些写着字的小彩牌摆开。不大工夫,材料齐了——只差定不下哪一行来管他这一局。等他听说这是铁匠的儿子,便把别的都撇开,单剩下金和火;两样捏在指头间,翻他的书。

「你是火命,」他末了说,「这一层我看得很明白:你的年字在火这一行上一遍一遍地出来。你要靠火过活,也要被火试。等我合一合,往后的事就长出来了。」

说着他把那个火字扫进天干地支的堆里,两只手按住,慢慢地来回推,像道士做法事一样。随后取出三枚古钱,放进一只杯子里摇,一连摇了三回,好得着该得的指点。他提起笔来,飞快地把卦象记在一张红纸上,嘴里咕哝着——原先那几个兆头,怎么一遍一遍地又出来了。

王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把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一个肩上扛着衣裳包的兵闲得无聊,站住了看;另外还有一两个过路的。这些人在学问跟前都不吭声;因为到了该问的时候,他们哪一个不也要来问一问这样的先生——问婚事,问远行,问一桩要紧的买卖该不该做。

这会儿老者猛地停了手,把那些字排齐,像读书人看一篇清清楚楚的文章那样,把里头的意思一口气吸了进去。旁观的人往前挤,唯恐漏掉一个字。

「火命,」他开口道,「你与水相冲——可你又偏偏叫水引着。凡是从水上来的,都要动着你。水者,江河大海也:有一样从海那边来的东西要管住你,要把你这一生定下来,要坏了你祖宗的规矩。」

他又翻了翻书。

「可是火还要回到你身上。你要被火试。你瞧这儿写着呢——有生人要抬举你,有大凶险要临到你,可你不会退缩。你这一生多风波,到末了却是成的。横死要到你跟前来,你却过得去。你的命,系在那些你从没见过的事情上头;这些事要在你还没长成人的时候就找上你,把你带到老远的地方去。命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我要看看你的相。」

孩子站起来,把他那张结实而不好看的脸凑到这位有学问的人跟前,老者便低声说道:

「相上也有印证。口、气色、鼻、耳都好,只是眉毛欠些分量。你得留神别叫人把你的主意扳了去,因为你这眉毛上头弱。手呢?」

孩子把两只手伸出去,老者却不看掌纹,他只看手的形状。

「火的试炼,」他喃喃道,「处处是火的试炼。四处都写着这个字,清楚得跟笔写的一样。去吧,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

「可是哪一年受这试,我能不能问一问是哪一年?」

老者自己咕哝了几句。

「能,」他说,「那上头也注着。让我再合一合。」

他又把那三枚小铜钱摇了几回,每摇一回摆出一个字来。

「这上头给你写着呢,」他说,「照干支算,是庚子年——本朝的二十六年。今年是二十四年。再过两年,你的试就到了。」

孩子慢慢地走开,方才那番话在他心里压得极重。扛包的那个兵冲他说了句挖苦话,他也没理会。他满心都是人家许给他的那份前程。他这命数是明摆着的:他早晚要跟洋人扯上关系。单单这一点竟和他心里早已朦朦胧胧打好的主意对上了榫,这叫他心里一阵发怯。

他在御河边上站住了——就在他当年跟御舟打交道、闹出那些少年把戏的地方——百无聊赖地拿石头扔水里的鸭子,鸭子嘎嘎叫着躲开。可从前叫他开心的这些玩意儿,如今都不灵了。他一声不响地吃了晚饭,没跟谁说他干了什么,仍旧一声不响地睡了。天一亮他就醒了,打着大呵欠,磨磨蹭蹭地等着头一顿饭,好歹吃饱了再走。

到晌午,他不但吃上了饭,而且人人都有事在身,或是出去了。于是他悄没声儿地把那卷铺盖卷起来,把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塞在里头,像猫一样又快又轻地翻窗出去了。他低着头,绕着地里的道儿跑,不奔自己那座人人认得他的城门,一直往南,奔了下一座城门——在那儿他是个生人。他从那门进了城,一径往使馆区去;那地方他从来没去过。

他打头一个洋人的门口过时,下午的日头正把金子似的光泼了满街。门上有稀奇古怪的字,他心里想,倒像有钱的回回人家门上那些阿拉伯文。他放慢脚步磨蹭着,指望有人能给他指条道儿。末了他跟一个看门的搭话——那人几乎没听他说完。随后他瞧见一个马夫牵着几匹洋马,便蹭过去问他,认不认得一个红胡子的洋人。这人笑了,说红胡子的多了去了,既不知道名姓,他也说不上来。孩子走乏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铺盖卷上,把过去的洋人一个一个地打量。一个钟头里他见了十来个,可没有一个是红胡子,而且谁也不拿正眼瞧他,就当他是道儿上的一块石头。莫不是那红胡子的人已经走了?这念头一起,他心里就难过起来。随后他那点子信命的劲儿上来了,他认定自己准能碰见他;不知怎的心里一宽,主意也就来了。他走到最近的一处洋人门口,拉住一个人问:

「哪儿有个地方,能一下子把洋人都瞧全了?」

那人的回答叫他喜出望外——有一处会所,洋人天天在那儿打球,还有别的玩乐。

他飞快地赶到人家指的地方,站定了。

天擦黑了,看什么都不真切。这门口聚着不少车马,赶车的和马夫坐在一处闲话。王老九饿得厉害,这会儿把腰带勒了勒,把心也硬了硬。

他就着一盏油灯守着,工夫一点一点地过去。洋人进进出出,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作伴。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多——其实少得很。可忽然间他心里一跳,叫着往前跑去。红胡子的那个人来了,独自走着,手里拄着一根粗手杖。

「我来找活儿干,大老爷,」他一叠连声地说,话从嘴里淌出来,跟开了水龙头似的。「我空着肚子走了好些里地来找您,看看有个什么着落。您要肯赏我这个脸,我一定尽心当差。」

红胡子的那人站住了,觉着有趣。

「你打哪儿来?」他用本地话问。

「打西城门来,」孩子说。「好几年前,我碰见过老爷一回。您骑着马。您旁边有一位太太。我那时候小,趴在土里。我跑开了,蹲下了,因为我从没见过洋人。我就那么低着头待着。您打我旁边过的时候,笑了,用您那边的话跟那位太太说了句什么,那位太太也像您一样笑了。跟着我眼前一亮。我糊涂,只当那是您施了法要灭我;其实您是扔了一块大洋给我,滚到我趴的地方来了。我把它捡起来了,这件事街坊四邻没有不知道的。打小时候起,我一直记着。如今我没爹没娘,也再没别的靠傍,就来投老爷讨一份差事。」

那高大的红胡子人一声不响地听着。谁要是能凑近看一看他的眼睛,就能瞧见那里头有点湿。他低头看了这孩子两回,又把眼睛移开两回。随后他突然说:

「我也记得。年头并不多。跟我来。差事总能给你找出一份来。」

他径直顺街走,一直走到一座门楼跟前;守门的正是方才那个没好气地说不认得他的人。这会儿门开着,灯亮着,透着一股子暖和的迎人劲儿;王老九心里有了底,知道有人给自己撑着腰,便带着一脸不屑跟着他的主顾进去了,那个刚才还压他的人则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随后一动不动地站着瞧他们。红胡子的人领着孩子顺着宽宽的甬路往里走,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走到自家门口。

「在这儿等着,」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进去了。

孩子一个人留在昏暗的光里,一点儿也不觉着这地方压人。他把那宽敞的廊子、院子里开着花的丛树一样一样看过去,眼睛里满是赞许。

「这个好,」他心里说,「这一位分明是有钱的。不管派我干什么,反正一年到头我什么也短不着。」

这么想着,一股子得意在他身上流开了。这比他盼望的还要好得多。他小心地凑到前门跟前,隔着玻璃往里瞧;里头满是他从没见过的各色值钱东西。

他馋得直流口水,眼睛瞪得溜圆。

「这可算不过来了,」他自个儿满意地咕哝,「样样都有个定价,加在一块儿就是一大笔。看来这世上有人穷,就一准有人阔。」

他还在心里盘算这桩事,红胡子那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他吃了一惊回过身,只见那人正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仆人,恭恭敬敬地听他吩咐。

「过来,」主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老九,老爷,」孩子照着小户人家的说法,把平日的称呼报了上去。

主仆两个都笑了。

「你的大名呢?」主人问。

孩子结巴起来:

「大名?打我叫人抱进城那天起,人就一直叫我王老九,因为我是我爹家里的第八个孩子。志良是我的名,不过从来没人叫。老爷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主仆两个又笑了。这番问答直来直去,简直就是平等二字的魂儿。

「你都做过什么活儿?」他这位主顾又问。

孩子低下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瞎混来着,」他招认道,「有时候给我爹搭把手,可不常干。有时候干点别的。」

「干的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随后,虽然有几分窘,还是照直说了:

「我私运过酒。」

「你私运酒!怎么运的,什么时候?」

孩子拿手比了个粗粗拉拉的动作,仿佛这还用得着解释。

「天不亮的时候,我跟人一块儿爬城墙,把没上税的乡下酒背进城去。好几个月都顺当,后来我不干了,虽说天天有进项。」

红胡子的人捋着胡子看他,觉着十分有趣。

「一个跑私的小徒弟,」他说,「好啊,好啊。我收下你,可是做了一桩坏事。不过话说回来,我那看门的当初不是个土匪么?石头,你说说,」他转过脸去问他的下人。

「是真的,」那马夫答道。他恨那看门的,因为那人是回回,自有一套讲究,而且暗地里和马贩子们联手——那些马贩子全是穆斯林——凡买卖马匹,都要从他的进项里刮去一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那就这样吧,」主人思量着说,「当差的只要一个忠字,别的都不要紧。」他转向孩子。「听着。先叫你在马号里试一个月。管饭,管住。往后的工钱再定。全看你替我当差当得怎么样。去吧。」

说完他把这半大小子交给了那马夫。马夫领着他到院子里属于他的那个角落,把他的差事一一派了。

一天三回,他得到井上打水。马圈一天要扫两遍。每天遛两匹马是他的事。绝不许骑,骑了要挨鞭子。至于吃饭,马夫指给他看那几口锅——做饭也归他管。这会儿现成有饭。

一听这话,王老九就地一蹲,抄起碗筷,把这顿难得吃上的饭风卷残云地吃了。吃饱了肚子,他的话就多起来,一直说到困得东倒西歪,把自己那些最惊险的经历一件一件说给马号里的人听。后来,在马圈那份不受搅扰的清静里,他爬上派给他的那铺炕,睡得像块铅一样沉。

第十章落进这般安逸规矩的日子里,孩子不久就变了样

这般安逸又规矩的日子落到他头上,不多久就把这孩子弄得有些古怪:他心里发躁,脸上也不遮掩,成天阴着。他那几样差事轻省得很,做完了,大把的工夫压在手上没处使。他虽说生在一个最善于安之若素的民族里,可这份安之若素底下,掩着几分说炸就炸的性子,总得有个固定的口子泄出去。

王老九这个人身上,把一套古老规矩里的好处坏处凑了个齐全。他机灵、性急、心热、极有眼力见儿,可这些又跟一股子懒劲儿掺在一块儿——除了脸面和老例儿,什么都不上心。凡是正经托付给他的事,他半点不含糊;可但凡犯禁的勾当,他又玩得格外起劲。叫他闷得慌的,正是这份犯禁的瘾没处使:这儿事事都规规矩矩、停停当当——说白了,是一种油光水滑的活法。

「咱们这位东家是好人,」马号里的下人们常常这么念叨,「在这儿待上一百年,也不用愁没饭辙。」王老九听了,至多含含糊糊地应一声。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瞎转悠,发现墙根下有一扇小门,让一棵树巧妙地遮着。照他的规矩,这种事是断不能声张的,何况早有人告诉过他:不该去的地方去了,是要挨鞭子的。他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来,那扇小门在他心里挑起一股真真切切的好奇,成了甩不掉的心病。有时候牵着马在那圈煤渣道上一圈一圈地遛,他会猛地站住,一个人愣在那儿出神,直到马鼻子凑到他脑袋上嗅,才把他惊醒。有一回他想得太深,马夫头儿问他发的什么呆。

「我想家里的事,」他没好气地答。这话等于说:此事不足与外人道——家门以内的事,外人没有置喙的资格。

打那以后,他遛马的时候便轻轻哼着小曲儿,慢慢绕着场子走,好叫谁也猜不出他心里揣着什么。可差事一完,天一擦黑,他准要在这片零零落落的院子里溜达一圈,末了总溜达到那扇小门跟前。左右一看没人瞧见,闪电似的一钻进去,伸手试一试——看看是不是有人大意,忘了上锁。这么试了许多回,也就失望了许多回。他渐渐信了:那扇遮着的门根本没什么讲究,多半是早年这宅子归旁人时留下的旧物。

可到底有一天,他想出个土法子:往锁眼里填上灰土,看看钥匙动没动过。第二天傍晚回来一瞧,他那双尖眼睛立刻看见:真有钥匙插进去过,灰土差不多全给捅出来了,留下一道清清楚楚、一眼就认得出的印子。他一连试了三回,三回都是一样。他心里堵得慌:这门明明天天有人走,可怎么走的、为的什么,他就是查不出来。

有天晚上,他两臂抱住那棵遮门的树,蹬掉鞋,凭他那一身惊人的攀爬本事,蹭蹭几下就上去了,轻巧得像上梯子。末了,他总算能越过那堵高高的白粉墙往里看了。

他倒有点儿失望。

墙那边是一个干净的小院子,北、东、西三面都有小房,满是花格窗。院子一角拉着一根晾衣绳,上头挂着女人的衣裳。石板地上卧着一条小狗,毛色油亮,正睡着。

他看得入神,正把这一院子景致往眼里吞,忽听脚底下一声惊呼,险些叫他撒了手栽下去。他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往下一瞥。是个姑娘。

她往前迈了一两步,像是要喊人。可立刻又改了主意,气哼哼地嚷道:

「你爬在上头做什么,没家教的小子?」

他这下窘得没法儿,话都说不利落了。半天,他没滋没味地答道:

「这树上有只小鸟,在枝子间跳来跳去。我先前见过它两三回,今儿晚上打定主意逮住它,想着它兴许还小,飞不动,是打上头窝里掉下来的。这事儿可不容易。」

他抬手朝上头一个鸟窝指了指;跟着两只手都撒开了树,单靠两个膝盖夹住,逞他的能耐。

「小鸟!」姑娘把这两个字学了一遍,「在哪儿呢——你拿给我瞧瞧。我天天打这儿走,可从没见过什么鸟。」

「飞啦,」他没好气地答,「我估摸错了。看样子它早长成了,会飞了。这时节的鸟,实在难断。」

「你就是在上头瞧见的?」姑娘还追着问——她是女人,自然要问到底。

「对,就在树上,」王老九答得有点冲。跟着不知怎的,他那股子藏不住的劲儿上来,忽地笑了。

「我刚说的不是真话,至少不全是真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抠着树皮,「凡是有窝的树上,自然有鸟——不过我自个儿,是上来往墙里头看的。」

底下又是一声惊叫。

「往墙里头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叫人拿住了,准挨揍。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小子。可你为什么想往里看?」

「因为我瞧那扇小门瞧了好些日子,想不明白它为什么老锁着。」

姑娘又惊叫了一声。

「叫人拿住了,你准挨揍。快走吧。我爷爷是这府里的管事——没人告诉过你么?你在这宅子里当的什么差?」

「我在马号里。」

「这我就知道了。你就是他们叫作小跑酒的那个。怪不得爬得这么麻利。可你老这么干下去,早晚要吃亏。」

孩子听了,脸一沉,像自个儿跟自个儿说话似的:「他们安这么个名儿在我头上,是眼红,怕东家偏疼我。再说我也不过跑了个把月的酒,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从没坑过人。马号里的粮食天天有人往外挪,这不干净的事人人有份儿,可他们偏有脸编派我。」

他是真动了气。一个外人,还是个女人,居然拿这么个难听的外号称呼他——他心里有股子东西受不住这个。他觉着丢人,恨不能一声不吭就顺着树出溜下去。可就在这时候,姑娘问:

「你还敢再爬上来么?」

他摇摇头。

「这是桩傻事。爬一回,就听不着一句关于我的好话。再说,还有挨罚的险。」

跟着便是一阵静。头顶上那片蓝里透黑的天,最后一点橙黄也褪尽了。在这个没有黄昏的地方,夜说来就来。再过几分钟,就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边不那么险,」姑娘忽然朝北一指,「你绕过那间搁花草的厢房,就能到。」

他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半晌,他才慢慢往下出溜,出溜几寸便停一停,像是拿不定主意。

「也罢,说不准我试一试——谁知道呢。过一两天吧,可不能就这么冒失,我得先把地面上的路数摸清楚。」

他就用这么一句古怪的告别,飞快地出溜下去,没了影儿,落地时干净利落地一蹦。

不到两分钟,他已经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屋,眼睛贼溜溜地四下打量,看看有没有人发觉他不在。

第十一章那个出人意料递到他手上的主意,他过了不止一两天才动手

那个出人意料递到他手上的主意,他过了不止一两天才动手。真正迷他的,只有一个「不知道」。跟他这一族的人一样,他天生好打听,凡是新鲜的事由、新鲜的来龙去脉,都要刨根问底。可谜一旦解开,就成了去年的时新货——不值当再费心思了。

于是差事一完,他便坐在薄暮里,手里提着鸟笼子,学别人的样儿教他那只八哥说话,别的什么也不想。可这鸟像是变笨了,先前他自以为听见过的那半截字眼儿,如今再也听不着。他一心想要一只会说话的鸟,因为人人都知道,只要有耐性、有窍门,有些鸟是能教会说话的。

一天傍晚,他忽然玩腻了。他想起那扇叫他犯疑的小门,提着笼子,装得满不在乎,溜达到人家指给他的地方。他把笼子那根长长的铜弯钩牢牢咬在嘴里,到底爬上了那间厢房,弄出好大的动静,可不大工夫就骑在了院墙上。

墙底下那个小院子里不见一个人影。花格窗后头也看不见一条影子、一点动静,他立刻认定人都出门了。

他坐在那儿把这一片寂静打量了好一阵,嘴里没心没肺地哼着。每天这个将暗未暗的时辰,世道总是极静、极安生。活儿都收了。远远近近的男男女女闲着嘴闲着手说话,白天那些拌嘴斗气都忘干净了。他把两只脚舒舒服服地盘在身子底下坐着,末了坐出神来,直到一声笑把他惊醒。他往右看,往左看;把所有藏得住人的地方都扫了一遍,也没瞧出一点动静。

「这可怪了,」他出声说道,「是谁在笑?」

那声乐不可支的动静又来了一回。他彻底纳了闷,把小心谨慎全忘了。他大着胆子站起身来,在高墙顶上走起来,手里晃着鸟笼,细细打量底下的院子。他那利落的小身板衬在天光里,老远就看得见。他入迷到这份上,连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都忘了。可忽然一声吆喝把他惊醒——那嗓音是他极怕的。

是水牛——就是那位管事——瞧见他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撒腿就跑。跟着他天生的那点傲气顶了上来,他一步没退,转过身去。

「小蛤蟆崽子,」管事一边拨开树丛摇摇摆摆地过来,一边用他那又粗又哑的大嗓门喝道,「谁许你上去的?告诉过你多少回,坏了规矩就打发你走?」

「我知道,」他认错认得像是很服帖,「可我那鸟从笼子里飞了,是我大意,没关笼门。我满处撵它,末了它躲到这上头来,要逮它只有跟着爬上来。可也没坏什么事,这会儿鸟已经安安稳稳的了。」

他把笼子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给自己的话作证。

「谁管你那鸟飞了没飞!」管事气哼哼地回他,喘得直捯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听话就得挨罚。下来,我好揍你。」

这会儿他把捡来的一截竹子抡起来,直挺挺站在墙根底下,摆出一副气得不行的架势。在孩子眼里,这情形忽然变得不好办了,他那点底气开始往下泄。

「下来可不容易,」他拖着时候,心里盘算怎么脱身,「这儿要是脚下一滑,摔下去要摔坏的,再说还有我这鸟呢。」

他为难得直抓脑袋,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当然他可以顺着墙跑,跑到一个离老头子远远的地方跳下去,凭他那两条快腿,准跑得脱。可话说到一半就撂下,等于自断后路。中国人不论老少,从没有把和解的门关死的。这是一定的。

他两只眼睛飞快地四下踅摸。就在这时候,他大吃一惊:墙那边的小院子里,那姑娘从一口盛着睡莲的大瓦缸后头露了出来。她原来一直蹲在那儿。她见他瞧见了自己,便使劲儿冲他摆手,叫他别做声。

「爷爷,」她隔着墙冲那看不见她的管事喊。王老九把头一会儿扭向这边,一会儿扭向那边,瞧出老头子的神气登时变了。

「哎,哎,」他忙不迭地答应,还回头瞟一眼,看有没有人听见,「有什么吩咐?」

「你听着,」姑娘隔着墙冲他喊,「别为难这孩子。多大点事。他没干坏事。他是要给我瞧那只鸟——前几天我叫他瞧的。」

「可要是叫老爷看见了呢,」管事迟疑着回道。

「这是我的意思,」姑娘答。

有那么一刻死静。随后老头子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趿拉着鞋走了。

王老九张着大嘴站在那儿,惊得说不出话。他看着老头子走远、走没了影儿,像是看见了天底下最稀奇的事;等他确信这是真的,话便一股脑儿从嘴里倒了出来。

「他听你的!」他直愣愣地嚷道,「一个字都不敢回。就那么听着。嘿,嘿,」他打趣似的摇着头收了尾,「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男人听女人的。」

这会儿他的神气里透出佩服来。他低头看着姑娘,那份赞成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弄得她倒有点儿不知所措。她露的这一手,对他是全然新鲜的事,因为男人得听女人差遣这个念头,他从来没动过。在他那个世道里,女人是做牛做马的,除了为钱的事、为女人之间拌嘴,难得有反了的时候。她们是听话的。她们只支使自家孩子——从不支使成年的男人。

「嘿,嘿,」他把这桩新学问在心里嚼了嚼,说,「这下我一点不害怕了。他要敢揍我,我就见人就说,一五一十全抖搂出来。」

「他什么也不会做,」姑娘说,「你也不必去说。说是全不必要的。」

他点点头,像是极赞成这番道理。除非到了万不得已,他本来也不是个爱张嘴的人。他大大方方地坐在墙头上,从藏在褂子里的一只小铁盒里摸出谷粒来,放出鸟,一粒一粒往空中抛。那只八哥凭着长久调理出来的准头,稳稳当当,一粒不落地接住——末了落在孩子手上歇着。底下传来一声赞叹。

「嗨,这算不了什么,」他说,「有的调理得才叫到家呢,不光会飞,还会说话。」

「会说话?」她学了一遍,不大肯信。

「真有这么回事,」他接口道,急着要显一显自己见识高,「还有那么一等人,本事大得连没调理过的鸟说什么都听得懂。」

「这不可能,」姑娘不服。

「我给你讲个故事,就是凭据,」他说着,两条腿一晃一晃,讲起一个人尽皆知的故事来——这故事他在茶馆里听说书的讲过一回又一回。

「从前有个老道士,在一个村子里靠化缘过活。人人都照着自己的家底儿周济他,道士心里就觉着欠了一村子的情。有一天他忽然告诉大家,火烛上要格外当心;这话把众人吓得不轻,好些人跑去问他是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他说,『我偶然听见一只黄莺在树上理毛,翻来覆去地说:「留神,好大的火;救也难救。好不吓人。」』

「乡下人听了这段话,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他们走开时还说,这真是个疯道士,不值当当真。可就在第二天,有人使蜡烛不留神,燃起一场大火,烧掉了半个村子。打那以后人人都信这道士有神通,可再去找他,他已经走远了。有一伙人追下去,追出好几十里地,到底把他追上,当下拖回村来,人人都称他是使法术的,又都骂他。

「『谁使法术了?』道士回嘴,一点不慌,『我不过听得懂鸟话罢了。』

「他正说着,树上有只小鸟啾啾地叫,众人便问道士:

「『听听这鸟,它说的什么?』

「『这鸟说的是,』道士答道,『「初六生,初六生;十四、十五伤。」这是说,有一户人家初六那天生了一对双生子。今儿是初十,不出五天,两个都得没。你们要是不信,何妨去打听打听?』

「众人便去打听。一打听,村里当真有人家初六生了一对双生子,五天之内两个都死了。

「这番预言的名声传遍了一县,末了传到县丞耳朵里。县丞听说有个人听得懂鸟话,觉着新鲜得很,便打发差人去请老道士到衙门里来。道士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恰好外头过来一群鸭子,呱呱地叫得又响又欢。县丞当即问那鸭子说的什么。

「『老爷府上正闹口角呢,』道士答,『鸭子说的是「罢罢!罢罢!——他偏她,他偏她。」』

「县丞听了这话,惊得不行,从此对道士的本事深信不疑。这县丞有两房:一个是娶了多年的大太太,一个是年轻的姨太太。大的心里略有些吃醋,虽不露在面上,却天天拿话磨那年轻的。年轻的仗着主子疼,不肯就这么伏低,于是磕磕绊绊,吵闹不断。每回县丞都向着他疼的那个,大太太便一天比一天气。那天究竟是什么惹恼了大太太,无从知道;总之两个女人闹了一场,一时难以了结。老道士这一下正说到点子上,把县丞喜欢得不得了,索性把他留在衙门里,好吃好待。此后每问鸟说什么,道士总有一番解说,而且桩桩件件都不差。只是有一样叫人不受用:道士说话有点儿冲,不拘说到什么,一张嘴便没遮没拦。

「这县丞是个极贪的人,凡衙门里要用的东西,都逼着百姓折成现钱交上来。

「有一天县丞正和道士闲坐说话,又见那群鸭子摇摇摆摆呱呱地过来。『这回它们说的什么?』县丞问。『这回嘛,』道士答,『跟上回大不一样了。这回它们说的是老爷您那笔杂项账。』

「『我什么杂项账?』县丞问。『它们叫的是「折了罢,折了罢——烛钱一百零八,朱砂钱八吊八」,』道士答。县丞臊得满脸通红,疑心道士是有意取笑,可他没理会这句话,事情也就过去了。第二天道士要走,县丞硬留着不放。又过了几天,县丞在花园的凉亭里摆酒待客,忽听一只小鸟落在树上啾啾地叫。座上一位客人说:『听见这鸟没有?它说的什么?』『这鸟嘛,』道士说,『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它说「丢官走,丢官走」。』

「在座的客人听了道士这话,没有一个不吃惊的;县丞却大怒,喝令手下把这疯道士撵出衙门去。可没过几天,县丞便因贪赃受贿被革了职,档案上还批着永不叙用。这道士的话到底应验了,本事也算是坐实了。」

王老九把这故事讲完,神情认真、恳切,他是真信这事有过的。

「你真会说书,」姑娘直点头,「可惜你长大了不吃这碗饭。」

他摇摇头。

「我没念过书,只是记名儿记事儿记得快罢了。我给你讲的那位老道士,说不定就有说错的地方,要是行家听见,是要笑话的。差之毫厘,也算错。」

后来他轻轻一纵下了墙头,点个头作别,便没了影儿。

没过几天,他偶然听见一个邻舍闲聊时说起:那老管事对自己的孙女儿这样小心翼翼,是因为他从中捞的油水,东家全不知道——他不单置下了隔壁这所宅子,附近还置了好几所,专等新来的洋人上门,卖给他们。叫这孩子意外的是,邻舍管那姑娘叫「傻大姑娘」。她是个傻子,他竟一点没看出来——尽管她躲在那口睡莲大缸后头。

自己这份眼拙,深深地叫他抬不起头来。

第十二章由那场偶然的奇遇里透出来的捞油水的门道

不过,由那场偶然的奇遇里透出来的捞油水的门道,才是最深地印在他心上的一件事。他从没想过,当下人的能挣到那个份儿上,挣得起一所所宅子。

「他捞的油水实在不小,」他每回想起这事,总要在心里念叨一遍。从此他跟那管事说话,多了一份先前没有的恭敬。这人杂项账做得那样漂亮,凭着那些不劳而获的进项,想办什么就办得成什么。「当差的都能发家,这府里的糟践可就大了,」孩子时常这么想。

他在这一家子里年纪最小,谁都能支使他,这在他看来再自然不过。连厨房里的人有时也叫他跑腿搬东西,他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总要拿吃的犒劳他;为了吃的,他连良心都肯赌咒卖掉。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把那股子对羊肉的馋意彻底喂饱——只因为从前这东西离他太远,他所知道的羊肉,无非是回回肉铺里挂着的那些大块子。至于猪肉,凭他寻常的份例,一个礼拜也能吃上一两回。虽说马夫头儿从粮店那儿抽的成儿,一个子儿也不分给同伴,可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他得请手下的人吃肉,好叫大家心气顺、嘴巴严。这么着,王老九不久就把每个人的分量掂清了。谁值几斤几两——论人品也好,论别的也好——他心里有数。

一天下午,马夫头儿想找个伴儿,提议带他逛庙会去。天底下的事,他最爱的没有几样能越过人山人海的那份喧嚷和热闹;至于钱,他向来是跟同行的人现借。于是他嘴里嚼着竹签子串的糖葫芦,一路溜达,一路评点,话里有眼力,也有噱头。庙会上摆着许多好东西,铺子掌柜的搭起棚子,不惜把自家的上等货色摆在寻常木板桌上招揽。一小簇一小簇的人跟着阔人走,看他们买东西,自己虽没钱花,光是瞧着人家掏钱的样子,也觉着受用。

「今儿个有钱的没钱的全出来了,」孩子扯着嗓子、满不在乎地说,「真是全出来看热闹了。这地方好。」

马夫头儿嘴里叼着纸烟,烟嘴是假琥珀的,正把自己整个交给这大太阳底下闲逛的快活,听了便点头称是。

「话虽这么说,」他顿了顿,又琢磨道,「凡是去看热闹,到头来只落两样:一样是回了家累得慌,一样是冤枉钱花掉了不少。」

「可这也找补得回来啊,」孩子刁刁地接口,「只要除了洋人按月给的工钱以外,还有些个外路的机会。」

马夫头儿正高兴,听了只是笑。

「这城里如今物价太高,从前那种油水是捞不着了。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有饭吃,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对啦——正是这么回事,」孩子应道,「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两人就这么一路闲话,照乡下人的路数走着,不多时来到一个卖酒的棚子跟前,那儿已经有人喝了不少。几个闲汉在旁边呆着,脸都涨红了。

「这就是那号把自个儿卖给洋人的不成器的小子,」其中一个轻蔑地说,「脚上蹬着他主子扔给他的一双旧洋靴,别的东西保不齐也是他捡的。对这号人,该拿点厉害的章程治治。」

王老九气得脸都紫了。他本来对自个儿这身行头很得意:一顶棕毡的瓜皮小帽歪戴在耳朵上,脚下是方才说的那双洋靴,更不用提两天前洗衣裳的匀给他的一双蓝袜子。可他长年流浪,早练就一手挑事的本领——挑起来还要让错处落在对方身上——便装作没听见。等这句话在周围人的记性里淡下去了,他忽然极像那么回事地一把按住腰间,放开嗓子叫了一声。

「怎么了?」马夫头儿真吓了一跳。

王老九装出一副心神全乱、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在腰带上乱摸,嘴里一直嘟囔,磨蹭了半天才把意思说清楚。到末了他掏出那只布做的小钱袋来,像是纯属侥幸才摸着的。

「没事——万幸,」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那么一下子,我只当我的钱叫人摸了去。咱们身边挨挨挤挤全是些油渍麻花、穿得不三不四的主儿,瞧着实在不像话。好在我运气不坏;钱袋还在。」

方才说那句风凉话的人,身上穿的正是件油渍麻花的褂子,他那几个同伴也一样;这么明摆着的指桑骂槐,轮到他们火冒三丈了。有一个一把抓住王老九的胳膊。

「我说,」他恶狠狠地说,「你小子的难关到了。」

孩子胳膊一甩,又快又狠地挣开。

「你与我何干,我又与你何干?」他也同样恶狠狠地问,「我今儿是头一回见你这张脸——但愿也是末一回,因为你这模样实在不受看,瞧着像是夜里搂着蜡烛睡的。」

这一句,人群里轰的一声笑开了。闻见要打架的味儿,人人都往当事的两边挤。王老九眼里闪着兴头,见自己把局面翻了过来,心里得意,便趁热打铁——使出在他的同胞里头向来最灵的一手:当众说个明白。

「我好端端地跟我这位长辈站在这儿,」他一边指着马夫头儿,一边宣布道,「猛地觉着钱袋没了,就叫了一声。幸亏是我弄错了。可我不过把心里的疑心说出口,这几位难看的主儿就要围上来收拾我。这世道可真好:谁碰巧站在旁边,谁就管得着人家说话了。」

这一番话引来一片同情。

「别难为这孩子——你们走你们的——关你们什么事?」旁边说的都是这一路。王老九占了上风,便又补上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他像是替这场吵嚷开脱似的,随口说道,「不必再说什么了。我这钱袋不值几个钱,算我运气。可那些兜里殷实的,还是当心些,往后站站为好。」

这一提醒,人便散开走了;王老九也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几个人——他们骂骂咧咧,费了好大劲才让人拦住,没追上来动手。

「你说可笑不可笑?」等走到听不见的地方,他对马夫头儿说,「街面上的人来招惹我,我就拿他们听得懂的话回敬回敬。在洋人手底下当差的,由不得人家嘴上没德。」

「向来就是这样,」马夫头儿接口道,「我二十年前头一回当差的时候,比你还小,那时候的难处比这大。进城里走动,身上一丝一毫洋东西的痕迹都得除干净。至于骑洋鞍子,还没主子跟着——那是想也别想。」

「落在咱们身上的,与其说是疑心,不如说是眼红,」王老九琢磨道,「听说南边的人不是这样,可在这儿,一不留神就能惹出天大的麻烦来。」

经过这一场,孩子明白了:既然他跟着洋人跟到吃他们的饭这个份上,就得跟他们一块儿担那些难处。他被裹进了一套规矩、一套习惯里,跟他自己那一族人的不一样。可在他看来这是好事,因为不愁吃穿。如今他按月拿工钱,还准他骑马,别的他就不在乎了。

有时候他跟同伴们坐在一处,就着自己看到的这桩事,争得很起劲。这件事勾着他那颗闲不住的脑袋,也叫他十分纳闷。

「不单是他们的风俗跟咱们两样,」他断言道,「他们的家也两样。你瞧有多少人是孤零零一个过的。再说他们有许多便当的东西,把事情安排得更有条理。」

「照我的看法,是他们那些本可以闲着的人,闲得少,」马夫头儿断定道,「咱们的有钱人,没有想动一动的心思,也不想出门走走散散心。工夫不是耗在家里,就是耗在饭馆子里。有钱而不讨上几房的,没有几个。这就是缘故。」

「可是,」孩子不服,「这不是缘故。你说的那些,只合咱们里头的一类人。做工的人身上,就没有这些个两样。」

「咱们这些没念过书的,跟着念过书的走,」马夫头儿答道,「所以读书人才那么受敬重:他有教诲,有指点。咱们的书本学问跟洋人的两样。他们研究的那些个,咱们的学问里全不讲。所以两边才对着来。这是第二个缘故。」

「洋人的许多物件是真便当,」孩子琢磨道,「洋房——盖得高高的那种——就便当。这法子要是咱们的人也使上,能多出多少住处来。」

「在咱们这儿办不到,」马夫头儿说,「房顶没有能高过皇上的。洋人头一桩招恨,就是把他们做礼拜的房子盖得比皇上的宫还高。这些事你不懂。是咱们的读书人讲给我听的。」

他们就这么一天一天地争论下去,看事情的眼光,只有从他们每天过的日子里才明白得了。

第十三章两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孩子也长起来

两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孩子也长起来。那一天他在一处市场上闲逛,头一回撞见了那桩把他一生搅起大浪、也终于把他的命数做实了的事。市场一角围了一堆人,人越聚越快,快得连他们在看什么都猜不出来。他一路钻,一路挤,到底挤了进去,看清了这份热闹的由头。

空出来的一小块地面上,站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个头也差不多的后生,光着上身,摆出本地练把式的人在露真本事之前那副僵直的架势。可招人围看的不是这个:是他两手攥着一把出了鞘的刀,刀锋离眼睛不过两寸。他死盯着那道晃眼的刃口,眼神凶得吓人,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懂,一句一句从唇缝里落出来,有板有眼,像在念咒。

四下静得没一点声息,人们脸上带着敬畏看着,没有一个人动弹。那后生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他盯得太狠了,那把明晃晃的刀反把他镇住。他开始有板有眼地摇晃起来;嘴唇渐渐不动了,沉甸甸的刀在手里颤,在手里荡。全凭一股死心眼的劲头撑着他熬这一关。随后,那个说好了的结局猛地一下就来了。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躺在那里人事不省,嘴大张着,像是在发一声喊不出声的喊。

「这是什么?」王老九压着嗓子问身旁最近的一个人——一个屠户,身上那条做买卖的皮围裙还没解。

那人低下头来看他,神色不安。

「义和拳,」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刀会。」

那后生的一个同伙原本立在一旁,这时走上前来。他手脚麻利地捡起落地的刀,照着躺在那里的人胳膊上的肉就是一扎。没有血。

「都给我看着,」他声音沉浊地喊,把刀挥了一挥,带着挑衅的意思。「凡是信了这个道儿的,枪炮刀剑一概不怕。」

他转过身来,亮出腰间的红带子和胸口挂的符。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这些物件的样子,没有一双眼睛漏过。就是这一身记号,不多久就要把一个老朝廷晃得往坟里去。

地上那个新入伙的还昏昏沉沉躺着。围看的人已经多得不能再多。挤得叫人透不过气来,他们盯着每一个动作、每一点变化,像叫一股说不清的邪劲儿钉在了原地。眼力毒的人看了或许会说:这些人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王老九跟旁人一样,站在那里让好奇心烧着,直到地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动。他睁开眼;一惊,撑起身子;随后猛地蹿起来站定,像是身上附了东西。他做出好几个像模像样的把式,他的头目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我重生了,」他放开嗓子喊,「我这身子得了神灵。我这就上庙里领我的新名字去。」话音未落——多数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些系血红带子的人已经在人群里挤开一条道,簇拥着新入伙的往庙里去,给他行那一道受洗的礼。

那天夜里在马号,王老九坐到很晚,把他看见的讲给同伴听,还比比画画地给他们演,一五一十演那是怎么个过法。那些名堂在他心里印得出奇地深。

「刀就这么举着,贴着眼睛,」他拿一根棍子比给他们看。「这里头是给了本事的:不然刀扎下去怎么会不出血?」

旁人无话可说。他们像一群孩子撞上了说不明白的东西,又懵又被勾着。可人人都觉出里头有险;他们用他们粗粗拉拉的话说,这「不是什么好买卖」,尤其对吃洋人这碗饭的人。

第二天一得空,他们全都溜出去看还有没有这样的场面。整个使馆区都在议论这件事;洋人家里的下人有许多头一天亲眼看见了,心里也隐隐发毛。可他们后来听说,这件事已经报了官,官府怕闹事,把这个新起的会门警告了一通,叫他们不许进城。据说他们眼下在城墙外头的沙地上练。

一连几天没出什么事,闲话也就慢慢淡下去。随后有一天下晌,马号里的人全被叫去,跟着主子骑马出门;王老九骑的是一匹白马。

他们照老规矩,一群人簇成一团出了城。那天主子兴致来了,要骑远些,骑到城外去——那边有整整一道山谷,尽是王公和别的大人物的圈了墙的坟地。等他们回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主子骑着他那匹高大的黑马在前头带路。

刚出一座城门不远,他们撞上一小簇人聚在那里,地上插着一面旗。王老九一眼就认出来了。

「新起的那个会门,」他喊得太急,主子听见了,勒住了马。

「在哪儿?」他用本地话开了口,其实这话原是多余的。因为那些人已经看见了他,正扯开嗓子恶狠狠地骂,骂他是该死的洋鬼子。

他一句话没有,慢慢骑了过去。一个手里提刀的后生刚摆开架势念上咒,不知怎么却停住了,跟旁人一样盯着这个骑马过来的人看。主子一言不发,也不露一丝要动手的意思,红胡子的他只是慢慢朝那一伙人骑过去,那伙人已经不敢再骂。等到只剩几码远,他忽地两脚一磕马肚子,不等他们明白过来,人已经冲到跟前。他那根粗大的猎鞭在空中抽出一声尖响,正落在那个光着上身的后生身上,留下一道血红的鞭痕,疼得他尖叫起来。他们撒腿就跑,他就在后头追,一鞭一鞭地抽,抽到自己也脱了力。随后他慢慢回到自己人这边,那些人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要来了,」他喘着粗气说,「要来了;到处都要来——整座城都要染上。我在这儿住得久,我知道。」说完他二话不说,照旧往家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一场,在王老九心里比头一回看人入会还要热闹。

「主子是条汉子,」那天晚上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说得眉飞色舞。「他不怕。我跟着他当差,我也不怕。」

可是没过多久,怕还是从城门口进了城。它是悄没声地溜进来的,就跟头一批练那套邪门名堂的人进城一个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不安,明晃晃地罩在每一个人身上,叫人不敢跟同伴对眼。这些平日最能贫嘴的舌头,这辈子头一遭哑了,一个个坐着,不吭声地等。这是世上少见的一桩怪事——除非这样讲才讲得通:人心里那些你我都有的动静,有时候会掀成那么大的浪头,谁也挡不住。这出戏是在幕后演的,可每一个人都看得明白。京城里上百万人,像一群人质,老老实实等着听自己的下场。

一天早上有话传来,说好几大车的刀从城门进了城,车上竖着旗,旗上血红的大字招摇得很。守城门的兵不敢过问,人群散在后头跟着这几辆车走,敬畏得像是看着囚车拉着死囚上法场。人人都看见了、也都记下了:这一队古怪的车马一直走进一座大庙,进去就没影儿了,底下要出什么事,一点风声也没留。

那一垛一垛的刀,叫所有的怕又翻了一倍。可谁又能做什么呢?大殿里有皇上,有满朝的大臣,天下归他们管;小百姓除了发抖、除了听命,没有第二条道儿。

不过在王老九眼里,就连这些事也隔得远,也不相干——比不上他身边正在发生的。他又诧异又起疑。因为跟他一块当差的人身上再不见一件洋东西——凡是能看出他们吃洋人这碗饭的,都仔仔细细地摘干净了。他那双快眼睛看见的,不光是他们明着做的,还有他们藏着掖着的。他人小心大,一句话不说,只拿鹰一样的眼睛把院里的人和事全看在眼里。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一件事,连他那么大的胆气也叫它撼动了。有一回差他到使馆区外头很远的地方去办事,他偏偏穿上洋靴子、扎上洋绑腿,头上还扣了一顶马号里公用的旧毡帽。离主子的宅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冷不防有人把他头上的帽子打飞,又把他一把搡到一边。随后一声喊起来了,一张嘴传一张嘴,学舌似的,喊得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一下子乱了方寸。人家叫他「三毛子」——第三等的洋人,就是吃洋饭的那一类。他觉出自己是叫一种比恼恨更难对付的东西围住了——那东西太大了,不是回两句嘴就能推开的。等他走回家,那股逞能的劲头一点不剩了。

他当即请见主子,说有要紧的事回禀。老管家没多问就答应了——若不是这世道翻了个个儿,他断不会这么干。孩子喘着气进去,站在那里,把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好叫这个警告落到实处。

他那红胡子的主子往椅背上一靠,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孩子这才诧异地看见,主子那一头亮红的头发里,已经掺进了灰白。

「你怕了么?」主子慢条斯理地问。

孩子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我觉出来的不是怕,」他用他那直来直去的粗话说。「可这事叫人心里不安,说来就来,又没个缘故。别人把一切能招眼的东西都摘干净了。听说连怀表也算险物。我原是不信的。这是件新出来的事——有人说,咱们这些人到末了都非走不可——」

主子坐着出神,随后问道:

「那你呢,你也照他们的样儿办么?」

王老九觉得这是关他脸面的事。可他答得一点不含糊,也不打顿:

「我落难没饭吃的时候,是老爷府上给了我差事、给了我饭吃,我怎么能忘?就算真有天大的凶险,我一个没爹没娘的人,又能往哪儿逃?」

主子看着他,露出赞许的神色。

「留神些,」他说。「眼下留神些是聪明的——」

出了屋子,王老九看见底下人早聚在一处,正议论这件事。

「三毛子——三等蛮子,」他们阴着脸一遍遍念叨。「咱们不过挣口饭吃,倒摊上这么档子好事。」

他们分明是怕了。凡是老婆孩子住在城那头的,都说非走不可。这份提心吊胆再这么下去,多半都得跑。只有南边来的人不动窝。因为他们在这儿也是外乡人,算半个洋人,怕乱民,为的是口音跟本地不一样。

过了一两天,来了些洋兵。可人数不多。有话说,不久要来上几千。可就在这天夜里,散住在使馆区各处的本地人家,悄悄地开始了迁走。坐车的,走路的,一声不响地急急往外走,把自己的家丢下不要了,只为这房子挨着洋人。洋人成了招灾的东西——挨着他住不是好事。那份阴沉沉的压抑一天重似一天,像大祸临头之前的光景。冷不丁一声响动,人人都会停下手里的活,看是出了什么事。上上下下的规矩松到了这个地步:王老九爱出去就出去,爱回来就回来,连马夫头儿也从不说他一句。事情就这么一步步长起来,说慢也慢,说快倒也快,那些恶的东西趁着夜色,从远处一点点聚拢过来。

第十四章一天夜里,一片沉闷的巨响顺着敞开的马号门传到他耳朵里

一天夜里,一片沉闷的巨响顺着敞开的马号门传到他耳朵里,声音乱哄哄地一浪一浪,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像是有个什么庞然大物正一阵一阵地受着酷刑。

他躺着听,心里满是敬畏。外头石头地上,他听得见同伴们不安地走动。他们压着嗓子、含含糊糊地彼此说话,听不出说的什么。他睡意正浓,只迷迷糊糊地留了点神。随后,就在困劲儿快要把他压倒的当口,一句话钻进耳朵,像一声炸雷,把他从铺上掀了起来。

「着火!」有人喊了一声。

火神爷在东方受的那份怕,是再没有什么能压得过的。这究竟只是一种怕——在这些地方,一烧就烧个精光、再也补不回来,怕原也在情理之中——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准;可有一桩是驳不倒的:从亚洲这一头到那一头,大火总叫人心惊肉跳。

王老九早冲了出去。

「在哪儿?」他扯着尖嗓子喊,在黑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闯。

可那人已经不见了。他在那里犹犹豫豫地站住,忽然看见黑黢黢的天边有一片亮光。

就在他看着的这工夫,那光跟变戏法似的长起来。它在天上铺开一把红一片黄一片的大扇子,把夜里的黑云照出种种说不清的样子,那些云像是活了,成了一条条动了怒的龙。这时远处的喊声涨成了一场实打实的风暴,一路卷到他跟前,像是有人在呼救。

他脑子快,一下就断定这是放火:不是火把,断不能一下子把火点到那么多地方去,再把它们连成那么大的一圈跳动的光。他穿过黑地跑到门房去找人做伴。

信回教的看门人正站在敞开的大门口;他那些街坊已经来了一大群。都是女人、抱在怀里的娃娃和哭着的孩子——全拖到一个洋人的门房底下来,只因为这里像是能保得住命。骇人的传闻一张嘴传一张嘴;够这孩子听到天亮的了。

刀会——人人都说是他们干的。他们成千上万地扑进了外城,抢够了就放火烧铺子。更可怕的事眼看就要出来。谁也不敢动弹。人人心里只装着一件事:自个儿的命保不保得住。

「可洋人不会让他们把祸害带到这边来的,」王老九到底忍不住顶了一句。「他们会开枪把他们打倒;这么一会儿要是还听不见枪响,倒是怪事。」

「也许吧,也许吧,」逃来的人应道。「可他们先顾的是自个儿,谁知道他们还能留下来护咱们多久。今儿晚上算不了什么:这不过是个开头。到末了撂下的是咱们。那时候咱们又是什么下场?」

一片同病相怜的低语应和着这句话。

「我不怕,」孩子梗着脖子说。「我吃的是洋饭,我不走。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往后有新东西——会来许多洋兵。」

他向看门人问了一句话。

「我也上城墙去,」他嚷道,「看看那边有什么可看的。」

说着他撒腿就跑。

「瞧这一个,当洋人什么都办得成,」看门人嘟囔道。「洋人做的事没有一样他不叫好的,其实他来了才多少日子。不到两年前过冬节那阵子,他上门来讨活干;咱们主子给了他一碗饭吃,他就把人家当亲爹了。」

可被他说的这个人早跑远了。像一条狗顺着味儿追,一门心思扑在手上的事上,孩子一直往前跑。

越挨近城墙,那片火光越亮。亮到这个地步:身边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从门洞里探出头来,一遍遍冲他打听消息,他只管跑。

他跑上城墙宽宽的马道,又朝着正门上头那座大城楼跑。他知道洋人一定往那儿去,因为在那儿看得最远。这时他越走越近,眼前这番景象之大,把他镇住了。

「简直不能信,」他喃喃地说。

那实在是不能信。从这个高处看去,像是半座城都烧着了——火势这会儿像是绵延了好几英里。呛人的烟裹着火星一团团涌上来,直扑到他脸上,喘气都难;明摆着,若不是有那道宽护城河和这道厚城墙,使馆区早跟别处一样烧起来了。孩子低着头,心口咚咚地跳,一直往前跑,跑到一大群洋人跟前。

「我找我们主子,」他说,报的是主子的中国名字。

「在那边,」他们朝他挥手。

他凭着那副大块头认出了主子。主子正站在一小队本地兵丁跟前。他走上去,正赶上主子的最后几句话。

……「只要城门一直关着,就出不了事。可要是开了——哪怕只开十分之一分钟——你们和别的所有人一样,都要遭殃,都要送命。」

守兵们齐声应道:

「小的们明白,大人。就照大人说的办。」

话到这里断了。因为就在他们脚底下,无数张喉咙里发出一片恶鬼似的嚎叫。

「开城门,开城门。」

从烟里、从火里,那些疯了的亡命徒齐声唱着这支哀调。

「开城门,开城门,」他们喊个不停,喊得像下令。

王老九爬到女墙跟前,把脑袋探出垛口望出去。

火光照着,看得见一大团一大团黑压压的人站在那里,比比画画,疯了似的喊,伴着噼噼啪啪的火声。有时候哪一家烧着的大铺子塌了梁,一大蓬火星腾到半空,又落回他们身上,从他们摇晃挥舞的刀枪上激起一星一星的亮。

「开城门;开城门。」

这么闹了很久很久。主子的声音就在他胳膊肘旁边响起来,把他从出神里拽了回来。

「怎么样——你看着觉得如何?」

「他们是狗,」孩子轻蔑地说。「顶好把他们都打死——狗!」他扯着尖嗓子骂,抠下一小块城砖扔了下去。

主子摇摇头。

「没有人来收拾他们,没有人开枪。」

于是他们就那么看着。到末了,那一大群人闹乏了,喊声渐渐低下去。跟着是一片深深的静,只偶尔叫远处一声巨响打断——那是哪一处的屋顶塌了。

第十五章那一夜过后是一片死静

那一夜过后是一片死静。第二天早上静得反常。使馆区里几乎见不着一个人影;除了几个在街角上打盹的洋哨兵,整片地面像是空了——尤其是那条绿树成荫的宽街,本地话叫「交民巷」,洋人的宅子一所一所都排在这条街上。

天亮以后那几个钟头,住户确实大批大批地走了;就是这会儿,在旁边的小胡同里还看得见最后几小簇穿蓝布褂子的人溜着走——铁了心要去找个稳当地方,多远也认了。太平年月里,洋人是挺好的。给钱爽快,值得高攀。可一旦碰上杀人放火,钱就不值钱了,保命才是唯一的事。

王老九睡了一小觉,睡得也不安稳,起来就出去,把这些事都自个儿打听清楚了。凭他那套见谁跟谁搭话的本事,不消几分钟就把出过的事全摸了个遍。人家讲给他听的都是些骇人的传闻,一听就是往大里说的,个个是一个模子里的怕字扣出来的……然而人一慌乱起来,信的正是这些个,他也照样信。到末了这话题嚼干净了,他才回去,一回去才发现:他不在的工夫,马号里的同伴除了一个,全跑光了。

他叫这件事惊得愣在那里,足有一分钟没动。

「摊上这么档子好事,」他出声说了一句,一边若有所思地挠着那张不好看的脸,一边把那条小辫子紧紧盘到头上——这是他要动手干活的记号。「九匹马,剩下咱们两个人。这帮吃洋饭的都上哪儿去了?」

剩下的那个人一声不吭。他阴着脸只管扫他的石头地。全因为他是打很远的外省来的,才没有立刻跟着跑。可他一边干活一边在盘算着溜——这是明摆着的。

孩子从他那张阴脸上把这些都读出来了,便厌厌地打量他。

「明儿——说不定还等不到明儿——就剩我一个了,」他放话道。「好啊,那时候我就是打头的,也不必看着这些没胆量的人,见天儿把那点怕摆在脸上。」

那人朝他跟前迈了一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冲口道,做了个要动手的势子。

孩子不答话,不慌不忙地抄起一把草叉,摆开架势。他这时快十六了,人虽小,一身腱子肉,动作快得像闪电。

「您老想怎么着?」他带着嘲弄问,学着本地练把式的人的样子在空中刺了两下,像是要把对头穿在叉上。「你想打?」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随后,见他这么个死不让步的架势,便退了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王老九把草叉一扔,接着干他的活。

「跟那帮人一样,一条狗,」他说,这会儿是真动了气。「他也得跑。爱跑不跑!我说你——再往我跟前凑,我一块砖头撂你脸上。你们这号人用不着——到了时候,你们的位子自有人补。」

他开始拌料,一筐接一筐,手法是多年练出来的。那些马拴在横穿马号院子的一根长绳上,一边看着这道工序一边着急,直打响鼻,直刨蹄子。

拌完了,他累得一身透汗,可他要脸面,死不肯承认这活儿太重。他往饮马槽上一坐,脱下那件穿得发白的褂子,机械地掐着胳膊上、胸口上那层黑红的皮。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他这才明白,最后那个人也走了。

「这可不是件好事,」他出声说。

「什么不是件好事?」他主子说道,来得有点出人意料,把他惊得一骨碌站起来。原来管家听门房说别人都走了,便把这话回给了主子,回得含含糊糊,只说马号那边「出了点事」。

「别人都跑了,」孩子照他那不分上下的说法直说。「我刚才是自个儿嘀咕,往后这摊子活儿我一个人怕不好办,老爷。」

主子想了想,说:

「这不打紧。这些马不久都要牵走。要拿它们当口粮。」

「当口粮!」这个在中国穷街陋巷里长大的孩子跟着念了一句,眼睛瞪得溜圆,那只塌扁的鼻子朝上翘着。

「过不了多久,咱们都要饿肚子,」主子的回话听着阴森森的。

随后他好一阵子不说话,只看着那些马,拍了拍其中一两匹,末了才说:

「你就在这儿待着,等今儿晚上咱们的兵来把马牵走。完了事,来找我。」

到了晚上,洋兵来了——来的是一小队,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可他们看了看手上一张纸,随后竖起九个指头,在王老九背上拍了一把,又指了指马号里头,这些他全明白。

「里头,」他说,使劲点头,冲他们笑。三个人从那伙人里分出来,一个个不多会儿就牵着三匹牲口出来了。

等这一队人走了,马号彻底空了,孩子心里发闷——照他自己的说法,不「高兴」了。倒不是孤单。中国人从来没有真正孤单的时候,虽说这话听着别扭——他们偏偏又是天底下最爱扎堆的一族。可这么一个一个地散掉,叫他心里不是味儿。这里头有股败落的气味——就像丢了一大笔钱。他记着主子的吩咐:马一牵走就去找他;可不知怎的,他一点也不想动。

他钻进他那间小小的睡处,从被窝底下摸出一支小竹笛;又在饮马槽上坐下,屈起膝盖,两肘搁在膝上,吹起早年间学来的几段悲凉的调子。他就这么吹了很久,把那些小小的颤音和凄凉的音符翻来覆去地吹,因为吹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暮色越来越浓,麻雀一跳一跳地挨过来,啄他刚才拌料时撒在石头地上的粮食,对他和他的笛子全不理会。它们跟这黄昏合成一体,就像树底下那片影子跟树合成一体:树在那儿,影子便在那儿。

到末了他吹腻了,住了手。他麻利地做了晚饭——小米和白菜——又烧了些茶。吃完了,他换了褂子,戴上洋帽子,扎上骑马的绑腿。

「时候到了,」他自个儿宣布道。

他慢腾腾地走了,一路上什么招眼就停下看什么,还跟一条狗玩了几分钟。可到底,尽管这么磨蹭,他还是到了那所宅子,慢慢绕到后头。

他往厨房里、伙房间里探头看了看,人人都在忙。主子已经在吃饭,还有客。他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径直走到宅子前头;又走上餐厅外头的廊子。

主子坐在桌子的首位上;同座的有五六位洋人先生,都在吃、在喝、在说话、在挥手。

他咳了一声,往亮处走了两步。

「谁在那儿?」主子喊道。

「是我,」他说,跨进屋里站定,一点也不局促。「洋兵已经照吩咐把马牵走了,现在等着新的差遣。」

他看在眼里,并不觉得意外:客人们身上都带着枪;伺候这顿饭的不是管家和他手下的人,是两个苦力,笨手笨脚,弄得叮当乱响。他觉得,事情原本的秩序已经到头了。

主子正拿他的事向别人说着什么;可那洋话孩子听不懂。不过从他们扫过来的眼神里,他猜得出说的不是他的坏话。他有点站不住,与其说是别的什么,不如说是不习惯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我刚才跟这几位先生说,」主子终于开口,「你是靠得住的,因为你没有跑。从今天起,你按大人的整份工钱拿。」

孩子脸上红了:

「钱不打紧。我留下是我情愿,我要是走了,那才是傻。」

主子摇摇头:

「话虽如此,你还是按大人的份儿拿。眼下你的差事是这些:留神看,凡是打听得着的都回给我。找到我,把你能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老爷,」孩子神色十分郑重。「就这些?」

等他一个人稳稳当当地待在院子的黑影里,孩子蹦了一下,跳了一下,又一蹿,随后疯了似的满院子乱转,像只四条腿的牲口。

他要拿大人的工钱,还能自个儿做主。这就是说,一个月至少八块钱——八块钱,从前他才拿三块。

这份高兴,他几乎受不住。

第十六章后来的事一桩接一桩落到他头上,都透着古怪

后来的事一桩接一桩落到他头上,都透着古怪,他也没想着去把它们串在一处。一夜之间,使馆区四围冒出好些营盘,像雨后地里发出来的蘑菇。那些兵,黑头巾松松地缠在头上,花花绿绿的号褂敞着怀,露出胸脯,跟他从前见过的兵都不是一路货。日头晒得黢黑,粗野,横眉立目,人人见了害怕,谁也不敢往跟前凑。

「怪了,」孩子对一个偶然搭上话的人说,「这些还是咱们自个儿的人呢。」

在他眼里,这些人成了大祸的记号——这是他从来没算计过的——尤其是那几门小炮,在两三处地方黑洞洞地支着,后头码着一堆实心弹。这世道怎么就翻了个个儿,他想不明白。

有一天他在外头看一处营盘,忽然一阵大动,那些兵成百成百地朝一个方向涌过去。他急着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壮着胆子往近处凑。到末了人群裂开一道缝,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个刀会的人,一身血红的行头,拎着一颗人头的辫子。他们一边走一边把那颗头甩来甩去,好叫人人都看得见。

他直着眼瞧,像叫人施了法。那两个混账东西大摇大摆地走,后头跟着一队兵。他猜得出,他们是上营盘去,要把自个儿那股子无法无天的劲头也过给当兵的。他没念过书,想不到去问:偌大一座京城,正中盘着一座大宫城,皇上和太后都坐在里头,怎么就由着杀人的人这样横行。所以他只是看着,只是纳闷。等那两个人拎着他们那件可怕的东西走远了,再没什么可看的,他才慢慢地、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他原是趴着的),顺着一条没人的胡同往回走。

胡同口上站着个洋哨兵;一个钟头以前他才打这儿过,本来用不着再验什么。可他还是从腰里抽出他那张路条——一张写着洋字、盖着印的纸片儿,每回掏出来都叫他觉着自个儿是个人物。

「太多兵,」他指着来的方向,一连说了好几遍;又比手画脚地说,还有炮。随后把手一挥,一溜烟找他主子回话去了。

不消几分钟他就把人找着了;在东边这片地面上,白人跟撂在海滩上的钱箱子一样好找。主子正照看着砌一道长长的街垒,干活的什么人都有——洋人卷着袖子,底下人,还有体面人家的人,一声不响地一块儿干。

主子听他说完,一直没吭声,只捋他那把红胡子。

「好,」他末了说,「你再往另一头走一趟,看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一出了这片热火朝天的地界,孩子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就没了,换上一身小心;因为不瞒人说,他心里一直搁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他一路贴着空宅子的院墙走,每到一个拐弯必先探头瞧。正当他觉着自个儿这一套办法高明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觉出:有人正从一根枪管子后头瞧着他。

他一步窜进一个门洞,尽管天生胆大,这会儿也有点发毛。可歇了一阵,好奇心又占了上风,他打定主意换条道儿绕过去,看看那是个什么人。

这可是件新鲜事,他想。到这会儿为止,那些吓唬人的勾当都是趁着黑干的,白天的场面多少还照旧维持着。如今当兵的显见得已经拴不住了;说不定哪一刻就要动手打过来。

这工夫他已经绕到了另一处高地方。他轻手轻脚爬上一棵树,探头往那边看。那人就在不到五十步远的地方,趴在地上,脑袋前头胡乱码着几块碎砖,腰里系着血红的带子。这是个想捞一颗洋人脑袋的散兵游勇,不是正经当兵的。

他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五分钟。随后无声无息地、麻利地溜下地来。这一回他低着头,两只拳头攥得死紧,一股死劲儿地往前走。他在一片七拐八绕的空胡同里穿来穿去,到末了走到了那条绕着皇城根的大空街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这儿有人走动——不多,好歹还有些——他快步朝他们走过去,像是巴望着有人做伴。

两个人正站着说话,他走近前去。看他们背着的蓝布包袱,他断定这是哪个衙门里当差的,头上的尖顶帽和脚下的官靴刚刚换成了小百姓的装束。

「你打哪儿来?」其中一个冷不丁揪住他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他脚上那双还没换下来的洋鞋。

「打东城来,」他一张嘴就来,顺溜得很,手往身后一指。「家里打发我找我叔叔去,他在西四牌楼那边开灯笼铺。眼瞅着要打仗,我们一家子都吓破了胆。」

那人满脸疑心地打量他。

「那双鞋呢?」

「我哥哥从一个该死的洋人身上抢来的,我自个儿那双烂了,就穿上了。」

「脱下来!」两个人一齐喝道。

孩子迟疑了一下。随后嘟囔了一句,弯下腰,把两只鞋一只一只远远地扔到了街当中。

「这就对了,」一个人哼了一声,「你算是走运,碰上的是我们,不是刀会的人。碰上他们,一句话都不用多说就收拾了你。凡是带洋字的,一概得抹干净。」

另一个却接了这么一句:

「可听说有一支洋兵离城才三十里。要是叫他们进了城,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这一小块消息叫孩子一口吞了下去,牢牢记在心里。

「咱们的人绝不能放他们过来,」头一个人不服气。

「打了好几天了,一直没停,眼看就能把他们赶回去,」第二个人顺着说,不愿意叫人把他跟丧气话连在一块儿。

「行了,」他的同伴说,「赶紧走吧。天要黑了。」

孩子又剩下他一个人。等他们一拐过弯,他便过去把鞋捡回来,背靠着皇城墙根坐下,等天黑。

到这会儿,整桩事总算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猫不过是在耍耗子。只要还没拿准这只耗子跑不了——也就是说,只要还没把那支洋兵赶走,京城里的洋人就动不得。得先把来解围的那路兵料理了。

孩子没好气地抄起石头砸几只老鸹。他为什么就不能也跑了呢?这个念头他掂量了一番,掂量过,撂下了,可它又一次一次地回来。要是横竖都是个死,那就趁早走。

他一脚重重地跺在地上。不——他不干这事。他要回去。人家信得过他,他就不能叫人家看走了眼。所以等到天稳当了、静下来了,他便摸回去,把打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回了。

打那以后,日子一天一天静静地过,一天和一天像得像一个豆荚里剥出来的豆子。说是被围了吧,又不算围;说是四面合上了吧,又没合严;说是关起来了吧,人还是自由的。有人小心翼翼地进进出出,跟这座大城还通着气,还往里捎吃的、捎信儿。饶是这样,使馆区上头仍旧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叫人喘不上气的东西,好像这里头装的都是判了死罪的人。人跟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是怕叫谁听了去。一点点不寻常的响动就能叫人跳起来,竖着耳朵听,好早一刻得着祸事的信儿。

有时候,王老九叫这种瘫着的日子闷得难受。他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干坐着,膝盖尖尖地抱到胸前,脑袋埋在两只手里,把听来的那千头万绪的传闻在心里过一遍,心疼心疼自个儿:当初不跟着同伴一块儿跑,是不是傻透了。说到底,他伺候洋人还不满两年。他欠人家的没那么多。他不比那些在洋人堆里过了半辈子、连信的教都跟着改了的人。他不想叫人杀了,还把脑袋拎着满街走。那些没跑掉的同胞,成天把一句阴惨惨的、认命的话挂在嘴上:「非得死」。这份不挣扎,每回都像在他耳朵边上放了一枪,叫他腾地站起来。

「我不死,」他总是梗着脖子顶回去。「我能找出道儿来——你们瞧着。」

说完他就攥着拳头大步走开,那张不好看的脸皱成一团,走路迈着长长的、别别扭扭的步子,跟洋人走路一个样;生人见了便要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敢这么没大没小地当面驳老辈子的话。

过了些日子,事情到底来了。一阵天翻地覆的骚乱,孩子张着嘴愣在那里:因为那些洋人——他一向以为这个种族是不动这些寻常心思的——竟像着了魔似的挨家挨户地跑,嘴里喊的那些话,听着就是害怕的话。

消息很快就漏了出来,人人都知道了。给了洋人二十四个钟头,叫他们走——不由分说地撵,男人、女人、孩子,不论身份,不论做什么营生。到时候不走,就用炮轰着走。这是上头的意思。

王老九在同胞中间转来转去,一脸茫然,想弄清楚到底是走是不走。他听人说,有几个洋人正出大价钱雇车;话音刚落,又听见有人说这不是真的。有人下了断语,说跑比留下更险。于是又说都得留下。他只觉着这团乱麻理不清。往下要出什么事,显见得是谁也说不上来。连他主子也直摇头。谁也不知道一句顶用的话。

那一夜就在这一团乱里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过了一半,忽然人人都在喊:有一位要紧的洋人出了门,叫人当街杀了。

打那以后,好几个钟头里到处是哭声、是跑动的人,孩子觉着自个儿没了着落。谁也顾不上理他:人人都像是傻了。到了下晌,事情稍稍静下来,忽听得枪声一声声脆响,他生平头一回听见子弹那种又硬又毒的呼啸。慌了一阵子,天生的那股子胆气又慢慢回来了,他便溜到街垒跟前,想看看是谁在打、打的是谁。流弹打中了街垒上两个洋兵,还打中了两个中国人,那两个坐在那儿捂着伤处,一脸说不出的诧异。

有人打发他给一个受伤的洋兵打水;他打了水回来,正赶上看见一个洋大夫在那伤兵胳膊上利利索索划一刀,在一片惊天动地的洋人骂声里,用一把镊子夹出一枚细细的子弹——那枚子弹随后一只手一只手地传着看,看得比看一件珠宝还仔细。

治伤能这么个治法,叫他乐坏了。他到处跟同胞讲:只要不打进脑袋里,这号被人说得神乎其神的子弹也没什么了不得,洋大夫想什么时候夹出来就什么时候夹出来。

可是半夜里一门大炮轰轰地响起来,一下子把他惊醒了。那声音吓得他除了躺着听什么也做不了。他心里琢磨,炮弹落下来是不是比子弹更厉害。

就这么下去,到后来先前那些感觉全没了。他甚至对那些炮生出几分瞧不起来——人家告诉他,那都是老掉牙的家伙,除了唬人干不了别的。他几乎有点喜欢这份古怪日子,因为热闹的时候多,能说话的人也多。人家总差他从这头往那头送信;同胞里但凡有人向他打听,他便大着胆子答:「我一五一十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有好几千人正拿枪打咱们这边,可我主子说,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过些日子准有一支洋兵到。」

枪声后来连女人孩子也不再留意了,除非夜里忽然响成一片。有一回为着走水闹了一场大惊。风正刮着,天又干又热,有人以为这一片地面要全烧了。可火自个儿烧完了,这件事也就忘了。

王老九再不许上街垒去了——尽管他有那份体面的差事,因为那儿太险。有一回他心痒痒的,想看看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儿,便爬上那高高的城墙,上头有好些洋兵;一个洋兵照他耳朵上给了一下,叫他滚下去。可不过几分钟他就又上来了,法子简单得很:他自告奋勇给另外几个兵扛一口袋干粮上去。

那个打过他的兵见他又以这么个身份回来了,乐得不行。这一回他不但没动手,反倒像对朋友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给了他一支黑烟卷抽。一支烟抽完,他算是还情,扯着嗓子拿假嗓儿唱了一段窑姐儿的小调,一时成了这儿的红人;他一边唱一边装成一个小脚女人,又害臊,又让这么些男人看得站不住,一步一晃地挪。

这份热闹叫空中接连几声脆响猛地打断了,那声儿他太熟。所有的兵都扑过去抄枪,趴到街垒后头。不一会儿他们开火了;孩子贴着地爬到他们跟前,打手势请他们许他从枪眼里瞧一瞧。人家许了;他赶紧把一只尖眼睛凑到缝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活砖挡着脸——这是他看兵们怎么做学来的。

半天他什么也看不出,心里纳闷这么些枪都是冲谁放的。随后他慢慢地明白过来:这边有街垒,那边也有。只不过那边的垒砌得极低,又借着树丛遮得严实,只有偶尔才看得见一点模模糊糊的动静,或是枪口上闪一下火光。

过了个把钟头,这也不新鲜了,他便撇下那个枪眼。兵们又都仰面躺着说话去了,只留一个放哨的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边,看有没有新的动静。子弹在头顶上嗖嗖地过去,飞得老远。有时候它们打在几百步开外的砖墙上、土里,溅起一小股灰;多半时候就那么飞进了没影儿的地方。饶是这样,兵们还是不让他从城墙上下去。他从手势里明白:这会儿下去,会叫人看见,把那边的枪子儿招过来。得等天黑,他们说着,用手指指日头。

那一夜他索性也没挪窝。因为他帮着兵们生起小火烧水,事完了,有一个兵把他拉到一边,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大黑瓶子,倒了满满一杯烈酒。那兵自个儿先喝了一杯,第二杯递给孩子;孩子要显摆自个儿见惯了洋人的物件,一仰脖灌了下去,几乎呛得背过气。打那以后他困得不行,就地躺下了。

等他醒来,发现城墙上来了好些不是当兵的洋人。他们正拿望远镜、千里镜朝南边的天边张望。夜里看不见什么信号,他们就渐渐散了;四下里静下来,太太平平的,剩他一个人在那儿。

第十七章过了些时候,他正跟几个新交的朋友坐着

过了些时候,他正跟几个新交的朋友坐着。这些人是因为入了洋教,跑进来求个保护的。他们搭了一间粗陋的窝棚,孩子看着觉得极有意思,因为窝棚搭在一棵大树底下,里头七零八落堆着一个散了的家所剩的全部家什。他正说到半截,一个送信的把他找着了。

「主子找你,」人家告诉他。

叫得这么急,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准是要为他这些天过的那种没个正形的日子责罚他——睡也是睡在哪儿算哪儿,吃也是谁肯给他一碗他就跟谁吃。他一路想编一套像样的、说得过去的话来交代自个儿都干了些什么;可不知怎么,那些托词他自个儿听着也不高明。他那件蓝布褂子污了一片,裤子上尽是泥,鞋也破了,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等他到了地方,看见一群洋人老爷围着一张桌子坐着,他更不知手脚往哪儿搁。他绞尽脑汁地猜要拿他怎么样,怎么也猜不出。

不多会儿,他主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大张纸。跟着他看见那些洋人把脑袋凑到一处,说了好半天,争得很认真,他这才慢慢明白过来:这是一桩天大的事。又要了些纸来,几个人写着,另几个人说着。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想从他们的神气和手势里摸出个大概,因为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隔着敞开的窗户,在这群人身后,他看得见屋里有一把椅子上摊着一幅绣活儿,上头绣着一条金龙。一道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那条龙照得说不出的好看,一闪一闪地放亮,像是活了,像是在动。他看着看着觉得有趣。他心里盘算:洋人们要是拿定主意走了,这些好东西转眼就得没影儿,一刻工夫就给搜刮干净。那条好龙他自个儿倒想要……

椅子一齐响动,把他的思路一下子掐断了。洋人们像是拿定了主意。因为再没有人说话,他主子把纸折了起来。这会儿他们一齐看着他,压着嗓子议论。

孩子把龙忘了,两只脚不安稳地倒来倒去。

「王老九,」主子末了用本地话说,照着本地人亲近的叫法叫他,一双眼睛很认真地打量他那身脏衣裳。「我们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想求你。」

「是,老爷,」他立刻答应。

这话说得太别扭,他倒慌了。他活了这些年,头一回有人「求」他。从前人家对他从来都是不由分说地吩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听不听话的事,」主子接着说。「全凭你自个儿愿意不愿意。你要是应下来,办成了,你要多少钱给你多少钱——很大一笔钱。其实你要什么尽可以开口。你明白么?」

「钱不打紧,」孩子闷闷地顶了一句,只抓住了他听得懂的那一点。「我要是办得了这桩事,我情愿去办。」

他站在那儿,脸上绷得紧紧的,等着听那道难关到底是什么。这跟他先前想的可大不一样。

主子压着嗓子对别的老爷们说了几句。随后又换回本地话,用老百姓那种短促利落的句子,说得又重又准。

「听着。这会儿该叫你知道实情了。这一仗在咱们四围打了这些日子,音信一概断了。照我们收着的信儿,两个礼拜以前,洋兵就该到了。为什么不到——是谁把他们拦住了?我们必得知道还要等多久。这个回话非要不可。把这儿的人都算上,原先就住着的,加上跑来求保护的,要吃饭的嘴有三千多张。粮已经不够,好些人正挨着。我们这儿的情形,必得叫那些迟迟不进的人知道——不然就来不及了。你明白么?」

孩子点点头,眼睛里透出一股古怪的光。这会儿他的嘴半张着,等着下文。

「是,老爷,」他像背书似的应了一句。

「好,」主子说,「我们四下里寻思,找一个合适的人去送信,我跟这几位先生说起了你。」

「是要我去——这是您的意思!」孩子叫起来,两手一合。

「是,」主子神色郑重。

「那我这就动身,」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是这块地上长的,兴许过得去。要是过不去——」

他把合着的手松开,做了个粗野的手势。随后他直挺挺地站住不动了,整个人都叫这个新念头攫住了:他要离开这个当了这么久的家——一个人出去,走进那说不清的去处。

他主子没有答他的话,只回过头去,用洋话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的音,孩子一辈子都记得。

「他去。」主子神色郑重地说。几位老爷互相看着,把这话来回重复了好几遍。「他去,」他们说。

「我把你荐了出来,」主子又用本地话说,说得很慢,「因为我知道你有胆气,什么样的日子都过得。我们这儿的人多半只在城里过过日子——这一趟路他们是走不了的。我跟这几位先生说了,你当初是冬天里打老远来的,在我门口等着。可这一回不同。这不是小事。走陆路去是三百里,回来还是三百里。一个人,样样都顺,十天或者不到十天也就走完了。可如今道上到处是兵,各处都在打仗,你要是二十天走一个来回,就该算咱们运气好。二十天我们等得起,三十天也等得起。四十天可就太长了。你明白么?」

「明白,老爷,」孩子干干脆脆地说。「我先向认得道儿的人打听打听,那就容易了。」

「不许打听,」主子拦住他。「你得待在这儿,今夜动身。咱们中间难保没有探子。要紧的是不走漏风声。不然什么都白搭。该交代的,在这儿都交代给你。」

他开始在一张地图上指给他看路上几处大地方,教他记那些地名。凡是他想得到的情形,一样一样地演给他听,教他该怎么应付。到末了,能问的都问遍了,他长叹一口气,猛地停住了。

「现在说信的事,」他说。

另一位老爷递过来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薄纸,上头写着字。他比给孩子看:这纸可以搓成一个球,可以卷成一个卷儿,也可以叠得平平的——随他怎么弄。

孩子把这一小片纸接在手里,手指头麻利地试了试,看能拿它怎么办。

跟着他一下子就动手了。他把纸搓成细细的一小卷,又快又稳地塞进了一只耳朵。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桌边的老爷们见他这份机灵,都惊叹起来。

「可你有把握搁在里头搁上好些天么?」主子有点不放心。

「有。走私的时候,货单子向来就是这么带的——」

「那不是别人也都知道?」

孩子摇摇头。

「不——只有几个人知道。这是过城门的门道,乡下人不会往这上头疑心。」

打那以后,他们一直把他留在那儿,直到日头落了,天黑下来。外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可屋里没有一个人动。这件事比街垒上出什么事都要紧。等天完全黑了,给他吃了一顿饭,又给了够吃半个月的盘缠,一伙人便一齐动身。他们快步朝城墙走,上的正是他先前跟洋兵们说笑打闹的那道马道。

到了城墙上,一根长绳系在他腰上,一圈人紧张地围着他——有人凑到耳边叮嘱最后几句,叫他一挥手拨开了。

「我空着两只手都上下过,我不怕,」他咕哝着。「只要把绳子放到不吃劲为止。我一脱开,就这么使劲扽两下。」

「再过个把钟头月亮就上来了,」主子最后又说了一句。「夜里城墙根底下有没有兵把着,我们不知道。不过天亮时候有人时常看见有兵。要小心,也要快。天亮以前你必得走得远远的。预备好了么?」

孩子没答话,一纵身上了女墙,小小的一个身影,灵便得很。他用那双秀气的手在砖上扶了一下;随后快得叫人看不清,把身子的分量交到了绳子上。

「放,」他咕哝了一声,身子稳稳地悬着。

他们赶紧往下放。孩子脚趾头粗壮有力,隔着布鞋在砖面上一点一点地踩,始终贴着墙,免得绳子放长了把他甩到那又硬又糙的墙面上。五十尺高的城墙,他不到三十秒就下去了——脚踏在外城的沙土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活扣,使劲扽了两下绳子,抬头看见城头上探出一排模模糊糊的脑袋在往下望,随后既不害怕也不迟疑,一头钻进了那片有敌人的黑夜里。

第十八章他一路往前,机警得无以复加

他一路往前,机警得无以复加。那份受人庇护的日子从他身上脱落下来,像脱一件不要了的衣裳。当年流落江湖的那些年头给他打了底子,如今他显出的是一头小兽的机灵:知道大兽比自己壮、比自己凶,只能靠溜着躲着,不能靠气力硬顶。

他紧贴着城墙底下那片浓黑的影子走,仔仔细细看着脚前头的地,免得绊在睡着的人身上。夏天里,骆驼队走的这一条沙地上常有人露宿;这儿要是布了兵,他们一准也是这么睡着。

他南边是又宽又深的护城河,一道年深日久、腥臭难闻的防线。他心里有数:除了城门口那几座石桥,别处是过不去的,河里尽是黑乎乎的、可怕的稀泥。他小时候有一回掉进去,几乎给呛死,打那以后对这东西一直存着一份正经的害怕。

他一边慢慢地摸着往前走,一边胡思乱想。在这底下,让高大的城墙一隔,使馆区那边的枪声听着弱了——像是隔了好几里地。这些日子里那些起起落落的烦恼和热闹,仿佛都远远地撂在了身后;眼下真真切切、全副心思扑在上头的,是数清楚城墙上一个一个凸出来的墩台,好赶在到石桥之前把自个儿藏严实。

走出去约莫半里地,冷不丁现出几间棚子,是要饭的搭的。他一下子趴到地上,仔仔细细听了很久,才敢再往前挪。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一带要是有兵,这些窝棚一准早叫他们占了,原主早给撵走了。他在地上趴得太久、太不动弹,竟打了个盹儿;睁开眼时,一轮残月正慢慢地、庄重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那道巍巍的城墙的黑影衬得比先前更像出殡的行头。

他好奇又懒散地看着月亮,仿佛它有什么话专要说给他听。月亮不慌不忙地一寸寸往上抬,末了高高地离开了地平线。这会儿它把一片大银光洒在这块地方,那几间窝棚黑黢黢地立着,像海里的岛子。

窝棚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动静。他放了心,一溜小跑窜到窝棚的影子里。他断定这几间都是空的。听不见有人喘气。可为着万无一失,他仍旧一动不动地待了好几分钟。

真是怪事!他往前爬的时候,借着月光看见窝棚那边有一个上了岁数的要饭的独自睡着——一个胡子全白的老头儿,仰面躺着,两个膝盖尖尖地曲起来,一条胳膊直挺挺地竖着,像是不长在他身上似的。这个身影把孩子给迷住了。他看了好久。他认准了:这时候还敢睡在这儿的人,一定清清楚楚知道兵布在哪儿、是些什么样的兵——连有多少人也知道。他心里一动,索性一直爬到那睡着的人跟前,在那条胳膊上敲了敲,胳膊立刻落了下来。

「大哥,」他压着嗓子说,用的是老百姓客气的称呼,好换一句客气的回话。「我走迷了路,离家远着呢,又饿又怕。要是知道哪儿有口热的,我还能对付一碗。」

没人应。

他又试了一回:

「爷爷,这一带的事,您能不能给我说两句叫人安心的话?」

还是没人应。

「王八!」他恼了,客气话换成了嘴边上的骂,一边拽那人的袖子。「老王八,你穿着这身破烂,在城墙根底下倒睡得挺沉。」

跟着不知怎么,他忽然停住,张着嘴盯住老头儿那袒露的胸脯和肚子。上头有一大片黑印子。他把身子伏低,眼睛离那儿只剩几寸。月光底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伤口的印子。

「死啦——」孩子空空地低声说了一句。

他是死了——分明是叫兵打死的。他是在自个儿家门口让人打死的。

在东方,死不是什么说不清的事;可孩子还是打了一两个哆嗦,因为他实在太孤单了。城墙底下这一大片荒地上,住着的只有这个死人和他自个儿;而那些兵,就伏在附近什么地方。

远处传来一串特别的咕噜声和哼叫声,一声接一声。那声音升起来,悬在夜气里;这会儿孩子倒欢喜了。

「骆驼,」他高兴得出了声。分明是有一队骆驼就歇在石桥旁边,跟他一样等着天亮。天边一放白,它们就要走。凑上去很容易。混在赶骆驼的人堆里,也许就没人留意他了。他这会儿拿出他这个民族那份不动声色的耐性,盘着腿坐下来,预备等天亮。

有好几回他困得歪倒下去,身子磕在地上一惊,人才彻底醒过来。可他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得撑着不睡。天亮时候留给他办这桩事的工夫不过短短几分钟:头一线天光要是错过了,就迟了,骆驼也就走了。

照月亮估摸着,到了三更时分,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要是有人瞧着,兴许会当他是条狗,他想。他这一手做得极好,夜风轻轻地吹,他老远就闻见了骆驼味儿,那时连一头骆驼的影子都还没看清。跟着他一边靠近一边留神听,听得见赶骆驼的人低低的说话声。他们早醒了,因为他们向来是摸黑动身的。可这会儿他们不敢动,得等天大亮,怕碰上兵。

天到底亮了;那一圈圈跪着的骆驼旁边升起一缕缕烟。赶骆驼的分明是在给自个儿烧茶,故意拖着不走,等稳妥了再说。

天大亮了。孩子沿着城墙根蹭过去,这会儿离他们不过五十步,身前有一道高高的沙埂遮着。他背靠城砖坐下,等着看他们起身。

那熟得不能再熟的哼叫声响起来了。赶骆驼的人狠狠地扯鼻圈,把骆驼一头一头拽起来。这会儿它们站成一大片毛蓬蓬的队伍,笨重的铃铛叮当乱响,动身了。孩子又快又不出声地追上去,一直追到最后一串跟前:这地方的规矩,七头骆驼拴成一串,由一个人牵着。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那些空筐,看见有些红薯秧子耷拉着。他断定这是驮果子的骆驼。它们出城走哪条道儿,他清楚。那条道儿正合他的意。

骆驼绕着那个大肚子似的砖圈——城门的瓮城——往前走。石桥就在正前头;桥上插着花花绿绿的兵旗。整队骆驼猛地停住了。孩子从骆驼毛茸茸的腿缝里张望,看得出是跟守桥的起了争执。有一个赶骆驼的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磕头。僵持了好一阵,孩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放不放他们过去呢?到末了,那条长长的队伍又一摇一晃地往前动了:准他们出城了。

头几串已经过了石桥,这时孩子看见兵们把每一个牵着七头骆驼的人都拦下来盘问。对赶脚的尚且如此,对他还不定怎么样呢?

他一下子拿定了一个拼命的主意。最后那头骆驼背上的空筐里还挂着一些长长的绿藤,是装果子时垫的。孩子飞快地扯下来,蹭到最后那头骆驼的头跟前,麻利地塞进它嘴里。骆驼咕噜一声表示受用,嚼起那带酸味的藤来。孩子又给它添了些。把它哄住了,他便抓住筐上垂下来的绳子,拼着命一纵,总算把自个儿拽上去一半。随后他死死揪住牲口身上的毛,一个利落的扭身,使出一手老把式:整个人倒挂过去,一只脚勾住了驼峰。他头朝下吊着,两手在那毛皮上一阵扒抓,硬是把自个儿这轻飘飘的身子整个甩了上去。使这么大的劲,他累得脸都白了,末了总算安安稳稳地躺在了两个驼峰之间。

要过难关了。

最后这一串的赶脚人,他知道不必怕。那人至少在二十步开外,中间隔着七头一摇一晃的牲口;而且那人自个儿的心,这会儿一准正因为怕兵而突突直跳。他要怕的只有那些兵。他装着睡,眯着眼从睫毛底下往外瞄,身子随着骆驼前后晃悠。兵们就在这儿,一大群,穿着花号褂,枪端得凶神恶煞,随时都能动粗,也巴不得动粗。孩子想起沙地上那个白胡子要饭的,死在那儿,蚂蚁已经开始往他身上爬了;于是他把眼睛完全闭上,像是真睡着了。

他听见他们粗声粗气地说话。他听见有一个人叫大家瞧最后那头骆驼上的那个小王八羔子;可到底没有人来动他。

骆驼叮叮当当地走。石桥早撂在后头老远,他才敢动一动眼皮。到末了他大着胆子回头看。他们正在拐弯——稳了。这条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兵。他像一道影子似的滑到地上,钻进一条七拐八弯的胡同,没了影儿。

第十九章外城的这一带他熟得很

外城的这一带他熟得很;大粮市都在这儿,钉掌的、看马的也扎堆聚在这儿——太平年月里,成千上万的牲口天天在这一带出力气。早年间他常来,把主子的马牵来给这些人放血,或是拿别的法子治一治。这些人的本事说到底不过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套老规矩,可他们对牲口和牲口的病,那份见识虽说全凭经验,却也真叫人服气。

这样的差事他顶喜欢,有时候一趟能耗掉大半天。凡有一桩病要治,必得先大吵一场;因为在马夫们看来,若是不把人家的说法驳上两句,自己的脸面就得搭进去。他们对上了年纪的马医是恭敬的,可他们也要显一显自己肚里有货。说着说着就有俏皮话蹦出来,半条街上闲着的人都围过来听,这一场场口舌便成了值得记住的事:肚子里有什么全倒出来,话头没完没了。

如今可全变了样!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那成千上万的牲口,连一挂车也瞧不见。家家关门,大车店一律上了板。买卖叫枪子儿吓跑了,吓死了。孩子只管往前走,一路打呵欠,又饿又乏又渴,心里叫这死一般的静吓得越来越慌。连一口水也找不着——什么都没有。街上的饮马槽全是干的;公用的井上,水桶都给撤了。人也好牲口也好,一滴水没有。这叫什么光景!

他越想越渴得厉害。可就跟沙漠里的马准能寻着水一样,他这会儿也直奔某几块地去了。他早就留意过,几乎紧挨着这座买卖城的地边上,一畦一畦地种着瓜,跟大道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土墙。那又大又甜的西瓜,今年他还一口没沾过,这会儿馋得他几乎等不得。他跑起来,心里只剩这一件事,再不管有没有人瞧见他。末了他望见前头一片绿。地到了,果园子也到了。

他大着胆子翻过一道矮土围墙,一条狗窜出来冲他狂叫,他抄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把它轰走了。他一头扎进一片快齐人高的荞麦,把长着的庄稼踩趴下一片,心里还嘀咕今年是不是忘了种瓜。不是——瓜地就在这儿,一大片汁水饱满的瓜熟熟地卧在地上,每一个底下都垫着一小铺草。他有乡下孩子的眼力,一眼挑中了最大最熟的那一个;一脚、两脚、三脚狠狠跺下去把它踹开;随后一屁股坐下,什么都不管了,只顾受用。

啊,那红瓤子真好!不到一刻钟,整个一个瓜叫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直啃到瓜皮,一星半点也没糟践。随后他坐在那儿,满脸满胸脯都是瓜水,心里合计着还能不能再来一个。他懒洋洋地躺倒在自己吃剩的碎瓜壳中间,一边瞅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一边不紧不慢地盘算这道难题。末了他拿定主意:人能吃到的份儿,他已经吃到头了。这才不大情愿地爬起来,决意接着赶路。

他往土墙上爬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说不定叫看青的瞧见了。他足足有五分钟,把眼力所及的每一寸地都细细扫了一遍。他蹲在土墙根底下,一座一座地把那些看青的小棚子认得准准的。全靠种地过日子、别的什么也不懂的人家,从来把自己的地看得跟神物一般。这一带便是这样:满地里,等粮食熟了、果子熟了,庄稼人就用席和杆子支起看青的棚子。人手里端着老式的火绳枪,有时候放上一响,吓走偷嘴的,日里夜里就坐在棚子上守着。这些事他熟得就跟自己手的模样一样;在他的世界里,这些东西的分量,就跟西洋人那边的路灯、铁路和层出不穷的新发明一样。如今看青的人哪儿去了?

看来是一个也没有。他好奇得忍不住,不慌不忙地摸到最近的一座棚子跟前;一直走到棚底下,仰脸往上瞧。空的!他又过去一座;还是一样。等他弄明白所有的棚子都空着,长在地里的粮食、熟在地里的果子全没人管了,他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他脸上有一种悲观,那是只有一个种了四千年地的民族才生得出来的。

「这可不是好事,」他自言自语地咕哝,「到底是完了——」

自打他从城墙上给缒下来,还没有哪一桩事叫他这么泄气。他觉得自己叫人彻底撂下了。保着人活命、保着世道有个章程的东西,全没了。因为城管得着的地面上尚且如此,那出了城的野地里还不定成什么样……他想起前头还有那么多路要走,心便一沉。

可他还是脚下不停,能走多快走多快。他有一个准地方要去。他打定了主意要到那儿。他皱着眉头,越走越快。

末了,一座塌了半边的矮门洞告诉他:外城到头了,从这儿就出去到野地里。可他一眼瞧见门洞的阴影里那一团花花绿绿的颜色,脚下立时钉住,心里的念头也全换了个个儿。那把满城人吓得躲起来的怕,他一下子忘了个干净。眼下自己这桩事又火烧眉毛似的紧起来。

他站在那儿,翻来覆去地想主意,要平平安安过这最后一道口子。什么也想不出来。他压根儿把外城的城门忘了。他没想到这儿也有兵,就跟别的每一处要紧地方一样。

前头那道矮砖墙叫风吹雨淋,酥得厉害,他一想:爬过去还不容易。可这么大白天的,守门的又睁着眼,他不敢动这个手。

他放慢脚步往门洞走,一直走到看得清那儿是些什么人。是马队。好些备着鞍子的马正在啃那稀稀拉拉的草,骑马的人就在马旁边躺着睡。可也有醒着的,门洞里立着人影儿呢。

他瞧了半天。门洞里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他想不出拿什么由头蒙混过去。就在他站着的当口,老天爷帮了他一把。他冷不丁瞧见一个乡下孩子,个头跟他差不多,身边搁着一只粪筐和一把粪耙,正在几丛灌木后头睡觉。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孩子是跟着马队捡马粪的。他拿定了主意,踮着脚尖挨过去。筐容易,一提就起来了;粪耙却压得结结实实,在那睡熟的孩子腿底下——防的正是眼下就要发生的这桩祸事。王老九在这上头是拜过多年师的,手上有准头:他一寸一寸、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把那两条腿架高些,随后手脚麻利,「嗖」地一下把粪耙从那倒霉蛋身底下抽了出来。那孩子不安稳地动了动,到底没醒。他便像个探子似的,蹑手蹑脚溜开。他知道自己这下是带足了「路条」的——只要那个孩子别醒过来嚷起来。

走出百十步,他心里还揪着。随后见后头没人喊,胆子壮了。他脸皮厚得出奇,眼看要到门洞了,扯开嗓子唱起《酒壶歌》来,仿佛这清早的凉气把曲子送进了他心窝。他大大方方、不慌不忙地走到那些拴着腿的马跟前,拿粪耙在马屁股后头来回划拉。他一边唱,一边仔仔细细把马粪都拢了起来。这会儿他把装满的筐往肩上一挎,一路往门洞里走,走着还一路找粪,末了竟站住脚跟一个兵搭起话来。

「这些马喂得这么次,捡它这点儿还不够费事的,」他这话说得粗声粗气,把满筐从这个肩头换到那个肩头。

那兵骂他没规矩,可到底没动他。他脚下更快了。他爬上一道高坎,钻进地里。一等瞧不见了,他把筐和粪耙往一处再找不着的地方一扔。随后,他连想也没想一想那个叫他偷了东西的可怜孩子,身上再没有一件累赘,撒开腿玩了命地跑起来。

他自由了——彻头彻尾地自由了。

第二十章晌午时候,他睡在高粱地里

晌午时候,他睡在高粱地里。那是一种长到十二英尺高的大个儿的谷子,密得叫人一钻进那片金黄的乱丛就找不着道儿。他实在乏透了,便钻进这个稳妥的藏身处,在数不清的虫子嗡嗡声里仰面一倒,人事不知——一个小小的、没人看见的活物,趴在这个不太平的世上。

可他虽说乏成那样,睡得却不安生。乱梦搅得他翻来覆去,嘴里胡乱说着话。前一夜的种种他又从头过了一遍,而那份到底叫他办成了的功劳,却一点安慰也给不了他。用他那样的法子从这座大城里逃出来,本该是件叫人心里踏实的本事。可他睡着睡着,总听见主子的声音在骂他,说他脚下不够紧。那声音清楚极了,人家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还有——最古怪的是——那三个神秘的字,就是最后那一回要命的交代里、人人都说过的那三个字,没完没了地在他耳朵里嗡嗡响。

也许是知了叫得太扎耳朵,才把那话一遍又一遍地送回给这个半睡半醒的人;知了正卯足了夏天里那股劲儿在叫。得了吧——他走了这么远,冒了这么多险,还不够么?不够——因为这会儿主子就直挺挺地立在他头顶上,好大一个人影,怕人得很。他那把红胡子根根竖着,说话带着上头人那份不容驳的道理;孩子吓得直愣愣地瞧着,那红胡子一步一步逼过来,逼得他透不过气,末了他竟觉出那些硬扎扎的胡子茬扎进了自己脸里……

他惊叫一声醒了,把几根压在身上的高粱秆掀开。这会儿他打了个呵欠,像狗那样抖擞了一下身子。人是全醒了,可心里还有点儿发怵。方才那个幻影的真切劲儿慢慢淡了下去,就像大风把天上的云赶跑。他坐起来紧一紧腰带,肚子里那股大空落忽地压上来,叫他受不住。

「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那个瓜不算,」他一边咕哝,一边低头看自己这副瘦骨头,闷闷地挠着胳膊和手,「四下里都长着吃的,人照样能饿死。」

他一下子蹦起来,哗啦哗啦地钻进庄稼里。在一个穷地方——在这儿活下去是一场又苦又紧的争夺——吃不上饭,就等于认了输。

这一块地一亩连着一亩,没完没了;他一路往前钻,一路骂这地的主人贪心,种下这么大一片。可到底这大片地还是到了头;他猛一下走上一条轧满车辙的道,远远瞧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小红房子。那是乡下的一座庙。他挑剔地端详了好一阵,随后从旁边那三棵树长的样子上想起来:这地方他见过。这儿离京城东南约莫二十里。打出了最后那道城门,他已经走了二十里了。

心里有了底,他再不迟疑,径直走到那两扇关着的门跟前。

「老和尚,」他扯着嗓子喊,两个拳头擂那烂了的门板,「门口有个没饭吃的人。行行好罢。老和尚,老和尚,出来开门!」

他一遍一遍地喊,一遍比一遍带劲;不大工夫,里头响起慢吞吞的脚步声,门闩小心翼翼地拔开了。可门只开了一指宽,露出一个和尚,说老不老,说小不小,穿一件褪了色的黄袍子,滚着黑边。

那和尚疑神疑鬼地把他上下打量了半天,末了开了盘问:

「你打多远来的?」

「南边,好多好多英里地,真是老远。」

「这么乱的世道,你出来走动,图的是什么?」

「我找亲戚,我爹死了。」

「亲戚在哪儿?」

「城里——」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毫不含糊地接着扯谎,扯得脸不变色——他的同胞被逼急了都是这个路数。

「我姓刘——家里行二——刘二——我走了一百英里来找亲戚。我要的是吃的,压一压饿。一口热的就成。」

「唔,」和尚说,「我也短着吃的。半个月了,一点布施没见着,一个铜子儿也没人舍给我。外头这么乱,我哪儿敢出门?我自己眼看就要没得吃了,还从这点儿存粮里往外舍么?」

王老九饿着肚子,叫这一场长篇大论说得火起。他早把这个人量出来了:他知道这是个又怕事又贪的主儿。他一脚飞快地插进门框和门扇中间,那和尚再没法把门关上——除非把他掀翻,把他的脚夹断。这会儿他一点不讲情面,使出一招立竿见影的:吓唬人,而且吓唬得半真半假。

「你听着,」他说,「我耐着性子等,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饿得不行了。我刚打兵跟前过来。你要是不痛痛快快给我,我这就去找他们,说你庙里埋着银子。」

那和尚犹豫了一下,顶多不过两秒钟。随后门大敞四开。

「进来吧,」和尚阴着脸说。亚细亚就是这样。凭着一股子胆大,一个孩子能叫老老小小都照他的意思办。这是《圣经》里一条没人领会的教训。

王老九又赢了一场,晃晃悠悠地进了门,脸上那份强忍住的得意,唱戏的也做不出来。和尚在他身后把门插严实了;转过身来瞧着他;嘴里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末了把他领进一间屋,他那点存粮就藏在一条断了腿的板凳底下。两个人就这么做了伴,谁也不多说话,一块儿做了一顿饭:煮小米,一点咸菜,一碗茶。

不多时吃了个饱,这位打家劫舍的话就多了。

「你这存粮是真不多,」他说,把什么都翻看一遍,还几次三番往米囤里瞧,「你头一回说短着吃的,我还不信你。你且等一等,我给你弄点东西来还上,顺便也给自个儿备下一口,往后路上吃。」

他二话不说,迈出大门,顺着道走到半个钟头前他那双尖眼瞧见的一片玉米地。他不慌不忙,跟拿自己家的东西一样,掰下老大一堆玉米棒子,专拣好的掰。随后他脱下那件短布褂子,把赃物兜起来,扛着这个胖鼓鼓的包袱回到佛爷庙的看庙人跟前。

「喏,」他说,「我是从多得没人管的地方拿的。要是有人疑心,有人告状,我担着。这会儿我来备我那一份。」

他手指头利落,一口气把十来个棒子剥了皮,扔进一锅水里,搁在那个小炭火上煮,煮得他脑门上沁出一颗一颗的汗珠。等他自己认准煮透了,才长出一口气住了手。往后不论出什么事,他有两天的口粮垫底了;玉米是好东西,顶饿,也长力气。

「等日头再低些,天气凉快了,我就能安安生生地走了,」他说,「往后我再不犯这个错儿,出门不带干粮。一百英里的路,对穷人来说远着呢。」

和尚也搭了两句腔,可提不起兴致来。自打他拔了那道门闩,样样事都叫他窝火;照着他这个种族的路数,他这会儿满心盘算的,是怎么把这本账再扳回来。王老九两手背在身后,俨然这儿他说了算,在小庙那个窄院子里遛达起来,还掀起佛堂门口那道沉甸甸的苇帘子,探头往里瞧。

「你这位是哪一尊佛爷?」他客客气气地问,眼睛看着那尊方头方脑、笨手笨脚的金身。可这句话还没问完,他就短促地笑了一声。他那双快眼瞧见了什么。「老和尚,你留神没有,掉了一只耳朵?」他指着佛爷那位弟子的左耳朵——那耳朵真没了。

和尚越发叫他戳恼了。

「你想怎么着?」他说,「这一带穷——而且抠得厉害。只有秋收的日子,我才能收着够我过活的布施。要说修,我上哪儿找钱去?方圆几十里地的庙全该修,有的连看庙的都跑光了。」

孩子身上那股淘气劲儿一下子冒了上来。他手飞快地伸到腰带上,「当」的一声,把一块亮晃晃的银元扔在铺席的地上,算作布施。

「喏,」他说,「我捐了。」

和尚定定地瞧着。

「银子!」他嚷了一声,那口气像是在叫他神佛的名号。「你身上带着银子!」说着弯腰把钱捡起来,仔仔细细地验。

「不错,银子,」王老九说,「实打实的一块银元。」

「你连饭都吃不上,怎么会有钱?」和尚说。那神气满是疑心。

孩子轻轻松松地笑了。

「是这么回事。乱子没起以前,我们那一带好些人在城里当差,这会儿全逃回来了。他们腰里都揣着钱,有两个跟我爹相熟的,给了我几个小钱做盘缠。要不是有这份好心相帮,我这一路可就惨了。」

「唔,」和尚说,「那你身上还有几块这样的?」

王老九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叫万一有事撒腿就能跑。和尚这话里有一股子味儿,他不喜欢。这人是抢得出来的。他已经后悔自己漏了这个口风。

「几块?嗬——嗬,我算数上是个笨人。」他又退了几步。「你嫌我不够大方么?——那我可没法子。」他一弯腰,麻利地拎起那捆玉米。「天不早了,我不能再耽误。老和尚,我这就走了。」说着他身子一轻,脚下一快,蹿了出去,从那道窄门蹿上了大道。

和尚追到门口。他脸上翻江倒海。倘若办得到,他早扑上去了。可自己这副身板,人家那副腿脚,真动起手来胜算不大。于是他阴着脸,眼看着王老九一步步走远,走着还回头瞧,嘴里唱起那支满地的野孩子都会唱的曲儿:「和尚和尚,不过是个剃了脑袋的贼」。

第二十一章傍晚凉快下来,他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稳稳往前走

傍晚凉快下来,他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稳稳往前走,心里想着那个和尚,有时候又纳闷怎么一个兵也没碰上。他渐渐信了:事情未必像他先前想的那么难。这一带至少瞧不出打过仗、闹过事的痕迹。

七月里那长长的一天慢慢地熄了,他还在走。京城已经撂在老远的后头,路上偶尔能瞧见村里人在地里忙活;可看得出来,他们盯着道,道上有一点动静都叫他们害怕。不过,地面上有人,这本身就叫他心里安稳些。眼前总不至于有什么险;要不然,他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就是路上没有行客,也容易讲得通。雇不着车,人怎么走道儿呢?骡子、马是一定都藏起来了,防着点儿——兵头一个抢的就是这些。

可他虽说胆子渐渐壮起来,每逢瞧见一座村子——那些村子叫密密的树林子围着,像庄稼地里的一座座岛——他还是要白白耗掉好些工夫,绕出老远去,图个万无一失。他很怕进村,很怕瞧见门楣上的红布和那些神神道道的符记,那是表明这一家投了那个叫人害怕的教门。有一回他正想着这些,一头撞见一个人半睡半醒地躺在草坡上——把他吓得钻进地里躲了好半天,才敢接着走。他最怕的是叫人扣下——给逮住,没个头地关着,哪怕别的缘由都没有,单为使唤他这把力气也够了。他把自己这些同胞的心肝肺看得透透的,明白这样的事有多容易办成——尤其是在乱世。耽误上一个礼拜,事情就许全砸了。说什么也不能叫人当奴才使唤了去。

他只管往前走。中国人跟那些野蛮民族一样,有一副了不得的辨方向的本事,他就靠着这个,一直朝东南——他要去的地方在那边——不歪不斜地走。绕多少弯子也搅不乱他;纵是绕了天大一个圈子,他也能一下子把方向找回来,就像面前摆着个罗盘似的,一刻不迟疑,一步不停顿,总是那么快的步子赶路。

末了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才不情愿地停下。他盘腿坐着,解开那捆玉米,长出一口气,啃起那金黄的粮食来。饿劲儿压下去,存粮已经吃了一半;随后他从褂子里摸出两个桃,是路上从人家果园里偷的。至于喝的,一个钟头以前他就留了个心眼,在一片白菜地的浇地井里打了水,喝了个足,这会儿不渴了。

这会儿他坐在夜色里,一顿简薄的饭吃得他心满意足,便听起动静来。老远的地方,村里的狗照它们的老规矩单调地叫着,他闲着没事,试着算一算那儿离这儿有多远。它们是冲着人叫呢,还是不过朝着黄昏叫两嗓子?他猜不出,不大工夫也就不听了。

不多时,旁边树上的几只鸟引了他的注意,他扭过头去。它们扑棱棱地不安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它们。他一声不响地摸到树底下,像下套子的猎人那样细听。凭着一双利眼和一肚子跟牲口打交道的门道,他一会儿就听出是怎么回事;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只蝙蝠想闯乌鸦的地界,那儿存着烂了的食。这会儿那闯进去的正尖叫一声飞走了,叫尖嘴和更尖的爪子吓退了。

他又在草坡上坐下。这会儿他有点后悔:方才怎么不壮着胆子进那个有狗叫的村子呢。可要动身也晚了——这一夜只好在这儿过——孤零零一个人,说不准火鬼要来搅他。火鬼一准是出来了的;因为虽说最近的人家也在一英里开外,可那一方松树——树梢他刚好能在天边上辨出来——意味着那是一家人的坟地,火鬼准会在坟地和村子之间来来回回地窜。

他一想到这儿,就大着嗓子哼起小曲来,好把鬼挡开。要不是有它们,这份孤零零他倒不怎么在乎;他是真恨这些火鬼。他认得一个老头儿,叫火鬼缠得天一黑就不敢出门。平心而论,这一种是不伤人的,跟那些恶鬼大不一样。它们不过夜里来开人家的门窗,想把火带进屋去,搅得人不得安生。兴许在野地里它们不来惹他吧。他仰面平躺下来,随手抡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算是表明自己醒着、留着神。可走了这么久的路,人到底乏了,树枝抡得越来越慢,末了滑到地上,他也就忘了它。这个小小的大人睡着了!

后来他猛地醒了。残月已经爬上天,这会儿又在往下落。凭着他那点全凭经验的月亮学问,他知道离天亮还早;可他还是不踏实地坐起来,往东边的天边上估了一眼,像水手那样把引路的星认出来。随后他看了看松树梢。可以安心睡了。天要亮还早得很。这一带地方他不熟,摸黑赶路全没用处;头一个弯子上就许一头撞进祸里去。

他打了个呵欠,躺下去时又算起自己走了多远。他在脑子里用一套自己的法子加加减减,末了算出一个数目,他认准这数目没错。他离京城至少有六十里——二十英里——这是全程的四分之一,前提是这一路他非得全走完不可。四分之一了,这不赖。他坐着,闲闲地拍了一下嗡嗡叫的虫子,闻了闻那股潮气;可他还乏着,一会儿就又倒在这大地又宽又硬的胸膛上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惊得跳起来。日头老高了,热辣辣的光正扑在他脸上。他匆匆蹬上鞋,抄起那个包袱和那根树枝,动身了。

那个有狗叫的村子在他左手边现出来,他瞧见一挂长长的乡下大车从村里出来,心里痒得很,真想进去买一碗茶喝。可他硬是忍住了,这份定力着实叫人佩服,只舔着干裂的嘴唇一步一步往前挨。说什么也不能在这儿给绊住——才走了全程的四分之一呢。

不多时,老天爷成全他,前头来了一条小河。他趴下去,大口大口地灌那沁人的凉水,心里满是谢意。解了渴,他把脸在水里扎了两三回,也不擦,让暖风吹着,人照旧快步往前走。

这一上午他两次偷了人家果园的果子,有一回叫一群妇道和孩子追着骂,他只好玩儿命跑。可到了晌午,他那点玉米全吃光了,人又饿了。他有几分丧气地躺下歇着,脱了鞋,脱了布袜子,看自己的脚——脚板再硬,这么一路死走,也磨破了。

这会儿他又算了一回。他敢说又添上了四十五里,一共就是一百零五里。要是脚下紧着点儿,天黑前该能过一半的道儿。往后若是顺当,再有两天这趟路就走完了。他一本正经地捡起一根细枝儿,往耳朵里探了探,看那封信是不是还塞得严实。还在。

三点钟上,不管日头多毒,他又上了路。不大工夫脸上淌开了汗,褂子脱了,光着上半身走,水还是一道一道地顺着他那小小的黄褐色身子往下流。天热得他起了疑,抬头打量天色,皱着眉头把那些征兆一一挑出来;这是他没算计到的一桩麻烦。几个钟头之内准有一场带雷的大雨——那是只有热带地方才有的大雨,一下就在路上积起好几尺深的水……

他心里发慌,忽然小跑起来:这么个天气,他绝不能在野地里过夜。他无论如何得找个稳妥地方。

日头急急地往下落,黑云一层压一层地堆起来。就在这时候,出乎他意料,西边上——日头把它衬得清清楚楚——现出一道长长的土埂子。

「土城,」他喊了一声,心里纳闷自己走到哪儿来了。他放慢脚步,疑疑惑惑地往前走,一边留神有没有人,一边想找出个城门的模样来。可四下里一个人没有,城门也瞧不出在哪儿。再说,那道长土埂子上还长满了草。

走到埂子底下,他站住细听,像沙漠里的猎人。没一点声音。他停下捡起几颗石子,看着直发愣。埂子底下满地都是这东西。这是怎么回事?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土坡,张着嘴往那边望。那边是地,跟这边一样也是地。随后一堆烧了半截的木头撞进他眼里,他噗地笑了,笑自己傻。

「铁路!」他叫道。

正是——他比自己估计的还朝北偏了些。这就是那条给毁掉的铁路——洋人的队伍就是顺着它打进来的。它叫人拆得干干净净,往后再没有能用上的可能了。

这兵祸来了又去的痕迹,叫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他看得出了神,好几分钟没挪窝,一双眼睛往四面八方搜寻,看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仇人。可一个炸雷把他惊醒了;既然没别的法子,他便顺着路基小跑起来。

一颗大雨点子打在他脸上,他跑得更快了。用不了多大工夫,雨就要成股地下了。刺眼的闪电这会儿一下一下照亮堆起来的云,雷响起来了。转眼就要有一条条的水绳子从天上垂下来——够把一个人淹死。

路基硌脚,满是碎料,可他不敢下去。他一只脚流着血,一块尖铁把他的布鞋扎了个透;可他几乎不觉着疼,一会儿雨水就把血冲干净了。他只管往前跑,浑身湿透,人也开始发冷,可那股压不垮的硬气还在他身上顶着。隔着雨雾,他望见前头立起一个什么东西:是一间小砖房。他对铁路上的事一窍不通,不知道那是养路工住的房子——或者说,是那房子剩下的一点……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处避难的所在——只要顶棚还没塌。他跑着,慌得跌了好几跤,雨像一片一片的水幕砸下来,几乎叫他睁不开眼,雷一刻不停地响,几乎叫他听不见别的……

到底到了!

他一头栽进门里,脱了力,直喘。这儿总算有个顶棚遮身。有两个人也躲在里头,叫他这么冷不丁一现身,惊得大声嚷起来。可他只能喘着气说:他也是叫这场雨撵进来躲一躲的。随后他往地上一摊,像一条跑乏了的狗,喘得心都要裂了。

第二十二章缓过劲儿来,他开始打量另外那两个人

缓过劲儿来,他开始打量另外那两个闯进来避雨的人。他浑身滴水,狼狈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人也乏透了,可脑子一点没糊涂,那份小心也半点没松。

看模样,不过是两个叫暴雨困住的乡下人。他拿眼睛尖尖地搜他们身上,找那条红腰带,找那些把这片地面搅得天翻地覆的可怕记号——可两人腰里除了一把镰刀,再没有更凶的东西。

「哎呀,」他叫了一声,故意装出冻得发抖的样子,把那张丑却机灵的脸皱作一团,一边细细地打量他们,「叫这么个天儿撞上,真是晦气。这水下得!我早一个钟头知道避一避就好了。也算运气,让我瞅见了这片房顶。要不然,可真说不好会怎么样。」

那两人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没别的动静。

话确实不好说。雷一个接一个地炸,闪电白晃晃地一亮,照出来的只是那场瓢泼大雨——地面转眼就要成一片湖了。天黑下来,这间窄窄的砖屋显得又阴又冷;那两个人蔫头耷脑地缩着,离那个豁口似的门洞能多远就多远,把这个时辰衬得越发叫人心里发凉。

「我是去投奔我叔叔的,」这孩子还是那么有胆气,接着往下说,打定主意要借这个机会掏点信儿出来,「走了快一百里地,雨一来就迷了路。这儿最近的村子是哪儿?」

「廊坊,」两人中有一个没头没脑地答了一句。

「廊坊,」他跟着念了一遍,乏成那样还激动得一下子直起身来。随即又怕自己露了怯——这份没来由的动静,戏演得可太差了——便重新往墙上一靠,半躺回去。

廊坊……

他到了洋兵一个月前来过的那个地方——那儿打过一场大仗。他的东家跟他讲过,从这儿一封接一封地来了急信,两天里来了四封,说队伍正拼命往前赶——一边打一边走,一边修那条被无数人马扒了又毁的铁路。可那几封信之后,就是一片大静,静得太久,一股子噬心的恐惧慢慢就上来了。是不是全叫人杀了?没人知道,谁也打听不出一星半点的动静。他之所以在这儿,就为这个;他之所以被派出来做这最后一线指望,也为这个。

想着这些,他不顾门洞里一阵阵扑进来的雨点,悄悄往门口挪。这会儿他装作在认真看天色。他还得再掏出点什么来。

「西边亮了些,」他说着,抬手指着那片墨黑确实在退开的地方,「起了风就有指望停。我估摸最厉害的过去了——雷和闪总归少了。」他回过身来,「跟您打听:上个月这儿是不是打过仗?我们那边这么传的。」

挨他最近的那个人答了话。他像是不情愿说,像在说一桩自己巴不得忘了的事。

「是有。洋鬼子顺着铁路来到离这儿六里地的车站。我们村里一连两天听着枪炮响,夜里也不停。有人瞧见洋兵在这道路基上排出去好几里地,火车上还架着大炮。说是船上下来的水兵。可咱们的大队人马把他们围了,到末了全杀了。」

「全杀了——一个没剩?」孩子叫起来。

「谁知道呢!」那人闷闷地顶了一句,仿佛这话说得越来越叫他厌烦,「人家是这么说的。反正不干咱们的事。后来有胆大的凑近去过,在地里捡了枪,还捡了好些子弹。子弹撒得好几里地都是——一筐一筐地往回捡。」

「那死人呢——死人怎么着了?」

那人恼火地把手一挥。

「我们哪儿知道?到处扎着挎刀的人,我们害怕。人多得数不清。他们把铁路毁了;到末了,一根铁一根木头都搬走了,再也修不起来。」

孩子的眼睛一步没离开那人的脸。信没信,可看不出来。

「那如今呢——如今在哪儿打?洋鬼子是不是都赶下海了?」

「不晓得,」那人阴着脸说,「只晓得到处还是不太平。我们村里有人叫硬拉了去给兵爷赶大车。都说兵随时会回来。」

孩子装出一副带哭腔的样子:

「哎呀,」他又叫了一声,「我还得再走六十里地才找得着我叔叔。我连去杨村的道儿都不认得,这可是双份的险。」(他说的是再往前二十英里的一个地方。)

「杨村——昨儿个还太平。我们有两个人从差役里逃出来回来了,说兵都开走了。」

「开哪儿去了——往哪个方向?」

「不晓得,」那人硬邦邦地说,因为这一问又勾起了他的害怕,「咱们的人能脱身就谢天谢地了——谁还站住脚打听拉他们去的人要干什么。」

孩子忽然坐下,两膝抱到胸前——这是他一激动又不愿叫人看出来时惯有的姿势。他不像先头那么冷了,因为心里正翻腾得厉害。身上那身棉布衣裳叫体温烘着,也慢慢干了;他这会儿脱了鞋、脱了布袜子,除了饿,竟觉着挺受用。

「这是吓人的年头,」他一本正经地感叹,「真是,一个钟头听来的事就够叫人不敢活了。」

接着他把听来的话一样一样理了一遍,凭的是他对自己同胞遇上大难时那套做法的熟透了的了解。这两人多半是照着他们那号人的路数,一有风声就撇下村子往后山里逃了——他们说的那场仗,头几枪一响,他们准是没了影。他们讲的不过是道听途说,日子一长,越传越玄。洋人的队伍退了,这是一定的,不然铁路断不会毁得那么干净。可他不信人全死了。若是全死了,他这一趟走到头就只剩一场空。外头还传,洋人的船不是沉了就是烧了,为的是断掉他们逃走的路,叫洋人的男男女女一个不剩。可他一样不信这些事真出过。也许是有人试过。对了——试过。经的事告诉他,洋人看得远。他们断不会叫人那么轻易地圈住。

一阵动静把他从这场沉思里惊醒。他实在乏,方才差点睡过去。那两人都站起身来,这会儿正立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盘算能不能赶回家。雨确实小多了,虽说还下得不轻,最厉害的那阵子显然过去了。可再有半个钟头天就全黑:这两人要走,就得趁这会儿。

他们忽地拿定了主意。两人把上身剥个精光,肥裤腿卷到大腿根,粗声粗气地道了句别,迈步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张罗自己。

他们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往那两人坐过的墙角里探。果然——是割草去的。墙角堆着两大捆草。他一点不客气,把捆草的红薯藤扯了,把草舒舒服服地摊在地上,人往里头一扎,那叫一个受用。他知道这两人明天才来,到那时候他早走远了。雨声不紧不慢,草里又暖和,不多时就把他哄睡了;虽说饿着,他却睡得极沉——这种沉,只有下死力气干活的人才睡得出来。

等他醒来,夜静得、清得叫他忍不住爬到门口往外看。雨已经全停了,云一丝不剩。那轮残月比先前更低地挂在天边,把一片泡在水里的田野照得白惨惨的,高高的高粱从水里探出头来,一团一团黑得瘆人。放眼望去处处如此;他这么站着看着,心里明白:要不是有这道路基,他这会儿跟丢了没两样。等路上干得能一气儿多走几步,只怕得好些天。那些下陷的土路成了一道道水沟;地里的泥就更不用提,什么样的硬心肠也犯怵。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趟差事真是他做梦也没梦见过的。可他并不泄气。他把腰带勒紧些,好压一压那阵阵钻心的饿,又拿手指头去戳自己的肋条——那肋条从他那副瘦身板上支棱出来,样子古怪。打出门到现在,他这是第二回将近一天没吃东西了。可他有东方人那种奇特的能耐,只要事情不过是熬工夫,什么都熬得住;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直等到第一缕天光才动身。

天光到底来了,约莫是早晨四点。他抓起棍子和那个小包袱,跌跌撞撞地顺着路基走起来——那路基笔直得像一支箭,一直射向海边。他知道很快就得碰上人:这是唯一走得通的道儿,各村的人必定都往这上头聚。

天还没大亮,他就到了最近那座车站的残骸跟前。这就是廊坊。房子烧了,墙上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大豁口,像是炮打的。可叫他撒腿跑起来的不是这个:是一道灰烟,长长地打着旋儿,从一间靠着砖墙搭起来的席棚板棚里升上来。有人在做饭——眼见着有吃的了……

他一边跑一边把腰里的一串钱解松,满心只剩下那股压倒一切的、要吃东西的念头,别的全忘了。棚子门口出来个女人。一看就是最穷的那一等,头发乱蓬蓬的,邋里邋遢;可她身后还有个男人,手里端着碗。

「大哥!」他照着乡里人的叫法喊了一声,「我打昨儿早上迷了路,到这会儿没吃过东西。我还有吃饭的钱。给我口吃的吧。」

他把那几枚小小的、中间带眼儿的铜钱递过去,那架势像是把全副身家都掏了出来。女人接过来,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才算满意。随后给他端上一碗小米饭,配一点咸菜;他吃起来,像这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我还要一碗,」他把空碗一递,随口就说。

「什么,」女人嚷起来,「你一小吊钱就要把我们的存粮吃干净?」

他满不在乎地又从腰里掏出几个小钱,放到她手里。

「我能吃多少你给多少,要多少钱我照给。」

这一回,一碗小米饭之外还添了两个粗面饼子;吃完了,又给他倒了一碗劣茶。

「钱使完了,」他还想再要时,女人说。可这会儿他精神头上来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也回来了。

「你瞧这个,」他说着掏出一枚小银币——东家给他的——在石头上一磕,磕得铮铮响,好叫人知道这不是假货,「我有的是真钱。我今儿晚上非赶到杨村找我叔叔不可,我得买够路上吃的。」

「银子!」女人叫道,那贪婪的口气跟先前那个和尚一模一样,「你身上带着银子!」

那枚钱在男人手里和女人手里来回倒了两趟,这桩买卖才算成交。末了讲定:这个价钱,他可以把现成的十六个粗面饼子都拿走。

他站在那儿就吃了四个,其余的收起来,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一路跟这两口子说话。趁女人一转身,他差点把那把粗陶茶壶喝了个底儿掉——那是她给自己男人备下受用的——这会儿他只觉着,两下里算是扯平了。随后他爬上路基,快步赶路去了。

日头出来,他一身汗,正如头天夜里一身抖。走着走着,他赶上了一伙人,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褡裢,说是要去杨村。他一听,心里砰砰直跳,二话不说就贴了上去。这几个人个个胆小怕事,可他们说,没法子,生意逼着,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他们也只顾着自己、只顾着盘算路上会撞见什么险,一句话也没盘问他——除了那句躲不开的:你见着兵没有。

「都说杨村的兵全开走了,」他们翻来覆去地跟他念叨,像是说给自己听、好给自己壮胆,「要不然我们断不会动身。我们在一个村子里等了十天,如今雨把路全封了,才决意冒险顺着铁路走。已经有好几拨人平平安安走过去了。」

「明白人,明白人,」孩子附和道,「我也是家里死了人,不得不出这趟门。我去找我叔叔,他在一家酒作坊上工。」

「这么小的人儿,倒不害怕,」有一个纳闷地说。

「有什么法子,」孩子答道,「房子着了火,再胆小的也得动弹。」

这句一本正经的话,是他常听长辈说、被他那记性极好的脑子存下来备用的;这三个人听了很受用,等歇脚的时候便招呼他一块儿吃。他那副惊人的饭量把他们逗乐了——凡是给他的,他连最后一点渣子都吃了。可等有人掏出个皮酒囊和一只小锡酒杯请他喝一口,他那份小心又回来了。他经得多,知道自己一沾就要犯困。

「我不会用酒,」他照着本地不喝酒的人那套现成话说。

「但愿你叔叔亏待不了你,」他们赞许地说。

「我不过是个笨人,不识字,什么也没学过,」他照着谦虚和规矩该有的说法答道。

眼看到了后半晌,他们才望见杨村的镇子在前头显出来。那镇子好认,旁边横着一道长长的矮城墙。半道上又有几个人并了进来,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聊,各人都想从旁人嘴里掏出点能宽心的话。

「听说咱们的兵在离这儿不到二十里地的地方集起来了,还说有一股洋人的残兵退进一座机器局里,跟他们对着干,」新并进来的那个说。

「您说这话靠得住么?」孩子压低声音问那三个背褡裢的。

「怕是真的,」他们也压低声音说,「海口那边封了,谁也进不去。我们的买卖就在那儿,好几十包羊毛都压在里头。我们打算先在杨村躲着,等能动身再动身。这仗横竖总得有个结果。到那时候,说不定能寻条小路摸到海口去——非去不可,不然这份家当就全砸了。」

孩子点点头。

「就兵是个麻烦。躲开了兵,什么都好说。这镇上兴许有人知道道儿。」

这会儿他打定主意,暂且先跟着这三个人——需要的时候,就跟他们说叔叔跑了,他没找着。

第二十三章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镇子挨过去,他脑子里不停地盘算主意

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镇子挨过去,他脑子里不停地盘算主意。这镇子从前也是个要紧地方,如今却败落得不成样子。他要把各样可能的岔头都想到,每一样都预备下一套说辞。他心里有一种很深的兴奋——他认定,那场真正考他本事的关口正一步步逼近。眼下这趟路只剩二十英里了,说不准哪一刻就非得孤注一掷,一口气往前扑。他那双机灵的眼睛这儿瞧瞧,那儿瞧瞧,没个安生。

那几个人也一样绷得紧紧的。他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路上种种的险,你怜我、我怜你,都说这年月出门实在是造孽。往前迈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不情愿。如今真的到了险地跟前,他们一门心思只想掉头。

离镇子那道破土墙还有几百码,一伙人像是心照不宣,齐齐站住了,七嘴八舌地商量该怎么办。随后他们慢腾腾地朝几个乡下人走过去——那些人躲在树后头,半藏着身子远远地盯了他们半天。他们一路招呼,一路挥手,摆出一副和气面孔上前去,指望听到几句宽心的话。

可这些人实在讲不出什么。不过他们说,那些「兵都开走了、再不回来」的传言并不全对。小股小股的队伍不断地来,又不断地走,省里的团练是个男人就被点出来打洋人。就在当天早上还过去了一队步兵,至于这会儿还在不在镇上,他们没听说。至于洋鬼子,并没有被赶下海。恰恰相反,洋鬼子越发强了。海口一带的地面都在他们手里,听说还有好几千人正源源不断地往里开。总之这仗还得打很久。洋人的队伍铁了心要开到京城去。省里的兵能不能把他们全挡住,谁也不知道。带兵的几个头儿已经不和,还彼此放过枪。

这些信儿把那三个贩羊毛的听傻了,三人一屁股坐在一段倒地的树干上,低声下气地商量开了。孩子在心里恨恨地骂这些庄稼人蠢。他猜那三个羊毛贩子是在另外盘算路数,想绕开两边交兵的地面,另找一条全新的道儿到海口去。他们心心念念的只有那批羊毛。他们早先就提过,可以往南绕一个大弯,从那边到海边。然后在百十来英里外雇一条帆船,一个兵也不用照面,太太平平就进了港。这法子在他们自然是高明,可对他,就意味着一耽搁就是好些天——耽搁不起的那种。孩子压着嗓子骂他们孬种,心里盘算是不是该立刻甩开他们。可话说回来,他要是一个人走,就没了遮掩。有这几个人在跟前挡着,没人会疑心他是个送信的。

「那么,这儿太平不太平?」到底有一个贩子结束了那场密谈,开口问道。

庄稼人一齐摇头。

「说什么太平?我们成天提心吊胆,怕这仗不定哪会儿又打起来。再说,高粱一天不割倒,那些藏在青纱帐里的土匪就一天挡不住——他们哪儿都有,专跟着兵的脚后跟走。」

「土匪!」羊毛贩子们绝望地叫起来,吓得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可不是,」庄稼人异口同声地说,「这一带的绺子绑票绑得油水足,眼下能歇上一阵子不动手——我们这儿早叫他们搜干净了,一点可怜的积蓄都没剩。可东南边那块地面还不干净。刚听说葛川有个人叫他们掳了去,要一大笔赎金,赎金里还要枪。这帮强人横到什么份上:逼着人家把家里人打发到城里去替他们买枪。方才我们远远看着几位过来,心里还直犯嘀咕,怕是什么圈套——常有这路人装成老实赶路的来做买卖。」

三个羊毛贩子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一头花白头发,一张脸叫酒烧得花一块紫一块,这会儿把心里的怕直不楞登地全抖了出来,一点不害臊。可王老九却暗暗好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下他知道,这三个人是断断不敢往东南去走海路了。

「这真是个没人管的地界!老百姓里外受着挤兑,想逃都不知该往哪儿逃。还有那大刀会,这儿是不是也有?」老贩子这话说到末了带着气,可为防着近旁有他们的人听见,末一句用的是客气称呼。

「墙里头也有,」一个乡下人指着镇子接过话头,「不过闹起来那阵子,兵朝他们开过枪——他们先前拍着胸脯说刀枪不入、说立马就能把洋鬼子打散,到头来一样没兑现。这儿的人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

「总算省了一道礼,」那贩子没好气地说,「打大刀会立起来,我在土里磕过六回头了。」

「时候不早了,」王老九插嘴道,他急着要断了他们回头的路,「该打听的都打听明白了。打算往前走的,就别再耽搁,天说黑就黑。」

方才他一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拿棍子在泥里划道道,那双快眼却偷偷从这个说话的人脸上溜到那个说话的人脸上。这会儿他站起身,拣着道儿往前头那片烂泥塘里走,一脚深一脚浅,一步一滑,走几步还得站住喘口气。那场大雨把这片低洼地泡成了一片真正的泥沼,像他这样两手空空的人都走得吃力。那几个倒霉的羊毛贩子,肩上背着沉甸甸的褡裢,没走出多远,叫苦声就由假变真了。他们陷得太狠,还得别人搭把手往外拽。

到末了,他们总算挨到镇子那座塌了半边的城门口,个个溅得满身泥直到肩膀,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野狗冲他们乱叫;可大街上家家门板上着、一副凄凉相,分明是人都跑光了。

那年长的羊毛贩子这会儿彻底乏了,大声地、可怜巴巴地抱怨起来。

「我就不该出这趟门,」他嚷着,站住脚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的汗,「打一大早我心里就直打鼓,压得慌。买卖砸了也强过这么个走法。」

「走罢——接着走,」王老九硬气地说,顺手给一条狂吠的癞狗来了一下,那狗嗷地一声跑了,「总归找得着个睡觉的地方。再说这会儿回头也晚了——回哪儿去呢?」

他脚下轻快地往前走,两只眼睛四下里尖尖地扫,一点不慌:他知道,身边跟着几个背褡裢的大人,没人会难为一个孩子。

这镇子实实在在叫抢家们刮得干干净净——每一家铺面那副破败样子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土匪跟兵较着劲抢,剩下的是两下里都看不上眼的。可到底他们找着了一家大车店——太平年月里是接大车买卖的。天井正中一张破桌子旁,坐着个孤零零的伙计,正吃晚饭,仿佛什么事也没出过。这人说,东家把他留下,许了重赏,叫他保住这片房子不叫火烧了;至于吃的住的,一概没有。

一番好说歹说之后,到底是现钱把藏起来的吃食请了出来。王老九吃完自己那一份,只觉得困得出奇。他找着头一间还算能住的粗陋屋子,往那盘砖炕上一躺,立刻就睡着了。

只是那些土匪的话头害他做了噩梦,梦见成群结队的恶人合计着要折磨他。可自始至终——怕成那样——他总像是看见他的东家,听见先前催他上路的那几句古怪的洋话。夜里有一回他叫着惊醒,只当性命不保,探头往外看。他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看见那三个羊毛贩子还在天井里坐着,就着皮酒囊喝酒,絮絮叨叨地说着各自的害怕。残月投下的影子把他们照得又怪又陌生,像是泡在水里的人。半截身子没在黑里,只有抬胳膊喝酒的时候才看得清楚。那店伙计也在这场乐子里头,这会儿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很响,中间夹着几声哼哼,像是喝下去的酒正在折磨他。孩子悄没声儿地爬回他那铺硬板铺,又睡了过去。

天亮了,他出门顺着街走,看看有什么可看的;可一个人也没碰上,一点活气也没见着,只有一个可怜的叫花子,一照面就没了影,他也懒得追。回到店里,他等那几个羊毛贩子醒了,便把自己「看到的」原原本本讲了一大篇。

「糟得很。什么都叫人拿走了,一头骡子、一个牲口、一口猪、一只鸡都寻不着。剩几个叫花子——就这些。我来找的我叔叔,跟着大伙儿跑了,我这一趟算白跑。」

「那你打算怎么着?」他们问。

「没主意,」他答道,脸拉得老长,「碰上什么算什么吧。」

可没过多久,趁那年长的羊毛贩子一个人在跟前,他提出一桩买卖:

「我的钱使完了,我跟着你们走,只要口饭吃:我给你们探路,有险我早早地报信。带上我这么个人对你们有好处,我脚底下快,胆子也不小。」

「再说,再说,」老头儿不耐烦地说,「花销倒是小事,只是得先在这儿等一等,探明白前头的道儿是个什么光景。」

那一整天就在断断续续的争论里过去了。那店伙计自称是本地人,得了一份厚赏,便应承去跟村里人打听通往十英里外那个镇子的路上情形。可王老九偷偷跟在他后头,发现他哪儿也没去,只在一条僻静的后街上寻了块石头,躲得严严实实地坐了老半天;末了回来说,一点兵的影子也没有,方圆多大一片地面都太平无事。王老九开始疑心他跟土匪是一伙的——不然这镇上统共没剩十来口人,他怎么就敢待着。可这些疑心他没往外说,因为他正在拿主意。

那天晚上他把主意私下里说给年长的羊毛贩子听,一边在地上划道儿一边讲。他说:

「我打听出来了:通海的那条河离这儿不过几里地,四下里水又泡得这么厉害,咱们只要过了河,就能坐船打水泡子里走上老长一程。那样一来,就能到离海口只剩几里地的地方。那儿没有兵——兵上水泡子里做什么去?至于那个店伙计,是个坏家伙。趁他还没使什么险招,咱们早点离了这儿为妙。」

这番在情在理的话把那羊毛贩子说服了,他把另外两个叫来,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下:第二天就这么试。

天刚亮他们就动身,小心翼翼地溜出店门,不叫那睡得死沉的店伙计察觉半点。他们很快就出了镇,一路只见着两个人,一瞧见他们撒腿就躲。这会儿他们急急地一直往南,奔河边去。

在镇上耽搁的这些工夫里,那些沙土路干了不少;如今村与村之间的小道也走得了。出镇约莫两个钟头,他们遇上几个同路的人;那几个人一听他们在什么地方过了两夜,都道他们是逃出了虎口。

「谁不知道那一片地面上的人跟绺子是一伙的,」一个壮实汉子说道,他手里拄着根包铁头的棍子,肩上扛着一大卷铺盖,「准是那个店里跑堂的在等他那伙人回来,好把你们杀了劫了。」

这是王老九扬眉吐气的一刻。

「我不是早说了么?」他嚷道,「咱们脱身算是运气。就凭那家伙答我话的那副样子,我就知道他不干净。」

「这个徒弟当得起他那份工钱,」年长的羊毛贩子赞许地说,「这份本事着实不小。」

他们一路走,一路跟新来的人商量路数,顺便搜罗些信儿。晌午还早,他们就望见了一面帆——这实在出人意料,因为那条河根本看不见影儿。王老九撒腿抢到前头。可他一看清船上那些鲜红鲜蓝的号褂和黑包头,立刻钻进高粱地,拼命朝后头打手势叫他们藏起来。那几个人也像提线木偶似的,噗地全没了影。

孩子从高粱棵子里往外窥,那张晒得黢黑的脸几乎跟土地分不出来。这会儿他像探子一样一点一点往前摸。

船往前驶着,忽然砰的一声枪响。他胆子壮了些,爬进河沿的芦苇里,好看个明白。

那些兵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地乱放枪。孩子那颗快脑子一下就想对了:他们不会好好使船,正追着开船的放枪,那船家跑了。

忽然,船在几百码开外搁了浅。王老九瞧见那些兵气得发疯,一个接一个跳下船,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枪声渐渐远了,可见那场追赶把他们引到远处去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兴奋得几乎发了狂,跑回去找那几个羊毛贩子——他们正哆哆嗦嗦地趴着等结果。

「这会儿轮着咱们了,」他喊道,「一个人影也没剩。抢了那条船,过到南岸去。过去就太平了。」

他不等人答话,撒腿就往前跑。那几个羊毛贩子和路上遇见的那两个人在他后头老远处小心地跟着,将信将疑,又巴望他说的是真的。可等他们看见他上了船,打手势说没事了,便也跑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爬上船,几个人一齐使劲,把船撑离岸边,朝南岸去了。

第二十四章这一段河面不足百码宽,五个大人带一个孩子

这一段河面不足百码宽,五个大人带一个孩子,好歹也有把子本事,把船很快撑了过去。那个拄包铁棍子的壮汉抄起一支桨,拼命地划。一个羊毛贩子拿篙死命地撑着帮他,直撑到水深够不着底。一阵小风把升起的帆吹鼓了,他们便斜着靠上了对岸,落脚处比上船的地方顺流远出去好一截。

正是这一截救了他们的命。因为王老九骑在舵把上,一路不住地回头张望,忽然猛地一跃,人已经出了船——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来啦,来啦!」他尖叫着,像只青蛙似的敏捷,在烂泥上连滚带爬。他在对岸的芦苇里瞥见了一星红——只那么一星——可这就够了。

其余几个人没他利索,借着船帆当遮挡爬了出来。随后一个个抖得筛糠一般,飞快地钻进了那片长得又密又高的芦苇。他们走的时候,听得见远处有人喊着骂着;可他们提心吊胆的枪却没响。那些兵在对岸跑着,气得发疯;分明是他们熟这块地面,压着火不开枪,要等到有准头了再打。

这几个逃命的人走出不到二十码,就发现那一丛丛芦苇根本挡不住什么:地泡得太软,唯一走得住脚的道儿就是河边那条纤道。这会儿他们前后左右已经是泥是水。那些兵就是算准了他们非露头不可,一露头就开打。

等他们走到实地的尽头,一堆人站住了拿不定主意,那个拄包铁棍子的大个子这才压着嗓子、瓮声瓮气地把这层利害说给大伙儿听。几只野鸭子几乎是从他们脚底下惊叫着扑棱起来,把众人吓得脸都白了。

「好一个进退两难!」一个羊毛贩子哑着嗓子低声说,「往前走不得;往回退又不敢。在这儿耗久了,那些兵到末了总能另寻一条船渡过来,找咱们算账;再不然就朝这边胡乱放几枪,撞上一个算一个。真不如当初一步不动。」

可王老九没闲着。他脱了鞋,脱了裤子,已经朝一个新方向蹚水去了。不一会儿人就看不见了,连水声也听不着。等了好半天,他才从另一个方向拨开芦苇钻了回来。

「我寻着一道干土埂子。有多长我还没探明白,可大伙儿要是跟着走,说不定能走到太平地方。」

除了照他说的办,再没别的路子;不多时众人便蹚着泥水,往他等着的地方去了。一道半淹在水里的土埂子——兴许是一条早被人忘了的旧堤——顺着芦苇伸展出去;虽说走不多远就窄成一条仅够落脚的小路,却把他们从河边远远地引开了——一直往南。

一路走,众人的心气一路往上涨,到后来说话竟带上了几分笑模样。

「这准是割苇子的人走的道儿,一点不会错,」王老九一口咬定,「前头不远准有村子,这是一宗要紧的营生,这里头的门道我清楚得很。」

「这孩子说得对,」拄包铁棍子的人点头道,「一准对:那边已经有烟囱冒烟了。」

果然就像他说的。不一会儿,从那片密苇子里传来喊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有人呵斥似的喝问。

「我们是过路的——求指条道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喊,七嘴八舌不肯停口,生怕一住声就出事。

绕过最后一丛芦苇,眼前现出一个泥屋子村落。村口一小块空场上堆着一垛垛晒干的苇子,空场前站着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手里端着一杆样子吓人的抬枪,身旁几条狗狂叫。他显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等看清了来人,他的脸色慢慢变了。那几个羊毛贩子背着沉甸甸的褡裢,一个个累得半死,怎么看都是老实赶路的;这会儿他们七嘴八舌的解释越发响成一片,那壮汉新添的胆气便化作一副粗声粗气的腔调。

「找什么道儿!」他没好气地嚷,「这是个四面泡在水里的穷村子,我们自个儿年年怕饿死,没什么可给外人的。」

他们回他一连串的话,说兵说得太多,他的怕又回来了。

「兵要是追你们,你们还是快些赶路的好,」他不等他们说完,接口道,「这儿有女人有孩子,不能担这份险。」

「可道儿呢,道儿呢,」他们叫道,「说多少钱,断不会少您的。」

一提钱,那割苇子的拿一只老茧手抹了把脸。

「求人帮忙的,总得让人值当,」他含含糊糊地说,「乡亲们把我留在这儿看家护院。我一走,谁来保这份平安?」

一场又长又热闹的讨价还价开了场;讨着讲着,村里的人便慢慢地、小心地围拢过来——衣裳破烂、邋里邋遢的女人抱着娃娃,还有半大的丫头、小小子,都是像太古森林里一样繁衍下来的后代,这会儿一个个吓得不轻。

价钱到底谈妥了,那割苇子的领他们到一处芦苇里藏着的小平底船跟前。这船得抬着走好一段路;末了在一道通畅的水路上放了下去。船不大不小,恰够他们坐;割苇子的撑着篙,慢慢把他们送离了这一天历险的地界。

日头已经偏西,那人停了篙,指着几百码外的一处地方。

「我送你们到那儿,」他说,「再远我就不去了。打那儿有条好道通海口,还有八十来里地。」

「八十里!」他们吃惊地叫起来,「今儿早上动身的时候,明明只剩六十里。」

「可你们往东南走出老远了。这是东南的道儿。横竖也是八十里。」

他们照讲定的数目给了钱,没再多说就上了路。王老九在船上一路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这会儿却一句话也没有了。

他在想——想两天前那些村里人说过的话:东南那块地面。这是土匪的地界。他不敢把心里的疑虑说出口,因为那一说,一伙人怕是就不肯走了。

又走出一两英里,一条青色的小蛇横过道儿,钻进草棵子里没了。

「蛇过道,」他喊道,「要变天了。」

再走几百码,第二条蛇又横过道儿,游得那么急、那么凶,眼睛几乎跟不上。

孩子把嘴张开,又闭上了,什么也没说。两条蛇——两条蛇是什么兆头?他从前听人说过,是个不吉利的说法;可他从没往这上头想:兴许不过是草棵子里藏着人,把蛇给惊了出来。他正搜肠刮肚地想那个说法——他知道是有个说法的——这时候,那个预兆自己讲明白了。五六个汉子,脸上罩着狰狞的彩绘面具,从青纱帐里一跃而出,端在腰上就开了枪。砰,砰,砰。王老九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地上一扑,在旁人的喊叫和呻吟声中一路扭着身子钻进了高粱地——那几个人一个也没能离开那条道儿。

他又剩了一个人——在青纱帐里——离他要去的地方,大约还有二十英里。

第二十五章那一夜他过得凄惶极了,恐惧把他整个儿攫住

那一夜他过得凄惶极了。恐惧把他整个儿攫住;他在黑漆漆的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连好几个钟头自个儿抽抽搭搭地哭。

他不知道同路的那几个人是死了,还是不过挨了抢、给撂在道边上;可他们那些绝望的叫声没完没了地在他耳朵里响,他仿佛还听得见枪子儿凶狠的呼哨,身上也像挨了那一下。他心里格外疼那个待他好的老羊毛贩子,疼得他几回忍不住哭出声来。他刚坐下又腾地站起来——总疑心要看见什么影影绰绰的东西,又怕那几个死得屈的羊毛贩子的魂儿从此缠上他,撂不开。一直熬到天泛白,他才肯躺下,可躺下也睡不着。

他掰着指头算,离开京城到今儿是几天了——六天?七天?八天?这笔账还没算清楚,人已经又在往前挣,往那些他也闹不明白的难关里头硬撞。有时候他纳闷儿,自个儿当初怎么就揽下了这桩差事。这不是一个孩子干得了的;可人家当初正是拿这个当理由,说他兴许反倒办得成。他又纳闷儿,自个儿怎么就不撒手呢:并没有谁把他拴住。他干了什么,谁也不可能知道。这会儿他想起客栈里那个伙计来了——人家给了钱托他办事,他拿了钱,转身找个没人的旮旯一坐了事。这么一想,火气上来了。那股子犟劲和那份忠心一块儿给激了起来。他不是那伙计那样的下作人。他不回头,也不认输。

天蒙蒙亮的那几个钟头里他准是迷糊过去了;因为一睁眼,人正在一层细雨底下打哆嗦,雨水顺着庄稼漏下来,把他一脸都打湿了。他撑着坐起来,摸出身上还剩的几块面饼子啃。这会儿他立了个誓:就在今儿这一天,他要一口气闯过去,撞上什么算什么,什么代价都认。他把腰带勒紧,动身了。

他在庄稼地里连爬带钻地走着,慢慢觉出天边有一阵低低的雷声。这声音叫他纳闷儿,因为雨已经停了,日头从云彩后头钻出来,天晴得很,热得很。可他一路走,这雷声一路涨——不是慢慢涨,是飞快地涨。到后来他索性站住了听。

「什么?」他糊涂得很,忍不住出声,想说说话松快松快,一面还犯嘀咕:是不是耳朵里塞的那个小纸团把耳朵给堵坏了。

随后他终于两手一拍,兴奋得直说胡话。

「大炮!」他喊起来,「来了,来了!」

这一下他撒腿就跑,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才改成快走,缓过一口气又改成小跑。

他就这么疯疯癫癫地赶了好几英里,一脸的汗珠子。这会儿空气都叫那一下一下的震动震得发颤,他兴奋得从头到脚直哆嗦。他知道这是洋人的队伍撞上了拦路的,正发着火放炮:他在心里描画着两边的兵搅在一处厮杀的样子……

他一直朝着那越来越响的声音跑。这会儿他上了大路,脚下是干硬的碱地,种什么也不长,一眼望出去空空荡荡,敞得没边儿。

到后来他又看见了那条河,河上有船,好些船,装满了人,从这岸往那岸渡。

他喘着气奔过去。几乎还没回过神来,就撞进了一群人里头——男人、女人、孩子,哭的哭,嚷的嚷,乱成一团,像草原起了火,野物在前头没命地逃。空荡荡的乡野把它藏起来的人一股脑儿吐了出来:这一场逼近的人祸,把每一个藏身的地方都掏空了。

他顾不上打听什么,只管往河边跑。船一趟一趟来回摆渡,又快又稳,船家跟发了疯似的使劲,抢着把这一堆妇孺送过去。

他淌水过去,跳上一条刚要撑回去接人的船,嘴里编着一套话,说他娘还落在那边;可船家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快到对岸,他一纵身跳进齐膝深的水里,好躲开涌上来的人流——横竖只要过得去,别的什么他都不管。

河上头那个村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但凡活物全跑光了。可那条长长的空街像是披红挂彩,只等着大事上门。空气叫声音搅得一鼓一鼓的。他听得见步枪的排子声,又急又硬。他爬上一道高坎,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大平地。那上头活动着许多小小的人影,朝各个方向跑。他等了老半天,想弄清那是些什么人;不一会儿,那边腾起一大股烟和火,一声怒冲冲的爆响慢吞吞地、像不情愿似的飘过来。洋人的队伍正往平地上打炮:跑着的那些人是他的同胞,正躲着人家的怒气逃命。

可洋人的队伍在哪儿呢——在哪儿?

他顺着平地的边儿跑起来。不多会儿就绊着了两个人,穿着红蓝号褂,辫子散了,身上血糊糊的,直挺挺躺在地上,像叫一只铁手按住了。他跑过去的时候听得见他们哼哼着喊:「救命,救命……」;可他没停。

这会儿他已经走到平地当间了。跑着的人全不见了。零零落落几个不动的黑点子,是另几个倒下的;除此以外,一片空旷。那支藏起来的队伍准是长着能看见的眼睛;因为炮声像变戏法似的停了,排子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大空,他的害怕又涨上来,两个膝盖重新打起颤来。

他跪下了。

他跪在那儿等,跟着就看见了。骑马的人忽然冒了出来,手里端着长矛,一队一队参差不齐地涌上平地,跑得飞快。隔着老远他就看出他们的脸是黑的,因为那褐色的头巾衬着,手和胳膊也是黑的。洋人的队伍跟鬼怪结了伙——他小时候听来的那些说法一股脑儿全回来了。

可他没动——除了把头磕下去讨饶,一动也没动。那些黑脸的马队看见了他,把长矛放平,闹着玩儿似的朝他冲过来,到了跟前一勒缰绳,算是受了他的降,没伤他一根汗毛。就在这工夫他忽然开了窍,开始一遍一遍地说,两只手还使劲往他来的方向比画:「他要走」——他把那三个记熟的字按着中国人的嘴念出来,成了「黑威阔」,一句变了形的英国话。

马队的人给弄懵了,围住他,彼此叽里咕噜说着一种谁也不懂的话。他们隐约猜着点意思,又拿不准。印度睁着一双探问的眼睛,看着中国。

他站了起来。

「黑威阔,」他一遍比一遍说得急,一面朝身后他来的方向挥手,一面死盯着他们指,好叫他们明白他是来求他们帮忙的。跟着他一个利落的动作,把别在褂子上的一根刺拔下来,重新往地上一坐,很仔细地掏耳朵,慢慢把那一小团薄纸挑了出来。

一群马队的人屏着气看他。东方看着东方,心里犯疑:这莫不是一桩神迹?——神迹这东西,书上写着,人嘴里也传着,谁都听说过。可等他把那一小团薄纸托在掌心里,摊开来,把上头的英文字给他们看,他们一齐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大喊。几乎还没容他明白过来,一个马兵已经催马靠了上来,把长矛一挪,一膀子的力气就把他甩到了自己身后。这会儿他们朝他喊,又打手势叫他抓牢。孩子搂住那人的腰,马兵撒开缰绳,疯了一般往回奔。

出了那片光秃秃的平地,穿过长起来的庄稼,洋人的队伍正一路一路地开过来——好多人,有白人也有黑人,那样的阵势是这孩子从来没见过的。一队一队密密实实,走起来扬起呛人的土。那马兵一路飞奔,一路喊着什么,惹得人人回头。他一直冲着一群骑马的人去——那群人前头有个举着小旗的。王老九知道这都是要紧的人物,因为里头最老的那个满头白发。到了跟前猛地一勒马,马兵便讲起他这桩事来,一面指着那孩子;孩子已经溜到地上,正做梦似的望着这一群人。

随后那个满头白发、年纪最大的招呼他过去;接过那一小片纸看了,又递给旁人,说了好一阵子话,末了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枚金币给了孩子。

王老九接过来,一脸敬畏。他从前没见过金子;他捏着它翻来覆去地看,眼睛惊得溜圆。他听人说过,金子比银子值二三十倍。

他还没从这份惊讶里缓过来,那边众人还在把纸片一只手一只手地传着看,忽然来了一个会说他们话的洋人,开口问他,一面把他的话记下来。所有人都在听,像是怎么听也听不够。他一路上经过的种种,他全讲了,说得又快又顺溜,那个会说中国话的洋人一句一句地译。后来那人告诉他:好些天了,外头一直在传,说京城里的洋人已经全叫杀光了,所以他这封信把压在人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搬掉了。因为他们虽说在拼命往前赶,可一支大军在人家的地界上走,怎么也快不了。

不多会儿有人给了他吃的喝的;他跟在那位大将军的马旁边,走进了村子,许多双眼睛瞧着他——他是那个总算赶到了的送信人,这消息已经传得远近皆知:一个小小的孩子,办成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第二十六章这么着又走了好几天,行军扬起的土厚厚地罩着他

这么着又走了好几天,行军扬起的土厚厚地罩着他。他渐渐分得出这一大群人里头的许多国别,也渐渐明白:这里头有些老大的分别,是他起先没弄懂的。他发觉这些人——他的同胞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拿「鬼子」这个骂人的名目盖过去的这些人——是各走各的。被抓来当差、跟着辎重走的中国脚夫和车把式,压低了嗓子把那些公开吵翻了的事儿一桩桩传到他耳朵里。

「他们说的不是一种话,」他听人一遍又一遍地说。「有时候半夜里就得爬起来,说走就走,因为那一伙人说了不算,自个儿先开拔了。就这么乱哄哄的,命令一会儿一个样,谁知道到末了是个什么收场。」

听了这些,他老气横秋地点点头,答道:

「向来如此。我伺候他们一年多了,我知道。哪一伙最横,就照哪一伙的办——旁的就老老实实跟着。不像咱们,一件事要掰开揉碎地议上半天,一条一条都得想到。搁他们那儿,谁的主意来得快,谁的主意就最好。」

脚夫都看得死死的,因为跑过的人太多。他们成天提心吊胆地怕打仗,认定一开仗就得全数送命。远处一有枪响,他们就慌起来,说:「这下咱们的命就要有个准信儿了。」大军就这么一路开过去。

第四天上,那个会说中国话的洋人来叫王老九到大将军跟前去;他去得有点儿不情愿,因为他猜着了要来什么。树底下聚着一大堆军官,穿着各式各样的号衣,都在一本正经地议事——天太热,人都躲在树荫里。他们手里传着的那些图纸和方略,叫他看出这事跟他有关——当初主子打发他上路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光景。

他耐着性子等,两只眼睛追着人家每一个动作,猜这是要干什么。那位老将军议完了一件事,转身朝那个会说中国话的洋人,递过去一张写了字的纸,比他带来的那张大得多。王老九本来还盼着这一步不要来。这会儿他有准了:这就是他捎去的那封信的回信,他得再走一趟。

通事转过身来,对他说了这么一大篇话:

「我们的统帅叫我告诉你:这几个礼拜他派出去过许多封信,可从你带来的那张纸上看得明白,一封也没到地方。所以派出去的这些人里,只有你一个办成了。旁人究竟是收了钱就应下、压根没打算硬闯过去,还是半道上叫人拿了,我们不知道。可信送不到,军情上就有了凶险,所以方略改了:先前的信里说过我们怎么个进法,如今非改不可。我们将军盼着你不要推辞,照你来的那么快,赶紧回去一趟;因为京城里我们的人若不知道我们就快到了,怕要泄了气,叫人家拿下。」

孩子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是侥幸才到了你们这儿,」他末了说,「这份侥幸还带不带得我回去,可就没准儿了。说我走得比大军还快,那是没人信的。」他这么说,是盼着能把这桩差事推了。

通事待他很和气,因为他这是要人家舍出一条命来。他一条一条地跟他讲明白。

「不错,大军眼下走得快,」他说。「可这是好几个国的几万人马,一件事得一国一国地商量。有几家愿意走得更快些,可再快,也得十来天才能到京城的城墙底下。何况还有仗要打。这一打,说不定就耽搁久了。不错,到这会儿为止我们赢得很轻省。可带兵的事,往后总说不准。你脚程快,三天就能把这段路走下来。」

「没那么轻省,」孩子这会儿眉头锁得紧紧的。「我为了冲到你们这儿来,硬是搭进去八天工夫。眼下路虽说近些,可各条道上都有人盯着,到处是兵。为我主子,我什么都肯干;可这一回我要是叫人拿住,是断没有活路的,得挨凌迟。」

「你听我说,」那年轻人接过话来。「我们知道人家看得紧,也知道敌人探子密探多得很,连跟着我们走的都有。可即便这样,我们也有个主意。我们拿马把你送到西北去,派几个马兵护着。我自个儿也一同去——好叫你从一条平日没人走的路上摸近京城,那边凶险要小些。我们已经查明白了:只有几条正路上筑了防;往北二十英里,那片地面上太太平平,没人把守。这是我们的马队探明了回来报的。」

他接着往下讲。他讲了好一会儿,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说这事有多么容易;可他讲的这一路工夫,王老九一直皱着眉,因为恐惧已经把他攫住了。

「非去不可,那就去,」他末了应了下来,神气里很不情愿。「不能叫我主子说我误了他的事。可我怕——我怕得厉害。」

那年轻人笑了。

「那不叫真怕。那不过是犹豫,是拿不定主意。有一条稳当的道儿摆着,谁还乐意往险处闯、心里一点不打盹?可眼下是件天大的事。人人都指望你帮这个忙。」

孩子脸红了。

「我去,」他干脆地说。

这会儿将军走到他跟前来,拍了拍他站在那儿的肩膀,用他自个儿的话夸奖了他——通事是这么说的——他心里涨满了骄傲。可过后那些不祥的念头又回来了;他在田里坐下,那封新交给他的信别在腰带里,一双眼睛望着远处。

那天下午,那年轻人跟他一道骑了好几十里路,他坐在一个马兵身后,另有几个骑马的跟着。他们一路往北飞奔。直到日头落尽了,才把他放在一条轧满车辙的道上——那道弯弯绕绕地伸向西南。这会儿离山丘和大山已经很近了。

「打这儿到京城最近的一座城门,整整一百二十里——四十英里,」那年轻人用一口地道的中国话说。「一天也走得到。不过你算它五天,再多算一天,好让你从城里穿过去、摸进使馆区。」他把一个蓝布大口袋解下来。「这里头够吃的了——够你吃六天的干粮,省得你向人开口。」

孩子接过包袱。他脸上的神气定住了。

「我这就走,」他干脆地说。「我先走两个钟头。然后歇一歇。天一亮再动身。明儿要是运气好,我就到城了。」

他爬上一条沿着谷子地边儿的小道,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第二十七章这一回他心里的滋味,和头一趟孤身上路时大不相同

这一回他心里的滋味,和头一趟孤身上路时大不相同。那一回,整个世界像一桌酒席似的在他眼前摆开,他在凶险里一路奔走,竟带着几分献身的意味。关了那么些天,耳朵里成日是零零落落的枪声,忽然得了自由,日子便有了一股新鲜的劲头。那一趟经历好得没法说。冷不丁撞上那样一支压城的大军,就像戏台上做的一场梦。如今呢,席散了。什么滋味他都尝遍了。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他清楚;身后撂下的是什么,他也清楚。

可即便是这样的光景,那份本分还是把他拴在他许下的话上。中国人就是这样,应下的事必照着办——近来外头生出的一些误会,且不去管它。他一直走到天黑——在田里睡下——天边一露白就起来,犟着一股劲儿往前赶,赶到实在走不动。他揉着两条酸腿,盘算自个儿敢不敢进村去打听打听,弄清这是什么地界。

这一带的地面他生疏了,因为他是顺着一个大半圆的弧往北兜过来的。往西很近的地方,通蒙古的那些山口的大山和山根,这会儿正沉着脸压在他头上;日头从山脊上泼下来,照得那片荒地发紫。他见过两回骆驼队慢悠悠地过去,仿佛这世上太太平平什么事也没有。可驼铃一响就把他警醒了,每一回他都藏起来,等它们走远。那一天他还好几回看见道上头悬着低低的一层土;可隔得那么远,饶是他那双老到的眼睛,也分不清那土底下是一群羊,还是一队来势汹汹的马兵。

他历的险已经太多,不肯再冒一点儿。他这是在两支敌对的大军的边儿上晃,前景很不妙。他怕那些说不准的敌人;说不准的敌人到处都是;他坐着歇脚的工夫直摇头。最搅得他心里不安生的,是这么一个念头:别人没办成的事,他办成了。

那些人为什么没照应下的去办?他歇着的这一路工夫,这个念头一遍遍回来,一遍比一遍重。兴许里头有什么不能说的缘故;他们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疑心慢慢地爬上来了;因为疑心是恐惧的孪生兄弟,这弟兄俩谁也离不了谁多久。

他当初心软才应下的——他本该回绝。跟着大军走的同胞多得是,随便派一个去干这个差事不就完了。去,去是应当的——听主子的话去搬救兵,这没错。可回来:同一件事干两遍——不该……

他往右瞧瞧,往左瞧瞧;一股火气上来,他站起身,把裤子往上提了提,把腰带勒紧。这会儿日头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满身的汗也全干了。再有两个钟头,天又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长长的影子这时候已经往山坳里爬,把那些山坳染得发青发黑。

一想到又要在田里过一夜,他觉着孤零零的。

可他还是动了身,心里琢磨明儿怎么才敢从京城的城门里进去。京城离这儿至多不过十来英里;断不会再远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他一直往前走,路过一片一片的棒子地;再往下这土太薄,别的什么也长不了。田里没有人,因为离收秋还早;这份空落落把他压得越来越难受。

暮色一层层上来,他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忽然,就在他绕着走的那道山肩底下,他看见一样东西——那东西不该长在这片地里。不一会儿他看清楚了:是小小的一堆人。他们像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叫什么东西拴在了那块地上——仿佛叫什么东西弄得没了活气。这一下就把他的眼睛拽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紧挨着一大片棒子地走,一有不对劲的苗头就能一头钻进去。可没人回头,没人拿正眼瞧他一下。十五六个、二十来个人围成一圈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什么。

他走得一点声儿也没有,一直走到很近了才叫人发觉。这一下,他那个瘦小的身影惹起一阵骚动,好几个人撒腿要跑。等看清不过是个孩子,那份奇怪的惊慌才平下去。

他得从人缝里挤进去才看得见。他眼睛因为激动睁得老大,忽然就明白那是什么了。

「唉唉唉!」他冷不丁大声地连叫了几声,自个儿也没管住。

一个人叫人活埋在土里,只剩一个脖子露在外头,脑袋周围的土还给踩瓷实了。这会儿他早死透了。那颗歪在一边的脑袋,那两只发直的眼睛,都说明白了;那份罪早受完了。旁边一根谷子秆上插着一小片纸,上头用黑墨写着一个大字。

孩子跟旁人一样,一声不响地看了整整一分钟,又敬又怕,却又挪不开眼。因为死在东方就是这么个样子;那份说不出来的一了百了,似乎总能把人牢牢地勾住。

「这是怎么回事——那上头写的什么?」他末了用沙哑的声气儿悄声问,一面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那人转过头来:

「这个是给洋鬼子送信叫兵拿住的,他们就这么把他埋上,让他死。」

孩子的脸白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埋了多少日子了?」他末了问。

「五天。就今儿早上兵才走的,看准了他是死透了。」

这一伙人跟着又静了下来。这是鞑子留下的老刑法,几辈子没人见过了,虽说那个说法还活着,人人都知道。

众人走光了,孩子还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装出一副看得入了神的样子。等他拿准了这儿只剩他一个,他猛地一下把那根插着狠字的小棍子拔起来,掰成几截。跟着他跪下去,开始把土往死人的头上堆。他使两只光手飞快地干,硬石头碴子把手划破、磕青了,可不大工夫他就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把那可怕的景象盖住了。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他也说不上来。可这么一干,他心里松快了,隐隐觉着这是件忠厚的、划得来的事。随后他心里害怕起来,急急忙忙走了,天黑成那样也照旧跑得飞快。

一边跑一边想。当然是那封写在纸上的信把那人给卖了。他不够精。王老九猛地一伸手,把别在腰带里的那张纸掏了出来。这张纸太大了,别的法子想不出来。他把它紧紧卷成一卷,忽地塞进嘴里,一口咽了下去。

咽完他坐下了,两条腿叉得老开,心里嘀咕这会不会要了他的命。在一个吞东西自尽是常事的地方,他这份怕并不稀奇。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疼,是那份磨磨蹭蹭的拖。他下意识地揉着胸口,不一会儿那点不受用就过去了。

「下去了,」他说着站起来,走了几步。跟着他又想起一桩事,重新坐下。他脱下一只鞋,把鞋里子挑开,把人家给他的那枚金币藏了进去。这下踏实了,他摸到几棵树跟前,在树底下蜷着身子躺下,只等天再亮起来。

天很快就亮了,因为他乏得像条狗,一觉睡得连梦也没有。他打着哈欠爬起来,听了老半天清早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跟着他摸了摸鞋里子,看那块宝贝金子还在不在。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动了身,因为他不想太早到城边上,要赶晌午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时候。走过一片高地的时候,远处那道熟识的灰城墙,在天边上压出一道黑边儿来,几座高大的城楼把那道边儿勾得清清楚楚。日头从后头升上来,把那轮廓衬得愈发分明。像是一座从沙漠里长出来的城;这景象把他看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望了很久。

他又回来了……

末了他坐下来,拿出还没吃完的干粮饱饱地吃了一顿。随后他走进一片菜地,跟一个正侍弄白菜的老头儿讨了口水喝——那老头儿正从一口浅井里一桶一桶地绞水。他从老头儿嘴里听说,这一带太平了好些日子了。没有兵,也没有抢道的。

「不过听说洋鬼子要来了,」老头儿末了说。「虽说一直报着打了胜仗,可听说人家还是一个劲儿往前开。还有话说,人家是铁了心要进京城的。你上哪儿去?」

「我得进城,」孩子说。「家里有事,逼得我得走这一趟。要不然我早跑得远远的躲起来了。」

老头儿摇摇头,又弯下腰去侍弄他的白菜。

「有往这边跑的,有往那边跑的,」他絮絮叨叨地说。「我老了,就守着这儿等我的命数。至于城里头,谁说得准。听说刀会已经叫人整个儿剿了;可咱们的大兵,一样不是好东西。」

他们就这么聊了好一会儿,说的都是眼见得着的表面上的事——做活儿的人说话都是这个路数;不多会儿,孩子便顺着满是土的大道走了。

他心里想:这会儿还打不打枪呢?他心里想:使馆区还是不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他离开才十四天——到今儿天黑,正好十四天。

看着倒像是太太平平的。大炮一声也没有。有那么一下,他想到这上头,心里猛地一凉。万一那边已经叫人家攻破了……这似乎不可能。因为真有那事,风声早该像打闪似的传得到处都是;那个种白菜的老头儿不会一点儿不知道。

这会儿他离城墙已经不远了——不过三四英里。他看得见城墙外头一处关厢的尽头:他一眼就认准了那些老地方。

他朝那边奔去。

后晌他到了关厢。他装作没事人一样溜进去,想寻个人贴着走,好有个遮掩,可偏偏一个人也碰不上。天热得像蒸笼,一丝风也没有。正因为这样,几面三角旗子他才没留神看见——旗子耷拉得死沉,一点颜色也露不出来。可幸亏他的眼睛及时逮住了那些蓝色的帐篷;他嘴里嘟囔了一声「营盘」,就地躺下,像是要睡。

他往回爬了好久,一直爬到那些蓝帐篷混进了远处的地面里,看不出来了。随后他才又站起来走。

他还得再绕一个圈子,一直往正北。

天擦黑的时候,他忽然醒过味儿来:他这会儿走的这条长道,正是通着他自个儿那座城门的——他小时候的那座城门——他在跟前玩了那么些年的那座城门。

「哎呀!」他心里翻上来许多滋味,叫了一声,想起他爹是怎么死的,想起他这一辈子怎么就因为那件事拐了弯。跟着他想起了那个老算命先生的话。

……「庚子年,本朝的二十六年。」应验了,一分不差,全照着早先定下的来:那老头儿把卦象看得一点没错。凡是从水那边过来的东西,都在他身上起了作用;那些不寻常的事,一桩桩都找上了他。

城门这会儿已经关了。他知道这时候再想进去是晚了。这时他心里冒出一个主意,一个荒唐的主意,可他铁了心要办到。他不慌不忙地离了他小时候那条街;抄了几条快忘干净的近道;末了摸到了那段城墙跟前——好些年前,他就是在那儿跟贩私酒的一块儿倒腾酒的。

第二天一早,他爬上了城墙,手脚不像从前那么有把握了,这一点他自个儿也觉出来了。所以他没有从上头冒险往下溜,而是贴着墙根挪到最近的一道马道,稳稳当当地下来了——这会儿所有的堆拨房都空着,没人。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到底又进了城——离他要去的地方,还有约莫四英里。

城里头,一片死寂。

第二十八章时候还早,街上没多少人走动

时候还早,街上没多少人走动;可他那双跑街孩子的老练眼睛,还是看出了几样叫他心里踏实的迹象。他瞧见一辆辆装满乡下菜蔬的独轮车,贴着城墙根慢慢地走;还有挑着空筐的小贩,正往市口上趸货去。

这一带他熟得不能再熟。他小心翼翼地摸到一条通着北边城门的大街。他心里打算着:能爬上一辆南北城对开的板儿车最好——混在城里人堆儿里,谁也认不出他是谁。棍子他头天晚上就扔了。这会儿他把那块盛干粮的蓝布包袱一卷,也撂了。跟着他把身上剩下的几块小银角子掏出来,塞进城墙的一道砖缝里,又仔仔细细把地方记住了,好有朝一日来取自个儿的东西——只要他还活着。

他手里还剩一小吊铜钱,正够买一两样吃的,再搭一趟车钱。凡是他那颗活络脑袋能想到的,他全办妥了,于是甩开两只胳膊,脚下加了劲。

他一路不住地拿舌头舔嘴唇,这是他露出来的唯一一点慌张。那双叫日头晒得通红的眼睛,倒是什么也不露。眼神是警醒的,可并不过分张皇。这双眼睛从他那张又丑又结实的脸上望出去,稳稳的,满是横下的心劲儿,仿佛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拿不下来的。

又走了半英里地,他碰上一个衣裳破烂的家伙,胳肢窝底下夹个小篮子,卖几个蔫头耷脑的李子。他又买了些——与其说是为吃,不如说是图个伴儿,想搭上两句话。可这人知道的实在有限,只说满城都凶险,穷才是唯一靠得住的护身符。头一天打得很凶:他一口咬定,洋鬼子还活着呢,还在还枪。他还说,离这儿不过一英里光景,有座教堂,里头满满的都是洋人,胆大包天,据说竟把一整营的兵炸上了天。

「越来越凶险了,」那人抱怨道。「至于说你想在板儿车上寻个座儿,那是想也别想。手里有钱的没人敢挪窝儿。车行难道还肯为没钱的跑车?」

「那我就走着去,」孩子说。「我上哈德门那头找亲戚。」

他往前走——脚步慢腾腾的。

这时候,几家小铺子已经卸了门板。他留意到棺材铺是开着的。街上人却不多,连大街上也是一副庄严的、空落落的样子。幸而没有兵——卖李子的说过,兵都调出城去了,要迎头挡住一路打过来的人马。

末了,他走进了鼓楼那一大片阴影里。鼓楼正立在全城当中,四条大街的十字路口上。这儿有兵。这座老古董上头站着好些个兵,排成一排,一齐朝南望着。

他赶紧走过去,不敢站住,更不敢打听那是在看什么。

不多会儿,远处传来一阵单调的排枪声。看来枪还照旧打着:使馆区还是那么围着。许是兵们得着了什么风声,正在那儿盯着。

他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走到能远远望见哈德门的地方。正望着,忽地一道火光,跟着是一声拖长的、闷雷似的巨响,混在噼噼啪啪的枪声里。他们正从那城门楼子上放炮:鼓楼上的兵瞧的就是这个。

这一带有人走动,都是叫肚子逼出门来籴粮的。个个是一副担惊受怕的神气,身上净穿着最破的衣裳。他由此明白:兵是专抢穿得齐整的人。

过了一会儿,空中「嗤」的一声,把他惊了一跳,跟着一颗打乏了的子弹在他前头几码的地方溅起一股土。凶险,真是凶险了;他越挨近这城里的战场,越凶险。

这会儿他学着旁人的样子,紧贴着一溜铺面走。可越往南,街上的人越少;不一会儿,他看见了密密匝匝的一片蓝布帐篷。

这准是个大营——四下里兵多得数不清,随军卖货的挑着一担担吃食来来往往。

他赶紧拐进一条小胡同,想绕过去。可等他再拐上大街,眼前又是一座营盘——这一座是席棚搭的。

他把牙咬得咯咯响,却一点法子也没有——这帮王八,真是哪儿哪儿都有……

他正瞧着,冷不丁一个兵过来揪住他的脖领子,逼他扛一大捆柴火。这差事他倒乐得应下,正好有个由头在这儿磨蹭一会儿。可他这点高兴没得几时;柴火才撂下,另一个挎枪的兵就抡起枪托子狠狠给了他一下,喝他滚。

这一下把他心里的恨勾了起来。那几声嘲笑早停了,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他阴沉着脸,往后街上走去。

坏就坏在他心里那股火上。因为他又一次拐上了大街,站在那儿直着眼睛朝使馆区那边望——那地方不到半英里;可这半英里,尽是打了枪眼的房子和暗处的街垒,他无论如何过不去。这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把这一带打成了一片废墟模样。荒草到处冒出来;挨着他就有一片乱蓬蓬的野蒿,差不多有一人来高。

远处偶尔响起几声干巴巴的枪声,城门楼上的炮却哑了。上午过了一半,一天里头那股子头道劲儿已经散了。

他背靠着一家上了门板的铺子站着,盘算着这半英里地要怎么闯过去。他越想越觉着这条道走错了;房子太多,暗算太多。他刚要挪窝儿,偏偏撞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兵——他们正在被抢空了的铺子里翻捡油水。

他们冲他吆喝,问他干什么的。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也是来寻摸点什么的;话音刚落,他们就把他拿住了。他们把他的手反绑起来,一顿好打,打得他直哭;随后为着羞辱他,又把他的褂子和鞋剥了下来。

有一个兵嘲弄地拎起那双鞋,举给旁人看,说他要把这鞋扔到个再也找不着的地方去。可他正扔着,不知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眼。他不说话了,把手指头伸进鞋帮的夹层里;顿了一顿,掏出了那枚藏得那么仔细的金币。

「金子!」他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手蹭了蹭,兴奋地嚷道,「洋钱!一块洋金子!」

他们盘问那孩子,随后又打了他一顿,可他一个字也不肯吐露跟洋人的干系。他说这块洋钱是他从一个人身上抢来的,那人一准是偷来的。于是他们把他押到他们管带跟前——就是城门楼上管炮的那一位——说是拿住了一个探子;这人连自个儿的来路都说不清,那还不是探子?他们把拿他的经过说得有枝有叶——还添了些并不是真的枝叶——管带便叫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于是把他绑在自个儿的街垒前头,光着头,光着膀子,就绑在那城墙上头。他们对他说:洋人每天夜里都朝这炮位打枪,到时候,洋人的子弹准找得着你。

就在当天夜里,洋人发现了他。那一夜,他们趁着黑出其不意地杀了出来,直扑城门上那几门叫他们受了好几天罪的炮。说来是个奇迹,他竟没有挨上刺刀。老天爷护了他到底。出击的人半扶半架地把他弄下城去,带进使馆区,一个个兴奋得了不得。因为他们中间有人能说他的话,他自个儿又一路不住嘴地大声诉说,把受的罪一桩桩全倒了出来,他们很快就弄清了他是谁。他像在梦里一样,看见他那红胡子的主子从黑影里钻出来,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嘴里大声嚷着什么。他却只是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老爷,我回来了;不过大军给的信儿在我肚子里——路上太险,带不得,我把它吞了。托您的福,我往后总算能寿终正寝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