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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喜马拉雅·下卷》封面

世界看中国译丛 · 博物与探险

跨喜马拉雅·下卷

Trans-Himalaya: Discoveries and Adventures in Tibet, Vol. II

21.1 万字

著者
斯文·赫定(Sven Hedin)
译者
波多
原著
Trans-Himalaya: Discoveries and Adventures in Tibet, Vol. II,1909 年
出处
瑞典探险家 · 藏北
卷帙
40 章
版权
公版 · 中译文 © 波多書屋

后半程,也是收获最大的一段。他一次次横切那条山脉,把塔尔果冈日、当惹雍错这些当时只在传闻里的地名一一测了出来;测量之间,写闭关三年的僧人、扎什伦布的班禅,和湖边等冰封的那个冬天。

导 读

上卷把赫定送进了藏北。下卷是后半程,也是收获最大的一段。

开篇就是一个画面:林噶寺上面的山谷里,有个喇嘛在洞中闭关已经三年,洞口封死,只留一个小孔送食。赫定知道自己见不到那个人,还是骑马上去看了一眼那间洞。这一类场面在下卷里反复出现——他对西藏宗教的那种混着敬畏与好奇的打量,在这一卷里比上卷更多。

下卷的主线仍是那条没有名字的山脉。他一次又一次地翻越它,从不同的山口横切,为的是证明它确实是一条完整的山系,而不是零散的山群。塔尔果冈日、舒鲁错、当惹雍错这些地名,在当时的地图上多半只是传闻。他把它们一一测了出来。

书里也写他和拉萨方面的拉锯:西藏官员一路设法把他往回赶,他一路设法往前挪;写他在札什伦布见班禅,写赛马会,写冬天在湖边等冰封,写最后从印度出来时的那种空落。

赫定这个人后来在欧洲的政治立场很有争议,但这本书写于争议之前。它是一个测绘家在三年里积下的东西:路线、高程、湖泊的轮廓,以及一路上遇到的人。

下卷四十章,底本是古登堡计划的电子本。

第三十五章

闭关的僧人

我们听说有一位喇嘛,三年来一直住在林噶寺上头谷里的一个洞里。我明知自己既见不到这僧人、也进不了他那可怖的住处,却仍不愿错过这机会,总要对他如何栖身略知一二。

一九〇七年四月十六日——离我别了斯德哥尔摩正好十八个月——天气阴沉多风,大雪密落,云层极厚。我们骑马上林噶寺,经过一排排好看的却丹(灵塔),把最后几所僧舍留在身后,看见一截漆成红白两色的老树干,又经过一个小池——池里的泉水清澈如晶,面上结着薄冰——还有几堆插着经幡杆的玛尼堆,随后到了桑德普这座小庵,它就建在两条侧谷之间一道山嘴的尖端上。它隶属林噶寺,只有四个僧人,都到门口来热诚地招呼我。

无论外观还是内里,它都是我们先前所见那些寺院的缩本。经堂只有三根柱子,一张供这四个僧人同声诵经的长座,九个中等大小的转经筒——用皮带带动——一鼓一锣,两具以骷髏为冠的面具,还有一排佛像,其中认得出观世音的几种造像,以及萨迦贡玛、即萨迦寺大法王的像。

朝西南走几步,我们走过一片片岩的岩面,岩脚有两所石屋,里面堆着烧火用的柴枝。桑德普贝有两座小殿,殿里是泥塑的祭坛。其中一座里有中等大小的佛像和海螺,像前有香在燃,不是通常的香柱,而是香粉:撒成一道曲折的线,从一端点着,让它一直燃到另一端。里面有一尊洛本像,像前两盏灯,另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名叫「却那」的经卷。雨水渗了进来,在墙灰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竖痕;顶下的哈达与帷幔在穿堂风里飘动。这里的老鼠,比培苏那座鬼气森森的堡里的要清静些。

紧挨着、就在山脚下,是那座闭关房,一位隐修者就在里头度他的岁月。它建在一眼泉上,泉水从屋子正中冒出来;屋只一间,方形,每边五步长。墙极厚,是一整块的实体,没有窗。门洞极低,木门关着、锁着;可这还不够,门前又用大石块和小石头砌起一道墙,连石块之间最小的缝隙都用碎石仔细填满。那门一寸也看不见。可门旁有一条极小的通道,隐修者的食物就从那里塞进去。能从那条又长又窄的小孔透进去的日光,必定极少;而且光不是直照进去的,因为屋前被一道墙围住,成了一个小院,只有每日给这隐修者送口粮的那个僧人可以进去。平顶上立着一个小烟囱,因为这隐修者每六天可以给自己煮一回茶;为这个用处,每月有两次从那小孔里塞进去几根柴。微光也可以从烟囱里落下来一点;而靠着这两处孔窍,房里的空气得以换一换。

「如今闭在这屋里的喇嘛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没有名字;就算我们知道,也不敢说出来。我们只称他喇嘛仁波切。」(照克彭的说法,「喇嘛」意为「无人在其上者」;「仁波切」意为宝、珍宝、神圣。)

「他从哪里来?」

「他生在纳仓的俄尔。」

「他有亲人么?」

「这我们不知道;就算有,他们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在黑暗里住了多久了?」

「他进去已经三年。」

「他还要在里头待多久?」

「待到死。」

「他死前永远不能再出来见天日么?」

「不能;他发了一切誓愿中最严的一种,就是立下圣誓:只以尸身出此室。」

「他多大年纪?」

「我们不知他的年纪,可他看着约四十。」

「可他若是病了怎么办?他得不到帮助么?」

「得不到;他永不可同另一个人说话。他若病了,只得耐心等着,等好起来,或是等死。」

「那么你们从不知道他的情形?」

「他死之前不知道。每天往那孔里塞一碗糌粑,每六天塞一块茶、一块酥油;他夜里取进去,再把空碗放回来,好给下一餐盛满。我们若发现碗在孔里没有动过,就知道这闭关的人身子不好。他若第二天还没有吃那糌粑,我们的担心就加一分;若过了六天食物仍未取去,我们便断定他死了,就把入口打开。」

「这样的事有过么?」

「有过。三年前死了一位喇嘛,他在里头待了十二年;十五年前死了一位,他独居了四十年,二十岁上就进了黑暗。本波在通那里想必听说过:隆噶丹寺的闭关房里有一位喇嘛,同世间与天日完全隔绝,住了六十九年。」

「可是,这闭关的人难道不可能同那把糌粑碗塞进小孔的僧人说话么?旁边并没有见证人在看是否合规矩。」

「那是绝不会有的事,也是不许的,」我这位讲述者笑着答道;「因为外头那个僧人若把嘴凑到小孔上、想同这隐修者说话,便要永堕沉沦;而里头那位若从内说话,也破了这桩法事。里头那人此刻若开口说话,他已经待过的这三年就不算在他功行里了,而这是他不愿意的。不过林噶寺或桑德普若有喇嘛病了,可以把自己的病状和求这隐修者代祷的请求写在一张纸上,放进糌粑碗里塞进孔去。于是那隐修者为病人祈祷;病人若信祈祷的效力、这期间又不说不该说的话,喇嘛仁波切的代祷便在两天后见效,病人就好了。反之,这隐修者从不以文字答复什么。」

「我们此刻离他只有两三步。他听不见我们说什么么?至少听不见外头有人在说话么?」

「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声音传不到他那里,墙太厚了;就算传得到,他也不会留意,因为他正沉在观想之中。他已不属于这个世间;他大概日夜蜷在一个角落里,念他背得出的经,或是读他带进去的圣书。」

「那么他必定有够用的光可以读书?」

「是的,架子上有一盏小酥油灯,摆在两尊像前,它的光够他用了。灯一灭,里头就漆黑一片。」

我满怀异样的思绪,向那僧人告辞,顺着那条隐修者一生只走过一次的小路慢慢走下去。我们面前是那壮丽的景色,而他的眼睛大概永不会再被它取悦了。等我下到营地,每一抬头看那寺院所在的谷,就不能不想起那不幸的人正坐在上头那个黑洞里。

他贫穷、无名、不为人所知,来到林噶,因为他听说这里有一处洞室空着;他告知僧人说,他已立誓永入黑暗。他在这虚妄世间最后一天破晓时,林噶寺所有的僧人都以送葬的庄重、在深深的静默里随他到那洞中的坟墓去,随后门就为他此生之余而关上了。那场奇特的行列我能想见:僧人们穿着红袍,静默而庄重,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看着地面,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仿佛要让这牺牲者尽量多享一会儿太阳与光。他们心里是否充满了对他那巨大坚忍的叹服?——比起那坚忍来,我所能想到的一切、连必死无疑的危险在内,于我都显得微不足道。因为就我所能判断,一个英雄——譬如广濑——明知上头的炮台要把他轰个粉碎而仍去封堵旅顺口,所需的坚忍倒不如让自己被活埋在黑暗里四十年、六十年所需的那么多。前者所受的苦短,所得的荣耀永存;后者则死后同生前一样无人知道,而那折磨没有尽头,只有我们无从想象的忍耐才担得住。

僧人们送他时的那份温存与同情,无疑同神父送一个罪人去受死刑时所怀的一样。可他自己在这人世最后一程里,心里又是怎样的呢?这条路我们人人都得走,只是不知何时;而他知道,而且知道太阳再不会暖暖地照在他肩上,再不会在他那等着他的坟墓四周、在那些接天的山上投下光与影。

此刻他们到了,坟墓的门敞开着。他们走进去,在一个角落铺上一张布条编成的席子,立起神像,把圣书放在该放的地方;又在一角放了一个木架,像婴孩学步用的学步车那样,而他要到死来临时才用它。他们坐下诵经,念的不是通常的往生经,而是别的——是讲涅槃那光耀的光明与生命的。他们起身,向他道别,走出去,把门关上。此刻他是孤身一人,除了自己的声音再听不见人声;他念经时,也没有人在旁边听。

等别人都走了,门最后一次关上时那短而空洞的回声也消尽了,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也许有几分像弗吕丁在他诗里所写的:

魂在此处断尽一切系缚,

那些把它的羽翼系在此生的绳索;

此处起头,通往幽黑的彼方,

通往永久遗忘之乡。

他听见师兄弟们用杠子把沉重的石头滚到门前,一层一层垒上去,又用较小的石头和碎块把所有的缝隙填满。此刻还不算全黑,因为门上有缝,门的上缘还看得见天光。可那墙渐渐升高。最后只剩一个极小的空隙,最后一道光从那里落进他这坟墓的内里。他会不会绝望?会不会跳起来,把手撑在门上,想再看一眼那太阳——再过一刻它就要从他眼前永远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连在场、帮着把入口堵上的僧人也答不出这个问题。可他毕竟是个人,他看见一块石板被嵌上了那最后一线天光落进来的孔;此刻他面前是黑暗,无论转向哪一边都是透不进一丝光的黑暗。

他料想别的僧人已经下去,回桑德普和林噶了。这一晚他要怎样过?他不必立刻就读他的圣书;读书的时间多得是,也许有四十年。他坐在席上,把头靠在墙上。此刻他一切的回忆都极清晰地涌上心头。他记起那石英岩上巨大的字「唵嘛呢叭咪吽」,便半梦半醒地低念着那神圣的字句:「噢!莲花中的宝珠啊。阿门!」可回答他的只有微弱的回声。他等着、听着,随后倾听自己记忆里的声音。他揣想第一夜是否已经降临,可夜再黑也不会比他这牢狱、这坟墓里更黑了。他被心魂的劳苦压倒,又累又乏地在角落里睡去。

他醒来觉得饿,便爬到那孔口,在通道里找到了那碗糌粑。他用泉水调好这一餐吃了;吃完把碗放回小孔里。随后他盘腿而坐,手里拿着念珠祈祷。有一天他在碗里发现了茶和酥油,旁边还有几根柴。他用手摸索着找到火石、火镰和火绒,在茶壶底下燃起一小堆火。借着火光,他又看见自己这洞室的内里,点上像前的灯,开始读他的书;可火灭了,而他要再得茶,还得过六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今秋天带着连绵的雨来了;他听不见雨声,可他这洞室的墙似乎比平日更湿。他上一次见到太阳与天日,于他似乎已经很久了。年复一年过去,他的记忆渐渐衰弱模糊。他带进来的书已经读了又读,再不看它们了;他蜷在角落里,低声念着那些早已背熟的内容。他机械地让念珠一粒粒从指间滑过,又不知不觉地伸手去摸那只糌粑碗。他沿着墙爬行,用手摸那些冰冷的石头,看是否碰巧能找到一道透得进光来的缝。没有;如今他几乎不记得外头阳光下的小路是什么样子了。时间过得何等慢!只有在睡里他才忘掉自己的存在,从眼下的无望里脱身。他又想:「在黑暗里这一段短短的尘世之生,比起永恒那光耀的光明来,又算什么?」在黑暗里的栖止只是一番预备。在孤独的日夜与长年里,这沉思的僧人寻求生之谜与死之谜的答案,并坚信自己在这试炼之期满了之后,将在一种光耀的生存形态里重新活着。唯有信,才能解释他那不可思议的心志之坚。

这喇嘛在他洞室的黑暗里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地过下去,其间所经的变化是难以想见的。他的目力必定衰弱,也许完全灭了。他的筋肉萎缩,他的感官越来越昏。对光的渴望不至于化作一个固执的念头折磨他,因为他有权把自己要缩短试炼之期、重返光明的决定,用一根蘸了烟煤的木屑写在他书中一页上,再把这样一张纸放进空的糌粑碗里就是了。可僧人们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他们只知道:那位被闭了六十九年的喇嘛,临死之前曾愿再见一次太阳。我从当时在通的僧人口中听说,他曾把自己要出来的愿望写了下来。他整个人蜷在一处,小得像个孩子,身子只剩下一层浅灰的、羊皮纸一般的皮和骨头。他的眼睛没了颜色,一片亮白,已经瞎了。他的头发缠结不梳地垂在头四周,纯白如雪。他身上只盖着一块破布,因为时间把他的衣服蚀尽了,而他并未得过新的衣裳。他留着稀疏不整的胡须,这些年从没洗过身子、也没剪过指甲。六十九年前送他进洞室的那些僧人,没有一个还在;他自己那时还极年轻,可他同辈的人都已被死带走,一代又一代的新僧人在寺院里来去过了;他于他们全是个陌生人。而他刚被抬到日光下,便也断了气。

剖析这样一个灵魂的状态,想象可以任意驰骋,因为我们对它一无所知。瓦德尔与兰登参加过荣赫鹏赴拉萨的远征,到过娘堆基普的隐修洞;据他们说,在那里退入永久黑暗的僧人,先要经历较短的隔绝:第一次为六个月,第二次为三年九十三天;而通过了第二期试炼的人,显出智力不如别的僧人的迹象。这两位英国人所描写的情形,似乎不如我在林噶所见所闻的这一种那样严酷;因为在娘堆基普的洞里,侍奉隐修者的喇嘛要敲一敲堵住那小孔的石板,闭关的喇嘛听了这暗号便从那小门里伸手出来取食,随即又把那石板拉上——可这样他至少每天还能见一刻太阳的光。瓦德尔与兰登所述的情形里,闭关的僧人闭了约二十年。瓦德尔于喇嘛教所知甚深,他认为终身闭关的风俗只是纯粹印度佛教做法的仿效——那做法要人定期离世静修,以自省、并对艰深的问题求得更大的澄明。照他的看法,藏人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这看法无疑是对的,可还不算尽。或许这将要闭关的人是在宗教的迷执里拿定了让自己被活埋的主意。可他是否清楚地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若在洞室里变得像畜生一样迟钝无感,那么他一切的精力与意志之力都要被磨死;而他进去时所觉得值得追求的东西,也会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与他无关。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因为他坚守他的决定,可见他的精力必定未受损伤。他必定有坚定不移的信、不可动摇的确信;而这信受的试炼更苦,因为他是孤身一人,而只有死能到他洞里来看他。或许他渐渐成了自欺的牺牲:他对这长夜里最后一刻的渴望,换成了一种感觉——仿佛他时时都正在那时间的沙漏漏尽的那一刻上。他必定已失了一切时间的观念,而坟墓的黑暗于他只像永恒里的一秒。因为他从前用来标记光阴流逝、把它印在记忆里的那些凭据,如今都不存在了。冬与夏、昼与夜的更替,只靠他洞里温度的升降才叫他知道。他记得有好几个雨季过去了,而在单调弄昏了他的头脑时,那些雨季在他看来大概是紧挨在一处的。他竟没有发疯、竟没有呼求光明、竟没有跳起来在绝望的苦楚里以头撞墙、或是把头在石头的利棱上撞到流血而死以自解——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然而他耐心地等死,而死也许要延迟十年、二十年才来。他对洞外的世界与生活的记忆越来越淡;他早已忘了东方的破晓与落日的金云;而当他抬起头来,他昏暗的眼睛看不见夜里闪烁的星,只看见他洞室那黑色的顶。可最后,在黑暗里过了长年之后,忽然有一片大光闪现出来——那就是死来了,牵起他的手,把他领出去。而死不必等、不必求、不必哄,因为这喇嘛一直等着、盼着他这位受欢迎的唯一客人与解救者。他若神志仍清,便把那个小木架挟在腋下,好叫自己死在同一个神圣的姿势里——我们在西藏各寺院殿堂里游历时所见那千千万万尊佛像与佛画,所现的正是这个姿势。

等那只许多长年来天天盛满的糌粑碗终于没有被动过、六天也满了,洞便被打开;寺院的住持坐在亡者身旁为他祈祷,而其余所有的僧人则在经堂里一连祈祷五六天。随后遗体被裹进白衣,头上盖一件叫「仁噶」的罩子,在柴堆上火化。骨灰被收起来,同泥土和在一处,塑成一座小小的塔形,安放在一座却丹里。

林噶的僧人说:寻常的喇嘛死了,要被切成块抛给飞鸟。这里行这事的是五个喇嘛;他们虽属于本寺,也在经堂里随众做法事、也同别的僧人一同喝茶,却仍被视为不洁,不可与别的师兄弟同食。附近的游牧人死了,也要用他们;不过那时死者的亲属须备马给他们,并须承诺把亡者的财产归入寺中。

有好几天、好几个星期,我都挥不去心里所成的那个喇嘛仁波切的影像——我们曾在他那洞室前站着说话。而他那位在那里住了四十年的前任,我更忘不掉。我仿佛听见了那召僧人去为亡者做法事的法螺。我想见洞里的情景:那喇嘛衣衫破烂地蜷在地上,把枯瘦的手伸向死神;而死神像寺殿里那些骷髏面具一样和善地笑着,一手递给他,另一手举着一盏明亮燃烧的灯。那僧人的面容在涅槃的返照里改了形貌;他忘了那在他洞壁间回响了几十年的「唵嘛呢叭咪吽」,而当殿顶上号角吹响时,他唱起一支凯歌来——那叫人想起另一个民族的神话里的这一节(《弗里绍夫萨迦》,布拉克利英译):

光明的众神,万福!

你们瓦尔哈拉的子孙!

大地渐隐;欢快的号角

邀我赴天上的筵席,

福祉为我加冕,

美如你们戴着金盔、匆匆而来的客人。

第三十六章

越过羌拉博拉

我们在林噶寺附近住了三天,四月十七日便朝西北沿狭窄的梅曲谷上行;那谷里的水量此时已大为减少。篇幅不容我细写这条奇妙的道路和它那荒莽之美。从林噶这片谷地宽展处起,有路东去西往,通进群山,又有支路通往许多村子;那些村名和大致的位置我都记了下来。此刻往来的人少得多了,可那条孤零的小路旁仍立着许多玛尼堆和别的宗教标记。

我们沿右岸的陡坡骑行;下面河水成了湍滩,路很险,骑一匹脚步不稳的马尤其如此。罗伯特那匹小枣红母马绊了一跤倒下,把骑的人一头掼在地上。他若滚下坡去就没命了;所幸他是朝山这一边跌的。

我们在朗玛尔村扎营,那是几所散落的房子,就在小侧谷朗玛尔普的入口。

我们仍旧雇着马,此刻又雇了牦牛;驮队仍像先前那样分成几队。索南次仁和古法鲁各领一队。次仁那一队最后出发、也最后歇下,而穆罕默德·伊萨总管全队。傍晚有两个专为此事挑出来的人给他按摩,雷希姆·阿里是其中之一。「青稞酒」还有——那是无害却仍能醉人的酒。营火边的歌者里,次仁照例当得起头名。他给我的乐子没完没了:他唱起来像牛叫,顶好的时候也像一面破了的庙鼓。他的嗓子不住地劈,调子和板眼都丢了,自己却一点也不在意。可他认为自己唱得极好,别人也听得高兴;隔着一段路就看得出他眼里要涌出泪来。他有时停下来讲一讲这段谣曲的内容、再喝一口,随后又接着唱。等别人都睡了、营里静到听得见溪水奔流、不时听得见一声狗吠时,次仁那粗嗓子刺耳的颤音仍在群山间回响。

第二天我们逼近外喜马拉雅的主脊;叫我又惊又喜的是,人家竟把我们引向这个方向。花岗岩仍占多数,侵蚀在其中凿出了这些山谷荒莽的形状;路还算好走,只是石头极多;溪的两岸有一条条薄冰,冰里那亮绿的水以它的湍急把谷里灌满了轰响。一种叫「帕玛」的杜松那深绿的颜色叫眼睛得一松快——否则眼里只有一片灰色的碎石坡。

这里的河名叫朗玛尔藏布,其实只是梅曲的上游。它由自北而来的克藏布和自西而来的果沃藏布汇成。前者在上游叫奥果绒藏布,从外喜马拉雅的主分水岭下来,因此当视为干流。有人告诉我说,从两谷相会处起,一天半可到它的源头。果沃河左岸长着一丛「帕玛」灌木,一座三孔的坚固石桥跨河而过。前面提到的那条往托克加隆的要紧商路,就从这桥上过。坡上有成群的牦牛和羊在吃草,圆形的羊圈叫我们想起在羌塘的日子。再往上一点,我们渡过果沃河,河面有一半结着冰;侧谷里的泉与溪以冰的瀑布为这景致添色。据说这河夏天涨得极厉害,哪一处都渡不过。北面和南面看得见雪山。

果沃村有七所石屋,这里种青稞,收成中等;可居民并不靠收成过活,因为他们还有羊、山羊和牦牛,夏天带着它们北迁。果沃是种田的最后一个村子,所以我们此刻正在农耕与放牧的界上,也正在石屋与黑帐篷的界上。

那么我们还有工夫去看一看一户境况过得去的人家的寻常藏式石屋。墙是用未经修凿的石头砌的,缝隙用泥堵住以挡风。穿过一座座墙的迷阵、踩过那些圆石头——脚在上头绊着、极少踏到实地——我们到了两个院子,院里养着山羊和牛犊。第三个院子里有一架织机,一个半裸的、肤色铜红的女人正在织;第四个院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忙着砍「帕玛」灌木。

从这院子我们进了一间半暗的屋,地是泥的,屋顶上有两个口,烟从那里出去、日光从那里进来。屋顶是梁上铺着柴枝的茅草,上面又整个盖着土和扁石头——下雨时想必又干又舒服。那里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拿一串瓷珠的念珠数她的玛尼咒。

隔壁一间是厨房,也是全家起居之处、是这屋子里最要紧的一间。在一道凸出的墙边立着石砌的灶,灶上是边缘发黑的圆孔,上头坐着陶土烧制的锅和茶壶。火上坐着一只大陶罐,里头是青稞,炒熟了吃;一根棍子一端系着一块硬皮,在两掌之间搓着在青稞里旋,好叫它炒得匀。味道极好。

我到处走,把一切家什都翻看一遍,列了个清单;而且不只用瑞典文列,也用藏文列。那里有许多铁的、陶的、木的器皿,各有各的用处;有一只大木勺、一个铁皮茶筛、一把铁匙、一把掏灰的铲、一把铁火钳,还有一件叫「塔玛」的东西——一片铁刃嵌在一块木头里,有些像一把合起来的折刀,是用来把新织的料子刮平的。一只大陶壶里盛满了青稞酒。一只小小的方匣用木片隔成四格,是量谷用的。砖茶在一只深木碗里用一块黄瓜形状的石头捣碎。一把两端都有柄的刀刃,是制皮鞣皮用的。其中一个出烟口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敞火灶,上头是一副铁三脚架。一只大皮袋里装满糌粑,两只羊肚里装着油和酥油。一个架子上码着许多羊蹄,又灰又脏;放上几个月之后,就拿它们熬汤,再用糌粑调稠。茶、盐和烟草装在大大小小的口袋里。

我们也看见了各样宗教的物件:供碗、香柱、小小的佛龛盒;还有一捆捆家织的料子、缝在皮袄和靴子上的彩色绲边、刀、斧、马刀和长矛——人家告诉我们说,那是同盗贼强人斗用的;又有一副风箱、两袋作燃料的干粪、筐子、磨青稞的手磨(两块圆扁的石头,上面那块有一个柄);最后还有一盏油灯、一只油罐,以及一只箍着铁箍、盛满水的圆桶。一个角落里堆着皮子和衣服,靠墙是两处仍未收拾的睡处。

另一间储藏室里是口袋装的给养、青稞、青饲料、豌豆,还有大块的肉。这里躲着三个年轻女人和一群孩子;我们给她们留出逃走的地方,她们便大声尖叫着跑了,仿佛这屋里所有的刀都架在她们脖子上。那屋里有一副称东西的秤,是一根圆杆,一端挂一块石头作砣,另一端挂一张干牦牛皮。一道隔板后面存着草。各屋之间的门槛又高又不便;屋顶上照例有一捆捆木条,用来护这屋子免受恶灵之扰。

这番巡查之后,我们查看了我们护送人的帐篷:一只破陶罐里烧着火,火上的三脚架上坐着一只平锅。帐篷由两幅布合成,烟就从两幅之间那道长缝里出去。帐篷的主人正在写报告给日喀则的官府,说明我们走的是正路。他们同时在吃晚饭,吃的是存了一年的羊肉,又干又硬;这肉是不能近火的。其中一人把它切成条分给同伴。他在通的隆噶丹寺做过二十年喇嘛,可几年前因为同一个女人相好而被逐出僧团。这是他自己说的,所以想必不假。

四月二十日早上,有人报说罗伯特那匹枣红马死了。它先前那一跤如今在我们看来像是个兆头;它虽又肥又光滑,却在半夜前后忽然死了。我们此刻又在难行的石块上朝更高处骑去,可谷渐渐开阔,相对的高差也小了。溪里所剩的那一点水虽仍旋着、起着沫,冰却越来越厚,最后几乎把整个河床盖住,水在冰下奔流低语。多汁的苔藓沿岸而生,视野渐广,整片景致的性情变成了高山的样子。我们看见一个羊圈里有十个带枪的人,拿着枪架,架的一叉上系着黄红两色的小旗;他们大概是剪径的强人。乌云扫过山脊,转眼间我们就陷在冰冷的飞雪中,可雪并没有下多久。

最后一段路坏极了,除了大圆石与碎石什么也没有;有时我们可以骑到河冰上去避开它们。扎营处叫曲姆松多,是荒凉地带里一处谷的分岔;不过护送的人已经留意用牦牛给我们的马运来了些草料和青稞。

从这里起我们只好在冰上骑行;夜里霜冻二十七度,冰又滑又结实。不过这一带并非无人:许多地方看得见牦牛和羊在吃草,那是北迁的游牧人、或是从托克加隆来的商人的。两顶黑帐篷那里,人们正为这一天的行程打点行装;他们有山羊,耳朵上缠着红布条。

再往上一点,谷的右侧是一面陡立的岩壁,壁上有两个洞张着黑口。下面那一个是通道的入口,由它通到上面那一个,有一位有名的隐修者在那里安了他独居之所。上面那个洞口有一处半天然的露台,以经幡杆和飘带为饰。下面那个洞口之下,立着玛尼石堆、一长串挂着彩色经条的绳、一根经幡杆,以及岩壁凹处的一尊金属神像。

我们把马系在冰边上,上去到那下面的石窟。这里有两个来自吉隆(在尼泊尔边上)的年轻尼姑迎我们,另有两个尼泊尔来的托钵僧,其中一个会说印度斯坦语,罗伯特便得以同他交谈。那两个尼姑生得标致、身材匀长、被太阳晒得黑红,有几分像吉卜赛人;她们一双大黑眼睛有天鹅绒的光泽,黑发从额前分开,丰盛地波浪似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红色的破衣,脚上是以红带为饰的藏靴。她们说话欢快可亲,嗓音柔和得出奇、极为动人,一点也不怕生。我们看了她们那简陋的住处,就在石窟宽大的入口里、一个被烟熏黑的穹顶底下,四周围着一道小墙和一排「帕玛」枝的栅,有一部分挂着布。睡处是用布条编成的毯子铺的,火上烧着一壶茶。那两个男人里,一个留着粗辫子、穿红色的喇嘛袍;另一个穿羊皮,而他的头发在本世纪、即二十世纪里还没有剪过。真正的住处在洞里更高的地方。

左边有一道盘旋的梯,一半是天然的、一半是用石板砌的,通往洞的上部。起初是暗的,靠近岩壁上一个小孔处便亮些。这里那里立着经幡杆,刻着那神圣的字句。从那小孔起,梯陡陡地折向右;我们若在光滑的石上一滑,就要一直跌到那两个尼姑的厨房里去——从这里看下去,那厨房像一口井的底。通道的尽头有一道小石梯上去,通到一个用石板盖着的活板门。把石板推开,便到了我们从谷里看见洞口的那个较大的石窟室。可那些服侍的师兄妹不肯带我们上到那里去。

在上面这个石窟曲玛塔喀里,百岁的隐修者贡桑诺布已经住了七年;他的圣德在全境都极有名。「贡桑」意为隐修者,「诺布」是极常见的名字,意为宝石。每隔七天,侍奉他的人把糌粑、水、茶和燃料放在活板门下的台阶上,由这老人取进去;他不可同人说话,只可同神说话。从石板底下一个孔里,我瞥见一座用石头和泥砌成的却丹,以及石窟壁上几幅画的神像。却丹后面——可惜看不见——这老人盘坐在壁上一个凹处念他的经;他不时吹一吹海螺号。

我想把那块盖板推开上到上面的石窟去,可无论出多少钱,我同伴的良心都不容这样做。那会扰了这老人的观想、打断他闭关之期;而且那老人还要朝我们掷石头。隐修者诺布的生活,比起林噶那些被封闭的僧人来,必定算是闲适的了,因为他看得见谷、看得见太阳、看得见旋舞的雪和天上闪烁的星;可他必定苦于烦闷。另一个石窟里、就在诺布的旁边,还住着另一位隐修者;可这两人从未相见,彼此一无所知。他们不可吃肉,只可吃糌粑喝茶,而这些是邻近的游牧人和路过的旅人给的。

这番岔笔之后,我们又横过河冰,踏着那随处都有的碎石上行。我们面前是羌拉博拉那略平的鞍部。我们极费力气才爬了上去,冰冷的风正扑在我们脸上。我得先在粪火上把手烘暖,才动得了手在那石堆旁作观测。视野有限、平板,对定位用处不大。不过朝我们来路那一面,看得见那些被深深侵蚀的山谷;而我们似乎比围住它们的那些山脊还高。此处高一万八千二百八十四尺。「羌」意为北、北方之地;「博」意为西藏,就是西藏本土,住的主要是定居的人。那么羌拉博拉便是北面游牧人的高原同南面水流入海之地之间的那个山口。正是这「作两域之界」的性质,使外喜马拉雅如此极为要紧;因此叫羌拉博拉的山口有许多。人家一再告诉我:一个山口不论本名是什么,只要它坐在北面内陆水系与南面雅鲁藏布江流域的分水岭上,就是一个羌拉博拉。那么我已第二次越过外喜马拉雅了,所由的山口在色拉山口以西四十四英里处;而我得以确知:念青唐古拉那庞大的山脉一直伸展到这里。我更加殷切地渴望一步一步沿它西行。

我们在山口上扎营,夜里寒暑表降到零下九度半;四月二十二日我们慢慢骑下夏曲河的谷。那谷渐渐开阔,四周是平圆的山,山上极少露出原地的基岩。我们已从梅曲诸支流所切割、雨水充沛的群山迷阵里,走到高原地带的广阔平野上;我们再一次留意到:外喜马拉雅也是一道极其要紧的气候界线。

拉普森塔里是一堆土块,中间插着一束木条,从木条上又把经幡的绳子牵到别的条子上去。从这一点望出去,高原及其环绕的群山尽收眼底。朝北、偏西五十五度,我们又看见了塔尔果冈日;可这一回它比从昂则错看去更庄严、更孤拔、更有气象——在昂则错那里,它裹在云里、又被别的山围着,不那么显豁。

就在那土堆旁,我们绕过了最后一道挡住视线的山角;忽然整座大山现了出来,白得耀眼,像一座灯塔照着高原这片海,披着万年雪原和幽蓝闪亮的冰的衣,在纯净的蔚蓝天色里峭然矗立。所以这土堆正立在从日喀则来的旅人初见这座圣山的地方。我们的向导脱帽低声念经。我们在隐修者石窟那里见过的两个香客点起火,往火里撒了一种香粉,作为献给塔尔果冈日诸神的香供。南面与西南伸展着一道高峻的山脉,高度匀一,褐紫色的顶上有一片片雪在日光下闪耀——那也是外喜马拉雅的一部分。

我们坐在这里时,有一支商队沿路往本拉布克去;那地方在当惹雍错西岸,是淘金人与羊毛商聚会之所。我们的帐篷在羌丹姆平原上成了一个小村子;那里野驴极多,附近还有六十来个游牧人在我们周围扎了营。

傍晚格来的护送人来见我,说我们此刻已进拉尔格普地界、归拉章管辖,他们便要回去,把我们交给新的一班守卫。新来的是五个年纪很大的人。他们的首领是个矮小的白头老人,两手发抖,说话极不清楚。格来的人盼着回他们较暖的村子去,第二天早上不顾狂风走了;于是我同新来的人郑重谈了一回。他们打算带我们从西南的夏拉山口(属外喜马拉雅)过去,塔尔果藏布就发源在那里——我们前一天正是沿那条河走的。照纳因·辛的地图,这条河绕塔尔果冈日的东侧流,随后注入当惹错——这圣湖在此地是这样叫的。可纳因·辛从没到过那里,而我愿意把这一带的地理看个明白。于是我们议定朝西北走;我向那些人指出:我们护照上写明下一站是拉噶塔桑,而去那里有两条路,一条过夏拉山口,一条折向北去塔尔果冈日,我选了后一条。护照禁止我们去拉萨、江孜和萨迦寺,可关于去当惹雍错的路却一个字也没有。那么他们该顺我的意思。那老人迟疑着,想了一阵,召他的随从来商议。他帐篷里很快挤满了黑黑的、光着头、穿灰羊皮的人。随后商议又移到穆罕默德·伊萨的帐篷里。考虑了一阵,他们同意了我的提议,条件是:每头牦牛我要照一天一整个「腾噶」付,而不是半个。我欣喜于这个指望:那座圣山将越来越近,它更细的模样将越来越分明;我要在云里、在日光下看它,看它隐到山后又探出来,像一艘军舰在波涛汹涌、船头白浪高卷的海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一艘满帆的船行在高原这片海上。不理护照,我自然要给自己招来麻烦;可事关地理上的发现,一切顾虑都得撇开。

四月二十四日维加纪念日,强风扑面,天冷,塔尔果冈日有一部分隐到云后去了。在那位老先生和四个骑手的护送下——那四人彼此像得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背上都挂着火绳枪——我沿塔尔果藏布的岸骑行,走在那收窄的谷里;那谷以极缓的坡度朝湖倾斜,缓得眼睛看不出来。最后谷窄到冰把谷底整个填满。于是路把河留在左手,翻过一片平丘,我们在丘间渡过一条又一条小支流。黑帐篷、吃草的家牦牛、羊的石圈、野驴,以及千万只田鼠,都叫人想起羌塘。不过野牦牛在这一带是没有的。羽族只有渡鸦、野鸭,偶尔还有一只小鸟。我们到了本纳曲——塔尔果藏布右岸的一条支流——时,有许多人来迎我们,伸舌致礼,带着他们一头又长又乱的黑发、小小的灰皮袄和破靴子,欢欢喜喜、和气地看着我们。

四月二十五日我们越过丁拉山口;山口脚下有一座保存很好的玛尼堆,以一个牦牛头骨为饰,两角之间的额骨上刻着一段经文。从山口顶上望去,塔尔果冈日展开成一列覆雪的山峰。整片地面像一片正起着大浪的海,而塔尔果冈日就是岸上翻白的浪花。过了一会儿,这一大片山的峰顶在蓝黑的云幕上清清楚楚地显出白色;最高的两座是一对孪生峰,形如一顶撑在两根杆子上的藏式帐篷。

我们在科博谷的营地不下十一顶帐篷,因为此刻我们有了四十来个老少不等的同伴、至少一百头牦牛。路上驮子要换到别的牦牛身上去,好叫牲口歇一歇。驮队翻过那些圆丘时,像一支游牧的部族在迁徙。我们的藏人多半骑牦牛或骑马。

这一程走得短,我剩下许多工夫到处走走、到每顶帐篷里去串一串,看看这些人过得怎样。他们都在喝茶、吃糌粑——那是他们一生最大的乐事。粪火在正中烧着,而帐篷的形状确实造出了那股使烟不至于聚在里头的穿堂风。四周放着锅、茶壶和木碗。两侧堆着极多的给养。鞍具挽具在帐前排成一列。我一进去,众人都起身;可我请他们重新坐下、接着吃,自己则在帐门口一只青稞袋上坐下。他们都露着右臂,许多人两臂都露着;等他们把羊皮袄褪到背后,整个上身便一直裸到腰际。他们是铜褐色的,身上盖着一层污垢,可生得长大有力、有男子气、身材匀称。这一帐里管饭的人给众人倒茶,随后各人取出自己的口袋,捏一撮糌粑撒进茶里。他们吃肉,或生吃、或在锅里煮了吃。他们都安静守规矩,听不见一句恼人的话,没有争吵呼喝;他们彼此最要好,走完一天的路便各自舒舒服服地坐着说笑。他们那一头乱发是积灰之处,使他们看着像印第安人。多数人留一条辫子,大半是用线编成的,上面有白骨的环和小小的银制佛龛盒,盒盖上嵌着两颗绿松石。有些人把辫子绕在头上,成了一顶奇特的冠——荒野的冠冕。

另一顶帐篷里饭已吃完,「盘子」都空了。那里有个人拿着锥子在补一只破靴;另一个在把马鞍的肚带缝牢;第三个仰面躺着,两腿交叠、一臂枕头,正睡他的饭后一觉。从上头看去,他那副样子极为滑稽:两个鼻孔大得老鼠很容易错当成自己的洞钻进去。一个笑嘻嘻的小伙子在抽他的烟管,而他旁边那个人正忙着、仔细地在自己羊皮袄里搜寻他所疑心的那些「住客」。

我给他们几个人画了像,一点也没有引起他们不安;相反,他们把坐着给人画当成一桩玩笑,看见自己的画像时放声大笑,又用抹了酥油的手指在画边上按出印子来给它添彩。他们问我为什么画他们、又为什么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年纪。他们都可亲、有礼、友善,我同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一个讨饭的喇嘛也探头进来;他正往冈仁波齐去,我很快把他画了下来,叫别人看得极为开心。他带着一支挂着黑缨和红条的长矛、一面手鼓、一只羚羊角——那是防恶狗咬的——还有一支人骨做的号,吹时把它衔在嘴角上。成了众人注目的对象叫他很得意,他便趁此同那些游牧人攀交情,好求他们的慷慨。

第三十七章

塔尔果冈日与舒鲁错

到此为止我们没有遇过难处,可到了科博,局面似乎叫人不安。我们那位老人告知我说,他已派人去塔尔果冈日的游牧人那里,叫他们备好牦牛。他们回话说:没有明令,他们不能想着给一个欧洲人当差;我们现在的守卫若把我们领到湖边去,他们就要动武。不过那老人并不慌,他相信自己很快能叫他们明白过来。

四月二十六日,我们在刺骨的风里朝西北越过塔尔邦拉山口。那座圣山把它十六座峰的全副秀色都现了出来;北偏西三十三度处看得见那个缺口,我们料想当惹雍错就在那里。视野极为辽阔。谷开阔起来,并入塔尔果藏布的谷。四只羚羊轻捷地跃过山坡;黑帐篷一顶也看不见。

等我们又走到较开阔的地面上,西南偏西展开了我在西藏这一带所见最壮丽的景象之一:一道高度匀一的巨大山脉,覆雪的尖峰之间夹着短的冰川;论气象之美与体量之巨,它比塔尔果冈日也不大逊色。雪顶以下这道山脉是蓝黑色的;山脚下躺着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湖,就是舒鲁错。从这里经香布拉山口往东北偏北去昂则错,据算只有三天的路。塔尔果冈日的东翼深嵌着五条冰川;而山的东面则现出塔尔果藏布那平坦开阔的谷,我们一点一点走近它,一路翻过五级轮廓分明的台地——那是当惹雍错比今日大得多的时代所留下的遗迹。两只狼在我们前头逃走,那老人纵马去追;可它们站住、像是在等他,他便折了回来。「我要是有刀、有枪,」他说,「我就把它们两个都打死了。」

最后我们顺着一道有两级坎的峻峭台地下到塔尔果藏布的谷里;河在这里分成几股,野鸭野雁成群。岸上长着灌木。我们的营地、第一百五十号营,就在右岸,离庄严的塔尔果冈日脚下不远。

我们能走到的只到这里,再不能往前了。这里有二十名武装到牙齿的骑兵等着我们,是纳仓总管从香萨宗派来的,奉命「万一我们企图进向圣湖,就把我们拦住」。这一回他们看得更紧,而且料到我会百般自作主张。他们十五天前离了香萨宗,在这里已经扎了三天营,等我们到来。我们若赶得快些,又要抢在他们前头了。两个首领之一正是那位伦都次仁;据他自己告诉我,他曾拦住过杜特雷依·德·兰斯和格勒纳尔,一月里又同拉杰次仁一起在昂则错。他告知我说:拉杰次仁还在任上,可因我们的缘故吃了许多苦头,不得不向噶厦缴了六十「央宝」(约合六百七十五镑)的罚款。我说拉杰次仁自己告诉过我,说他穷得再没有什么可失的了;伦都答道:那笔钱他是从属下身上榷来的。凡卖过牦牛给我们、给我们当过向导的人,也都被重重罚过。下一个想不带护照穿过这里的欧洲人,要有没完没了的难处要应付了。

伦都指着我们营北二百码处一片红色花岗岩的岬角说:「那里是拉章(扎什伦布)同纳仓(拉萨)的界。到那里为止我们可以放你走,再过一步都不行;你若硬要走,我们奉命向你开枪。」

他们读了日喀则的护照,断言上头「取直路赴拉达克」那句话,并不是说准我们绕种种远路;尤其不许我们去当惹雍错——那湖是圣湖,又在拉萨的地界里。噶大老爷下过令:我们每天走哪条路,都得报知他。他们若不遵这命令,就要掉脑袋。那么显然:我已经第三次不得不放弃当惹雍错,而且正是在离它只有两程短路的时候。

月光里,那座山的轮廓在蓝黑的星空上又清又白。第二天起了风暴,连塔尔果冈日的脚都看不见,更不消说那些冰冷的高处——风在万年雪原间唱着天上的合唱的所在。不过傍晚天放晴时,整座山清清楚楚地立出来,覆着新落的雪。

我们又同纳仓来的骑兵作了一场长谈。我告诉他们:我若不至少远远地看一眼那湖,就不离这营地。叫我欣喜的是,他们答说:他们虽极不情愿却不得不叫我失望、不能让我去那湖;可他们不会阻我远远望它一眼,不过他们要严加看守,免得我绕到北面那座红山后头骑走。

他们刚走,我们那位羌丹姆的老向导就来诉苦,说纳仓来的骑兵因为他把我带到这里来,威吓要他的命。我又把纳仓那些人叫来,郑重地叫他们明白:他们对我的护送人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因为我们到了这里,全是我的错。他们答应不再苛待羌丹姆的人,因为他们算是极幸运地刚好在合宜的时候把我截住了。羌丹姆的人对我使双方和好一事感谢不尽;而等我把钱送给他们全队、好补他们那点微薄的给养时,他们更是欢喜。他们把这份欢喜发泄在我帐前的游戏、舞蹈与角力上;他们快活的笑声与呼喝直到深夜还在群山间回荡。

随后又来了十二名纳仓的兵,带着新的命令:无论如何不许我们再往北走。可他们都友善有礼;我们一同说笑,成了最好的朋友。奇的是他们从不失耐心,虽然我老给他们添烦恼、添为难、添跑路的苦。

拉尔格普的头人比我们那几位纳仓的老朋友更不肯让步。他不许我爬那座红山,硬要我们第二天离开这地界、直奔拉噶塔桑。可我把他顶了回去,问他:他一个山里的小头目,怎么敢说话这样专断。我说:连拉萨的中国官员待我们也和气,给我们十足的自由。我说我不看见那湖就不离这地方。我扬言要把日喀则的护照撕碎,立刻派信使去见唐大人和连大人,自己在塔尔果冈日脚下等他们的回话。于是那头人窘住了,默默起身,同别人一起走了。可傍晚他们又到我这里来,带着谦卑的笑说:我若肯答应不到湖岸上去,就可以骑马上那座红山。

一整天薄雾笼着这片地面。可太阳落时,西天燃起紫红的火焰,冰冷的冰川与雪原被一片火的背景衬了出来。

四月二十九日我们终于上路,沿着那条自右而下、上游叫纳玛藏布的支流曲玛河上行。我们越爬越高,走在那些弧线规整的湖成台地上;越近顶上,视野越阔,拉达克人正在顶上生着火等我们。当惹雍错的南湖盆清清楚楚看得见,像一片带蓝的马刀刃;而塔尔果藏布的谷像一支喇叭似的展开,通向湖边那片宽阔的平原。要追出这条河直到湖畔的流路并不难,因为它一路都被亮白的冰片和长着灌木的暗斑标了出来。据说七月底河要涨到渡不过去。所以要给山东麓的游牧人送信时,便把信绑上一块石头,从河面窄处掷过去。

据说这湖的水同昂则错的一样咸,不能喝;可香客仍旧喝它,因为它是圣的。此时冬天的冰正在解开,只有岸边还躺着长长的冰片。同西藏多数别的湖不同,当惹雍错是南北向的,而且中腰收窄,正如纳因·辛在他地图上所画的;不过他把这湖画得略大了些,南湖盆的尺寸尤其夸大了。一个骑马的人绕湖一周,要走五天平常的路、或七天短路;朝圣的路紧贴湖岸。香客若是正宗,总顺着表针的方向绕湖;可他们若属本波一派——譬如色尔希寺的僧人——就从相反的方向起步。他们多半在夏末或秋天来。有人告诉我说:绕湖这番朝圣——自然必须步行——是为敬莲花生;这位圣者于七四七年入藏,成了喇嘛教的开创者,所享的声名几乎同佛本身一样大。他在西藏被称作洛本仁波切,寺殿里一般都有他的像。

色尔希寺我们常听人说起,纳因·辛在他地图上叫它萨西寺;它立在山的东麓一片平缓的坡上。这寺归噶厦管,有二十个本波僧和一位名叫提巴的住持。据说有几个僧人家境不错,可总的说来这寺不富;它由纳仓、拉尔格普和色尔希的游牧人供养。寺主要是用石头砌的,可也用了从香谷运来的木料。寺里有一座经堂和若干小的神像。塔尔果冈日这一大片山也可以绕行一周,只须越一个山口,就是巴绒拉(又作帕绒),它在塔尔果冈日同舒鲁错以西那道雄伟山脉之间。

叫作塔尔果冈日的这道南北向的短而高峻的山脉——其实更该看作一座孤立的山块——北端离湖不远,最后一座峰的侧坡缓缓落到湖那平坦的原野上。纳因·辛把这片山块叫作塔尔果拉雪峰,把山南的地界叫作塔尔果拉格普(即拉尔格普)。那条河在他地图上标作塔尔果桑布。他所标在湖东的西鲁错,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标在湖南的门错诸湖,实际上在湖的西面。他对湖南群山的描绘,既乱又出于想象。有些游牧人把这圣山叫作羌塔尔果日。

回来的路上我在罗伯特相助之下测了水准,查得最高一级辨得出的台地在河面以上二百九十二尺。塔尔果藏布在这里肯定不比湖面高出六尺半以上。当惹雍错四周——南面尤其如此——都是相当低平的地面,可见这湖从前必定极为广阔。那时塔尔果冈日是作为一个半岛沿西岸伸着的。

夜里有一阵像雪崩落下的响声,渐渐弱下去、消失了。藏人的马和牦牛不知被什么东西惊了,冲上了台地的碎石坡。半个钟头后我听见呼哨与叫喊,那些人正把逃散的牲口带回来。

同我们这几位磨人的朋友告别之前,我给他们拍了骑在马上的照。他们都穿着宽大的深樱红色的斗篷;同光着头的拉尔格普人不同,他们头上缠着布带,许多人还把布带穿过像手镯一样的银环。有一个戴着一顶白色的高帽,像一个截去顶的圆锥,帽檐是平的——这种头饰我记得在那曲见过。他们的枪连同枪叉上的军旗一起挎在肩上;马刀横插在腰带里,鞘上包银,以三块假珊瑚为饰。有几个人左肩上斜挂着一整条带子,上头是一个个「噶乌」佛盒,盒面镶玻璃,透过玻璃看得见那些小小的、天真的神像——它们能使佩带的人一路平安。他们那些矮小肥壮的马踏着蹄子打着响鼻,盼着回到奇林错岸边它们熟悉的老牧场去。马身上也饰着些不必要地沉重却又精巧的饰物。白马背上坐着红衣的骑手,成了一幅格外动人的画。那是灿烈的日光下一幕色彩纷呈的景象,背景是塔尔果冈日的雪顶,北面是纳因·辛的那个湖。我请他们代我热诚地问候拉杰次仁,并告诉他说我盼着再见他。

随后他们用脚跟一磕马肚,聚成紧密的队列,欢快地朝河成台地那些平面上驰去。我被这队远去的人马的样子吸住,追在后头跑,看着那一道黑色的行列在那红色的山嘴处渐渐变小——在那里,古老的湖岸线仿佛汇到了一处。奇特的人!他们像精怪一样从自己山谷的深处升起,来处没人知道;他们同我们一样,在这雪山脚下作几天短短的盘桓,随后又像一阵旋风那样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消失在那神秘的地平线之外。

我们也动身了。我把当惹雍错留给它自己的命运:把那深蓝的水留给呼啸的风暴与渐起的波涛之歌,把那万年雪原留给风的低语。愿四季变换的颜色、愿光与影、金、紫与灰那些空气造出的美,如已往无从计数的千万年那样,在雨中与日光里掠过莲花生的湖;愿笃信而渴慕的香客的脚步在它的岸上绕成一条链。

我同罗伯特和我们那位年老的向导一起骑马渡河——河里约有一百四十立方尺的水——又上到塔尔果冈日的一道山嘴,去采一块岩石标本。山东面那长长一列冰川的舌,一条接一条地没入视线之外;此刻那个缺口也不见了——先前我们正是从那缺口里看见了湖的一角,以及远远的北方、湖那一边淡蓝的群山的轮廓。

六百只羊在一道坡上吃草,没有牧人。草原上厚厚的草丛里时不时惊起一只野兔。我们右手的碎石坡上传来山鹧悦耳的鸣声。等我们走远了,才有两个牧人从一道峡谷里上来,把羊赶下河去。一条冰川的终碛下端立着一顶孤零的帐篷。我问我们那位老人这地方叫什么名字,他指着三位不同的神起誓说他毫无所知。塔尔果冈日最南的一支把山脉其余的部分遮住了;可我们还没到第一百五十一号营地,它又在缩短的透视里现了出来。这个营地在河的左岸。

五月一日。春天来了;诚然前几夜霜冻还到过二十九度,可白天又好又晴,就是逆风骑行也从不像在羌塘那样磨人。在第一百五十号营地我们是在一万五千四百四十六尺的高处;此刻我们慢慢下行,起初顺着河走,等看见它像从一道门里一样流出群山时,便把它留在左手。我们此刻在一片异常匀一、连绵而无裂隙无起伏的平原上,朝西南走近那道把舒鲁错同当惹雍错隔开的分水的坎。塔尔果冈日的西南面现出六条冰川,比北面与东面的小得多,更该看作覆在这片山块较高处的冰衣的支脉与边角。舒鲁错现出一道美丽的蓝线。我们走近它的岸,发现这湖整个冻住了。我们停下来照相、画全景图。我们那位老人抽起烟管,而罗伯特和扎西比赛谁打鼾打得响。我画完了,便从这两个睡着的人身边悄悄溜走。扎西最先醒来,明白了这桩玩笑,也悄悄溜走。最后罗伯特醒了,发觉只剩自己一人;不过他很快就骑着骡子追上了我们。

此刻那湖就在我们右手近处。南面耸着雄伟的群山,是外喜马拉雅最高的山脉之一,在日光下黑如乌鸦,而万年雪原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岸边有颇大的台地;自东而下注入湖里的那些谷把台地切开,成了一条条凹道,凹道里这里那里立着一顶孤零的帐篷,由一条凶野的狗守着。我们在帕尔瓦谷上方的台地上扎营,我们那八顶黑帐篷同黄色的土形成强烈的对照(一万五千五百九十四尺)。我们那几位羌丹姆的老藏人此刻向我们告别,得了双倍的工钱作为馈赠。我们面前是舒鲁错那凝住的水,盼着被温暖的春风释放;南面耸起多增岗,那是一座披着万年雪的雄伟高山;西南太阳落到群山巨大的脊后,影子静静地掠过冰面。不久晚霞只留在塔尔果冈日和多增岗的峰上,随后又一夜落到大地上。可惜藏人不懂太阳与行星的关系;若懂,他们大可以把太阳系看作一架独一无二、无从量度的经轮,为诸神的荣耀在空间里旋转。黑暗里西北那些高峻的山朦胧不清;可等月亮升起,它们同那湖一起被照亮,仿佛连成了一片。从我们这片台地上望下去,脚下仿佛是一道无底的深渊。

五月二日我们沿岸朝南骑行。同当惹雍错一样,舒鲁错也几乎是南北向的,躺在一道这个方向的纵谷里——这在西藏是极不寻常的。岸边有开阔的水面,波浪拍打着那多孔的冰的边缘,冰上常有野鸭成长列地坐着。因为有浪,岸边的水被腐烂的藻与败坏的水草染得发黑,野雁在水草里嘎嘎乱叫。我们到了湖那弧线规整的南岸、有一片沙滩的地方,看见面前的平原上有那熟悉的风暴之兆:白色的尘土打着旋,被风从地上卷成螺旋形,像一发炮弹的烟。过了一阵我们便置身在那风暴的路上——这样的风暴不必多来几回,就能把整个湖面的冰破开,把松动的冰片赶到东岸去。我们渡过自外喜马拉雅而来的羌丹姆藏布,在它西面的台地上露宿(一万五千五百四十八尺)。在这里,整个湖都在我们北面的面前,湖后是塔尔果冈日——此刻它又变小了。

这里换了我们的随从。那位起初那样专横的拉尔格普头人,临别时温顺如羔羊,还送了我一条哈达、一只羊和四皮袋酥油。每天早上驮队出发时,伊舍都到我帐里来取我那两只小狗;穆罕默德·伊萨有第三只,他打算把它训成一条了不起的好狗;第四只交给了索南次仁。它们已经长了不少,走路时装在骡背上的筐里,一路嗥叫撕咬。它们生得秀气又爱玩,那些把戏给我许多乐子。

从顿卡拉这个小山口上,我们对广阔的舒鲁错有了一幅壮丽而长见识的景象:它形状略长,向西凸出。第二天我们在西南的风暴里越过本拉山口。风昼夜不停地刮着、吼着,可空气仍极清澈。六日我们顺着一条陡路上昂丹拉。雪颇深、碎石又磨人,马一步一步地才走得动,还得常常停下歇息。次仁带着他的牦牛队从我们身边过去,另有四个拉达克人头痛剧烈,落在谷里了。山口顶上(一万八千五百一十四尺)立着一座极大的石堆,挂着绳和经幡,他们的祷愿正乘风的羽翼升向诸神的住处。

我们四周的全景无从用言语描写。我们立在一片群山之海的上头,海上这里那里有一座格外高拔的峰。南面我们看见喜马拉雅比先前更清楚更分明,看得出雅鲁藏布江的谷在那道白脊的这一边怎样走。北面舒鲁错在透视里缩得很短,而当惹雍错被塔尔果冈日遮住了——塔尔果冈日轮廓分明,虽然我们离它已有六天的路。不但如此,连湖东北岸那些雄伟的山的轮廓——我们冬天从北面见过的——也辨得出来,而它们离这里足有十天的路。我像在所有山口上一样,坐在火边作画、作观测。我又到了外喜马拉雅上,在离羌拉博拉五十三英里处,此刻第三次越过它。往北水流入舒鲁错,往南流入拉噶藏布。我的脚踏在两大洋的分水岭上,我的眼睛在这庞大的山系上游走——我爱它如爱自己的产业。因为我此刻所站的这一处从前无人知道,它受着无数风暴的鞭打、受着秋雨的冲洗、冬天裹在雪里,等了千百万年才等到我来。每在印度那几条大河的分水岭上多越过一个新的山口——这是我的幸运——我的渴望与指望便更大一分:要沿着它蜿蜒的线西行,直到已知的地方,把雅鲁藏布江以北地图上那一大片空白填满。我很清楚:要查明这片庞大错综的山地,须有几代探险家之力;可我若能作成头一次的踏勘,我的志愿便满足了。

我们离了石堆与火——那火的烟像一幅破了的纱幔盖在山口顶上——顺着那道小溪走;它的水有一天将经历千番遭遇,到达温暖的大海。我在自己探险家的生涯里翻过一页、开了新的一章;荒凉的羌塘留在我身后,塔尔果冈日沉到地平线下去了——我还会再见它那庄严的峰么?

我们迎着风快快下行。谷底在黑色片岩与斑岩的壁间塞满了大块的冰。有几条大的侧谷通进我们这一道,废弃的灶迹是游牧人夏天来过的记号。我们这道谷同羌曲那条大谷合在一处;羌曲谷宽六英里,自夏拉而下——夏拉正是我们那些藏人原想带我们越过的那个外喜马拉雅的山口。羌那些游牧帐篷四周的地面平坦开阔。

五月七日我们在可怕的风里前行,南面是昂曲错那面蓝色的镜子。地面平坦坚硬。一只野兔像风一样跑过这片平地,仿佛性命攸关——而这平地上它连一点遮蔽也找不到。八只活泼的羚羊轻捷地跃着,让我们看它们优美的侧影;它们从地平线上升起,背景是天空。罗伯特把皮衣拉过头顶,像女眷一样坐在鞍上,两腿都垂在背风那一侧,由扎西牵他的骡子。可风仍旧穿透他,他便横着俯在鞍上。风刮到骑者宽阔的胸脯上时,我的马便一晃。风在我耳里嗥叫呻吟,像在羌塘时那样啜泣呼哨,仿佛一大群愤懑的空中之灵正为它们在这世上所见的一切苦难而诉冤。

这片平原叫昂曲塘,我们顺着干流在上面走。昂曲雍是一个五顶帐篷的村子,那里有几座很好的玛尼堆,以牦牛头骨、羚羊角和砂岩板为饰;其中一块砂岩板形状方正,长四十寸。村里的居民像被变戏法变走了一样不见了;只有一个老人在我们查看两顶帐篷时陪着我们。可等我们骑过去了,那些人又从粪堆后、土丘后、草丛后——他们藏身的地方——爬了出来。

风从地里钻出厚厚的黄沙,卷成一道沙柱,密到背阴那一面看着是黑的。它像一场极大的爆炸的烟那样打着气旋似的螺旋升上去,又像一个古怪的鬼魂舞过平原,直到山的东麓才散开。

这一天我们的营地在昂曲错西北岸。在那里我们听人说起:有中国与西藏的官员不久要骑马到各处去,点算帐篷、人口与牲畜。人们以为这番清查是同中国人打算开征的新税有关。

我的船已在滩上备好,因为五月八日要用来在昂曲错上作一趟巡游。

第三十八章

到恰克塔藏布注入雅鲁藏布江之处

湖上的冰化尽了,只有北岸还有几块在浪里晃。西南风不住地扫过这片地面,没有好天气的指望。十来个藏人隔着一段恭敬的距离跟着我。我请他们走近些,看我们出发。船被抬到水边,雷希姆·阿里和舒库尔各就各位;拉玛蹚着渐深的水把我抱上船。南面偏东三十四度处一个岬角定为我们的目标,划桨的人便开始同波涛相搏。头一个钟头里湖浅到桨能触着底,搅起墨黑的泥。舒库尔合着桨声喊着「好啊,妙啊,奉真主之名,愿真主赐福」一类的话——这不过是他那取之不尽的词儿里的几句。雷希姆·阿里的桨入水时溅了我一身,可风里我很快又干了。浪把底上的泥搅起来,而水浅到即便在湖心,浪也有要碎的样子。

此刻沙柱在西岸开始了它们威胁的舞,那个方向水面泛着白光。风暴扫过昂曲错,这两个回教徒须使出全力,才把船顶着风与水推向前去。浪越来越大,水深七尺九,水色转绿。我们那位老渔人舒库尔·阿里放下钓线,可咬钩的只有漂浮的藻。好几处看得见野鸭、鸥和野雁。有游牧人刚到,正在东岸一道峡谷里支帐篷。我们终于到了那个岬角,一路测得的最大水深不过十二尺。

作过观测、画了全景、吃过饭之后,我们又朝北出发;船在轻快的风前像一只野鸭掠过波浪,跳着向前。我们从另外三顶帐篷旁驶过,测得水深十尺二,渐近北岸——那里水只有二十寸深,是一锅浑泥汤。我们在离岸一百码处搁了浅。拉布桑跑来了,牵着我的马,几个拉达克人跟在后头。他们帮我们上岸,又在岸边那片沙的台地脚下生起一堆极需要的火。

羌曲河从北面注入昂曲错;而在它那泥泞的三角洲以西仅一英里又四分之一处,东莫曲从湖里流出去,向东同拉噶藏布汇合。确切地说,东莫曲不过是羌曲的延续,那湖像一只口袋挂在它的右岸上。

船折起来之后,穆罕默德·伊萨得骑着马给我们带路,翻过那些长草的沙丘。他引我横过羌曲三角洲那二十条又浅又泥泞难测的汊流。天黑了,可营里已经点起一堆引路的火;干粪饼在强风里烧得发白,亮得像电灯。

第二天我赶在太阳之前起身作观测。寒暑表夜里降到零点三度,风刮得像信风一样有定规。看着东方破晓、看着帐篷间的生活重新开始,是件可喜的事。雇来的牦牛夜里拴着卧了一夜,此刻被放开,任它们在草场上游走。帐篷里听得见睡意蒙眬的呵欠,人出来把火生起;打茶的壶咕嘟作响,早茶在里头同酥油搅匀;火上架三块石头坐着水壶。小狗在露天里玩耍,高兴今天不必在筐里被颠来颠去。

日与月在风暴的合唱里飞逝,而春天仍旧迟迟不来。拉达克人傍晚的歌里,我仿佛听得出一缕思乡的底音;每走一程把我们稍稍往西带一点,他们就高兴一分。第二天早上我们醒来时风仍旧刮得正紧,罗伯特给自己做了个面具,眼孔里缝进了藏式的雪镜;他戴着这玩艺儿样子极滑稽——在这个宗教假面盛行的国度里,倒也相宜。

路顺着普曲宽阔的谷上行,经开阔而略有起伏的地面到色尔梅拉察。在这里有人报说老古法鲁病了;他患绞肠痧,人家照料得很好。可深夜里罗伯特喘着气跑到我帐里来,说这老人要死了。我到帐篷里时,他那本该把裹尸布备好的儿子正坐在父亲身旁哭;别的人在火上烘帽子,再敷到病人身上。我吩咐给他敷冷毛巾,他却请我还是回自己帐篷去罢——这叫旁人乐不可支。穆罕默德·伊萨笑得直打滚。古法鲁在床上直挺挺坐着,又呻吟又哀号,求我走开。我给他下了一大剂鸦片;第二天早上他精神好到一路步行,虽然有马给他骑。宝来惠康那只药箱剩下的东西救了他的命;他既感激又高兴,这一回用不着他那块裹尸布了。

五月十一日我们在刺骨的风雪里登上隆仁山口(一万七千六百九十七尺),又顺着同名的谷下到拉噶藏布上游的岸边。十二日我们溯流而上;谷很宽,北面以大山为界。寒暑表降到零下零点八度,风暴迎面直扑。偶尔它减弱到我们听得见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可到了营地,我们已经冻僵了。整个下午下着大雪。我那两只小狗并坐在帐门口,朝落下的雪片呜呜地叫;等它们看出没有用,便把雪片当苍蝇咬,又拿爪子去扑。随后它们回帐篷里去,趴在角落的粗呢毯子上,由它下雪。

第二天的路上我们经过康巴松多,拉噶藏布的两个源头在那里汇合:自西而来的那一支叫羌雄,自西南而来的叫洛雄,意思是「北谷」与「南谷」。羌雄较大。洛雄我们得渡两次,河床满是石头,石头之间连着滑溜的冰。西面现出一道覆雪的大山脊,就是卓木乌琼,意为「高尼」,是纳因·辛发现的。赖德测过它,作出一幅精确的图。一条条雪带从白色的峰顶沿着幽暗的山侧垂下来。另一些藏人把它叫作曲尔琼。

我们仍朝西南走,以一个锐角逼近拉萨与拉达克之间那条大干道,即所谓塔桑。仿佛要显一显它的要紧似的,恰好有一支驮队分成三列正往西行。它在这片地面上走得那样慢,我们得盯着后头那道山嘴看,才弄得清那几道小黑线究竟动没动。不多时我们在拉噶塔桑(一万六千二百三十四尺)支起帐篷;那是大道上的一个站,而我们自离日喀则以来,在那里头一次同赖德与罗林所率的英国考察队的路线相接。不论眼前的将来给我预备了什么,我最想的总是尽量避开这条路线。因为赖德与伍德所制的那幅图,是西藏任何一处已测地图里最好的;凭我那点简陋的器具,我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添上去。可我若走在他们行程线的北面或南面,便能以自己的勘查补他们的图。在这件事上我后来竟做到了这一步:从这里到玛旁雍错边上的托钦,八十三天的行程里只有两天半同他们的路线重合。

此刻我既看出我们只好走纳因·辛一八六五年、赖德与罗林及其同伴一九〇四年所走的那条路,便同罗伯特和穆罕默德·伊萨商议之后,写信给拉萨的唐大人和连大人。我在给前者、即钦差大臣的信里恳切陈情:我既已在西藏,走哪条路去拉达克都不该同任何条约相抵触,只要我确实是往那里去;因此我请求准我走下面这条路线:我想取道纳因·辛听说过的德德南错回程,随后去当惹雍错,再由那里前往特拉东、噶拉林错、圣山冈仁波齐、玛旁雍错、印度河与雅鲁藏布江的源头,最后到噶大克。给另一位、即拉萨的驻藏大臣,我也写了我所愿走的路,并答应从噶大克给他送一份报告去。我告诉两位说我盼着早得回音,并将在拉噶塔桑等着。

我一拿定主意,便叫来顿都·索南和扎西,叫他们半夜之前先把觉睡足。随后我写了上面说的那几封信,又写信给我父母和奥康纳少校。信写完时已过半夜。我叫守夜的人把这两个信使和穆罕默德·伊萨叫起来时,营里已经睡了几个钟头。他们所得的吩咐是从未有过的:他们要日夜兼程,走完二百二十英里到日喀则,把我的信交给马大人。他们不必等回音,因为我已请两位大人另派专差送来。给养不必带,因为大道上什么都买得到;我给了他们钱去雇所需的马。他们十天可以走到,一个月里我们该得到答复。他们回来时若在拉噶塔桑找不到我们,就循我们的踪迹跟上。

穆罕默德·伊萨同我送他们出营、看着他们消失在漆黑的夜里时,顿都·索南和扎西精神很好、满怀指望。他们绕了个弯,避开这里那十二顶黑帐篷,免得村里那许多狗叫起来。离大道不远;到了下一个「塔桑」——那些站就是这样叫的——天一亮他们就能雇到马。穆罕默德·伊萨同我在我帐里坐了一阵,兴致勃勃地谈我们的指望。直到累了一天爬上床去,我才想到:让这两个人独自日夜骑行穿过西藏,也许是残酷的。可已经迟了,他们此刻只有把差事办成。

此刻不必着急了。我们在这里住了七天。往西的路是开着的,可不是我想走的路;因此我们成了自家帐篷里的囚徒。「忍耐,」不住的风这样低语。那片未知的地面在北边;在我一切努力都证明无用之前,我不能放弃它。天气又冷又恼人,霜冻常在三十六度以上,五月十五日夜里竟到四十六点四度。藏人说这一带总是冷的,哪怕四周春意已盛。

我躺在床上读《大卫·科波菲尔》、《董贝父子》和《纽克姆一家》;承好心的奥康纳少校所赠,我如今有一整架书要读。罗伯特教我印度斯坦语,我则画各色人物。有一只同我们那几只一般大的小狗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帐前,得了一顿早饭。普皮妈妈对这位路上来的客人绝无好感;那小狗样子滑稽,怯生生、静悄悄地像只老鼠,一坐在火边就是几个钟头,望着我,最后睡着了,翻身侧卧。等它晚饭时又来,被普皮狠狠地欺负了一顿;可它仍旧安安静静走到这一家的垫子上躺下。普皮气坏了,却被这意外的无礼弄得目瞪口呆,只好在垫子旁边的地上趴下。

藏人天天到我帐里来,央我们动身。这一招没用,他们最后便声称再不能供给我们粮食,因为这一带再弄不到了。我试探地问他们:肯不肯替我把两封信转给拉萨的大人们;他们却答说无权办这事。等听说我五天前已经把信发出去了,他们大为惊异。我在床上躺了两天,因为气力实在用尽了,只好叫罗伯特念书给我听。

五月十九日圣灵降临节,我们又作了一场长谈。藏人把他们从拉萨得的训令读给我听,那训令的日期是「火羊年二月初十」。令里称我作赫定老爷,所列各条如下:「送他出境。不许他离开塔桑大道,不可引他左行,也不可引他右行。供给他马、牦牛、仆役、柴火、草料,以及他所要的一切。价钱须照政府定的常价由他付。凡他所求,立即给他,不得拒绝。可他若不肯遵护照上的指定,说要自行另走别路,便不给他给养,把他牢牢扣住,立刻遣人禀报噶厦。不许擅自主张,只许遵办。各省凡有不遵的要挨打;你们须遵的规矩就是这样。他若不生事,就督促游牧人好好服侍他,一路到噶大克不得伤他。此后便是两位噶本——即两位噶尔本——庇护他的事了。」

然而我仍不满意。我告诉他们说:我不能想着去遵那护照,那有违我的信条;我必须从卓木乌琼往北去萨噶宗。他们尽可以遣人去禀噶厦,我们等着就是。于是他们开了个会,最后同意让我们走北路,可我们须在五月二十一日动身。

我躺在床上梦见马蹄声自东自西而来,梦见通往北边那片神秘山系的路向我敞开——我的筹划与梦想不住地绕着它打转,像年轻的鹰。

于是五月二十一日我们朝西北出发,看着卓木乌琼的峰顶隐到它的外支后面去。从营地望得见西北几条谷,拉噶藏布的几支源流就在那里下泄。刚过拉噶塔桑,我们又离开了英国考察队的路线;二十二日登上拉瓦克拉山口,它坐在拉噶藏布两支源流之间一道低脊上。二十三日我们翻了四个山口。基琼拉是拉噶洛雄同琼桑之间的分水岭——琼桑是一条自成一路流入雅鲁藏布江的河。上第四个山口冈隆拉极乏人,地面是湿的冲积土,马陷得极深,我们宁可下马蹚泥走。此刻我们到了那样的高处:水从那里下注雅鲁藏布江北面的三条支流;第三条流入恰克塔藏布,而恰克塔藏布在萨噶宗以西。这里那里的雪因风吹、融化又复冻,成了直立的刃,两尺来高,利如刀锋。极远的南面现出喜马拉雅的一部分;而我们身处一片荒莽奇诡、气象雄伟的地貌之中。视野不时被浓密的冰雹遮住。

二十四日早上,整片地面被密落的雪遮住;五月底的天气,比羌塘十二月的还更像冬天。我们在峻峭的崖壁之间顺着一道深深切下的谷骑行,侧谷以又窄又深的口子通进来。其中一道里有一挂冻住的瀑布。我们屡次渡过那条清澈的河,它正奔向萨噶宗与恰克塔藏布。猛烈的雪阵不时扫过谷里,那时我们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地面与群山都白了。在那处叫邦色塔克的秀美的谷口交汇处,我们的帐篷和藏人的帐篷都被雪压得很沉。

二十五日我们继续下行。游牧的帐篷同前几天一样少见,因为人们只在夏天到这里来。路常常沿左岸的台地走,高高在谷底之上;河在谷底形成了两个深绿的大水潭。我们拿滚石头下陡坡取乐:石头撞着别的圆石,轰隆隆地冲进谷里,带起沙和尘土,从地上弹起来,最后扑通落进水潭,溅起一团水雾。这是孩子气的事,却极有趣。谷通到一片平原里,拉噶塔桑与萨噶宗之间那条大干道就从平原南部经过。我们顺流而下所循的那条河叫冈隆布曲,可在萨噶一带叫萨曲藏布。我们把营扎在平原北侧巴桑谷的谷口。

从这里到萨噶宗是短短一天的路。可我不愿走这条赖德早已测绘入图的路,却想看一看恰克塔藏布同雅鲁藏布江上游汇合的地方。那要绕四天的远路;没有萨噶总管的准许,我们拉噶来的朋友是不肯的。于是我们在巴桑谷住了一天,同时派人去禀他。答复来时竟是准许,叫我们意外;不过有一个条件:驮队的大部须径赴萨噶宗。我甚至得了一张作这趟远足用的地方护照。

这期间给我当模特儿的土人里,有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名叫乌居。几年前他同母亲姊妹住在北面一道谷里,他们的帐篷被强盗袭击劫掠。他们拿马刀和小刀勇敢地自卫,可那伙强盗有火器;乌居中了一弹,子弹穿过他的肩胛骨和肺,从胸前出来。几道大疤显出子弹走的路。想一想藏人的铅弹有榛子那么大,便不能不惊讶这孩子竟没有内出血而死。相反,他看去极为康健红润,性情和蔼可亲。

我坐在穆罕默德·伊萨帐前一只青稞袋上作画。这期间人们把这趟远足的行李与给养备齐。我这位极好的驮队首领像一根杆子似的又高又直地站着,看别人把我们要带的口袋装满。他把船以及测河所需的一切也都打了包。傍晚他替次仁、舒库尔·阿里、拉布桑、伊斯兰·阿洪和伊舍办了一场送别的舞会——这几人要随罗伯特和我去雅鲁藏布江。他在日喀则买了一把又大又好的六弦琴,自己在帐里弹。这一晚的歌舞比哪一回都更欢快。我们指望拉萨有好消息来,又为萨噶的人准了我所求的事而高兴。

五月二十七日早上,夜里最低才二十三度,天气实在好;春天到底来了么?大队已经先往西去萨噶,我这一行也预备停当,这时穆罕默德·伊萨来道别。我吩咐他留在萨噶等我回来,并千方百计以友善谨慎的举止取得官府的信任。我那支小队已经上了南行的路,我们两人独自站在那空了的营地上。他受了吩咐之后,我们同时上鞍,我随我的人骑去。我在鞍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穆罕默德·伊萨魁伟的身形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那匹灰马上,嘴里叼着烟管,头上是绿绒帽,黑羊皮松松搭在肩上,正快步小跑着循驮队的踪迹而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这样见他。

不久我们横过那条大干道、那条塔桑,慢慢骑上杰布克拉山口(一万五千八百四十六尺);山口上有四座玛尼堆,上面盖着绿色的片岩板,板上刻着佛像。那被踏得极熟的路,以及三支正翻过山口赴萨噶宗的牦牛队,都叫我们看出这是一条要紧的商路。其中两支来自宗喀宗那座大镇;宗喀宗在南面五天的路程处,离尼泊尔边境不远。驮队从萨噶越杰布克拉,渡雅鲁藏布江,上桑德林谷,再经苏普拉和内古拉两个山口到宗喀宗——北边的游牧人所用的青稞就由那里供给。从杰布克拉望出去,卓木乌琼那些尖峰与冰川之舌成了壮丽的一景。山口南坡上几乎处处是「帕玛」灌木,重见它们那新绿的针叶叫人欣喜。

路顺着杰尔杰谷下行。一面平滑的岩壁上刻着「唵嘛呢叭咪吽」,字有一码高。在第一百六十七号营地,附近的藏人和善地来迎我、道欢迎;其中两人照这国的规矩,牵着我的马缰把我送到帐前。

第二天我们带着新向导顺谷而下,看见好几处废墟,诉说着已经过去的好日子。灌田用的梯级设施表明这一带种青稞。此刻我们面前是雅鲁藏布江宽阔的谷;我们走到河的一条汊流边,那里设着渡口,把宗喀宗与萨噶宗之间往来的驮队与货物从河这边渡到那边去。

第一百六十八号营地扎在两河之间那条砾石舌的尖端上。恰克塔藏布在这里宽九十二尺二,最大水深两尺四,平均流速四尺五六,每秒流量六百六十四立方尺。它的水几乎全然清澈,又因流速较大,远远地插进雅鲁藏布江浑浊的水里去。雅鲁藏布江正午水温四十八点九度,而这条支流的水略暖些,是四十九点八度。我们的同伴告诉我们说:凡到这条大河边的人都喝它的水,因为它来自极西的圣山冈仁波齐。

舒库尔·阿里带着他的底线坐在一处水流回缓的深湾边,从水里钓起十条好鱼,是一种有四根软须的鲇鱼。他五个钩上挂的是生肉作饵;线的一端系一块石头,好抛到远处深水里去,另一端系在钉进岸里的一根木橛上,又把一块石头轻轻搁在橛叉里的线上,鱼一咬石头就落下来。于是这渔人可以同时做点手上的活,譬如补鞋。他把鱼放在一个围起来的小水塘里。那鱼肉是白的,很鲜嫩。

五月二十九日,我们在一处低洲把干流分成两股的地方量河:两股分别宽一百七十五尺半和一百八十尺四,最大水深三尺八。雅鲁藏布江在这里的流量是二千五百三十二立方尺,接纳恰克塔藏布之后是三千一百九十六立方尺。在多曲汇流处我们只测得二千九百六十六立方尺,不过那次测量早了一个半月。雅鲁藏布江同多曲之比为五比二,同恰克塔藏布之比为七比二。可见多曲比恰克塔藏布大得多。

五月三十日我们沿恰克塔藏布宽阔的谷朝西北、又朝西北偏西走,到了一处叫塔布尔的地界,打算第二天由此越塔布尔拉去萨噶宗。可这事没成;因为我还没醒,来了一个头人带着五个随从,同我的人、同我们杰尔杰来的藏人大闹了一场。他拿刀背打那些藏人,又把我的人前一晚买的奶和酥油夺了去,说谁也没有准许卖给我们给养。他告诉罗伯特说,他奉命不许我们过去萨噶宗,还要叫我们在这里住三个月。牦牛也不许我们雇——这极为不便,因为雇来的牲口都走了,我们只剩一马一骡。给养不许买;可这倒不很要紧,因为罗伯特打了四只野雁、又找到许多蛋,河里也满是鱼。

于是我派伊斯兰·阿洪和伊舍去萨噶传话,叫穆罕默德·伊萨立刻送五匹马来。随后我把那位目中无人的头人召到我帐里,他把我手下所说的话都证实了。他声称我无权离开那条大干道一步;又说我们所在的这一带归他管,不归萨噶宗管,所以那张地方护照是废纸。他说他要执行所奉的命令,因为他爱惜自己的脑袋。我告诉他说我要把他的无礼禀告拉萨的大人们,他便跳起来威吓地拔出刀;可他见我的镇定丝毫不能被动摇,就安静下来了。傍晚他来说我们可以过塔布尔拉了,还给我们送来牦牛和给养。他究竟是谁,我们始终查不出来;因为在萨噶没有一个人肯承认认得他。也许这不过是个幼稚的手段,要治一治我再离开大道的毛病。不过可惜我们在这里白耗了一天。六月一日破晓时,伊斯兰·阿洪和伊舍带着我们的马来了——此刻已经用不着了——并给我带来穆罕默德·伊萨的问候:他捎话说驮队一切都好,同官府相处得友善,所需之物都准他们买。

我们又朝北出发,穿过塔布尔谷;那里野物极多——野兔、雉和山鹧,次仁打了几只——还有狐狸、旱獭和田鼠。远处我们看见一只灰色的、潜行的兽,我们把它当作猞猁。还有野驴,看去极为坦然。从塔布尔拉(一万六千六百二十一尺)望去,西北、北、东北都看得见巨大的雪山,赖德与伍德曾量过它们的方位。我同那两位英国人一样,认定这些峰必定坐在雅鲁藏布江的分水岭上,属于外喜马拉雅的主脊。后来我有机会证明这是个错。有一条河从这山口流下去汇入萨曲藏布。这里我们看见许多牦牛在丰茂的草里,还有一只几乎驯了的野驴同它们作伴。

河流进萨噶平原的地方,我们在它左侧翻过山口所在那座山最后一道小支脉;我同罗伯特在这里歇了一个钟头,画这片有意思的地面的全景。次仁带着他的人先走了,成了大平原上的一个小点。东北偏东远远看得见萨噶宗那些白房子;用望远镜还辨得出那营地——两顶黑帐篷和一顶白的,白的是穆罕默德·伊萨的。

随后我们也横过那片平原。左边立着四顶帐篷,羊正被赶进圈里过夜。有一处路分了岔;在萨噶宗没有事的旅人走南边那条。我们渡过萨曲河和一处泉水的漫流;西边刮着强风,我们盼着帐篷和营火的暖。我们终于到了。古法鲁来迎我们,别的人都朝我们喊「色兰!」「久!」我四处寻穆罕默德·伊萨魁伟的身形却找不着,便问起他。「他躺在床上,病了一整天了,」他们答道。我以为他又犯了素常的头痛,便走到我帐里的火盆边,照例叫罗伯特把我晚上做活所需的东西取出来。我们又累又冻透了,盼着晚饭。

第三十九章

穆罕默德·伊萨之死

我们坐下没多久,拉布桑来说穆罕默德·伊萨昏过去了,叫他也不答应。我这才明白他是中了风,便同罗伯特赶到他帐里去——他的帐篷紧挨着我的。他床头点着一盏油灯,他兄弟次仁坐在那里哭。病人仰面躺着,又高又壮又直。嘴角向左略歪,左眼的瞳孔极小,右眼的却正常。脉搏匀而有力,每分钟七十二。我当即吩咐在他脚边放热水瓶、头上放一袋冰。他的衣服被解开;他呼吸深而匀。两眼半睁,却没有光。我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只略有反应:他想转头、想动右臂,低低呻吟了一声,随后又不动了。我告诉罗伯特说穆罕默德·伊萨再看不到日出了,他大为震动。

我们坐在他床边时,我向整天守着他的雷希姆·阿里和古法鲁问明了经过。他们在这里等我们的那四天里,他一直很好,从没说过头痛。照我在巴桑谷营地给他的最后吩咐,他一直设法博取官府的友谊与信任。前一天他兴致还极好,同驮队里最知己的朋友喝过茶,又和着六弦琴唱过歌。

这一天、六月一日,他随日出起身,喝了茶,同宗里来的两个藏人大吵了一场。那两人不肯供给驮队粮食,又硬要驮队立刻离开此地。他回说老爷不久就回来,他们若不听他的话要吃苦头。那两人怒冲冲地走了;随后穆罕默德·伊萨约十点钟吃了早饭,睡了一个钟头。起身时他说头痛。

太阳到正午的高处时,他出去望我们,忽然猛地一阵恶心发作,向左侧倒下,不省人事。别人赶上来,把他抬进帐里,给他推拿按摩。他因此醒了过来,说了许多话,却含糊不清,而且多半是对伊斯兰的真主说的:

「我本是喇嘛教徒,后来归了伊斯兰;主啊,如今救我出这场重病罢;叫我好起来;赦我的罪、赦我对别人所行的一切不是;主啊,叫我活下去,我必永守你的诫命,再不缺一次礼拜。」

随后他劝诫别人照旧尽各人的本分,又谢他们在他遭难时这样耐心地照料。他不时要冷水喝。他用右手摸自己的左臂,问那是谁的胳膊;又说他觉不出左脚上还穿着鞋。整个左半身已经全瘫了。他靠垫子撑着直坐起来,向古法鲁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你年纪大、又守着教规,你若拿刀割我的脖子,手是不会被玷污的;深深割到脊骨上去罢,那能解我这要命的头痛。」在极度的痛苦里他把右手往一只箱子上捶。约一个钟头后,又一次发作夺去了他的言语;此后他只用右手做个手势,仿佛因死之将至而绝望。近四点时次仁来了,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穆罕默德·伊萨也哭了,指着自己的嘴唇,表示他说不出话。我们约五点进他帐篷时,他已几乎失了知觉。他就这样过了一个半钟头,安静地呼吸着,嘴闭着。于是我去吃阿杜尔给我备下的晚饭。

罗伯特同我研读宝来惠康的医药手册,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约八点我们回到病榻前。穆罕默德·伊萨此刻张着嘴呼吸——这是坏兆头,表明颌部的肌肉已经松弛;脉搏一百零八,极弱。我告诉老次仁说已经没有指望时,他那份绝望叫人心碎。半个钟头后呼吸更慢更弱;约九点起了痰鸣,胸部的肌肉挣扎着要给肺送进足够的气。约每四十次呼吸里有一次是深的,随后便停一停才接上下一次。跟着是呻吟。尽管热水瓶换得勤,他的脚还是凉了。九点一刻时呼吸更慢,间隔更长。一阵临终的痉挛摇撼了他的身子,把他的肩略略抬起;接着又是一阵。

回教徒们低声叫次仁离开床头的位子,因为依教规,最后一口气之后须由回教徒托住下颌、把嘴合上。可这悲痛的兄弟非用力拉不肯离开。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痉挛摇撼了这将死的人,那是死的寒意所致。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躺着不动了二十秒。我们以为气已经断了,可他又喘了一口;再过一分钟,最后一口微弱的气出来了。于是老古法鲁在他颏下系了一块布,又用白手巾盖住他的脸。随后一切都静了;我深为所动,在死那可畏的威严之前脱帽。

回教徒们又惊又骇地涌进帐篷,喇嘛教徒跟在后头;我不时听见他们低声呼道:「万物非主,唯有真主!」次仁忘了自己:他跪在亡者旁边,双手捶自己的额头,放声大哭,甚至号啕吼叫,大颗的泪滚过他那张满是皱纹、被太阳晒黑的脸。我拍他的肩,请他尽力定一定神,回自己帐里去喝茶、躺下歇息。可他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别人只好把他抬回帐里去;我躺着没睡着的这一段里,一直听见他在夜里哀号。是的,死是一位可畏的客人。我们几乎不能相信他竟这样突然走进了我们安静的营地。

我在帐里同罗伯特谈了很久,又把老古法鲁叫来听我关于丧事的吩咐。回教徒们要轮班守灵过夜。第二天一早要向官府请准择一处墓地,随后下葬。

半夜我最后去看了一次我这位极好、极忠心的驮队首领——他正当壮年而殉于职守。他裹着裹尸布和一条粗呢毯,长长直直地躺在他帐篷正中。他头边点着他那盏油灯,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守灵的五个人默然不动地坐着,见我进来便起身。我们把他的脸揭开:那脸安详而庄重,唇边浮着一丝微笑;面色苍白,却因风吹日晒而略带古铜。他头上拱着那半暗的钟形帐篷——这顶帐篷曾在穿越羌塘的路上迎过天下所有的风,而在西藏那些又静又冷的夜里,笛声琴声之间,穆罕默德·伊萨欢快的笑谈也曾一再从这里传出。此刻四周是叫人压抑的寂静,只有星星放着电光一般的亮。

六月二日礼拜日,穆罕默德·伊萨下葬之日,我醒来时觉得一切何等空荡凄凉!我出去看那墓穴,它在营地西南约三百码处。回教徒们一早到村里借了一扇门板,在门板上给遗体净过身。随后他们用古法鲁的裹尸布把他裹起来——那布是薄麻的,却极白极干净。从前穆罕默德·伊萨同我常一起笑这老人的怪念头:出门还带着这件寿衣。在裹尸布外头,他们又裹了一条灰色粗呢毯。遗体此刻停在帐前灿烈的日光下,停在一副由那只船的两半底拼成的架子上,架上另装了四根横杆供人抬。

一切预备停当,八个回教徒把灵架抬上肩,把他们这位首领与头目——身量堂皇、笔直而冰冷——抬往他最后安息之处。我紧随灵架而行,随后是罗伯特和几个喇嘛教徒;其余的人在墓地上忙着,营里只留了两个人,营是不能不看守的。次仁帐里仍传出绝望的哀号。人家劝住了他,叫他不要到墓地去。他从心底里是个喇嘛教徒,此刻正苦于一个念头:他再也见不到他兄弟了——他兄弟所盼的是回教徒的乐园。几个藏人远远地站着。这行列缓缓地、庄重而哀伤地动了起来。没有钟声,没有撒下的杉枝,没有歌声诉说死荫之谷那一边的复醒。可我们头上是绿松石色的天穹,四周是高峻荒凉的群山在守望。抬灵的人以低沉悲哀的声音合着沉重的脚步唱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他们在重担底下踉跄,不得不常常换一边肩,因为穆罕默德·伊萨又高又胖又重。

最后我们登上两条源流之间一片砾石的台地。灵架被放在墓穴边上,那墓穴还没有完全挖好。墓穴很深,南北向,左侧掏出一道凹龛,遗体要安在龛下,这样填土时土就不至于压着他。四个人站在墓穴里接过遗体,把它——此时只裹着白色的裹尸布——安放在那道拱下,摆好姿势,使面朝麦加,那里是一切虔信的朝圣者希望所系之处。

一切刚安置停当,便出了一桩叫人难受的事,一个凶兆:那道由松散干燥的砾石悬成的拱塌了下来,把遗体整个埋住,还埋住了那四个人的一部分。众人静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舒库尔·阿里打破了这压人的沉默,跳进墓穴——别人正爬出来——把遗体重新挖出来,又尽力把裹尸布上的砾石清掉。随后他们从溪岸上割来草皮砌了一道墙护住遗体,外面的空处用沙和石头填上,最后在墓上堆起一座一码高的土堆,头尾各立一块石板。

一切办完,喇嘛教徒回去了,可回教徒留在墓旁为亡者祈祷,时而跪下,时而站着、两掌举在脸前。舒库尔·阿里是穆罕默德·伊萨的老友,曾随他在亚洲多次远行,此刻放声痛哭哀号;别人哀悼得安静些。最后我用突厥语说了几句话。我历次旅行里从没有过比他更能干、更有经验、更忠心的驮队首领;他在驮队里维持纪律,待手下人如父亲,又把牲口照料得极好;他是极好的译人,待土人既有分寸又有机变。他性情欢快诙谐,使众人都保持着好心情。在为难的境地里,他总找得出正路来。在陌生的地方,他亲自爬山口、登峰顶去寻最好的路——他总是自己去,不打发别人。他的名字将永远为我们所珍重敬爱;而他在亚洲的探险史上也已挣得大名,因为三十年里他像待我一样忠诚老实地服侍过许多别的老爷。

一天的事做完,我们默默地回去。

这个礼拜日的经课里有一句经文:「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

穆罕默德·伊萨走过很远的路,在亚洲极受敬重。他从前到过萨噶宗,是一九〇四年,作罗林与赖德的驮队首领。那时他万想不到自己还会再来一次,并在这里于长久的漂泊之后最后一次支起他的帐篷。一九〇九年四月号《地理学报》第四百二十二页上,罗林这样提到他:

既说到萨噶宗,容我岔开片刻,向死在这里的斯文·赫定那位忠仆致一分敬意。穆罕默德·伊萨是我有幸共事过的最好的人物之一。他做事可靠而不屈不挠,他对亚洲的了解在土人里无人能及;因为他曾随荣赫鹏作过那次从中国出发的著名旅行,曾随凯里、随后来被害的达格利什、又随杜特雷依·德·兰斯同行——那一回他只能束手看着自己的主人死在藏人手下。他在噶大克那趟考察里做我的驮队头目,又在近来这趟旅行里随斯文·赫定同行;忠诚服役三十年之后,死在这荒凉的地方。

后来我收到荣赫鹏、奥康纳和赖德的信,才知道他们也都深哀他的辞世。

这片有墓的台地就在拉达克与拉萨之间那条大干道北侧近处。第二天墓堆上铺了割来的草皮,一级一级地码着;墓头的地上立了一块小石板,过路的回教徒可以在上头铺开毯子,为亡者的安息祈祷。我在一块用凿子磨平的石板上刻下了这样一段铭文,用的是英文和拉丁字母:

穆罕默德·伊萨

曾为凯里、达格利什、德·兰斯、荣赫鹏、

罗林、赖德等人之驮队首领

于一九〇七年六月一日

在萨噶宗殁于斯文·赫定任内

享年五十三岁

这段字后来由伊斯兰·阿洪凿进石里。名字又用阿拉伯文刻了一遍;石板顶上则用藏文刻了「唵嘛呢叭咪吽」,好叫这地方的人敬重这座坟。后来的旅人会在原处看见这块石头——只要藏人没把它搬走。

六月三日下午我把次仁叫到帐里。他此刻已经平静认命。他仍旧做我的厨子和贴身仆人,可工钱加到每月二十卢比,而且这一加从我们离开列城那天起算。我送给他兄弟的那只表,也准他留着。古法鲁是众人里最年长的,接穆罕默德·伊萨做驮队头目,加的工钱同次仁一样,并准他用穆罕默德·伊萨那匹灰马和鞍子。此后他同另外两个人住在亡者的帐篷里。

我料到此后的纪律不会像穆罕默德·伊萨在时那样,便郑重同众人说:他们必须像从前服从他的前任那样盲目地服从古法鲁;他们应当像从前一样彼此扶持,继续忠心服侍我。谁若闹事不听话,便当即把该付他的工钱结清,打发他爱上哪里上哪里。如今我们是雇牦牛走路,少一半人我也完全不碍事;因此好好守规矩、好叫自己留得下来,是合他们自己的利益的。拉布桑和南杰代众人回说:他们必彼此扶持、忠心服侍我、随我到任何地方去。

随后我吩咐罗伯特当着次仁、古法鲁、舒库尔·阿里、雷希姆·阿里和那位哈吉的面,把亡者的遗物清点一遍;造册之后另装几只箱子,日后连同他未支的工钱一并交给他在列城的妻子。他的东西里有几件值钱的,是他在日喀则买的——毯子、带金属托盘与盖的茶碗、饰物和织物。他身边只留下十卢比现钱,足见他经理驮队的事务是十足老实的。

关于安葬的一切办妥之后,回教徒们来求几个卢比,好在傍晚为亡者办一场追念的筵席。他们要用面、酥油和糖做一种叫「哈尔瓦」的甜食,喝茶,再杀一只羊。那些「异教徒」——回教徒这样称他们那几位喇嘛教的同伴——也要到场。他们又唱又吃又喝,大概几乎没有想到那位去世的人。

六月二日那天有两位宗里的先生来见我。总管本人不在,正在他那一省里巡行,点算他治下的帐篷,并开列一切有人住的谷的名册——这都是奉中国人之命办的。副手本巴次仁极为和气有礼,却抱歉说不能再供给我们粮食,因为他得预备着供应噶大克与拉萨之间不断往来的人。为证实他的话,他把本地的五位果瓦、即地方的查察官叫来;他们声称这穷地方供不起我们所需的那许多糌粑和青稞。我向他们表明: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几天,等拉萨的回音。于是他们起身,声言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可他们不供我粮食。

同一天,我们营旁支起一顶蓝白两色的大帐篷;可直到六月四日,住在里头的人——特拉东与纽库的两位果瓦——才来拜访我。他们听说我们住得久,想亲自弄清是怎么回事。纽库的果瓦先开口:

「你护照上写的是萨噶和特拉东,没有纽库。你若还是要去那里,我可以准你住一夜,不能再多;因为护照上写明你须径赴特拉东。」

「我的好朋友,」我答道,「等我一到你那地方,我们就会成为极好的朋友,你会请我住上整整一个月,好把我们的交情坐实。你日后若到印度来看我,住得越久我越欢喜。」

他带着促狭的笑点点头,无疑把我当成了个爱说笑的人;不过他添了一句:他得遵噶厦给他的命令。

「我既同拉萨的大人们通着信、又在等他们的回音,噶厦就无权插手。」

「那好罢,那你最好还是待在这里,别到特拉东和纽库去;那边粮食更少。」

后来本巴次仁又来了,带来两袋青稞和一只羊。他同别的官员谈过之后变得好说话多了,答应设法替我们弄到所需之物。我们还有两匹瘦马和一头从日喀则带来的骡子,要送他一头作酬。他想了一阵,挑了那头骡子。那两匹马我们以极贱的价钱卖给了一个外路人。

此刻我们只盼着离开这凄惨的萨噶宗和它那些伤心的牵连。到神所造的开阔壮丽的自然里去,风会把悲伤吹散。罗伯特同我天天算:还要多久顿都·索南和扎西才回得来。回音若由所谓中国的飞递送来,随时都可能到。可日子过去了,仍无消息。有一天几个骑马的人从我们营旁往西过去,说他们在日喀则贡古修克的园子里见过我那两个信使,可他们此后的打算一概不知。「忍耐,」西风又这样低语。在我们越陷越深的重重难处里,我的指望系在中国人的回音上。我对这里的官员说过:他们若准我们取较北的路去纽库,我立刻就动身;可他们连听都不肯听,于是我们仍旧留在原地。

我从帐篷里望出去,眼睛总被那座丘上幽暗的坟吸住。仿佛是那坟拽住了我们,而我们正盼着离开它。一切都凄凉沉闷;我们想念穆罕默德·伊萨,他的不在留下了一大片空。可日子照旧过下去。太阳一出,村里的女人便四处走着把粪拾进筐里,男人则把牦牛和马赶去放牧。他们又唱又吹口哨,孩子叫,狗吠。蓝色的烟从村里的烟囱、或从夹在房屋之间围墙里的黑帐篷上升起。萨噶寺里有一尊莲花生像,寺里那唯一的喇嘛在屋顶上吹他的法螺。渡鸦和蓝灰色的鸽子在帐篷间啄各样的碎食,夜里下来的狼又退回山里去。骑马的人和驮队往东去一片较好的地方——那里有白杨、柳树和果树,披着它们最好的夏装。可我们是这荒凉之地的囚徒,而穆罕默德·伊萨的坟是这里的中心。

我很快看出:失了这位高大有力的驮队首领,对我手下人的情绪影响何等沉重——他们起了思乡之心。他们谈自家火炉边的暖和,又动手给自己的孩子和相识钩鞋、打鞋。他们围着晚上的火,谈拉达克村子里的好日子。罗伯特说西藏何等凄凉难受、印度何等温暖可人;他思念他的母亲和年轻的妻子。我倒想知道:还有谁比我更急着要走呢?——而我面前还有那么多非做成不可的事。是的,我看得再清楚不过:靠现有的这支驮队,我成不了我所力求的那一切;它已经疲敝耗尽了,而经过它所历的一切,这实在不足为奇。我的命运正把我赶回拉达克去。可我必须在路上尽量把机会用足。此后呢?于我一片漆黑。可我知道:我决不认输;在把我力所能及的一切都用来征服雅鲁藏布江上游以北那片未知之地以前,我决不离开西藏。

五日早上,我们的老朋友、拉噶塔桑的果瓦来了。他听说我们有难处,提出要替我们向本巴次仁说句好话。随后这两人到我帐里来,告知我说我可以取北路去纽库了。那位果瓦为这番周旋得了我们一匹最好的马。如今我们自己的马只剩六匹,其中三匹是从列城来的老马,另有两匹马和一头骡子。第二天傍晚古法鲁头一次来听吩咐;六月七日我们一早动身。

我在那坟前停了片刻。它朴素到极处,却因此而动人、而有气象。在它幽暗的室里,这位劳苦的人将长眠到时间的尽头。他听得见西来的风暴与狼的嗥叫,他在冬天的严寒里受冻,却看不见夏天的太阳;他怀着对那些熟稔往昔的渴念,听着马蹄踏在坚硬的卵石上。我想起了林噶那位在幽暗洞室里的喇嘛仁波切。

别了,并谢谢你!

第四十章

取小路赴特拉东

这一天极晴朗;这已不是春天,是夏天了。苍蝇、黄蜂和牛虻在空中嗡嗡地飞,各样的虫子从土里爬出来,享受这里短得可怜的暖季。天热,一点钟时华氏七十点二度。日头像在印度一样灼人。萨曲的谷到西边开阔起来;野鹅、鹭和野鸭蹲在河岸上,红嘴山鸦在我们沿谷右侧所绕的山上聒噪。新草已顶着它绿色的夏衣从土里钻出来,不过要等暖雨下过才真正茂盛。我们遇上一支两百头牦牛的驮队,分作五队,每队有两个打呼哨的赶牲口人。

「你们从哪里来?」我问。

「从塔布错卡来,我们去那里驮盐。」

「那湖在什么地方?」

「在北边,在邦巴,离这里三十天的路。」

「路上要翻高山口么?」

「要翻,往北走十二天有一处高山口。」

随后他们赶着脚步轻快的牦牛往萨噶宗去了。这是我头一回听人说起这座要紧的湖;我羡慕这支盐队里的人,他们走过的这条穿越外喜马拉雅的路,欧洲人一概不知。

我们把塔桑大道留在左手,折向西北,径直往塔吉林寺去。那寺立在一座台地上,有红色的神殿、白色的小屋和一座大却丹,台地正在古法鲁扎营之处的上方。二十个喇嘛下来打听我们是不是存心攻寺的贼人盗匪。「断然不是,」古法鲁答道,「我们是过路的和善行人,在这里住一夜。」「我们不许,」他们说,「你们须留在大道上。」我这才打发拉布桑上去,他在寺门口被三十个僧人围住。人家对他说的话一样:欧洲人从没到过这里,谁也不准进寺。宗里的先生们若硬要把我们弄进去,就拿性命来抵。好一班可爱的出家人!连拉布桑这个脖子上挂着好几个「噶乌」的喇嘛教徒也不准进去——因为他在一个欧洲人手下当差。这些僧人敌意极深,竟把我们取水的那道水渠堵上了。他们说,噶厦管不着他们。我们在萨噶宗就听说这里的僧人好斗而不受管束;那里的人还说,五月三十一日拦我们路的那个剪径的,多半是个乔装的僧人。不过没有他们和他们的寺我们也过得去,那寺看着又小又不打紧。

我们那四只小狗在这里得了一种古怪的病:到处不安地乱跑,又嗅又打喷嚏,眼里有眵,不肯吃东西。夜里我听见帐里一个小同伴呜咽哀叫,第二天早上它已死在自己的毯子上了。

我们把罗林和赖德走的路留在左手,到恰克塔藏布岸边,再沿河北行。河水流得急,却不成湍滩;往南可以望见它出山的那道门户。在帕萨谷村——比萨噶宗还大些——我们在右岸露宿。此处河宽一百四十一尺,最深二尺七寸,流量六百二十九立方尺。五月二十八日时是六百六十四立方尺,不过它在帕萨谷村下游还要收进萨曲和别的支流。

村子当中有一所商栈,存着许多袋盐。这里不时开市,盐就是交易的媒介。我试着再打听北边地方的事,可把各人说的凑到一处比对,结果是一团糊涂。譬如我问从塔布错卡来的客人每天走多远、在哪里过了湖、过了河、过了山口;等我把路程加起来,又按方位画到图上,那条线穿过整个西藏和东突厥斯坦,一直伸到喀什噶尔去了!要得到北边地方可用的材料是办不到的。我必须亲眼去看。可是怎么才办得到呢?

那位哈吉又气又急地来找我,诉说古法鲁打了他。我坐下来听了双方的话。轮到哈吉看马时他不肯看,驮队头目因此揍了他一顿。判是这样下的:哈吉到纽库便打发他走。

罗伯特同我坐在岸边丝绒似的草上,用渴慕的眼光望着那半清的水欢快地跳着往它海边的归宿去。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凑过来,给我们跳舞唱歌作乐。老人戴着一张山羊皮做的三角面具,上头缀着红条和铃铛,又跳又在地上跺脚;少年唱了这样一支叫人听不懂的歌:

敬礼呀,神,山口的神!

夜里星星闪得多。

今日是个好日子。

但愿落一场雨!

给我一点茶,或者一个小钱。

哦,厨子,给我一撮面、一个萝卜。

这就是羌塘戴的面具。

右耳上一个卷儿,不大也不小,

左耳上一根针,不大也不小;

不是阴,也不是晴。

有父亲的针,有母亲的针。

我们到处有带枝的针,

因为它们护我们免一切的险。

马高高地昂着头,

骑马的也高高地昂着头。

神在高处,地在低处。

你有的是金,有的是银。

愿你的牛马孳生,你的羊群家业增添!

愿你的人丁兴旺!

拉达克的王坐在一位金王和一位银王中间。

歌到此为止。

六月十日,我把恰克塔藏布留在右手,可惜终究没有弄清它从哪里来。我们朝西北上了一条名叫洛克的支谷。在此之前我们过了两座碉楼,从前是一个反叛喇嘛的堡子。他同萨噶宗结过仇,后来败了。在曲鲁水洼边的营地上,这一晚在我看来长得可怕。思乡的心成了会传染的病。拉达克人不再唱歌,只给自己的孩子做鞋,这倒叫他们的心思更紧地转到家里去。我做完一天的事也静不下来。但愿我们知道那几位大人会回个什么话——可我们的信使还不回来。我们仿佛一脚踩进了泥沼,在里头来回踏着却挪不动地方。唉,你这凄凉可怖的西藏,你这又黑又穷又迷信的百姓!在夜的静里,守营人的脚步倒成了可亲的伴儿。

夜间气温华氏十四点四度。此后我们骑马往西,翻过一道极平缓的山口——那是恰克塔藏布与纽库之间的分水岭——走的是一条从前做过塔桑大道的路;沿途许多废墟和玛尼堆都是那段时光的纪念。这一带牧人稠密,常看得见黑帐篷,羊在叫,狗在吠;女人和男孩看着羊群,牦牛在坡上吃草。这地方叫人想起帕米尔的夏牧场。夜里第二只小狗死了,天亮前几乎被渡鸦吃尽。

六月十二日我们又到了纽库的塔桑大道上,在那里扎营。纽库的果瓦——我在萨噶宗就同他交上了朋友——极为周到,说我既像是不爱走大道,尽可以再往北绕一程。那能把我带到一处山口上,天下的山几乎都看得见,尤其是正北的隆布冈日。到那里我们会碰上邦巴省的人,他们也许肯把我们所需的一应东西卖给我们。第三只小狗死在纽库。藏人说它害的是一种叫「噶巴」的喉症,这地方极常见。普皮妈妈在小狗生病时一点也不操心,倒像是躲着它们。我们用温水给它们洗,尽力照料,凡想得出的法子都用上了,想救下最后的一只。藏人怎么也不明白:我们为一条狗怎么能这样大动干戈。

整个傍晚,青白的电光在山上抖动,群山的轮廓在闪电里显得又黑又分明。这是季风雨开始落在喜马拉雅南坡的兆头,人人都盼着。雨若下到这上头来,草两三天就长起来,牲口变得肥壮光滑,奶又稠又黄;眼下的奶又稀又白,出不了多少酥油。牧人的生计、以至这整个地方的丰歉,全看季风。正是夏天的牧草,帮着畜群熬过一年里其余那些歉乏的日子。雨水若不来,牲口就要瘦弱而死。

夜是静的。只偶尔听见一个姑娘爽朗的笑,或者一声狗吠。守营的人哼着小调,好叫自己不打瞌睡。

十三日是闲散的一日;我们得等顿都·索南和扎西。歇脚的日子我总要自己刮脸——觉得干净是件舒服的事,哪怕并没有谁要你拾掇齐整。罗伯特打下三只野鹅,又捉到两只黄绒绒的小鹅;那两只小鹅走进他帐里,把里头搅得一团糟。我们把它们放进清澈如水晶的门曲河,盼着哪位好心的鹅妈妈肯收下它们。

据说从这里到尼泊尔一处有杉木林的地方只要四天路。想想看:像瑞典、像西姆拉那样的杉木林!可我们非留在这凄凉的地方不可。

第二天正要动身,那位哈吉同伊斯兰·阿洪和噶法尔来找我,说他们若再跟着我,须免去夜间的班、另给口粮。我把别的人全叫来,问既然这三人要被打发走,还有谁愿意跟他们一道。可谁也不愿意。我们那位哈吉是回教徒里唯一到过麦加的——而且去过两回——也是全驮队里唯一的无赖。是他唆使别人的。照我的经验,朝过麦加的人总是些坏种。哈吉还放话说:他宁可在路上同强盗流民作伴,也不同古法鲁和那些拉达克人在一处。我们沿门曲的谷往西北行进时,那三个人就从眼前消失了。

六月十五日,在第一百七十七号营地,我大开接待之礼:邦巴那边来了几位头人拜望我,我们的老朋友、特拉东的果瓦也到了。他们议定我可以往北骑一小程,只是有一条——当天须回来。于是十六日我们骑着新雇的马上到吉隆拉,那里的景象极长见识,把这一带的地势都摆明了。我们面前是幽暗的隆布冈日,有幽深荒野的谷、陡峭的崖壁、短小的冰川舌和终年不化的雪帽。本地人说这山是神山,算是冈仁波切——印度河源头附近那座著名的朝圣之山——的一道门户或前庭。隆布冈日之后是鲁角藏布的谷和河,它流进恰克塔藏布。至此我已清楚:赖德和伍德所测过方位的那些峰头,不可能坐落在诸大河入海的分水岭上。可再往北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而邦巴的人又奉了命令:我们若硬要往那边闯,就得拦住。无论好说歹说,我所能得到的不过是吉隆拉上的这一眼。我们越往西走,图上那片空白就越被丢在身后。这是极恼人的,可我的指望仍旧系在拉萨来的中国人的信上。

十七日早上群山尽被雪盖住,可这一天暖而晴好。我们骑上色尔琼拉,望见西南边喜马拉雅最北的一条脊,和雅鲁藏布江开阔的谷。从山口下去的那条谷里满是灌木和流沙,沙堆成的丘高近二十尺。

这一程走得有趣而顺利,我们到了丹巴绒这处谷口相会之地。可这一天还没有完。我们听说纳泽尔沙的儿子前一天赶着二十二头骡子到了特拉东,正要往拉达克去。于是打发了一个人去请他等我们一等,好问问顿都·索南和扎西的消息。特拉东的果瓦也骑马先回去,预备接我们。过了一小会,一个骑马的人从色尔琼谷小跑着上来。他分明是循着我们的脚印来的;他径直骑到我帐前下马,递给我一封带大印的信,印上是「大清驻藏大臣行辕」几个字,另有同样意思的汉文。

现在我们的命运要定了。拉达克人挤在我帐周围。我看得出,他们盼着我们被迫由直路折回拉达克去。他们思家心切,并不同我怀着一样的心思。我拆信时,那份紧张到了极处。信是六月三日在拉萨写的,走了十四天。写信的是张大人(唐大人)的头等秘书何兆兴,英文一字不差,文曰:

赫定博士台鉴:阁下五月十四日致张钦使之函,业已奉悉。既知阁下已抵拉噶塔桑,而噶厦阻阁下前行,钦使闻之甚以为憾,特命兆兴函达如下——

钦使前函曾嘱阁下循原路而返;今不解阁下何以另取他道,有违前谕,因而遭此诸多不便,钦使实深惋惜。现钦使已再行饬令噶厦及沿途各员,尽力予阁下以保护与便利;惟诚望阁下勿改道而趋西北,彼处地荒民悍(——他怎么会知道呢?),恐生意外,钦使委实难负其责。

故钦使惟望阁下循原路而归,勿复他往冒险。

钦使并致意阁下,祝阁下一路平安愉快。 专此奉达

何兆兴 谨启

我那番费了我们许多时日的计策,所得的就是这个:明明白白地禁我往西北、往我梦里的那片地方去。此后噶厦又要发新的命令,看管我们比先前更紧。此后那铁门又要从南面关上,通往禁地的路又要被堵死。唐大人同印度事务大臣莫利勋爵一样,是推不动的。不过他激起了我的志气,为这个我倒得谢他。我们先下手把我们那份要沿途由果瓦转交果瓦的护照副本扣了下来。

可这要紧的一天还没有完。日落时顿都·索南和扎西到了,满身尘土,衣衫褴褛,背上背着包袱。「欢迎,干得好,一人二十卢比、一身新衣裳,是你们的赏。有什么消息?」没有信,只有马大人一张条子,说他已把我的信转往拉萨,又捎来古拉姆·卡迪尔给穆罕默德·伊萨的一封信。他们十一天到了日喀则,在那里歇了三天。随后从扎什伦布径直往西走。头一天他们走得又快又远,日落时爬上塔拉山口,有九个剪径的扑上来把他们按倒在地:两个有枪,其余七个有刀。两支枪架在支架上,枪口对着他们的头,七把刀出了鞘,一个强盗说:

「你们要是还惜命,就把值钱的全拿出来。」

两个拉达克人吓得魂不附体,求他们只要留命,要什么尽管拿去。那九个强盗便解开他们的包袱,彻底洗劫了一遍,连他们的小「噶乌」和佛像、锅灶器具和十八卢比银钱都拿走了,只准他们留下身上穿的衣裳。全凭运气,强盗没留意顿都·索南别在腰带后头的一小包三十枚藏钱。强盗一转眼抢了个干净,随后遁入山中。我们这两位败阵的英雄在战场上哭到天黑,起初走得极慢,频频回头,疑心每一处影子里都藏着强盗,后来脚步越加越快,几乎跑了起来。他们累得要死,钻到路边两块大石底下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三顶黑帐篷那里,讨到吃的,又听说两天前有一个喇嘛在塔拉被抢得精光。可如今他们平安了;看他们重新回到我们中间时那份高兴,叫人心里发暖。他们看过穆罕默德·伊萨的坟;谈起这个,又勾起了次仁的悲伤。

六月十八日我们穿开阔地往特拉东去,走谷的北侧,塔桑大道则走南侧。地面是沙的。恼人的小马蝇钻进马鼻孔里,叫马发狂。马像野驴一样把鼻子贴着地走,好躲开那些蝇子。右边是图托普巴,一座山;特拉东的死人用牦牛驮到那上头去分解。我们在几处水洼之间骑行,洼里野鹅极多,带着它们漂亮的黄绒小鹅。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立着鄂博和经幡杆;那石壁是黑的,可朝路的一面整个涂成了红色——「啊,这是巴尔德祭石上的血。」从这里望得见特拉东村,望得见村里的庙和山上的却丹。西南边现出喜马拉雅那道幽暗而顶着雪的壁垒,荒莽、雄伟、陡绝。东南是塔桑大道,一条浅色的蜿蜒的带子;我们的路并进去了。那路在长草的沙台之间宽四十尺,是西藏的大干道。

我们营刚支起来,被打发走的哈吉同他那两个同伴便上来行「色兰」。可我正在气头上,把他们赶开了。后来听说他们哭了,我心里着实懊悔自己这样狠。可已经晚了,暮色落下时,人看见他们疲惫地往草原上步行而去。

特拉东寺隶属扎什伦布,寺里五个僧人靠自家羊和牦牛的出产过活,又同尼泊尔做些买卖。庙的四围有八座却丹,神殿里那位释迦不朽的子孙高踞宝座,两旁是十一面六臂的观世音和别的神。寺上方一座片岩小丘上有一处隐修的住处,从那里望雅鲁藏布江谷和察曲藏布的出山之口,景色极好。

我们第四只小狗死在这里;我本想把它留作日喀则的一个纪念。普皮妈妈如今独占自己的垫子了,帐篷外头躺着从昂则错带来的那两条黑狗。

特拉东的果瓦是个极好的、和气的滑头,打心眼里瞧不起噶厦。他不肯让我溯察曲的谷上去,可对我到科里拉走一趟并不作梗——那山口在西南两天路程之外,属喜马拉雅山脉,是恒河与雅鲁藏布江之间的分水岭。他还让我们雇了六匹马,又派了两个向导同行,定于六月二十日早上启程。

头一夜我们要在察曲藏布汇入雅鲁藏布江上游之处扎营。我带着平日的随从往南偏西南骑去,过了草地和沙丘。前头有三个背着包袱、手拄杖子的行路人。我们赶上时他们站住了,走上前来,把额头伏在我脚边的地上。原来是那位哈吉和另两个人。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重新收留他们。此后他们跟着我们的牦牛走。

营扎在河的右岸,一座小丘脚下,丘顶有里克孜古寺的废墟。此处有一条要紧的商道过河,有渡船往来于两岸之间。察曲在这里宽三十五码半,深不足四十寸;雅鲁藏布江则宽一百二十码,深五尺又四分之三,比下游所见气派得多。绝对高度一万四千九百七十七尺。要把绳子牵过河去不容易,西南的大风正刮着,浪很高。罗伯特带着绳子从右岸划出去,左岸几个拉达克人在渐渐变深的浅水里尽量往外蹚,去接抛给他们的绳头,好把它系在岸上。好容易把绳子横牵过去,它又经不住风浪的压力断了,只得重做一遍。我们记下空气温度华氏五十三点六度、水温五十九点七度,可众人被风吹得极冷,不得不生一堆好火。又下了大雨——这是我们离开拉达克以来的头一场雨——雷在群山之间滚动。

这一夜的最低气温头一回在冰点之上,华氏三十七点八度;暴风过后的早晨极美:天上只有一半蒙着明亮的夏云,一丝风也没有,河面平得像镜子,只被缓缓移动的漩涡微微揉皱。渡船已经载着客人和货物来回摆渡。船夫每渡一趟收一枚藏钱,一个钟头渡两回。我们的马和牦牛夜里在左岸草原上吃过草,随后被赶下水泅过河来。

二十一日我们骑了二十一英里半,不过先去看了里克孜小寺。那寺立在丘的内侧,因此没有丘顶那座旧寺废墟上的好景致。从窗口望出去,僧人们可以看这条河一年四季起伏的生涯:春天水慢慢落下去;夏天涨起来,融雪场和冰川送下大量浑水;秋天又退;冬天严寒里结冰。他们还看得见春天的解冻,大块的冰哗啦啦地顺流舞下去。可如今这十个僧人眼前所见,不过是荒山之间一条可怜的黄土谷,因为他们的寺远离一切大路。里克孜寺隶属色拉寺,却得不到色拉的接济,自己也没有畜群。渡船的进项是僧人唯一的收入。住持本均敦缠着红头巾、留着灰须,领我去看神殿里的诸神,有佛、有莲花生等等。祭坛上寻常的圣物之间,有两个人头骨做成的饮器,其中一个里面衬了银。院子里拴着那条圣狗。

随后我们上马疾行。我们一眼便看出这条路走的人极多。在草原上和开阔松软的谷底,路迹不大分明,因为人人爱从哪里走就从哪里走;可一到山口和石质坚硬的山嘴上,各处的脚印便并到一起,那里的路几百年间被踏实、磨陷了下去。在察萨拉这个小山口上,我们遇见一支驮青稞的大驮队。

「你们从哪里来?」我问。

「从洛噶布之国的木当来。」

木当在英国人的尼泊尔图上是标着的,可洛噶布——「南国之王」——究竟是谁呢?听上去倒十分气派。

下一个山口叫多拉布拉,从顶上望得见曲噶雄曲,那是一条宽谷,谷里一道小溪部分从科里拉流下来,再流进雅鲁藏布江。

我们歇脚的时候,古法鲁带着他那列黑压压的辎重队紧挨着过去了:一群驮重的牦牛、打呼哨唱歌的藏人,还有几个拉达克人牵着我们自己的马押后。他们很快消失在路上的尘土里,另有我们两个人在一道石缝里歇了一会,就着他们那管饱经风霜的水烟筒吸上两口。他们从这里往西,到约定会合的地方去;我们则继续往南。

在通往努尔孔拉的谷里,一支往尼泊尔去的大盐队正扎着营。十二个领队把盐袋堆成一道挡风的好屏障。随后我们到了那条极宽的谷,它一直升到南边望得见的山口鞍部。我们往上骑了好几个钟头,坡度其实并不觉着,可风是顶头的。右边是我们从特拉东就望见的喜马拉雅分水岭那条山链。一片形状古怪、轮廓极分明的云像一枚白色的鱼雷盖在它上头,云的北端不时分出些小小的絮片飘走。我们在那座平得出奇的山口附近一条支谷里、几顶黑帐篷旁边扎了营。

第四十一章

窥一眼尼泊尔

六月二十二日,我站在科里拉山口的台地上,偷偷往尼泊尔望了一眼,想看一看高两万六千六百七十尺的道拉吉里峰。可这早上阴沉,沉重的云像枕头一样压在地上,四围的山一座也看不见。「我们只好等它放晴,」我能下的命令只有这一句。恰在此时,一个送奶的姑娘从近旁一处二十顶帐篷的营子里过来。那些人是尼泊尔的属民,却在西藏这一边扎营。姑娘说,到最近的常住村舍和园子只有一小天的路,到洛噶布的夏宫有两天的路。

于是我们想:「与其在这上头吹风,不如骑下山口的南坡去。」说了就办!帐篷卷起来,牲口驮好,我们上马沿谷的东侧骑上科里拉。从西藏这一面看,它一点也不像个山口,因为在眼里,那片生着草的贫瘠松土地几乎是平的。谷西侧的雪山只看得见幽暗的山脚;一层层云紧贴着地面,人简直觉得一抬头就要顶到屋顶。顶上有一所塌了的房子——也许从前住过边卡的兵——还有两道长长的玛尼堆和几块散落的砾岩。一支驮队从谷底的内布上来。

我们四下里找那真正的分水岭,找不着;最后是看见几道细流汇到一处往南流,才认出来的。我们在这里生了火,做观测。景致好得出奇,至少是我们久已不曾见过的一种起伏。南边昨天还冲破云层的雄伟雪山,此刻固然被遮住了,可我们脚下的几条谷陡陡地落下去,并成一条大谷;在那深处,草地和田畴在无尽的灰、黄、赤之间闪着浓浓的春绿。下头太阳照着,我们身后雅鲁藏布江谷上的天也是晴的,而这里以及所有雪山周围却浮着不透光的云。在我们这个好望之处以西的鞍部,辐射出数不清的谷;谷与谷之间的脊面几乎是平的,或者朝东南微微下倾,谷却像峡谷一样深深切下去,几条谷相会处的山嘴都被截得短短的。也许喜马拉雅最近的几座峰正像岛屿一样露在云海之上,因为这里那里,总有一线被日光照着的粒雪场的反光,仿佛要挣破那层云幕。

我们站在西藏与尼泊尔的交界上。身后的北边,是藏布南岸那片平坦的地方。我们从河边上到科里拉,只升了三百十五尺,此处高一万五千二百九十二尺。而从这山口下到恒河的支流卡利甘达基河,却是一落千丈。倘若凿一条渠穿过科里拉,雅鲁藏布江就能被引进恒河。印度北部要水来灌溉,可所得大概有限,因为阿萨姆的雅鲁藏布江会减多少,恒河就增多少。西藏要因这一改而吃亏,卡利甘达基河边的好些村子要被冲掉。又会给从北边侵入印度开一条新路;所以总的说来,各方大概还是让它照旧的好。不过这里所说的变化,日后不靠人力也会来的,因为卡利甘达基河的那些触须往北啃进山里去的速度,比藏布切它自己的谷要快得多。总有一天——也许要十万年——恒河水系会把触须伸到藏布岸边,那时便要形成一处分流;久而久之,两条河的大小和它们流域的比例要起一场彻底的翻覆。

此刻我们在尼泊尔了,徒步往陡坡下走。这里为修路出的力气不多。偶尔有一块碍事的花岗石被滚开,在护墙上留下一个豁口;此外便是驮队的来往替这路出力最多——把它踩得陷了下去。往南朝着稠些的空气走下去,又省力又舒服;天暖起来,呼吸也顺畅了;绿意一层层加多,各色的花把草地点缀得热闹。我们尽量不去想:这一道道坡还得再苦苦爬上来。只管往下走,往下走,去过上一段夏天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昼夜,把凄凉的西藏忘掉。一个钟头前山口上的风还冷得像冰,此刻却觉得柔和的微风在轻轻抚着这些高处。罗伯特深深地吸着那温吞的空气,觉得自己仿佛听见印度低声的欢迎;次仁和拉布桑都活泛知足起来;我则盘算着去拜会那位南国之王。

三个骑马的人慢慢沿坡上来。其中两个正转着转经筒。他们一脸惊讶。我们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是要上高原上的帐篷村去。他们问起我们是谁,一听之下便下了马,为起初没有向我们行礼赔不是。我很痛快地原谅了他们,因为我看上去确实像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们劝我们在洛噶布的一处房子里住一夜,又请我们回程时到他们的帐篷村去坐坐。

坡度渐缓,我们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三条谷在这里相会:我们所循的贡楚孔居中,东边是帕玛谷,西边是丹姆谷。丹姆谷里只下来一道喷涌的小溪。我们沿合流之后那条谷的右侧走。同一侧又开出一条极大的谷,叫雅姆楚普,有一道灌渠从谷里的溪分出来,流往下方的村庄和田地。在雅姆楚村,我们见着头一批房屋和树木。谷的左侧有一座大寺,有林荫道和长长几排玛尼堆,叫古布寺。田地、草块和灌丛渐渐多起来。随后谷的左侧接连是一串村子;这谷宽不过五百五十码。

在左边的支谷古尔康普以下,卵石层立成垂直的壁,上面有许多洞窟和石室。那些洞窟显然是住人的,因为它们同前面的房屋和墙连成一片。再往下我们到了园林之间的内布村。屋宇是寻常的藏式:白红两色的砖石、平顶、拿经幡杆作装饰。草木更丰茂,田地更宽大。我们一路常过塌了的墙和碉楼,大概是尼泊尔与西藏结仇那个年代的遗物。如今这条人烟稠密、耕作精细的谷显出一派太平气象,也没有边卡的兵拦我们的路。

路边是寻常的玛尼堆,一座红色的大却丹——也就是窣堵波——带着几分印度的样式。在三个挨得很近的村子以下,谷略略收窄。我们在一所孤零零的房子旁边、一座可爱的园子里扎营,园里有好看的绿树,四围是起伏的麦田。一个妇人对我们说,这地方叫纳玛须,是洛噶布的产业,未经他许可谁也不许住在园里。我们到底还是在那里住下了,心满意足地吸着那温和浓厚的空气,听风在树梢上沙沙地响。

不多时来了两个人,是洛噶布手下的,来打听我们的来历。他们说我们是在措这一区,这河叫措喀尔奇藏布。我们营子下头看得见的那个村子叫尼纽,从那里只消翻过两道山嘴,就到得了洛噶布的住处门当。他们说,他是个边境上的头人,不向尼泊尔的大君纳贡,可每五年须去朝见一次。他有五百名属民。再往南三天路程之内的百姓都是喇嘛教徒,说一种藏语的方言,不过里头掺了许多印度话和波斯话的词。

两人中的一个打听够了他想知道的,便骑马下谷去向那位边境头人禀报。我们趁这工夫商议。我身边只有罗伯特、次仁、拉布桑和两个藏人,盘缠只剩二十四卢比。往南再在喜马拉雅那些荒野的深谷里走几天,诱惑是很大的。在纳玛须的营地,我们是在一万二千四百八十七尺的高处,比科里拉低两千八百零五尺。往南每走一天,就进到更稠的空气里去,而且眼下离荫翳的针叶林已经不远。可再往尼泊尔深处走,是否稳妥呢?我们很踌躇,把这事各方面都掂量了一遍。我们的钱至多支持两天。我们的马是特拉东果瓦的,我同他讲定只从科里拉往尼泊尔看一眼而已,如今却越了界,下到一个比西藏更没把握的地方。我们说不定会不知不觉落进圈套。洛噶布可以把我们扣住,再向加德满都请示。可最大的险处还在于:藏人也许会把边界封上,叫我们回不去,再说一句既然已经出了他们的地界,就不准再进来。那一来我们便同大队失了联络,我这趟旅行的一切成果都要受危。我因此拿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折回,赶在洛噶布的人上来拿我们之前。

这一晚又好又长,我们在枝叶繁密的树的沙沙声里尽情享用了它。我觉得浑身舒坦,气也喘得开:心不必像在羌塘上那样吃力地跳,一连几个钟头不费劲地工作;脚是暖的,我们睡得难得地好。因为在羌塘,就是睡上八个钟头,起来也不觉得解乏爽利,睡眠不给人应得的好处。在这里,一夜过后我们觉出一种十足的舒服;唯一扫兴的是那些云,把南边和南偏西南的喜马拉雅诸峰遮住了。只偶尔有峰头露一分钟的脸。

六月二十三日我们又上了马。洛噶布那边一点音信也没有。他的信使离开我们时,深信我们会继续顺谷下行;这位小君主此刻大概正等着我们到呢。让他等罢!我们慢慢骑上科里拉,把旧路留在右手,在贡木噶扎了营。

我正坐着作图,一个骑马的人叮叮当当地上来了。他手里擎一面绿旗,那是中国人和藏人当中信差的标记。我满以为他是为对付我们的什么严令而来,不料他不过是带着拉萨发往噶大克沿途各站的一道札文,说是有两个中国人奉派来寻我、同我说话,并给我带一封联大人的信,沿途须供给他们马匹驮畜。那两人随时可到。

仲夏节这一天阴得不能再阴。举国埋在化不开的雾里,连挨着的帐篷也看不见。等稍微放晴些,山还是藏着。我们沿一条极好的路往西北走,看见许多玛尼堆,上面在紫色和深绿的片岩上刻着密而精的凸字,很觉惊异;另有些经石上的字高一寸二分或一寸六分,最大的字将近八寸高,一块石板上只容得下一个字。于是六块石板排成一行,拼出那句圣言「唵嘛呢叭咪吽」。有些还愿的石上字是红的,刻在底色发白的圆花岗石上。最长的一道玛尼堆有二百六十二尺。

我们过了几处有大群牲口的营地;野驴同家牦牛一道吃草。路上遇见的人都站住向我们行礼。特拉东的果瓦来迎我们;他把脸绷得很郑重,心里嘀咕洛噶布会不会为我们去了尼泊尔生气。我们翻过小小的塔桑拉鞍部,到了小湖错托噶尔波附近的班多,古法鲁已带着驮队在那里等我们。

二十五日我们只走了一小程,上到奇库姆;从那里还望得见错托噶尔波。我们的粮只够一天,可特拉东的果瓦说,只要我们把雇马的钱给足,他可以再张罗。他说他不怕来的那些中国人;他们若怪他让我们走藏布南岸,他就答一句:在那边供给我们粮食比在北岸容易。他从前是扎什根培的喇嘛,后来把心丢在一位女子身上了。为遮掩这桩事,他动身去朝冈仁波切,却被人抓住,不准回去。此后他一步步往上爬,如今做了特拉东的头人;他在俗世里的无赖劲儿,同他在佛门里时一般大。不过他待我们是真出了力。

我们这处高营地上的景致极壮丽。满月升上天时,那小湖亮得像一片银刀。太阳只在西边天际留下一抹余晖,可整个雅鲁藏布江的平原和北边羌塘的群山,都以一种沉而清的色调分明地显出来,细处反倒一概辨不出。一朵云镶着明亮的银白边缘,从月前飘过。略靠右,另一朵云接着日光的反照,现出金边。它们是黑夜与白昼的天使在争这片天下。不多时夜赢了,于是月在湖上铺出一条亮路,四围却笼在一片茫茫的雾气里。

白昼重掌权柄之后,我们在清晨的空气里、在成群的蝇子、咬人的蚊蚋和马蝇之间,骑上塔古拉,再下到坦巴克谷。西边喜马拉雅最北的那条山链排开了极壮丽的阵势,西北是雅鲁藏布江宽阔开朗的谷,河像一条蓝带子在谷中蜿蜒。这一晚夜的归来又唤出一场灿烂的颜色与调子的戏。云又轻又不安,眼看着像是不动,却被高处的风撕得像山口上的旧经幡,在日落时航行于穹顶之上。月——一切夜行人和露宿者的朋友——照着我们帐篷四围,营火的蓝烟像一层纱铺在地上。牦牛站着像一个个影子,不时听见它们的牙齿磨在上颚的软骨上。特拉东的果瓦和他的仆人哼着晚课,摇得转经筒哗啦作响。

早上下了一阵转眼就过的雨,近午又下了一阵。我们把天上的种种征兆都留神看着,同藏人一样盼雨——不是为我们自己,是为那些脚步轻快的羚羊、野驴和盘羊。南边山上的云是青黑的,云下垂着一道道弯得秀气、沉甸甸含着雨的流苏和帷幔。人仿佛听得见雨点打在石头上溅起的声音,听得见新生的洪流冲下谷去。落在我们近旁的这点小雨,只能把地面润一小会。雨点打在特拉东果瓦的伞上、打在我的寇松帽上,声音是好听的。雷在群山之间沉重而庄严地滚动,像末日审判的号角传来的回声。

随后我们过了涅龙藏布,出到雅鲁藏布江的大谷平原上,在一处牧人极多的地方扎营。纳果的果瓦是个身量高、性情和气的人,替我们弄来糌粑、青稞酒和鹅蛋——这在我们顿顿吃羊肉的日子里是可喜的换口。罗伯特和舒库尔·阿里捉了鱼。果瓦对我说,他父母是康地人,来朝冈仁波切,把小儿子丢下了,不知是失手还是有意。这孩子就在野牧人的帐篷里长大,如今虽是个外乡人,倒做了这一带的头人。

二十八日早上我们骑到岩嘴上的南拉寺,那里视野开阔而长见识。突出的那座山东麓是南拉村,几间寒碜的石屋;从乌贾木错流出来的蓬曲就在这里进入平原。寺里有几尊镀金的铜像,有七个僧人,其中一位六十六岁的在这墙里住了五十年。他们穷,得靠化缘,不过近处的牧人也给些随喜的布施。

我们穿过一片龟裂的黄土平地——涨水时这里是要淹的——到了藏布岸边的营地;那河看上去像一片湖。赖德那张画得异常认真而准确的图表明,深秋时也是如此。此处河宽九百七十三码,最深处不过二尺四分。因此很容易涉过,牦牛队安安稳稳地蹚水而行。再往东可就大不一样了:河被夹在陡山之间,又深又汹涌!夏末这里是涉不过的,便是船也不敢渡,因为沙洲变幻莫测。我们测量时,拉达克人过河去用杆子和绳子量宽度,又把船稳住,好让我测流速。活干完了,雷希姆·阿里要背罗伯特上岸,不料在滑溜的黏土河底上一跤滑倒,两人都挨了一次非出本意的洗澡,叫我们其余的人笑了个痛快。

第二天,易碎的行李用船渡过去,其余的驮在雇来的牦牛上,蹚过那浑浊的脏灰色水。到了北岸,我们骑行在一片古怪的地方。这里有河汊造出的湖和沼,夹在高达二十六尺的沙丘之间。我们四面八方地试路,想躲开沙丘和深沟,却常常直直地骑过那些地面发软的洼子;有的洼里水略有流动,有的则是死水。这里那里有沙的小岛露出水面,有的光秃,有的长着草和秆子。这是一片彻底零散破碎的地方,却变化得叫人喜欢。蚊蚋成团地追着我们。有几个人在前头给我们引路。我们时常陷进深水里,不得不退回来。涨水把大半的流沙冲走,堆到下游雅鲁藏布江的岸上去。可水一落,新沙又积起来,又成新的沙丘。于是流沙在往东去的路上,在这里得了一处歇脚之地。我们在最后一处泻湖边扎营,听见鱼在水里扑腾。这一带叫我想起罗布——东突厥斯坦那片沼泽之地——以及那里流沙与流水无休无止的争斗。此地名叫东波,图孙的果瓦和别的几位头人在这里等我们。前者听说我们早已得信的那几个中国人已离开萨噶宗,正往这边来。他料想他们天黑前就到。

六月三十日,我们大半路程走的是塔桑大道,纳因·辛和英国人的考察队都走过这条路;因为图孙是写在我护照上的,我不敢绕过去。路的大半在一片细匀的新月形沙丘之间穿行,这些沙丘顺着常刮的风向东移过平原。它们是转瞬即逝之物:生了又死,却总有新的接上。新月的两角朝下风的方向远远伸出去,迎风的一面坡极陡,可达十七度,背风的一面则陡到落沙所容许的极限。

甘珠寺立在甘珠拉以西一座孤丘上,隶属哲蚌寺,有一间十二根柱子、四排坐榻的神殿,还有四面大鼓。诸神的像带着温和的微笑,俯看牧人和行旅向它们致敬。甘珠只住着五个僧人,狗也是五条。

图孙全村的人都出村来迎我们。我同果瓦议定:古法鲁带大队往香桑去,我带两个随从走河南岸的禁路。傍晚有几个拉达克人作代表来见我,请求准他们为穆罕默德·伊萨办一场追念的筵席,钱从他未支的工钱里出。可我觉得这未免有点放肆,那钱是亡者遗孀的。筵席他们尽可以办,由我出钱,只是除了羊肉、青稞酒和茶,别的没有。

七月一日早上又有人来求我,这回是五个年轻的女乞丐,衣衫破烂、面目黧黑,背上背着木架子驮的包袱,手里拄着朝圣者的大杖。她们同许许多多人一样,是去过冈仁波切的;回她们康地的家,照她们算要走一年。她们一帐篷一帐篷地讨过去。要养活这条路上过往的无数香客,对牧人该是一副不轻的担子。

七月二日我们同古法鲁和他的人道别,朝西南骑过平原,在雅鲁藏布江左岸立下第一百九十一号营地;河在此处的流量是一千九百七十八立方尺。第二天早上行李被渡过去;我们还有幸帮一位大喇嘛过河,那位喇嘛是我在扎什伦布结识的。他穿黄袍、披红氅,戴一顶亮得像金属的黄色小木帽。他的仆从带着枪和刀,把全部行李驮在牦牛上过河。可惜牦牛走进了深水,游了起来,行李自然湿得透透的。我们还帮一个牧人把几只羔羊渡到对岸;我们若再多等一会,大概能拿我们的船做一整天的摆渡买卖了。

随后我们又过了另外两条汊流,雅鲁藏布江在这地方的总流量算得是三千二百四十九立方尺。不过在离源头这样近的地方量河,所得的数目是不大值钱的,尤其是在融雪已经全面开始的时候:一则源头诸流傍晚要涨,把白天融化的水送下主谷来;二则水量在很大程度上看天气。头一场大雨落下时,河几乎不受影响,水都被干土吸了去;可等土吃透了水,水便流走,下一整天雨河就涨得极厉害。天阴而不下雨时河会落,而天色全晴时太阳化雪,河又涨起来。

这一天的路走得长,因为许多帐篷里的人不肯给我们所要的帮助,我们因此一直走到南边来的大支流姜曲;它从喜马拉雅最北那条山脉接了许多溪流。

雅鲁藏布江南岸这一带的地理,我没有工夫细说。只说一句:此后几天里我们被低山隔开,看不见主流,直到七月六日到了车罗克一带,才又在江岸上扎营。我们把好几条支流丢在身后,主流的流量只有一千五百五十四立方尺了。

又走了一小天,我们在大道上的香桑——高一万五千四百一十尺——同古法鲁的人马会合,那里此刻立着二十一顶帐篷。附近的头人们极为周到;我提出要上库比冈日去,他们一个字也没驳。那座山在西南方露着它的雪峰,据说雅鲁藏布江的源头就在其中。他们给我们备了十二天的粮,我们好久不曾这样放得开手了。拉萨那边派来追我们的中国人或藏人,这里一点消息也没有。

第四十二章

寻雅鲁藏布江之源

此时我们已经远在西边了;形势所迫,我们一步一步把北边越来越大的未知之地丢在了身后。我很恼火,可无论如何总要在这受束缚的处境里把能做的都做到。在香桑——赖德图上的拉藏——我们正处在雅鲁藏布江各道源流从四面汇到一处的地方。我早就拿定了主意:只要藏人不摆出不可逾越的障碍,我就要一直推进到那未知的源头去。

博学而有眼光的蒙哥马利上校,曾在一八六五年打发纳因·辛上溯雅鲁藏布江上游的谷。这位班智达从我们所在的香桑翻过马攸木拉,在报告里说:这条江的源头必在南边望见的那条巨大山链之中,是由它的冰川所养育的。不过他并没有去寻那真正的源头,而是继续西行。

第二年、即一八六六年,托马斯·韦伯到藏地境内走了一趟,路线比纳因·辛略偏南。从他的草图上看得出,他过了藏布的几道源流;可对于源头所在的那一带,他除了写上「雪山山脉,未经勘察」之外,再没有别的交代。而当他在正文里说这里是大雅鲁藏布江的源头、说它发源于古拉的冰川时,那就乱得不可收拾了;因为这条江的源头离古拉有六十英里,而古拉这座山同雅鲁藏布江根本不相干。

一九〇四年年底由罗林统率、以噶大克为目的地的那支政治使团,其主要成果是赖德和他的助手测绘的那张出色的雅鲁藏布江上游谷地图。他们从香桑过马攸木拉,走贡楚错以北到玛旁雍错。因此,走他们路线以南、穿过他们不曾到过的地方,对我是极要紧的。他们走的同纳因·辛是一条路,把江源丢在了南边四十英里之外。照赖德的报告,人或许会以为他把马攸木拉当作了雅鲁藏布江的摇篮;可我近来收到他一封信,他在信中说并非如此,他一向认定真正的源头必在西南的群山之中,他也已经按所测得的峰头方位把那些山画在图上了。赖德在报告里还说:主要的源头水来自那里。

我不打算就这个问题作冗长的讨论,只在这本书里附上我这三位前人——纳因·辛、韦伯和赖德——的地图小样。此外再没有别的旅行家到过这一带;我无论如何不肯错过这个机会:深入到雅鲁藏布江真正的源头去,把它的位置定下来。

这事怎么办呢?诸源流在香桑相会,此处以下合流之水便叫马藏藏布。首先,我当然得把各道源流的水量量出来;倘若彼此相差无几,那我们只好认了,说雅鲁藏布江有好几处源头。

七月八日,我带十个人、那条船和必需的测量器具,先到谷南侧两流相会之处:一道是西南来的库比藏布,一道是西边来的切玛雍东。往西再走一小天,切玛雍东便接进从马攸木拉下来的马攸木曲。先量合流之水,得每秒一千五百五十四立方尺;随即量切玛雍东,将近三百五十三立方尺。从合流的水量里减去这个数,库比藏布便是一千二百零一立方尺。这条河于是有切玛的三倍半大;而且要记得,切玛还接了马攸木曲的水,所以它那三百五十三立方尺其实是两条支流合起来的量。

傍晚我们同大队在温波一带——高一万五千四百二十七尺——扎营,那里正是切玛雍东与马攸木曲相会之处。这时河水涨得很厉害,早上还清的水已经变浑。因此只有同时量得的那两个数目可以直接比较,此后的各次测量我都略去不谈。为寻源头,我们只需知道库比藏布比另外两道大得多,于是只消溯它而上、进到山里去——这是我的前人谁也不曾做过的。藏人也说库比就是马藏藏布的上游。

七月九日我们同古法鲁和大队分手,他们要走大道、翻马攸木拉往托钦去,罗伯特和我则带三个拉达克人和三个带枪的藏人溯库比藏布而上,去寻它的源。我们的路朝西偏西南。我们过切玛雍东的地方,在马攸木曲最末的几道三角洲汊流之上很远,那里河的流量只略过一百四十立方尺;因此流在它东南的库比藏布,在这里足有它的八倍大。在渡口上,我们的藏人把一根系着白布条的木橛打进岸边的土里;我问为什么,他们答道:「免得河厌倦了,不肯再把水驮下谷去。」

在托琼松,我们在几顶黑帐篷之间露宿;那里切玛看上去很大,可水流得极慢。这一带的牧人冬天上羌塘去。在这里我们又听见从前听过多次的话:普兰天花闹得凶极了,通到那里的路全封了。再高的地方,死亡的天使也到得了。

夜里寒暑表落到华氏十五点四度,不过我们是在一万五千九百九十一尺的高处。我们西南面前的雪山越来越分明了。切玛河落差小,曲曲折折地流着;我们在到协雅克的营地之前把它留在了右手。

七月十一日,我们顶着大风朝西南骑行,一路过了已经发松消融的雪堆。看不见基岩,碎屑一概是花岗石和绿色片岩。我们循着一条分明的牧人小道,上到错尼提噶冈这个小山口;这道脊是切玛雍东与库比藏布之间的分水岭。后者宽大的谷就在我们南边下方。库比藏布的水很浑,可右岸有一个清澈见底的冰碛湖。支流隆雍从东南方它那深切的谷里流出来。四面的景致都壮丽。从西北到东北,展开一片杂乱如海的群山,那是外喜马拉雅的脊与支脉,被藏布上游的北侧支流切割着。南面则是一幅全景,以它慑人的荒莽与洁白显得雄伟而压人:一条参差的巨峰之链,尖利、幽黑、满是裂罅,有的像金字塔一样作锋,有的宽阔浑圆;它们后头是粒雪场,雪从那里滑下来,在幽暗的岩石之间结成冰川。南边最显眼的是俄莫定定的高处,库比藏布有相当一部分水出自它的冰川。西偏西南是东东,另一片冰川同样广大的山体;它右边是叫作切玛雍东普的高处,同名的那条河便发源于此,兜着圈子流下去,到香桑汇合。东南方,人指给我看最近几座山之外囊萨拉的所在,我们前几天过的那条姜曲河就发源在那里。

我们在冰碛、花岗石碎屑和大石块之间往下走。这里有三个清澈的冰碛小池,叫错尼提,各在不同的高度上。地面渐渐平缓,我们过了一座玛尼堆、一道在碎石间细流的小溪和一个小塘,才到库比藏布岸边拉雅克的第二百号营地。那里牧草极好,又有许多牧人扎营的痕迹。好几处地方我们见着大片细薄的桦树皮,是被风暴从南边山那边刮下来、吹过群山带到这里的。

我们那三个火枪手对我们说:眼下住在香桑一带的牧人,再过几个星期都要上这里来,住上一个半月,等雪又把他们赶走。冬天雪有五尺深,许多人和牲口陷在雪堆里送命——那是畜群上山上得太高,被早来的大雪困住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去年秋天有二十三头牦牛在俄莫定定脚下吃草,忽然下起漫天的大雪。几个牧人赶上去要把牲口赶到低处,可雪积得太厚,他们怕连自己也要送命,只得折回来。到了春天他们上去,找到的是那些可怜牲口的骨骸和皮。香桑的果瓦近来也这样丢了几匹马。连野驴也躲不过春天的雪。雪一深它们就跑不动,徒然挣着要到露土的地方去,终于饿死,冻在雪堆里。我们这三个在这上头过夏天的向导向我担保说:野驴是站着冻住的,夏日的太阳把雪化开后,它们往往还四蹄着地站着。他们见过死野驴成群地站在那里,像还活着一样。

冬天落在雅鲁藏布江源头一带的雪,到春天融化,连同河冰一起造出一场大水;据说比夏天雨水造出的汛还大得多。这话对藏布最上游大概不错,可再往下,雨汛必定更大。大体而言,水位的变动在高处更显著,水越往下流,这种涨落就越趋于消失。

「我们这地方岂不是又苦又可怕么?本波钦波的国——印度——岂不是好些么?」我的藏人问。

「这我可说不上;印度有老虎、有蛇、有毒虫,有酷热、瘴热和瘟疫要对付,这上头清爽的空气里是没有的。」

「话是这样说,可总比这没完没了的风、刺骨的冷和白等不来的雨强。今年我们只落了两三场小雨,雨再不来,我们的畜群就要完了。」

「西藏的夏天下雨的时候很舒服,印度的夏天却闷得人透不过气;反过来说,西藏的冬天严酷无情,印度的冬天倒是受用的。」

「本波钦波,你说说:今年不下雨,是不是你拿你那镜子和量东西的家什把雨挡住了?这时节素常是大雨的,可你大概更爱晴天,好把地方看清楚,路也不至于泥软。」

「不是,我盼雨同你们一样切,我的牲口都瘦了,这从去年夏天就立在这里的瘦草,它们吃不饱。天时只有神管得了,人的儿女只能把上头赐下的雨和日头照样受着。」

他们将信将疑地互相看了看。他们把同他们的神一样大的法力算在我头上,这已不是头一回;要叫他们明白自己错了,怕是很难。

半夜里,众人听见库比藏布岸上有个一岁的小孩在哭、在叫救命。他们惊疑地彼此叫醒,拉布桑同两个藏人带了枪过去,以为是鬼。走近时他们清清楚楚听见孩子在哭,我们这几位英雄吓得不轻,觉得还是赶紧回来最稳当。我问他们怎么知道是个一岁的孩子,他们答说:听那声气,再小些再大些都不是。我提出那或许是只狼崽,因为附近并没有人,他们便断言那必是一个不得安息的魂在岸边游荡。

那一夜大概真有些非人间的东西在,因为我梦见我们白天路上见的那些桦皮碎片都是尼泊尔大君的请帖,我已应了邀,半睡半醒地躺在柔软的草毯上,听暖风在喜马拉雅的雪松间沙沙作响。这梦清晰极了,弄得我一整天心里想的只有山那边那片温暖美丽的地方。

在第二百号营地,我已经相当清楚地看出这一带的地势,可我们还没有到真正的源头,于是七月十二日继续往西南走。雪山的脚仿佛近在眼前了。河很宽,被泥的小洲分成好几道汊。我们所走的谷左侧有两堵绿色和黑色片岩的壁,别处则四面都是古冰碛。我们过了一道从东东下方流来汇入库比藏布的溪。策琼错是个小冰碛湖。谷底慢慢升高,是稀稀落落长着草的松软堆积物。偶尔看得见一小块灰花岗石的漂砾。夏天扎营的地方躺着破布、粪和碎骨。到后来河宽得像个小湖,被冰碛的碎石和流沙围着。

我们在夏普卡的石墙边扎营,那是牧人的一处大本营。在这里,库比藏布右岸立着一道不高不低的暗紫色山脊,上头有几块雪斑,入夏后会化掉。这座庞然大山脚下的地出奇地平,没有碎屑堆成的扇,倒有一道溪水在那里漫成一片湖。融雪的水把一切实在的东西都冲走了。

我们到第二百零一号营地时——高一万五千八百八十三尺——诸峰都隐进云里去了;可恰在日落前天放晴了,最后几片云像轻淡的白汽一样飘过俄莫定定的冰川,那些冰川清清楚楚地摆出它们宏伟的构造:高高的侧碛,一圈套一圈的灰色块状终碛。冰面除了这里那里裂开的蓝色冰隙,全是白的,是雪和那层发松消融的壳。

太阳落下后,九座峰从东南到西南排成一线,轮廓分明得出奇。鸦黑的尖塔、崖壁和山脊从白色的雪场里拔起,冰川从巨大的门户里涌出。竟是一整座伸到天上去的帐篷之村!雅鲁藏布江的源头,再不会有比这更雄伟壮丽的背景来装点它了。这些山是圣的,是三倍地圣的;正是它们从自己冰冷的怀里生出并养育了这条自古为传说与歌谣所称颂的大江——西藏与阿萨姆的江,那条当得起「大江」之名的江,梵天之子。几千年来,黑肤的藏人一代接一代地在世上最高的两大山系——喜马拉雅与外喜马拉雅——之间听它咆哮;阿萨姆各族的人也一代接一代地用它那赐生命的洪水浇自己的田、饮它有福的水。可源头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三支考察队大略定过它的位置,却没有一支到过那里。没有一本地理书能告诉我们雅鲁藏布江源头一带的任何事情。只有为数不多的牧人每年到那里去过两个短短的夏月。就是这里,就在三条冰川舌之前,这条为印度各族所崇奉的大江开始了它一千八百英里的行程,穿过世上最雄伟的高地:它浑浊的水先往东滚,再往南,在喜马拉雅山中切出一道荒野的谷,最后朝西南流过阿萨姆的平原。雅鲁藏布江上游、即藏布,实在是西藏的大动脉,因为西藏大部分的人口都聚在它的流域之内;而它的下游两旁,则是阿萨姆最肥沃、人烟最稠的诸省。因此雅鲁藏布江是世上最高贵的河流之一;出身这样显赫、经历这样多变而光荣的水道,是不多的——因为诸民族在它岸上生长、在那里生活,他们的历史和文明自有人类记载以来就同它密不可分。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傍晚我又走出去,望那九座峰的崖壁;它们此刻像朦胧的雾影,底下的冰场雪场同天一个颜色,在夜里分辨不出。随后一道闪电在库比冈日——这整片山体的名字——后头炸开,那顶着终年之雪的脊忽然以漆黑锐利的轮廓显了出来。奇异而摄人的地方:夜里听得见鬼魂的声音,天上会燃起青色的光。我久久地听着夏普卡曲那道小溪,听它在石头的河床上轻轻流下去,流到库比藏布的岸边。

到真正的源头还有一段路要走;我若不用沸点温度表把源头的绝对高度测定,就不能问心无愧地离开库比冈日。我们的藏人极为友善,像是颇有兴致带我们去看这个点——这几天我一再说起它,又就它问过那许多话。能有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机会把源头的位置定下来,我实在是又感激又欢喜;虽然我也知道,我这趟库比冈日之行只能是一次极草率、极不完备的踏勘。要把这一带彻底勘察,得花好几年,因为这上头夏天短,能干活的时间两个月就完了。不过,尽管我所弄清的只是自然地理的大轮廓,我仍旧可以把这趟小小的行程算作我此次西藏之行最要紧的几桩事情之一。于是我们议定:第二天、七月十三日骑马上源头去。只带拉布桑、罗伯特和一个藏人同行。其余的人由次仁统带,在原地等我们回来。

第四十三章

圣河之源——一场别离

我们在极好的天气里动身,库比冈日诸峰上一片云也没有。我们沿库比藏布左岸走,骑行在巨大冰碛的脚下。这些冰碛在这里足有四百七十尺高出谷底,从前是堆在那条巨大冰川的左侧、即西侧的;如今只剩下几段短短的冰川舌,都是从那条大冰川分出来的。冰碛的性状一望可知:有时是两侧陡落的弯脊和弯墙,有时是一个高过一个的圆丘。表面上常铺着细卵石、草,和尽力要把这短夏用足的可爱的高山花。这里那里塌过方,塌处便看得出这堆积物毫无成层的痕迹。我们偶尔经过花岗石的大漂砾,不过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百八十立方尺。谷底是长着粗草的沼泽,野鹅在水塘里享受夏天。我们两次遇上几小群野牦牛的新鲜蹄印,它们已经移到库比藏布右岸去了。马蹄在沼软的地上溅着水,只偶尔换上一小片砾石黏土。

许多细流从冰碛上下来。它们由融化的雪场供水,因此同冰川的溪相反,清澈如水晶。它们在冰碛里蚀出很深的谷,其中一条在谷口堆起一座大的冲积扇,溪水分十道从扇上落下来,流量一百零六立方尺。雅鲁藏布江上游的水有很大一部分出自融雪。细流在碎石间到处奔涌喷溅,全都来自那些同春日的热徒然相抗的雪场。

此刻我们正前方,是从木琼西莫山体西麓一片广大粒雪盆下来的那条巨大冰川。在它的终碛与我们一路绕行的古冰碛之间,一道水量颇大的溪流蚀出了自己的谷。它的水相当清而发绿,可见是出自雪场。在终碛稍下,它同那条浑浊的冰川溪的许多汊流汇合,其中最大的一汊贴着木琼山体的脚流。就是在汇流以下两百码的地方,绿水同褐水还分得清清楚楚,再往下两股冷流才掺到一起。这条河此刻仍分成好些蜿蜒的汊,绕过第二百零一号营地转向东北;在那里它又接进东边那些冰川送来的大量的水,于是成了库比藏布。

随后我们在大石块和卵石层之间、在脊与埂与冲蚀的沟之间、在溪与险恶的泥沼之间、在草与灌丛之间折来折去地往上骑,到了古冰碛顶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点——一万六千四百五十三尺。我们面前是一片混沌:巨大、陡绝、满是裂罅、乌黑而赤裸的岩石,峰头、金字塔、石柱、穹顶和山脊,冰碛、冰舌、雪场和粒雪场——论荒莽的雄伟,这景象是极难有敌手的。

我们在这里歇下,马在坡上吃草,我画那幅全景。最大的那条冰川——从库比冈日本身下来的——整个在我们下方,我们是鸟瞰着它。它由三片不同的粒雪场供养,有两道分明的中碛;中碛这里那里被挤成了脊,那是冰把它推歪了的地方。右侧碛轮廓清楚,一部分仍被雪盖着。左侧碛上段宽、下段窄,绿水就冲刷着它的根。再往上,一条从西来的冰川并进主冰川;两者相接处,那条支冰川被挤堆成一道巨大的墙,墙又并入主冰川的左侧碛。冰川前端的底部整个埋在碎石里,冰只这里那里露一露。这里有好几片小水面,有的蓝得极浓,有的因细粉状的物质而发褐,可见是同底碛的水相通的。其中两个小池有蓝冰的直壁,像通往奇妙仙窟的门。一串边缘的冰隙仍有一部分盖着雪。终碛是一片混乱的土丘、卵石和巨砾,背阴的一面有雪斑。在这些小丘之间的洼里,中间那道冰川溪流过两个水池之后流下来。终碛并不见长大,因为它的料子被那道溪慢慢碎解冲走;溪在正下方谷底平坦的床上分作好几汊,拐着最任性的弯。

人一旦上了冰川面,在上头走一趟并不难。雪底下藏着许多危险的冰隙,只要沿着中碛的碎石堆走就躲得开。从我们这个位置看,库比冈日山体最靠右、在西偏西北的那一块叫噶维丁,那条大的支冰川就是从它下来的。

主冰川的前端——库比冈日一切冰川溪里最大的一道从那里涌出——就是雅鲁藏布江真正的源头。在第二百零一号营地东南汇进来的别的几道都更小更短。我们到不了那里,因为马在主流的沙和泥里陷得太深。

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库比藏布的主汊从冰下流出之处歇了一歇;我测得雅鲁藏布江的源头在海拔一万五千九百五十八尺。细目只好留给这趟旅行的科学报告,那报告到时候会出。

七月十四日,我帐里热得很,早上七点气温已是华氏四十五点一度;夜里却结了将近十四度半的霜。天晴得一丝不挂,我因此按捺不住,要另找一个高处去细看库比冈日那几条好看的冰川。

同次仁约定在东东河的谷里相会之后,我们骑上古冰碛的埂和脊,穿过它的洼,走过它那些贫瘠的台地——地面这时因融雪而发软发险——又过了几个清澈的绿水池,上到脊的最高处;那里没有什么挡着视线。

我先拍了九张照片,接成一列。随后拿一件大氅罩在架子上挡那强风,我就在这个岗亭里坐了将近四个钟头,画一幅涵盖整个地平线的全景。这工夫我的同伴们躺下打鼾;我倒乐得独自面对这些巍然如王的大山。整片构造荒诞而野,唯一被严守的法则是:每一条冰川都被夹在两道巨大的黑色岩脊之间。

为让读者对这景象有个概念,我在此转录全景图中包括库比冈日的一段。南偏东二十七度是一座四面体的峰,我们的向导叫它俄莫定定。南偏东十一度另有一座峰拔起,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叫阿布西。它东边是俄莫定定冰川,西边是阿布西冰川。再往西立着块状的木琼西莫一群,最高点在南偏西二十四度。它的北面像一座马厩,一格格短而直的厩位,每格里挂着一条小小的悬冰川。西南方拔起两座尖峭的石笋;南偏西五十七度是两座穹顶形的峰,全由冰和雪构成,属于朗塔钦山体;雅鲁藏布江发源于其前端的那条冰川,大半是由它们的粒雪所养的。因此那条冰川不妨叫作朗塔钦冰川。南偏西七十度、南偏西八十八度和北偏西八十三度,立着噶维丁一群的诸峰。北偏西五十五度现出东东的三座峰,雅鲁藏布江的一处源流出自那里,不过比起库比藏布来实在微不足道。

朝东北,库比藏布那条轮廓分明的谷往下延伸,远处望得见羌塘的群山:一座座金字塔形的峰,齐整得出奇,密密地挤在一处,连成一道精细的锯齿形地平线;因为离得远,便同那些不成气候的雪场一同融进一片粉红的色调里去。外喜马拉雅在这一边像是摊得开些、也比东边平些。

我们沿陡路骑下东东河边的营地时,天已经晚了。此后我们得赶紧往西,顶着那几位大人和噶厦,在禁路上尽量多有所发现、多搜集些见闻。

七月十五日,我们把旧路留在右手,取道向北,翻过错综的冰碛;从噶尔干拉山口望东东和切玛雍东的雪峰,看得比先前更清楚了。十六日天阴,落了两阵冰雹,四围的山都变白了。我们朝西北骑行,过了两个小湖,又见着基岩——绿色和黑色的片岩。从图格里拉望出去,山的世界一片大好,那些山的名字我没有工夫一一记下。我们又翻过一道叫森康巴拉的鞍部,到了切玛雍东河宽阔开朗的谷;那河从南边一条极广大的冰川下来,属切玛雍东普山体。这里有几顶牧人的帐篷,一处高地上还立着七顶帐篷,住着从邦巴来的香客。他们带着家小往冈仁波切去,要绕那座神山转一圈。从远东边来的香客多半走这条南路,回去时翻马攸木拉。

七月十七日。鞍上热得很,气温华氏五十度,空气全然不动。那只褐色的小狗走得极厌倦了,垂着舌头往下滴水,却仍旧不肯放过羚羊和野兔。它全速扑过去,一回也没捉着,败兴地回到我身边,随即又开始那无用的追逐。荣噶曲是切玛的一条支流,从西北来。我们把古鲁觉这个小小的双连湖留在南边。西偏西南是切玛雍东接进昂西曲的地方——昂西曲是雅鲁藏布江诸源流中最西的一道。

我们在丁琼的谷里,在几个好说话的牧人旁边扎营;他们很快替我弄到了新的牦牛,因为那三位火枪手把活干得好,到这里就回香桑去了。整趟寻访雅鲁藏布江源头之行花了一百一十卢比,它值的还不止这个数。本地人说,近来有十个强盗闹得这一带不太平;可一听说有一支欧洲人的驮队正往丁琼来,他们就无影无踪了。因此我们被当作救星,人们待我们再殷勤不过。一个从阿尔莫拉来的印度商人正在这里扎营,向牧人收羊毛和盐,卖给他们阿格拉和阿姆利则来的粗呢毯和布匹。

第二天我们翻过玛尼亚拉——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尺——昂西曲就在我们脚下。十九日我们把那条河丢在身后,循它的小支流洛昂贡噶而上,到了它发源的那个极低的山口塔姆隆、又叫达拉;那山口不过是一条开阔的纵谷里的一处隆起罢了。可这山口要紧极了,它是雅鲁藏布江与玛旁雍错之间的分水岭。它高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二尺。南边铺开一列雪峰,西偏西南望得见古拉曼达塔、又名梅莫纳尼,是一片雄伟压人的山群,同库比冈日属喜马拉雅的同一条山脉。山口坐落在古冰碛之间,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湖塔姆隆错,洛昂贡噶便由此流出。再往南一段,望得见昂西曲与冈隆之间那道低低的分水岭;冈隆这道水出自一座同名的山体,以塔格藏布之名注入玛旁雍错。西藏西部最新的几种地图,把这一带画得很不准确——此前从没有欧洲人到过这里。我们所见的并不是一条轮廓分明的南北向山脉,而是一条开阔多丘的纵谷,分水岭就在它的冰碛之间穿过。我们在这里同雅鲁藏布江作别;自从翻过色拉拉以来,我们在它的流域里已经过了半年。我们在冈隆河冲破一道冰碛壁垒、溅成白沫瀑布的地方扎营。

第二天的路上,这条河穿过花岗质的冰碛、流沙和沼泽,接了南边许多支流,成了一道颇大的水。一支五十头牦牛的驮队,带着八个从普兰来的人——都带枪,穿蓝衣、披皮里子的氅——正往江米玛的集市去。我们露宿的塔格拉莫切一带,有许多牧人和拄杖背包往神山去的乞丐。我们还遇上六个拉达克商人,用四十五头驴驮着干桃子去卖。他们出门已经一个半月了。

七月二十一日,我们在荒莽的崖壁之间骑下塔格布普谷。谷底流着塔格藏布,水色由沙地上的浅绿变成深色碎屑上的蓝紫。朗钦康巴是右边一条小支谷,强盗惯从那里出来袭击无力自卫的行人。就在谷口下边,有一眼泉冒出清澈如水晶的水,水温华氏三十八度。这泉被看作神圣的,立着一根挂满破布和经幡的杆子作记,样子像个稻草人。这泉也叫朗钦康巴。

再往下一点,恰果泉在右岸一道陡坡上,泉水——华氏四十点三度——聚在一个三尺深的圆坑里。坑周围砌了一道墙,上头盖着平石板,石板上刻着佛像和经文。墙石的缝里插着经页,一根杆子上飘着经幡和布条。透过镜子一样清的水,望得见蓝的红的珠子、两块成色不佳的松石、几枚贝壳和别的零碎,都是虔诚的香客投下的供奉。据说这水有神效。我们的向导一面低声念经,一面用木碗舀水浇在自己马的头上和鬃上,好护它不受狼害。为着同一个指望,他又从杆子上解下一条布系在马的额发上。他自己也痛饮了一口,好叫强盗的枪子儿打不进。羊或别的牲口病了,只消用圣水洒一洒就会好。行人或香客站在井边,用双手把水浇在头上,便可保他不落在剪径人手里,也免别的灾祸。他若坐下来默想,又饮水,又洗头、洗手、洗腿,信得够诚,就能在井底找到金币和宝石。病人把整个身子泡在这神水里,就会重新强壮起来。这是一个小小的卢尔德。我的人沐浴时,我坐在井边,听那些飘动的经幡发出的神秘的音乐,只觉得这摄人的西藏每走一步就更难解一分。

随后我们在塔格藏布的谷开进玛旁雍错平坦的盆地之处过了河——这是我们旅途纪事里的新的一章。古拉曼达塔又现出它全副的荣光;西北方,神山冈仁波切、也就是冈底斯,像喇嘛坟上一座大却丹,高踞在那个方向构成地平线的锯齿形山脊之上。众人一看见它,忽然都从鞍上跳下来,俯身把额头伏在地上。只有拉布桑这个执迷的异教徒仍旧骑在马上,后来被次仁好一顿数落。

此刻我们出到开阔的丘陵地上,望见了圣湖错玛旺、也就是玛旁雍错的一角。我们在一个叫错尼雅克的小湖边扎营;伊斯兰·阿洪和舒库尔·阿里到了那里——古法鲁因我们久不回来而不安,打发他们来的。我们又把他们打发回托钦,命古法鲁前往圣湖边的色若隆寺,我们在那里同他会合。

七月二十二日我们渡塔格藏布,此处流量二百九十一立方尺;拉布桑的马在河床的大石间栽了个跟头,把他浇了个透。次仁说他该挨这一泡,谁叫他不向冈仁波切行礼。第二百一十号营地立在宽阔的纳玛尔丁谷里,有一道清溪流进塔格藏布。风刮得很紧,藏人说错玛旺上的浪又高又黑,像牧人的帐篷。我们敢不敢坐那条小帆布船上这四面来风的湖?非得浪大到极处,我才肯答应放弃这一趟,因为这湖久已是我梦里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顿都·索南来了,报说托钦的果瓦不肯把牦牛租给我们去色若隆。我因此只好取道噶尔布拉山口骑往托钦,再沿萨莫藏布而下;那河里鱼极多,可人家请我们不要搅扰它们,因为它们是从圣湖上来的。我们在托钦重新聚齐了;我看那位果瓦是个正派人,他捧着一条大哈达和一碗糌粑来迎我。

此刻别离的时辰到了,因为我要从托钦打发十三个人回拉达克去。我有好几层道理。在西藏西部我用不着这许多人,十二个尽够了;而一支又小又轻的驮队办得成的事更多,也不至于那样惹眼。这些人要在老练的古法鲁带领下走大道去噶大克,把我能省下的全部行李存在英国代表塔库尔·杰伊·钱德那里。我还托他转寄一包三百页的信给我父母,另有别的信件。尤其要紧的是给邓洛普·史密斯上校的一封信,我在信里请他拨六千卢比,并寄给养、书籍、手枪和弹药,以及金表银表一类适宜送礼的东西,还有总督府那里想必已经积下的全部来信。

头一晚我把二十五个人全叫到一处,告诉他们我已决定遣走十三个,问他们谁愿意回家,竟没有一个人答话。他们声言要跟着我,直到我自己厌倦了西藏为止。于是我点了十三个人,留下最好的十二个。扎西本在留下之列,他曾同顿都·索南一道完成了那趟险象环生的日喀则之行。可他一见我当真要把驮队分开,便求我放他回去,于是另换了一个人。

我们在这里住了两天,把一应事情料理停当。行李重新整过,我手里只剩四只箱子,其余的都由古法鲁带走。罗伯特像个钱庄的伙计一样坐在我帐里,把金镑和卢比堆成一小堆一小堆,那是回家的人的工钱、赏钱和盘缠。我们的库里一下子去了两千一百一十八卢比。要紧的信件装在一只匣子里,古法鲁把它别在腰带上。跟他走的人获准带上我们五支枪里的两支。深夜里古法鲁到我帐里来听最后的吩咐。老实的古法鲁老头,他在自己暮年的岁月里,在羌塘的冬天建了奇功,始终沉着知足,连最小的本分也不含糊。此刻他坐在那里,眼泪落在白胡子上,谢我这一年来待他的种种好处。我叫他别再哭,倒该欢喜:苦日子对他已经过去了,他能囊中带着四百卢比平安回到自己人那里。我们离开列城时他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如今按他的身分已算是个富人了,而且他那件寿衣终究没有派上用场。我对他说:我会很想念他;可那些贵重的行李和要紧的信件,除了他的手,我不能托付给别人。

二十六日一早我出帐来,十三头牦牛已经驮好,十三个人同他们的藏人向导都预备好要上路了。我谢他们在我手下冒了那许多险的日子里的忠心和耐性,请他们记着:回去路上这支驮队是他们的责任;又告诉他们须听古法鲁的话,路上若彼此不能相容,他们的名声是要受损的。他们这一路若像在我手下时那样尽心,日后必有好处,说不定我们的路还会再交到一处。

随后老古法鲁上前来,跪在我面前放声大哭,其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照样跪下,抽噎流泪;我拍着他们每个人的肩,只盼这苦涩的一刻快些过去。随后他们同留下的同伴道别;那些人深为所动,托他们向拉达克的父母妻儿问好。他们便步行上路了——他们本来就这样走过好几百英里——默默地、垂着头、神情沮丧,不多时便消失在山后。

第四十四章

玛旁雍错上的一夜

古法鲁带着他那些人动身之后,随我同行的小驮队便编定了。领头的是次仁,其余留下的人是布鲁、顿都·索南、拉布桑、雷希姆·阿里、舒库尔·阿里、南杰、阿杜尔、伊舍、拉玛、噶桑和鲁布·达斯。托钦的果瓦替我们出过力,得了一条克什米尔披肩、一条头巾和几个卢比;别的待我们友善、帮过忙的藏人也都得了礼物。把驮队分开还有一层好处:藏人以为我们是分几条路奔同一个目的地去的,以为我会照护照上写的那样在噶大克同古法鲁会合,再往拉达克去。

我带着罗伯特、拉布桑和两个藏人,此刻骑下托钦的谷,再朝西南翻上丘陵。我们路的右边,圣湖那片绿松石色的水面铺展开来;这景象何等美,何等摄人!人仿佛喘气都痛快些、轻松些,心里生出一种活着的欢喜,只想到那蓝色的深处、到那神圣的波上去航行一回。因为玛旁雍错是天下一切湖里最圣、最有名的一个,是无数虔诚的印度教徒朝拜的归宿,是最古的宗教颂诗歌谣里所称颂的湖;印度教徒的骨灰沉在它清澈的水里,同沉在恒河的浊水里一样可慕可敬。我在印度逗留时,收到过印度教徒的来信,请我去勘察那受崇奉的湖和神山冈底斯——那山在北边把顶举在终年不化的雪的穹顶之下,湿婆,印度三相神之一,就同众多别的神一道住在那乐土里;他们还说,我若能给他们一份关于那湖和那河的确切描述,他们便要在祷告里记念我,他们的神也必赐福于我。可我渴望到那里去,并不是为这个。这湖从没有人测过深——我要把铅锤沉到底,给它的湖床画一张图;我要沿它绕行一周,算一算夏天一日里有多少水倾进它的怀抱;我要弄清它同西边邻湖拉昂错的水文关系——这个问题,从穆克罗夫特、斯特雷奇到赖德、罗林,这一带的各位旅行家讲法各不相同;我还要了解那些寺院,了解印度教和西藏香客的生涯,因为这湖在喇嘛教徒眼中也是圣的,他们叫它错玛旺,或者错仁波切,就是「圣湖」。印度教和喇嘛教这样两种迥异的宗教,何以会同把玛旁雍错和冈底斯奉为神圣?除非是因为它们那压倒一切的美打动了人心、深深印在人心上,教人觉得它们与其说属于地,不如说属于天。我们就是从岸上的丘陵上头望这头一眼,也已为那奇绝壮丽的景色和它超凡的美喜极而泣了。这椭圆的湖南边比北边略窄些,直径约十五英里半,像一块巨大的绿松石嵌在世上两座最秀美最著名的巨山之间——北有冈底斯,南有古拉曼达塔——又嵌在几道大山脉之间;那两座山把自己明白耀眼的终年之雪的冠冕高举在这些山脉之上。是的,我已经感到那股把我拴在玛旁雍错岸上的强大魅力;我知道,不把它波浪的歌听到厌足,我是不肯轻易离开这湖的。

我们坐了一个钟头,享用这无可比拟的美景。水面上微微起着涟漪,湖心却平得像浇了油。藏人说湖心素常是平的,除非起大风暴。南偏西南和西南望得见古拉曼达塔的两座峰,西边那座极平,叫我想起东帕米尔的慕士塔格阿塔。藏人有时叫这山纳莫,有时叫梅莫纳尼。南偏西六十度,一列雪岭在普兰的谷后头拔起。西偏西北望得见那座金字塔形的小丘,久乌寺就立在丘上,丘下是从前流进拉昂错的那道水渠。西北边,玛旁雍错岸上有两处泻湖,泻湖之后拔起属外喜马拉雅的山链和支脉;其中冈底斯、即冈仁波切——「神山」,又叫冈日、即「雪山」——只要峰顶不被云遮,便压倒整条地平线。最后,北偏西二十度,离岸不远望得见双峰的本迪;北边是帕钦和帕琼两条谷,谷里的路翻过外喜马拉雅的分水岭通往羌塘。

我问向导们:驾船横渡这湖,他们看怎么样?他们毫不迟疑地答说:那是办不到的;凡人敢上这湖——这是众神的家——必定没命。而且错玛旺的中间并不像岸边那样平,是鼓成一个透明的穹顶的;那圆拱,船是爬不上去的。就算我们侥幸把船弄上去,它也要从那一边飞落下来,快得非翻不可;我们既触了湖神的怒,就要葬身波中。

我们又上了马,朝南偏西南翻过丘陵到色若隆——「金谷」——去;色若隆寺就藏在那凹处。我在那里待了四个钟头,作速写、记笔记。色若隆有僧人三十名,多半出去在村子间云游了。香客们为求来生的功德、为脱罪孽的重担和炼狱之火的煎熬,甚或指望坐在神的脚边、用金碗吃糌粑,绕湖拉起一条链子;色若隆便是这链子上像宝石一样镶着的八座寺院之一。

我们的第二百一十二号营地就扎在色若隆谷口正南的水边上。岸上那条地极窄,东边拔起的丘上看得见六道水平的旧岸线,最高的一道高出今日湖面一百六十二尺;湖面海拔一万五千零九十八尺。

七月二十七日我睡了个好觉,这一天其余的工夫都用来预备头一条测深线。那条线要朝南偏西五十九度横过湖去,那边围着湖的丘陵上有一处缺口。我们等好天气,可风刮得猛,浪拍着岸溅起白沫。我因此决定等到夜里,因为近来夜间比白天静。试航时我们在离岸不远处测得一百三十尺的深度,于是预备了一条四百九十尺长的测深索。这也许还不够长,因为夹在这样高的山里的湖,必定是深的。舒库尔·阿里要同我去,他照旧沉着地认了命;另一个牺牲者雷希姆·阿里却害怕了:白天倒还罢了,他说,可在这样大的湖上过一个又黑又阴的夜!他以为我们准要像在莱顿湖上那样吃苦头。

太阳落下时风更紧了,沉重的云从西南铺上来。七点钟时四下漆黑,一颗星也不露,岸的轮廓和雪山一丝也看不见,湖面埋在夜色里。可一个钟头后风落了,空气全然不动,波浪却仍旧单调而有节奏地拍着岸。营火的烟直直地升到空中。

于是我下令出发。行李装好,桅杆竖起,以备有顺风时用。船上放了两天的粮。我穿着皮背心、克什米尔靴,戴着印度式的盔帽,坐在舵的下风一侧的垫子和一件叠起的皮袍上;舵的另一侧,打着结的测深索已经摆在舷上。利思流速计作测程器系在船上,好记下全程的长短;罗盘、表、笔记本和图纸都紧挨着我放着,由一盏中国纸灯笼照着——不要光的时候,用一条手巾把灯笼罩上就是。每测一次深,我就用那条手巾擦手。雷希姆·阿里坐在船头,舒库尔·阿里坐在船的后半截;那里我们挤得很,还得留神别叫测深索缠住。

次仁对这整件冒险是不信的。他说这湖里尽是奇事,我们顶多划出去一小段,就要被神秘的力量撵回来。一个藏人也附和他,说我们就是拼命划也到不了西岸,因为湖神要把我们的船攥住;我们只当船在走,其实还钉在原处,末了那发怒的神就要把它拖到底下去。

罗伯特奉命在第二百一十二号营地等我们回来。九点钟我们离岸时,众人向我们道别,那口气又热又软,像是以为这是最后一面。南边闪着的电也没叫他们的心定些,那电是可能预兆风暴的。不过黑暗并不那样浓,因为月亮正上来,只是还被我们营后的山挡着。可它的光已在湖上投下一种诡异的辉亮;南边的古拉曼达塔像个幽灵一样立起,裹着月光、雪场和冰川织成的一幅布。

我一声令下,两个划手把桨握紧,船便滑出那片沙滩;我们的人默然若有所思地立在滩上。我们的火还看得见一会,不久就不见了,因为火几乎是同水面平着烧的。罗伯特后来对我说:那条小船驶进黑暗里去,是一种古怪的景象;起初因为灯笼和桅上的反光,船还看得见,等它到了月光照着的那片湖面上,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不多时便没了。

这大湖在夜里又暗又神秘,未知的深渊潜伏在我们底下。身后岸上丘陵的轮廓还看得见,可我们没走多远,它们就被渐渐显出来的更远更高的山吞没了。划了二十分钟我们停下放索,测得一百三十五尺。夜的静里,除了桨声和划手们合着桨点唱的歌,只有岸上浪的轰响。下一次测得一百四十一尺。底要是不更快地落下去,我们的索就够长。我每隔一个钟头记一次空气和水的温度。这时睡神来访了;舒库尔·阿里每划九桨就打一个呵欠,每个呵欠都长得要占三桨。

空气全然不动。一道长长平滑的涌使船微微摇晃。一切都静,我不由得问自己:除我们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在听这桨声。天是暖的,十一点时华氏四十六点九度。随后两次的深度是一百四十三尺和一百六十四尺。我的划手极有兴致地跟着每一次测深,盼着那个深度开始回减的点。在黑夜里滑过这样大的深渊,他们觉得可怕而邪门。古拉曼达塔后头又闪起青色的电,它先前还披着月光照亮的雪场的白袍,这时却现出漆黑的轮廓。再过一会,整个南天燃得像一片火海;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快速相随,直射到天顶,仿佛在山后停留一瞬,天亮得像白昼;可那光一熄,黑暗更浓,夜那崇高诗意的庄严便更深一层。借着闪电的光,我看得见那两个人的脸,他们又惊又不安,不敢再用歌声搅扰这可畏的静。

在第五个点上放索时,那两人求我准他们抽水烟。那里深一百八十一尺。一阵微微的西南风把水面吹出涟漪。一只水鸟的叫声尖利地划破夜的静,倒叫我们不那么孤单了。东南岸上浪碎时那一点轻微的咝声也听得见。南边云聚到古拉曼达塔的顶上,风落了。我们慢慢滑过墨一般黑的水,浪脊之间,月光的路弯弯曲曲地亮着;深度慢慢增加:一百八十三尺四分、一百八十九尺三分、一百九十二尺、二百一十二尺六分。气温仍是华氏四十五点九度,我用不着那件皮袍。

夜的女王,乌发上缀着钻石,俯看着这圣湖。子夜的钟点过去了,清晨的几个钟头慢慢爬过来。我们测得二百零三尺、二百尺、一百八十四尺、一百八十四尺、一百八十尺、一百九十尺,看来最深的那道洼我们已经过去了。我靠在船舷上,把这趟航行享用得十足;因为我在亚洲长久漂泊的记忆里,没有一样比得上这一夜行船那压倒一切的美。我仿佛听见大自然那颗巨大的心轻柔而有力的搏动:它的脉在夜的怀里渐渐弱下去,又在朝霞的红光里重新有了气力。这景象随钟点推移而渐渐变换,仿佛不属于人间,倒属于那无法企及的空间的最外的边界;仿佛它离天——离梦与想象、希望与怅望的那片迷蒙的仙境——比离这有凡人、有忧烦、有罪、有虚荣的大地要近得多。月在天上画它的弧,它那不安的影在水上颤动,被船的尾迹划破。

夜的女王和她的袍子渐渐淡了。暗的天转成浅蓝,晨光从东边逼近。东边的山上有一线微曦,不多时它们的轮廓便分明地立出来,像在黑纸上剪出来的一样。方才还白白浮在湖上的云,染上一点淡淡的玫瑰色,那色慢慢转浓,又照在平滑的水上,唤出一座新开的蔷薇园。我们在漂浮的花圃之间划行,空气里有清晨和净水的气息;天更亮了,山川重得其颜色,新的一天、七月二十八日,开始了它在大地上的凯旋。当举国尚在阴影里、只有古拉曼达塔最高的峰接着初升日头的一线光时,我眼前那景象,只有受过神启的画笔和有魔力的颜色才描得出。在渐亮的曙色里,那座带着雪场和冰川的山本是银白而冷的;可此刻呢!转眼之间,峰顶最高的几点便像熔化的金子一样放出紫红的光。那灿烂的光像一领大氅慢慢爬下山的两胁;而那些薄薄的白色晨云——它们悬在较低的坡上,绕成一道界限分明的带,像土星的环一样自在地浮着,又像那环一样在终年之雪的雪场上投下影子——这些云也染上了一层金与紫红,凡人是描不出来的。那些颜色起初轻盈飘忽,像初入舞会的少女身上的衣色,后来渐渐浓起来;光聚到东边的山上,又从日轮的上缘越过它们锐利的轮廓,像一束亮箭落到湖上。此刻白昼得胜了,我如在梦中,想断定究竟哪一场戏在我心上印得更深:是那静静的月色,还是日出时落在万年雪上那温暖的玫瑰色的光。

这样的景象在地上是过客;它们在清晨的几个钟头里来了又去,人一生只见得着一回,它们像是从一个更好的世界捎来的问候,像从凤凰之岛射来的一道光。几百年来,成千上万的香客绕着这湖走过,见过日出日落,却从没有见过我们在这难忘的一夜从圣湖中心所望见的这一场。可那些迅速相随、把我看得出神的光与色的幻术,不久便消散了。山川恢复它平日的面目,被浓云罩住。冈底斯和古拉曼达塔整个不见了,只有西北远处一道雪脊还染着深深的胭脂红,只有那一边有一束阳光从云的隙缝里穿出来。那个方向的湖面镜子染着蓝,南边却是绿的。野鹅醒了,听得见它们一路欢叫着飞;不时有一只鸥或燕鸥尖叫。一团团水草漂来漂去。天色是要变的样子,可空气静,只有柔和的涌——平滑得像磨过的金属——搅着水;那水看着像最清的柑香酒。船疲沓地慢慢往它的目的地挪,因为此刻、早上六点钟,我的划手已经又累又困,气力用尽了。他们划一阵睡一阵。「嘿——玛拉——嘿,」舒库尔·阿里喊着,重音落在末一个字上,于是使劲抓住桨;可中间他就睡着了,桨便悬在空中;他自己的喊声把他惊醒,他把桨插进水里,又睡过去。

钟点一个个过去,却没有一点近了目的地的迹象。我们说不准哪一岸更近,只觉得自己是在这无边的湖的正中。古拉曼达塔当中现出一道巨大的、深深蚀出的峡沟,沟口在浓云的大氅底下显得如画。有一瞬,四围尽埋在阴影里时,那沟的里面却被日头照亮,显出一副奇幻的样子,像是通往一座巨大穹顶之厅的门,厅里点着无数的烛。这山体各条支脉之间的谷和蚀槽都轮廓分明,在平缓的碎屑扇之间蜿蜒下湖;那些扇的外缘正是湖底深浅变化的由来。此刻深度又增到二百尺、二百零三尺、二百一十三尺和二百四十尺。连这几处在内,共在十四个点上测了底层水温。测一次深是很费工夫的:先得把索放到二百三十尺,再稳住不动,等温度表取到底层的温度,然后再拉上来,记下深度,读温度表,再测表层水温和气温,还要读测程器。

北边一千一百码处,平滑的涌显出一种古怪的火黄色,这奇异的反光从何而来,我想不出。云在西南聚拢,一阵风扫过湖面,起了浪,把船的进度拖得更慢。雷希姆·阿里再也撑不住不睡;舒库尔·阿里那副被困倦压倒的样子十分滑稽。这老头活像个戴着防雨帽的饱经风霜的老水手——他那顶帽檐张开的拉达克帽子。他举着桨天真地打盹,一次又一次地在空中划,嘴里还不停地喊他那句「舒巴拉拉」。他说梦话。雷希姆·阿里醒过来问他怎么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快到七点时睡魔来拜访我,我没让他进来。只有一瞬我看见红色的野驴在水上奔跑,听见空中有竖琴弹得甜美,又看见一条海蛇巨大的黑头从浪里抬起来,随即又沉下去;绿色的海豚和小鲸在浪间拱起脊背——不行,我得醒着,风暴随时可能扑下来。我用手掌舀水给两个划手好好浇了一下,自己也洗了手脸,吩咐开早饭——一个煮老的鹅蛋、一块面包、一碗奶;随后点上烟斗,又活泛得像只云雀。到第二十个测点、二百五十九尺深处,另两人也照我的样子吃了。

九点钟,我们在水上整整十二个钟头了,测得二百六十八尺四分的深度,可西南岸在我们眼里仍旧远得同先前一样。雷希姆·阿里觉得龙骨底下有这么多水实在可怕。古拉上的云略抬了抬;我们越正对着那条大谷的口,便越看得进它深处去。雪场底下的几处低点从云下露了出来。它们西边望得见一道宽阔的蚀槽,满是碎屑而发灰,上头点缀着暗色的灌丛。水像镜子一样映出群山的形状;天晴它就转蓝,云一聚又转绿。一群鱼在水里嬉戏,把水面弄得哗哗作响。

白天的钟点又一个个过去。我们慢慢往前滑,一时滑过平静上涌的波,那波轻声低语如鬼魂的声音;一时又滑过两股来路不同的波相遇所生的小小的金字塔形的浪。四阵来自不同方向的小飑吓过我们,可我们只挨着了它们的尾巴尖,还不至于把浪掀到危险的高度。最后一阵从东南来,最猛,于是我们张起了帆。可岸看上去还是那么远;也许次仁拿他喇嘛教的智慧说的话竟是对的。

不过一切细处都更锐利更清楚了。古拉朝湖摆着三面雄伟的山墙,山墙之间现出巨大的碎屑扇和蚀槽。那些扇朝岸边渐渐变平,并一直伸到水下湖最深之处;北岸那边是一片宽阔的平原,湖底想必落得更慢些。古拉给这圣湖做背景,真是好极了——世上没有哪个画家想得出比这更壮丽更有意思的东西。

随后我们测得二百五十三尺、二百四十三尺、二百五十三尺、二百二十三尺、一百九十尺、一百七十七尺、八十二尺,这才觉出岸近了,因为丘上看得见牦牛和羊。这时湖上浪相当高,我们得把船里的水舀出去两回,我搁在船底的皮袍也湿了。那两个又累又困的人苦苦地划着。我们谈起上岸生一堆火、喝茶吃饭该多么受用;可岸仍旧在我们面前退着,下午的钟点一点点溜走。古拉在南边像是径直从水里拔起来,它平缓的裙裾和低坡都被压缩得很短。这里寺院的僧人吃水不靠溪流,只饮湖里的圣水;那水其实有一股最纯净最养人的泉水的味道。它晶莹的纯净和深深的绿蓝色同它的味道一样美;对远来的香客,玛旁雍错的水是胜过冒着泡的香槟的。

我们到底从船上这牢狱里得释了。我们透过清水看得见底,几桨之下船就抵到一道黏土和烂水草的墙——那是冬天的冰推到岸上来的。墙里边是一个长长的泻湖,泥深得人要陷到膝。这时是一点半,我们在湖上已经十六个半钟头了。可到了岸边却发现根本上不去。我把这事想了一回,那两个人则四下张望;随后我们朝北划,过了一个半钟头才找着一处能把船拖上岸的地方。这样算来,我们在水上已经十八个钟头。

看见一个牧人,可他飞快地跑了。我们拾来柴火,生起火,沏了茶,煎了羊肉;我们三人吃过饭,便拿桨、桅和帆搭了一个临时的帐篷。我裹着皮袍,拿救生圈当枕头,将近七点钟便在里头躺下睡了。我已一气劳作了三十一个钟头,所以一沾枕就着,整夜刮的大风暴一概不知,天亮时绕圣湖而行路过的那二十五个香客,我也一概不知。

第四十五章

再度泛舟湖上

六点钟我被叫醒,夜里一点也不觉得冷,最低气温是华氏四十度。早上天好,只是太暖了些;香客们已经走了。我们吃过早饭,把船推下水,离岸约九十码,朝东北偏北、又朝西北偏北划,画了一道微弯到第二百一十四号营地。我们左手是一列卵石的土堆,一路渐高,直到那道把玛旁雍错与拉昂错隔开的岬角的顶上。

不多时望见果祖寺立在它那将近一百三十尺高的卵石台地上,像一个悬在湖上的燕窝。一群喇嘛默然站着看我们的船;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圣湖上有这样的玩意儿。我们划近时,他们像老鼠钻洞一样不见了,只剩一个老人还坐在栏杆边。我问他寺叫什么名字,他说是果祖寺。再过一个岬角,寺就被挡住了。岸边的泻湖一路不断,不过丘下那条边只有三十到六十尺宽。泻湖所嵌的黏土是不透水的,可这湖只消涨起两三尺,就要越过后头的沙埂找到出路,流进西边的拉昂错、也就是朗噶错去。而当西北角上那道水渠像眼下这样淤塞时,玛旁雍错便有一条地下的出路通往邻湖,它的水因此始终是全然的淡水。

我此刻打算在稍北一处合适的地方扎营,第二天从那里划过湖去,回到色若隆寺附近的大本营。我们对着西岸一个浅浅的湾北侧一座朱砂红的丘测了方位。一阵新起的南风吹着,我们扯起帆,飕飕地在湖上飞行。香客们万分惊异地看着我们的航行;果祖寺的僧人小心翼翼地在丘上跟着我们,无疑是想看看这样的亵渎要怎样收场。野鹅带着雏往湖心游去,别的水鸟则退到约莫一百码开外的岸上去,大概把这船当成了一只大得出奇的怪水鸟。

我们在那座红色的岬角上岸;众人去拾柴、安营,我便从登岸处上方的高地上踏看四周。在那浅湾的里侧,我找到一处洼地,底比湖面还低,积着咸水;这片沼的西侧,正是隔开这一对湖的地峡上最低的一道豁口。上头走着香客之路,被几十万双疲惫的脚踩得陷了下去。三个带枪的骑马人沿路走来。他们走近也不下马,显然拿不准我是什么人。他们这时很容易把我拿住,因为我同我的人分开了;可他们没往这上头想,骑着走了。一阵狂风扫过湖面,水面被搅得狂乱,满是白马似的浪头。远处东边那一片是浓绿的,我们西岸这边则浅些。岸边泻湖的水因映着浓云而成暗紫色。将近四点钟时,空气静得叫人发闷;随后风起了,一场同样猛烈的西北风怒吼着扑下来。东南来的野浪被它压住,波涛一时没了准头,直到新的浪系立住。湖的四周许多地方在下雨,我们这里只落了几点。六点光景天色可怕,四下尽是漆黑的云,东岸一点影子也看不见;我们像是站在大海的岸上。不多时风转到东南偏东,于是整个傍晚浪都拍着我们这片滩。幸而前一晚的天气不是这样!

我们在火边坐着谈了两个钟头。火苗四下乱蹿,把舒库尔·阿里的山羊胡子燎了。天色仍旧吓人,我们便拿船搭了个遮蔽,我早早在里头躺下睡了。迷糊过去之前,我听着浪的轰响,只觉得夜里什么神秘的声响都有;其实不过是水鸟的叫和风在丘间的呼啸罢了。

我吩咐他们日出前叫醒我,因为我们若想在天黑前赶到第二百一十二号营地,就得赶紧。我钻出遮蔽时,天还没亮透。最后的干粮在早上的火边吃光了,四点半光景我们便在阴沉难受的天气里离了岸。强劲的西风把我们很快送离岸边——其实这风对我们的帆和桅来说是太强了些,可它推着我们走,把速度加了一倍。先前我们有丘陵挡着风,离滩才几分钟,湖就颠得叫人难受。不过这不打紧,我们是顺浪走的,一点水也没进船。

这两个人也比头一回夜航时精神。他们显然打定主意要在天黑前到地方,划起来像身后悬着鞭子的苦役;他们像是在同西风赛跑,想赶在浪狂起来之前脱身。水在船边咝咝作响、翻着白沫,在尾迹里咕嘟咕嘟,像锅里煎黄的黄油;我们底下,湖在沸腾。我们摇晃着飞快掠过那神圣的波,这一程真是好航行。

舒库尔·阿里此刻合着桨点的叠句是「雅帕台,帕尔瓦迪迦尔·拉贝勒,阿莱赫敏」,或者「伊拉拉」;雷希姆·阿里则以一声「哈普」应和他的同伴——末一个音像爆裂似的又快又响地迸出来——再接上叠句「伊拉拉」或「斯瓦拉拉」。那些阿拉伯字眼照拉达克的惯例已经走了样,可它们能把活儿变轻;舒库尔·阿里扯着嗓子、一分钟喊三十五遍、一连喊了九个钟头之后,到傍晚嗓子哑得厉害。

这一程测得的深度是一百三十一尺、一百七十一尺、一百七十一尺、一百七十七尺、一百七十七尺、一百八十五尺、一百八十七尺、一百七十七尺。出了那道浪蚀台地和它相当陡的坎,湖底几乎就是平的。低垂的云的流苏表明四面大半在下倾盆大雨,可我们躲开了。我这两个好划手比头一夜快了一倍,却怎么也不能叫他们划得合上拍子。我把舵松开一会,船就不往东去第二百一十二号营地,而是朝北或朝南偏。我们若在天黑后才到岸,那边的人要点一堆柴火给我们引路。

一天将尽,风把云扫开,云像是聚到山上去了;那些山在这颗湖中明珠四周结成一个壮丽的花环。风完全死了,太阳烤着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日光里闪亮的金子直射进眼里时,眼睛很受不住。那刺目的光叫人难以辨出我们的目标,好在我手里握着罗盘。浪落下去,倦怠下来,湖面又平得像玻璃。此刻我们走得慢些,因为风不再从背后推;可这两人不知疲倦,他们的船歌在水上消散,唤不起一声回响。东岸的丘陵,从这一个测点到下一个测点,大小看不出什么分别。我坐着做梦,那合拍的歌和桨的泼水声叫人昏昏欲睡。我仿佛听见一匹马的蹄声,驮着一个配银鞍辔的骑者,穿过外喜马拉雅的花岗岩群山,走在一片不知名的地方;梦里我看出那骑者的眉目就是我自己的。随后我难过起来,因为这梦是假的。我固然翻过外喜马拉雅的三道山口,可勘察里最要紧的那一部分并没有做成。我对藏人也好、对中国人也好,为取得通往藏布以北那片地方的路已经竭尽所能——这并不能给我什么安慰。人既能强攻造化摆下的壁垒,就该能胜过人的执拗。北边那里、冈底斯后头,外喜马拉雅排着它花岗岩的壁垒,我非去不可,哪怕要赔上性命。我非去不可,哪怕穿起化缘喇嘛的破衣,一顶黑帐篷一顶黑帐篷地讨过去。

可我们此刻还在圣湖上;这是歇息的一日,是夏天的一日。我觉出脸上的皮被日头烤裂了。钟点在湖上爬得这样慢;忍耐,忍耐。云摆出奇妙的调子:白的灰的,轮廓分明,一层一层横在山前;它们后头像是垂着深蓝和紫色的帷幕。我们仿佛正滑过一座庙堂明亮的地面,那堂的墙上饰满旗幡;旗幡从天穹的金钩上垂下来,流苏触着地上的尘土。湿婆乐土里的精灵仿佛在我们四围飘着。此刻舒库尔·阿里换了新的喊法:「雅阿费林阿岱特」,提桨时再添一句「雅,安拉」;雷希姆·阿里便以一声「舒普」相和。深度仍旧在一百八十尺上下。东南边有古怪的云映在湖里,水上像是爬着一层霭。一切调子都那样轻、那样飘、那样灰,以致那在水的尽头像一个圆环围着我们的山川,看上去几乎不是真的。东北边本迪的双峰又暗又庄严,湖的镜面也一样又暗又庄严。银珠从桨上滴落,在日头里像钻石一样闪。我真能在这天上的湖里过一辈子、死在这里,也不会对这永远翻出新惊奇的奇景生厌。

这工夫,一阵轻微的东南风又把一切倒影搅乱了。帕钦和帕琼两条谷把门开得越来越大,让我们望进山的深处去。我们认出了第二百一十二号营地上方的丘陵,可帐篷还看不见。我们却看见北岸有一个白点,料想是一座寺。深度略过一百九十七尺;「雅,奉主之名!」舒库尔·阿里叫道。到第十六个点上,深度又减了,东南风也停了,湖又成了一面玻璃。此刻帐篷看得见了,是小小的几个点;我们盼着这一条线也能不遇风暴地测完。一道长长的、低低的、平滑的涌迎面而来,一波紧跟一波,像远处汽船的尾迹。湖明明这样平静,这涌是怎么来的呢?也许是地壳轻轻一动,把岸搅动了。这圆湖上的波动实在古怪。在第二十个点上深度只有一百二十八尺,此刻离岸已经不远了。

啪!舒库尔·阿里的桨从当中「嘣」的一声断了,船飞快地离开那半截桨叶,还得回去捞。这好人惊得发呆,糊里糊涂地结巴着说「不碍事」,举着光杆子照旧往下划。眼看帐篷近了,他使的劲儿太大了些。「这老头没把自己撑破就算好的,」我心里想。我们拿一段绳子把两截绑在一起。我们上岸时,滩上一阵骚动。等着的人又说又比划,表明他们何等欢喜我们回来——先前他们已经把我们的凄惨下场想了个遍。就在他们望见湖上那条船的工夫,罗伯特正要派人沿岸上下去搜寻。营里一切都好,只是藏人发愁,因为他们的粮吃完了。我给了他们钱,叫他们到寺里买糌粑。傍晚我同罗伯特商定了一个计划:往南划,把这湖一段一段地查明。我们在色若隆买了一块板和两根杆子;头一个闲日,舒库尔·阿里照我用一只烟盒盖子剪的样子,用斧头砍出两支极好的桨。

第二天是我到列城满一年的日子,又是新月份的头一天。每回我在日记上写下「一日」,总要想:这新的一月怀里揣着什么——新的发现,还是新的失望?可我总怀着指望,相信到末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拉布桑和顿都·索南划桨,罗伯特在离岸约五十五码的三尺等深线上掌舵,我则坐在船头,手握罗盘,画岸线、丘陵、谷口,以及一个湖所有可记的细处。查尔斯·谢林在他那本写西藏西部的书里说,巴雷利的专员德拉蒙德先生曾在一八五五年驾船行于玛旁雍错之上,可我没听说有什么成果;相反,我发现这湖最新的一张图也需要彻底改正。此前从没有人在这里测过深;我这几趟泛舟的用意,是为一张详细的等深线图搜集材料。我们在塔姆隆山口把雅鲁藏布江的流域丢在身后时,我就已经疑心玛旁雍错是萨特莱杰河水系的一员,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为解这个问题出一份力。我知道自己的考查只能是不周全的,可它们也产出了若干前所未知的事实,其中就有对湖床的系统测深;凭这些数据,可以推断这湖的由来和成因。我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湖的洼地正如我起初所猜,是南边群山的古冰川挖出来的,并不是冰碛的墙横拦在宽谷上壅成的。可篇幅不容我细论这个有趣的问题。

我们沿一道平缓的弧线朝西南滑行,还得离岸再远些,免得在沙底上搁浅。这个季节水温相当稳定,在华氏五十度上下。随后我们逼近塔格藏布的河口。这河有约三分之二英里同湖岸平行,中间隔着一道十三尺高的堤,是浪和冰的推挤堆起来的。我们在流沙和灌丛之间扎营,量了塔格藏布:宽五十六尺八分,最深三尺四分,每秒流量三百九十七立方尺六分,比我们上回在纳玛尔丁支流以上量得的多一百零六立方尺。我前面已经讲过我们头一回在塔姆隆拉山口同这条河相遇;它的源流冈隆曲、即「冰谷之水」,从南边的冈隆山下来——可见这山中有一条冰川、即「冰谷」,那就是塔格藏布的由来。那冰川从塔姆隆拉望得见,我不揣冒昧,要把它称作萨特莱杰河的生成之源、或者说真正的原始源头。这个引人入胜的问题,我们后面还要回来谈。

每到湖边一处营地,罗伯特便带两个人垂直于岸划出去,每五分钟测一次深。凭这些放射状的测线,我们弄清了这湖碟子一般的形状;因为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湖底大体是很平的。这一回,从第二百一十五号营地,罗伯特划到了一百二十一尺深处。

八月二日我们继续泛舟,驮队则沿岸而行。一切都极顺利;并没有听到一句说有官员在追我们的话,藏人又极情愿地把牦牛和骡子交我们使用。落了两阵雨,古拉曼达塔那边雷声大作,一阵猛烈的西南风逼得我们在岸边一处停下来等;那地方是尼玛本迪谷里的溪流入湖之处,在一道断开的沙堤之内结成三角洲。溪里鱼很多,可这里藏人也请我们不要捕,我们便依了他们——只有蠢人和粗人才去伤别人的宗教情感。湖从这道溪得到每秒四十九立方尺四分的进贡,而再往西偏西南注入的日琼曲则贡献六十三立方尺六分。

我们扯着帆从不远处经过央果寺,径直朝图古寺驶去;那寺坐落在一道湖岸台地上,景致如画。我们从西岸望见的那些长泻湖和泥堤就从这里开始。我们被舒舒服服地抬上岸,一群由香客和商人组成的印度教徒彬彬有礼地向我们致意。北边来的许多藏族牧人也住在这里,每年夏天这里都有一个不算小的羊毛市。一群僧人站在屋顶上。我们的营扎在寺脚下、临湖的路边,望湖和湖后的冈底斯,景致极好。寺南墙外有一个石墙围起的院子,五百只羊挤在里头像桶里的鲱鱼,等着让从阿尔莫拉和南边边地来的印度教徒和博蒂亚人轮流剪毛。牧人每只羊得八安那,这活本钱的利息算是不错的。据说五百只羊的毛有十六驮牦牛的分量。

我们随即去拜寺。十三个僧人和他们的住持塔布噶仁钦极亲切有礼地接待我们,样样都给我们看,又把各处殿堂讲给我们听。他们听说过我在湖上的航行,此刻又亲眼看见我的船乘顺风驶来,于是诚心诚意地断定:我必定有法力,才敢冲撞圣湖之神而安然无恙。不过他们也明白,这是因为我同班禅交好,班禅给过我他神圣的加持。图古寺隶属普兰的希贝林寺,僧人多半是从那边来的,在湖上住三年。他们在羌塘有畜群,又做买卖,看来境况不错;至少他们周济那些绕错玛旺而行、路上没有吃的的穷香客。宽裕的香客也向他们布施。诸殿堂如画,端丽而极整洁。人从上头一道楼廊进去,先是一间画着壁画的外殿,壁画里有一幅画的是错玛旺,鱼神玛多格姆从波里升起。他发间盘着七条水蛇,下半身像一条绿色的海豚。那湖画得深与宽相等,一圈圈同心的波纹围着升起的神。住持说,这鱼神是上来向错玛旺之神拉参多吉巴瓦致敬的;那位神骑一匹粉红色的马,在灰色的火舌与烟雾的云里驰骋,带着矛、弓和箭囊。背景上立着神山冈仁波切。整幅画不讲透视,也不讲比例,可它古怪而有意思;这位喇嘛教的画匠已尽其所能,用他的线条和颜色把圣湖理想化了。我把这件艺术品临了一份;它同我们旧日的乡土画倒有几分亲缘。

从门殿有一道小门通往整个图古寺最神圣的所在,就是湖神殿。他只以一副面具的形相出现,四周围着哈达,像是从帷幕之间探出头来。他面前点着两支灯,案几上摆着寻常的供碗。除僧人自己外,谁也不许进这个小龛;不过我得了准许,坐在门槛上给它画了一张速写。我几乎是怀着敬意看这位素不相识的拉参多吉巴瓦的,因为他掌着我心爱的这片湖,待我又这样宽厚。

可最好的景致还是从寺顶上望出去的那一片。古拉曼达塔——这里叫它玛玛纳尼或者玛莫纳尼——最高的几处被低处的山胁挡住了,因为我们离它太近;可湖面朝北铺展开去,远得无边。一个先后在这寺里当过几任差的喇嘛断言:多雨的夏天湖面要涨二十四到二十八寸;他还说十八年前水曾漫到寺院红色正面的墙脚。这似乎不大可能,因为湖与寺之间的距离是三百二十三尺,而寺正面的墙脚——从滩上看是右角——高出湖面二十尺六分七。我把这几个数目记下来,好让日后的勘察者判断:自一九〇七年八月二日以来,这湖是涨了还是落了。

此后几天我都在寺里度过,画喇嘛们做各样佛事的样子,渐渐爱上了这座可亲端丽的图古寺。年轻的僧人本索喇嘛是我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像个训练有素的博物馆看守一样,以说不尽的学问把样样东西指给我看。噶厦的三个官员住在门殿里,同四大天王作伴;褥子、包袱、桌子、刀和枪横七竖八地堆在诸天的住处门口,一点也不讲规矩。

这工夫罗伯特从南岸划出去,一直测到二百零七尺的等深线上。八月五日我们去拜央果寺,寺里有十个僧人和一个尼姑。他们对我说,他们是从西藏中部北边的霍尔地方来的,因此自称霍尔巴,也叫多巴;羌巴则是羌塘的牧人。住持是色迦寺的人。寺里的贡康是一间幽暗的地下密室,里头挂着面具、哈达、鼓、矛和枪。我问僧人要火器做什么用,他们的根本教义之一是不许断绝生灵之光的;他们答说:用这些枪打死过许多野牦牛,牦牛肉供了人食,所以这些枪才被供在寺里的尊位上。二十二岁的僧人央巴次仁把头靠在一根木柱上,默默望着从天井漏进密室的那点微光;他看上去像个做梦的人,一个寻求隐秘真理的人。他旁边坐着那位满脸皱纹的尼姑。两人都进了我的速写本。寺院正面的墙脚正好高出湖面十四尺又四分之三;寺后注入湖中的日钦曲,流量六十二立方尺一五。

央果寺是圣湖八寺中我所拜的第三座,我愿意一座不落地都看一遍。我还想把注入这湖的所有水流都量一量。湖面逐日有涨落,要看下雨还是出太阳;可只有精确的测量,才能叫我算出夏天一日之内倾进错玛旺这清澈的盆里的水有多少。

第四十六章

圣湖上的一场风暴之行

八月六日我们留在图古寺——这是我在西藏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寺院之一。我带着罗伯特和拉布桑帮手,整天忙着用卷尺量三层楼的尺寸、画它们的平面图。不过第三层其实不过是个屋顶露台罢了。这里没有篇幅把结果一一列出。我们在屋顶上时,八个僧人正坐在内院里点他们的进项,一笔笔记在账簿上。他们的卢比和藏钱一堆堆摆在一张矮脚桌上。我抓了一把卢比撒过去,撒在那些钱堆里,把僧人们的账算乱了。他们倒极感激这笔不期而至、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布施。

约莫三十个印度香客在我们近旁支起他们破旧的帐篷。傍晚他们在一只扁平的金属盘上点起火,把盘推到水上去,像岸边的一堆篝火一样亮着。这浮着的火是献给湖的敬礼。

八月七日我一早被叫醒,那时太阳正把新鲜的金子倾在蓝色的湖上,一个喇嘛在寺顶吹着法螺,沉沉的长音传过水面。我赶到岸边,船已带着寻常的装具备好了,舒库尔·阿里和顿都·索南正把测深索理顺、把行李安放停当。印度教徒像野鹅一样沿岸排开,把衣裳留在岸上,只在腰间围一块布,蹚进水去,在湖里那赐福的圣水中沐浴。对来自印度闷热丛林的人,在这样清冷的早上、在只比冰点高几度的水里洗澡,想必是极爽快的。不过他们多半只走到齐膝深处。他们在那里蹲下,或者双手合起来掬水,往身上浇。他们比着种种象征的手势,含一口水再喷成一道,把手掌平贴在脸上望初升的日头,做出各样荒唐繁复的动作——这些我记得在贝纳勒斯的河坛上见过。他们被太阳晒得黧黑,又瘦又可怜,衣裳也太单薄——我一张羊皮也没看见——他们抱怨这里气候严酷,受了凉,便到我帐里来要药。有些人在水里站了一个钟头才回到滩上穿衣裳,随后三五成群地坐着说话。可他们回印度的河谷去时,确信自己做了一件神所喜悦的事;他们还带走盛着玛旁雍错圣水的小金属瓶,送给亲族。他们相信得救之路有一条是经过玛旁雍错的。他们总是满怀指望——对世上的穷香客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我们的船被有力的桨划离岸边,他们惊异地盯着看,也许带着几分羡慕;因为后来有许多人求我带他们同去,好叫他们此生余年都能回想起自己曾在那神圣的波上漂过。湖面平静无波,可到第一个测深站——一百一十五尺——湖神抖了一抖:西北风起来了,浪轻快地拍着、跳着撞上我们的船头,因为我们第三条测深线是朝北偏西二十七度、向第二百一十四号营地划去的。我们测得一百七十四尺、二百零七尺、二百二十六尺、二百三十六尺、二百三十六尺、二百四十六尺、二百五十三尺;这工夫浪渐大,船走得稳,速度却慢了。古拉曼达塔几乎全露着,冈底斯却埋在云里。风落了,日头灼人,样样都预示这是个好天。到第九个点上深度小了些,二百四十六尺;我们已经越过那夜测的那条线和它的大深度。此后的深度是二百二十三尺、一百九十七尺、一百八十七尺、一百九十四尺和二百尺。

西北风又吹起来,正午时云在北边聚集。一层沉重的青灰色云慢慢压到山胁上,云的下缘垂着雨的流苏,在厚实的暗底上现出灰紫色。所有的山和整片湖岸都不见了,那些云团像是要落到湖上来。我们过了第十五站,深度二百尺,稳稳地朝那座红色岬角驶去。我指给划手看:我们快到岸的背风处了,越往前浪越小;他们便使出了全力。果祖寺已被我们远远留在左边;我自己看不见那座寺,两个人却望得见它是远处一个白色的小点。

快到一点钟时,我们所要去的那片沙嘴附近起了黄色的尘沙旋涡。旋涡越来越浓、越来越大,在聚拢的云那暗紫色的底上显得又黄又可怖。这样的风暴先兆我不是头一回见。

「要来风暴了,」我静静地说。

「有真主与我们同在,」舒库尔·阿里答得一样镇静。

「划罢,趁浪还没高,我们能进去。」

「要是径直朝岸转,路还近些,」舒库尔·阿里提议。

「不,不改航向,我们径直奔目标去;不多时就到岸上丘陵的背风处了。只剩三次测深,可以留到别的时候。」

风又落了,开始落下几大滴雨;那些雨点落到水面上,一时还是一颗颗圆珠,像裹着一层油膜。随后是一阵极猛的冰雹,雹子倾泻而下抽打着水面,把我们裹在半昏的光里,叫湖面跳起千万道小小的喷泉,两分钟就把船舱里打得一片白。除了我们自己和这条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和雹像一根根鞭子抽着湖,发出咝咝的汩汩声。云间不时亮起颤动的闪电,北边雷声沉重而威吓地滚动。两个人回头望,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不安,我们都觉出前头有危险。

冰雹之后是倾盆的雨,那势头猛烈得我再想不出有更厉害的。雨下得又多又狠,把我们压得直不起腰。我穿着三件衬衫和一件皮背心,可不多久就觉得水正顺着光身子往下淌——这倒有一样好处:此后再浇下来的,也不能叫我更难受了。我把皮袍搁在膝上、皮面朝上,它一个个凹处都积起小小的水洼。大量的水落进船里,随桨的起落来回晃荡。岸看不见,我靠罗盘掌舵。

「划罢,没多远了。」

到后来雨细了些,可一点零四分时,我们听见东北方传来震耳的轰响,那是只有最猛的风暴才发得出的声音。冰雹和雨算不得什么;此刻那厚重的雨幕一撤,风暴便长驱直入,骤然狂暴地扫过湖面。我们为什么不早动身一个钟头,偏要去看印度教徒沐浴?不,是错玛旺之神发怒了,要彻底教训我们一回:不可这样轻慢这片用绿水拍着他海豚尾巴的湖。我们何等羡慕果祖寺里的僧人,何等羡慕南边图古寺安宁的墙下我们自己的人!我们若像猫一样淹死在这狂怒的湖里,他们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呢?

有一分钟光景,我们拼命挣扎着要顶住从右侧扑来的浪保住航向。那些浪涨起来快得惊人,每一道撞在船身绷紧的帆布上碎成水沫的浪,都发出一声裂响,像是这小船要炸开了。下一道更大;我用印度盔帽挡了它一下,顿都·索南挨了冰冷的一击,一时慌了神。第三道把带沫的浪脊掼过船舷,船里的水便积了四寸深;这载着三个人的小小核桃壳吃水太深了,舱里的水随船的摇晃咕嘟咕嘟地来回拍溅。

我这才看出:要保住航向是没有指望的了。我们只能顺着风浪漂。果祖寺在我们南偏西五十度,风暴从东北来;我们若能漂到那里,就能在寺下栖身。难处在于怎样成直角地转过去而不翻。我两回没成,又灌进不少水;第三回成了。此刻我们若还顾惜性命,就得防着船抢风回头——风是略偏右来的。坐在船头划右舷桨的顿都·索南,活全归了他;舒库尔·阿里只消听我的话偶尔把桨插一插。可这老头外表虽镇静,心里却太急太热,我的声音在风的呼啸里听不见时,我便把手按在他的指节上,叫他别动那桨。

此后开始的这一程航行,是我在西藏历次旅行中从没经历过的。风暴涨成飓风,在它的压力下,浪高得像波罗的海起风暴时的巨涛;这样的浪里,汽船也要摇;而我们在这小帆布船上,还得应付一道接一道出其不意的横浪。被那股狂怒的风力抽着、撵着、追着,我们在湖上飞驰。每一道把我们托起的新浪,都像比前一道更大。有些浪脊锐利而平滑,像是用水晶雕出来的,映着北边的乌云。眼前仿佛张着一座无底的水的坟,随时可能把我们的船吞下去。另一些则顶着白沫,咝咝轰轰地从后头滚来;一想到它们可能一下子灌满这船、把它送到底下去,我们就发抖——可船总算勇敢地从浪脊上升了起来。四面都望得开:南边看得见太阳,古拉曼达塔又清又利;南偏西五十度,连果祖寺所立的那道台地也看得见;只有北边又黑又可怖。船在浪脊上颤巍巍平衡的那一瞬,我们简直以为自己被搬到了羌塘某个高高的山口上,四周是一个山脉的世界,而浪的白沫活像万年不化的雪场。

可这道浪也过去了,船落进浪谷里:我们掉进一个水的洞窟,最近的浪挡住了视线,洞窟的壁在身后是最纯的孔雀石色,在前头则像翠玉。此刻我们又被托起来——「使劲,顿都·索南,不然那带沫的大浪脊要把我们压下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那浪便从我们身边过去了。那浪生得不规整,叫人想起库比冈日的金字塔形峰顶;两道这样的浪脊在我们面前耸起,脊的边缘被风打成水沫。它们透明得像玻璃,古拉曼达塔那明亮雪白的雪场的影,竟像在放大镜里一样从其中一道里折射出来。我们面前是一道水的门,浪尖被南边太阳微弱的反光镀上了金。

我们勇敢地挣扎着;我坐在船底,使出全身力气推舵,好把船保在正路上;被风抽起的水沫像消防水龙一样泼在我们身上。碎开的浪脊时常滑过船舷,可我们腾不出一只手来舀水。我们眼看着船慢慢灌满——能在它沉下去之前到岸么?桅和帆连同两支备用的桨横绑在船当中。若能张一张帆,船倒好驾驭些;可眼下想也不能想:浪的形状、斜度、弯曲和卷折变幻不定,船随之忽起忽落,猛烈颠簸,我们坐着、两脚撑着都几乎保不住平衡。何况在这样的风暴里,那桅会像玻璃一样折断。

我们已经同测深线成直角转了过去,因为此刻心里只想保命——只要还保得住——想赶在船沉之前到岸。随后,在最紧要的关头,一道不规整的浪逼向船身,我喊顿都·索南使出全力;他使得过了头,桨「咔」的一声断了。此刻性命悬于一发:我们驾不住船,船在这带沫的浪脊下非翻不可、非灌满不可。幸而顿都·索南明白这险处,一把扯下一支备用的桨;舒库尔·阿里则用下风的桨倒划;又挨了一浇之后,我们把船重新摆正了。

风暴刮得越久、我们东北方留下的湖面越大,浪就越高;我们被推着往前,在波涛汹涌的湖上一起一伏,浪脊像羽毛的缨子一样裂成水沫,一次次把冰冷的水浇在我们身上。在这些被激怒的自然之力面前,我们何等渺小无助;这景象何等慑人可畏,又何等雄伟壮丽!这两个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能同它相比的东西。我背朝着追来的巨涛坐着,他们却正对着;我凭他们低声的一句「雅,安拉!」就知道有大浪过来了。顿都的脸在晒黑的皮肤底下已经白到了极处;舒库尔·阿里看着镇静,可今天插桨时不唱了。顿都后来向我透露:他当时确信我们是要没命的。

我的眼镜怎么也擦不干净,我身上早已没有一根干纱。舒库尔·阿里回过头说寺已经看得见了,可我的眼睛还嫌太远。「你看那边那道浪,」我喊,「岂不好看?」他笑了笑,低声念他那句「雅,安拉」。那浪脊在我们近旁像瀑布一样碎开,空气被挤进水里,又鼓成翻腾的白沫冒上来,湖像是在沸、在煮。先前一直下着细雨,这时空气清了。湖换了一种颜色:浪又暗又亮,贴着我们这边墨一样黑,靠近浪尖处则浅些;隔着下一道浪,常能像隔着一片冰一样望见湖的地平线。

我们就这样被赶着走,时间像没有尽头。我们同湖神的性子搏斗了一个钟头又一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钟头。果祖寺终于出现了,越来越大,细处渐渐分得清:我望见那白色的正面和它上缘的红边,望见窗户和屋顶的经幡,望见几个僧人在栏杆后头死死盯着这条船。寺的台地下面是狂暴翻白的碎浪。怎么上岸,我实在想不出;这样的险我从前也经过,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猛。我们羡慕上头那些脚踏实地的僧人,恨不得就在他们身边。测程器一直拖在后头,此刻我一把拉上来,喊两人预备着,我一打手势就跳出船去。我把笔记本和今天画的那张图——都淌着水——塞进皮背心的前襟,好歹别把量到的数目丢了。

只剩几分钟了。靠舒库尔·阿里帮忙,我总算脱掉了那双吸饱了水的重靴子;刚脱下来,船就被猛地掼进岸边的碎浪里。这里的水黄得像麦片粥,退浪又把船吸了出去。顿都·索南要跳出船,我劝他先用桨试试探不探得着底;他探不到底,只好耐着性子等。船从后头挨了一击,眼看要翻;两个划手像着了魔一样同退浪搏斗。我还没留神,顿都已经跳了出去,水齐到胸口,使出全力把船往岸上拖。我们两个也照他的样子跳下去,合三人之力,总算赶在那狂暴的碎浪把船砸碎之前把它拖上了滩。再狠狠一拽,我们把它拖过泥堤,拖进浪够不着的泻湖里。

到这时我们算是受够了,一头倒在沙上,筋疲力尽。身心一个半钟头的极度紧张与亢奋之后,接着来的是木然和倦怠;我们彼此无话可说,我也没为夜里下什么吩咐。我们是遭了船难的人,有十足的理由欢喜感激:脚下又有了实地,又从方才在身下张着大口、只要我们在紧要关头稍一松懈就要把我们吞下去的那些绿色的坟里脱了身。

我们才迷糊了几分钟,两个僧人和三个小沙弥便轻轻踏着沙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凑近,像是拿不准我们是死是活。我们站起来,他们和气地问好,问我们怎么样、要不要帮忙。他们极为关切,说他们从楼廊上看见这条船在浪里颠簸,确信它在这场扫过湖面的罕见风暴里非沉不可。他们吓得要死,说看着那条船沉进浪谷里实在可怕,每一刻都以为它再也不会冒出来了。我们上岸的地方正在他们脚下,那情景太吓人了。我们可曾受伤?要不要上寺里去,在他们暖和的屋里过一夜?我谢了他们的好意,宁愿照旧露天而眠。若能替我们弄些柴火和吃的,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他们躬了躬身,消失在那迷宫一般的梯子里,不一会便背着成袋的干粪、灌木枝和劈柴回来,台地上很快烧起一堆好火。火是他们自己生的,因为我们的火柴和火绒全不中用了。随后他们又去取吃的,因为我们那包干粮被水泡成了糊。

这工夫我们在寺下那条窄窄的地上安顿起来。台地上开着两个大洞窟,窟顶被烟熏得漆黑,因为香客和牧人都在里头过夜。那里本可以替我们挡风,可脏得很,我们宁可把营扎在岸边。地被雨打湿了,我们就用手把干沙扒出来。船被拆开倒空——里头的水有半船——随后立在火边当屏风。

火烧旺、烧到发红时,我们把衣裳脱得精光,一件件拧干,蹲在火边烤内衣和自己。各人只能顾各人,因为大家一样狼狈。我把东西尽量摊到离火近的地方,又搭在桨和救生圈上,让风和热透进去。我把毛背心一块一块地烤,翻过来,正面烤了烤反面,里外都烤到,全干了再穿上。接着轮到不便提名的那几件,再接着是袜子,如此等等。皮背心和皮袍是没法子了,到夜里也干不了;可那又有什么要紧?横竖这里总比湖王的水晶宫里强。

天还大亮,可风暴仍旧刮着;古拉曼达塔和南边一带全不见了,因为大风正往那个方向去。又下起细密的雨。隼在卵石坡的洞里尖叫——对岩石上咕咕叫的青灰色鸽子来说,这是危险的邻居。

僧人又下来了,带着甜奶、酸奶和糌粑,茶我们自己有;这顿简单的饭吃着香极了。随后我们在火边坐了两个钟头,风暴还没停。我把日记烤干,把构成这一章内容的笔记记了上去。中间舒库尔·阿里讲他随荣赫鹏和韦尔比出门时的种种经历给我解闷。他方才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往事便在他记忆里格外鲜活;这好心的老舒库尔·阿里,一开了话头就止不住。我一只耳朵听着,另一只耳朵写字——我差点这样说了——免得显得不感兴趣;再说,对舒库尔·阿里,要紧的本来就是能絮叨。

北天终于放晴,所有的山都白了雪;先前只有冈底斯和它紧邻的几座戴着白帽,此刻却是一片白。我们固然已过了八月初头,可难道秋天就已经开头了么?这夏天短得我们简直没来得及习惯它。

又一个夜落到大地上。化不开的黑暗围着我们,只有天顶上闪着几颗星。涌仍旧拍着岸响,可错玛旺正轻轻睡去。我们上头,那座寺像一座堡垒一样高踞在陡壁上,僧人们已经安歇了。隼的叫声听不见了,鸽子也回了巢。

第四十七章

在果祖寺的屋顶上

半夜里我被一阵可怕的吵闹惊醒:寺里一条狗钻到我那两个人那半条船底下去找吃的,不巧落在舒库尔·阿里手里,挨了一顿好打。气温落到华氏三十七度四分。日出时拉布桑骑马来了。众人都怕我们已经葬身浪里。他带来了干粮,还有噶大克的英国商务代表塔库尔·杰伊·钱德捎来的一包信;那位代表当时正在开集市的江米玛。他信上说,邓洛普·史密斯上校六月二十七日嘱他设法打听我的消息。古法鲁把差事办得妥当,我所有的行李都安全存在噶大克,我那一大批信件也已转寄西姆拉。几年前到过玛旁雍错的谢林先生给我写了一封极亲切的信;他还好意把他那本写西藏西部的有趣的书寄给我,他夫人又添了一整包英文和法文报纸。这些读物格外受用,因为奥康纳送我的那一大箱书早已读完,又散得七零八落了。真是奇巧:我在遭了船难的地方,竟这样出其不意地重新同外面的世界接上了头。

拉布桑还告诉我一件事,叫我深为所动:图古寺的僧人见风暴扑向我们那条脆弱的小船,便在湖神像前焚香,求他把我们从浪里救出来。这是他们自己要做的,并没有谁去求他们。他们说我们若没了实在可惜;他们是有心肠的,并不像人想的那样无情。很少有哪一种同情的表示像这样打动过我。

一清早我由拉布桑陪着,沿那条盘旋的小路上寺去。路的转角和突出处立着方形的却丹和还愿的玛尼堆,这里那里有经幡在杆上飘。一处桑康、即闭关的住处,悬在一个洞窟之上;那洞窟是十一年前卵石台地的坡上塌下一大块而成的。我对僧人说,他们寺院所立的这块地,不可太放心。他们算灵魂的轮回是以百万年计的,可他们在人间的住处却不是照着永恒盖的。他们平静地答说:这寺已经立了一百年,只要他们还住在这里,它必定还立得住;因为僧人大抵三年一换,他们是从普兰的希贝林寺来的,也由那寺供养。寺里只有三个僧人,不过我还见着四个小沙弥,分别是七岁、九岁、十岁、十一岁,像老鼠一样活泼地跑来跑去伺候僧人。他们的母亲是普兰来的尼姑,也住在寺里。她出家前嫁过人,丈夫死后,她便把自己和所有的孩子都献给了佛门。我后来才知道,那几个「男孩」里有一个是女孩;他们彼此生得太像,我分辨不出。起初他们怕生,我给了他们几枚银钱,不多时就同我熟了。他们按年纪算显得又小又没长开,可住持告诉我:他们为父亲的死悲恸太过,长势被遏住了。他们差不多整天用陶罐从湖里提水,罐子放在筐里,筐带勒在额上;所以他们是用头颈的肌肉在担,那些肌肉因此格外发达,看上去同身子不相称。不过他们也受教,在智慧的疆域里迈出头几步不稳的脚;据说最大的那个已经学得不少了。

我进了庙,把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在那里待了十二个钟头,画图、丈量、各样打听、记笔记。样样都端丽、有意思、收拾得干净。那间神殿像一座旧兵器库,又像一座陈列精品珍品的博物馆;那些东西手艺极高,是用不倦的耐心和真正的品味设计、雕刻、塑造、彩绘出来的。殿由八根柱子撑着,有两排红色的坐榻;一尊镀金铜的佛像,另有许多神像;鼓挂在架上,髹漆的案几上摆着寻常的法器,还有许多供碗,黄铜擦得极亮,样式别致而雅。柱子两侧挂着四排唐卡,长得像旗帜和凯旋的幡,又挂得恰到好处,不碍光落在诸神的脸上。角上飘的难道是一面瑞典的旗么?啊,那不过是一幅蓝黄两色的唐卡;可它叫我想起我们国运光荣、屡战屡胜的那个年代。

果祖寺的神殿不是照通常的格局盖的:没有天窗,代之以朝湖那一面墙上的三扇窗。可诸神看不见湖,因为窗上在板条格子上糊了纸。为什么要把这样好的景致遮住、把天光挡在外头呢?为的是叫里头那份神秘的幽暗更浓,叫从日光里进来、眼睛一时发花的香客心里生出更大的惊异与敬畏,也为的是叫他们看不出那金子不过是镀了金的黄铜,叫笔痕和凿痕不至于亵慢地显露出来。寺越穷,殿堂越暗;黑暗遮住它的寒碜,也帮着僧人唬住信众。

索琼是一个小间的名字,不过舱室那么大。榻上有垫子和布片围成两个圈,像两个窝,夜课时两个僧人就坐在里头。释迦牟尼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四十只盛水的碗,另一张桌上有一只银瓶插着几根孔雀翎,用来蘸圣水洒向诸神,口中唱「唵阿吽」。

从前这里窝藏强盗剪径的,他们在寺下的洞窟里藏身,从那里扑出来打劫香客,杀了许多人。后来错玛旺之神显形给一位高德喇嘛钦巴诺布,命他建这座寺,好作香客的坚固保障、也为诸神增光。就是现在,这一带也并不太平。去年有两个抢掠牧人的匪徒被拿住正了法;我们自己还见过十个带枪的廓尔喀人,骑马从我们旁边过去,追一伙偷了他们马和羊的强盗。

僧人说这湖通常一月结冰;天刮风时冰就裂开,可若天静而霜重,整个湖一天之内就全冻上,起风时又能一天之内全裂开。可惜关于水位和出水的说法彼此抵牾、靠不住。现住这里的一位三十五岁的喇嘛,小时候就在错玛旺边上住过。他说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时湖水流出去注入拉昂错,水量之大,骑马的人过那道叫恒伽的水道是有危险的。可如今这道水已经九年没有水了。人指给我看去年秋天的岸线在哪里——还要往里五寻——可见那时湖面比现在高二十二寸半。还有人指给我看一块黄色的石头,说十二年前水曾漫到那里,而那一点高出今日湖面十尺又三分之一。这样快的降速是不大可能的,不过这说法同我在图古寺听来的倒大体相合。那两个洞窟的门槛,一个此刻离岸二十二尺五七,另一个离岸一百二十尺四,都高出水面十八尺八六。人家告诉我:一百年前建寺时,湖水曾漫到这两个洞窟,岸上只剩一条小径可以走到洞口。不过藏人的年月实在靠不住,要得出稳妥的结论,还得求助于欧洲旅行家的记载。关于这一层,我后面再说几句。我问其中一个僧人:各条江河溪流倾进错玛旺的那许多水,都到哪里去了?他答道:

「无论雨下得多大,无论各条支流怎样涨满,湖是看不出变化的,因为蒸发掉的同流进来的一样多。我们的经书上写着:即便所有支流都断了,这湖也不会落下去、不会干涸,因为它是永恒的,是大神的住处。可如今我们亲眼看见它一直在落,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也不知道。」

下面这个记录对日后的勘察者或许有用:一九〇七年八月八日,果祖寺正面大门那道厚重门槛的下缘,正好高出湖面一百二十二尺七——这是我借反射水准器测定的。

我们上到果祖寺的屋顶。屋顶照例是平的,有烟囱、矮墙和经幡。世上没有一种语言的词能有力到足以描写从那里望湖的景象。那景象其实同我们在岸上各处看见的差不多,可那光与影摄人心魄,那颜色奇妙得叫我吃惊;我从幽暗的殿堂里走到这敞开的平台上时,觉出自己的心跳得比素常重。顿都·索南用他朴素的话说:这湖和围着它的群山,像天和天上的淡云。我自己也着了一种幻觉的道儿,几乎要扶住矮墙才站得住。我疑心自己是不是晕眩了。原来我把东岸那一圈山当成了一带淡云,把湖面当成了一片天。这一天全然无风,湖平得像镜子,天映在湖里;两者看着一模一样,是一个颜色;而那些山因为远,都融成一道暗影,正像一条云的带子。空气并不清,样样都是沉郁压低的调子,说不上有什么颜色,一概是灰的——天、地、水,都带一点蓝,像一座玻璃砌的仙境,布着白纱的帏幕,隔着湖神大威之坛上升起的一层淡蓝的香烟望过去。

倘若一切都是天和云,地到哪里去了呢?我们并没有完全着了魔,因为我们正站在寺顶上靠着矮墙。一幅梦的画以最空灵、最易逝的调子浮在我们眼前。我们仿佛站在一个伸进无尽空间的岬角上,那空间在我们四周和前方张着口。而昨天几乎夺去我们性命的那片圣湖如今在哪里?那场猛得叫我此刻还觉得脚下在抖的风暴又在哪里?莫非诸神一时起兴,把果祖寺变成了一艘飞船,正载我们往别的星球去?寺的经幡一动不动地挂在杆上,山、地、土,一概不见。

「哦,你把身子探出矮墙一点就看见了,」一个僧人笑着说。果然!于是那幻觉散了,叫我大为懊恼。我本愿在那法术底下多留一会。就在我们脚下,是岸上那条窄窄的边,有它黑色的黏土和水草筑的坝,有它那些长长的泻湖。透过清澈见底的水,我们看得见湖底黄灰色的泥、暗色的水草的边,和再往外的幽深。那像一个巨大的、盖着平板玻璃的水族箱。两群鹅在水上游着,荡出分开的涟漪。一切静得无法形容;那样空灵、透明、易逝,那样纤细敏感,叫我几乎不敢呼吸。从没有哪一场礼拜、哪一支婚礼进行曲、哪一首凯歌、哪一场葬礼,给过我这样强烈的印象。

倘若命运逼我在西藏的一座寺里过一辈子,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果祖寺。在那里我要观测湖的涨落和一年里气温的曲线。我要像个守望的人一样坐在那上头,望着这片湖,看它的面目在一年十二个月里怎样每一个钟头都在变。我要听秋天风暴的呼啸,要在十一月无风的日子里留意岸边那一圈冰怎样一天比一天宽——哪怕一天之内又化了。那冰环会一步步往湖心爬去,一次次被新起的大风毁掉,然后又重新开始锁住水面。到后来,在一月的某一天,当各层水都彻底凉透、又没有风搅动空气时,我会看见错玛旺之神在他绿色的宫殿上撑起一面铮铮作响的玻璃顶,冬天的风暴在上头撒下白粉,把打着旋的雪成团地赶过冰面,而那光滑的深绿色冰面这里那里探出头来。无风的日子,这湖会是一片白色的平原,在它白色的裹尸布下毫无生气而孤寂;我则守在我朋友的灵床边,盼着春天。春天头几场风暴同坚固的冰较量、同它勇敢的抵抗较量,会是徒劳的;可到末了太阳会来帮风的忙,把冰弄得又脆又酥。裂缝和水道会四面八方地裂开,下一场扫过冰面的风暴便会压倒一切抵抗,把冰块抛来掷去、堆到一处、赶到岸上,又把碎浪扫过它们,直到它们在翻滚的浪里被碾碎、被劈开、被磨成粉、被融掉。那时我要为风暴的胜利欢喜,为错玛旺的解放和重生欢喜,要听浪的歌和野鹅的叫唤。

像我在果祖寺矮墙边所度的那样一个钟头,也许一年才有一回。那效果须有一定的温度、一定的湿度、静止的空气,而且前面须有过雨和一场东北风暴。这些条件能同时凑齐的时候何其少?一年至多一回;而恰恰在这个钟头、在千万个钟头里的这一个钟头,我站在屋顶上,看见那片蓝色的湖在嬉戏之后歇息。

奇妙的、惹人的、摄魂的湖啊!你是故事与传说的题目,是风暴与色彩变幻的游戏场,是神与人的掌上明珠,是疲惫怅望的香客的归宿,是天下一切湖中最圣的至圣——错玛旺,湖中之湖。你是古老亚洲的脐:世上最著名的四条大河——雅鲁藏布江、印度河、萨特莱杰河和恒河——都在这些巍巍的峰间发源,四围是一个山的世界,其中就有天下最著名的冈底斯;因为它在亿万印度教徒眼中是神圣的,又是一圈寺院的中心,每天清晨都有法螺的号声从那些寺顶上传过湖面。你是那只轮子的轴与毂——那轮子正是生命的象征——香客们沿着得救之路绕着它走,往圆满之地而去。这就是玛旁雍错,世上一切湖中的明珠。吠陀诸书写成时它就已经苍老了;几百年来,它蓝色的波涛看着数不清的虔诚的印度人和藏人成群来到它岸上,在那里饮水、沐浴,为灵魂寻一份安息。世上自然还有更美的湖。譬如它西边的邻居朗噶错,景致就更如画。可没有哪一个湖像它这样,把自然的美同对人的信仰和灵魂的影响合在一起。正因如此,它波涛的轰响才这样动人,在它岸上盘桓才这样教人着迷。站在寺顶上,四围一片寂静,人仿佛听见无数行路人正走近,听见他们踉跄的脚步在绕湖的圣道上回响。人又向过去几百年的长夜里望了一眼——那些岁月追慕过、徒然寻求过一种想象中的福乐,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可错玛旺还同那时一样,它蔚蓝的眼睛看着一代代新人踏着前人的脚印走来。

有过这样一个钟头,别的一切都显得平淡了。直到晚霞把湖面浸成紫红,我才舍得抽身,下到岸上的营地去。我又一次转身向着错玛旺,高声拖长地喊了一句「唵阿吽」。拉布桑什么也没说,可我看得出他在琢磨:我是不是成了喇嘛教最新的皈依者?他这样想更有道理,因为我一直坚持要照正统的方向绕湖而行——沿东岸南下,沿西岸北上。

沙上看得出一百二十头牦牛的蹄印,那是早上驮着砖茶往北去的。一个老印度人正同藏人同一个方向绕湖而行,求我们准他在我们旁边扎营,因为他怕强盗;我们请他喝茶、吃面包、抽烟,他则要我们收下一把米。有一点很奇:印度香客似乎也敬重喇嘛教的寺院;至少我在图古寺看见他们朝喇嘛教的神像躬身,把一把米放进僧人递过去的碗里。

夜里气温华氏四十三度九分,早上的空气倒显得挺暖。一阵新起的东风把湖面吹皱,顶着白沫的浪在日头里发亮;可这一天是好天,我精神十足,急着要到湖上去。那老印度人说他已决意把朝圣的事搁一搁,要同我们一道坐船;我对他明言:我们不带多余的压舱物。可我们划过碎浪往第二百一十三号营地去时,他还在岸上跟着我们——那营地凭旧火塘很容易认出来;等我们从那里朝东南方的图古寺径直往湖心驶去——那寺在东南是一个白点——他急得竟跑进水里,直到水齐了腰才回头。他确实有点痴;整个傍晚他都在胡说,虽然没有人听他。

新的这条测深线在我的湖图上编作第四号。它最大的深度是二百四十九尺。在第九个测深站上,流速计那块红色的金属盘被测深索缠住,从螺丝上扯脱了,像一支回旋镖一样发狂地旋着,穿过清澈的水落到二百零七尺深处,从此睡在错玛旺的泥里,直到审判之日。幸而它很容易补上。

我们在寺前上岸时,我们所有的人、还有岸上的僧人和香客都到场迎接。头一个被我们瞧见的,就是那个糊涂的老印度人。他的同胞本已认定我们必死于风暴,因此见我们活着回来,大为惊异。可我既然又在这里了,他们觉得不妨趁机讨个便宜,便求我给他们每人送一条新裤子——这个请求我以为实在有点得寸进尺。

八月十日,我坐在帐篷门口,画不同光线下的冈底斯。它雪白的顶在明净无云的蓝天上显得又冷又赤裸,湖则是深得耀眼的群青色。有风掠过水面时,远看像清亮的绿孔雀石。日落之后天是橙色的,湖也正是同样的颜色,把群山的轮廓映成一道道颤动的蛇形线。前一个傍晚,整个西边的天际曾燃着明亮的红焰。

第四十八章

我们在错玛旺的最后几日

这时罗伯特的藏语已经练得比我好,说得几乎流利了。所以我整天忙着别的事时,他能去打听这地方和这里的人,又能办我交给他的若干差事。图古寺门廊左边那堵较短的墙上有一段为开示香客而写的铭文,罗伯特此刻把它译成了印度斯坦语和英语。大意如下:

错玛旺是世上最圣之地。湖心住着一位人形的神,住在一顶用绿松石和各样宝石结成的帐篷里。帐中生着一棵树,有千枝,每一枝有千室,每室住着一千个喇嘛。这湖中之树有双重的冠:一重像伞一样撑起,荫覆冈仁波切;另一重荫覆全世界。一千零二十二枝上各托着一尊神像,这些神像都朝着果祖寺;从前诸神都聚会于此。曾有人从湖里取了金色的水,用它镀久乌寺洛本仁波切的面容,余下的用来镀扎什伦布诸殿的顶。古时候湖水越过一道叫帕曲拉的山口流向恒伽钦波。四面都有水流进湖来,有冷的、温的、热的、凉的。水从湖里流到恒伽谢,又流回来。每年有水汽从湖上升起,一年一度悬在湖上,随后沉到湖心去,第二年又是如此。谁若从湖心取上泥来,那泥其实是金子。这湖是湖神的产业。这湖是全世界的中心点。桑布扎西从湖中之树长出。索钦白玛达格是极圣、极清、极净之水。加噶尔希尔奇却丹立在湖中。湖神的宫殿在湖中。那里所有的喇嘛同声诵经。诸神在湖中聚会,坐在各色却丹之间,那些却丹都以金和宝石装饰。南方之地的灵王住在这里一座金屋中,有人来洗濯自洁,他也不恼。我们若向南方之地的灵王祈祷,就必大富大吉。四条大河和四条小河由地下的水道从湖里流出。四条大河一温、一冷、一热、一凉。(即卡尔纳利河、雅鲁藏布江、印度河与萨特莱杰河。)谁若在湖中洗濯,就洗净了罪和一切污秽。谁若在湖中洗一次,他祖先的罪就得赦免,他们的魂也从炼狱之火中得释。达丁阿恰带着五百香客从冈仁波切来湖中洗濯。洛玛托加姆遇见他,求他到错玛旺来。达琼阿恰同众香客捧着成堆的花来,撒在湖里。达琼阿恰绕湖三匝,随后升天。

这里说四条大河由地下的通道从错玛旺流出,是格外有意思的一点。就萨特莱杰河而言,依我看来这说法完全不错。有人对我说:第五世班禅——他的灵塔我们在扎什伦布见过——曾来错玛旺朝圣,走到图古寺那边的岸上献哈达给湖神。那哈达悬在半空不落;其实它是挂在那棵圣树的一枝上,可那树只有仁波切和真正的转世者看得见,所以在凡人眼里,那哈达像是独自悬在空中。

八月十一日,我们同图古寺那些可亲的僧人作长别,送了他们丰厚的礼物。他们一直送我们到岸边,我们便动身往西航行。岸上有一个大泻湖,因为无数海鸥和野鹅在泥里打滚而又褐又脏;一道从古拉曼达塔下来的溪流注入其中,此刻每秒流量三十七立方尺八分。一路都有碎石堆延伸,那是图古寺所立的那道卵石台地的接续。湖床有时是沙,有时是碎屑——是古拉曼达塔碎屑扇的余脉。大片的水草结成暗色的斑。上头,古拉的两条谷口上望得见奔腾的溪流,奇的是它们并不注入湖中。可解释起来并不难。离岸二十到五十码处,湖床的沙上有许多小孔像动脉的瓣膜一样一开一闭,上方的湖面冒着泡。那是泉眼。溪水消失在碎屑扇里,水在底下不透水的冰川黏土层上流走;到了扇的边缘,水便在湖面之下重新涌出来。我由此明白:我若要弄清错玛旺所受的进贡究竟有多少,就得在各条河流出山谷的地方量它们。

第二百一十八号营地附近,紧挨着岸有一眼泉涌出水面;在它涌出之处水温华氏三十八度一分,可见是把冰川的寒气带到湖里来了。古拉诸冰川的融水在地下行程中保着它的低温,夏天大概也帮着把湖水保得凉。成群的鱼在水面嬉戏,捕食那些密密成云的毛脚蚊。

八月十二日我同拉布桑和一个藏人骑到古拉曼达塔脚下。我们过了图古寺与普兰之间的大道。一只狼逃走了;草原的草里不时跳起一只野兔,蝗虫嘈杂地飞着。我们骑进纳姆雷尔迪谷的谷口,那是强盗出没之地;它那道清澈的溪夹在实岩的壁间,流量一百零一立方尺,而到入湖之处只剩三十七立方尺八分。可见其余的水是从碎屑底下倾进湖里的。再往西几英里,我们在色隆乌尔都谷的谷口歇下,那谷上部有一条冰川。九点半时河床是干的,可到一点半,一条带着急滩和瀑布的河倾下六十三立方尺九分极浑浊的水,这些水是由地下的泉眼到湖里去的。从这个高处望出去,景致壮丽。我们鸟瞰着错玛旺,西边是明亮蔚蓝的朗噶错。在这里把这一带的地势通览一遍,是极长见识的。古拉曼达塔由沙、碎石和大块石头构成的剥蚀扇像一把把倒放的勺子一样朝北伸出去;它们的末端没入湖面之下,造成第一、第二两条测线上深浅不定的结果。罗伯特从第二百一十八号营地垂直于岸测了一条线,一直测到一百九十尺深处。

每一天的观测都使我更接近我给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十三日我们沿西岸北行时,在几处离岸十码的地方挖了井。土是沙层和黏土层相间的:上头是沙,再下是一层腐烂的植物残骸,再下一尺半的沙,沙下是黏土。一个两尺深的坑慢慢积满了水,水面同湖面齐平。水渗过沙,停在黏土上。这层黏土若像看上去那样一直伸过那条窄窄的地峡、伸到朗噶错的岸边,那么错玛旺的水显然是透过沙层和卵石层滤到西边那个湖里去的。我其实早已确信:即便如今那条旧渠已经不走水了,两湖之间也必有地下的通路。不过错玛旺的水是全然的淡水,这并不能证明它有出口,因为那条渠淤塞至今也不过几年。

我们又在好客的果祖寺下扎营。八月十五日我同拉布桑和一个藏人骑马横过两湖之间的丘陵地峡,好把这一边的地势也看一看。我们陡陡地上到脊的最高处,那里望朗噶错极好:它岩石的岸景致如画,有伸出的尖和岬,有湾,有岛,四围是陡峻的山作框。它的形状同它那个又圆又无岛的邻居很不一样。我们站在一万六千零三十三尺的高处,比玛旁雍错的湖面高九百三十五尺。随后我们骑下一条长满灌木的谷,谷口通到那条平坦而曲折不规则的岸带上。这里有极分明的旧岸线,最高的一道高出湖面六十七尺九分。朗噶错水面有那样高时,它是有一道出口通萨特莱杰河的;那条河的旧床,从湖的东北角引出去,如今还看得见。

一阵强劲的南风刮着,把浪推到岸上;我在那里坐了足足一个钟头,画图、做观测。随后我们又骑过地峡,走它最低、最宽的地方——高一万五千二百八十九尺。地峡东半有一片四围是丘陵的咸水沼,紧挨着错玛旺的岸,水面高出湖面七尺七分。两者之间的沙和碎石里有大量的水流,从湖流向那片沼。沼在一个平浅的黏土洼里,水在那里蒸发,湖水中所含的那一点点盐便积了下来。可见在这个地方,东湖的水是渗不到西湖去的。

第二天我们乘顺风驶往错玛旺的西北角,久乌寺就立在那里一座锥形的岩上。这地方、即第二百一十九号营地,要作我们好几天的大本营。错玛旺的轮廓像一个正面看的头骨,我们此刻要勘察的正是头顶。我们用一个歇息的日子先把那条渠略查了一遍,那里涌出好几眼冷泉和热泉;其中两眼热泉的温度分别是华氏一百一十七度和一百二十二度,试第三眼时,一支刻到一百五十度的温度表竟不够用,管子爆了。那眼一百一十七度的泉被围在一个砌起的池里,据说是当药浴用的;可要在这样烫的水里煨着,非得是藏人不可。池边一间小石屋作更衣之用。再往下一点,那条渠上架着一座桥,由四根梁架在两座石墩上,保存得异常之好,又是一个证据:这渠不很久以前还是有水的。桥墩上的水痕至今显眼,高出如今那些散发硫磺气、满是黏滑水草的死水洼十八寸半;那些水洼是由泉眼养着的。几只雏鹅在其中一个洼里游水,费了大劲才躲开那只褐色的小狗。

久乌寺是我所拜访的圣湖八寺中的第五座,寺小,有十五个喇嘛,都是终身在此;住持则三年一换。寺里有些牦牛,还有五百只山羊、一百只绵羊,用来往普兰驮盐,僧人再拿盐换青稞。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僧人名叫次仁顿都,是我想起来格外亲切温暖的藏人之一。他母亲也住在寺里,傍晚把羊赶进圈时由她照看。他生得异常端正,举止斯文,又可亲又殷勤,样样都指给我看,还一一讲解。从他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里,他可以做梦、可以东望圣湖,西边也望得见诸神所鄙弃的朗噶错;可他仍旧郁郁,我们因此同病相怜。他坦白说他厌倦了久乌寺单调的日子:每一天都同前一天一样,僧人辛辛苦苦才挣得一份菲薄的口粮,还得时时防备强盗。像我们这样活着、在山间自在游荡,想必有趣得多。他问我能不能带他同行,我答说我很愿意把他带到拉达克去。他的脸于是亮了起来,不过他求我准他把这事想一想,等我下回从湖上回来再说。

整夜下雨,早上样样都湿了——连我那顶被风吹破的帐篷里的东西也湿了,地上积起了小水洼。幸而次仁把换洗的衣裳送来了,我倒没落到太狼狈的地步。我们前头是一程长航,要到第二百一十二号营地去——那是我们在圣湖上头一处扎营的地方。这趟行程的日程里还包括拜访另外三座寺、量北边各溪的水量,以及画一张北岸的图。我们因此带了四天的粮,由拉布桑和阿杜尔用马沿岸运。我们约定在色若隆谷口、色若隆寺那里同他们会合。这最后一程航行要为我对这湖的考查作结;可正因为是最后一程,我的人想起来就怕。他们以为我顶撞湖神已经顶撞得太久,此刻该当到头了,他要报复,要把我永远扣下。

可早上天气极好;五点半我们划出平静的湖面时,气温华氏四十八度六分。古拉的云帽一直垂到水面,南边一带什么也看不见。本迪山盖着雪,一副冬天的样子。在第一个测深站——六十六尺——帐篷看着是悬在湖上的几个白点。久乌寺傲然立在它那岩石的尖上,除了从西边,湖岸各处都望得见它,是一个好标志。第二站测得一百三十尺多。舒库尔·阿里和顿都·索南划得像苦役,因为他们盼着把这条线划完,活计就到头了。船有时穿过一带泡沫和水草。到第五站——一百六十一尺——用望远镜还看得见那些帐篷,此后就不见了。果祖寺那座值得记念的寺,也只在它的岩上隐约可辨。

「我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我说。

「谢真主!」舒库尔·阿里答道。「但愿今天天气撑得住。」

一条大鱼翻着白肚浮在水上;冲上岸的鱼,当地人拿来当药用。深度没有变化,湖床极平。可到第十三个点测得一百零八尺,第十四个点一百八十尺,可见湖床上有一道脊,或者是北边山脚下来的一座碎屑扇。离东岸还有约一个钟头的航程时,我们望见拉布桑和阿杜尔过来了,他们在约定的地方等我们。他们提议我们在色若隆谷口右侧一间石屋里过夜,我不肯,因为香客和闲汉惯在那里歇脚。寺里六个僧人——都是我们的老朋友——来看我;还有四个又黑又脏、又说又笑的快活妇人,背着装柴火的筐,像一阵旋风一样从坡上冲下来。小狗跟着拉布桑去了,一路在一座寺里结识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小骑士,戴着红颈圈和铃铛。我怀着把最后一条测深线做完的满足,在星光万古不改的沙岸上睡去。

第二天我同拉布桑往北骑了十七英里,去量帕钦和帕琼两谷的水量。我们约定在北岸同其余的人会合,他们要带着行李划船过去。我们若去得久了,他们就在一座丘上点一堆火给我们引路。我们先沿岸走了一程,岸上有泥堤、小小的突出和泻湖;随后蹚过从托钦谷下来的萨莫藏布,左手过了两个小湖,湖边牧草丰美,许多野驴在那里吃草,瞪着我们,竖起耳朵,又慢悠悠地跑开去;随后我们过了塔桑大道、即那条大干道,骑上刻划分明的帕钦谷,谷里一条奔腾的河流量六十九立方尺九分。随后我们往西,翻上翻下地过了几道丘,又得了一幅新的圣湖景象,背景是古拉曼达塔。帕琼河的流量是八十三立方尺三分。活干完了,我们朝西南骑。草甸上有野驴,它们几乎是驯的,因为在圣湖岸上谁也不断绝生灵的性命。三十匹母驴立在一个土丘上,由一匹公驴守着;日头正落,这些牲口大概是这样防备夜里的险。不时有一匹母驴离群,绕着它的姊妹们兜个圈子,公驴立刻追上去逼它回到群里。这把戏一再重演,在我看来倒像是母驴们在拿公驴取乐。

我们骑过沼泽的草甸和小沙丘;湖一点也看不见。我们很想听见西南风下它波涛的轰响,可前头总有新的丘冒出来。终于望见了营火的烟。阿杜尔捉到一只四个月大的野驴驹,那小东西病了,老是打转。夜里母驴来找过它,可终于把它当作没救而舍弃了;不多时它就死了。

八月二十日这一天,用来测绘北岸弯度极小的一段,又在湖上划出去测深,一直测到一百五十四尺。表层水温各处都是华氏五十五度六分,气温也大体不变;可底层水温从五十六度一分降到一百五十四尺处的四十六度。

我们渐渐短了口粮。二十一日早上阿杜尔想拿来糊弄我的那几片肉显然是坏的,于是进了小狗的肚子。我同拉布桑往北骑到本迪寺时,气温华氏五十六度,其实太暖了些,所以落一阵雨倒不难受。本迪寺在一条峡谷里的岩台上;住持八十岁,手下有八个僧人。其中一个是北京来的中国人,在寺里住了四十年,已经完全成了藏人,不过母语还没有忘。从那里望湖也极好。我们正要骑下岸边的第二百二十二号营地时,罗伯特打发人来报信:帕噶的官府不肯给我们驮畜,也不肯帮一点忙,因为他们从没听说准我们在湖上待整整一个月。他还说我们的拉达克人被四近流传的各样强盗的故事吓得不轻,人人都盼我在跟前。

那处营地紧挨着居玛曲河口的朗波南寺。我们量过这条河、算定它流量七十三立方尺八分之后,注入玛旁雍错的地面水就全被我们追查清楚了:总量是每秒一千零九十四立方尺八分,一昼夜九千四百五十九万立方尺,合一个每边将近四百五十六尺的立方。可由我们量不到的地下通路流进湖里的水又有多少呢?大概比地面的水还多得多;因为玛旁雍错躺在巨大群山之间的一道槽里,那些山不断供养着地下的泉。无论如何,多余的水只要不被蒸发掉,总要经地下的通路滤到地势更低的朗噶错去。

二十二日我们又从岸边径直划进湖里,划到深一百三十五尺的地方,再乘顺风驶回起点。这是我最后一次把铅锤沉进那神圣的水里;我十分确信此后再不会了,因为我手里已经有了一百三十八个测深点,均匀地分布在湖上,足够构成一张等深线图的材料。我对舒库尔·阿里说这是我们在错玛旺的最后一程时,他那副样子实在有趣。他把双手举在脸前,像要祷告,郑重地说:虽然历尽凶险,「托真主的福、托老爷的福、托老爷父母的福、托老爷全家亲眷的福,我们到底有幸把活儿圆满做完了。」我斗胆提醒他:他把湖神的福漏了。他把手一挥撇开这话,说他再不信那位神了。

此后我同拉布桑骑上朗波南寺去,其余的人径往久乌寺。这座寺我在此略去不写,里头最值得记的是那位十二岁的住持次仁——一个聪明、坦率、活泼的孩子,眼睛又亮又利,牙齿雪白,气色鲜润康健,相貌讨人喜欢。他在他那间叫则琼的藏书房里,坐在一张髹漆的桌子前的榻上,对我的种种计划极有兴味,翻看我的速写本,试我的望远镜,又向我讨了两支铅笔。我在他屋里待的那一个钟头里,我们成了好朋友;末了我向他辞别时,我们绝没想到一年之后还会再见。

我们在寺里各处转时,在院子的廊上碰见一个可怜人,病着躺在那里,像是很痛苦。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八月十八日——正是拉布桑和阿杜尔来接我们的那天——他赶着十一头骡子和两匹马,驮着糌粑和青稞往帕噶去;驮队是帕噶的果瓦的。在帕琼河注入东边泻湖的地方,上午十一点钟,他被十二个强盗袭击,那些人是从帕琼谷方向冲下来的。他们都骑着马,带枪、带刀、带矛,另有两匹驮干粮的空马,脸上戴着面具。他们转眼下了马,把一件大氅罩在他头上,把他的手反绑起来,抢了个精光,其中有四百卢比;随后又骑回帕琼谷去——第二天我同拉布桑还匆匆到过那条谷。他喊人来救,狼狈不堪地到朗波南寺避难。他给我们看他腿上几处深深的刺伤,又给我们看他那件皮袄和鞍子——他拼死自卫时,这两样都伤得不轻。正是这桩事把我们的拉达克人吓成了那样。

从这里到久乌寺的路很好看。垂直的、有时还探出来的绿色和红色片岩崖壁落到岸上,这里的卵石滩只有二十码宽。两块巨石像纪念碑一样立在岸上;岩壁上望得见黑黑的洞窟和闭关的住处,又常过香客煮茶时垒的那三块石头。再往西,几处突出的岩形成一串色调较浅的凹处;在其中一道崖壁上,一幅新的摄人的景象展开了。一道高出今日湖面五尺半的水痕极容易认出。岩石的尖顶上,鹰像塑像一样一动不动地蹲着守候猎物。

切尔吉寺建在一条宽谷谷口的台地上。那是一座又小又穷的寺,可它有自己的神殿和门廊,门廊里有一口大铜钟,钟上铸着六字真言。早晚撞钟时,那不可测度的真谛便乘着声波传过湖面;从寺院的院子里望去,那片蓝色的湖以古拉曼达塔的雪场为背景,是一幅动人的风景。可这钟声除了切尔吉寺那一个僧人,没有第二个人听见。可怜的人,冬天夜里风暴把飞雪扫过错玛旺的冰面时,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同他待了足足两个钟头,因为他有许多可讲的。他走过很远的路,到过色利普和昂拉仁错,还提出可以从那里用二十天把我带到当惹雍错去;他一点也不晓得我是在政治的禁令之下在这片禁地里游荡。可他把我想去圣河以北那片广大未知之地的心思又勾起来了。我心里满是念头、满是计划,满是那股永不让我安生的、对未知之地的渴慕;此时我终于从错玛旺的第八座、也是最后一座寺动身,暮色正把它暗色的纱铺到这片被我征服的湖上。

到营地还有很长的路。最后一道山嘴上立着一座却丹,从那里望得见我们的火。不多时我们又坐在同伴中间了。深夜里两个骑马的人从我们营旁过去;守夜的人喝问「什么人?」,他们不答。拉布桑随即醒了,想也不想就朝那两个不知名的人放了一枪,他认定那是强盗。我的人已经神经紧张到这个地步:到处都看见强盗。

这是我们在错仁波切、即「圣湖」岸上的最后一夜;风落下去时,我怅然听着碎浪的歌渐渐消歇。

第四十九章

朗噶错上的历险

我讲在那受崇奉的湖上的生活时,没有拿我们政治上的麻烦去打断它。只消说一句:我们总算在那里待满了一个月。骑马的和步行的信使常来提出责难,我的人只简简单单地答一句:「老爷在湖上,你们有本事就去逮他;他同湖神交好,爱在那圣树的枝子间待多久就待多久。」等我回来,他们已经走了。因为我总在船上,他们管不住我的行踪;可我们在久乌寺扎营之后,他们便雷厉风行起来。我不在的时候,信使一个接一个地来,传令我须立刻前往帕噶,再从那里继续往拉达克去。八月二十三日我打发罗伯特和拉布桑到帕噶去同官府讲条件,可他们无论如何不准我去我的下一站朗噶错。我若愿意在久乌寺住一个月、住一年,都不干他们的事,因为那寺不在他们辖内;可西边那个湖归他们管。他们劝我为自己着想,尽早到帕噶去,并说第二天早上派十五头牦牛来驮我的行李。

可我无论如何要看一看朗噶错。所以第二天早上十五头牦牛到时,我很快拿定主意:叫次仁、拉布桑和四个人带行李去帕噶,罗伯特和另外六个人同我去朗噶错。我们自己那六匹马和从蓬奇带来的最后一头骡子,驮那条船和我们这点行李是尽够的。牦牛装好驮子,我的人便消失在山后。我自己这支小队奉命在朗噶错岸边旧渠入湖之处扎营。我带着罗伯特和两个人步行,在隔开两湖的地峡上做了一连串精密的水准测量,同时把那条渠的走向画成图。卷尺钉在一支桨上由罗伯特拿着,经纬仪我自己拿。标杆与仪器之间的距离是五十五码,由我们那两个助手用卷尺量出。标杆下垫一只铁盘,免得陷进软地里去。

一八一二年穆克罗夫特到过这两个湖,没有找到相通的水道。一八四六年十月,亨利·斯特雷奇在那里看见湖的一条汊,宽一百尺、深三尺。兰多断言两湖相通是不可思议的,据他说,地峡最低处也有三百尺高。赖德在一九〇四年深秋没看见有水流出玛旁雍错,不过他从土人那里听说雨季有少量的水经那条渠过去。谢林也没看见流水,可他以为多雨的夏天之后湖水很可能漫出去。至于我,我从这一个湖沿渠床走到另一个湖,查明一九〇七年并没有水从东湖流进西湖;一九〇八年情形也一样,而我这两回去都是在雨季。要玛旁雍错漫出去,须有极大的雨,因为渠床的最高点比东湖的水面还高六尺半有余。

不同年份的不同旅行家说法不一,这件事其实很容易解释。全看降水:降水多,玛旁雍错的水面就涨;降水极多,它的水就泄进朗噶错(即拉昂错)去。夏天若像一九〇七年那样干,朗噶错便得不到经那条渠来的水,不过经地下的通路总是有的。大体说来,这两个湖同西藏别的湖一样都在落,而地下的出路被切断、两湖都变成咸水的那一天,也正在逼近。

我们一步一步量那条渠,量到它的最高点——从那里渠床便朝西落下去——我向错玛旺投去告别的一瞥,想到此刻须离开它的岸、而且多半是永诀,心里生出一种丧亲似的滋味。因为我见过这颗湖中明珠在朝霞的光里、在落日的紫红里、在风暴里、在浪高如山的呼啸的飓风里、在浪花像翠玉一样闪烁的新起的南风里、在湖平如镜的满天日光里、在黄昏那沉黄的光熄灭之后群山像白色幽灵般立起的月色银辉里,也见过它在安宁的夜里——那时星星在平滑的湖面上闪得同天穹上一样清亮。我在这湖上度过了我生命中难忘的一个月,同它的波涛交了朋友,又同它的深处熟稔起来。直到今天,我还听得见那狂暴的碎浪悦耳的拍击声;错玛旺至今留在我记忆里,像一篇童话、一个传说、一支歌。

我们沿着窄窄的水汊和死水洼往西走;等到傍晚昏暗得我再读不出标尺上的数目,我们便收了工,把最后一个固定点作上记号,朝营地走去,到时天已全黑。

早上接着做。夜里最低气温华氏二十二度六分,一阵猛烈的西南风暴叫人难以读数。第一百零四个点终于定在朗噶错的水边上。这里没有篇幅把结果一一分析。那条渠朝西偏西北走,所测的线长一万零二百四十三码,比最新的图上所画的长一倍。朗噶错的水面比错玛旺低四十四尺,这同赖德图上五十尺的高差相合得很好。渠床上第九十四个固定点以外就没有水了。关于这条渠的来历,藏人讲过一个传说:错玛旺里有两条大鱼是死对头,互相追逐。一条败了,为了逃命,它径直从地峡里钻了过去;渠床那些弯弯曲曲的走向,正是那条逃命的鱼的路线。

八月二十六日早上天阴、潮湿而冷。沉重的云浮在地上,是季风雨的前驱;朗噶错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宜于行船的。可我们还有整整一天;帕噶的骑马人随时可能来,揪住我们的脖子,不由分说把我们领回那条尽本分的路上去。朗噶错的轮廓极不规则:南边的主盆被岩石围着,北边是一个较小的扩张,两者之间是一道收窄的水道。我们所能冒险做的,不过是划过北边那个小盆往西、再往东南,到东岸一处可以把我们的营搬过去的地方。这几个钟头就办得了,所以我们除了桅和帆什么也没带。

顿都·索南和伊舍做我的划手,五点半我们动身。起初我们在一处岬角的背风面,可一绕过岬角,整个湖便带着翻滚的白浪、泼洒的水沫和威吓的涌扑过来。浪在下风的窄处挤到一处,现出古怪的不规则的形状。浪间翻滚着成团的水草;水是鲜绿的,同错玛旺的一样清、一样甘。我们刚过岬角不远;回头是不是更好些?不;绝不回头,绝不服输;还是往前!我们湿透了,可平衡保得住,也挡住了翻滚的浪那些刁钻的扑击。「使劲划,不多时就到西岸那个大尖的背风处了。」我甚至还测了深,最大的深度是五十四尺半,湖底几乎是平的。我们同浪搏斗了四个钟头,才在那岬角的北侧登岸——那里避风。

我们把船拖上岸,四下踏看。这岬朝东北伸出去,上面覆着不断移动的流沙。西南边的岸上平地上,黄色的沙旋转来转去,像开瓶的螺丝一样顺风旋着;我们这岬角也分得了这份沙的重担。北面的沙丘极陡,不时有新沙顺坡落下、滑进湖里,被浪卷走。流沙从沙丘锐利的脊上被吹向湖面,像一支浓密的翎子;顺风足有二百码远的水都被无数沙粒染黄,那些沙粒沉到底下,在水底筑起一个根基,好让这岬角往湖里伸展。先前风就大,此刻成了风暴。忍着罢!我们回不去了。流沙此刻在湖上浮得这样浓,东岸和北岸都看不见了;我们简直像是坐在塔克拉玛干大漠腹地的一座沙丘上。

我们溜到沙丘的背风面去,可这里避了风反倒更糟。我们被裹在沙的云里,沙无孔不入,钻进眼、耳、鼻,碰到身上就扎得皮肤难受。风暴呜呜的呼啸在我们头上、四围响着。我那两个划手睡觉、或者踱来踱去,可他们的脚印立刻被风抹平。我像孩子一样玩沙——让沙顺背风面滚下去,筑一个小小的半岛,随即被浪毁掉;又筑一道防波堤,被浪漫过去打散——又看枯死的水草怎样一层层、一丛丛出现在沙坡上,看干沙滚下时怎样形成瀑布和叠瀑。可风暴不见减弱。

我们在那里等了四个钟头。东岸那边我们的人把营往南挪了一点。我们清清楚楚看得见帐篷。要不要冒险沿岸往南挪,挪到营地正对面去?出了岬角,那深绿的湖涌得叫人不安;可我们对付得了浪——两人只消把全身的分量都压在桨上。于是我们贴着岸挪,那里略能避一避,可还得当心别被卷到大浪里去。绕过两个尖之后,我们在第三个尖的背风面上岸,又把船拖了上去。轰响着高耸的大浪拍打着那尖的南侧,我们再走不得了;驾一条帆布船去撞那样的巨涛,是没有哪个舵手肯干的。我站在岬角顶上,看这好景致。罗伯特的帐篷在落日里白亮亮的。我们看得见人、看得见在岸上吃草的马,看得见被风压低的营火的烟。渡过去至多一个钟头,可我们同他们之间,张着那道深绿色的、暴虐的、无可抵挡的浪的深渊。

太阳落了,我们还坐着等,被风与水的精灵的奔突搅得发懵。这一回他们把我们捉弄得好,我们是被逮住了。北边耸立着冈仁波切,高峻明亮如一顶王冠。它的顶像一座大喇嘛坟上的却丹。雪和冰带着垂直的和略斜的裂缝与台坎,在黑色的崖壁上结成一张网,像一只巨蛛织的白色的网。

这一天,这漫长等待的一天,终于不可挽回地走向尽头。影子在翻白的浪上拉长,太阳落下去;本迪山——我们在错玛旺的老朋友——在落日里烧得像火。深血红色、镶着橙边、上缘染着最红的金的云,悬在它顶上。那情形仿佛大地裂开,火山之力喷了出来。钟点一个个过去,那红光熄了,本迪的轮廓模糊起来,终于被黑暗吞没。我们在黑暗里,东岸那边营火却烧得正旺。此刻我们的指望全系在夜和月上。这风暴已经刮了三个昼夜,总该有个尽头;可它还是一样猛。既然等也无用,而一块面包、一杯茶又填不住我啃人的饥饿,我便把自己裹在帆里,往沙里一钻,沉沉睡去。

雨打在帆上两次把我惊醒,到早上四点钟光景,寒冷把我彻底弄醒了。眼前是一片凄凉、灰暗、多雨的光景。可伊舍提议我们试着渡过去,因为下了雨,风暴略减了些。我们先查明索具完好,随即上船,沿岬角的背风面划出去。可船头刚一越过那个尖,就挨了一记震荡,震得它浑身关节都响。「划,拼命划,」我在呼啸的风暴里喊,「趁船还没灌满,我们过得去。宁可湿透,也不要再干坐一昼夜。」南偏东五十二度,帐篷的布在清晨的灰色里白得发亮。我们偏离航向很远,可我们干脆利落地切开浪,朝那片碎浪驶去。我们总算过去了。对岸我们的人接住我们,帮我们把船拖上岸,火和早饭都已为我们备好。

南杰从帕噶回来了,带来消息说那位果瓦扬言要把我的人赶走,好逼我离开朗噶错。可虚张声势对我是不管用的。更要紧的是:小狗已经四十八个钟头没露面,而前一天早上去久乌寺找它的舒库尔·阿里也一直没有音信。到后来小狗自己找回营里来了,于是不见的成了舒库尔·阿里。

二十八日风暴照旧。我们后来从藏人那里听说:朗噶错上常刮风暴,错玛旺平静无波时它也翻腾。顿都·索南因此断定:错玛旺是诸神的宠儿,朗噶错却由妖魔统治。我们在果祖寺听过一个故事:头年冬天有五个带刀带枪的藏人从冰上过湖,想抄近路去帕噶;到了湖心冰塌了,五个人都被身上兵器的分量拖到了底下。

我盼着好天气,好渡到湖中的岛上去。可既然泛舟已经指望不上,我便决意绕湖一周,好歹给它画一张轮廓图。我们从东岸开始,那岸朝东画出一道匀整的弧。蓬奇来的那匹白骡子驮着船。岩石上看见几只盘羊,顿都·索南去跟踪,没有打着。舒库尔·阿里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他白找了一场小狗,那小东西正在我帐里呼呼大睡,神气好得很。

八月二十九日。我们在浪的轰响和风暴的呼啸里睡去,醒来还是同样的喧闹。沿岸骑行时,这声音一直在耳边。我们简直像是在一道瀑布脚下。此刻我们沿南岸往西。这里的崖壁几乎处处陡绝,岩石是斑岩、花岗岩和片岩;岸带极窄极陡,分成一道道轮廓分明的台地,一直落到很深的地方,找不到渐渐放缓的浅滩。一个湾里有一具人的头骨随浪起伏,不远处还有骸骨的别的部分。是冬天淹死的那几个人里的一个么?见了这个,我的人对朗噶错更加厌恶——它连人命也要。我看得出他们在琢磨:我还会闹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来。

一个朝西北伸出的尖削的半岛把我们耽搁了。半岛那边的湾上有一支驮队扎着营;别人都躲着我们,此刻又遇上藏人,我们很高兴;他们遇上一个到过他们家乡鲁玛仁错的欧洲人,也很高兴。可他们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绕过每一处突出、绕遍每一个湾,而不走稍南一点的那条直路。其中一个朝我伸出手来,五指张开,说这湖的南岸就有这么多的曲折。我告诉他我要给这湖画一张图,他说岸是什么样子根本不相干,因为到那边去的只有捡蛋的人。

过了两处突出的尖之后,我们在同最南那个岛成一直线的岬角的尽头扎营。风很大,可我们在一道崖壁下找到了避处,崖顶上立着一根经幡杆。石墙、破布和蛋壳表明有人来过。岬角的东西两边是浪大的开阔的湾;北偏东十九度,我们望见那个岛的南端——一块幽暗陡峭的岩石,像一只巨大的面包卷从浪里拱起来。这个叫拉切托的岛我们早已听说:野鹅五月在上头下蛋,帕噶来的人从冰上过去把蛋掏走。所以我不能不去看一看。那岛近在眼前。我们去去就回,阿杜尔可以动手烤顿都路上打的那只野鹅了。我们不带干粮;可罗伯特劝伊舍带一袋糌粑,免得他等饭等得太久。

我们推船下水时,是这两个人执桨。岬角的避风是靠不住的。离岸两分钟我就试着测深,可索还没到底就被带出一道大弯,因为风暴把船往北推。于是我们另想办法:划手只消把桨举在空中,让风带着船走。可再往外一点就没这么好走了,因为湖东边开阔处的浪系同西边来的浪系撞在一起。这里的浪涌成一座座小丘和金字塔,非用桨对付不可。我们很快逼近那岛,岛上的岩石越来越高,看上去又黑又险,带着威吓。到了南端近处,我看出那里是上不去的:碎石和大块石头的岸极陡,我们连人带船都要在翻白的碎浪里撞得粉碎。情形危殆。罗伯特想在北端的背风面登陆,可那也有险,因为风暴毫无阻拦地沿岛的两侧扫过;我们若不在恰当的时机靠上岸,就要被刮到湖的开阔处去,离北岸还有两天的航程。我们在柔软的绿水晶上一起一伏。我贴着东岸掌舵,那里的浪一样高。这里我们没有选择了。我把船头转向岸,两人拼了命地划。一道凶恶的巨涛把我们掼到岸上。罗伯特跳出去,脚下一滑,浇了个透。伊舍赶上去扶他。我上岸之前,三道巨涛打在我身上。我们三个都湿透了,可脚下有了实地,而且居然不顾那险恶的风暴——它本可把我们刮过这片不设防的泊地去——平安到了岛上,我们很欢喜。

随后罗伯特同我绕岛而行,伊舍去拾柴。虽然在碎石上只能慢慢走,我们绕岛一周、用罗盘方位量定它的形状,也只花了二十五分钟。岛是长形的,南北走向,由一整块岩石构成,四面都陡陡地落到水里。走这一圈时,风把我们吹干了。随后我画了一幅古拉曼达塔的全景;再随后,这块命运把我们作为囚徒送来的土地,便受到了一番更仔细的考查。那高处的东北脚下是一片相当平坦的卵石台地。春天野鹅就在这里孵蛋,眼下还有好几千枚蛋在那里,两枚、三枚或四枚一处,搁在石头和沙垒的窝里。

这是一个发现。伊舍有一袋糌粑,可也就这么多了。我们极有可能得在这里过夜,而此刻竟出其不意地有了够吃好几个月的存粮。再说这顽固的风总有停的一天。我们玩起了鲁滨孙,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占便宜。不过拾蛋是最有意思的。那些蛋半埋在沙里,好看又馋人;我想象着春天该是怎样一片欢快的嘎嘎声:鹅妈妈们怀着期待的心伏在硬窝上,太阳把古拉曼达塔浸在一片光的海里。

我们打破两枚。都坏了。又试了几枚搁在阴处、埋得深些的。蛋壳在石头上「咔」地一破,便放出可怕的臭气。不过我们打破的约二百枚里,找到八枚能吃的,我们也不要更多了。我们帮伊舍把坡上的枯草拾来,日落时已经堆起一大堆,围在一道小小的石圈里。火在圈中生起,我们靠着那道替我们挡风的墙坐下。我们又暖和又舒服;等到伊舍那点糌粑被分成相等的三份、用手代勺从一只木碗里吃下去时,我们的满足到了顶点。最不便的是:除了伊舍那只小木碗,我们再没有别的器皿,所以谁要喝水,就得一路跋到岸边去。

风暴仍旧在岩石上、在墙的孔隙间呼啸。随后一个念头掠过我心里:「船系牢了没有?万一被卷走!那我们就完了。啊,不过它也许会被冲到北岸去,我们的人可以把它取来,渡到岛上。不,它要灌满水,被中插板的锌片坠沉的。不过到早上我们可以爬到南端去,向我们的人打手势,叫他们明白我们要粮食。我们漂到岛上只用了十八分钟。他们可以用帐篷的杆子和绳子扎一只筏,装上干粮,让它顺风漂到岛上来。我们也许还能找到新鲜些的蛋。」

伊舍在登岸处的漆黑里摸索时,罗伯特同我交换的就是这样一些念头。「万一我们得在这里待到湖结冰——还要四个月呢?」我说。可就在此刻,我们听见伊舍的脚步踏在沙上,他安慰我们说:船和桨都好好的。

于是我们又谈起来,把火续着。风暴减弱了,可忽起的阵风从四面八方扑下来。我们察看了水面,觉得可以平安回大陆去了。不过我们先把剩下的柴火全堆起来,烧成一堆熊熊的篝火,像一座巨大的灯塔照在湖上。哪个藏人若看见了,一定以为那荒岛上燃着一堆魔火。

我们推船下水时月已高了,湖面还是不平。可不多时,南岸上我们营地所在的那个黑色的岬角,便在群山朦胧的背景前显了出来。海峡当中深一百一十三尺。我们拼命喊,不多时那个尖上就有火来回应——我们的人已经下到那里。那只等了我们这么久的烤野鹅,还有一杯热茶,在清晨的早些钟点里味道好极了。而比这更受用的,是在这趟短短的鹅岛之行以后钻进被窝;那岛在月色里拱着它幽暗神秘的、海豚般的脊。此后我的脚再不会踏上它安宁的滩了。

第五十章

萨特莱杰河之源

早上我们刚穿好衣裳,风暴又刮起来了。噶桑和帕噶来的一个果瓦在这里赶上我们。前者带来干粮,后者奉了他上司帕噶塔桑的严令,来告诉我:我若不立刻前往帕噶,他就要把我的行李统统发往朗噶错,逼我动身去普兰。不过这位果瓦自己是个和气的老头儿;他听了我的回话——帕噶塔桑若胆敢碰我的箱子,就该立刻被革职;他若安分两天,我就到帕噶去,何况这个季节我已经发现这湖是行不得船的。

随后我们继续西行,进湾出湾,绕过古拉以北一处山地伸到湖边的一切支脉所造成的突出。我们在水陆之间盘绕穿行,景致不断变换,美得、动人得无法形容。远远横在湖中的那两个大岛,我们走到哪里都望得见。其中一个叫多布色玛;别的水鸟在那里孵雏,鹅却不去。冬天人们把牦牛和羊从冰上赶到岛上,那里牧草好。这一带闹牲口瘟疫时,多布色玛上的牲口不害病。

我们在狂暴的风和迷眼的沙云里绕过最西边那个尖削的湾,又在岸上扎营。八月末一日天气照旧「可亲」;我们朝东北走,看见朗噶错换了一副新鲜好看的面目。这时空气清朗,冈仁波切和古拉曼达塔都没有云,像两个卫士一样立在两湖之上。我们过了顿都·索南、伊舍和我苦等过那许久的那个尖,又过了我们躺过四个钟头的那座沙丘。

在西北的湾上,我们横过萨特莱杰河的旧河床;那床时而是险恶的、颤巍巍的泥沼,时而是干硬的黏土。它很宽,没有台地,后世被风蚀和流沙削平磨低了许多。床当中涌出两眼泉,朝湖的方向流。往西看,那床像是全平的,其实却缓缓匀匀地升到一处平缓的最高点,过了那里便朝印度河方向落下去。

这时天黑了,我们在矮丘和沙丘之间、在草甸和水道上骑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我正以为我们迷了路,忽然听见吃草的牲口的铃声,望见一堆火,拉布桑提着灯笼来迎,领我们到帕噶村;我的帐篷支在一个院子里。

我们在帕噶歇了很需要的一天,这天我不时同附近的果瓦们交涉。他们要我第二天务必动身往西,我答应了,可有一个条件:准我在西边半天路程的喀勒布住三天。他们没有细问我还有什么打算就应允了。须知我是想沿香客之路绕那座神山走一圈的,可我看得出官府绝不会准;这事只能靠计策。

在这里我又收到卡塞尔斯先生一封极亲切的信,他恰好因公在江米玛。可惜形势所限,我们没能见面。他送了我三包茶叶,叫我又惊又喜;近来我只能将就喝砖茶,这礼物就格外可人。

也是在这里,那个跟了我们许久的传闻终于弄清了:确有六位中国和西藏的官员奉拉萨之命来管束我。那传闻不假;可那几位先生到萨噶宗时听说我早已往西去了,便干脆折回去了。

我从在这地方久住的藏人那里,打听到关于这两个湖和它们间歇性出水的种种消息。四年前曾有些水从错玛旺流进朗噶错,这同赖德所说相合。十二年前出水之多,那条渠除了走桥便过不去。那条渠有时叫昂噶,有时叫恒伽。据说朗噶错的水从地下泄走,又在旧河床上一个叫朗钦康巴的地方重新冒出来;据说这水就是萨特莱杰河真正的源头,并汇入构成这条河的那几道大流——藏语就把这条河叫朗钦康巴。据说十二年前和四十八年前,旧河床上那眼泉出的水比如今多得多。谢林在一九〇五年也搜集过类似的材料。

据说朗噶错从前水有毒,谁喝了它的水就死;自从那条圣鱼穿透地峡进了这湖,水才变甜。朗噶错十二月初结冰,比它东边的邻居早半个月,而且结得慢、一块一块地结;错玛旺却是一个钟头之内就全冻上。朗噶错开冰也比错玛旺早半个月。两湖的冰都有三尺厚。冬天错玛旺的水面在冰底下要落二十寸,冰因此裂开、断开,从岸边向下倾斜;朗噶错却只落三分之一寸到三分之二寸。这说明它不断从东湖得水,冬天却只放出极少的一点。

关于那个鹅岛,人家告诉我:噶厦派三个人在野鹅一到就住到岛上去,护着它们不受狼和狐的害。他们的工钱是八卢比、一只羊和一团酥油。这时候、即五月,冰还有两尺厚;可拾蛋的人须当心,别被一场风暴断了回大陆的路。几年前就出过这样的事:两个看守被困在岛上。他们在那里住了八个月,靠蛋和野菜过活,第二年冬天湖一冻上就从冰上回来。可其中一个虚弱得太厉害,走到帕噶就死了。

拉达克人傍晚热闹地吃了一顿;九月二日我们朝西北骑行,有一位白发的老果瓦相伴,他已成了我特别要好的朋友。天气好,可早上已觉出刺骨的冷,很像家乡海边的小岛上黄叶落尽、港汊上铺了一层薄冰的时候。帕噶全村都出来看我们动身。同行的还有一位大喇嘛,我在列城就认识他。他的随从穿黄衣,在灰绿的地上很好看。他去过日喀则,近来又绕了神山一周。这一程我们蹚过丹曲、松曲、拉曲和喀勒布几条河,它们合起来每秒约有三百五十立方尺的水流进朗噶错。

离神山越近,它反倒越不显得气派;它最好看是从朗噶错望过去。它的形状像一个四面体架在一个棱柱上。从它雪白的顶当中,一条冰带陡陡地落下来,冰带之下立着一根冰的石笋,一股粗大的水从上头泼在它身上。那水流散成闪光的水沫和薄薄的水幕——是一幕壮景,看上几个钟头也不厌。

我们在喀勒布草泽上的营地有一样好处:离人烟很远。这一条极要紧,因为我在这里设法做了三趟未经准许的出行。其中第二趟花了一整天、即九月六日,目的地是萨特莱杰河的旧河床。我们到那里时,河床里东西两边都像是有死水,地面全然是平的。在看着最高的那一处,我们用沸点温度表测了一下,得知它比湖面高约三十尺。沿床往西走,先到一个很大的淡水洼,鸭子和水草极多;再往下是一串由水道串起来的淡水沼;最后是一道小溪,慢慢朝西南流。这溪注入第二个大淡水洼,那洼看不出有什么出口。可我们再往西,到河床被实岩的壁夹窄的地方,便见着两眼泉形成一道新的溪,顺一条轮廓分明的谷往西南流去。我确信这水是从朗噶错地下滤过来的。一年之后,我沿旧河床又往西走了一天的路,在多尔曲寺发现常年不断的丰沛泉水,同样是从河床底上涌出来的。从这里起、一直到它穿过喜马拉雅的整个行程,藏人都把萨特莱杰河叫作朗钦康巴,即「象河」;多尔曲寺所建的那座丘据说有几分像象,这名字便由此而来。多尔曲的那眼泉叫朗钦康巴布,意思是象河从中流出的口;正如雅鲁藏布江的源头叫当却康巴布,即马河流出之口;印度河的源头叫森格康巴布,即狮河流出之口。这一列里的第四个是玛甲康巴,孔雀河、即卡尔纳利河。藏人断言萨特莱杰河的源头在多尔曲寺,而不在喜马拉雅或外喜马拉雅——虽然它从这两处接得水量极大的支流。他们还确信朗钦康巴的源头之水出自朗噶错。我还要特别提请注意一点:塔格藏布谷里那两眼注水入河的圣泉中,上头那一眼也叫朗钦康巴——这证明古时候人们以为源头是在错玛旺以东的。

下面这段引文,对萨特莱杰河的源头不感兴趣的人尽可跳过。一九〇八年十二月我在京都逗留时,当地大学的地理学教授小川先生给我看了一批中国书。其中一部叫《水道提纲》,是作者齐召南在乾隆二十六年、即一七六二年编成的;这部书的卷二十二里有下面这段关于萨特莱杰河源头的记述,承小川教授好意为我逐字译出:〔注一〕

冈噶江出冈底斯山,其东南有狼楚喀巴布山,雄伟如象。地势自西南边境渐次隆起,至冈底斯山而极。此山周围一百四十余里。四面皆成绝壁,高出四围诸山一千余尺,积雪如悬于崖。百泉自顶而下,至山脚则潜行地中。山在藏地极西,距阿里之达克喇城东北三百一十里,距陕西西宁府西南五千五百九十余里。其经度为西经三十六度四分,纬度为北纬三十度五分。古时此地无人知,或可与《水经注》所载阿耨达山相比附,然未敢遽定。其附近有四座高山,南边的一座名狼楚喀巴布山,在冈底斯山南偏东二百五十里,在达克喇城东二百七十里。土人所以如此称之,因山形似象。此山之东有他木楚克喀巴布山,即雅鲁藏布江之源。泉自山北麓出,汇而成湖——西经三十五度五分,北纬二十九度一分。其水西北流七十里,纳一自东北来之水。此水源在狼楚喀巴布东北八十里的山中。两道水自山西流,合流后转西北,蜿蜒六十里,转西南,入于大河。此一源也。

河又西偏北流四十里,复转东北,与公升湖之水相会;其水潜入湖盆之下,复出,又纳北来三水,西南流入河。

公升鄂模有二源:一自东北,出达克喇公玛山,流一百五六十里;一自东,出卓书特西境马尔岳木岭之西麓。马尔岳木岭为阿里之东界,乃自冈底斯东南行之主脉。公升湖之水西流五十余里,又成一湖,广八十里,无出口。然再西十余里,有第三湖,其源在地下,长三十里。有一水自北入此湖。河复西南流六十里,纳一自东北来之水;再西南四十里,纳一自北山来之水;更西南,河与狼楚喀巴布山之水相会。

其水汇为玛珀木达赖湖,即错玛旺。南北长一百五十里,东西广八十里至一百里,周围二百余里。湖之北面有二水自北来。湖在冈底斯之南一百二十里。水自湖之西流出,行六十里入郎噶湖,即朗噶错。郎噶湖又纳一自东北来之水。郎噶湖形如狭长方,两端尖而长,南北长一百七十里,东西广一百里。其北端之尖角有自东北来之水。南麓距冈底斯南支七十里处有三源,南流合为一水,西南行一百五六十里而入湖。此湖周围与面积与前湖相同,而形状各异。

郎噶湖之水自西流出,西行一百余里转西南,是为郎楚河,蜿蜒二百余里,乃纳自东北来之楚喀拉河。

这段关于萨特莱杰河源头位置的记述有趣到了极处,我不愿把它留到科学著作里去发表;更何况它支持了我在印度时提出的说法:塔格藏布不过是萨特莱杰河河道最上的一段;换句话说,塔格藏布的源头也就是萨特莱杰河的源头。围绕这个问题所起的争论中,人们查考过许多引文,可都比不上方才引的这一段要紧;何况它比其中最早的一条——杰拉德以为贡楚错是萨特莱杰河源头的说法——还要早六十年。

齐召南《水道提纲》里的描述,同一切别的中国地理著作一样,以审慎求实、一丝不苟见长。把其中关于冈底斯、即冈仁波切的描述,同我前面所说的比一比就知道了。

狼楚喀巴布是藏语朗钦康巴布的汉译,字面意思就是「萨特莱杰河之源」。这位中国作者告诉我们:朗钦康巴布以东是当却康巴布,即雅鲁藏布江之源。我们不得不承认他的记述全然合乎事实——这是我作为头一个到此地的欧洲人亲自查明的;因为我在塔姆隆拉山口上所站的,正是雅鲁藏布江与萨特莱杰河之间的分水之处,而就在山口以南,我望见了冈隆冈日和那条塔格藏布由之发源的冰川——萨特莱杰河的源头就在其中。

书中又说,贡楚错有两条源流:一条从东北来,出达克喇公玛山——那显然就是唐维尔图上的塔克拉孔克拉;另一条从马攸木拉山口的西侧来。这记述同赖德的图处处相合。如今贡楚错已完全被隔断,成了咸水湖,因此不再属萨特莱杰河水系。可一百四十七年前它是有出口的,那出口一段潜行地下,复又涌出,汇入朗钦康巴、即塔格藏布。藏人从前确曾把塔格藏布当作萨特莱杰河的上源,这一点从下面的事实看得出来:塔格藏布谷中那两眼神圣的源泉里上头的一眼,至今还叫朗钦康巴。

书中又说:此水——即朗钦康巴布之水、也就是萨特莱杰河的上源之水——汇成玛珀木达赖湖,也就是错玛旺、或读作错玛旺姆。唐维尔的图上写作「玛帕木达赖」,唐维尔解释说「达赖」意为湖。他本可以再添一句:这同「达赖喇嘛」里的那个词是一个词——那位高僧的智慧深不可测如大海;因为中国话里「达赖」正是大海的意思。这位中国作者用这个词,是要表明错玛旺比他文中所举的别的湖大得多。

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假定:一七六二年时,多余的水是从错玛旺经那条渠流进朗噶错的。渠长六十里,合我所量的五英里半。从外喜马拉雅诸谷流入两湖的北侧支流,书中都记得不错。朗噶湖被称作郎噶。在唐维尔的图上——那图的材料是康熙年间住在北京的耶稣会士提供的,即十八世纪初年——这湖名叫兰肯。同一张图上,由此西流的河叫兰楚,即萨特莱杰河;可图上又荒唐地说那是恒河的上游。唐维尔把错玛旺以南的山叫兰恰克布,那就是朗钦康巴布;把它们东南的山叫丹楚,也就是当却,并且十分正确地把雅鲁藏布江的源头安在那里。耶稣会士在一七一八年进呈康熙皇帝的那幅全中国地图,其材料是一七〇八年至一七一六年间搜集的;皇帝关于西藏的资料是通过土人取得的,那些人由耶稣会士训练过,正如后来英国的测绘家训练印度的班智达一样。

从唐维尔的图上我们得知:二百年前,萨特莱杰河是经我前面所述的那道河床流出朗噶错的。小川教授所译的那段中文又告诉我们:就是在一七六二年、或者再早几年,这条河仍旧是从朗噶错流出来的。而且书中明言:楚喀拉河——即楚喀尔,不过书中说它自东北来,而非东南——只是一条支流。

一八四六年亨利·斯特雷奇没有看见地面上的出口,可他说地下是有一个的,并且认为大雨之后湖面涨起来时,那条渠也可能走水。

一九〇八年七月三十日,我从多尔曲寺的住持喇嘛那里听说——他就生在附近,那时五十五岁——他很小的时候,湖里偶尔还有水流出来。可他十岁那年、即一八六三年,这水就断了,此后再没见过。另一方面,河床上那些泉冬夏都不断,同降水并不相干。僧人相信那水来自朗噶错,却仍旧把它叫作朗钦康巴布,即从象口里流出来的河。

我在当地的考查,连同那段中文引文,都证明布拉德上校是完全正确的。他在那部论喜马拉雅与西藏诸河的精到著作里——一九〇七年加尔各答印行——把错玛旺、朗噶错及其一切支流都算在萨特莱杰河的流域之内。为此我要在这里引他两句话:

两湖之间相通,可以认为已经确定;可西湖与萨特莱杰河流域之间的关系,仍有待论定。倘若拉昂错的水一百年才流进萨特莱杰河一次,而且每次短得谁也不曾看见,我们仍旧有理由把这两个湖算进这条河的集水区里。

就这一层我还要指出:西藏江河湖泊的水位有周期性的涨落,视降水而定,同布吕克纳周期是一类的。两湖的水位逐年不同。眼下它们很低,可这并不妨碍它们在或远或近的将来渐渐涨起来。错玛旺可能涨到它的水重新经那条渠流进朗噶错;而朗噶错最终也可能像从前一样,经萨特莱杰河那条干涸的旧床把多余的水放出去。不过更可能的是:朗噶错正在走向失去地下出路的那一天,到那时它要像贡楚错和班公错一样完全孤立,久而久之变成咸水湖。不过据布吕克纳教授告诉我,一个湖失去出口之后,还要过很长时间才会咸得觉察得出来。此后发展的下一步,便是错玛旺同朗噶错断绝,同样变成咸水湖。

不过我们不必一头扎进对将来的揣测和预言里去;将来或许备着种种出人意料的事,我们只能作或多或少近于可能的猜想。我们的本分是一概只凭事实与观测。

如今我们既已同意这两个湖属于萨特莱杰河的流域,那么问题就是:注入错玛旺的诸河里,哪一条是萨特莱杰河的上源?自然是最长、水量最大的那一条。曾经从贡楚错流出来的那条河当不起这份荣耀,贡楚错作为萨特莱杰河源头之说必须摒弃。塔格藏布每秒流量三百八十八立方尺,而注入错玛旺的其余各水至多每条一百立方尺。所以塔格藏布在冈隆冰川前端的那个源头,就是萨特莱杰河的源头。

〔注一〕(原注:我只略去了两三句同这个问题没有直接关系的话。)

第五十一章

绕冈仁波切朝圣

我们又在喀勒布草泽上了,这一天是九月三日,我们要从这一天开始绕神山一周。帕噶的大果瓦同我们在一处,为的是管住我,可我千万小心,不露一点口风。次仁、拉布桑、南杰和伊舍要随我同去;他们是喇嘛教徒,得着这个绕神山而行、好离得救之门近一步的机会,很是欢喜。我们带三天的粮、绝不可少的几样仪器、速写本和笔记本。那架大相机的脚架加上船上一块帆布,权当帐篷。全部行李不过是一匹马的轻驮。我骑我那匹拉达克小灰马,四个人步行;因为绕神山而行是不准骑马的,除非像我这样的异教徒。驮队其余的人在喀勒布等我们,我的帐篷原封不动,好叫藏人以为我傍晚就回来。

次仁、南杰和伊舍一早先走,拉布桑同我稍后动身。果瓦和他的人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上哪里去,我只答一句:「我很快就回来,」便朝北偏东三十度骑去,往东隆谷的谷口。

那三人在头一批冰碛间等我们;随后我们结成一队,在消失了的冰川推下来的古冰碛间上上下下。一队从遥远东边的康地来的香客正在东隆河岸上歇脚。他们支起了帐篷,马在新草上吃着。从冰碛顶上望得见我们那个多风暴的朗噶错的北部。

我们溯谷而上,不多时两边便是坚硬的绿色和紫色砾岩的实岩,坡脚下堆着巨大的碎屑扇。这里落下过极大的砾岩块。河的左岸,从塔钦上来的路所在之处,立着一间方形的小屋,还有一长排一长排的玛尼堆和却丹:这是一条圣道,是绕冈仁波切的香客之路。

崖壁的形状越来越荒莽,垂直地落向台地和卵石坡,结成一级级台阶和台坎、一道道工事、雉堞和塔楼,像是人手砌的。它们由砂岩和砾岩构成,岩层朝南倾十度,在眼里差不多是水平的。一座小桥横跨那条河。我们后头一队香客正从桥上过。可我们在右岸,年第寺就高踞在我们上方的台地上。寺上头耸着一座巨大山体的垂直峭壁,对一座寺来说是个险恶的背景。上头一道台坎上住着一位闭关的僧人,最顶上立着一根经幡杆,名叫年第孔。五年前一块巨石落到寺上,把半座寺砸成了废墟。那块石头至今还躺在内院里。那是在久雨之后的一个清早,没有人受伤,可寺是不得不重建了。

两个僧人、两个老妇和一个男孩和气地接待我们,说他们是头一回在年第见欧洲人。这座寺同冈底斯上另外三座一样,隶属塔钦拉章;塔钦拉章在山的南麓,香客绕山一周就从那里起、在那里止。说来也怪,这几座寺属于不丹之王通萨本洛。前一年、即一九〇六年是火马之年,而一九一八年将是土马之年;每十二年有一个马年,马字之前冠以木、火、土、铁或水;藏人的一轮——即纪年所本的那段时间——共六十年,用十二种不同的牲畜命名。每逢马年、也就是每十二年,便有成群的香客来冈底斯。僧人说那是数不清的,可他们知道一九〇七年到过年第的香客有五千多,其中大半来自拉达克。

那间神殿极有特色。四根柱子撑着屋顶。祭坛像一座彩绘的中国木亭子,独立在深深的阴影里;可它前头点着那么多供灯,像节庆的灯火一样。靠墙立着的释迦牟尼像前另挂一盏灯。坛前是一只带盖的大铜器,名叫托松钦。据说古时候它是从印度飞过来的。冬天里头盛酥油,夏天盛青稞酒。一个喇嘛用铜勺把这加持过的饮料倒进我那几个人的碗里,又用插着孔雀翎的银碗把圣水倒进他们捧起的手心;他们喝了,把余下的抹在脸上。除拉布桑外,众人都向诸像恭敬礼拜、祈祷;次仁一路上都在低声念经,让念珠一颗颗从指间滑过。坛前立着两支上好的象牙,藏语叫「朗钦萨拉热丹」。

赞康殿里有一尊拉参像,披着金锦和哈达;他是冈仁波切与错玛旺之神。前厅里是整整一座兵器库:枪、刀,还有木的和皮的盾,每面盾上有四个铁泡钉。寺朝着神山的外墙上,嵌着一排排雕刻精工的石板。其中六块上各刻着六字真言中的一个字,而每一个巨大的字里又填满了喇嘛教那句万变不离其宗的「唵嘛呢叭咪吽」。另几块石板上以惊人的巧手刻着诸神,叫人徒然地想买走一两块。

从屋顶望出去的景致美得无法形容。冈仁波切的冰顶在奇幻、满是裂罅的峭壁之间耸起,近处则是这寺如画的楼阁和它的经幡。

可时光飞逝。在年第待了三个钟头之后,我们辞别僧人,沿陡路在碎石和大石块之间盘旋而下,继续沿河右岸朝东北偏北走。每转一个弯我都想停下来惊叹一番,因为这条谷论荒莽之雄伟与美,是我生平所见中数一数二的。谷右侧的峭壁分成两级,中间隔一道台地,当中张着一条幽暗的峡沟。左侧的岩石结成一整面垂直的壁,眼前接连现出种种奇特的地貌:像凝住的瀑布一样的岩石,城堡、教堂的钟楼、带雉堞的工事,中间隔着峡谷一般的凹处。融雪场的水从陡坡上泼下来。有一道这样的水足有八百尺高,白得像奶;风把它化成水沫,它又聚起来,再撞在一处突出的岩上散开。四围的岩石被溅起的水珠打得又湿又黑。一道天生的石桥横跨着一条壁立的小裂隙。

过了那寺不远,冈底斯的顶就望不见了;可不多时又从一处豁口里露出一角。我们超过十二个香客,随后又超过在坡上歇息的第二队。他们神色肃穆,彼此不交谈,只低声念经,弓着身子走,拄着杖——也常常连杖也没有。他们何等盼着到这里来!如今他们到了,绕着这山走,山始终在他们右手。他们不觉得累,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步都叫他们在死亡之河那一边的前程好一分。等他们回到远方谷里的黑帐篷去,还要把所见的种种奇景讲给亲友听,讲那些云怎样像古时的龙船一样航行在冈日雪白的顶下。

小小的锥形玛尼堆到处都是。次仁从不肯放过一处:他总从路边捡一块石头,添在每一座这样的还愿石堆上。这是一件善事,因为他把后来人的路弄得平些了。日头从一处豁口里探出来,把一道明黄的光投进这条本在阴影里的谷。那冰的峰头又出现了,被压缩得很短。好几条支流从两侧汇入,傍晚河涨了起来,足有二百八十立方尺的水。

一个格尔策来的人已一连二十天绕山而行,此刻刚走完他的第十圈。东隆多是一处极要紧的谷口汇合地,三条谷在那里交会:北偏西七十度来的恰姆隆钦,北偏西五度来的东隆,还有第三条——上游叫勒隆巴——就是我们所溯的那条。此刻两边都是花岗岩。冈底斯朝北摆出一道锐利的棱,从这里看,那峰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四面体。那山随即又被环绕着它的那一圈高地遮住——那圈山环绕它,正如索马山环绕维苏威。主河傍晚涨起来;另两条上都架着桥。到处是大块的石头。一概是花岗岩,所以山的形状更圆、更臃肿。

终于望见前方的哲热普寺,它立在谷右侧的坡上。上寺的路边有一块巨大的花岗石,上头刻着寻常的圣字,另有长长的玛尼堆、经幡和石堆。我们这一天赶过的所有香客都拐进寺里去了,在那里过夜是不要钱的。一队本波派的香客到了之后,寺里挤得满满的。那一派自然是朝相反的方向绕山而行,正统的人碰见他们时都投去鄙夷的目光。我宁可在屋顶上支我的帐篷,那里堆着香客的行李。这里望冈底斯也极好,那峰正南耸着。九点钟气温华氏四十度,又冷又难受,因为风很大;而我那顶帐篷不过是相机脚架罩一块麻布,小得生不起火来。

既然我已顺利定出了雅鲁藏布江和萨特莱杰河源头的位置,我那个想发现印度河源头的旧梦便又活了过来,我一切的向往和志气此刻都聚到这件事上。我这时从僧人那里得知:那条著名的大河从「狮子之口」涌出的那一点,往东北翻过一道高山口只有三天的路程;比起深入北边那片未知之地来,别的事便都显得无足轻重了。我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我们的粮只够再吃两天,带的钱也不够,何况喀勒布那边的局面也太不稳,不容我们冒更大的险。我因此决定:眼下先照原定的计划把朝山走完,日后再从喀勒布——万不得已就从噶大克——另组一趟行程,以印度河源头为目标。

九月四日,我们辞别哲热普寺的僧人,从桥上过了那条从外喜马拉雅泽提拉钦拉山口下来的河——山口那一边的水是流向印度河的——再朝东攀上满布花岗石块的粗粝陡坡。我们右手是由冈底斯诸冰川供水的那条河,它很短,水却极旺。路更陡了,在巨大的花岗石块间盘绕,通到头一道隆起;过了那里,地势到下一个坎之间稍平些。在这里,我们把冈底斯北侧那条短短的、截头的冰川看了个痛快;它由一个轮廓分明的槽形粒雪盆供养。它的终碛、侧碛和中碛都小,却很分明。一道极锐利尖峭的锯齿形山脊从冈底斯往东伸出去,北面覆着雪,雪里一带带的卵石使这一面显出犁沟般的纹路。冰的罩子和雪场的各个角落里,都有翻白的溪流急急奔向那条河。我们左边、北面的群山是垂直而满是裂罅的花岗岩,结成荒莽的金字塔形。冈底斯的北面有巨量的花岗岩护着,可那山本身十有八九是砾岩的——这从它突出的台坎、分明的雪线和冰带上清清楚楚看得出的近乎水平的层理就知道。那峰在这片荒莽的山海之上升起,像一颗巨大的六棱晶体。

一群贫苦的妇人和孩子吃力地爬上山口。一个中年男子——他正在走第九圈——不反对同我们结伴;他熟悉这一带,能给我们讲说。在另一处叫图图达布索的隆起上,我们看见几百座三尺高的还愿石堆——简直是一片石头金字塔的林子——像教堂墓地里数不清的墓碑。

我们又慢又吃力地爬上这道难走的山口,它是整趟旅程中最难的山口之一。石块越堆越厚,一概是花岗岩,各样品类都有,有的发粉红,有的灰得极浅,几乎是白的。两块大石之间躺着一个样子可疑的衣物包。我们一看,里头是一个人的尸首——他是在绕神山而行时倒下的。他的面容僵着,看去又穷又瘦。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若有亲族,也永不会知道这趟朝圣已把他投进灵魂轮回幽暗的迷途里去,开始了新的历险。

我们那位老人在一块大得吓人的平坦花岗石前站住,说这是一块「迪巴噶纳」,即试罪石。石下有一条窄窄的隧道,凡无罪的人、或至少问心无愧的人,都能从那通道里钻过去;卡在当中的,便是歹人。我问这老人:会不会有瘦的恶人钻得过去,而胖的老实人倒卡住了呢?他极郑重地答道:胖瘦同这试验的结果毫不相干,只看灵魂的状况。我们那位老实的伊舍显然拿不准自己良心的秤朝哪边偏,因为我们还没留神,就见他钻到石头底下去了,听见他又喘又哈、又哼又哈,两手乱抓,脚在后头乱蹬找着力处。可他在里头扑腾了许久、使足了劲,末了只得用半掐住的嗓子喊救命。我们笑得几乎站不住,就因为他罪孽显然,让他在洞里多待了一会。随后另外两人抓住他的腿把他拖了出来;这个露了馅的恶人终于重见天日时,神情窘到极处,身上也满是土。那老人告诉我们:曾有一个妇人卡得那样死,竟得把她挖出来。

在这片花岗石块的迷宫里——我们在其中穿行,像在矮屋和矮墙之间的小巷里走——再往前约二百步,立着另一种试石。它由三块互相倚靠的石头构成,中间有两个空洞。要做的是从左边的洞钻进去、从右边的洞回来,也就是照正统的方向。伊舍在这里挽回了方才的败绩:两个洞他都钻了过去。我老实告诉他:这里用不着什么本事,那两个洞大得连小牦牛也过得去。不过这位罪人借着这第二块石头,到底保住了一点清白的样子。

我们绕冈仁波切——即「神圣的雪山」或者说「雪的珍宝」——的这一行,是我在西藏最难忘的记忆之一;我也十分明白藏人何以能把这座奇山看作神圣的所在:它像极了却丹,就是在庙内庙外为纪念圆寂的大德所立的那种塔。我们漂泊途中,我听人说起这座得救之山多少回啊!如今我自己也穿着香客的装束,走在诸寺之间的这条路上;那些寺像镶在镯子上的宝石一样,嵌在绕冈仁波切的香客之路上。而冈仁波切,正是那根指向诸大神的手指——诸神像群星一样端坐在深不可测的空间里。

从最东边的康地高原,从纳仓和安多,从我们只听过模糊传闻的、不为人知的邦巴,从像豹身上的斑点一样散在西藏荒凉诸谷间的黑帐篷里,从遥远西方群山中的拉达克,从南边喜马拉雅诸国,每年都有成千的香客到这里来,缓缓地、在深深的默想中绕这「大地之脐」、这座得救之山走上二十八英里。我看见了这支默然的行列,这些虔诚的队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少年和少女,带着妻儿的壮汉,白发的老人——他们要在死前踏着无数香客的脚印,去挣一个更有福的来生;还有像寄生虫一样靠别的香客施舍过活的褴褛汉子,为罪过而来赎罪的歹人,打劫过太平行旅的强盗,头人,官员,牧人和游牧之民——一支形形色色、来路不明的人流,走在这条荆棘之路上;这条路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之后,终于通向涅槃的深深寂静。庄严安详的湿婆从自己的乐土里、拉参从他宝石的宫殿里,俯看着下方那无数的人;他们像小行星绕日一样,一拨接一拨地绕着山脚转:从西边的谷上去,翻过卓玛拉山口,再从东边的谷下来。

我们很快就看出:这些朴素的香客大半说不清这趟行程究竟能给他们什么好处。你问他们,他们通常答说:死后可以坐在冈日之神近旁。可他们人人最坚定最固执地相信的,是这趟朝圣能在今世给他们带来福报。它能替他们的帐篷和屋子挡开一切灾殃,能叫病不近他们的孩子和畜群,能护他们免遭强盗、窃贼和损失,能给他们送来雨水、好牧场,叫他们的牦牛和羊孳生;它像一道护符,护着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业,正如四大天王护着殿里的神像不受妖魔之害。他们迈着轻快有弹性的步子走,既不觉得刺骨的寒风,也不觉得灼人的日头;每一步都是一条锁链上的一环,那链子是迫害折磨世人的恶的势力所挣不断的。他们从塔钦拉章动身,路上每转一个新弯,就离那圆环合拢之处近一步。整个行程中他们都念「唵嘛呢叭咪吽」,每念一遍便让念珠滑过一颗。

外乡人走近冈仁波切时,也怀着一份敬畏。论名气,世上没有哪座山比得上它。珠穆朗玛峰和勃朗峰都不能同它争。可欧洲人中有千百万人从没听说过冈仁波切,而印度教徒和喇嘛教徒却无人不知冈底斯——虽然他们不晓得勃朗峰在哪里昂着头。所以人走近这座山时的那份敬意,正如人在拉萨、扎什伦布、菩提伽耶、贝纳勒斯、麦加、耶路撒冷和罗马所感到的一样——那些圣地把无数背负罪孽的灵魂和寻求真理的人引到了自己的坛前。

我们这位自愿作向导的人说,他正走第九圈。他每圈走两天,打算走满十三圈。他把这条路叫「冈果拉」,即冈日之环。许多年前他做过那件叫「羌恰擦根」的功德,就是用自己身子的长度去量这条路的长度。这样朝一回山,抵得上寻常步行绕十三圈。那老人说,我这趟朝山一点功德也没有,因为我是骑马;要想得点好处,非步行不可。

几天之后我们第二次到哲热普寺时,看见两个年轻喇嘛正用磕长头的方式绕山。他们是康地人,来自那块「住着最后的人」的地方,往冈底斯来已经走了一年。他们又穷又破,身上什么也不带,靠信众的施舍过活。他们从塔钦到哲热普走了九天,算着还要十一天才走得完这一圈。我步行陪了他们半个钟头,看他们怎么做。那是六个动作。设想这年轻喇嘛站在路上,额头略低,两臂松松垂着:一、他两掌合十举到头顶,同时把头略低;二、他把手放到下颏底下,又把头抬起来;三、他跪到地上,向前俯身,两臂伸直,全身伏地;四、他把合十的双手越过头顶推出去;五、他把右手尽量向前伸,用一块骨头在土上划一道记号,表明下一次前进时脚尖须踏到的那条线;六、他用两手把自己撑起来,走两三步到那记号处,再重复这一套。他就这样绕完整座山。

这是慢活儿,他们也不赶;整件事他们做得从容,可气是要喘的,尤其是上山口那一段。而从卓玛拉下来的路上,有些地方陡得很,要头朝下伏下去,非得有点体操的功夫不可。那两个年轻僧人中的一个已经做完一圈,此刻在走第二圈。等他十二天后走完,他打算到藏布江边一座寺里去,在那里闭关终老。而他才二十岁!我们凭着自己那高明的智慧,对这类狂热与自苦付之一笑;可我们该拿自己的信仰和信念同他们的比一比。坟墓那一边的生活对一切民族都是遮着的,可宗教的观念在不同民族中给它穿上了不同的衣裳。「你若细看,就会看见希望——上天之子——正用颤抖的手,向每一个凡人指点那幽暗的高处。」无论我们自己持什么见解,对那些人我们总该敬佩:照我们看他们的见解纵然何等错谬,他们却有足以移山的信心。

第五十二章

唵嘛呢叭咪吽

此刻开始的是这条难走的路上最后一段极陡的之字形,两旁是各样形状大小、或棱或圆的灰色石块,像一座带着台阶的石堆的锥。东恰吉是一道圆形石墙的名字,墙当中有一块较小的石头,石上一个凹窝里搁着一块圆石,形如野牦牛的偶蹄。虔诚的香客过这里时,便拿起这块石头,在凹窝底上敲一敲,再像捣杵一样转它一圈。那凹窝因此不断加深,总有一天会把那块石头凿穿。

我们攀上一道脊,两边都有溪流。凡顶上稍平一点的岩石,上头都垒着小石子;许多这样的锥形石堆挤得密密的,再搁不下一块石头。多亏这些石堆,香客在风雪和浓雾里也找得着路;若没有它们,就是大晴天也不容易找。

终于望见我们前头一块巨石,体积大约有七千到一万立方尺;它像一块巨大的里程碑一样立在卓玛拉的鞍部上,而那山口高达一万八千五百九十九尺。石顶上垒着较小的石头成一座锥,锥上立着一根杆子,杆头牵出一根根缀着布条和经幡的绳子,系在插在地上的别的杆子上。这里堆着大量的角和骨头,主要是羊的肩胛骨,是献给这山口的敬礼——这山口被认为是朝圣路程的中点。香客到了这里,便在石头侧面抹一点酥油,从自己头上揪下一绺头发,粘在酥油上。这样他便献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和自己的财物。那石头因此像一个巨大的假发架,黑色的发绺在风里飘。久而久之,它本该被藏人的头发盖满,只是那些发绺不时会脱落,被风吹走。卓玛那块石头的所有缝隙里都插着牙,结成一串串人牙的念珠。你若有一颗松动的牙,就献给山口的神灵罢。可惜次仁没有牙,不然他是很乐意照这规矩办的。

四下里堆着破布,因为香客身上总还有一块多余的布条,可以挂在绳上、或者搁在石脚下。不过他不光给,也拿。我们那位老人就从那堆里取了一条布;他脖子上挂着许许多多这样的遗物,因为他每过一座石堆就取一条。

景致壮阔,虽然冈底斯本身望不见。可南边极近处那道锐利的黑脊看得见,披着雪的大氅,挂着一条悬冰川,冰川的蓝色边缘在山口东侧那个小冰碛湖边上被垂直地截断。

我坐在石脚下做观测、画全景时,一个喇嘛拄着拐杖踱了上来。他带着一本书、一面鼓、一支金刚杵和一个铃,背上的筐里还背着一个病恹恹的孩子。孩子的父母是下边谷里的牧人,给了他两天的糌粑,托他背着孩子绕山一周,好叫孩子复原。许多香客就靠这样的差事糊口,有些人朝山纯是替别人朝的。这个背孩子的喇嘛抱怨说他只绕过三圈,没有足够的钱绕满十三圈。我给了他施舍。

随后他在山口上坐下,脸朝着冈仁波切之顶被遮住的那个方向,合起双掌,没完没了地诵起经来。此后他走到那块石头前,把额头伏在地上——伏了多少回我不知道,反正我们下到乱石间、走向那个小小的圆湖错噶瓦拉时,他还在伏。我们沿湖的北岸走;我们那位老朋友告诉我,那湖的冰从不开。

可时候不早,我们得赶路。我们在陡坡上走、滑、连爬带蹭,稍不留神就要栽个倒栽葱。那老人脚下很稳,这些坡是他的老相识。可他若掉头朝相反的方向走,那就要遭殃了。我们终于到了主谷,它上段叫泽隆,下段叫朗吉克尔。从右侧汇入主谷的那条大谷叫康多桑朗,我们从那里朝东望见冈底斯顶上最高的那座尖塔,它朝东北有一道锐利的棱,看着仍像一块晶体。在并排立着的两座玛尼堆处,我们过了花岗岩与砾岩的界,砾岩此刻又出现了。越往前走,这种岩石的石块越多,花岗岩的则终于绝迹。我们朝西南行进,在尊珠普寺的屋顶上露宿。整整一天,在每一座石堆、每一处歇脚的地方,我听见的只有那句「唵嘛呢叭咪吽」无尽的低诵;此刻只要我还醒着,「唵嘛呢叭咪吽」就从各个角落传进我耳朵里来。

那座庙里除了一尊五尺高的杜·阿旺嘉措像——坐着,像伏在书案前——两支不大的象牙,和一盏拉萨来的五枝烛台,再没有别的可看。我们因此没有久留,骑马下谷去,谷里的河渐渐大起来。这里也立着玛尼堆和却丹;到谷的尽头,那里又积着许多花岗石块,我们重新望见了朗噶错和雄伟的古拉一群。

到塔钦拉章,我们的朝山就走到了尽头。这里支着二十三顶帐篷,我们受到极周到的款待,喝了奶和青稞酒,歇了两个钟头。随后我们把香客之路留在右手,望见了第四座寺,它高踞在神峰之下谷中的一道台地上。朗噶错西北角上一阵古怪的地方风卷起成团的尘土,像一座燃烧的城里的烟。不多时,我们已平安地同自己人躺在喀勒布草泽的营地里了。

这趟绕神山的朝行,是我靠一个意外的好机会才得以走成的;凭它,我对藏人的宗教生活有了一番领会。它也像是把我在这方面所积下的全部见闻温习了一遍。

我们对西藏的了解还很不足;日后总有旅行家能搜集到足够的材料,在一张整个喇嘛教世界的图上标出通往无数圣地的一切大的朝圣之路。在那样一张图上,许多条路会像车轮的辐条一样聚到大库伦、聚到乌尔格的弥勒庙去。更密的是,从喇嘛教那片广大疆土上每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射出的线,会聚到它们的主焦点拉萨。略稀一些的,会聚到扎什伦布。还有数不清的蜿蜒的大路小径,从西藏最远的边地出发,全都朝着神圣的冈底斯。我们知道它们存在,也不必有多大的想象力就能设想它们在图上是什么样子。可香客之路同野鹅的迁徙一样:它们确切的路线,我们一无所知。何况在那几个主要的焦点之间,还散着许多较小的中心,从那些中心又辐射出通往某处圣地、某个湖、某眼泉的线;而从这一切风玫瑰的心上,都向信众发出一声呼唤,有如以赛亚的劝勉:「你要看锡安,我们守圣节的城;你的眼必见耶路撒冷。」(以赛亚书三十三章二十节)

在藏人耳中响着的是另一句话,那句神秘的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它不只响在他朝圣的路上,而是响彻他的一生。关于这句真言,瓦德尔有下面这样一段话:

「唵嘛呢叭咪吽」字面的意思是「唵!莲中之宝!吽!」,是向莲华手菩萨祝祷的;那位菩萨像佛一样,或坐或立于一朵莲花之中。他是西藏的本尊,又掌管轮回。无怪乎这句真言这样流行,喇嘛与俗众都念个不停:只消念出它来,据信就能止住轮回之环,把诵念者径直送入乐土。《嘛呢全集》里便以夸张的欢颂说这句真言「是一切福乐、兴旺与知识之精髓,是解脱的大法门」;因为「唵」闭住生于天道之门,「嘛」闭住阿修罗道,「呢」闭住人道,「叭」闭住畜生道,「咪」闭住饿鬼道,「吽」闭住地狱道。与此相应,这六个字各配以这六道的颜色,即:「唵」是天的白,「嘛」是阿修罗的蓝,「呢」是人的黄,「叭」是畜生的绿,「咪」是饿鬼的红,「吽」是地狱的黑。(《西藏的佛教》,第一百四十八至一百四十九页)

克彭和格林韦德尔把这四个词译作:「哦,莲花中的宝,阿门。」

在西藏无论往哪里看,都看得见这六个圣字被刻着、凿着,也到处听得见它们被反复念诵。每一座庙里都有成十万份、甚至成百万份,因为大转经筒里是把它们用细字印在薄纸上的。寺顶上、民房顶上、黑帐篷上,它们写在飘动的经幡上。一路上我们天天骑马经过墙一般的石匣,上头盖着石板,板上刻着「唵嘛呢叭咪吽」。最荒僻的小径通到山口上,也少有不立一座石堆的,好提醒行人:他一生都受善神恶鬼的左右。而每一座这样的拉托或拉则顶上,都插着一根杆或一根棍,挂着经幡,每一面都用黑字宣说那永恒的真理。在突出的岩石旁,方形的却丹或拉托红白相间地立在路边。被风雨磨光的花岗岩壁上常刻着佛像,像下、以及落下的大石块上,都读得到巨大的「唵嘛呢叭咪吽」。架在藏布江或别的河上的铁索桥的桥墩之间,堆着成堆的石头;在这一切数不清的还愿石堆上,躺着牦牛的头骨和野羊、羚羊的颅骨。牦牛的角和发白的额骨上刻着那句圣言,刻痕里填着红色或别的神圣的颜色。我们在无数的摹本和形形色色的样式里一再遇见它,尤其是在通往寺庙和香客聚处的大道上,以及一切有危险的地方,譬如山口和渡口。连皮做的渡船上也饰着加持过的经幡。

每一支驮队里至少有一个人、通常有好几个人手里拿着转经筒。那筒靠一个坠子绕柄的轴旋转,里头塞满纸条,纸上印着成千上万遍那句圣言。无论路程多长,信徒整天转着他的经筒,用唱一般的调子喃喃念着「唵嘛呢叭咪吽」。被征调去拿强盗的民壮,一路上信他们的转经筒更甚于信自己的枪和刀;说来可叹,连强盗里也有人念着「唵」与「吽」,好叫自己脱身。历次护送我的队伍里,总有一两个骑马的人手里握着那件「嘛呢」的家什。你遇见的人手里,总看得见这件便当的祷告器具。牧人在畜群旁低念这六个字,他妻子挤羊奶时念,商人赶集时念,猎人在没有路的地方跟踪野牦牛时念,牧民拔帐篷转场时念,匠人伏在活计上时也念。藏人以这几个字开始他的一天,又把它们含在舌尖躺下安歇。「唵」与「吽」不只是他一天的始与终,也是他一生的始与终。

这几个神秘的字时时在我耳边响。日出时我听见它们,吹熄灯时也听见;就是在荒野里我也躲不开,因为我自己的人也在喃喃念「唵嘛呢叭咪吽」。这几个字是属于西藏的,同它分不开:没有它们,那些雪顶的山和蔚蓝的湖我简直想象不出。它们同这地方的关系,就像嗡嗡声同蜂房,像经幡的飘动同山口,像那永不停歇的西风同它的呼啸。

藏人从摇篮到坟墓的一生,都同无数宗教的规条习俗交织在一起。他有本分为寺院的维持、为庙里的香火出自己的一份。过还愿石堆时,他添一块石头作供奉;骑马过玛尼堆时,他从不忘把马牵到堆的左边;望见神山时,他从不省掉把额头伏地致敬;凡要紧的事,为自己永恒的得救计,他必得求教于通晓教法的僧人;托钵的喇嘛上门时,他从不拒绝给一把糌粑或一团酥油;他绕殿堂一周时,总要往供碗里添上自己的一份;给马备鞍、给牦牛上驮时,他又哼起那永不止息的「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伴着半个亚洲的人生与漂泊,比天主教世界里的圣母经或主祷文还要频繁。这六个圣字所开启的那片无边的远景,埃德温·阿诺德在他的诗《亚洲之光》结尾几行里是这样写的:

露珠在莲上。升起罢,伟大的太阳!

托起我这片叶,把我同波涛相混。

唵嘛呢叭咪吽,日出来了。

露珠滑进了那片光耀的海。

第五十三章

印度河源头的发现

一到喀勒布,我就对那位老果瓦说,我此刻打算取道森格康巴布、即印度河的源头。监视我的行动是件没指望又不讨好的差事,恰恰落在他头上。

「本波,你若上那里去,」他答道,「我立刻派人飞报噶大克的两位噶本。」

「我取偏北一点的路,我想两位噶本不会反对。」

「哦,会的;五天前噶本接到拉萨的命令,要他们仔细看住你,除了去噶大克的大道,别的路一概不许走。噶本当即往十二处地方派了差人——帕噶、米色尔、普兰、兴托等等——通知说不准你走小路。这封信若没到我手里,我是很愿意放你往北去的;可如今为我自己着想,我不敢。」

「我若哪一夜悄悄走了,你待怎样?我可以在塔钦买牦牛,那就用不着你的了。」

「那自然。塔钦有个人有六十头牦牛,一见银钱就肯卖。可我立刻会去报两位噶本,他们会派人追你,逼你回来。买牦牛因此是白花钱。不过你若愿意让驮队的大队走大道,自己往北到森格康巴布去走两三天,再回来同驮队会合,我并不拦你。可这是你自己担的险;没到印度河源头,你多半就被拿住了。」

果瓦的态度忽然这样一变,我又惊又喜,便同罗伯特约定:他带大队走大道,每天只走很短的路程往噶大克去;我则尽快奔印度河的源头。我只带一只小皮箱装得下的东西,随从只带五个人,其中拉布桑作译人、阿杜尔作厨子,另有我们自己的六头牲口和三条狗——其中新买的一条头一天就跑了。我带着罗伯特的小帐篷,我们的全部军火是两支枪和一支左轮,因为据说强盗把这一带闹得很不太平。我找不到向导;不过在去哲热普寺——我在那里又扎了一次营——的路上,遇见一个托加隆来的老人,他想绕冈底斯十三圈,给了我许多宝贵的消息。可无论多少钱也请不动他再陪我们往前走。

八日我们沿着从哲热普寺朝东北偏北通往泽提拉的谷继续前行。那条分成许多汊的溪,夜里在水退去的地方结了一层光滑如玻璃的薄冰,天一亮就没了。谷很宽,路上有不少来往的痕迹,虽然我们一个人也没遇上。旱獭在洞口吹着哨;夏天对它们快要完了。许多地方都望得见冈仁波切,北边来的香客在这里垒了石堆。到处是花岗岩占多数,不过这里那里也有结晶片岩。我们循着三个骑马人的新鲜足迹走。坡度更陡,景色更带几分阿尔卑斯的气象。我们在巨大的碎屑扇和潺潺的融雪溪之间上到山口,口高一万八千四百六十五尺。它的台面平得出奇。第二百三十四号营地扎在它的北侧。

傍晚拉布桑来报:我们拾柴的人听见有人吹哨,另一边还有哨声回应。众人以为这里有强盗,不敢坐在外头的火边,怕成了暗处射来的枪子的好靶子。我安慰他们说,没有哪个强盗敢动欧洲人;不过还是吩咐守夜的人照看好牲口。

这一夜平安无事,最低气温降到华氏十六度二分;秋天又回到凄凉的西藏来了。我本以为泽提拉就是主分水岭上的山口,可没走多远就看见它那道北流的溪往西一拐,顺一条轮廓分明的谷下到东隆去。可见它属萨特莱杰河的集水区,不属印度河,泽提拉不过是个次一等的山口。不过我们很快到了真正的山口,那是一道极平的门槛。这里有个泥泞的小湖,东侧流出一道溪,我们顺着它走了一整天。这山口是泽提拉钦拉,是萨特莱杰河与印度河之间的分水岭。它比泽提拉还低,只有一万七千九百三十三尺;它在外喜马拉雅的主脉上。可见冈底斯在这两条河的分水岭以南足有一天的路程,完全属萨特莱杰河的流域。

从那个湖起,我们沿印度河这条小支流北行。地面泥泞而崎岖。这里那里看得见三块灶石。一匹死马躺在丰茂的草里。奇怪的是这里没有牧人扎营。后来我们望见极远处、谷的深处有人赶着大群的羊顺流而下。我们打发顿都·索南和伊舍去追,其余的人也渐渐赶上。他们是格尔策来的牧人,把盐运到江米玛去,此刻用他们那五百只羊驮青稞回来。整条谷里点点都是白羊,轻快地碎步走着,一面走一面啃草。我们前头拔起一道陡峭的紫色山链,据说印度河就沿着朝我们这一面的山胁流。我们同这支羊队的人结伴,一同扎营。他们一共五个人,都带着枪,说这一带常有强盗出没;那些人有时像是彻底消失了,随后忽然像一阵旋风一样扑下来,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我们在印度河岸上的宿处——高一万六千六百六十三尺——叫森格布克。往东谷宽而开阔,可印度河在这里不过是一道不起眼的小水。所以我听说到源头只有一小天的路,也并不惊奇;据说那源头不出自雪、也不出自冰川,而是从地里涌出来的。他们把这条河叫森格藏布、或森格康巴,把源头本身叫森格康巴布;不过我们后来听人把那个字念作「森格」的比「辛格」更多。

原来那五个人里有一个把我们的底细都知道。他是东则错边上那位洛桑次仁的兄弟——头年冬天卖给我们三头牦牛的就是那人(见上卷第十五章)。能碰上他真是奇巧。他说他听说我们待他兄弟很好,便提出愿为我们效劳——自然是要一笔好报酬。他在这片欧洲人全然不知的地方走过好几回,一切山口、道路和谷都熟,我想他对我极有用处,便提出每天给他七卢比,约合我一个拉达克人半个月的工钱。他自然一口应下,不多时就成了我们的知己。

可这桩买卖还没谈完。这人有许多羊和青稞。他答应租八只羊给我们,又把羊驮的东西卖给我们,够我们的马吃一个礼拜。每只羊的租钱是一卢比,这价钱不低,因为一只羊也不过值两三卢比。这样算来,只要他跟着我们,每天傍晚就要拿十八卢比;可归根结底还是便宜的,因为事关印度河源头的发现。

九月十日,那支大羊队已经先走,我们带着新向导——他自己的糌粑由第九只羊驮着——循着羊队的脚印跟上。走了一个钟头,我们过了一条支流隆德布曲,它从东南一条谷里来,背景是几座平缓的山。

再往上一点,森格康巴展宽成一个水盆,里头有许多中等大小的鱼。我们过去时,鱼正密密成群地逆流上窜,过一处起着细小漩涡的极浅的地方。拉布桑在那里扑它们,可整个收获只是一条可怜的小鱼。于是我们在岸边垒起一道坝,一侧留一个口子,众人下水又喊又拍地把鱼往里赶,随后把入口堵上。这把戏重演三回之后,我们弄到了三十七条好鱼;我很盼着这顿饭——平日我想到吃饭总有几分厌恶,因为那又硬又干的羊肉我实在吃腻了。我们那位老人坐着看我们,只当我们是疯了。再往上,鱼在一个静水潭里挤得那样密,它们深色的背几乎把水弄黑了。

我们溯谷而上,右手留下一座红色的、面包形的山,叫隆德布宁日。对面谷的北侧,望见两只好看的盘羊在一个锥形的高处吃草。它们生着极好的角,把头昂得像王者一样。它们很快发觉了我们,慢慢往坡上走。可它们太留意我们的动静,没注意顿都·索南正背着枪绕路从山那边去跟踪。过了一会我们听见一声枪响;足足一个钟头之后,营已扎好,顿都背着他尽力能背的猎物的肉回来了。我们本来有些拮据的口粮于是添了新鲜的一笔,顿都这一手也给这难忘的一天增了光。傍晚他又去取更多的肉,还给我带回那只野羊的头,我想把它留作印度河源头这一天的纪念。

地势升得极慢。森格玉拉是北边一座嶙峋的崖,顶上穿着一个大洞。森格恰瓦是南边一处居高临下的高地的名字。随后我们蹚过从东南汇入的门加姆谷的来水。在这以上,印度河只是一道极小的溪,它的一部分水出自东南的博喀尔谷。再过一会,我们在那眼泉的出口处扎了营;那泉藏得极隐,没有向导很容易走过去而不觉察。

北侧的群山上有一座平缓的碎屑扇——更确切地说,是一道布满碎石的坡——落到平坦开阔的谷里。扇脚下探出一片几乎水平成层的白色岩板,板下有几眼小泉从地里涌出,形成长满水草的小池和那道源流;我们一路上溯的正是它,它就是雄浑的印度河诸上源中第一道、也是最上的一道。四眼最大的泉在它们涌出地面之处,水温分别是华氏四十八度六分、四十九度一分、四十九度六分和五十度四分。据说它们冬夏出水一样多,只在多雨的季节之后略多些。那片岩板上立着三座高高的石堆和一座方形的小拉托,里头供着泥作的还愿小塔。拉托底下是一座四方的玛尼堆,上头有几百块红色的石板,有的刻着细密的经文,有的只刻一个二十寸高的大字。有两块上刻着生死轮,另一块上刻着一尊神像——我把那块带走了,作印度河源头的纪念。

我们的向导说,森格康巴布这眼泉因其出自神明而受人崇奉。行人到了这里、或到了印度河上游别的地方,都要用手掬水来喝,又把水洒在脸上头上。

凭蒙哥马利的班智达们在一八六七年所作的考查,人们已经知道印度河东边那一支才是真正的上源;我后来也有机会用测量证明西边那条噶大克来的水要小得多。可没有哪个班智达成功地深入到源头;走得最近的那一位到了离它三十英里的地方,被强盗袭击,不得不折回。于是直到我们这时候,人们一直抱着一个错误的看法,以为印度河发源于冈底斯北麓;而多亏了那几位可敬的强盗,发现印度河源头这件事便留给了我和我那五个拉达克人。

在这个地理上要紧的所在——海拔一万六千九百四十六尺——我们度过了难忘的一夜。我站在这里,看着印度河从大地的怀里涌出来。我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毫不起眼的小溪顺谷蜿蜒而下,想着它在穿过岩壁、以愈来愈强的渐强音唱着它轰鸣之歌、一直流到卡拉奇海边——汽船在那里装卸货物——之前,要经历多少变化。我想着它那不歇的行程:穿过西藏西部,穿过拉达克和巴尔蒂斯坦,经过斯卡杜——那里的杏树在它岸上点头——穿过达尔迪斯坦和科希斯坦,经过白沙瓦,横过旁遮普西部的平原,直到最后被大海咸涩的波涛吞没;那大海是一切疲倦的河流的涅槃与归宿。我站在这里,心里猜想: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两千二百年前渡过印度河时,可曾想过它的源头在哪里?我又沉浸在一个念头里:除了藏人自己,还没有第二个人到过这个地方。我这一路被摆下过极大的障碍,可天意到底让我有幸抵达雅鲁藏布江和印度河真正的源头,查明这两条载在史册的大河的由来;它们像蟹的两只螯一样,钳住世上最高的那座山系——喜马拉雅。它们的水生在苍穹的水库里,又把自己的洪流滚到低地去,养活五千万人的性命。在这上头,白色的寺院安然立在它们岸上;在印度,宝塔和清真寺映在它们水里。在这上头,狼、野牦牛和野羊在它们的谷里游荡;在下面的印度,虎和豹的眼睛像燃着的炭火一样从沿岸的丛林里闪出来,毒蛇在密密的灌木间游动。在这凄凉的西藏,冰冷的风暴和寒雪抽打着它们的波;而在下面平坦的地方,和风在棕榈和芒果的树冠里低语。我在这里仿佛听见了这两条名河的脉搏,仿佛看见了那在无数世代里占住过无数人生的勤劳与争竞——那些人生短促易逝,如蚊蚋与草。所有这些地上的行人、时间居所里的客人,都生在这两条奔流不息的河边,饮过它们的水,从它们那里为自己的田取得生命和力气,在它们岸上生,在它们岸上死,又从它们谷中那份有遮蔽的自由里,升到永恒指望的国度去。我站在那里,不无自豪,却也怀着一份谦卑的感恩之心,知道自己是头一个深入到印度河与雅鲁藏布江源头的白种人。

第五十四章

一个决意

从印度河的源头,我们同那位友善的向导一道朝东北走,到了一处叫云巴玛参的地方,在北纬三十二度上。随后我动身去噶大克——西藏西部的首邑、两位噶本的驻地——一路历险,于九月二十六日抵达;途中我第五次翻越外喜马拉雅,走的是朱克提拉,高一万九千一百一十一尺。可惜这一程的记述眼下只好略去,虽然它大半是穿过不为人知的地方。两年前卡尔弗特先生翻越过朱克提拉。

在噶大克——高一万四千六百五十六尺——开始了一个新的时期。这座城是我旅程纪事里的一个转折点。首先,我又同外面的世界接上了头。英国商务代表塔库尔·杰伊·钱德在我一到时就递给我厚厚一包信,其中有许多是我亲爱的家里来的,另有明托勋爵夫妇和他们女儿的信,有邓洛普·史密斯上校、荣赫鹏、奥康纳、罗林的信,还有许多欧洲和亚洲的朋友的信。可我盼着的那一大批东西从西姆拉来的消息却没有。不过不久之后我从邓洛普·史密斯那里听说:我所要的一切都在路上,到时自会运到,这中间我只好耐心等着。

两位噶本当即送礼来表示欢迎,附着寻常的客套话。他们身分太高,不便先来拜我,所以第二天我去拜他们。年长的那位病着;年轻的那位是拉萨来的,三十五岁,相貌不凡,在他那简朴的官署里极热诚地接待了我,对我近来的擅自行动竟毫无愠色,连我去过哪里也不问。命运弄人的是:联大人经噶本之手转给我的一封信,措辞极友好、许诺也极宽大,可到我手里时已经太迟。联大人接到我从拉噶塔桑发的信时,当即派了两个中国人来,全权同我商定我该走的路线。「因为,」这位拉萨的驻藏大臣说,「我很愿意知道阁下所行的是合阁下心意的路。」他十分确信:无论我取哪条路,我的行动都不会惹出政治上的纠葛。他末了写道:「如今愿阁下一路顺遂平安,我当为阁下的康健与顺遂祈祷。」

我这时何等懊悔自己没有留在萨噶——听噶本说那两个中国人带着四名藏人的护卫,在我们动身后仅仅两个礼拜就到了,我就更懊悔了!可这位噶本对我是友善的;他是西藏西部最有权势的人,只要他敢、他肯,他仍旧能为我打开一切门。

我对自己已经取得的成果,确实是欣喜而感恩的。除了解决许多别的问题,我已从五道山口翻越外喜马拉雅,即色拉拉、羌拉博拉、昂丹拉、泽提拉钦拉和朱克提拉,其中前四道是完全不为人知的。可在昂丹拉与泽提拉钦拉之间,我不得不在外喜马拉雅的勘察上留下足有三百三十英里的缺口。关于这一带,人们所知的只有赖德从他路线上望见、并由他和伍德测得方位的几座峰。另外还有纳因·辛一八七三年那趟旅行的几条不确的说法,可他的路线在那片空白以北;而这片空白代表着五千三百平方英里的面积。我不能在没有用尽人力所能、至少取一条路线穿过那片未知之地以前就回家。印度洋的流域同西藏高原上咸湖内流区之间的分水之线,恰恰就在那里。那里想必有许多湖和河,邦巴那一大省也在那里——从它北、东、南三面的边界上,我们听来过那么多含混的传闻。可最大、最要紧的问题是:念青唐古拉是不是朝西和西北一直贯穿西藏,走在藏布江和印度河上游以北?此前没有哪个欧洲人、也没有哪个班智达敢碰这个问题;可许多年前,霍奇森、桑德斯和阿特金森已经在他们的西藏图上画出了一条假设的山脉。它究竟存在不存在?还是那片白地下藏着一座山脉的迷宫?抑或是一片比较平坦的高原,孤立的雪峰和山链就坐落在这个底子上?比起证实了的事实来,假说是一文不值的。这样的事实我要去取来。我知道:我若这一回不能深入那片在最新的英国西藏图——一九〇六年——上只写着「未经勘察」四个字的地方,总有一天另一个勘察者会来,把这份荣耀从我手里夺走。这个念头我是受不了的。

我在列城的老朋友、富商古拉姆·拉祖尔正在噶大克。我同他商量,他要做我的救星。他把我们的处境看得很乐观,因为噶本欠他七千卢比的货款,又怕他的势力;因此他能向这位西藏西部的总督施压。他先用计,可完全失败了:噶本回说他很爱惜自己的脑袋,不肯为帮一个没有在这地方游历之准许的欧洲人而拿它去冒险。随后我们试了金钱,噶本却极做作地答道:「这座房子就是金子做的,你拿来送我,我也不要。你若走禁路,我就派带兵器的人追你,逼你回到这里来。」

他是不受贿的,而且他强过我们。我此刻何等懊悔:我在印度河源头、在云巴玛参享着完全的自由时,怎么没有径直往东走!可是不行,那时办不到,因为我的钱箱还不够满,身边只有五个人,又不能把驮队其余的人撇下不管。

要是我下到尼泊尔去,再从没有人把守的路回西藏来呢?不行,那不成,因为雪不久就要封住喜马拉雅的山口。那么溜到日土去、再从那里往东呢?不行,日土满是耳目。不多时古拉姆·拉祖尔又探得:噶本已向他辖境各处传令,我若想不走大道、哪怕只是去拉达克,也要把我拦住。

我们就这样盘算这样、盘算那样,日夜琢磨,一时在我帐里,一时在古拉姆·拉祖尔帐里;一面等西姆拉来的东西,一面听东边来的差人铃声叮当,看一个个商人从拉萨的集市上回来,又见着从托加隆来的色本、即金官;寒暑表落到零下十一度,秋寒割在皮肤上越来越利。

随后在独处的时辰里,我拿定了主意:回拉达克去,再像上一年那样从北面进入西藏,把这地方重新纵贯一遍,穿过那片空白。我很清楚:绕这个大圈子,到那些离噶大克不过一个月路程的地方去,要花上半年。得另组一支驮队,新的危险与历险在等着我们,而且冬天就在眼前,带着极地一般的严寒。可无论如何非做不可。除非前面的障碍变得完全不可逾越,我是不肯回头的。进入拉达克这个英国保护下的地方是有风险的,因此我必须尽快再越过边界出去。罗林和迪西走过的地方我绕不开,可那又有什么要紧?我的目标是那片未知之地,我要设法取某一条路把它勘察出来。

知道我这个新计划的只有古拉姆·拉祖尔和罗伯特,因为对他们两人我可以盲目地信托。我们商议时说波斯语,罗伯特还守着,不让偷听的人近我的帐篷。古拉姆·拉祖尔承担了在列城另组驮队的事,那驮队要在约定的时日到朱古布;我打算在那里把最后的十三个人遣散——他们都累垮了,一心想回家。古拉姆·拉祖尔承担了替我另找人手的责任。

十月二十日我们离开噶大克,到噶尔衮萨去等印度来的那批东西。古拉姆·拉祖尔、塔库尔·杰伊·钱德、邮务官德尼·达斯和医生莫汉拉尔也搬了过去。罗伯特在噶大克已经听到他哥哥死在中南半岛的噩耗,此刻又挨了一记:他十岁的小弟弟在斯利那加溺死了。他悲痛得无法安慰,求我放他回去陪母亲——她如今只剩一个儿子了。于是连他我也要失去。

古拉姆·拉祖尔在他的树枝围篱里支着三顶大帐篷。他像个总督一样坐在榻上,抽着一管大银水烟,以东方式的庄重接待客人。他性情爽朗可亲,什么都肯承担,什么难处都不看在眼里。我们在那里定计划、开出长长的采买单子;而我到拉达克的事既瞒不了多久,我们便放出风声说我要另组一支驮队去和田,开春再去北京。这计划要成功,关键在于谁也不许疑心我真正的意图;否则就要有专门的命令发往日土、发给各处牧人。所以我自己的仆人和哈吉·纳泽尔沙全家都相信我是铁了心要去和田,对西藏已经断了念。我甚至从朱古布给路透社驻印度的记者、我的朋友巴克先生拍了一封电报,说我即将作一趟短程的和田之行。用意是误导那几位大人。既然没有别人肯帮我,我只好自己帮自己,必要时就用机心和诡计。我在印度的朋友一个也不许疑心我真正的计划,连邓洛普·史密斯上校也不行;把他们置于要么出卖我、要么对自己上司不忠的地步,那自然是愚蠢的。除古拉姆·拉祖尔和罗伯特之外,只有我父母和姐妹知道这个秘密。可惜我把这趟事业的时长估得太乐观了,所以他们听不到消息时便一天比一天不安,末了认定我是遭了难。

一九〇七年十月二十九日,古拉姆·拉祖尔的骡子到了,受了一番彻底的检视。它们的状况极好——是拉萨来的小而结实、毛色油亮的牲口,惯于稀薄的空气;照主人的说法,各样的苦都吃得。古拉姆·拉祖尔甚至提出:它们若活着回来,他照我付的价钱买回去。这二十头我一共付了一千七百八十卢比。我自己的牲口还剩五头——在噶大克有一匹小白骡被狼撕碎了。一整群狼扑了我们最后那六头牲口,守营的人赶不开,那骡子伤得极惨。有人看见它拖着肠子在狼前头跑。蓬奇来的最后那头骡子还活着,我那匹拉达克小灰马和它的一个同伴——列城的老兵——也还活着。

古拉姆·拉祖尔还承担了替我从拉达克弄十五匹好马,价钱一千五百卢比。别的采买是:牲口的青稞六十卢比,米七十卢比,糌粑一百二十五卢比,料袋六十卢比,新人的衣裳一百五十二卢比,酥油八十卢比,茶五十卢比,硬脂蜡烛和糖一百零四卢比,给我自己的一件拉萨皮袍四十卢比,也是给我自己的一个软山羊皮睡袋二十五卢比;此外还有把我行李运到列城的驮畜租钱四十卢比,以及把新买的东西从列城运到朱古布的二十卢比。要在列城雇十一个人,都在哈吉·纳泽尔沙的商号里当过差,是众所周知的老实正派人。他们每人每月十五卢比,虽然他们素常的工钱不过十二卢比,并预支三个月。驮队头目每月五十卢比,要极仔细地挑选。我欠古拉姆·拉祖尔的总数将近五千卢比,因为那些操心办这一应采买的人另外还要赏钱。我给邓洛普·史密斯上校寄去一张字据,嘱他把这笔款付给古拉姆·拉祖尔,好叫他在我这趟回不来时有个保障。

十月三十日,古拉姆·拉祖尔打发他儿子去列城置办新驮队,那驮队须在十一月三十日样样齐备地到达朱古布。为着这一回给我的宝贵效劳,古拉姆·拉祖尔后来得了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陛下颁的「功绩」金质奖章;我又向印度政府举荐他得「汗巴哈杜尔」的荣衔——这一回我自然是以他对印度帝国在商务上的巨大贡献为据的。

在噶尔衮萨我听到英俄之间新订条约的消息,那条约是当年十月缔结的:「英俄两国约定,此后三年内,非经事先商定,不许任何种类的科学考察队进入西藏,并促中国照此办理。」

这一条像是专为对付我的情形而设的。我对古拉姆·拉祖尔一个字也没提。可我看出来:我再不能以欧洲人的身分在西藏旅行了。上一年我之所以得手,是因为政局还不定;可我已经给中国人和藏人上了一课,叫他们看明白一个欧洲人是能够横穿这地方的。我也等于把一件对付我自己的武器交到了他们手里。第二回我是办不成的。此后他们会在有人烟的地带的外缘睁大眼睛。我必须乔装而行,尽量不惹人注意。于是又有一个差人被派往列城,替我置办一整套回教式样的拉达克服装。古拉姆·拉祖尔也以为,就眼下种种情形看,扮作商人最为上策。新的驮队头目要做我们的主人,我自己则充「他最末的一个仆人」,一切交涉中都躲在后头。

整件事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一盘政治与外交的棋,赌注是我自己的性命、或者是地理上的大发现。我从前同藏人一向是最友好、最知心的,如今却必须像躲敌人一样躲着他们。我不能同任何藏人面对面,还得把自己的眼睛遮起来,免得被识破。因此买了一副带深色镜片的大圆风镜,里头我自己装上磨好的、合我视力的镜片。我的欧洲行装能减的都减了;大相机和那条船连同别的行李一并送往列城,我只带一架里夏尔牌小相机。

要紧的是:在有人烟的地方,我须以东方式的自持行事,完全被动。这个疯狂计划的结局,于我是裹在化不开的黑暗里的。我只知道自己须从朱古布朝喀喇昆仑山口的方向往北走,再折向东、东南,设法从列木琼错出发,穿过鲍尔一八九一年路线以南那片空白,再由那里继续穿过藏布江上游以北那一大片白地。我若得手,便从尼泊尔、或者从江孜南下印度;在江孜我或许有机会见到奥康纳少校——那是我一直盼着的。古拉姆·拉祖尔劝我格外小心,因为日土宗在朱古布养着一个暗探,专报边界英国一侧欧洲人的行踪。这暗探是我航道上最危险的暗礁之一;藏人一发觉我从古拉姆·拉祖尔那里买了二十头骡子,疑心当即就起来了。噶本派人来打听我要骡子做什么。人家告诉他:是为去和田。

塔库尔·杰伊·钱德有一个极能干的领班,被他派去迎接从印度来的行李。到十一月初,我们终于接到东西上路的消息。于是罗伯特提议带几头我们的新骡子去迎这些盼了许久的客人。六日深夜我已睡下时,他们全到了。那是兰普尔来的五名警察,其中一个害肺炎,已经半死不活。罗伯特遇见他们时,他们饿得、累得那样,他先得把一行人都推拿一遍,才给他们缓过气来。

我当即吩咐生起一堆旺火、上茶。他们赶着驮好的骡子上来,两个回教徒、三个印度教徒——都穿深蓝制服,戴蓝白两色的高头巾,带着步枪和刺刀。我向他们道欢迎,谢他们把差事办得极好,又叫他们的班长把翻越阿伊拉那一段艰苦难熬的路程讲给我听。随后给他们在一顶帐篷里安排了睡处;第二天我把邓洛普·史密斯上校寄来的九只箱子看了一遍。其中三只装着六千卢比的银钱,全是女王在位时铸的,没有一枚是现今国王的,因为藏人不肯要打着爱德华国王头像的卢比。别的箱子里装着各样的罐头肉、蜜饯、巧克力、干酪、糕点和饼干;雪茄、纸烟和烟草;金表银表,还有带弹药的左轮,是预备送礼的;我们两支枪用的子弹;笔记本和绘图纸;一整个书库的新小说,其中有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那是奥康纳送的,正合我们眼前这段冒险日子来读;还有风速计和比重计,是西姆拉中央气象局局长吉尔伯特·沃克博士送的;另有许许多多必需而可喜的物件。这位可亲的上校、他同样可亲的妹妹和他女儿,为挑选采买这些东西、打包并运进西藏,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全靠他们的好意,我才能有很长一段日子过得像王侯一样;我对他们再感激也不为过。

此刻我再没有什么可等的了。警察们得了优厚的酬劳,我还替他们出了回程的花费、给了冬衣;又同我诚挚的朋友古拉姆·拉祖尔热切道别——没有他的帮助,这趟新的旅行是不可能的;再谢过塔库尔·杰伊·钱德和别的几位印度朋友的厚意,于一九〇七年十一月九日动身,沿印度河上游朝西北而行。

二十六日我们到了唐塞,那一带的头面人物、连列城的地方官都来迎我们。他们已经听说我打算隆冬里去和田。第二天要歇一天,因为我要在这里把除罗伯特和那个廓尔喀人鲁布·达斯之外的老仆人全数遣散。我吃过早饭,次仁把碗碟端出去——那些碗碟的珐琅如今已磕掉了许多。「次仁,这是你最后一回伺候我了。」这老人便哭起来,匆匆走了出去。

随后我把众人都叫到我帐里,向他们说了一番话:说他们忠心顺从地服侍过我,如今在家中炉边、在亲人怀里等着他们的安逸与歇息,是他们挣得的。我祝他们日后顺遂兴旺,又提起我们共同的损失——穆罕默德·伊萨的死;就是这位好心的老穆罕默德·伊萨,上一回我们在唐塞时,把一应事情办得那样周到精明。为叫他们知道哀悼他的不只我们,我把荣赫鹏、奥康纳和罗林写给我的、关于这位亡者的话念给他们听。

他们的五匹马和五头牦牛装着他们的全部家当时,他们一个接一个到我帐里来领工钱和一份额外的礼。次仁、雷希姆·阿里、舒库尔·阿里和顿都·索南另得了赏钱,后三人是为我冒过险的。老次仁求我准他留下昂则错那条瘸腿的狗;它在列城他小屋前的吠声,会叫他想起它在我们营火边守夜的日子。舒库尔·阿里留下了同一个地方来的另一条狗。如今我只剩那只褐色的小狗;它同罗伯特、蓬奇来的那头骡子一样,是驮队里最老的老兵——这三个都是从斯利那加就跟着我的。

随后便是那苦涩的离别时刻。何等的悲痛,何等的恸哭!他们简直挪不开步子。那位地方官看着我这些朴素的随从情分这样深,也十分动容。此刻被扯断的那些纽带是坚韧的,因为世上没有什么比共同的患难更能把人紧紧系在一起。我自己也觉得喉头发哽;他们依依不舍地跟着自己的牦牛走上去朱古布的路时,我站着望他们,直到望不见为止。随后我擦干眼睛才进帐篷;罗伯特和那位地方官正在里头等我,鲁布·达斯已经摆上茶和点心。我不由得想起下葬之后的丧宴——那坟上刚放了一个紫罗兰的花圈,是给一位去世的朋友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全然不同的光景里醒来。我所有的老伙伴都四散了;他们一走,样样都显得空荡冷清。罗伯特照旧去读气象仪器,鲁布·达斯像小精灵一样悄没声地给我摆早饭。叫我欣慰的是:虽然经了这一切,我心里竟没有一丝犹疑。从前那趟旅行里护过我的那位天使,此后仍会伴我的脚步。我仿佛又在远处听见了他的翅膀的簌簌声,在羌塘冬夜的寒气里。

第五十五章

新的一章

一切齐备,我们便上马往朱古布骑去。不多时那座老村子进了眼:六年前我住过的房子,还有一九〇六年我们歇过脚的园子。村下一道台地上支着我们那三顶帐篷,另有一顶第四顶。领班伊舍、从不忘向我致意的老希拉曼,还有我另一位老朋友、年轻的安马尔·朱,都行了「色兰」,把我的新人介绍给我。这三人奉地方官之命,要送我到雪约。

「谁是驮队头目?」我问。

「是我,」一个矮小、满脸皱纹的老人答道,他叫阿卜杜勒·克里木,穿一件黄色的大皮袄。

「别人都叫什么名字?」

「库图斯、古拉姆、苏恩、阿卜杜勒·拉萨克、色迪克、洛桑、贡楚克、噶法尔、阿卜杜拉、索南贡楚克。」

「你们一共十一个人——三个喇嘛教徒、八个回教徒?」

「是,老爷。」

「我日后要把你们的姓名、年岁、住处、走过的路、当过的差等等都记下来。」

原来他们当中极少有人在欧洲人手下当过差,可都在纳泽尔沙那里做过事,他儿子古拉姆·拉祖尔替他们作保。四个到过拉萨,回教徒几乎都到过叶尔羌;人人都显得和气爽朗,而且都当壮年。

「你们谁是我的厨子?」

「是我,」古拉姆答道——一个滑稽的小个子,鲁布·达斯当即给他上了一课,讲该怎样伺候我。

「你们都是拉达克人么?」

「是,老爷,只有洛桑不是,他是噶尔衮萨的藏人,可娶在列城,在哈吉·纳泽尔沙那里当过差。」

这一趟旅行里要紧的是尽量久地瞒着藏人,所以带一个藏人同去,我是有几分不愿的。万一有险,他向他的同胞告发我何等容易!我琢磨是不是换一个人,或者干脆把他留下。可后来我多少次庆幸自己没有那样做!除了那四个俄国哥萨克和罗伯特,洛桑是随我在亚洲荒野里跋涉过的仆人中最好的一个。他是个极好的人,我对他怀着温暖的记忆。

此刻众人都被收用了。我说出自己的愿望:望他们像他们的前任一样忠心尽职;我许下,若我对他们满意,每人另赏五十卢比;又告诉他们,我会像从前一样,从旅程终止之处出钱送他们回家。列城那边一知道我要新仆人去和田,古法鲁和我从托钦遣散的那些人都来了,恳切地求我重新收用。可老哈吉已奉了他儿子严命:这一回我的旧仆人一个也不许随我去,因为万一遇上同我们相熟的藏人,那会加大危险。

新买的马看着又好又壮,沿一道墙排成长列,吃着干草和青稞,骡子和列城来的老兵也在一处。它们要喂得足,因为好日子不久就要过去;它们能长些肉,日后艰难时便有可倚仗的。所订的货件件都是上品,装在蒙皮的结实新箱子里。

一九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三个藏人从日土宗来,在我们左翼支起帐篷。我心想:这就开始盯梢了。一个钟头后,我们听见谷上头的铃声。那声音在崖壁间越来越响;三十四头漂亮的小骡子驮着盐从我帐前过去,闹出极大的声响。它们个个脖子上挂一串小铃,多半还系着红蓝的彩带,有几头胸前垂着大红缨子,几乎拖到地上,每走一步就甩来甩去。那是明亮热闹的一幕,铃声引得我想往远方去新的历险。转眼之间,驮子被卸下,牲口像一群野驴一样被赶上谷去,在花岗岩间稀疏的草上吃。那么主人必是商人了。他们随后进我帐里来,喝茶、抽烟,问阿卜杜勒·克里木我们上哪里去。他并没有撒谎,答道:「去和田。」撒谎的是我。可我若说了实话,十四天内就要被拦住,倒不如立刻回家。

我们有三顶新帐篷。两顶大的住我那十一个仆人;最小的那顶小得只有在脊杆底下才站得直,里头只容得一张床和两只箱子,是我的。我要尽可能小的一顶,好容易保暖。我所有的行李都重新打了包。我把几样多余的东西送给罗伯特和列城的彼得牧师。东西挑得极彻底,只有万不可缺的才装,装满两只箱子,其中一只主要是瑞典文和英文的书,是我妹妹阿尔玛和邓洛普·史密斯上校寄来的。读完就要扔给风去。夜里我搬进新帐篷,钻进那只衬着羊毛的大睡袋躺下盖好,暖和舒服得像在家里的床上。

古拉姆·拉祖尔的儿子阿卜杜勒·海来看我,账目的事就同他办清。我那些重行李由罗伯特负责,直到他把它们存进哈吉·纳泽尔沙的宅子里。那是整整十驮的分量。闲下来的钟点里我写了一大堆信,由罗伯特在列城的邮局交寄。

我们此刻有二十一头骡子、十九匹马,还有那只褐色的小狗和噶大克来的一条大黄狗。除了我和阿卜杜勒·克里木的坐骑,骡马都驮东西。我骑我那匹拉达克小白马,它竟奇迹般地重新壮实起来,精神同新马一样好。它和另外两匹是上回从列城出发的那支大驮队的余生者。为确保阿卜杜勒·克里木带足草料,我对他说:别以为我会像寻常的驮队那样走直路。我左右都可能有支线的行程,常常一处就停一个礼拜。所以他须备下牲口两个半月的青稞,还得照管着,叫带的草料支撑得住。可凡事指靠别人是蠢的。西姆拉来的重行李、银钱和罐头食品合四驮;古拉姆装炊具的箱子两驮;帐篷、铺盖和众人的物件好几驮;其余的牲口要驮米、青稞和糌粑。我们还从唐塞带了二十五只羊。

十二月三日夜里,寒暑表落到零下十度一分。第二天早上所有行李都打好,由脚夫背下谷去雪约。两个壮如熊的汉子背我那两只帐篷箱。牲口只驮它们的新鞍。一队接一队地走了,末了只剩我一个人。于是我同我忠实的伙伴罗伯特握手,谢他那些无价的效劳、他的诚实、他的勇气和他的耐性;请他替我向那几位传教士、向内夫医生、向温暖的印度问好;又同老实的鲁布·达斯和别人辞别,骑上我那匹可靠的白马、跨进新的拉达克鞍,同安马尔·朱一道骑下雪约谷去。原班驮队里只剩我一个了,四周围着的是对我完全陌生的人。可我对他们也是陌生的;他们一点也不晓得我要把他们带进什么样胆大妄为的历险里去。不过风还是那阵风,西藏寒冷寂静的夜里,天上闪的还是那些星。这样说来,我也不算十分孤单。

到雪约不过六英里多,可这一小段路竟花了将近八个钟头。我们得过河六次;就在朱古布村下,河在花岗岩和片麻岩之间切出一道又深又窄的通道。头一次渡很容易,那里的河夜里冻上了;冰虽开裂,我们还是从一条铺了沙的道上过去了。第二处河面没冻,可又宽又浅,两边的冰带上都撒了沙。第三处我们得再渡回右岸,极难对付,因为那些在当中忽然断掉的冰带,由于下游冰的堵塞而被水漫了。沙撒不上去,马在三尺深的水里落脚时,我们得当心别从鞍上摔下来。等它在对面的冰沿上一跃而起、蹄子在光滑的冰上乱滑、好一会才站得住,那滋味也好不了多少。

这地方下面是第四处渡口——最糟的一处——整队人在这里停住了。我们所在的右岸,河又宽又深,冰冷、深蓝、透亮的水蜿蜒而下;左岸则横着一条宽宽的冰带。苏恩——一个黑胡子的高个儿,眉目极像犹太人——脱了衣裳,骑马去探渡口。这一探他进了极深的水,马都游起来了。随后他自己跳下水,游到冰沿边,费了极大的劲才爬上去。可怜的人!我看着他直打寒战;他整个人都浸到水底下去了。

另外四个人在略上游处试了一回,过去了,可水齐到脖子。随后整群骡马都被赶进河里;马对付得最好。有一头骡子我以为准要没命。它被我们从岸上拿石头砸了,才肯试着把自己撑上冰去。等它终于上去、循着别人的足迹走时,冰开裂了,在它身下塌下去,它便困在那里。五个人一齐动手才把它拉出来,拖过冰面,拖到实地上。

再往下不足一百码是第五处渡口。两处之间立着一块陡峭光滑、向外探出的岩石,脚被河水冲刷着。不过沿小小的裂缝和一点点突出,是爬得过那块岩的,这样便可躲开那两处可恶的渡口。这里所有行李都由脚夫背过去,我自己光着脚爬过岩石;过了那块崖不远,一个壮汉背我过了一段被水漫过的光冰。在这里我们有充裕的时间默想,牲口又被赶进那样深的水,几乎得游。它们一概湿到尾根,许多背上都过了水。可怜的东西挤在一处站着,冰块挂在它们肋上,彼此磕碰,像响板一样。我们生起一堆火,好让下过水的那五个人脱衣、烘干、把身上每一寸的衣裳都换过。

随后我们顺流又走了一段,到一处岸上堆着那些重粮的地方;可怜的牲口还没暖过来,就又得下冰水。这里行李得由脱得精光的人扛过河去,他们手里拄着杆子,在河床上那些滑溜的圆石间勉力保住平衡。一个中年人走到半中间抽了筋,一步也动不得。两个胆大的小伙子跳进水里,把他拖上岸来。有两头骡子好话歹话都不肯下水,用绳子拽了过去。有人在我马前牵着;马湿到鞍的一半高,我只好把腿尽量蜷起来,而马在石块间出其不意地跳跃,这个姿势要保住平衡极难。我囫囫囵囵过了最后一处渡口时,众人欢呼得震得群山回响;一堆旺火使我这场足浴没留下什么后患。每一个哆嗦着、淌着水、冻得发青过来的人,都立刻被按到火边坐下。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怎么没有冻死。

随后我们在暮色里翻上翻下地骑,天已漆黑,才见一堆可喜的旺火告诉我们雪约村近了。我们一到就围了过去,享受它辐射的热。我不由得拿一个念头自我宽解:倘有追我的人从英国那一边上来,他们在找到我之前,横竖也要洗一回冷水澡。

夜里气温只落到华氏十五度四分,不过我们这里高仅一万二千三百六十五尺。十二月五日我们在雪约停留,好把驮鞍烘干,也让牲口在那番难熬的苦役之后歇一天。傍晚众人办了告别的欢宴,因为雪约是拉达克最后一个村子。鼓和笛一响,这一带的妇人和姑娘都涌来跳舞。

十二月六日我们辞别了最后几位朋友,下坡到雪约谷底,那里海拔一万二千三百尺;这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所到的最低处。因为从这里起,我们就要沿着印度河那条大支流冲出的谷往北上升。说得上路的路是没有的,只有碎石和滚圆的大石头;可景致好得出奇,巨大的花岗岩崖四面高耸。我们过河五次;河在这里约有四百二十立方尺的水,两旁的冰带宽窄不一。一个孤身的、饿瘦了的叶尔羌行人遇上我们,得了一餐糌粑。我们在琼央噶尔一处沙地的灌丛间扎营,一九〇二年我在那里住过。

此刻我们是孤身了。队外只剩一个人还同我们在一起,就是雪约的图布格斯,行程起初几天由他管我们的羊,尤其是在渡口上。傍晚我同阿卜杜勒·克里木、库图斯和古拉姆谈了一次。我这时告诉他们:我不走寻常的那条路去和田,因为那条路我已经熟了。我们要偏东些走,越早上到高原越好。他们答说图布格斯很熟这一带。便把他叫来一同商议。要是我们穿羌钦莫谷到帕姆扎尔、再上拉纳克拉呢?「不行,」他答道,「那办不到;到奥罗罗泽还走得,可过了那里谷就窄得像一条过道,谷底满是冰的叠瀑和大石块。牲口就是空身也过不去。」于是显然只能继续沿雪约谷上行,再留心找机会折向东。

于是七日我们在雄伟的山墙之间前行,那些山墙默然而庄严,像埃及的金字塔、像大教堂、像城堡的塔楼。山墙之间有碎屑扇落到谷底,扇的根脚被夏天汛期的大水冲蚀,截成垂直的壁。喀喇昆仑的融雪化成浑浊轰鸣的大水滚下来、漫满整条谷、以骇人的力量奔向印度河时,那景象必定壮丽。这里落下过一块大约七万立方尺的巨石,落下时裂开了,像被巨人用斧子劈过一样;人仿佛看得见它在上头的高处留下的那个缺口。路四次横过那道溪;羌钦莫谷那个相当窄的谷口被留在右手。我们在喀普塔尔哈内的沙丘间扎营。夜里气温落到华氏二度五分。

路难走得可怕,一概是碎石和灰色花岗岩的石块,马蹄铁都磨坏了。我们又过了两次河,在东耶拉克绿洲上支起帐篷;一支从和田来的疲敝的驮队已经先驻在那里,因为好几匹马倒了,已派人去努布拉求助。

只要还有牧草,我们就可以不慌不忙,每天只走短程。草不久就要断了,那时非赶紧不可。所以当和田商人穆罕默德·雷希姆带着他的驮队到这绿洲时,我们歇了一天。可他只待了一个钟头,因为他想赶到暖和些的地方去,又为自己把喀喇昆仑山口丢在了身后而高兴。他恳切地劝我等到春天,因为山口上的雪比素常厚。他驮队里的一个人也到我这里来,给了我一把干桃子。「老爷还记得我么?」他问。「自然记得,你是毛拉沙。」这好人如今五十七岁了,胡子更白;自从一九〇二年春天离开我的差事,他再没有回过车尔臣的家。这些亚洲人过的是何等奇特的漂泊生涯,满是劳苦与历险!他央我再用他,可我对他说:他该高兴自己是下拉达克去,而不是在隆冬的冰天雪地里重回那可怕的山口。身边有一个久经考验的老伙伴,自然是愉快的。可是不行,在我这群拉达克人里,他是不合宜的。毛拉沙还给我们讲了一桩「振奋人心」的事:有一支大驮队在那山口上丢了五十二匹马,不得不把大部分货物撂下。

我的人还没有一个晓得我真正的计划。只要我们还走在去东突厥斯坦的那条冬季大道上,他们就都得相信我的目的地是和田。这样还有一样好处:凡遇上我们的人回拉达克去,都会报说在大道上见过我们,这就不会惹起疑心。

十二月十日。更冷了,最低气温零下二度四分。我的寇松帽在火里烧掉了。我换上穆罕默德·伊萨缝的一顶大皮帽,又在外头缠一条头巾挡太阳。河的几条水流平缓的汊上盖着亮晶晶的冰,可主流此刻小了许多,几乎还是不冻的。恰尔瓦克的营地旁,一道泉水哗哗地从岩上跌成一挂叮咚的叠瀑,虽然寒气正竭力要叫它闭口。牲口被赶上草好些的坡去。天色渐晚时生起一堆大火,一弯细细的新月挂在天上。牲口被赶上去的那边,夜里轰隆隆落了石头,有几块滚下来,落在我们帐篷之间。那是个危险的地方。

往玉尔衮鲁克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冷。厚厚的雪云盖住天,风迎面打在行人脸上,一点钟时气温华氏十四度九分,人冷得难受极了,只好拿厚围巾把脸缠起来。这条谷没有生气、荒无人迹。至此我们只见过一只野兔、一只鹰和一只渡鸦;那渡鸦一程一程地跟着我们。我们过了六次溪流;褐色的小狗是被抱过去的,黄狗自己找得着路过——每回不得不下冷水,它就凄惨地嗷嗷叫。

在玉尔衮鲁克——高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五尺——我们也歇了一天。这时寒暑表夜里落到零下六度二分。这是我们所遇到的最后一处真正舒服可喜的绿洲。歇息的这一天里,我们听见马在牧场上满意地嘶、羊在咩咩地叫。草料的驮子已经轻些了,所以我们能给四匹马装上带节的好柴火。谷右侧耸着一座雪山。才两点钟太阳就不见了,可谷里早已沉在深深的阴影中时,它还照着那片雪;天蔚蓝无云。傍晚众人在火边唱着同他们前任一模一样的调子。冬天的日子短,可对一个被心头所系的指望折磨得忐忑不定的人,它们显得长得没完。八点钟营里就静了,九点钟我读完气象仪器,古拉姆把最后一只火盆端进来。我何等盼着出这条拘囿人的谷、上到那片高原去!我们这里是朝西北偏北走,而我该往东、往东南去。我们若能从东边某条谷里找到上羌塘的路,就能省下许多时间、许多疲惫的脚程。

十二月十三日,我们白找了一回这样的路。我们在河的冰面上又过了两次。第二处渡口,整支驮队都脚不沾水地过去了,只有我那匹小白马踏破了冰,叫我湿了脚。第三次渡河之后,我们恰在希阿隆谷对面一处荒凉的地方扎营。那条谷看着有指望。图布格斯和库图斯被派上谷去探看。傍晚他们回来报说:谷里能上去相当长一段,可再过去就走不通了——深洼、厚冰和大石块,同朱古布那条河一样。于是我们只能照旧走往喀喇昆仑山口的路。这就加大了驮队的风险,因为路程拉长了;可另一方面,被发觉的危险小了些,因为我们一旦进了西藏,就可以躲开最北边的那些牧人。

此刻图布格斯求我准他一直跟到底,别的人都热切地替他说话。我更愿意带他,因为他是个有本事的猎人。我此刻有十二个人,我自己是驮队里的第十三个。不过我们是不信这些忌讳的。

第五十六章

上达布桑的高处

十二月十四日,沉重的云和刺骨的寒风叫我们溯谷而上的行程更难。我们看见两包货物躺在地上,用麻布缝着,盖着突厥斯坦一家商号的印记,像是从一匹将死的马背上掉下来的——那匹马的尸首我们刚过去。再往上又有两包。里头是和田的丝织物。驮队在山口上用力过度,到这里便已是力竭而来。它们像快要沉的船,不得不把货抛下海去。在克特克里克我们也找到了还过得去的草和柴火。古拉姆是一把好厨子;他给我做极细致的肉排和肉饼,换口味时还给鸡和蛋。

十五日谷里水很少,水从碎石底下走;可再往上,河又新鲜清亮了。我们一路常过那些倒运的驮队的遗迹——死马、货包,还有被抽走了草的驮鞍——草是抽去救一匹将死的马的命的。我们朝西北偏西走,于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可我们终于到了一条能把我们引向正路的谷。我们把萨色尔谷留在左手,进了一处谷口,里头满是险恶的冰,常常薄得像一层皮。我们等着探路的人试冰,他们宣称过不去。不过图布格斯另找到一条绕远的路,翻过几座陡丘;我们就在那些丘脚下扎营。

第二天早上,我们翻过一道陡峭的斑岩山嘴,到那条冻住的河上一处较好的地方去,好由此往东上穆尔古。我们一次又一次横过那条冰带,先在冰上撒了沙,免得马折了腿。照例有两个探路的人走在前头。其中一个回来,远远地朝我们喊:有落石把谷堵住了。我到了那里,发现近来塌过方。横在河道上的斑岩块有房子那么大,石块之间河水积成深洼,上头盖着薄薄一层冰。我们只好折回,一路退到第二百七十九号营地去,又翻过那块可怕的岩——这一面陡得每一头牲口都得一头一头地往上推;驮子一松滑下坡去时,众人还得各自顾着自己的性命。随后我们沿萨色尔谷上行了一段。一股冰冷的强风迎面吹来。在一道岩壁边,狗撵出一只野兔,它躲进洞里去,可贡楚克又把它拽了出来,判了它被吃的罪。我们这一回的营地几乎是不毛之地;白天一次次渡河之后,冰柱挂在我们那些疲敝牲口的肋上叮当作响。

又是傍晚了。山嘴又黑又嶙峋地伸进谷来,像巨大的石棺,棺上覆着月光照亮的雪场,像裹尸布一样。拉达克人不唱了;他们的小调冻在了唇上。静得可怕。厨房的火在雪白的月色里跳着带黄的红舌头。外头霜的声音,人几乎听得见。

古拉姆把最后一只火盆端进来之后,我脱了衣裳,披上那件羊毛大睡衣,先在火正上方坐一会,让身上透进一点热,再钻进我那皮毛的窝;又笑着听外头躺着的那条黄狗——它正用最气恼、最滑稽的腔调对着越来越重的寒气又吠又哼。它发火也不奇怪,因为寒暑表这一夜落到了零下十二度八分。随后我听见古拉姆帐里有一阵奇特的叽叽声。我们早就料着有喜事;此刻我问是不是小狗家里添了口。果然又有四只小狗来到了世上。它们偏偏等的是我们至今所遇最冷的一夜。古拉姆用粗呢毯搭了一个窝,小狗妈妈躺在里头舔她的幼儿。四只小东西里两只是母的、两只是公的;母的被溺死了,因为我们想:奶和热本要分成四份,若只给两只独占,它们能长得壮些。我坐在窝边端详这有趣的一家,直到冻得浑身发僵,几乎走不回自己帐篷。第二天早上那两只小崽子好得出奇;其中一只哼哼得十足地道,无疑在想:命运把它抛到了一个何等严酷寒冷的地方。我们打定主意好好照看它们,因为它们会是我可亲的伴儿。在这上头,它们至少不会得那种夺走它们姐姐们性命的病。贡楚克得把它们贴着光身子揣着,好叫它们暖和。走到半路,准小狗妈妈同她的小儿女们待一会,不过它们像是还不很懂吃奶这桩事。

十二月十七日这一程走得糟。听不见一声鼓劲的吆喝,驮队只慢而无气力地往前挪。半个钟头之内我们的脚就麻木了,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把风帽的两端像面甲一样在脸上缠了几道,只露出眼睛;可呼出的气把它弄成一层厚厚的冰壳,同我的胡子冻在一起——自离噶大克起我就留着胡子,好合我要扮回教徒的打算。众人都穿上了皮袄。尘土飞扬,我们的脸显得十分古怪。

在一支叶尔羌驮队扎营的地方,我们朝右拐进一条极窄的谷;谷底覆着明亮的乳白色的冰,夹在岩壁之间,像一片大理石铺地。幸而叶尔羌人在冰上撒过沙,可我们还是有好几头牲口滑倒,驮子得重新装。

我们终于在隆扎营时,就是三点钟气温也只有华氏零度。第二支回程的叶尔羌大驮队也在这里歇着。领头的请我们同他们一道翻喀喇昆仑,我推了,借口说我们每天只走得短程。我最要紧的是躲开被人看见——有人会去向叶尔羌的中国人报说我又进了西藏。

这里躺着一个可怜人,两只脚都在喀喇昆仑冻坏了,肉和脚趾竟脱落下来。他爬到我们营里,为自己的惨境痛哭。他原在我们最先遇见的那支叶尔羌驮队里当差,可因伤残不能做活,那个狠心的商人便在荒野当中把他辞了,撂下不管。碰上这样的事,实在难拿主张。我们治不好他,带他走、或者为他撥出一部分驮队,都是办不到的。他自己说他要爬到雪约去;可他怎么过河呢?我让他在我们火边取暖、喝茶、吃饭;十八日我们动身时——夜里的霜低于冰点五十六度半——我给了他几天的糌粑、火柴,和一笔钱,好叫他能向去雪约的驮队雇一匹马。

这一天的路把我们带向东边一处叫布拉克的地方,布拉克是「泉」的意思;其实该叫古里斯坦、即「坟场」才对,因为这里至少躺着二十匹死马。骑行两个钟头里,我数过六十三具马的尸首;这条世上最高的商队之路上,买卖竟还做得有赚,真是奇事。

从那里起,路沿狭窄多裂的穆尔古谷上行,先是翻上翻下地过几座丘,无数曾经强健肥壮的死马给我们指着路。随后我们沿一条险得要命的小道下到深谷里,谷底的泉水结成裂开的冰穹。随后又在左侧的坡上沿之字形小道上爬;雪越来越深,而且堆积着,尤其是堆在路上,滑得叫人心惊——马若踏错一步,我们便万劫不复。那景色是壮丽的,可一点钟时气温只有华氏零点三度,这景色也无从好好享用。随后我们又一头下到谷底,从一座经人手修整过的天生石桥上过去。我们原是朝东的,可此刻越来越偏向北和西北。

雪更深了,日头落下去,影子爬上那些带红的黄色丘陵,风更紧;人心里想:这样再久一点,我是要冻坏的。我们终于在谷右侧一道台地脚下停住,羊被赶进一个洞里,好叫它们夜里暖和。我浑身麻木地从鞍上溜下来,一心只想要火。在第二百八十三号营地,一丝生命的痕迹也看不见。骡马被系住,挤成密密的一团。

就在这倒运的营地上,我在这趟新的西藏之行里有了第一个「发现」。阿卜杜勒·克里木到火边来对我说:

「老爷,我们的青稞还够八到十天;可那时候我们就到沙希杜拉了,在那里什么都买得到。」

「八到十天!你疯了么?你没照我的吩咐办?我不是明明白白告诉过你,要带两个半月的青稞?」

「我带的量,够走到和田的路。」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走寻常的路去和田,要绕远路,那至少要两个月?」

「是,老爷,我做错了,」老人答道,便抽噎起来。阿卜杜勒·克里木是个老实人,可他笨,又没有穆罕默德·伊萨那样丰富的经验。

「你是驮队头目;驮队头目的本分就是看着草料够不够走完这趟路。十天一过,我们的牲口就要饿着。那时你打算怎么办?」

「老爷,派我带几头牲口去沙希杜拉罢。半个月我就能回来。」

「你知道沙希杜拉出的事都要报给和田的办事大臣。我们的打算中国人一点也不能知道。」

我头一个念头是立刻把阿卜杜勒·克里木辞了,再写信给哈吉·纳泽尔沙另要草料,用雇来的牲口运上来。可我离沙希杜拉——那正在去和田的直路上——仅仅八天的路程,却从列城另要草料,西藏西部和拉达克的人会怎么想?我整个计划就要露馅、就要落空。我会被头一批遇上的牧人拦住,说不定被我至今侥幸躲开的英国人拦住。只要禁止土人供我粮食和驮畜就够了。而我若在沙希杜拉置办我们所需的一切,和田的办事大臣就会报到喀什噶尔去;从那里有一条电报线穿过亚洲通到北京,而在北京,瑞典公使瓦伦贝格为替我取得再度穿越西藏的许准费了那么多周折,那大人却硬是半步不让。在这上头、在这荒凉的谷里,我的处境是稳固的。我们已经悄悄小心地溜过了英国的辖境,没有惹起疑心。可我们一同外面的世界接上头,就要被逮住。

整个傍晚我坐在帐里,把这件事各方面都掂量过,又用圆规在图上量距离。我们离去年的第八号营地约一百英里,那里的草极好。到那里走着是毫无难处的。可过了那里,到通错一带还有四百三十英里。不过在到那里之前,我们必定会遇上牧人和牧场。马固然要折掉;可据古拉姆·拉祖尔说,西藏的骡子惯于自己觅食,本来也不喂青稞。第一步是到自由开阔的羌塘去,出了这个可怕的老鼠夹子——雪约谷——它总把我们往西北偏北带。哪怕要舍掉一切、四肢着地爬到最近的一顶帐篷去,我也不认输:原定的计划我一丝一毫也不改。

夜来了,天清,星闪,霜重;九点钟时气温已降到零下二十度四分。牲口安静地挤在一起取暖。我偶尔醒来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它们简直像是不见了。最低气温到了零下三十一度二分。有人把我叫醒时,库图斯已出去踅摸过一条从东边进来的宽谷,找到一条路;就他所能看见的范围,那路极好。从第二百八十三号营地到我想躲开的那个可怕的喀喇昆仑山口,还有两天的路。我们若往东上那条支谷,就能很快到喀喇昆仑山脉的主脊,省下两天的路程。我决意试一试。

于是十二月二十日我们朝东北偏东在嘎吱作响的雪上行进。那条谷看着很有指望,有几处还看得见旧的马蹄印。谷当中是一道溪床,盖着光滑险恶的冰;别处则一概是碎石。过了一座密生布尔策草丛的丘之后,一切草木都绝了。一点钟时气温零下五度八分。我的胡子被霜染白,我的面布成了一块冰坨,所有牲口也都是白的。我们一连几个钟头慢慢往上爬。有些地方谷窄到只有两码宽。一天中最好的时辰已过,驮队忽然停住了。前头静悄悄的,我同库图斯等着看要出什么事。

过了一会,阿卜杜勒·克里木来了,一脸沮丧,报说谷有两处过不去。我去看。第一道石障也许还能硬闯,第二道却更糟。那些石块之间、之下的冰上,我们固然可以把行李拖过去,可牲口没有路。要不要开出一条路来,让众人合力把牲口从石块上接应过去?好罢;可先得派人上去查明上头还有没有这样的石障要过。他们回来报说上头的路更糟,我便吩咐扎营,因为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天哪,这是什么样的营地!一根草也没有,一滴水也没有!我们又坐在陡峭山壁之间的老鼠夹子里,那山壁上随时可能因霜冻而崩下毁灭性的石块。马在雪里乱扒找草。整夜它们四处游荡,绊在帐篷的绳子上。寒暑表落到零下三十度六分。一只小狗走迷了路,跑到外头去,又自己走进我帐里来;幸而它的哼唧把我惊醒,我便让它在我床上栖身,在那里它又暖和又舒服。

一个冰霜的早晨!我们得当心别碰金属,碰上去像火烧一样。一头骡子闯进我帐里,在我的洗脸盆里找吃的。叫它大为吃惊的是,那盆粘在了它鼻子上,它还带着它走了几步。饿着的牲口夜里吃掉了两条空麻袋和六根绳子,还互相把尾巴啃得乱七八糟。冬天在这上头过日子,是同霜寒的一场拼死的搏斗。

这一天的吩咐是:到有雅布羌和布尔策的秆子的地方扎营,第二天整日留在那里。我在零下二十三度八分的气温里动身,到时营已在谷右侧扎好了。牲口立刻被赶上坡去,在那里挺有胃口地吃那些冻干的秆子。歇息的这一天里,我们从溪里凿出冰块,在众人的两只大锅里融化。马和骡子于是得以饮足。

夜里天气起了一个极可喜的变化:满天阴云,寒暑表只落到华氏一度;早上觉得颇暖。有几头骡子跑散了,洛桑仔细找了一遍把它们找回来。我在驮队之后不久便同库图斯动身。我们没走多远,就看见穆罕默德·伊萨那匹日喀则来的白马冻硬了躺在雪里。它已经萎顿了好几天,最后这番苦难终于不是它所能承受的。它瘦弱憔悴,确实需要长长的、长长的歇息。

过了一会,我们过了那个谷口汇合处和那个倒运的第二百八十三号营地,重新回到那条商队大道、那条死马之路上。四匹马紧挨着躺在一条峡沟里,像是连死也不愿分开。一匹大青斑马看着一点没变,另一匹马看着像被填制过的标本,第三匹腿直直地伸着,像一只翻倒的体操鞍马。有些几乎被雪盖住,有些倒下时姿势古怪地扭曲着;可大多数躺的样子,像是在剧烈的劳苦之后刚要安顿下来歇息、死就把它们袭了。它们几乎都是空的:皮绷在脊骨和肋骨上,从背上看是完好的,可从另一面看得出,它们只是空的干骨架,硬得像铁;那条一路上没有别的可吃的黄狗去拖它们时,它们还哗啦作响。狗起初对着头几具尸首吠,可不久就看惯了。这些凄凉的群山在岁月里必曾见过何等的苦难、何等拼死的求生之争!夜里醒着躺着,人仿佛听见力竭的驮畜的叹息、听见它们一面吃力地喘息、一面忍耐地走向自己的终局,又仿佛看见一列列判了死的老兵没有尽头地走过——它们在残忍的人的差役里再也熬不下去了。寂静的夜里狗在外头吠时,它们像是在对着鬼魂和幻影吠——那些鬼魂正迟疑地挪着步子,想从那片攥住它们、把它们同拉达克多汁的草甸隔开的雪场里走出来。世上若有哪条路配得上「苦路」之名,就是这条翻越喀喇昆仑山口、连起东突厥斯坦与印度的商队之路。它像一座巨大的叹息之桥,以它凌空的拱跨在亚洲、也是世界最高的山地之上。

我们缓慢的队伍越来越高地爬上那条多裂的谷,这里那里有小小的冰川舌从陡崖之间探出来。常看得见旧的宿营地和被扯开的驮鞍。这里刮的多是南来的飓风;风化砂岩的细红尘像血的云一样在谷里飞,把雪场染红。谷缩成一条凹路,其中一处略能避风的地方名叫「道莱特贝克殁处」。他是谁?没有人知道;可这名字留了下来。大概是一个和田或叶尔羌的寻常商人,或是一个死在途中的香客——因此天堂的门为他敞开。因为从东突厥斯坦往麦加的主要朝圣之路,正是翻越喀喇昆仑山口。

谷越来越小——只是红色砾岩壁之间的一条过道。这里是克孜勒温库尔、即「红洞」,名字很贴切。驮队在这里扎了营。一丝生命的痕迹也没有。牲口挤成一团站着,骡子啃着从前过客留下的冻粪。从这个洞里,路要上到达布桑高原去;那上头此刻正刮着暴雪,就是谷里也有雪片在空中打旋飞舞。暮色里顿都·索南上来了,只带着十二只羊;其余的都在路上冻死了。夜带着威吓与可怖落到那万古的雪上。这上头样样都那样凄凉寒冷——高一万六千八百二十四尺——远近没有活物,可那条黄狗还是用它的吠声填满了这条沟。

众人把帐篷挨紧支起来,中间烧着极小的一堆火,因为克特克里克带来的柴火得省着用。回教徒们起了一支低低的、好听的歌,调子起伏;不时有一个洪亮的嗓子低沉地唱出一句「安拉至大」。古拉姆端火盆来时,我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是「乃玛斯」、一支向真主的祷歌,求至高者明早护我们免遭暴雪。因为驮队若在达布桑的高处遇上暴雪,那就完了。

这支好听的祷歌,后来艰难的日子里我常听见;它每回都叫我心里难受。不是像经过教堂门口而不进去时,礼拜的钟声那种带着责备的提醒;而是因为众人只在意气消沉、认定我们处境无望时才唱它。那仿佛是要提醒我:等着我的是败局,这一回我把志向定得太高了。

第五十七章

在世界的屋脊上

一九〇五年的圣诞夜,我在殷勤待客的英国使馆同格兰特·达夫夫妇进过餐;另一天在法国使馆同达普希耶伯爵吃过晚饭,又受雷克斯伯爵之邀到德国使馆的招待会上去——都在德黑兰,那地方如今正动荡不安。一年之后的同一天,我身边还有穆罕默德·伊萨和罗伯特,我们还在有人烟的地方。我那时绝没有想到:古老的亚洲还要再向我的生命索一个圣诞夜,而一九〇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会在遥远的奉天、在一圈可亲而明达的日本人中间就席——几年之前,战火的轰鸣还在满洲诸帝的陵寝上滚过。可这一年、一九〇七年,我是完全孤身的,带着十二个随从,走在去我自己的「乌克兰」的路上。

早上日头明亮、天气平静,驮队慢慢朝达布桑的高处行进,库图斯同我在嘎吱作响的雪上跟着。我吩咐过阿卜杜勒·克里木在顶上等。我读完仪器、测得高度一万七千八百零八尺之后,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天际——一片杂乱的雪山。只有东北方有一道宽阔的侵蚀沟缓缓下落,我便选了那个方向。

「此刻我们离开喀喇昆仑的路,往东骑,」我说;「跟着我的足迹走,我在前头骑。」众人惊讶地瞪着眼;他们一直盼着和田的园林和葡萄园,我给他们的却是羌塘的花岗岩和暴雪。可他们什么也没说,默默而耐心地踩着我的脚印跟上。开路并不容易,这地方覆着深雪。我指点库图斯,他便走在我马前试深浅。地面相当平,可有些洼里雪有三到六尺深;那层壳也险恶得很,有时一塌,我便被掼出鞍去,马则像海豚一样又蹿又扑腾,几乎在那细干的雪里闷死。我们因此折回,另试一个方向。

一遇险境总是最机警的洛桑,早已在找更好的路。可无论如何我们得横过那条谷;众人在雪里踏出一条沟,牲口一头一头地牵过去。马对付得最好,骡子常常跌倒,耽误许久。这雪要铺到多远?它阻住我们的脚程,又把某条沟里可能有的那点可怜的牧草都盖住了。我们像蜗牛一样往前爬。我步行,那件皮袄沉得像铅。可苦苦跋涉了几个钟头之后,我们到了谷右侧那道台地上,那里雪薄些,走得快了些。

第二百八十七号营地所在之处,是我历次旅行中所能记起的最荒凉的地方——除了塔克拉玛干的沙海。身后我们的辙痕在雪白里蜿蜒,前头尽是雪。牲口被紧紧系在一处,傍晚喂了一顿粮。

一天的活干完,我点了两支蜡烛——平日只点一支——把家人的照片立在一只箱子上,像我从前在亚洲度圣诞夜时常做的那样。八点半,月从东北偏北的群山上华美地升起;九点钟寒暑表已落到零下十六度八分。我帐里的气温怎么也弄不到零下四度以上,手冻木得连书也拿不住,只好钻进被窝——这倒是最好的办法:在那里,人把圣诞节连它一切宝贵的回忆、连它那份凄清的孤独,一并忘掉。

寒暑表落到了零下三十七度五分。一匹马在队列里原地冻硬了;别的呆呆站着,耷着头,鼻子上挂着大冰柱。圣诞夜给了我们好天气。我却几乎盼一场暴雪。我们不怕有人来追;可此刻若有一支突厥斯坦的驮队下到克孜勒温库尔去,那些人便会看见我们在雪里的辙痕,去报说我们往西藏去了。一场暴雪可以把一切痕迹抹掉。

这中间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地向东穿雪而行。一眼泉供了水,所有牲口都得了饮。我们在一条长着雅布羌草丛的沟里歇下,高一万七千零八十七尺。牲口贪馋地扑向那些又干又硬的秆子;那草也给了我们一堆好火,这一晚我帐里又暖和又舒服。想到白天又要一天天长起来,我心里欢喜,便把每天走的路程从我们到通错的距离里减去。唉,但愿我们已经到了!可到了那里,也只是在那片空白的北缘上。我们要走的路何其长得骇人!

第二天我们循着同一条平缓的谷往东走,两边是中等高度的山;我们借着藏羚踏出的一条小道走。雪薄了些,只偶尔碍事,上头多半盖着一层干得像羊皮纸的壳。我们在一处全然不毛之地扎营后,我同阿卜杜勒·克里木商议。青稞只剩两袋了。我看出他哭过,便按住了自己的怒气。别的人也都惊讶而沮丧。我还没有对他们说什么,可他们都明白:和田是不必提了。众人的糌粑够吃将近三个月,米够两个月。我因此吩咐:青稞吃完后,拿些出来喂马,可须留下够众人吃两个月的。商议时别的人都聚在帐外。洛桑镇静如常,照看牲口时还听得见他唱歌、吹哨。我最喜欢他,也许因为他是藏人;可他们每一个我都喜欢,都是顶好的汉子。傍晚他们唱起向真主的祷歌,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处境极危殆。

第二天我们早早动身,我骑在驮队前头。我们人人头痛得厉害,可这高度是惊人的——一万七千六百四十四尺。我们走了一英里多,就在北坡一处浅洼里找到稀疏的草。那是一份圣诞礼。我们就在这里扎营。牲口驮着驮子就往牧草上奔。它们吃得何等香!看着真叫人高兴。苏恩在帐篷之间跳起滑稽的怪步。众人兴致极高。我再听不见向真主的祷歌了;不过那位驮队头目似乎觉得自己对全体回教徒的灵魂多少有责任,每天日落时总要念五番礼拜中的一番。我们的柴火用尽了,可洛桑找到一种硬苔,烧得久、热气也足。我这时看出来:等到有一天我们分手,我最会想念的是洛桑。

十二月二十八日,铅色的云压在大地上,因此寒气不那么厉害。我们继续东行,慢慢走到一眼泉边;泉口的水温是华氏三十三度六分。那水摸着挺暖,在平坦的谷里结成大片的冰,远看像一个湖。众人在这里支帐篷时,小狗妈妈照例在一块折起的毛毡里看着她的幼儿。其中一只额上有一块白斑,是我特别偏爱的,因为它从不无端哼唧。今天它睁开了眼,朝四周这寒冷无情的世界匆匆看了一眼。可我的帐篷还没支好,它就十分突然地死了,被埋在几块石头底下,免得被黄狗吃掉。小狗妈妈找过它,可不久就满足于那四只里剩下的最后一只。我们要尽力把这小东西保住。

往下一处营地、即第二百九十二号去的路上,我们仍循着那条自圣诞夜以来给了我们这样一条好路的有福的谷。最低气温落到零下二十一度八分,像是有一股寒潮正过境。有一处地方留着几头野牦牛的名片,众人拾了一袋粪。显然这些牲口只在夏天到这里来;就是对它们,冬天也太冷了。我们到一眼四周有尚可的牧草的泉之前,死了一头骡子。至此我们走得还算顺,可路程推进得少:过去六天只走了四十七英里。

十二月三十日。最低气温华氏零度,一点钟时三度二分,昼夜的差别不大。可这时天上盖满浓云,下起雪来,半昏半暗;众人辨不出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问太阳从哪边出。那条纵谷又帮了我们一天的忙,我们顺它下到一处谷口汇合地,那里有一大片冰。路上我看见一群二十二只野羊,它们极灵便地逃上一道碎石坡去,踩得石头哗啦啦滚下来。

傍晚我告知阿卜杜勒·克里木、古拉姆和库图斯:我们要深入西藏,取道阿尔波尔错往雅鲁藏布江上游去。我又告诉他们我要乔装而行,好躲开人的注意。他们大为惊骇,问我是不是天天都要把性命置于险地;我安抚他们说:只要他们一丝不走样地听我吩咐,一切都会顺当。我们最要操心的是保住牲口,因为驮队一毁,我们就再走不成。「是,」驮队头目答道,「只要我们找得到好牧场,叫牲口歇得、吃得饱,我们自然撑得过两个月;可它们经不起长途的行程。」

我们在这里站在一个岔路口上。我们这条谷开进另一条谷,那条谷从南边的高山上下来,是喀喇昆仑山脉的一部分。合流之后仍往北去,那不会是别的河,必是喀拉喀什河的上游;多年前在它下游、在和田河上,我几乎丢了性命。此刻的问题是该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我们决定把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用来查明哪条路更好,派阿卜杜拉往东南探,图布格斯往东北探。既然横竖得过那片冰,就先在冰上撒好一条沙道。

我们把邓洛普·史密斯上校从印度寄来的六千卢比装进两只口袋,比木箱轻些;那些木箱留着,等到别的都没有了时当柴烧。每到一处营地,我们的行李就轻一些,因为粮在减少;书我读完一本就扔一本。家里给我寄来过半年份的一种瑞典杂志,这些对生营火极有用。我们还剩九只羊,可我们肉食告绝的日子快到了,因为指望这么早就找到猎物是难的。

一九〇八年的元旦天晴日朗——就这一年所藏的种种幽暗的谜语而言,这是个好兆。两个探路的人回来,报的是同一句话:路上没有障碍。我便让他们自己去争执,自己定哪条路更好。他们选了阿卜杜拉那条,沿谷朝东南上行。这里的路极好。谷口上我们见着两道圆形的小石墙,不过那很可能已有一百年了。看见一头死牦牛竟叫我们振奋起来——说出来像是自相矛盾。再往上爬,谷的尽头望得见一座带冰川的高雪山。随后我们停住,派人往前探。他们宣称路走不通,并主张把阿卜杜拉打一顿。可这样的办法对我们的难处毫无益处,他便只挨了一顿好骂。他承认自己并没有上到我们此刻所在这么远;可他回来时还为自己的探路讨了一块烟草,而且讨到了。我告诉他:他这是下作的伎俩,此后休想再见我的烟的烟气。

除了扎营别无可为。一阵强劲的西南风刮着,细雪从所有的脊和峰上被卷下来。众人出去拾柴火时,样子像极地的探险家。元旦到底没给我们带来好运,倒带来了一次退却。

一月二日清早就开始退,我们又过了第二百九十三号营地,沿那片冰东侧的碎石坡前行。有一处地方,泉水在冰当中冒成一个小小的涌泉。谷转向东北偏东之后,我们在一个角落里扎营,那里流沙堆成小丘。

我要出这片山与谷的迷宫——它们的水都注向东突厥斯坦。我们还在喀拉喀什河的流域里,迟早得翻过一道把它同羌塘的咸湖隔开的山口。三日我们又上了它的一条源谷,在谷的上部扎营;这一带正笼在一场狂暴的暴雪里。雪一直下到深夜;最奇的是:雪下得那样密,星却一直在亮。而先前头上有过青黑的云,却一片雪花也没有。奇异的地方!

第二天我们歇息。牲口好久没有饮水了;柴火很足,从河床上取了冰,在锅里融开。

这一带的山不那么连贯,结成相对高度不大的尖峰和金字塔。整夜下雪,可一月五日早上天好,我们沿库图斯探过的那条路往东走。那路上到覆雪的地面,通往一个小山口,高一万七千九百九十五尺;山口那一边,喀拉喀什河的又一条支流横在我们路上。我们必须从这片纠缠中脱身,它拖慢我们的脚程,又耗我们的气力。只要牲口撑得住,我们就无可抱怨。每过一天就离春天近一点、离冬寒远一点,我都为之欣喜。那寒气什么都穿得透。我的脚毫无感觉。古拉姆傍晚在火边替我搓、替我推拿,也弄不活它。墨水冻成一块冰,得在火前化开;写字时我得伏在火盆上,可墨水还是在笔里凝住、在纸上冻住。说来也怪,我对冰凉的水至今有一种消不去的渴望,宁要它而不要热茶;可我们平日弄到的水远不可口。通常是图布格斯拿一把铲子,往一只空口袋里装雪,再在锅里融开。古拉姆总劝我喝茶,怎么也不明白我怎么会喝水喝不厌。夜里渴是没有用的:一杯放在火盆近旁的水,一刻钟就冻到了底。

经过一个零下二十八度的、刮着大风的夜——风把牲口逼得到众人帐里躲避——我们横过宽谷上到下一道山口。我们把一座高高的雪山留在南边。一座丘脚下有一头野牦牛在出神。它见我们这支黑黑的队伍映在雪白上,便直冲我们过来;可不多时它便顺谷而去,往北狂奔,我们那两条狗在后头追。在这片被神遗忘的荒野里竟还有活物,叫人很觉振奋;因为此刻连那只渡鸦我们也丢了。

上那道山口的路又陡又慢,口高一万八千零五尺。叫我们吃惊的是:它竟是一条雪线——山口以东全然没有雪。我们沿一条宽阔开朗的沙谷下另一面时,得当心别到傍晚没有水。远远的南边现出一片冰,可它离我们的路线太远。我们因此从最后一处雪堆里装了两袋雪,在稀疏的草丛可供柴火之处扎营,又派五个人带着所有牲口往南到那片冰上去找水和草料。

水的问题此刻紧迫起来,因为再往前显然不能指靠雪了。而我们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挖水,地已冻成了石头。因此必须谨慎行事。我们面前是一片广大开阔的荒野;我们须从一个支撑点挪到另一个支撑点,又须预先把路探明,免得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我吩咐:如今驮子已轻了许多,须有两头牲口驮雪或驮冰。每一处营地上我们都留下一只空肉罐。西姆拉来的那些好东西快要吃完的日子,我倒不大上心;叫我上心的是牲口的驮子一天天变轻。我采的岩石标本并不重。草料自然早已断了;牧草稀薄或全无的地方,就给牲口揣些炒面做的饼子。

众人要在七日回来,我们等他们到中午。他们来了:那一团黑清清楚楚看得见;他们走啊走,却不见近。啊,原来只是几块黑石头在蜃景里跳动。过了一会苏恩来报:有几头牲口跑了,于是我们只好在这凄惨的营地上整日耗着。

这样的一天,钟点过得何其慢!我是自己帐篷里的囚徒,因为寒和风不许我在外头干活。只要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我过得倒还舒服,因为我看得见那些山——那些寂静、凄凉、孤独的山,人从不在那里行走——又看得见沙旋在风前打着转跑。可太阳一落,漫长的冬夜便开始,我只听见外头风暴的呼啸。忍着罢!春天总会来的。过一天,我们就离这可怕的冬天远一步。褐色的小狗妈妈和她的崽子陪着我,我把它们看作患难中的同伴。她的垫子在帐篷一角,我吃饭她也吃。那只崽子我们叫它黑狗崽,它逗得我极开心。它已经开始留意周围的世界和生活。外头大狗吠时,它便转过头去,有气无力地咕噜一声。母亲把它留在冷处的垫子上时,它就试着吠一声,像是觉得这事稀奇。它在帐篷里到处走,虽然腿上还很不稳,老是栽倒。它对火盆已经生出极有益的敬意,偶尔凑得太近时就嗅一嗅、摇摇头。有时夜里它找不着母亲——那时帐里可以冷到低于冰点五十四度——可它抱怨的尖叫把我唤醒,我便把它揣到皮毛底下,这份照顾它是极喜欢的。有一天早上它自己爬上我枕头、想钻进我被窝里,把我弄醒了。从那以后我对它的前程不再操心:它总得学会怎样在世上立身,而它正在学。

八日我们翻过一道一万七千五百六十九尺高的小山口。路上死了一匹马和一头骡子。第二百九十九号营地扎在山那边谷里头一处有牧草的地方,高一万六千九百四十六尺。那里没有水,可我们有四袋冰。羊还剩七只,那只渡鸦也又回来了。

第二天的行程以替牲口找水为目的。我那匹一直骑着的可靠的拉达克白马,每天早上照例得我的洗脸水;我不用皂,免得把水给它弄坏了。从一处小小的隆起上,我们终于得以享用我盼了许久的那片景象——我们一九〇六年秋天穿过的那片开阔的大平原。东南偏东我一眼认出当时经过的那道山嘴;我们离阿克赛钦湖不会超过两天的路。这几天我走的路线同克罗斯比的大致相同;到了那个湖,我就要同自己一九〇六年的路线交会,此后我们要南下阿尔波尔错,又要像去年一样横切鲍尔、迪西、罗林和楚格迈尔的路。

举国笼在一片浓云的穹顶之下。只走了三英里,我们就找到一眼流动的好水的泉,水温华氏三十三度;第三百号营地就扎在那里,高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九尺。傍晚我的仆人们又唱起明快欢喜的调子,苏恩跳起他最滑稽的舞。我们又上到世界的屋脊了,整个凄凉的西藏铺在我们面前。凭我们这支小小的驮队,横得过去么?

第五十八章

零下四十度

口袋里装着新凿的冰块,一月十日我们径直朝那道山嘴走去——第八号营地当初就扎在它脚下,我知道那里草好。我们同那地方之间铺着一片广大平坦的不毛平原,有十五英里要走。风很凶,我们一分钟就冻透了。走在前头的驮队下风处拖着一团像烟一样的尘。那片草的黄色远远就看得见;这景象叫我的人振奋,他们在路上唱起歌来。牲口也懂得要到好牧场了,不等人吆喝就加快了步子。帐篷支在同去年一样的地方;我在这里把自己穿越西藏的那条长长的环形路线合了口。重见此地,我心里是惆怅的——穆罕默德·伊萨曾在这里垒起他那座高高的石堆。此刻我们已躲开了来自日土的一切危险;英国和俄国彼此许下三年内不放一个欧洲人进西藏,我们也不很在意了。这里的高度是一万六千一百九十八尺。

这个草好的地方我已经说了好几天;十一日我们拔营时,我还能许给我的人下一夜有个更好的营地。他们很惊讶:我在这荒凉的地方竟这样熟门熟路。一九〇六年那支大驮队的辙痕已被历次风暴刮尽,可阿克赛钦湖不多时就进了眼,它的水面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显得灰暗凄凉。六道野驴的蹄印汇到岸边那眼好淡水泉上;我们就在同上回一样的石头之间生起火。这一带牧草和柴火都足,真是一处绿洲——是我们自克特克里克以来最好的营地。可风暴仍旧刮,咸水的浪在湖上高高涌起,水已冷到华氏二十点七度,却还没有结冰的迹象。夜里又下了大雪;十二日定为歇息的一日,那片湖在一片耀眼的雪白风景里显得湛蓝。

一切顺当时,回教徒们是不念礼拜的。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自己应付得了,就不必去搅扰真主了。

这片好牧场我们是拿一匹马作过路税的。十三日早上它冻硬了躺在营里,前一夜气温零下十八度四分。那条黄狗留在它身边;深夜它到下一处营地来时,又肥又胀,显然储了好几天的食。两只渡鸦跟着我们,哑哑地叫。雪下得很密,遮住了景物。一群羚羊像影子一样消失在雾里。路上死了一只羊,另有两只不得不杀掉——它们已经熬不住了;我们此刻只剩三只。夜里寒气处处透入,寒暑表落到零下三十三度。

一月十四日我们朝东南走过一片松软难行的平原,因此折了一头骡子。驮队走得极慢,而且队形紧密;牲口聚在一起走得舒服些;那些疲乏得要落在后头的,就由拉达克人赶上来。第三百零四号营地的草很差,有两头骡子像是快到头了。夜里的寒气厉害得可怕。寒暑表落到零下三十九度六分,差不多就是零下四十度,几乎到了水银的凝点。那是我在亚洲历次旅行中记录到的最低气温。

可一月十五日带来了一个好早晨和意大利一般的蓝天。阿卜杜勒·克里木和所有回教徒以一支半悲半喜的队列捧着干杏和杏仁来见我,一齐喊了一声「艾德穆巴莱克」,就是「节日吉庆」的意思。伊斯兰的一个节日正落在这一天。极滑稽的是那四个喇嘛教徒的队列:回教徒一退下,他们就上来;领头的洛桑脱下帽子,照藏人的样子抓了抓头,却没有伸舌头——他在列城想必学到了,这一手是欧洲人不喜欢的。我给他们每人十卢比,又交给驮队头目一只表,嘱他每晚上好弦,好把时辰拿准。

我们又上路,走得很慢,因为地势在升。我们像一支送殡的队伍,而苏恩是牧师。此后不必再怕渴了,因为半个地面都盖着雪。可每一英里都要挣一番,过了许久才到我们要去的那道崖。我们把一座巨大的雪山体留在右手。

第二天的路把我们带过一道平缓的鞍部,到一条有些草的小支谷里。气温曾降到零下二十九度九分,我的脚怎么也活不过来。有时它们疼,有时脚趾里难受地刺挠,随后又全无感觉。我们在第三百零六号营地歇的那一天,图布格斯打了一只羚羊和一只盘羊,这一手延长了我们最后两只羊的寿命。傍晚众人围着肉锅坐着,又快活又有指望。

古拉姆·拉祖尔送过我六瓶威士忌,缝在厚毛毡里一路带着;因为拉达克人坚信:骡子一显出力竭虚弱的样子,灌它威士忌或别的烧酒就能治好。可那些瓶子重,于是倒空了三瓶,立在几块石头上作纪念。也许哪一天会被另一个旅行家找到。另外三瓶留着。

十八日我们继续沿同一条纵谷走。这地方所有的山脉都是东西走向,这在西藏是常例。右边是一道高高的山脉,我们若要往东南走,就得翻过它。从北边群山的一处豁口里,望得见东北方那座雄伟的雪穹——一九〇六年我们是从它右边过去的。往东像是没有障碍,可我们偏向东南,上了一条谷。扎营之前又倒了一头骡子,这样我们已经折了四分之一的驮队。

第二天我们继续溯谷而上。有时在水平成层的坚实台地之间,谷只有十码宽。一道陡崖下躺着五块灶石,可见藏人的猎人也到过这么远。拉达克人重又见着人的痕迹,欢喜不已。谷开进一片广阔的平原,东南望得见一处豁口;可东边地势较低,我们便朝东去。从那道低矮的门槛上望出去,景象毫不叫人振奋——一个山的世界。我们决意就在原地扎营——高一万七千四百零五尺——第二天再试南边那条道。

好一个凄惨的营地!风暴刮得那样猛,帐篷几乎支不起来,铁帐篷钉还没钉牢就彼此磕碰得哗哗响。我们得先生起火,手才使得上;还得垒一道小石墙,免得火被刮走。此刻自然与天候同我们作对;日后要对付的,大概就是人了。牧草极差,早上一匹灰马和蓬奇来的最后那头骡子死了。那是老兵中最年长的,它从斯利那加一路跟我来,出过不少力;失了它我很难过。此刻只剩一个活物见过这支驮队最初的模样,就是我们那只褐色的小狗妈妈。在这压人的、疲乏的孤寂里,她和那只小狗崽陪着我。

我们在第三百零九号营地歇了一天;从那里望另一条纵谷——在先前那条的南边——一览无遮。那里有一个窄长的咸水湖。几乎每到一处营地,我都像前一趟旅行那样画一幅周围的全景,有时还试着画小幅的水彩。那时我得坐在帐篷口上,把画板举在火上,免得笔冻成一块冰。可那本该是均匀的蓝色或灰色调的天空,往往变成一层冰膜,带着古怪的星芒和晶花。

在第三百一十号营地我们也歇了一天,因为那里的草比我们许久以来所见的都好。草长在一个小淡水湖岸边的沙里,湖面有一处敞开的口;牲口先前只能用雪解渴,到这里终于饮了个足。自圣诞夜以来我们走了一百八十八英里,平均每天约六英里半——慢得可怕。此刻我们已连刮了三天的狂风暴,黄色的沙旋在冰上飞,风在草间呜呜地响。阿卜杜勒·克里木替我缝了一件长的回教式长袍,等我乔装时要穿在皮袄里头。

一月二十四日,举国覆着耀眼的雪,太阳也出来了;可一阵暴风把细雪粒成条成缕地吹过地面,发出轰响。羚羊轻快地在地上奔驰,在雪白上显得黑黑的。路上死了一头骡子;就是西藏的骡子也受不了这气候。我到营地之前已经冻木,半死不活了。

经过零下二十一度三分的低温之后,四周被沉重的云罩在半昏的光里。南边那些锯齿形的山叫我想起一支装甲舰队在雨天里演炮。它们灰色的轮廓从低云里探出来。谷约六英里宽。往东雪薄些,最后只有野兽的足印里积着雪,像暗色地面上的一串珠子。

我翻着这趟可怕旅程的日记,多少次读到这样一句话:这是我们至今所经最难的一天。可比这更苦的日子总还会来。一月二十六日便是如此。天上的云厚得我们简直像是骑在一座监狱的穹顶之下。风暴丝毫不减地刮着;我上马一刻钟之后就冻得麻木无力。手疼得厉害,每回要记一笔,我就朝右手呼气想把它化开;可读罗盘读两秒钟,手就全无感觉了。脚倒不那么烦我,因为它们早已毫无感觉。我只盼着在血在血管里冻住之前到得了营地。

随后我们终于到了阿尔波尔错,把湖的北盆留在左手,而一个大盆像峡湾一样朝南鼓出去。一道山嘴伸出一个岬角进湖里,这湖的轮廓极不规则。那岬拦在我们路上。该把它留在右边还是左边?我们到了湖岸中段,等着洛桑去看驮队能不能在冰上走。他匆匆往前,又向我们打手势叫跟上。我们下到滩上,沿一道沙嘴走,那沙嘴越来越窄,收成一个尖。

这里我们左手的冰被挤成了六尺高的冰丘,是一块块壮观透明的绿色平板;可右手,就我们在南盆上所能望见的范围,冰铺成平滑的一片,呈月桂与紫丁香叶一般美丽的深绿色。我们觉出冰那惯有的魅力,站着凝望那幽暗寒冷的深处。飘雪像彗星的尾一样扫过这光滑的场子。我们站在岬角的最尖上,面前是阿尔波尔错最窄的地方——这湖像蜂的腰一样被收细了。这里有冰的挤压所堆起的篱、墙和障,它们之间积着雪,表面又硬又干。在光冰上行走是完全不可能的,驮队会像风前的糠一样被刮走。可那些雪给了我们一条极好的路。洛桑在前头领着,带我们绕了许多弯,可我们到底过去了,到了对岸一道崖脚下。

更糟的还在后头:那道岩石的尖在东侧直落湖中,这里有被风扫净了雪的滑冰,我们在上头撒了沙。马和骡子一头接一头地滑倒。有几头索性不想再站起来,被人拖过冰面拖到实地上,再把驮子装回去。有几头重重地摔在那又硬又险的冰上。我们就这样绕过了一连串的尖,直到有一处再过不去:那尖的脚下有泉涌出,把冰开出大片的窟窿。那里冰冷的浪在风的鞭打下尖利地拍着冰沿,风则不断把雪的云团赶得像小精灵一样在深绿的冰场上舞。我们只得挣着翻上陡坡,到后来累得精疲力竭,才到一个长着几片草叶的小湾。我们在冰上撇下一头骡子,两个人回去给它灌了一口威士忌,它才走到营里来。可我那匹日喀则来的褐马——它曾多少次驮我到扎什伦布的东门——却永远留在后头了。老兵死去,是叫人伤心沉重的。

阿尔波尔错的高度是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二尺。从冰上一处窟窿里取的水是完全可饮的。我们东南前方有一道高山口,可一天到不了;我们便在湖东南那片平原上扎营,罗林曾在那里驻过。到那里不过一英里多,可草好,牲口需要养料。整天下着大雪。帐里暖和舒服,我们怜惜那些在寒气里吃草的可怜牲口。那只小狗崽已经长到能独自在帐篷之间游荡、瞅机会偷肉了。杀了一只羊。

夜里又冷得厉害,寒暑表落到零下三十度三分。那头病骡子躲到众人帐后,立刻卧下,发出可怜的声音。我出去看了它,叫人结束了它的苦。

二十八日早上我们发现草地上死了两匹马。一匹是列城的老兵,罗伯特骑过它,它也曾驮我到萨特莱杰河床上那几眼泉去。我们此刻只剩二十三头牲口,我那匹拉达克小白马是最后一个老兵了。当初它驮我翻羌隆约玛时,我绝没想到它会比一百五十个同伴活得更久。每天早上它鼻孔里垂下两条长长的冰柱。我们极用心地看护它,我每天早饭总给它留一块面包。我对它和那只褐色的小狗妈妈有一份特别的情分。它们跟了我这样久,一同经过了这样多的历险。

一天折三头牲口,对我们这样的驮队是严重的。这一切要怎样收场?我们前头还有极远的路。我们蹒跚着挣了三个钟头,才上了这道可怕的山口,它高一万八千二百八十一尺。我们在一道岩石的背风处扎营,把最后那只瘦弱的羊杀了;此后便没有活的肉食可储了。

气温落到零下二十四度五分;二十九日早上我听见的第一个声音,就是风暴那没完没了的呼啸。我们朝东南在一尺深的雪里行进。我日记上管这一天叫「我们最糟的日子之一」。我们什么也不顾,只求活着到营地。我把一条围巾在脸上缠了几道,可它很快成了一片冰,我一转头它就咔咔作响。我想抽一支烟,烟却冻在了唇上。路上死了两匹马,阿卜杜勒·克里木的马接过了其中一匹的驮子,他自己便同众人一样步行。我同库图斯循着驮队的辙痕走。随后我们发现贡楚克·索南和苏恩走不动了;他们心口疼。我设法给他们打气,许下只要他们顺着驮队的辙痕慢慢跟来,就给他们药。驮队折了一半之后,此刻轮到人了么?他们疲乏到极处,在暮色里一跛一跛地进了营。

阿卜杜勒·克里木十分沮丧地到我帐里来,问我们十天之内能不能遇上牧人;若不能,他以为我们的处境就绝望了。说实话,我给不了他什么安慰,只能告诉他:只要还剩一头骡子,我们就得走下去;到那时就尽我们所能背上吃的,拖着自己往牧人那里挣去。此刻我们不再想身后的追兵、也不再想前头的危险,只愿保住性命,到一个能找到活命之资的地方去。身后的雪抹去了我们的辙痕,而未来带着它化不开的秘密等着我们。

第五十九章

在雪里

风暴整夜在我们四周呼啸,我们单薄的帐篷布在狂风里扑扑作响。古拉姆把我叫醒,报说:「今天天气坏得很,我们什么也看不见。」连最近的山也被雪遮住了;我若不是早已沿谷朝南偏东三十五度测好了方位,我们根本动不了身。这一天、即一月三十日,我们必须紧跟在一起,因为飞雪立刻就把足迹抹平。我们派了两个领路的,我骑在最后,循着那条辙痕走;起初那辙痕还是一条蜿蜒的黑线,可再往前,雪有两尺深的地方,地面和碎石就一点也看不见了。一匹不驮东西的褐马卧倒在雪里死了。它身子还没凉,我们就看见雪在替它预备坟墓。它消失在我们身后那可怕的孤寂里。

我们在雪堆间以极慢的脚步前行。风暴的狂势把领路人唇边警告的喊声刮走,传不到我们耳朵里;我们只是循着辙痕走。洛桑走在最前头,他常常消失在那又干又松的雪里,只好另找方向。洼里雪有三尺深,要等铲子替我们在雪中掘出一道沟,才能一步一步地走。总有牲口在倒,卸它的驮子、再装回去又造成一处堵塞,因为大家都得循着同一条沟。所有的人和牲口都疲乏得半死,喘不上气。雪成团地在我们四周卷着,叫人窒息;我们背朝风、向前俯着身。只有最近的几头骡子看得清楚,第五头就模糊了,最前头的只是那片茫茫的雪白里几个淡淡的影子。领路的人我一眼也瞧不见。这支队伍就这样走几步,到下一处堵塞;等我正前方那头骡子重新挪动时,也只是一头扑进一个积满雪的洼里,那里有两个人候着替它撑住驮子。此刻方向是朝东,地势在升。再有几天这样的日子,这驮队就要毁了。

我们终于到了一道低矮的山口,高一万八千二百六十八尺。就是在海面上走这样一程也够苦了,可在一个比勃朗峰还高出几百尺、除了花岗岩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又该苦到什么田地。鞍部东侧有些地方雪深三尺,我们像是要困死在雪堆里;那时还能指望什么?草料就要尽了,我们若要找到牧草,就非往前走不可。此刻我们缓缓下行,雪略薄了些,到了谷的一处开阔地,有几片地被狂风扫得光秃。右边现出一道坡,阿卜杜勒·克里木以为看见雪里戳出草叶来,便请求扎营。那一晚帐篷支得很难。黄昏时那两个病人上来了,脸发青而浮肿。

好一个凄惨的营地!风暴涨成飓风,除了它的呼啸什么也听不见。我从帐里望出去,看不见一样不是白的东西;地、山、天毫无分别——一概是白。就是众人的帐篷,在飞雪里也辨不出来。那些细粒钻进帐篷,把样样东西都盖上一层白粉。找柴火是办不到的;三点钟时帐里的气温是华氏一度四分。外头我看不见一个活物,我简直可能是独自一人在这荒野里。

可我忠实的古拉姆终于端着火来了,因为洛桑和色迪克找到了些灌木枝。古拉姆说索南贡楚克已经打算躺到雪地上死了去,可我劝他宁可服一大剂奎宁。深夜里那支向真主的祷歌传进我耳朵,在风暴的狂怒之中显得比平日更柔、更悲。我们正走向一个幽暗的定命;我图谋得太大了,灭顶之灾随时可能来。我们被雪困在这里,牲口必要饿死,而我自己——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营地稍下处,谷朝右一拐。牲口夜里往那边去过,可因为没有草又回来了。一头灰骡子留在那边死了。它躺的姿势很奇,像是死在要站起来的那一刻——跪着,鼻子抵着地,就这样冻硬了。可那一夜气温只落到零下十六度四分。

一月三十一日风暴丝毫不减。我们给十九头骡马装上驮子,在同样密的雪里顺谷信步而下。雪下得多得叫人难以置信;这样的暴雪,我就是在帕米尔也没见过。我们走不到两英里又四分之三就停下扎营,那些帐篷映着洁白的雪显得脏兮兮的。四头大野牦牛在坡上走动,像雪犁一样踏着雪。狗追了上去,可不多时就放弃了,因为它们在雪堆里走不远。牲口分到了它们那份米,随后拖着步子到一座丘上去,在那里刨那点稀疏的草。

我同阿卜杜勒·克里木和古拉姆一道把全部行李查了一遍,凡能省的都撂下。不必要的衣服和穿破的靴子都烧了,替换的衣物拿了出来。我的物件、笔记本和仪器塞进两只小口袋。写字的用具和别的日用之物装在一只斯德哥尔摩带来的小手提包里。别的箱子都当柴烧了——众人先把蒙在上头的皮剥下来,好做新的鞋底。连装炊具的箱子和装食物的箱子也烧了;此后所有行李都装在口袋里。这样一来驮子轻便些,不过要从袋底取什么东西时,得把一袋都倒出来,倒也麻烦。

下午暴雪短短地歇了一歇。谷的雪白的边界之外,东南方望见了协门错那个大湖,湖上是一片暗紫色的天,预示还有雪。我把第二天的路线测了方位;幸而我测了,因为不多时雪又下得异常密。雪下了一整天一整夜;雪片被风打在帐篷布上、又不时滑落下去,发出一阵阵簌簌声。二月一日早上,帐篷四周堆着一堆堆雪。最低气温只有零下零度八分,觉着颇舒服。我们给疲乏饥饿的驮畜装上驮子,慢慢朝东南行进。大风从南边来,雪抽在我们脸上。

这支快要瘫倒的队伍默然而沉重地朝湖走去。众人的胡须都被霜染白,我们像是一夜之间都白了头。阿卜杜勒·克里木拄着杖走在前头,可他走错了方向,我便另换了一个领路的。有些地方我们几乎被雪闷住,灰了心的人们站在雪堆里,不知如何是好。可我们扑腾着往前挣了一段,又站住;再往前挣一小段。前一天我们翻过的那道山口,此刻无疑已被雪封了。我们若晚两天到那里,就永远闯不过去。此刻退路已断,我们只能往南求生。有一点倒可聊以自慰:我们已经把自己的船烧了。

幸而地势朝下,我们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苦挣,雪渐渐少了,走起来容易些。可这场已经刮了半个月的风暴仍不见减弱的意思。到了湖边西侧的平地上,雪的罩子薄了,我们在一处草还不差的地方扎营。我每天傍晚给众人一些纸烟——别的时候他们抽牦牛粪,往水烟筒里装茶叶。

这一夜异常暖和,最低气温只有华氏五度二分,可云照旧浓密,雪不停地落。一整天都是暗的,像有一道帷幕挂在这片禁地上。我们留在第三百一十九号营地。风暴从西南刮来,比素常更狂。牲口背着风吃草,每回走到那片有限的草地的边上,就得重新把它们往上风赶。二月三日我们也留在原处。整夜飓风肆虐,又撕又吼,像一张巨大的犁把地犁开,还竭力要把我们的帐篷扯倒。傍晚我把一切在帐篷倒了时可能被刮走的东西都收好。早上所有牲口都不见了,像是被狂风卷走了;总之它们是顺风去了湖的北岸。

我们营旁就有一眼淡水泉和一个圆形的羊圈。我已不再盼春天,它似乎远得没有指望,而且每过一天就更远一分。褐色的小狗妈妈和小狗崽照旧陪着我,我们一同玩闹,把这囚禁的钟点打发过去。古拉姆仍旧替我搓脚,可收效甚微——我的脚仍旧麻木、冷得像冰。随后他拿来两双厚毡的「派帕克」,外头套一双「恰鲁克」、即叶尔羌的软皮靴。那比我那双克什米尔靴子确实暖和;克什米尔靴子被毫不留情地烧了。

第六十章

最后一匹老马之死

繁星点点的冬夜把它深蓝的穹幕铺在我们孤零零的营地上,冰点下五十度的严寒预示着一个晴天。二月四日,山上一片云也没有;这片被神与人一同弃了的高原,前不久还埋在冬天那白色的殓衣底下,如今又被明亮的日光照亮了。早上有人给我送来一个坏消息:一匹马和一头骡子死在帐篷旁边。我们带着剩下的十七头牲口,沿舍门错(高一万六千二百六十六尺)那参差不齐的北岸继续走。雪少了些;到第三百二十号营地,砾石地面几乎已经裸露。望湖上的景色是壮丽的。罗林上尉所绘这一带的地图极为精确。

二月五日,我们循着湖湾与岬角的曲线走,又在这大湖岸上扎营。路上死了一头骡子。凡能省下的东西我们都烧掉了,可驮子对幸存的牲口还是太重。有一头高大健壮的骡子总走在最前头,紧跟着古拉姆的脚后;它驮的至少有两份寻常的驮子,却仍旧又肥又精神。一点人迹也没有。一群寒鸦栖在一块峭石上。到了营地,我们把存粮清点一遍,决意舍下三袋沉重的大米。这米要在此后几天掺上炒面和水,喂给牲口。我自己的存粮只剩两箱罐头肉、一些果酱和饼干。我们已有一阵没尝过肉味了。风暴刮了一整天,太阳又不见了。

二月六日,我们经过一处水极旺的泉,水温四十六点二度,注入湖里。那里不久前有羊群饮过水,还有一行行垒石从岸边伸出去,把藏羚引进地上的陷阱。此刻除了一头野驴,什么猎物也没见。一头骡子死了,阿卜杜勒·克里木那匹黄马倒在路上。这一天只有十四头牲口到了营地,其中我那匹小白拉达克马境况最糟;它绊了一跤倒下,我从它头上翻了出去。

第二天我们走得不远,把湖和它荒秃的岸留在身后,在一片好草里支起帐篷。天气好;一点钟寒暑表十四度,人觉得像是春天来了。所有牲口都躺下歇息,在日头里取暖。只有我那匹小拉达克马立刻就吃起草来;它不肯死,它要跟着我走到底。野驴和藏羚在草原上吃草,野兔也多。有人来报说,北面不远处看得见三个人,驮队头目要我去用望远镜看一看,这叫我吃了一惊。那三个人显然是朝我们营地来的。不过我有充裕的工夫换上我的行头。我看了许久,末了它们变成了三头野牦牛——是蜃景把它们拉长了。眼下我们还不必为人操心,不过这几头牦牛也许是先兆。

此后我再没有骑过我那匹小白马。二月八日,最低温度零下十八点九度,我们继续朝东偏南走;它不驮东西,松着跟在驮队后面,连人也不骑,还是倒了。我改骑一匹提克泽来的灰马。我们勉强走了五英里,这一程却满是事故。对面一座矮山上立着一头藏羚,我们走得极近了,它也不跑。我们很快看出它是被什么东西缚住了,正挣着要脱身。狗冲上去,有两个人赶忙上前把狗挡开。那牲口是被下在羚道上的一个套子缚住的,那里我们还看见两个人新鲜的脚印。显然我们离冬猎的人不远,他们也许早已看见了我们。也许他们看见了我——队里唯一穿欧洲衣服骑着马的人。也许此时乔装已经太迟。那么我一切的计划都要毁了,这一冬的辛劳也全白费。

可不管怎样,我们眼下有鲜肉了。让我们来看一看这个捕猎的巧机关。把一块块羚羊的肋骨板牢牢嵌在一个用硬草绳绞成的环上,骨尖朝下,在坑里合成一个漏斗。羚羊被一行小垒石引进陷阱,在漏斗里乱踩,骨板便朝里让开;可它要把蹄子拔出来时,骨板就成了挪不动的阻碍。不过这套子要起作用,非得固得牢。坑底系着一根手指粗的绳子,坑里灌了水,冻硬之后便坚如磐石。绳子的活头在骨环上方结成一个套;牲口头一回想抬腿,套就收紧,把那漏斗似的骨圈压住。这可怜的东西越是乱跳,那绞着的套子就箍得越死。

这头牺牲者被宰了;狗把下水吃得饱饱的,肉装成四个人的寻常驮子。随后我们又上路。南面一个谷口上见到一个羊圈和两个黑点,我们当是石头。过了一处长草的土丘,我们找到一个淡水池,便在池边扎营。不多时,那几个拉达克人已围着火坐下,烤着那鲜嫩而极受珍视的肉。

既然显然已到了有人的地方,我该给我的人立下规矩了。我把众人都召到帐篷里,告诉他们说:要穿过这片禁地,只能靠机变和小心;我作出他们亲眼所见的那些重大牺牲,只为了看一看从没有老爷到过的地方。我们这套计策若要成功,人人都须尽自己的本分、把自己那个角色演好。凡西藏人照例问起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他们都要回答说:我们一概是拉达克人,在一个叫古拉姆·拉苏尔的商人手下当差,他派我们到羌塘来,打听明年夏天能从牧人手里买到多少羊毛。阿卜杜勒·克里木是我们的首领和主事,我们的事都由他张罗。因此我给了他一百卢比作花费,每天晚上无人窥看的时候,他要向我交一回账。我自己则是他的一名仆役,一个回教徒,名叫——驮队头目提议叫阿卜杜拉赫曼——不行;在我听来,哈吉·巴巴更顺耳。于是,到了西藏人中间,他们千万不可忘了,不许叫我老爷,只能叫哈吉·巴巴。众人都明白这桩事,答应尽力而为。

过了一会儿,洛桑跑来说,那两个黑石头是帐篷。我们出去用望远镜看。果然;其中一个上头冒着烟,可人和牲口都看不见。我当即吩咐阿卜杜勒·克里木、阿卜杜勒·拉萨克和库图斯前去付那头藏羚的钱,能买什么就买些什么,并打听消息。他们不久又回来了,问是不是避开那几顶帐篷、一路往东走更明智些,况且里头的人可能是强盗。不行;这些人既已看见我们,就可能把情形报到日土去,那么我们就要被拦住。所以最好是同他们结个善缘,叫他们安心。「奉安拉之名,」那三个人喊了一声便去了;其余的人围着火热烈地谈论这一天的种种和日后的指望。我们离开拉达克最后一个村子,到此时已有六十四天;而上一趟旅行中,我们在孤寂里待过八十一天。

三个钟头后我的人回来了。那两顶帐篷里住着九口——两个成年男人、两个女人、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年长的那个男人叫普隆贡噶,有一百五十只羊和四条狗,别的牲口没有。他们从伊尔丹来,一路上帐篷和家当都是羊驮的。他们到此两个月了,还打算再住半个月。前一天他们正去看他们的羚羊陷阱,一眼看见驮队,大吃一惊。他们认定:在这片正经人和体面人不来的地方走动的,只能是强盗。那么,这头藏羚落进套里还不到一个钟头。阿卜杜勒·克里木付了三卢比买藏羚,三卢比买一只羊,一卢比买奶和酥油。清早还能再弄些奶,可得我们派人去取,因为这几个牧人不敢到我们帐篷来。那头藏羚我们本可以白拿,因为我们是过路人,有权取用所遇之物。他们问起我们是什么人,阿卜杜勒·克里木便把刚学会的那一套说辞背了一遍。第三百二十四号营地一带叫做日俄琼。有一顶帐篷里堆着九头藏羚的皮和肉。这些人几乎全靠套子捕到的猎物活着。

到此为止我们是有运气的。本该备七十五天的粮,我们只有二十一天的;我们没有找到东去的通路,反挣扎到了喀喇昆仑;一路上被狂暴的风雪、刺骨的严寒和深雪追逼着,却到底碰上了头一批人。他们像大海里的一块礁石,而如今我们又要往那狂涛里闯了。这一天我们只沿一条缓缓上升、满是冰的谷走了几英里。小小狗被放开,得自己照应自己一会儿。可它很快就累了,躺下不动,直到贡觉去把它抱来。

二月十日。谷底满是冰层,我们常在上面撒了沙再过去。我们在一片泥丘的迷阵里穿行。左边一处开阔地上见到三间石屋和几座玛尼堆;这里是那处金矿点,罗林叫它荣玛托,而我们昨天见到的那些猎人叫它格察荣。淘金的人只在夏天到这里来。今天的营地,第三百二十六号,是个极好的地方:沙土地,燃料充足,还有一道没冻的溪。听那潺潺的水声是愉快的,那是春天将近的迹象。东面和东南面立起一圈高山,我们非得翻过去。只要地面是平的、又有草,牲口就还不错;可它们受不了一个高山口。我那匹白拉达克马又提起了精神,我吩咐众人好好照料它。

二月十一日。我们溯谷而上,雪又深了。有一处见到三个人新鲜的足迹。我们在一座崖后扎营避风,可先得过谷底那条冰带,那上面新近有人撒过沙。显然我们不久就要同人撞上——也许就在两处营地之间的路上。于是我换上了我那套新的拉达克装束,腰间系了带子。白头巾也预备在手边,以备遇上西藏人。那件袷袢干净得可疑,古拉姆便承担下来,用油脂和煤灰把它弄脏。我那件软皮背心也牺牲了,被剪开做了鞋底。过了这一营,我要洛桑和库图斯每天晚上教我藏语,我把所有新字编成一份词汇表,后来这表长得很可观。我带的书读完之后,我们每天就这样消磨两个钟头。我格外用心练的,是万一我这位哈吉·巴巴受到盘问时该作的回答。

十二日,我们在谷里的雪堆间向上走,有两回见到小巧、秀气、优雅的藏原羚。宿营的地方坏得厉害,夜里所有牲口都走回了前一处营地,因此第二天白丢了,我们心烦地等着。我穿着那件灰袷袢,在旁边那些衣衫破烂的人中间太惹眼了;一有机会,我就往它上头抹煤灰和酥油,又在这里那里剪几个洞。这样再弄下去,它终归会同别人的一样见不得人。我也试着不洗脸不洗手,可怎么也弄不到我那些人那样脏。他们身上的污垢像是长进去了,再也去不掉,指甲底下简直能种土豆。我的心愿是尽快变得同他们一样,好不被西藏人注意。

二月十四日。气温零下二十二点九度。我们又离目的地近了几英里,离春天近了一天。我们走得慢,可能走得动就该知足。第三百二十九号营地在通往那山口的谷里,这山口我们走了好几天才到。一头骡子乏了,卸去了它的驮子。又找着些草,所有牲口都出去吃,只有我那匹小拉达克马立在我帐篷旁边,低着头,眼睛底下结着冰柱。它一直在哭,它很清楚自己再也翻不过那个山口,而我们要把它丢下。我在它身边坐了好几个钟头,拍它、抚它,想劝它吃些掺了米的面团。它又振作起来,慢慢跟着同伴去了。

二月十五日。气温零下二十二点五度。这一天艰苦难熬。我们穿过冰雪,在尖利的碎石间溯谷而上。我那匹白马自己走在最前头,我骑在最后。我们齐头走了一程,一步一步朝那难缠的山口爬。可先是一头、随后又一头落在后面。我那匹白马也在其中。我停下来,用纯正的瑞典话对着它的耳朵轻声说:「别灰心;使出全身的力气翻过这山口,过几天你就能下到肥美的好草场去。」它抬起头,竖起耳朵,望着我;我便同库图斯和古拉姆一道往山口上去了。只有两头活泛的骡子跟着我那匹马,它每走二十步停一停,骡子也在那里停一停。

我们终于上到那个平坦的山口,它高达一万八千五百五十三尺,不是个小数目。我们在这里等了很久。那头高大的黑骡子头一个过了山口上的雪门,随后是别的,直到九头驮畜过去,最后是我那匹提克泽灰马。阿卜杜勒·克里木报说有四头牲口彻底乏透了。我吩咐说,哪怕拖到夜里,也要一步一步把它们牵上来;他便又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图布格斯和阿卜杜拉背着两个驮子上来。那四头牲口里,已有一头辞了这世界。

西北偏西,就是我们来的方向,景色是壮丽的——一片狂野的、红色的巨浪之海,浪尖上戴着雪,雪又顺着浪坡往下流淌。这几天我们见到的是片岩、斑岩,以及红的和灰的花岗岩。这地方荒秃得彻底,我们只能设法赶到下行的谷里最近的草地去;可谷里满是雪,队伍在雪堆里又慢又疲地挪着。我同众人一样步行;人人都背一个驮子,替牲口分担。大家都不说话,踩着领路人踏出的辙印,一面走一面稳住身子。谷收窄成一道沟;到第一丛牦牛苔长出来的地方,我们便把担子扔了下来。这一营凄惨,困在幽闭阴郁的谷里。最后几头牲口拴在一处,吃的是掺了面和米的牦牛粪末和苔。

天擦黑时,别的人牵着一头骡子上来了。有三头牲口没了,其中一头是我那匹小白拉达克马。它一直挣到山口的最高处——我曾坐在那里白等它——然后躺下去死了。它忠心而耐劳地驮了我一年半,从头一天起就没有一回在宿营地缺席;而如今这最后一个老伙伴也去了,我觉得极孤单。这一整趟路上,它从没到过比它死去之处更高的地方;就在那山口的鞍上,它的骨头将被冬天的风暴和夏天的太阳漂白。这一晚的驮队空落而凄凉,因为我失掉了一个可信的朋友。如今褐小狗成了我的宽慰,它是从斯利那加就跟着我的;而它那只小崽,是我们这支苦挣的队伍里最年幼、也最无忧无虑的成员。

有两头骡子翻过了山口,却死在谷里。路上再有这样一个山口,驮队就要毁了。驮子对剩下的牲口还是太重。非得彻底汰减一回不可。我那件厚大衣和多数欧洲衣服都烧了。毛毡垫、工具、炊具和备用的马蹄铁都扔了。我那只瑞典小提包烧了,除奎宁罐以外所有的药都舍弃了;我那些欧洲的梳洗用具,连剃刀在内,也一同入了火,只留下一块皂。凡不是绝对少不得的欧洲物件,统统投进火里。弗勒丁的诗集里,没背熟的篇页我撕了下来,其余的留在营地上。剩下的火柴分给了众人;我自己留了二十四盒,这得够用到我们为保住这隐姓埋名的身份、只能用火石火镰的时候。

寒冷而凄凉的夜把它的双翼铺开在这沉寂的谷上;我们孤零零的营地是一幅荒凉的图画,埋在黑崖与白雪堆之间,而头顶的星辰一颗颗亮起来,像灵床四周燃着的灯。

减轻了的驮子正往牲口身上装,我便先步行出发,两个人跟着。其中库图斯走在我身边,我们在雪堆里跋涉时,我扶着他的肩稳住身子。风刮得狂暴,雪旋成螺形飞舞,在所有的峭石和山脊上看着像一团团白云。走了约三英里,到了有草的地方,我们便扎营。得在锅里化雪,因为牲口已很久没喝过水。如今只剩十一头牲口,这桩事便不那么费工夫了。

十七日和十八日,我们以摇摇晃晃的脚步朝东偏南走,有时沿谷,有时过旷野,而且总是踩着那叫人疲乏的深雪。第三百三十三号营地刚支好,一场可怕的风暴就扑到我们头上。天本来是晴的,忽然间那一片纯净的蓝就被从西南卷上来的橙色尘云抹掉了。我正坐在帐篷的背风处,一瞬间火盆里的东西就被刮走了。众人捡来的一堆野驴粪也飞走了,我们看见那些圆圆的小球一路朝坡上跳去,像在赛跑。一群藏羚从我们营旁跑过,它们光滑的皮毛随着毛向着风和光的不同,忽如缎忽如绒地闪着。我们的耳朵里又灌满了风暴的喧嚣。我赶紧进帐篷,不时听见一声喊——那是众人的帐篷哪一处要垮了;或是铁碰铁的声响——那是帐篷橛子又得重新打进去;或是一声渐远的呜响——那是我的手巾被狂风卷走,朝山脚飘去。我们像是在一条不牢的船上,帆噼啪拍打着裂成条条;而那些仍在雾里影影绰绰探头的山嘴,则像是凶险而逼人的礁石,我们转眼就要撞碎在上面。这样一场风暴以不受羁束的狂怒扫过大地时,是宏大而庄严的。

第六十一章

三十天风暴

二月十九日,我们走的是好地方,地势朝远处现出来的林冲错岸边缓缓低下去。我多半步行,这是容易办到的,因为风暴减了势;可风照旧把我们吹得浑身发冷,虽说一点钟气温升到了二十八度。南面几座山脚下,我们看见许多黑点,当是家养的牦牛。可它们不久便化成一群群藏羚,轻快地跳跃着越过平原朝北去了。此后常常见到格尔孜的牧人夏天来过的痕迹。迪西和罗林走过的路线已被我们丢在身后两天,如今我们正站在西藏地图上一大片空白的西缘上。

夜里又死了一匹灰马,我们只剩十头牲口,即原来驮队的四分之一。早上喂它们的是掺水的面和泡过的茶叶,它们吞得极急。我们的存粮勉强还够一个月。

我们离湖岸还有六七英里;到了岸边,便在一个洞穴近旁扎营,洞里有一扇磨盘和两张牦牛皮,是夏天留下的。沿岸有一条被人脚踩出来的小路。我们在这里歇了一天,又把行装清理一遍。所有多余的器具——寒暑表、卷尺、眼镜之类——以及几件欧洲衣服、两顶帽子、绷带、文件夹,都连着些石头缝进一只口袋里,沉进冰上凿的一个洞里;湖上的冰将近三尺厚。如今我只剩三套内衣,下一回清理时还可以舍掉一套——我们像一只气球,不断往外抛压舱物,好让它浮在空中,直到飞过一片海、底下有了实地。

傍晚我们听见满耳是呼号的风,像一整队乐器在奏。空气像瀑布一样从山上倾泻到营地上,又急不可待地扑过湖上那片明净的冰;月光在冰面上拉出一道道银亮的痕,而北面的群山只现出一个幽暗的轮廓。今天草和燃料都丰足,所以我们兴头很高。那些人唱着歌,有时唱得柔和,像摆荡的摇篮曲,又像海湾里浑圆的浪;有时又是亚洲人那种狂野热烈的唱法,还围着火跳舞。可最猛的一阵风冲下来时,他们便停住,预备着别让帐篷倒到火上。他们像是在同风暴一唱一和;我喜欢这场表演,因为它把那些漫长孤寂的钟点里的念头驱走了,唤起愉快的梦想,唤起对春天、暖风和在西藏的发现与奇遇的指望。我天天琢磨这一趟要怎样收场,而每一天我都离那答案近了一步。

二月二十二日,我们把那个淡水小湖留在左手,而真正的林冲错把它半冻的湖面伸展在右边。湖心的水全然敞开,是深绿色的,被风暴抽打成一片水雾。东偏南的地势看着有利——一片开阔的平原,没有什么挡我们的路。我们前头有两头牲口在吃草——也许是牦牛,也许是野驴。走在前面的古拉姆举起望远镜,报说那是马。那么我们又靠近牧人了。我们四面搜寻,却看不见一顶帐篷。难道是马走失了?可它们并不怕人,一看见我们反倒精神起来,径直朝驮队奔来,同每一匹马、每一头骡子一一打了招呼。这番礼数过后,它们一路跟着我们,又腾跃又嘶鸣。那是两匹三岁的小公马,从没驮过鞍也没驮过货——又肥又精神,脚步轻快,同我们最后那三匹马大不相同。我们扎营时,它们朝南去了,不见了踪影。风暴越刮越猛,我们最后一把铁锹和一只水壶被风卷走,后来又找回来了。

二月二十三日。寒暑表降到零下十九点八度。我们最后这十头牲口沿着同一条好走的谷走了短短一程。在这条谷的延长线上,我看不出英国地图所标那条「雪山脉」的一点痕迹。我们看见北面一个谷口有两顶帐篷,可我们此时并不窘迫。我一味靠茶、面包和果酱过活,果酱还剩两罐。

第二天风暴仍旧不止。我们难得走到六七英里以上。过去这一个月我们走了二百二十英里,比前一个月多三十英里。傍晚和夜里,雪打在我们帐篷上。我还有我那张暖和舒服的床,可到了紧要关头,它也要一件一件地进火里去。凡是舍弃的东西都烧掉或埋掉,免得留在那里引人疑心。

又有一天的路程,我们占了这条上好的纵谷之便;它不知不觉地升向一道平缓的门槛,过了门槛,我们经过一处砂金场。掏取含金砂的坑,口径三尺到十六尺,深不过三尺上下。显然有几个是去年夏天挖的。再往下些,前些时候也有人找过金。好几处都看得见羊圈、射手用的石掩体和垒石堆。

再往下,第二天我们到了第三处金场,就在谷收窄成一道槽的地方。这里有大羊圈和许多人的足迹。金是在一道一百码长的水槽里、在扁平的石头上淘出来的。谷随后收窄到五码宽,底下大半填着冰,这里那里结成台坎。这些台坎得用斧子凿平、撒上沙,每头牲口都由人牵着、扶着过去。我们可赔不起让哪一头折了腿、就此失掉。随后冰到了尽头,谷开阔起来,我们在一片广大的平地上支起帐篷。朝东一带地势都好,没有什么「雪山脉」挡在我们路上。我们前望能看到二十五英里。图布格斯射了五只野兔,那一晚我们大吃了一顿。夜里一群狼围着营地嗥叫。

二月二十七日。平原朝东偏南缓缓低下去,上面见到一千头野驴。它们排成一道道暗线,有时长,有时短,有时又成了念珠似的一串点子。有几群奔到驮队前头约两百码的地方站住,望着我们,随后散开,以优美的身姿跳跃而去。也许它们是来开一场春季大会,议一议关于地界和牧场的事。有一点是确凿的:它们同牧人一样按定时迁徙,因为它们也得靠草,而草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时令,有无多寡各不相同。

再往平原下去,过了一座小崖,有五群野驴,最近的一群有一百三十三头。它们几乎奔到我们跟前。洛桑朝它们跑过去。于是它们一头接一头地狂奔起来,蹄声如雷地震过地面,在我们背后划了一个大弯,消失在一团浓密的尘雾里,那沉重的蹄音却还听得见。一阵强风把尘雾吹散,它们又现了出来;它们立在那里发着抖,望着我们,竖起耳朵,张开鼻孔,嗅着风。

我们路线以南,在几处零散的小丘间,我们看见两顶帐篷。阿卜杜勒·克里木带两个人过去,我们则扎第三百四十一号营地。他们回来报说,那两顶帐篷属于格尔孜来的一个叫次仁俄尔佩的人,他带着家人到这里来两个月,再过一个月要回去。他们是穷人,只有七十只绵羊山羊、六头牦牛、一条狗。第三百四十一号营地一带,那人叫它色内斯雍仁莫;他还说,我们若朝东南走,几乎每天都要遇上从格尔孜和森科尔来的牧人,那是南边的两个地方,我在一九〇一年曾经过。他们怕我们的人,不让他们进帐篷。我们买了两只好羊和一块酥油,一时免了饥荒。野兔肉舍了,给了狗。

我们叫那两只羊自己把新得的肉驮到第三百四十二号营地去;我们没有地方再搁多余的驮子。我们慢慢爬上一个平坦的山口。一条侧谷里立着三顶帐篷,有几个人出来看我们,可我们一句话也没搭便过去了。二月二十九日,风整天狂暴地刮。云不停地扫过这片地方,一点钟气温二十二点一度,这已足够把一个骑马的人冷到骨头和骨髓里去。

我们前头是一片广大平坦的洼地,当中两个小湖映着冰雪发白。我们慢慢走近两湖之间的地峡。一群藏羚奔逃起来,差点撞上一头落单的野驴;那野驴不安地望着它们,可它们在最后一刻折向别处,像是怕它。左边,一道朝湖伸去的深槽里,有两个牧人赶着一群羊。且等一等。把头巾给我。古拉姆替我把头巾绕在头上,随后我便同众人一样步行。岸边有个年轻人赶着六头牦牛。阿卜杜勒·克里木和古拉姆上去同他说话,我们则在岸上(高一万五千二百尺)支帐篷。

过了一会儿,他们带着那个赶牦牛的人回来了,是个十四岁的男孩,戴一顶白皮大帽。他怕得厉害,好说歹说才肯到我们帐篷来;我们的意思是叫他给我们两个人引路到他家去。他把这湖叫伦布尔仁莫。我此刻乔装已经齐备,便去看了看这孩子,他似乎一点疑心也没有。

洛桑和图布格斯跟着这孩子到他帐篷去,过了很久带回来一个不受欢迎的消息。有两个西藏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把他们拦住,粗声问他们要什么。他们极平静地答说想买些吃的;可这里没有什么可卖。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问。

「我们是拉达克人,在一个商人手下当差,正往萨噶宗去,」他们答道。

「不对,」那西藏人嚷道,「你们说谎。没有商人走这条路,冬天更没有;羌塘没有买卖可做。」

「我们不是做买卖的,」洛桑答道,「我们是受人之托,来打听明年夏天能收多少羊毛。」

「羊毛——在没人住的地方!不对;你们是一个欧洲人的仆役,那人藏在你们哪一顶帐篷里不露面。说实话,不说对你们没好处。」

「您问问这孩子,」洛桑用他最无辜的腔调说,「看他在我们帐篷里见过欧洲人没有。我们厌恶欧洲人,跟您一样厌恶得真心。您若不信,尽可以到我们帐篷里去自己看。」

「不必了,谢谢;我们不到你们帐篷去,」那老人答道,便带着他的人隐到黑帐幕后面去了。

洛桑回来时神色十分严肃,他提议说:我们若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此后扎营该尽量离牧人远些。我吃了一惊,心里有一种感觉:我们在这片禁地里再也走不了多远了。被人这样公然疑作欧洲人,也叫人气沮。

此刻好主意是极宝贵的,因为这些牧人显然要把我们告到就近的官府去。晚上学藏语时——那占去了好几个钟头——我同洛桑和库图斯商议眼下的局面。议定:阿卜杜勒·克里木清早到那帐篷去一趟;牧人若仍旧怀着敌意,我们就设法把这一天的路程拉长,好躲开那道很可能下来的停行之令。

这一回洛桑受到的接待好些了,因为他能把我们的首领和主事引见出去,而牧人称他为「本波」,这称呼是用得对的。那老人自报名叫索巴荣次仁敦珠——索巴荣是他西边的家乡,这名字冠在他自己的名字前头,正如瑞典人说「斯托尔花园的安德斯·佩尔松」一样。那老人请客人进帐篷,取了两只羊蹄,用斧子剁成块扔进锅里,盛了些汤给阿卜杜勒·克里木,说这就是他所有的茶了。帐篷里有五头剖开的藏羚、一支枪、一把刀和别的物件。这一回那老人没有再说什么疑我们的话,倒讲起一年多前有个欧洲人带着一支大驮队穿过这地方往东去了。他自然没有疑到:那同一个欧洲人正藏在我们一顶帐篷里。来回的人回来时,带着一只肥美的好羊和一罐奶。

这一天,即三月一日,风大到不能赶路。我帐篷倒了,靠压在褶子上的沙石才按住。四周一点影子也看不见,这一路的地形我是无从知道了。两点钟,次仁敦珠和另一个西藏人来回拜。他们走到极近才从雾里现出来,有两个人赶忙上去替他们挡狗。这一趟拜访完全出人意外,可也没有一处能引起一丝疑心。我的东西都塞进一只口袋,我自己照常乔装着;其实我如今也没有别的衣服可换。他们便是进来往我帐篷里看一眼,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们这两位客人穿着宽大的羊皮袄,腰带以上提起来,鼓成那常见的一个大兜,他们大半家当都存在里头。他们戴着羊皮帽,看着像萨莫耶德人或楚科奇人。他们在风里同我们的人站着聊了一阵,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见,虽说他们离我帐篷上那个我正从中窥看的小孔不过三码。迟疑了一会儿,他们进了阿卜杜勒·克里木的帐篷,于是便谈起牦牛的事。他们只有六头牦牛,自家出门还要用;不过我们若买羊,他们可以给到十二只,而每只羊很容易驮一头骡子五分之一的驮子。这提议被欣然接下,价钱定为三十八卢比。随后他们穿过风暴走了,我又觉得安稳了。

三月二日成了交,那十二只羊头挨着头,立在众人帐篷的背风处。要上路是不可能的,这样的风暴里连腿都站不住。于是我们又在这里留了一天,众人忙着给羊缝驮袋、整理和称驮子,手不得闲。我倒更难过些,因为我无事可做、无书可读,便坐着记藏语的笔记,往我那本词汇里添新字。随后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朝我帐篷来,是贡觉送火来了。一阵窸窣,一句咒骂,铲子里的东西全被刮走,这人只好爬回营火那边再取些炭。日子就这样过去,风暴呼号着,人人都疲乏而懒散。

这几个风暴的日子里,我们的牲口多半安静地卧在一个背风的洼里。风暴叫它们没法吃草,饿得很虚弱。因此三月三日我们朝东南动身时,一头白骡子留在了伦布尔仁莫错;我们带着三匹马、六头骡子、十二只羊,很高兴这道难关竟全身而过。小湖岸上,淡水泉结成许多入画的冰丘。我们在一座凸出的崖后扎营之前,遇上三大群羊和它们的牧人。这种时候我总是步行。新买的羊都驮了东西,给我们那些疲乏的牲口帮了无价的忙。每夜把它们拴在帐篷之间,好不叫狼咬;那条噶大克来的黄狗证明是极好的看守。头一晚它们凄惨地咩叫,大约是为离了故土而难过。我替它们难过,因为它们所受的待遇同汤姆叔叔一般残酷;不过日子久了,它们倒很习惯了这新的活法。

这一天和第二天,狂暴的风暴整日不止,我们路上经过两顶黑帐篷。每到一营,我们都得极小心,不许留下一片纸、一只火柴盒、一截蜡烛头或一个烟头,因为可以断定:我们一离开那地方,附近住的西藏人就会来搜寻。我们这一路翻过一个低矮的山口(高一万六千零三十尺)。那里的岩石有风化的片岩、石英岩和花岗岩——后一种只见于零散的石块。山的那一面,我们循着一条深陷的谷走,谷口通向一片平原;我们正要在一块凸岩旁支帐篷,忽有两条大黑狗吠着奔来。那么近处有牧人扎营,我们得提防着。阿卜杜勒·克里木在棘手的交涉上总显得精明而知机,这回便到岩石那一边的一顶帐篷去;里头住着四个森科尔的牧人,有四百只羊。他们的头人叫什戈格,卖了我们三只羊,每只三卢比,还卖了些酥油和奶。他说这一带、也就是第三百四十五号营地四周,叫做邦库尔;又说我们离格尔孜本、即格尔孜的头人的驻地有三天路程。不过我们同他并没有什么相干。我们的利害在于尽量避开各色官员,不要太靠近西边的格尔孜和森科尔,也不要太靠近我一九〇六年走的那条东面的路线。我们须得在许多陷坑之间掌舵而行。恰在这一带,我们越过了东经八十四度;我的打算是从东错起一路正南,横穿那一大片空白。那些害了我们许多的连绵风暴,于我们到底也有这一分好处:它们使我们穿过这片大荒野而不大被人注意。这一天尘土弥漫,一片昏黄;邻人的羊成长列地从我帐篷前过去,连牧人带狗,在那浓雾里成了极奇异的一景。

三月五日。阿卜杜勒·克里木又弄到两只羊,如今我们有十七只羊来帮骡马了。我们打算把羊队一点一点加大,好不再倚靠别的牲口。我们还得给阿卜杜勒·克里木备一匹替换的马,因为他是我们的主子;他步行而我这个寻常的驮队伙计骑着马,那是不成体统的。这一天风暴在我们背后,我们走了八英里半,走的还是那片平坦极好的地面——自离了林冲错,就是它使我们走得省力些。我们在一个羊圈旁扎营,心里享受着一种滋味:这里没有邻人来窥探我们。宰了一只羊;只有最差的才拿来充食,等有机会时再添新的补上。

第六十二章

我们和小狗在那荣的历险

三月六日,我们朝目的地又跳了一程。冬天在西藏的高原上行走是难的,我们一天走不过四个钟头。早上天是晴的;可我们过了一个小湖不远——湖上那层冰盖着流沙和尘土——风暴就越刮越猛,刮得我在鞍上摇晃。尘云越来越浓,沙柱根部是暗红褐色,狂风像犁头一样在地上豁出一道道沟;还常见螺旋的形状,那只能是旋风所造。左手一片湖闪着光,湖面一半被石膏和盐染白,一半被流沙划成褐色的条纹,只有两处还有敞开的水;那是一个湖的鬼影,它是注定要消失的。

岸上草好,又有两处砌好的火塘,正宜作宿营之地。湖东有一道中等高的砖红色山脊,我想把它画下来,好记住这尘雾中那动人的色调。我同库图斯、古拉姆一道等别人,刚哄得火烧起来,正午风暴就升成了飓风。此刻什么都不见了——湖、山脊,除了最近处几丛草,全没了。火得用石头和土块围住,免得被吹散;沙子和细石子打在我那件干硬的皮袄上,我只好把整张脸蒙起来——皮肤只要有一秒露在风里,就像被鞭绳抽着一样地刺疼。所幸别的人摸到我们这里来了。支我的帐篷得人人都伸一把手。末了古拉姆倒退着爬过来,朝我耳朵里吼道:帐篷支好了。我叉开腿、全身的筋都绷着,一步步挣到帐篷那里,还没被吹倒之前抓住了一根帐篷绳,这才算好。我终于进了篷底,可以喘口气了。篷布像气球一样鼓着,随时像要砰的一声炸开。沙子和碎屑打在上面,响得叫人耳聋。天色暗如黄昏,风在草间呼号着、呜咽着。众人想支自己的帐篷,被风掀翻了两回,便任它躺着,用行李压住,不让它飞走。有五个拉达克人像刺猬一样蜷在我帐篷的背风处,我让他们进来,他们便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钟头。其余的人钻到他们那顶倒霉帐篷的残骸底下去了。小狗和小小狗躺在一角,彼此取暖。不过气温是三十五点八度,这样的暖我们三个月没有过了。漫长而凄凉的一晚!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一块面包、一杯茶和一块干肉。我们耳朵也聋了、头也昏了,末了钻到毯子底下求个安息,而外面风暴还在肆虐。

我醒来听见的还是那套老曲子;出去看我那匹马,像是跳进冰水里去。天空和地平线都看不见,群山只是一片朦胧的影子。我同库图斯、古拉姆在前头领路,循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走。这片永远是黄昏、霜冻和空中恶鬼的土地,幽暗、酷寒而凄惨。走了八英里,我们在一带冰的边上停住;那是一条冻住的溪,分成几股朝西南流去。大风掠过那片明净的冰面,红色的尘土像火焰一样被扫过去。我靠库图斯帮扶滑到对岸,在一个小谷口的背风处照常生起火来。

驮队到了冰边。撒沙是不可能的,沙粒立刻会被刮走。牲口一头一头地牵过去,每一头都由好几个人帮着。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头骡子跌倒,一条后腿扭得极重,费了极大的劲才扶到营地上。我们个个灰头土脸、面目变形,眼里灌满沙土,泪水直流。我嘴唇裂了血,牙齿是黑的。三月是最坏的月份,可这样坏的天气我们从前也没遇过。日子越往后天色越暗,盼春天又有什么用呢?

那头伤了的骡子显然是脱了臼。它被按倒,一条绳子系在蹄上,由众人拽住绳头。绳子拉到最紧时,洛桑拿一根帐篷杆狠狠地抽那绳子,想把脱位的关节弹回原处;可我看不出这法子有什么效验。不行;这头骡子是没救了——偏偏是在我们最经不起失掉一头好牲口的时候。

它确实是没救了,因为三月八日早上它一步也走不动。要下这道死令是难过的;而那鲜热的血强劲地喷出来、把这片荒土浸湿,是可怜的一景。它安静而耐心地躺着,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被独自留在那里,我们继续往那凄凉的荒野上走去。

不过动身前我爬上一座小丘四望了一回。往东北走,还是往西南走——哪一样更合宜?两个方向都偏离我们的路。我定了西南,赶忙下来回帐篷,古拉姆已摆上早饭。褐小狗和小小狗来陪我,好分一份。小小狗已长到可以任意摆布它母亲的地步了。我给母狗一块肉,这小的就扑上去抢走。我只好按住小小狗,好让它母亲安生吃完。我们出发时,小狗和那条黄狗留在了那头被宰的骡子旁边——骡子脖子上软肉里的一处敞开的伤口,正是个趁手的下嘴处。我们沿着溪上的冰带朝西南动身时,它们还立在那里大嚼。

我带着常跟我的那几个人骑在前头。那叫人窒息、盲目、耳聋的风暴正迎着我们的脸。古拉姆走在前面,站住了,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向我做了个下马的手势。那条溪在我们前头绕过一座崖的脚下。

「什么事?」我们走到他跟前时,我问古拉姆。

「一所带院墙的大石屋,还有两间小些的棚屋。这会儿因为有雾看不见,不过它们就在山脚底下。」

「是了,现在看得见了。奇怪的是竟没有狗朝我们冲过来。」

「怎么办?要不要折回去?那里面住的必是个头人,他会出来把我们搜个精光。」

「不行;太迟了,我们想必早被看见了。」

我多么悔没有朝东北走!可事到如今,只能把这份倒运的局面撑出个好面子来。我们在离那村子一百码处过去,在一座暗色斑岩峭石的背风处停住,石顶上有两座却丹和一座玛尼堆。至少这一刻能避一避风是愉快的,像下大雨时躲进一个门洞里。四周死寂凄凉,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两只寒鸦在叫,一只野兔从窝里窜出来,离我们那样近,我们若手脚快些,伸手就能抓住。库图斯和古拉姆出去捡燃料。我用望远镜搜看这片可疑的四邻,那里每一处凸出的地方后面都像藏着陷害。东南方略晴了些,晴得够我看出约两百码外一顶异常大的黑帐篷。一根高杆上拉出四条挂着经幡的绳。我原盼着头几处人家能让我们蒙混过去,因为并没有狗出现;可我从没听说过有无人住的帐篷。而这帐篷的外观表明:这里住着一位要紧的头人。多亏这场雾,我们一头撞进了他的营盘;而他是不会被几个穷游荡的拉达克人趁着不备糊弄过去的。

古拉姆到那所大屋去过,院门是开着的,他在一间棚子里找到大量燃料,是西藏人叫做「俄木布」的一种灌木。于是我们等着又等着,盼着驮队从雾里出来;可一点声息也没有,库图斯便出去找。原来它完全走偏了,绕着那所房子和那顶帐篷兜了一个大圈子,因为领头的人认定我是想不被人察觉地溜过去。路上倒了一匹马,如今我们只剩两匹马;四十头牲口里,骡子只剩五头。

三顶帐篷紧挨着支成一排,阿卜杜勒·克里木同贡觉到那顶大帐篷去。我们从雾里看见有个人出来迎他们,三个人一同进了帐篷;随后我们提着心等。天擦黑时他们带着好消息回来了。那帐篷里住着一位孤身的老安吉喇嘛,也就是僧医;他同时照管那荣一带牧人的灵魂,按星算的经书定出受洗等事的吉日凶日,人家病了、死了、末了下葬,也都由他用同一套法子帮忙。他是拉萨色拉寺的人,在那荣住了三年。那帐篷是一座可以挪动的庙,里面设着佛案、点着酥油灯、摆着供碗,这位隐修者就在里头做法事——半夜我们听见他敲法鼓。这帐篷同那所大屋一样,都属于格尔孜本波、即格尔孜地方的头人;他几天前带着畜群和孩子等等往东去了一天的路程,不过因为他两个属民之间有一桩争讼,不久便要回来。这么说,我们朝西南走而不朝东北走,到底算是好事,因为我们原可能一头撞进格尔孜本自己的口里去。这位大人物夏末到那荣来,住进那所石屋,四周支起一百顶牧人的帐篷,还要开一场集。

那老喇嘛没有仆人,只是每隔两天有人给他送柴来。漫长的冬夜里,他听着外面风暴呼号,屋里一片寂静,四围的神像则以和解的微笑应着他的祷告和鼓声——他想必觉得沉闷。不过他大概是个达观的人,并不怕夜里的凶险。他帐篷里堆着几袋糌粑、大麦、米和酥油,可他没有格尔孜本的许可,无权卖出一样。他倒指点我们说,那位本的内弟的帐篷在何处,各样上好的东西都能在那里买到。

于是我们决意三月九日仍留在原地。阿卜杜勒·克里木带三个随从找到了那位内弟,受到友善的接待,买了五只羊、两只山羊,另有两驮米和同样多的大麦,还有一袋烟叶——众人早就盼着烟了。我整天是帐篷里的囚徒;我自在的日子过去了。而等到夜来、把那凄凉的那荣谷裹进它的阴影里时,我心里再也想不到别的,只想着我那位忠实的老伙伴——在西藏随我同行的一切活物中最年长的那一个——褐小狗。早上它同那条黄狗留在了那头脱臼的骡子旁边,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它。我们本盼着它能像从前许多回那样重新找到我们,可如今我们确信:它已失了我们的踪迹,正绝望地、焦虑得发狂地翻山过谷地找我们,而那只会离正确的方向越来越远。派人去找是没用的,而在这样紧要的时刻把我们这一小队分开也不可取。那两条狗在骡子脖子上撕咬了许久,末了吃饱了才动身跟我们,却在那可怕的风沙里丢了我们的辙印。它们一旦过了冰面,就再也找不回我们的踪迹。此刻,想着我这位老帐篷伙伴,比什么都更叫我难过。就在那天早上,它还躺在它那块毡子上、躺在它惯常的角落里,我们还一同吃过早饭。它在哪里?这一刻它在做什么?它会日夜在荒凉的羌塘上奔跑,一面吠一面哀鸣,鼻子贴着地找我们的踪迹,直到爪子磨破、疼得走不动。夜里带着可怖的黑暗和出没的狼来临时,它又该怎么办?那两条狗是在一处,还是彼此也走散了、各循各的路找我们?小狗会不会哪一天在和善的牧人家里安顿下来、重又过上舒坦的日子;还是会落到窘境,被拴在一顶穷帐篷外面,在没有指望的愁苦里消磨,想起它从前的日子——从它在斯利那加我屋里舔奶那时候起,它这一生都是在我的驮队里过的?这些问题我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因为它和那条黄狗在我们这段传奇里所演的角色已经结束了。此后它的一生会另成一副样子,可那余下的篇章我是永远无从得知了。夜里我醒着想它的不幸,每天早上都去看一看,看它会不会夜里竟回来了、正躺在它惯常的角落里;黄昏时我恍惚听见它在我帐篷外踱步,又或者觉得自己在某个土丘或峭石上辨出一条孤零零的、半饿的狗的侧影,昂着鼻子朝风暴嗥叫。有一阵子我受着一种错觉的折磨,总以为有一个影子、一个不安的灵魂、一条看不见的狗的幽魂,跟着我到处走。我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狗跟我进帐篷、跟我到西藏人中间去,一直哀鸣着求救;而我无从给我这位走失漂泊的朋友一点救助和安慰,这叫我烦恼。可不久我们就有别的事要想了,别的狗成了我的朋友,而我们天天都被缠进一团必将酿成危局的乱麻里,于是从前的牵挂在眼前的紧迫面前淡了下去。

三月十日。这样的一天回头看是有意思的,可当它过着的时候却艰苦而残酷。不到六点钟,我就被一个叫人不安的消息惊醒:有两个西藏人正走近我们帐篷。我赶忙穿衣,把脸和手薄薄地涂黑。这当儿那两位生客到了,被请进阿卜杜勒·克里木的帐篷;我听见他们和气地谈着羊和钱——那么他们不是探子;我们的时辰还没到。客人里一个是那位内弟,另一个是他的邻人;后者听说我们买羊给的价钱好,便说他带来的四只羊可以卖给我们,还有一只活泛的山羊。阿卜杜勒·克里木奉有一道通令:凡能弄到的羊都买下来;于是他都要了。那只山羊如前所说是个活泛的东西,当下就跑了,再也捉不回来。

那两个西藏人到喇嘛帐篷里喝茶去了,可要紧的关头还没过去,因为他们多半要回来看我们动身。于是帐篷还立着的时候,我就同图布格斯、小贡觉和「打鼾的贡觉」——我们因索南贡觉那副锯木头般的可怕本事而这样叫他——一道出发,赶着我们那三十一只羊下谷去。我们动身时,那两个西藏人出来看着我们,却没疑出什么不妥。为躲过人眼,我匆匆改行了赶羊这一业;可我很快发现自己天生并不擅此,这营生虽提神,却极磨人的性子。我自以为把我那几个拉达克人学得极像,也那样打哨、那样吆喝,有羊离群就那样甩开胳膊;可那些牲口对我毫无一点服从之意,我一走近,它们爱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迎着风走了一个钟头,我就够了;别的牧人赶着羊往前去,我和贡觉留在一处凹缝里,从喇嘛的帐篷那边看不见我们,而我可以把整条谷看个遍。

末了别的人来了,阿卜杜勒·克里木骑马走在最前。我们的袍子和头巾是一色的,所以若有西藏人正瞧着,分不出骑马的是阿卜杜勒·克里木还是我。我这时才牵过我的马,同我那几个惯常的同伴到前头去。十一点钟,风暴升到狂暴的地步,扑在我们脸上。流沙成片地密密扫过地面;我们几乎窒息,自己像是立定不动,而整片地却以晕人的速度从我们身旁掠过。我们横过谷去,好循它西侧走。尘云把太阳遮住;二十码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混沌把我们围住。我们停下来喘气,也免得同别人失散;可他们一在雾里像幽灵一样现出来,我们又动身。我在塔克拉玛干和罗布淖尔的沙漠里经过许多沙暴,却几乎没有哪一场坏到这个地步。在突厥斯坦,风暴一来人就索性扎营;可一场风暴要刮三十天,扎营等它结束又有什么用?我们在小沙丘间迷乱而行;谷虽朝我们走的方向低下去,可因风暴的压力,我们却像是在爬一个高高的山口。流沙噼啪打在我那件干硬的袍子上,摩擦不止,袍子便带了很重的电。约每隔一分钟就放一次电,我觉得不舒服,而且常常被扎得疼,脚底、手和膝上尤其如此。每放一次电,马也要停住,神经紧张起来。末了我那匹提克泽灰马不肯再走,我们又把别人完全丢在了视野之外、也看不清自己往哪里去,便停下来,背朝着风挤在一处。放电此刻仍在继续,只是弱些了。我把指尖凑近古拉姆或库图斯的手,就能觉出、也看见一个小电花,两个人都觉得被击了一下。众人惊异极了,只盼这不是什么巫术。

我们坐等了三个钟头,预备着过一个难受的夜。可就在别人放弃了天黑前找到我们的指望时,库图斯撞上了他们。我们在沙丘间扎营,不多时我帐篷里摆出来的东西都埋在厚厚一层沙底下了。

十一日早上风暴略减了些;经过前一夜那番折腾,我们又疲又僵,继续朝南走,在一处废弃的羊圈旁扎营。到九点钟,密实的沙柱像幽灵一样在平原上缓缓旋转,可见风暴又到了它惯常的猛势。糌粑只够一天了,不过我们肉既这样足,这也算不得什么。能走出格尔孜本的势力所及,我们很高兴;在这样的流沙里,我们的辙印是找不着的——是的,连我们自家的狗也找不着。小小狗并不想它的母亲,倒因为成了场上独一的主子而自觉要紧,朝我们那些老实的羊乱吠。可我们在最需要夜哨的地方失掉了夜哨,这于我们是桩要紧的事。我们须得尽快设法再弄几条狗。

三月十二日,我们照常疲乏地朝东偏南走了六英里半,穿过一条上好的宽阔纵谷,在一个满是碎石的洼里扎营。我们这三顶帐篷如今总是紧挨着支,这样万一有生人突然到我帐篷来,我可以爬进阿卜杜勒·克里木那顶,从外面看不见。我那件拉达克袷袢的颜色开始像样些了,可我们还尽力弄脏它、把它弄得又煤又油。小小狗也来相助,把袖子咬破撕烂,挂成一条条的。再过不久,我就要有一副十足无赖的模样了。

整夜大雪,早上雪积得极深,这地方盖得严严实实,我们觉得还是按兵不动为好。我们离褐小狗更远了,它要找我们的踪迹也是白费。它和那匹白马在还来不及出卖我们之前就都失掉了,这或许是天意。西藏人看牲口的眼睛出奇地尖,只见过一回就认得出来。如今这重危险过去了,因为老伙伴都走了。也许小狗是牺牲了自己,好让我成事!尽管如此,我总像看见它在北边那片荒凉的旷野上,怅然而忧苦地游荡。

第六十三章

穿过邦巴高地

我每天醒来,迎着的又是一个吉凶未卜、充满变故的日子;人生显得阴郁而孤单,日子越长,我越盼着这些难处有个尽头。十四日古拉姆叫醒我时,抱怨说阿卜杜勒·克里木没有把我给他的那只表拾弄好;要么是表不行,要么是驮队头目不行,不过他认定是后者,因为一只表两天才上一回弦,是不能怪它的。古拉姆断言说:人问阿卜杜勒·克里木几点了,他一概答七点,不管昼夜二十四小时里究竟是什么时辰。

夜里寒暑表降到零下十一度,可白天很好。风照旧刮着,但太阳出来了,我们又想起春天。有三个牧人赶着几百只羊往西去——新下的雪把它们从牧场上逼走,它们正找没被雪盖住的地方。他们说,我们离东错(高一万四千八百尺)只有一天路程;而东错正是我们要从那里起一路南行、去穿那片未知之地的起点。我若能把它穿过去,哪怕只走出一条路线,这一冬所有的苦也都不白受。那几个牧人的话是对的,因为第二天我们就在东错西岸露宿;我们发现它的位置,恰恰就在那位不朽的班智达奈恩·辛标在地图上的地方。东南方高高矗立着夏冈香那座巨大的山体,一九〇一年我曾沿它的北麓骑行。

此刻我们得在挡住南路的那座山上找一个好过的山口。东南方看得见一个豁口,我们便朝它走去。右边一座山脚下立着两顶帐篷,阿卜杜勒·克里木被派去,我们则在一条又深又窄的峡沟里扎营,沟底有大量被风吹积的野驴粪和成丛的干草。我们这位好头目回来报说,他受到两个人粗声的接待;那两人叫那曲敦珠和那曲伦珠,从南面三天路程外的那曲地方来,共有一个妻子。他们先问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枪,像是想弄清他们同邻人敢不敢动手袭击我们。随后他们说:他们看见有一个人骑着马走在我们队伍最前头,其余的人连阿卜杜勒·克里木都步行,不难猜出那骑马的是个欧洲人。阿卜杜勒·克里木答道,欧洲人冬天不出门,他们太怕冷了,而我们只是从拉达克来收羊毛的;那两个西藏人便摇头说,他们从没听说过拉达克人冬天到这地方来。不过阿卜杜勒到底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照市价的两倍付了两头牦牛和六只羊的钱,那两个西藏人便把疑心忘了,全为了那几个腌臢的钱。这笔买卖定在第二天早上交割。随后新买的牲口被赶了来,它们的驮力正是我们那些牲口所盼的帮手。所幸牧人们大体上对我们的帐篷极知敬畏。同起初对我们怀着敌意的人痛痛快快地做成交易,于我们是要紧的。而另一面,他们即便有疑心,也往往不去告发我们;因为一旦传出去他们得过优厚的价钱,就近的头人就要把他们的所得没收,还要罚这几个胆敢同形迹可疑之人做买卖的倒霉人。

这一天的路上,我照常骑在前头,两个同伴步行。有一顶帐篷藏在一座崖后,我们过去了一段路才看见,那时下马已经太迟。有两个家伙在外头,一直盯着我们看;他们若同邻人对一对口风,就有充足的理由起疑了。那天在营里,有一个老人带两个年轻人来看我们,他们帐篷就在近处,来看看我们是什么人。他们说自己极穷,讨几个铜钱。我们正在邦巴羌玛地方的边上;那里有三百顶帐篷,同整个邦巴省一样,都归总管噶尔玛彭措管,他的帐篷在南面六天路程之外。他是个二十五岁的人,住一顶大帐篷,父亲死后才到任一年。知道他不可能有同欧洲人打交道的经验、不懂他们那些巧诈手段,这叫人安心。那几位生客从阿卜杜勒·克里木手里得了两个唐噶,便在夕阳里回家去了,很高兴看出我们不是强盗。

随后气温降到零下十六度;这一冬冷得出奇地难熬,可三月十八日这天还是好的,我全程步行,经过几顶帐篷时赶着羊。那几顶帐篷里有前一天来过的那位老人的,原来他是个有家底的人,卖了我们好些急需的食物。路上图布格斯射了七只石鸡,于是有两个西藏人上前抗议,说只有欧洲人才射石鸡。阿卜杜勒·克里木向他们保证说,他自己就爱石鸡胜过羊肉。这回又谈起噶尔玛彭措。也许另择一条路更好些。不行;那样总管反倒更要起疑。我们在一个小山口的北侧扎营,那里没有讨厌的邻人。

三月十九日。早饭是一只鲜嫩的石鸡和一杯茶,刚吃完就有人来报:三个西藏人正朝我们帐篷来。可他们在一段恭敬的距离外站住了,阿卜杜勒·克里木便上去。我帐篷的门正朝着那个方向开着,幸而及时又关上了。那几个西藏人来的名目,是问我们有没有治脚疼的药。其实他们的用意是趁我们动身时窥探,因为他们始终不走,一直四下张望。我把手脸涂黑之后,从那条秘密通道溜进阿卜杜勒·克里木的帐篷,库图斯和古拉姆则从同一条路爬进我的帐篷去打包。随后我同洛桑、库图斯一道,赶着羊顺那条通往山口(高一万六千一百三十五尺)的道上去。走了不远,阿卜杜勒·克里木骑着我的马赶来,发狂地打手势叫我们停住。有一个西藏骑手带着一条大狗,再过一会儿就要在路上同我们碰面。于是我们绕到小丘间去,而驮队同那西藏人相遇了。我们就这样避开了这重危险。不久贡觉和塞迪克来了,两人各执一边绳子牵着那条狗——一头凶暴的畜生,吠得口角起沫,还想咬那两个把它从主人身边带走的人。它是那种叫做「塔卡」的犬,而塔卡就是它的名字。它叫我想起圣伯纳犬;通体乌黑,胸前和脖子上有一块白,凶猛如狼。他们花两卢比把它买下了。

此外阿卜杜勒·克里木还花八十六卢比买下了那骑手的马;我们从山口顶上骑下来、下到一条帐篷与羊群牦牛群极多的纵谷时,它欢欢地颠着跟在我们后头。有两处见到骑马的人,看着像一队征募来的兵,叫人心里不自在。那匹新马十一岁了,原主这样说;它若顺顺当当过了十五岁,就能活到三十——不过我们不需要它那么久。它成了我们队里的新成员,人人都对它感兴趣;而塔卡见了一位老朋友、一个同在患难中的伙伴,也安静些了。

到了营地我们得当心,因为近处住着牧人,四周坡上有牧人赶着羊群走动。为不让塔卡跑掉,把它脖子系在一根帐篷杆上,而这桩事一点也不容易。先用绳子把它捆牢,又绑住腿,再把一块毡子蒙在它身上,四个人坐在毡上,另几个人才把它系到杆上。一放开,它立刻朝离它最近的人扑去,被那根杆子拽住了。违着它的意把它从家里拖来是桩罪过;它是又一个汤姆叔叔,为我们受苦。可我盼着我们不久便能彼此相知。为宽慰它这被囚之苦,把宰羊的血和下水都给了它。

二十日我们又翻过一个小山口(高一万九千五百三十七尺),还经过那个不起眼的夏错;岸边有一眼好泉从地里涌出来。从西边两顶帐篷那里,我们买到够吃几天的茶、酥油和糌粑,又听人说起噶尔玛彭措。这回说的是他住在西面三天路程处,我们便盼着能悄悄过去、不生事端。第三百五十九号营地一带叫鲁玛夏;我们住在冈香藏布这条大河的北岸。这河来自夏冈香的北侧——夏冈香那座巨大的山体,一九〇一年我曾把它留在我路线的南边;这回它把西面那一壁壮丽地现给我们看。那山在东南约两天路程之外。

第二天我们要过河,这是极不痛快的一桩事;因为夜里虽有冰点下三十二度的严寒,除了紧靠岸边的地方,冰还是承不住。阿卜杜勒骑着他的马试了一回,那牲口却在河中间一头栽了下去。于是洛桑脱了靴子赤脚过河,又回来帮着把我们的驮畜一头一头轻稳地牵过去。最难办的是叫羊过去;只能一只一只地推着、揪着角拽过去。驮队里几乎人人都在河里洗了个提神的澡。

到了对岸,我们爬上一个小山口,在那里望得见那道山脊的大观;它像是从夏冈香朝西偏南伸去,正挡住我们南下的路。阿卜杜勒·克里木、贡觉和塞迪克牵着一头累垮的骡子,到我们路线右边几顶帐篷去,想拿这乏透的牲口换两只羊;可那几个牧人说,白送他们也不要。我们的人倒买了米、酸奶、酥油、盐和一只羊,这样几天的吃用有了着落。从营地出来,阿卜杜勒·克里木又走了很远的路,到近处几顶帐篷去。这位可怜的阿卜杜勒·克里木如今要为他的过失赎罪了;他从拉达克带的大麦若是带得太少,这一趟历险途中的作为也算补上了。

从第三百六十号营地看,夏冈香的最高峰在正南偏东七十三度。

塔卡至今不肯和解,对买了它的贡觉恨之入骨。可我们一在帐篷外露面,它也朝我们吠。行路时只要它挨着我们那匹新马,它便安分;别的时候就凶。唯一敢靠近它的是小小狗,它逗塔卡、同塔卡玩闹,还咬它的耳朵。塔卡待小小狗是无以复加的轻蔑;只有在这小东西竟敢抢它这位新叔叔的食物时,它才恼怒地低吼,而小小狗便竖起耳朵、把头歪到一边,望着它。它可没想到,这条新来的狗只要愿意,能像咬鸡头一样把它的头咬下来。其实塔卡在被囚之中有了个玩伴是高兴的,只是起初为保住体面而装着不理。

第二天早上,洛桑和图布格斯回到那几个牧人的帐篷去,带回来三只羊、一块酥油和一袋烟叶。他们那副胃口真是好看。别人给他们留了半锅掺了酥油的茶,又稠又红。一杯接一杯地下去,他们把那锅喝到了最后一滴。随后又把肉取出来,像野兽一样吃个干净。剩下的便塞进腰带里,万一到下一营之前饿了,好随手取用。

我们继续往南走,左手过去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一直伸到夏冈香的山裙脚下。有一两处经过帐篷和畜群,末了在一眼泉旁一座松土的小丘上扎营。四周的牧人没有什么可卖,却给了阿卜杜勒·克里木许多有用的消息。每逢这种时候,贡觉总坐在一旁暗暗把所有地名记下来。我们这回还听到一节:我们若一路往南走七天,便要遇上一个从拉萨来的富商,名叫仓本扎西,他冬天惯于驻在邦巴省腹地卖茶给牧人。可以断定:我们一到他营盘近旁,又要陷进一个紧要的局面里去。

这时洛桑和两个饱经风霜的拉达克人抱怨说,他们睡得不好,因为帐篷里太热。前者身上穿一套内衣,外面只有一件薄毛料的衣服。他就穿着这一身从竹古卜一路走来,在冰点下七十二度的严寒里只盖着两条口袋睡觉;因为他在这趟路一开头就把皮袄卖给了一个同伴。这样的事,只有西藏人才活得下来。

三月二十三日,我们挣着爬上恰克兰拉,这山口我们也听人叫它安钦拉。上去的道很陡,我们上坡走得极慢。羊和那两头牦牛把我们远远甩在后头。从最后一顶帐篷那里,一路上到山口的道都看得见,所以我不得不步行;若不是洛桑在后面推着我,我大约早因心悸和气短而垮了。前几天里有两头骡子的命一点点耗尽了,于是把它们丢在牧人能捡去的地方。一匹黑马也撑不住了,新买的那匹得接过它的驮子。我那匹灰马已不值什么了。恰克兰拉高一万七千三百三十九尺,于我们是一场重负;而朝南展开的景象也不叫我欢喜——那是一座山的迷阵,一眼就看出那些山脉一概自东向西伸展。从山口下去是陡坡,通到桑钦曲这条朝西流的河。我们在它岸上扎营。此时塔卡渐渐认了命。它被系在杆上固然恼火,可它发现自己有好东西吃、吃得又足,而我们待它也和气。它只朝贡觉吠——贡觉是它永远不能宽恕的。

三月二十四日拔营时,我们犹豫该朝西南还是东南走,因为南面高山耸立。朝西南走就要太靠近噶尔玛彭措,于是我们择了东南那条路。先得过那条河上的冰,河宽一百三十码,有一条撒了沙的道。羊只能一只一只揪着角拖过去;牦牛不肯上冰,直到看见冰承住了马和骡子才敢走。古拉姆照旧步行在前,奉的是那道老命令:一看见帐篷或牧人就做手势。走了不远,他便伸出左手,意思是我得下马步行,由阿卜杜勒·克里木骑我的马。其实只是一个牧人带着他的羊群。危险一过,我便同驮队头目换回了位置。

再往前走了一程,我发现我的烟盒丢了,里面还有几张没装框的家人照片和一两块胶布。这要是被西藏人捡着就糟了。这样的东西只有欧洲人才有。洛桑和库图斯回去沿着辙印找,我在一道土坡上躺着等。他们把烟盒找回来了,各得一支烟作赏;我们便坐着吸烟,阿卜杜勒·克里木带着贡觉和图布格斯下到一顶帐篷去——那里只有女人——买了些食物。晚上营里下了雪,夜里寒暑表降到零度。如今我们只剩二十一只羊,须得设法把羊群添大,或者更好,买上十来匹马。在这一带、在整个邦巴,买羊是难的。牧人到处抱怨说,他们的羊群被寒冷、风和雪减掉了许多,而草场又格外坏,因为前一年夏末的雨没有下。养羊是他们的活路,羊群一失,他们就穷了,除了四处向境况好些的人乞讨别无办法。所以他们断然不愿用——我们不妨这样说——人为的法子去减损自己的羊群;羊群该有起有落,好年头增、坏年头减,却不该因卖出而减少。因此他们常常连两倍的公道价钱也不肯卖。在邦巴,买马比这还难。

夜里我们的牲口走回了前一处营地。洛桑和库图斯去追它们,大半天就这样过去了,于是我们留在第三百六十三号营地。贡觉和图布格斯在南面一条谷里探到一顶帐篷,在那里买了米、大麦、糌粑、奶和曲拉——那是一种干酪——这样几天的吃用有了着落。我们的日用就是这样一小份一小份、一点一点、一帐一帐地讨来的。我们自己的羊群如今缩到了二十一只,全都驮着东西。

一只孤雁叫着飞过我们营地。它是迷了路,还是被派出来的探子,来看一看北边湖上的冰开了没有?它想必不久就要回到同族那里去报信。在我看来,它被派出来得太早了。

从二月二十四日到三月二十四日,我们只走了一百九十英里;那是因为刺骨的风暴、牲口的损失,而如今又加上难行的地势。我们如今难得有一天走到七英里。

最叫人气恼的是:总有一顶帐篷像哨亭、像一只窥视的眼睛,立在山口的北麓,害我一路非走着不可。这一天也是如此;我们爬上桑钦拉时,鞍部上就有一个小窝棚,那里高一万七千五百七十二尺。往南还是山,更多的山。北面偏东六十度、二十到二十五英里之外,耸着夏冈香的最高峰;天气晴好,没有一片云遮挡视线,那是极好的一景。五只盘羊以轻捷而富弹性的跳跃掠过高处;小巧灵活的藏原羚在南坡上腾跃,我们则在碎石间连爬带滑地下去。藏羚在这一带是见不到的。

我们在内玛托扎营,近旁有一顶帐篷,里面的人卖给我们一只羊所驮的米。有个老人——我那几个伙计亲热地叫他「阿瓦」,就是父亲——来看我们那匹黑马,那马显然走不了多远了,我们想把它卖掉。可那老人说,这马他一个子儿也不肯给。他告我们说:再过九天,四方的牧人都要到噶尔玛彭措住的地方去,买茶并向官府交税。他说,仓本扎西是个有势力、有声望的人。我们怀着一种不安而渐增的敬意,朝这位大人物靠近。他从德瓦雄那里享着特别的权利。他赊茶给牧人。他们夏天在大道上卖了羊毛,便拿唐噶或货物还他的债。仓本扎西在这些交易里赚头很好,所以同德瓦雄处得好是于他有利的。他既然必定担着比那些朴实牧人更精明更明白的名声,若是放我们平安过去,就得向德瓦雄担责任,还要失掉他的特权。所以我们显然是要走到一个极紧要的关头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要探明此刻自己正身处其中的这片空白,就非得让自己受种种烦扰、冒极大的险。对一个还算有头脑的人,像个流浪汉一样步行穿过荒凉的旷野、赶一群不听话的羊,可算不上什么乐事。我早已把这桩活计做厌了,因为我既无这份天资也没受过这份训练。我每天早上得像个黑人一样把自己涂黑,拿一支刷子坐在镜子前,把脸涂上三遍,好弄出一色均匀的深肤色。我的眼睛用一副西藏式的大圆眼镜遮住,里面嵌了我自己磨的镜片。这一回我乔装得比一九〇一年仔细多了;那一年我想装作蒙古人混到拉萨去,却被坎巴本波牢牢攥在他的硬爪子里。我的头巾太白,便在煮过的酥油和灰里染了一染,立刻就寒碜得像样了。我那双软皮靴破了洞,脚趾露在外面。幸而我不至于碰上斯德哥尔摩或伦敦的熟人。

这一趟路是痛苦而磨人神经的。我日夜活在极大的焦虑里,怕被人识破、怕被屈辱地揭穿。我们越往南走,这份忧惧越折磨我。我们会成事,还是在横穿那片空白只走了一半时就被逼回去?我是再也过不了外喜马拉雅了吗?每走一程,我们的警觉和小心都增一分,神经也绷紧一分。我须得时刻提防,行路时决不许手里拿着一支烟。我的地图页和罗盘揣在怀里,好随手可取。我采一块岩石标本、用罗盘测一个方位,或是在帐篷近旁画图时,都得由洛桑替我遮挡;他干这桩事熟练得惊人。观测太阳,只能在我们十分确信没有西藏人看得见仪器的时候。有时我就坐着,从帐篷布上一个小孔里画全景图。羊群成了我的庇身之所;我同羊一道先出发,便不必参与打包装驮,也免了像一九〇一年那样夜里看守牲口。这两回我其实都是帐篷里的囚徒,夜里的钟点显得极长。再没有什么比我所过的这种焦虑更磨人、更叫人心烦的了——乔装着赶路,时时刻刻等着自己的命运走到一个危局。

第六十四章

仓本扎西

三月二十七日。夜里将近零下四度——还是冬天。可一点钟气温升到四十六度半——春天来了。

早上有个老人卖了我们四只羊,随后在我们帐篷周围转来转去。他全然不懂我们何以到这里来,尤其是在这个时令;阿卜杜勒·克里木便告他说,我们离开托克加隆时,最厉害的寒冷已经过去了。这是我们新编的一套说辞,因为比先前那一套更近情理,在这地方南部也更混得过去。

这里照例也有一顶望得见山口的帐篷,我只好步行上到拉东拉的顶上,那里高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尺。可这里的景象是令人鼓舞的:我们前头有四天的平地或下坡路。从山口往南下去是峭坡,我们在碎石里连绊带滑地走,碎石在身后哗啦啦往下滚;而我把靴子和衣服弄得比先前更破,心里倒觉得满意。谷折向右手、朝西南去;我们在羌隆地方扎营,有个年轻牧人告我们说,第二天就要到仓本扎西的帐篷了。

谷底涌出许多泉,在青草的坡地间汇成一道清亮的小溪,溪里满是鱼。我们有几个人在这里停下,拿库图斯的腰带当网用。头一网捞上十八条,我们一直捞到一百六十条才罢手——都不大,可尽够我们十三个人吃了。看小小狗那副样子很有趣:它专心致志地立着看那些乱扑腾的鱼,一面吠一面摇头。它这一辈子从没见过流水,想必以为自己能像在明净的冰上一样稳稳地走上去。它毫不设防地从草地上跳下去,那里溪有两尺深,它整个没在水底下不见了。等它好一番挣扎又爬上来,惊讶而狼狈,为这场冷水浴恼火地低吼着四处转。此后它便远远避开那条骗人的溪了。

三月二十八日。这时我们看出塔卡可以信得过了,便把它放开。它并不跑掉,兴头好得很,像一支箭似的掠过山坡,享着它的自由,又同小小狗玩;那大畜生带着嬉闹的跳跃朝小小狗冲下来,把它撞得在地上一骨碌一骨碌地翻,它便气得发狂。

阿卜杜勒·克里木要骑那匹新马、配拉达克鞍,带两个人去寻仓本扎西。他带足了钱,遇上什么可买的就买;若被人盘根问底,就说我们奉古拉姆·拉苏尔之命,到拉噶大道去迎他的一支驮队——那驮队约十天后要离拉萨,我们再随它回拉达克。

我只好骑我那匹灰马,连鞍也没有;可没走多远,我们就经过两顶帐篷,有四个西藏人出来看我们。我们两个人过去同他们说话,其余的人则顺着溪穿谷而行。再往前一程又得当心了,因为那里还有三顶帐篷和两大群羊,主人有三千只羊。四周到处是羊圈、旧营址和玛尼堆,因为我们正走在一条大道上;于是我紧挨着羊群,朝它们打哨、吆喝。左边一条侧谷口上立着一顶带蓝边的大白帐篷,据说属于这地方的头人戈瓦奇京。有个人从帐篷里出来,赶上我们,问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又有两个女人从一顶住着乞丐的帐篷里出来,问了同样的话。再走一英里上下,我们出了帐篷的视线,我便跳上灰马;可骑不了多远,因为谷再往下又现出帐篷来。我们在贡协亚地方的溪边扎营,那里谷极宽阔,四面八方都看得见帐篷。有一顶在我们下方,里面出来一个人打听我们的事。他说其中一顶看着又大又要紧的帐篷,属于塔雍喇嘛——他是门东寺的住持,那寺在东南三天路程处。如今我们可是在一个热灶眼上了:地方头人、一位高僧和仓本扎西都是近邻,而邦巴这一大省的总管也不远。我们若能从这个马蜂窝里挣出去,那才是奇事。有一点是定准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必须赶在到达的消息传开之前走掉。

等了好几个钟头,阿卜杜勒·克里木来了。远远就看得出他买了一匹马,马上驮着口袋和袋子,装着米、大麦、酥油和糌粑。原来仓本扎西是个老人,相貌穷酸而寒薄;可他那顶大帐篷里满是货物、口袋和成包的茶,他这家活动的铺子存货极足。他自然对这趟拜访大为意外,可阿卜杜勒·克里木端给他的那套说辞他一口吞下了。他甚至把我们往萨噶宗和拉噶大道去时该宿营的地名一一告诉了他,又劝我们在一个他叫做布果拉提的地方多加提防,那里总有强盗。他讲起几星期前有一伙强盗袭击抢掠了塔尔加林寺——去年六月我们在那寺里受过极不友善的接待。官府征了四十个人带马带枪去追那伙强盗,可仓本扎西说,这四十个人自己也不比强盗好多少,我们该打听清楚,好在他们回来时避开。阿卜杜勒·克里木答应仓本扎西,拿我们那匹病黑马换些食物;可阿卜杜勒·克里木并不知道,阿卜杜拉早已在乞丐帐篷那里把这匹马换了两只羊和一只山羊。草长起来之后,那匹忠心的马在那里又能有好日子过了。

阿卜杜勒·克里木喝过茶,又接着去拜访戈瓦奇京。那人从帐篷里出来说:就在这一天,塔雍喇嘛罚他八天「央古」——意思是他不得办任何事务,须得为自己的罪过,全心在自己家里静思。这于我们倒好;这位戈瓦成了可以不计的数目。

三月二十九日。夜里气温十三度,七点钟五十五度——这是春天了。欢迎啊,温和宜人的风,来把我们冻僵的关节化开吧!

一清早,我们两个人踱回来,还带来一条狗,淡黄色的,又脏又讨嫌。它受到塔卡极不客气的接待:塔卡立刻在它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认定只要有它自己看守,驮队里这个新成员完全是多余的。

北面老远现出一个孤身的西藏人,朝我们营地走来。我正坐着吃早饭,心里盼着快些离了这危险地方。我出去用望远镜看;那生客径直朝我们帐篷来。不久阿卜杜勒·克里木来说,那正是仓本扎西本人。他在一段距离外站住,朝我们喊着叫把狗拴住,因为塔卡已经朝这老人扑过去,他正拿石头自卫。众人故意慢慢地拴狗,好给我工夫把帐篷里头收拾好。遇上这种时候,我的笔记本和仪器都塞进一只米袋里,那袋子总是现成备着的。别的家什是没有的,因为所有欧洲物件和箱子早就烧掉了。

这当儿,阿卜杜勒·克里木把仓本扎西引进他自己的帐篷,那帐篷紧挨着我的;我在一码多一点的距离上听着他们说话。渐渐地,这番话说得——至少可以说是——热闹起来。仓本扎西的声音越来越高,而阿卜杜勒·克里木显然是进了一个严重的窘境。

「你不是答应把那匹黑马换我的酥油么?立刻把马牵来。你若不守信,我就把你们这一伙统统扣在这里。在邦巴,我们是不放失信的人走的。我昨天还当你们是老实人,如今我看出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了。我现在就先搜你们的帐篷。」

说着他像只马蜂一样怒气冲冲地起身出去。可古拉姆向来机警,一句话也不漏,这时已把塔卡又放开了。仓本扎西一在帐篷门口露面,那狗又朝他扑去。他往后退,阿卜杜勒趁这机会粗声喊道:「库图斯,带哈吉·巴巴去找那匹跑丢的马。」

「什么马?」仓本问。

「是我们一匹马跑上山去了,找不回来我们就不能动身。」

「什么颜色的?」仓本带着叫人不自在的追问。

「灰的,」阿卜杜勒·克里木答道;他很难掩住自己的不安,因为拿那匹黑马作押的正是他,而他并不知道那马是否还在我们手里。

「很好,我就在这里等到你们找着那匹灰马。」

这番对话不过一分钟,仓本扎西已朝我帐篷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库图斯从另一边跑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低声说:「走。」我们急忙朝东北一座峭石奔去,这才刚好逃出仓本的爪子。

「那是什么人?」那老人指着我问——我正迈着笨拙摇摆的步子走开。

「哈吉·巴巴,我的一个仆人,」阿卜杜勒·克里木答道,一块肌肉也没有动。

我们朝那座石岬走去,一路没有回头;末了被一块凸岩挡住了身影,这才松了心。随后我们从一道石缝爬上去,在那里能看见四面。我们在这里提着心躺了难熬的许久,而仓本扎西则等着那匹走失的马——那马压根没有走失,因为我们所有的牲口都驮好了货,立在我们帐篷前头。可他想必是失了耐性。噶法尔去那顶帐篷想把黑马要回来,却被拒了——那马喂了大麦,正长得极好;随后仓本扎西像是要亲自朝那边去,由噶法尔陪着。可他改了主意,半路折回,不久我们就看见他朝那位灵魂大夫那顶华美的帐篷去了——那帐篷在谷里再下去约三百码。有我们一个人伺候着他,帮他扛那几只装着前一天所得货物的口袋。

我们安安静静待在藏身处,那是风化得很厉害的绿色片岩,满是石英脉,我们能从中往外窥看而不被看见。我们名义上是在找那匹丢了的马。可此时驮队已经预备好,开始顺谷往下、从那位住持的帐篷前过去。仓本扎西此来的名目,原是向这位高僧辞行;高僧这一天要启程回门东寺——世上所有地图里压根没有这座寺——他的牦牛都拴好了,一群仆从围在四周。阿卜杜勒·克里木很精明,没有派人来找我们,只让我们自己照应自己。我们在那绿片岩上待够了也就自己照应了——总不能一直躺到世界末日。可我们非得从那位住持的帐篷前过去,而仓本扎西就坐在那里,若不是在外头那群人中间的话。我们蹑着脚走。库图斯走在靠帐篷那一侧替我遮挡。我乔装得很周全,脸是黑的。我们心里有些发慌,紧挨着帐篷过去;两条凶狗朝我们扑来,我们拿石头打它们,这一来把队形弄乱了,还得变换前后。可恶的狗!我们过了那帐篷,到此为止还算顺当。可仓本扎西若注意到了我们——而他几乎不可能不注意到,那两条狗吠得那样凶——他一定要奇怪:那匹灰马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跑掉的呢。他若对我们竟没有一丝疑心,那他就是我生平所遇的无与伦比的第一号蠢驴。

我们赶忙前行,不久赶上了别人,混进他们当中不见了。谷朝下倾斜——这于我是运气,因为我四面都是陷坑,非得步行。阿卜杜勒·克里木气派十足地骑着我的马走在队首。左边有一顶蓝白相间的和一顶黑色的帐篷,还有二十头牦牛。两个人赶上我们来,阿卜杜勒·克里木迎上去同他们说话。我们沿着溪上的冰带走,又经过五顶帐篷,每一顶里的人都出来看我们。我赶着羊,离帐篷比驮队更远些。这一天我们经过二十顶帐篷;这是一段危险的路,我们竟平安过来了,真是奇事。

有个女人背着一驮羊毛赶上我们。她竟大胆到要加入驮队,还请求把她的羊毛搁到一头牦牛上。我生平没有这样诚心地盼一个女人见鬼去。阿卜杜勒·拉萨克把这女人接过手,主动替她把半驮羊毛送到她帐篷去;于是两人远远走在前头的路上,把我们从她那可疑的作伴里解脱出来。

我们认定她是个探子。我们在一个羊圈下面扎营时,她竟又在那里,在圈里安顿下来,点起火、取了水。她说她要喝过茶才回家去;所幸天黑前她就颠颠地走了。

我坐在落日里,把这一天种种的事记下来。我坐在帐篷门口,享着春天那安抚人的簌簌之声;不料我看见了谁——正是塔卡本人。它惴惴而谦卑地走到我跟前,做出最富表情的姿态,把头歪到一边,用爪子抓起我的胳膊。我看它,它看我,末了我们彼此懂了。

「我哪里知道,」它说,「你们把我脖子系在这可怕的帐篷杆上时,你们原是好人。我以为你们要逗我、磨我、饿我,拿石头和脏土打我,像西藏人从我记事起一直做的那样。可我看出你们对我是存着好意的,每天给我两顿好羊肉。我知道你虽穿得破烂,却是个本波钦波,而阿卜杜勒·克里木只是个仆人。你放心,我不让任何人靠近你的帐篷;我夜里替你守着,我决不出卖你,我到哪儿都跟着你;你可以信我。可现在来同我玩一会儿吧;把这根没用的帐篷杆挪开,别叫我们再做生人了。」

它那双精明的褐眼睛分明是在说这番话,一字一句都是。我把它那颗毛蓬蓬的头抱在臂间紧紧搂住。于是它跳到我身上,开始又跳又叫地撒欢,引我出帐篷。随后我又抓住它,解开绳结,把它从那根杆子上放了出来;我那些人正围着火坐在空地上,看了大为惊异。除小小狗之外,从没有人敢这样靠近塔卡;而那小崽子毫无一点妒意,也加进这场嬉闹里来——此后每天,这嬉闹都替我消磨去我那难熬的囚居中的两个钟头。

第六十五章

布藏藏布,西藏腹地最大的河流之一

三月三十日拔营时,我们心里是松快的——我们到底从那张几乎把我们牢牢网住的罗网里挣了出来。这里通过的是所谓色本朗、即金官之路;它穿过西藏腹地,自拉萨通到托克加隆,是这地方几条最大的干道之一。我们还不敢说完全稳当,可听到了几桩叫人安心的消息:噶尔玛彭措往北去了好几天路程,到羌塘一个地方去,他在那里有大群的羊。邦巴多数牧人都把羊送到北边去了,那里草场好得多。这于我们大有好处,因为如今邦巴的帐篷里只剩下女人、老人和孩子,男人多半跟着羊走了。我这份耐性所受的磨折里,有一桩是我同西藏人一点交道也不能打,因为我这口蹩脚的藏话一开口就要露馅。我从不同他们说话,只在藏身之处牵我那些傀儡的线。

此时野雁已开始迁徙,我们不断听见它们在帐篷上头叫。三月三十日,我们沿着拉东拉下头那条我们捞过鱼的河,找到一条极好的道。这地方极开阔平坦,我们隔着一段距离从十二顶帐篷旁过去。在最后一顶近旁扎了第三百六十八号营地,又买了一匹黑马。如今我们有四匹马,其中一匹是从拉达克来的老兵;这时我骑的是我们最先买的那一匹——一匹褐马。最后三头骡子和那两头从仓错来的牦牛都还壮实。我们在土人近旁扎营时,便把塔卡系在我帐篷门口,好挡住好奇的来客。它是在西藏人中间养大的,这一辈子直到不久前没见过别种人;可如今它只要远远看见一个西藏人就气得发狂。它那些两条腿的同乡,凡被它咬了没有遮护的腿的,我常得拿卢比赔人家;而它若不见一点血,是从来不肯罢休的。

我们又沿河朝南偏西走了一天的路程,到第三百六十九号营地;那里有几个穷牧人在一片雪地旁扎营。夏冈香的峰顶又现了出来,这回在北面偏东三十度,像一座巨大的烽火台高出群山之上。有人指给我们看西北偏北五天路程外的盐湖塔别察卡——它的位置,我从前在大道上怎么也问不出来。午后我坐在外头画全景图,有牧人四处游荡窥看,我只好派人把守。入夜四围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厚云。我们的牲口不见了;既有充足的理由怕狼和偷马贼,便派了八个人出去找。他们带着左轮,放了几枪,好让可能来扰乱的人知道我们有武器。牲口是冻不着的,因为夜里气温只降到十八度;到早上它们都好好地回来了。唯一没回来的是那条灰黄狗;它大约觉得自己交上了坏伙伴,便把绳子咬断,夜里跑回它那顶寒碜的帐篷去了。

此时道朝西南偏南上到那个不高也好走的萨措拉山口(高一万五千九百三十二尺),那里是红斑岩,立着一座路标。我们前头的宽谷里是丘尼错,湖那一边耸着一座形状规整的红山。我们经过好几座玛尼堆,右手是一个小得像玩具的湖,叫查布错,图布格斯在那里射了两只野雁。这位荣誉猎手常给我添野味;他的同伴就只管叫他「肖克」,那是他家乡的名字——正如我们把某位熟人叫作「延雪平」或「法尔斯特布」一样。

我们横过一条通往西北的大道;不久前有几百头牦牛经过——无疑是一支运盐的驮队,往塔别察卡去。随后我们过了一道圆形的墙,有个孤身的人出来看我们,发觉我们不想同他打交道,便退回墙后去了。一座饰着犄角的好玛尼堆立在一处台地上,就在它下面,我们在泉水结成的一片冰旁歇了夜。帐篷刚支好,一支几百只羊的驮队从西北来了,驮着盐。随队只有两个带武器的领队;他们去过塔别察卡,这时正要回东南二十天路程外的央曲丹噶去。同一方向有四百头牦牛在吃草,据说属于这地方的戈瓦。傍晚有个行人来访,他正要回南面更远处他自己的帐篷去。他答应早上卖三只羊给我们。他守信么?

守的,一点不差;第二天我们沿丘尼错(高一万五千五百七十四尺)西岸南行时,他带着羊来会我们。湖的北端涌出一眼温热的硫磺泉。有人告我们说,人若喝了它的水便要生病;可若把它同近旁一眼冷泉的水掺着喝,什么病都能治好。病羊病山羊往这温水里浸一浸,立刻就好。这泉是圣的,近旁垒着一座玛尼堆。湖水微咸,已冻住。西面山上有两道小溪注入;第三道溪叫隆那布曲,结成一大片冰,它谷口上立着两顶帐篷,那里的狗像一阵旋风似的朝我们冲下来,可被塔卡痛打了一顿,那一晚便再不露面了。

四月三日。我们把湖的南端留在身后,溯一条小谷而上,通往尼玛隆拉这个低矮的山口;我们在山口近旁一处荒秃的地方、在几座花岗岩峭石间扎营。有一只雕鸮栖在一道石缝里,黄昏时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洛桑说这种鸟在西藏是受看重的,因为它给老实人报警,说有贼有强盗。雕鸮一栖下来叫,附近必定有强盗。

四月四日,我们只走了半个钟头就到了尼玛隆拉的门槛(高一万六千零一十七尺),从那里望外喜马拉雅是极壮丽的一景——一列暗色的岩峰,顶上戴着黑而覆雪的峰头。我们同那道山脉之间,展开一片宽阔而极平坦的平原,满是水洼、沼泽和小河。有一处洼边坐着两个西藏人,正剖一头死了的牦牛。他们证实了我们先前得到的消息:我们此时在邦巴克玛地方,离邦巴克羌一天路程;要经桑耶拉山口到萨噶宗,须得溯布藏藏布而上走好几天。这一带地理的格局,我心里还只有极模糊暗淡的概念。我们南面前头那道山脉,是我在色拉拉、羌拉博拉和昂丹拉三处翻过的念青唐古拉的延续,还是同它不相连的另一道山脉?往后几天里,我们该得到这问题的答案。我们能成事么,能把这条穿过西藏未知之地的、极要紧的子午线路线走完么?若恰恰在外喜马拉雅的北麓被人拦住,那是再气人也没有了。

第三百七十四号营地扎在一个谷口下面,那里有两顶帐篷。那几个牧人叮嘱我们别喝平原上水洼里的水:我们的马喝了要掉毛。「打鼾的」贡觉诉说牙疼,被两个果断的同伴当下治好了。动手术用的是本该夹马蹄钉的钳子。为了更好地夹住那颗牙,他们在病人嘴里塞了一块石头。「别弄死我!」牙蹦出来时他尖叫道。

四月五日,我们一共朝南走了十英里又四分之一。这地方荒秃得彻底,地面全被红斑岩的碎石盖着。一眼小泉四围长着草,在我们看来简直是一片绿洲;我们便在那里、在一个羊圈和一座玛尼堆近旁扎营。

又走了一天,我们到了布藏藏布——意思是「深凿出来的河」——便顺它朝南走。这河分成好几股,水已经不少,不过大半还冻着。这条谷约三英里宽,坡度极缓。我们过了十四顶帐篷之后扎营的那地方叫门兰贡玛(高一万五千八百二十尺)。据说这河从这里往西北偏北流五天的路程,注入一个大湖,叫塔若错。我们本可以试着往那个方向走一趟,可把这条子午线趁这地方还向我们敞开时走完,更为要紧。有两座巨大的雪峰,这里的牧人同大道上的人一样叫它们伦波冈日,意思是「大雪山」;据说它们在我们该走的那条通往萨噶宗的路线右边。这消息叫人极为费解;我看出来,赖德和伍德三角测量过的那几座伦波冈日的峰顶,不可能是我翻过三个山口的那道雄伟山脉的延长——而那道山脉再往东便叫念青唐古拉。

我们想把那两头乏透的牦牛脱手,没有成功,便继续沿这条大河的右岸、也就是东岸的台地往上走。几天前起来的那场西南风暴仍旧不止。在安琼地方(第三百七十六号营地),我们有个邻人叫坎巴扎木都;他说不出多少消息,可所说的极有意思。到桑耶拉还有几天路程——一路都溯布藏藏布谷而上,左右两侧都是「冈日」、即雪山。到了山口上,我们就同伦波冈日的峰顶极近了。我已疑心:我们左手、也就是朝东那道大山脉,是念青唐古拉的延续;而伦波冈日则是一道全然独立的山链,同前者毫无一点关联。

第二天路上,东面那道山脉越发壮大,它暗色的支脉间耸起几座颇为平坦的峰顶,戴着万年积雪。我们多半走在右岸台地的顶上,台地高出河面五十到六十五尺,陡陡地落到那平坦的谷底,河水在谷底蜿蜒。这里谷约两英里宽。越往上走,河上的冰衣越宽越厚,可地势升得极缓。从第三百七十七号营地看,伦波冈日的最高峰在正南偏东二十三度。我们每走完一天无事的路程,我们的地位就稳一分。那些牧人想必要想:这些人若能一直穿过整个邦巴而不被拦住,就不会是骗子。

四月十日,我们溯布藏藏布走了八英里半;在这片孤绝的高原之国上见到这样大水的一条河,叫我们吃惊。河岸上野鸭野雁成群地嘎嘎叫着。图布格斯射了几只;惊扰它们关于春天和爱的梦,是桩罪过。这一天没有见到一个人。看不见黑帐篷时,我心里便有一种安宁;为了这份清静,我很愿意不喝那酸奶。朝东南偏南的景色是壮丽的:伦波冈日的峰顶在纯净的蓝天上现出耀眼的白,淡蓝的影子标出那里是冰。我们路线的东面也现出整整一个山的世界。极出人意外的是,伦波冈日的峰顶从北面、朝着高原这一侧看,比从南面、从雅鲁藏布江谷那一侧看,要雄伟堂皇得多;多半是因为南面离得太近。在北边,我们从各种距离上看它们,而且连着好几天它们都正在我们前头。

四月十一日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一点七度,前几夜则是三点七度、十三点五度和十七点二度。越往高处走,越冷。我们到了谷里一处开阔地,那里三条冰川水汇成布藏藏布——同雅鲁藏布江的情形一样,而且也在世上最雄伟的山系之一的北侧。我们第三百七十九号营地(高一万六千一百一十二尺)紧挨着河扎在布雍仁。东边那条源头一部分来自桑耶拉,一部分来自西南相邻的山;中间那条从一座叫雅拉克玛拉克的山体下来;西边那条来自卓木冈日;这山的东南便是伦波冈日,而伦波冈日南北两侧的水都归于海。

布雍仁是我在西藏所见最好、最美的地方之一。这条平坦宽阔的谷四围是带冰带雪的山,谷里长满丰茂的草,又有许多水道穿流其间。处处看得见宿营的痕迹。我们经过时只剩几处帐篷小村,可夏天牧人从北边下来时,这条谷里是充满生气的。夏天雪真正化开、随后到了雨季,布藏藏布涨得那样厉害,三个月之内不能渡过,两岸的往来便断了。从源头到注入塔若错的河口,这河大约将近一百英里长,很可能是西藏不入海的河里最大的一条。能同它比的只有注入色林错的萨曲藏布,和注入特里那木错的索玛藏布。一九〇一年雨季我渡萨曲藏布时,它比布藏河大得多。不过布藏河春天也是一条大河,雨季里想必同萨曲河一样涨得厉害。布藏藏布至今不为欧洲人所知;可唐维尔的地图上有塔若错,还有一条自南注入该湖的河,那无疑同布藏藏布是一条。两百年前住在北京的耶稣会士们,奉康熙皇帝之命编绘全中国的地图,连这样一处僻远的地方也从汉人和藏人的来源里搜得了消息。

这几天里,我们那两头牦牛已疲乏到脚也走坏了,只得不惜任何价钱把它们脱手。于是我们在布雍待了一天,拿它们换了九只羊,由羊接过牦牛的驮子。如今我们又有三十一只羊和几只山羊了。

十三日,我们到了那座山的脚下,从这里才开始真正陡峻的上山。这里有四顶帐篷,住的全是女人和孩子。男人们两天前到戈瓦次丹的帐篷去了。这位头人有责任征齐一定数目的人和牦牛,在大道上驻守约三个月,随时替德瓦雄运货而不取报酬。这是一种徭役,不单拉萨到拉达克这一路要派,西藏别的大干道上也一概要派。这种不明智的制度自然叫牧人大为其苦,他们这期间只能把羊群交给女人孩子照看。谁若想逃这桩差役,就得找一个替身、给他工钱,还要供他牦牛和口粮。前一年我们从日喀则雇马行路时,正是这些可怜的牧人替我们当差;不过我们向来老老实实付钱,还另给他们优厚的赏钱。

夜里气温零下零点八度,十四日我们骑马上那个山口,在丘陵之上、丘陵之间走,又过了那道从桑耶拉把水贡给布藏藏布的小溪。找不到基岩,可所有碎石和巨砾都是灰花岗岩;斑岩难得见到一块。在山口上照常做了观测,又读了沸点温度表。伦波冈日的景象比先前更雄伟了,它的峰顶如今已极近。布藏藏布那条轮廓分明的谷朝西北偏北隐入远处;而东南除了一道平坦的鞍部什么也看不见,由此我断定我们还没到真正分水的那个山口。我们循着驮队的辙印走了不远,就看见一道小溪从东南来,它也是属于布藏藏布的。我们在它岸上歇下,那里扎着一支驮队,八个人、三百五十头牦牛,正运盐往六天路程外的萨噶宗去。这些人不懂我们这些拉达克商人为什么要走这样一条路,又问我们是怎么找着的。照例又拿夏天羊毛买卖那套说辞待了他们;他们很遗憾不能拿牦牛替我们效劳,因为他们被征去在几条大干道上为官府运货。如今我们心里犯疑:他们会不会告诉萨噶宗的总管,说他们在小路上遇到了一队拉达克人,而这消息会不会害了我们。也许到底还是索性避开萨噶宗为好。

四月十五日,我们头一桩心愿是赶到那支牦牛驮队前头去。他们还没开始给牲口装驮,我就带着羊出发,及早到了桑耶拉顶上那些挂着经幡的杆子旁。我们这一路始终在那些赶牦牛的人营地的视线之内,可我无论如何要把这山口的高度测定;所幸距离远,他们看不出我们在做什么。把温度表煮过,得出一万八千一百三十三尺的高度之后,我又画了一幅全景图。南面和东南是一个山的世界,分属南边的伦波冈日山脉和北边的念青唐古拉。这么说,我们正站在两道巨大山脉之间真正的分水岭上,而这两道山脉都是外喜马拉雅家族的成员。而桑耶拉这个山口,就水文和山志而论,占着亚洲任何山口所能主张的最高、最要紧的地位;因为它分开的,是北面高原那片孤立的内流区域和南面无边的大洋。那么它同色拉拉、羌拉博拉和昂丹拉是一个等级的,而且远比采提拉钦拉要紧——后者只是萨特莱杰河与印度河之间的分水岭;也远比久克提拉要紧,那只分开印度河两条支流的水。在桑耶拉,我达成了自己最大的心愿:在采提拉钦拉和昂丹拉之间翻过外喜马拉雅,在印度诸大河流域以北那条绵长的界线上又得了一个点;而且我成功地证明了:外喜马拉雅在昂丹拉以西一百一十八英里之内是连绵不断的。还有一桩极有意思的发现是:昂丹拉和桑耶拉虽然作为分水岭价值完全相同,却并不在同一条山链上。昂丹拉位于那条山链的西延上——那条山链立在腾格里淖尔南岸,名叫念青唐古拉;而桑耶拉则位于这条山链同伦波冈日之间的一条纵谷里。于是我可以一举把霍奇森和桑德斯在书桌上构造出来、画成绵延于雅鲁藏布江上游以北的那条连续山脉,永远划掉了。也正是在这里,我思量该给北面那条同喜马拉雅平行的巨大山系取个什么名字。「伦波冈日」这名字至少同「念青唐古拉」一样有资格,可两个都不合用,因为它们只指一整个山系里的某几道山脉,因而只有地方性的意义。随后它像一道闪电一样来到我心里——外喜马拉雅,这就是我要给这个巨大山系的名字。

我正坐着细想这一天不费我分毫之功而来到心里的这个大念头,洛桑把我唤回眼前的事务上:他来报说,那些牦牛正成一道黑线朝山口上移动。于是我们起身,步行下那些铺满讨厌碎石和花岗岩巨砾的山坡。不久,涓涓细流汇成一道小溪。我欣然看着这道小水在石间跳跃,听它潺潺的歌。那是老调子,我们不久前还从布藏藏布的溪里听过。可我像是听见了另一种底音,水里有一种声音,透出一个新的归宿。布藏藏布注定要在塔若错和塔别察卡里归于消灭,水在那里蒸发掉,散向天的四方。可我们此刻所循的这道小溪,要注入恰克塔藏布和雅鲁藏布江,它的归宿是印度洋——而越过那片大洋,便是回我家乡的路。

我们帐篷刚支起来,那些牦牛就密密成列地踏上来了,后面跟着打哨唱歌的赶牛人。他们绕着走,不肯离我们太近。他们是怕我们,还是疑我们?他们是不是一片不过人手大小的云,到时候要化成一场毁灭的龙卷风,扑向我们这一小队——这一小队如今第二次未经许可穿过了这片禁地?

第六十六章

在强盗的乐园里

从前,伦波冈日的冰川舌一直伸到谷里;四月十六日我们下到低处时,它们的痕迹极为显眼。这条谷里满是古老的冰碛,全由花岗岩组成,有几道表面被细土和苔藓盖住了。我们又赶过了那支大牦牛驮队,他们走了极短的一程便扎营了。显然那些人打算在次日也留着不走,因为驮子都从牦牛背上卸下来堆起了。他们若打算第二天就动身,便把驮子留在牦牛身上,因为他们觉得为一夜而把三百五十头牦牛卸了又装,太费事。他们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们该抢在前头,在被人告发之前过了萨噶宗。可是不行,索性完全避开萨噶宗才算明智——不是为了避开穆罕默德·伊萨的坟,而是为了不无端地把自己摆到人家的疑心里去。有一点是再明白不过的:官府必要纳罕:一小队拉达克人为什么不走那条大道,偏走小路;他们是要为此审我们一回的。

过了那些冰碛,我们穿过谷里一处较开阔的展宽地,草极丰茂,却有千千万万个讨厌的鼠洞。塔卡掐断了一两只这种可恶啮齿之物的脖子,我们看了甚是高兴。图布格斯给我添了石鸡,我们一只山羊也产了点奶给我。从第三百八十三号营地看,伦波冈日的峰顶因透视而缩短了,其中一座小得像一把伞。东南偏东看得见好几座峰,那是这道山脉的延续;不难推断:卓木乌琼这座大道旁的孤山,就位于伦波冈日的东延上。我在每一处营地都测了近旁较高诸峰的方位,日后当把结果公之于世。

别的人把那位「打鼾的」的日子弄得很苦。八点钟他爬进羊旁自己的窝里,立刻就锯起木头来。有人朝他吼一声,他便醒来说一句俏皮话,惹得众人大笑;而他从不发脾气。两分钟后他又睡着,又锯得同先前一样起劲,又被另一声吼叫唤醒。只有等别人都睡着了,他才得安生,爱锯多响就锯多响。

小小狗表现极好,活泛、爱玩、又亲人。夜里它睡在我脚边的毯子上,帮塔卡守夜。它们是我的伴儿,要同它们分别是难的。

四月十七日。零点七度。这个冬天何其长!如今洛桑断定那些赶牦牛的不会告发我们,因为他们怕自己也被追究:没有把我们盯得更紧。我们顺谷继续走。只要能往低处走几天,何等快意。有些地方见到夏天的营址;此刻这地方荒凉无人。

这条河每秒钟约带下七十立方尺清水;只有中间是敞水,别处盖着两尺厚的冰缘,冰缘边上垂着冰柱。岸上有田鼠在洞与洞之间窜来窜去。谷收窄了,河常紧贴着片岩的陡崖。多数支流、也包括最大的几条,都来自那条紧接念青唐古拉的山链。谷越窄、背阴越久,冰就越厚。我们常从一岸横过到另一岸,冰在那里结成桥。一座玛尼堆上插着鹿角;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这条谷同布藏藏布一样,夹在两道山脉之间走。这一天我们没有见到一个人、一顶帐篷。

傍晚又有一只夜鸮栖在营地上头尖叫,那几个拉达克人确信它是要给我们报警,说有强盗。强盗们若知道驮队里有一个带着欧洲武器的欧洲人,是不会来袭的;可我们只是拉达克人,而西藏人轻视拉达克人,把他们当懦夫。

十八日,我们朝南走到我们这条谷汇入鲁角谷的地方(高一万五千四百零七尺);鲁角谷自西北偏西下来,谷底又望得见伦波冈日的几座峰顶。还是不见人,只有许多夏天的营址。有两个骑手从谷那一边、即右边,骑过我们营地。他们要什么?是探子么?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把每一个人都疑作探子。不是;他们是格尔孜来的猎野驴的人,因为同格尔孜本有些不快,离了家乡到别省另寻住处去——而我们正小心地从那位大人物身边绕开。他们告我们说,我们离巴萨古一天路程——我去年曾在那里扎营——离萨噶宗则是三小程。离一位总管的驻地这样近地过去,是冒险的。阿卜杜勒·克里木花一百卢比买下了其中一个骑手的马。

这一天我头一回换上了一套新的拉达克装束。先前那套太暖,又是红的,在众人中间显眼。新袍子是用磨旧了的破麻布做的,拿灰和煤抹过。穿着这个,我看着就同别人一模一样了。如今我天天按时涂脸,谁能看出我不是个地道的拉达克人,那必定是个极精明的家伙。到此为止我们走得出奇地顺当,而离我去年到过的地方只剩一天路程了。可神经越绷越紧,我每天早上都琢磨:新的一天给我们存着什么意外。

四月十九日。我们正要动身,有两个人步行过去,赶着两百只驮盐的羊。我们同他们一条路,不得不超过他们。我赶着我们自家的羊顺道下去,阿卜杜勒·克里木停下同那两人说话,好把他们的注意引开;可我们看得出,他们对我们这支奇怪的队伍很有兴味,还细细地打量我们。我装着瘸,心想西藏人从没见过瘸腿的欧洲人——如果他们见过欧洲人的话。可那些人去年在巴萨古和萨噶宗见过我,那时我并不瘸。我从这几个麻烦的邻人那里脱了身,也从那支大牦牛驮队旁过去了——那驮队两天前转去了别路,如今又到了我们这条路上。我们遇上一支大羊队,还有一队骑马的人;据说其中有个女人是鲁角的戈瓦的妻子。我们刚遇上的这些人,并不如随后要遇的那些危险。

我们把鲁角河越来越远地留在右手,正南方极近处现出那座高耸在巴萨古之上的峰顶。我们把驮盐的羊和那些牦牛都丢在身后,末了到了我们的老朋友恰克塔藏布的岸上——它比去年五月末六月初时小得多了。我们在这里离了那条南去的大道,沿恰克塔藏布的右岸、即西岸朝北走,不久便在一片草地上扎营(高一万五千二百零三尺)。

阿卜杜勒·克里木回来时神色十分郑重。人家问他:为什么我们不像别的行人那样走大道去萨噶宗,偏要顺恰克塔藏布走小路;这问题他答得极费力。他答说我们是被派来打听明年夏天这地方有多少羊毛可卖。于是那支盐队的人说:「你们总不是怕强盗吧;他们就在这上头的山里出没。你们武器齐备么?」

「齐备,我们有两支枪和几支左轮。」

「你们要用得上的。我们看出你们是和平的人,所以提醒你们。六天前有一伙强盗,十八个人,个个有马有枪,袭击了这附近一个帐篷村。他们抢了三顶帐篷、掠走四百只羊和约两百头牦牛,顺着你们要走的那条路去了。有人聚起来去追,可死了两个,其余的跑了。谁也不知道那伙人此刻在哪里。你们若爱惜性命,夜里就得严加守望。他们若来袭,就让他们抢去;你们只有十三个人,是守不住的。」

这就是阿卜杜勒·克里木神色那样忧虑的缘故,而这也不足为怪。如今我们又添了夜袭之险——仿佛乔装着走小路穿过禁地还不够磨人。天还亮着时,牲口任它们四处吃草;可一到黄昏就赶到帐篷近旁来。晚上众人除了强盗什么也不谈。洛桑自己是西藏人,倒把这事看得平静。他说有组织的匪帮多到一百人,上头有个头目,由他定在哪里下手。不过这个时令,他们还围着火坐着,装出一副老实相。照他看,天得再暖些他们才会动。他还添一句说:强盗若在噶大克附近被捉住,得把他的头和一条臂膊送到拉萨去作凭据。大城里的刑罚是极重的。偷窃要挖一只眼、砍一只手。戈瓦或别的官长捉住强盗有赏或升迁,可疏于职守的要受罚。我们听说,拉噶藏布上游格多附近那一带,是出名的正经强盗窝,那曲来的职业匪徒常光顾那里。

暮色里,我那几个拉达克人中的回教徒唱起我当年在克兹勒温库尔头一回听到的那首悠扬的赞歌。「安拉至大」在石崖间回响;「这于护佑真信者免受异教徒的奸计,是极灵验的。」他们在这强盗的乐园里,一下子又都笃信起来了。「安拉至大」——神是伟大的。

这一夜平安过去;第二天一清早有人报说,五个骑手正从北面向我们帐篷来。望远镜把他们减成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和几头牦牛。他们绕着走,像是怕我们;可阿卜杜勒·克里木招呼他们,好打听路。随后我们一直朝东、沿恰克塔藏布北岸走。上坡极缓,谷相当宽,牧草丰足。不见帐篷,可夏天的营址很多。一座垒石标出恰克塔藏布自北面偏西十度来、同它东面的支流格布曲汇合之处。东北偏北耸着两座中等高的雪峰,带着小冰川。显然恰克塔藏布是从它们以北的地方流来的,因为这条河那深凿的横谷看得清清楚楚。主河每秒约带下二百五十立方尺水,支流约七十。在这一带,这河叫康琼曲;「恰克塔藏布」这名字(奈恩·辛误称为「查尔塔藏布」)在巴萨古以上是不用的。我们在两河之间的夹角上、靠着一片有三匹马在吃草的草地扎营。马的主人在近旁一处凸岩后露宿,他们是鲁角人,冬天羊因病死了许多,便到一眼温泉去浸洗,好保住剩下的。我们这里差不多正在萨噶宗以北,离它约两天路程。可我们同那位总管的驻地之间,耸着一道山脊,那是伦波冈日山链的一环。傍晚和夜里,我们的守夜人照常放了几枪左轮,好让碰巧路过的强盗知道我们是有防备的。

四月二十一日。正撤帐篷时,我们的邻人赶着两百只羊过去了。我背朝他们,只顾忙着给一头骡子装驮。随后我同羊一道走,因为再往上还有好几顶帐篷,直到进了谷里无人住的一段,我才能骑马。左边开了几条侧谷,谷尽头有时看得见主脊的一部分。它北面的地方我们一无所知;可它不可能是高原同大海之间的分水岭,这是显然的,康琼那条横谷也证明了这一点。

从两道多孔的冰桥上过了两回河之后,我们在一个羊圈近旁扎营,那里干粪很多。最后遇见的那几个牧人告我们说:第二天我们要到一顶大帐篷那里,主人是个有势力的老人,叫坎巴采南,有一千头牦牛、五千只羊。他显然要成为我们下一重难处;而我们若从他身边溜过去,到拉噶大道之前这地方就对我们敞开了。像这一天这样,又赶了将近九英里而没有被人干预,我们便知足了;可明天我们又怎样呢?——这是我们每天傍晚都要问自己的那个老问题。走偏僻的小路、免人注目,固然有好处;可若有哪个精明的戈瓦或总管听人谈起我们,就不能不对我们这些古怪的行径起疑,而要彻查一番。如今我们超过的那支盐队已经到了萨噶宗;我们固然在那地方以东,可我们走得这样慢,总也逃不过追赶。我们的紧张一天比一天增。我被这场自己给自己加的禁闭弄得又累又倦,盼着它有个尽头。到那时我们又怎么办呢?这我却不知道。我们已深入到这个地步,一个危局是非来不可的。我总算走通了邦巴;可我眼下对往后的打算极不确定,一切要看情形。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四月二十二日,这一天我们知道那个决定性的危局已逼近了许多。阿卜杜勒·克里木、贡觉和噶法尔先行出发去拜访坎巴采南,把他的注意牢牢钉在买食物和买马上。我们随后跟去,在两道咯咯作响的冰桥上过了两回河,沿北岸走,又过了一条侧谷;谷口立着三顶帐篷,我们的人正在一群西藏人中间,那些人正把马牵出来给他们看。古拉姆及时警告了我,于是我下了马,去照看我们最后那几头骡子。等一道台地把我们挡住,我才又能骑上去。这乐趣没能长久,因为到北面下一条侧谷时,我又得在另一顶帐篷前下马;那里一群凶狗同塔卡和小小狗交上了手——它们两个,说来惭愧,本是要帮着护卫我们的,却被咬了脖子,还得由人去救。我们在这里失了库图斯和图布格斯,他们留在那顶帐篷上,我们这支缩小了的队伍继续朝东走。

谷北侧一道山嘴上垒着两座秀气的玛尼堆,其中一座旁边立着一根经幡杆。从八点钟起雪一直下得很密,可这谷太窄,我们没法不被人看见地过完所有的帐篷。恰在那凸出的岬角处,北面开进来一条大谷;我们只是猜出有它,因为一切都藏在风雪里。古拉姆走前去一段,给我做了下马的手势。就在那岬角前头立着四顶帐篷和一间小石屋——有个人站在那里瞧着我们;另外还有一顶头人的帐篷,大得我从没见过它的同类,简直像一所房子。我们在这里留下洛桑和阿卜杜勒·拉萨克,又带着大为缩小的队伍朝东走。格布曲的主流来自北面那条谷;我们这条通往格布拉的谷里,只剩下一道小溪。我们在北面一条侧谷口的台地上支起帐篷。满地皆白,四周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

我们三顶帐篷照常紧挨着支,我那顶门朝谷的上游、也就是朝东。过了一阵,留在后面的人陆续上来,各自回报。他们买了两天的食物,又打听出这地方叫格布雍。第二天我们要翻格布拉,在金钦拉脚下扎营;从金钦拉顶上,再过一天就望得见拉噶大道。我们的人分三处去访三顶邻近的帐篷,自然是冒险的,因为西藏人总要问我们走过的路线和打算,而我们的人情急之下可能答得彼此不一。在那顶大帐篷里,洛桑被盘问过,他答说我们是从格尔孜本那里来的,是他劝我们走这条小路,因为这样到拉噶大道比走萨噶宗要早两天。「说得很对,」那些西藏人答道;可他们也警告我们提防强盗,因为十三个拉达克人于寻常一伙强盗不过是一口吃的,而这地方极不太平。「幸好你们有好武器,」他们说。

末了阿卜杜勒·克里木带着他买的东西来了。他打听出:我们这一天所见的帐篷统统属于坎巴采南,他自己住在最大的那一顶里;可他恰好在萨噶宗——那里召了一场集会,因为有位中国大官就要来访,得议定该送他什么礼。坎巴采南有三十五匹马,正在格布拉那边吃草;这位富牧人若傍晚回来,我们一定能从他手里买上几匹。

「你说,」坎巴采南手下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道,「你是从拉达克来的『仓本』,就是商主。那你为什么走这条危险的小路?在这里你做不了买卖。你是怎么找着这条路的?为什么冬天出来?为什么要问那些谷的名字?」

「我得把所有地名都记下来,」他答道,「好让我们夏天能再找着路;因为我受人之托,要大批收买羊毛。」

「那好,你可以从我们这里得几百包羊毛。早上我给你派个向导;两天的工钱你给他一卢比。没有他,你们是翻不过格布拉的,地上又盖着雪,更不用说了。」

阿卜杜勒·克里木谢过他的好意,便来找我们。我们正坐着商议,有两个带枪的骑手来到我们帐篷前。他们从风雪里现出来时已逼到我们跟前。我们刚好来得及把我的帐篷关上、把塔卡系在门前。那年长的是阿卜杜勒·克里木在大帐篷里的朋友,另一个就是要给我们当向导的那个年轻人。他们把马拴好,大大咧咧地进了阿卜杜勒·克里木的帐篷。他们在那里坐着闲谈了一个钟头,还要卖一匹漂亮的大白马,要价一百二十七卢比。阿卜杜勒·克里木买了;于是他们问他身上带了多少钱,又问他不怕被袭么。随后他们在几顶帐篷间走动张望;等他们终于带着另一匹马消失在雪里,我才松了一口气。

此刻我们权衡眼前的局面。拒了那向导,看着极为可疑,因为雪已积了一尺深,而我们唯一所能倚靠的那条路已被盖住。可让一个生人、一个探子在驮队里待两天一夜,却更危险。过了一会儿,库图斯和塞迪克回那顶大帐篷去取一碗酸奶时,受命这样回话:我们的「仓本」不要向导了,因为我们要歇一天,或在此处,或在下一营。「你们的『仓本』说话有两条舌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那些人答道。

四月二十三日,日出之前我们就离了这危险的地方;我带着羊走在最前,以防邻人来早访。天晴了,太阳出来,雪很快就蒸掉了。再往上,整个谷底盖着一片连绵的冰。前头看得见格布拉山口。这里有个小老头赶着十匹母马。他装作没看见我们,可不久就被阿卜杜勒·克里木和贡觉赶上,那两人大半天都陪着他。我同洛桑在山口上歇了半个钟头,那里高一万六千九百七十八尺。我们东面和东南是一片山与谷的乱阵;若没有这位我们如此运气地遇上的马倌,接下来那一连串小鞍部是绝不可能找着路翻过去的。东南偏南,卓木乌琼那覆雪的山体在灿烂的日光里耸起;北面是一道巨大的山脊——我同赖德一样,曾把它当作外喜马拉雅的主脉和分水岭,可后来证明这是个错。

那赶马的人把我们带上一个次级的鞍部;鞍部东麓有一条深蚀的谷,自北面偏东十度来,是我们去年所循那条谷的上段,而那条谷往下通到巴桑——我就是在巴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穆罕默德·伊萨。这里是那赶马人的帐篷;为免夜里有他作伴,我们在这位生客把路指点明白之后便继续赶路。我们第三百九十号营地位于上金钦拉途中一条小谷的谷口,我们在那里被一场极密极猛的风雪压住了。

这位如此运气地恰在当口出现的向导,曾当着我们的人说:他是坎巴采南的弟弟,是个了得的杀牦牛的好手。去年他在萨噶宗见过一个欧洲人,那人的驮队头目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无论在哪里露面都叫人敬畏。可那人在萨噶猝死了,他的同伴在地上挖了一个长坑,把他放在里头。他觉得奇怪:拉达克人同西藏人是一样的信仰,怎么肯同那些可恨的欧洲人同行、替他们当差。

此后我们定下要更加小心。总要有两三个拉达克人戴着深色眼镜,好让我那副不显得那么古怪。一旦买得到毛料,众人都要做新衣服,这样我这一身破烂便显得是全队里最穷最贱的。

第六十七章

四月二十四日

这些日子里,我们的生活阴郁而孤单,前途未卜。我们像在黑暗里行走,伸着手摸索,怕一脚踏空。每过去一天而没出什么岔子,都叫我觉得完全出乎意外。如今我们离大道上的拉噶大道只有两天路程了;那里驮队和行人往来不绝,而官府要担保不让一个未经许可的人溜过去。我对这身乔装和这没完没了的不定之局已厌倦透了,盼着来一个危局把我从这窘境里解出来。可要我们自愿把自己交到西藏人手里,那是万万不能的。得由他们自己察出我们来;在那以前,我们的神经只能一直绷着。

四月二十四日——正是一八八〇年维加号回到斯德哥尔摩的那个纪念日!日出时,整片地方裹在一层明亮的、冬天似的白雪的殓衣底下。寒暑表降到二度半;可太阳升起来,马身上就冒起热气,雪上也腾起淡淡的水汽,仿佛我们正骑行在一片硫气孔和喷气孔之国里。我们的驮畜勇敢地挣上那段难走的坡。羊只剩二十只,其中两只是从伦布尔仁莫错来的老兵。我们有两回以为金钦拉山口就在眼前,可新的高地又在更后头耸起来;我们在一片丘陵间奋力向上,丘陵间的溪水朝巴桑和萨噶宗流去——穆罕默德·伊萨就长眠在萨噶宗的土丘里。西南方,卓木乌琼的峰顶是壮丽的一景。末了我们爬上最后一段,到了山口顶上,那里海拔一万七千八百五十一尺。另一面有一条河朝东北流,是拉噶藏布的一条源流。往西是一片灿烂的景象:伦波冈日的峰顶从一座山与脊的迷阵中以尖峭而苍野的美拔起,而那些山脊越远,闪着的蓝色就越浅。东北方我们瞥见一道外围的山脊,从脚到脊都盖着新雪。拉噶藏布那条宽阔平坦的谷朝东伸展,一直伸到目力所及。极远处的东南偏东,有一道壮丽的雪脊放着光,那是喜马拉雅山系最北的一道。

我们在顶上待了许久,我画了一幅全景图。随后我们循驮队的辙印越过两座山较低的肩背,发现营地已扎在一条谷里,那里草好,还有一道半冻的溪。我帐篷朝着溪岸,三顶照常支成一排。这一天也算过得称心;可第二天一切都要不同了,因为那时我们就要到拉噶大道——去年我们在那里扎过营、待了一个星期。那么,第三百九十一号营地是我们还能安心的最后一处了,因为这一整天我们没见过一个活人,也没有邻居。那么我们就得在这里再安排几道新的防备。

我们须得从本已稀少的行李里再挑出一切可能招疑的东西,比如装经纬仪的那只带衬垫的小皮箱;此后它要连着里面的木匣一同卷进我的被褥里。还有测高器的皮套,以及那只多半再也用不上的日射计。凡能烧的都扔进火里,其余的埋掉。两条骆驼毛的毯子也要舍弃。

首先,我们的住处要变一变。我要最后一次睡在我那顶饱经风霜的旧帐篷里;此后我们的首领阿卜杜勒·克里木要把他的住处设在那里,在那里接客。给我的,是在阿卜杜勒·克里木帐篷里隔出的一小间,约两平方码,不比我的床大。这个小格子,在营地支起来之后四面都封着,此后便是我的囚室了。它像写字柜里一个暗抽屉;弄好之后我去验了一回,觉得略窄,却还舒服。

苏恩是我的理发师,他刚把这桩差事办完,阿卜杜勒·克里木就朝帐篷门里望了一眼,低声说:有四个人带着牦牛,正从我们该从金钦拉下来的那条路溯谷而上。我赶忙把乔装整好,把头巾绕在头上;门帘也系上了,塔卡拴在我帐篷前。随后我从帐篷布上朝谷上游那一侧的小孔往外看,看见八个人步行,穿深蓝和红的衣服,头上围着红巾,个个带枪佩刀,牵着九匹马;有一个人牵着两匹驮货的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强盗,强盗是突然来、夜里来的。他们倒像是当差的人;前头两个必定是官员。我那些人在火边各自忙着;我看得出他们被极大的不安攫住了。

这几个生客径直走到我们的营火那里,像是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他们围着阿卜杜勒·克里木、洛桑、库图斯和古拉姆成了一圈,开始低声而热络地说话。其中三个显然是仆役,把马牵到离我帐篷勉强三十步、正对着帐篷门的地方。他们在那里把所有鞍子和驮子卸下来,把马放去吃草,取出锅罐,摆好三块石头,拾了燃料生起火,用一只大锅取了水煮茶。显然他们打算在这里过夜,而他们闯到我们这里来,就是为了盯着我们。

另外五个进了阿卜杜勒·克里木的帐篷,往地上一躺,仍用那种又低又静的声调、以十分客气而有节的语气继续说话。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清,可事情严重,我却看得太明白了——因为我听见有人提起我的名字:赫定老爷。谈了足足一个钟头,他们又出来,绕着我的帐篷走了一圈;可暴怒的塔卡不许他们靠近门。但他们发现了帐篷侧面那个小孔,有一个人把手指插进去往里看;可我正靠着同一侧的帐篷褶子躺着,所以他看不见我。随后他们过去,围着火成一圈躺下,取出木碗喝茶。他们正坐在我帐篷门口对面,我出去就要被看见。

接着阿卜杜勒·克里木从我帐篷后面、在他自己帐篷里低声同我说话,把那些人说的告诉了我。那位首领是个微胖的年轻人,模样不错;他照例问了那几句话,也得了照例的回答。随后他用郑重而断然的语气说了下面这番话:

「你们到来的消息,已由两支盐队报到萨噶宗总管那里——那两支盐队在巴萨古以上同你们这一队错过。因为从来没有过拉达克商人从北面来、又走格布那条小路的事,萨噶的总管和别的当道便疑心赫定老爷藏在你们中间;而且他去年曾亲口说过要再来、要走北边的山地,这就更叫人起疑。所以我和我的同伴奉命追你们的踪迹,赶上你们,对你们作最严密的查问。我们并不着急,早上会有几驮牦牛的粮到。你们一口咬定赫定老爷没有乔装成拉达克人藏在你们中间。好吧,也许你们说的是实话。可是仓本,你记住:我们是要照命令一字不差地办的。你说你们是十三个拉达克人,可我只看见十个。其余的呢?」

「他们出去捡燃料了。」

「好。等你们都聚在这里,我们打算把你们搜到皮肉。然后我们要把你们的行李统统倒出来,把你们帐篷里找着的每一只口袋都倒空。倘若这番查验里查不出一样属于欧洲人的东西,那就还得你们出一份书面的声明,声明你们队里并没有欧洲人藏匿或乔装;这份声明上你们得盖上名印。那样你们明天一早爱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我们便回萨噶去。」

听了这番回报,局面在我心里全然明白了,我当下就定了主意。可我先从那条暗道爬进驮队头目的帐篷,在那里被我的随从们围住——只少了三个,他们在外头望着,万一西藏人再回来好报警。

「该怎么办?」我问阿卜杜勒·克里木。

「老爷自己最清楚。依我看,我们这局面是没指望了,」这老实人答道——先前他可是替我们解过好几回围的。

「洛桑怎么想?」

「给他们那样一份声明,是不明智的,」他答道,脸上极为烦恼。

「老爷,」库图斯提议说,「他们若容我们到夜里喘一口气,老爷同我可以躲进山里去,就像我们在仓本扎西近旁那一回。等他们搜完了,我们再到下游同驮队会合。老爷的文稿我可以带着,别的欧洲东西埋在帐篷底下的土里。」

「他们知道我们是十三个,」古拉姆说道。

迫于情势,我们是靠一套捏造的说辞横穿了整个西藏;可要让阿卜杜勒·克里木为我盖上名印去确认一份假文书,便是对我这地理学家的良心也太过了。我不能答应。无论出什么事,我们的地位仍旧是有力的。我们身在西藏的腹心。下一步无非是被逐出境;而无论被迫走哪条路,我总还能有所得。我是断然不肯去拉达克的;可经尼泊尔、或者更好,经江孜去印度,我倒情愿。

「不,」我一面起身一面对我的人说,「我要自己向西藏人投案。」

他们于是都惊住了,开始像孩子一样哭起来、抽泣起来。

「你们哭什么?」我问。

「我们要在这里永别了,老爷要被杀了,」他们答道。

「噢,不会,没有那么坏,」我说;因为被西藏人捉住,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我走出帐篷时,听见背后有回教的祷词在低诵:「安拉至大——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

我从头到脚照常乔装着,脸涂得黑黑的,迈着缓慢而从容的步子,一直走到那圈西藏人跟前。我走近时,他们都站了起来,像是知道我不是个寻常的拉达克人。

「请坐,」我说着做了个庄重的请的手势,自己在那两位主事之间坐了下来。右手那一位我一眼就认出是去年的彭巴次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还认得我么,彭巴次仁?」他一个字也没答,只睁大眼睛看着同伴,又朝我点点头,那意思无非是:「就是他。」他们大为愕然、大为狼狈:谁也不说话,有的彼此相看,有的只望着火,一个把两根柴扔进石头之间,另一个小口小口地抿茶。

于是我又开口道:「是的,一点不错,彭巴次仁,你说得很对;我就是去年到过萨噶宗的赫定老爷。如今我又在你们手里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阿卜杜勒·克里木、洛桑和库图斯站在后面,抖得像风里的白杨叶,只等下一步就要预备行刑。

他们还是不答,只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商议。那位年轻些的官员显然是头面人物,因为别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他动手翻他的文书,挑出一份默默读了。他们惊愕了那么久还没缓过来——他们原没想到这样轻易就把我抓住——我便叫库图斯取来一盒埃及香烟,一圈递过去。各人都道了谢取了一支,等我先抽给他们做个样子、让他们看明白烟里没装火药,这才点上。于是僵局破了,那首领开始极轻声地说起话来,眼睛并不看我。

「昨天德瓦雄下了严令:若有欧洲人从西面偷进境来,萨噶的总管要担责任;一旦有欧洲人露面,必须立刻迫他照原路回去。萨噶接到两天路程外有一支驮队的报告时,总管就疑心那可能是您,赫定老爷;而如今我们已把差事办成了。我们以总管的名义,禁止您再往东走一步。我们求您事事依我们的指示;我们的脑袋和您本人的安危都在这上头。明天您要随我们翻金钦拉到萨噶宗去。」

「我去年就说过,萨噶以北那片山地我非看不可、而且一定要看。如今我看过了,你们并没能拦住我。可见在你们国里,我能做的事比你们自己还多。现在我打算回印度去,可走哪条路,只能由拉萨的驻藏大臣联大人定。所以我要写信给他,而在他的回音到来之前,我哪里也不去。」

「我们并不想要您走您自己选定之外的任何路;可我们无权替您往拉萨递信,这问题要由总管自己定。您得同他交涉,得亲自见他一面。所以明天我们要陪您到萨噶宗去。」

「不,先生,别的地方随您的便,萨噶宗却不行。您知道我的驮队头目死了、葬在那里。到自己葬过一位忠仆的地方去,是违我原则的。便是您把全西藏都调动起来,也别想把我弄到萨噶宗去。」

「若是再见萨噶宗会叫您难过,我们断不强您去。那么请您费心随我们到大道上藏噶河边的色摩库去,好不好?那里往西南只有两天路程。我这就写信请总管到那里同您会面。」

「好;我明天随你们去色摩库。」

「多谢;我立刻派个快马去报总管,这样您在色摩库就不必久等了。可您倒告诉我:您为什么又回来了?您在西藏走啊走,总被人送走,可总又回来。去年您被迫由拉达克那条路离境,还不够么?如今您又在我们这里冒出来。这怎么办得到,您又为什么来?」

「因为我爱你们的国、爱你们这些友善的人,爱到了没有他们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嗯!您这样说真是客气;可您若肯多爱一点自己的国,岂不更好些?我们既不到您的国里去走,您也不该到我们国里来走;我们安居在家,而您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待在您自己的国里。」

「只要我还跨得上马鞍,我就要回来。你们尽可以从容告诉德瓦雄:诸位大人还可以等着更多的拜访。」

他们爽快地笑起来,彼此相看,那意思无非是:「他若爱回来,就我们而论,是欢迎的。」我那些拉达克人也笑了,而且极为惊讶:我们自由的最后一天,竟以这样平和而欢快的方式收场。那几个西藏人极其和气、客气、温和,对我又一次给他们招来的麻烦,从没说过一句硬话或怨言。而说到阿卜杜勒·克里木刚才还硬要塞给他们的那套老羊毛说辞时,他们开怀大笑,觉得那是个高明的妙计。他们自己说谎说惯了,所以对别人能骗过他们这件事,是极为佩服的。他们觉得我们能不被察出地穿过整个国土,实在了不得,还相信我必定有某种他们所不知的神秘法力,同我打交道须得格外小心。

那位年轻官员名叫仁钦多吉,人家却叫他仁多——那是两个名字缩在一处。他给萨噶的总管写了一封长信,说我就是去年来过这里的那个赫定老爷,说我们已友好议定要去色摩库,说我不愿去拉达克而要直接回印度,又说走哪条路只能由联大人一人定夺。信封了印,由一个骑马的信差翻金钦拉送去。

随后我们又谈又笑,日落之前已亲密得像自幼相识的朋友。我们简直像是约好在这条荒谷里相会、而且为彼此找着了而欢喜。不难明白那几个西藏人为什么高兴。日出时他们可没想到,天黑前就能得这样好的一网。这趟差事办成了,于他们大有好处;他们要受总管的嘉奖,还要升迁。而就我一面说,我心里是毫不掺杂的满足。我们的自由到头了,可那自由于我不过是一场极耗神的囚禁。此刻我才头一回觉得全然自由,不再是自己帐篷里的囚徒了;阿卜杜勒·克里木帐篷里那个可怜的藏身洞,我也用不着了。那几个西藏人对我这身粗灰麻布做的、破烂而又煤又油的衣服大笑不止——穿着它,我像个囚犯,顶好也不过像个灰衣修士会里的化缘僧。于是他们明白了我是怎样不被看见、不被认出地穿过邦巴的。把这一身破烂扔进火里,换上一套干净齐整的西藏衣服,再不必把文稿和仪器藏在米袋里,也不必把脸涂得像摩尔人一样黑而可以洗脸——那将是何等快意。傍晚我们同新朋友分了手,古拉姆就把一盆温水端进我帐篷;我从头到脚好好擦洗了一回,那水足以显出我有多需要洗。他得换四回水,我才算勉强干净。随后我把我那把回教徒的胡子贴皮剪掉,很懊悔把剃刀扔了。不过我庆幸:几个钟头前判了死刑的那些东西,我们还没烧掉。

仁多请借我们一顶帐篷,因为他们自己的辎重队要到早上才到。除彭巴次仁之外,那一行里还有两个人是我去年认得的。他们都极友善,说我们当时赏钱给得极厚。队里还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总抽着一支中国烟袋。他名叫坎巴采南——两天前我们差点被扣住的那顶帐篷,就是他的。

一九〇八年四月二十四日就这样过去了。我上床时,种种奇异而怅惘的念头占住了我。西藏人又一次挫了我的计划——这样的事他们做过多少回,我已数不清。我们的前途一如从前地黑;可它已走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二十五日我们一醒来,便要开始新的一章。谷里那深深的寂静,只偶尔被塔卡搅破——这忠心的狗朝西藏人吠时,吠声从两侧山壁回响过来,仿佛有三条狗替我们守夜。而那些永恒的星辰,一如从前,在我们孤零零的帐篷上闪着光。

第六十八章

萨噶总管大人

四月二十五日,我们密集成一队,骑到卓木乌琼以东一个叫拉达的谷口。六个西藏人在我两侧看守着我,我们这一程颇有几分像一列囚队。此时我在过帐篷前已不必下马了。左手是一片开阔的大平原,拉噶大道就在那里。这无人之境里响了一枪,仁多便派两个人去看是什么事。原来是个猎藏羚的人!他被捉住打了一顿;因为官府受了僧界的促请,已禁止三年内杀生,只有绵羊和牦牛不在其列。这叫我想起那项禁欧洲人三年内不得在西藏旅行的约定。

此刻我画我的路线图、用罗盘测方位、画全景图,全然自在。那几个西藏人看着我纳罕,也问我,可对我的工作并不怎么在意。我也有充裕的工夫去想:接下来的交涉中我该采什么方略。我知道他们要逼我循原路、经邦巴回去,或者走我去年去拉达克的那条路。就我自己说,西藏我已够了,一心盼着回家,想避开那些费时而又已熟识的路线。此刻我只想经日喀则和江孜去印度,而且要设法求得许可,走从没有人走过的路到这两座城去。在那样长久的紧张之后,反应来了。我疲惫、困倦,除了最近的归途,对一切都不在意。于是我坐下来给联大人写了一封十五页的信,提到他寄到噶大克的那封友善的来函,叙述我们最近的行程,向他指出:我若经江孜出境,任何列强都不能见怪;又许诺作为回报,我要把我所见的金矿盐产,以及该采取哪些措施以促进牧羊之业——都是天然的资源,足以推进中国这个最新的省份西藏的进步——一一告知他。我在信末祝联大人本人幸福昌盛,并祝他祖先的坟茔安宁。

我当时丝毫不疑他会答应这样一个微薄的请求;我在心眼里已看见那戏剧性的一幕:我穿着西藏衣服头一回去拜访奥康纳少校,在表明身份之前先同他开个小玩笑。不过我不妨此刻就说:这封给联大人的长信从来没有寄出。我这位对手的战法把我诱进了一局棋,而他在两步之内就被将死了。我的功劳此时同从前一样微小;我始终是个傀儡,而牵线的那双手悬在云与星辰行走的路径之上。

傍晚彭巴次仁和坎巴采南来访。前者比去年温和友善得多;后者是个极富幽默的人,他明明把我们装在口袋里却忘了把袋口扎上、让一笔值钱的猎获落到别人手里,却似乎一点也不恼。他们听说过我在玛旁雍错上那几趟冒险的行船,很惊讶我竟保住了性命。

两个短短的行程把我们带过古勒拉山口,下到大道上色摩库所在的那条谷里。这里立着几顶散落的帐篷,总管和他的同僚已在驿站那所小石屋里安顿下来。西藏凡较要紧的职位都交由两位先生同掌:比如噶大克向来有两位噶本、即两位总督,这制度的用意是叫一位制约另一位,或者一位若有不法便由另一位告发。不过在萨噶宗,这一位总管似乎比另一位品级高些;至少一切交涉都由他来办,像是他权柄更大。

我们刚预备好,仁多就带着两个人进我帐篷来,传总管的话说:他在驿站屋里等我。我回话说:他若有事找我,不妨到我帐篷来。不多时就有一队人穿过我们两处住所之间那一百码地走来了。我出去迎他们,请他们进来、就地方所容坐下,自己坐在床上;我面前是三位先生,即萨噶宗的本、也就是总管多吉楚恩,他的同僚阿旺,还有他那十八岁的儿子旺杰。一群仆役、牧人和兵丁挤在帐篷门口。

本多吉楚恩是个异常高大的西藏人,四十三岁,相貌可亲而文雅,穿一身中国式的绸衣,头戴一顶小绸帽,脑后一条辫子,脚上是绒靴。他是个有家资的人,在他所治的省里有大群的牲畜,在他家乡拉萨还有一所石屋;因为他是个「乌巴」,即卫省的土著居民,而卫省的省城便是拉萨。他四个儿子里有三个住在那里,其中一个是年轻的喇嘛。他妻子几年前就死了。

他的副手阿旺是个矮小而肥胖的和善人,穿西藏衣服,却戴中国帽子、留着辫子。旺杰按西藏样式留发,不戴帽子;同他父亲一样,极为可亲和善。

「我盼着您这一程顺当,没有怎么受冻,」多吉楚恩说。

「噢,冷是冷的,我们的驮队没了,衣服成了破烂,存粮也尽了;可您瞧,这于我们算不得什么。」

「您去年到萨噶宗时,我在宗噶;不过我接到了关于您行止的报告。您当时被送走了。您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来看那些我当时被阻而没能看到的地方。叫您从萨噶宗赶到这里来,我很惭愧。我盼着我们不久就能就我出境该走哪条路议定下来。」

此刻我这几张牌须得打好。这几天里我改了主意。我歇过了,乔装行路那番紧张之后的反应已经过去,而我极想在撂下这局之前再试着作几桩新的发现。诚然,我已成功地横穿邦巴作成了一条极有价值的路线。我正从最新的英国西藏地图上「未经勘探」那几个字的正中穿了过去——是的,我恰从那个词的中间穿过,使前半截落在我路线的西边,后半截落在东边。可那一大片空白里,还有两段广阔的地方我全然没有触到;而我此时所梦想的,无非是再用两条新的路线把邦巴穿过去。若往北绕一个曲折的大圈子,回印度确实要花四五个月;而我起初所打算的、经江孜去英属之地,则只要两个星期。不过我若能把这北边的迂道走成,带回家的材料也许比已有的那些发现更有价值。多吉楚恩断然决然地答道:

「至于您的归路,我现在就告诉您:往东一步也不许;我的脑袋全在这上头。这是我两天前从德瓦雄接到的命令,您瞧,我念给您听。去年您未经许可去了尼泊尔、去了库比冈日,渡过圣湖,绕了冈仁波齐,还去了雍巴玛参。您去过哪里我一清二楚。今年您可不能照样办了。德瓦雄之所以把关于欧洲人的训令传遍全国,多半正是因为您往各种禁地去的那一趟。不久前有两位官员从拉萨被派往香萨宗,看着不让欧洲人从那仓方向接近圣城。前些时候,一名中国武官带着二百兵被调到定日,守着这地方不让人从南边闯进来。如今便是廓尔喀人或印度教徒,没有特别许可也不能在西藏行走。前几天我接到定日那位中国边务官员的一封信,我念给您听。您瞧,他命我迫使任何从北面到萨噶来的欧洲人循原路折回。他若不肯,我就得派人往定日去,过几天便能从驻在那里的兵里得到援助。西藏的时势变了。您若不肯听我、不肯循原路回去,我就要派人往定日去。不过我同您一样,盼着我们不致闹出不快、不致引来外人干预,就能议定下来。」

我下一步是个虚招,就是去争江孜那条路;末了我可以顺他的意,放弃江孜那条路,只要讲定不迫我走我已经熟识的路。我向他指出我们离江孜何其近,我若往那里去,他何其轻易便可把我打发掉;可这些话对他一点也不起作用。他只答道:「这都是实话,可那条路对您是关着的。」

「好,我为您的缘故放弃它;可有一个条件,就是您得替我把一封信转给江孜的英国商务代办。您该明白,我家里人为我久不归而不安,正盼着我的消息。」

「这我明白;可我很遗憾,我不能替您转信。西藏所有的当道都受严令,不得以任何方式帮助欧洲人,因为他无权在这地方行走。」

「那么,您或许容我自己两个仆人把我的信送到江孜去?」

「不行,万万不行!」

「那么至少,您可以把我到来一事报给德瓦雄,请官府把消息传到江孜去。」

「我一接到仁多的信就派人往德瓦雄去了。几天之内拉萨就会知道您又到了这里。」

我从来没能劝动哪一位西藏官长替我转信。多吉楚恩不肯为我做这样一桩小事,造成了可叹的后果:我家里人直到九月才得到关于我的可靠消息,因此以为我遭了什么不幸。我本该两个星期就到边界,却被打发回西藏的沉寂里去,我们的辙痕又被水波抹平了。不过我当时想当然地以为:我们到了大道上的消息,无论经公文还是经传闻,总要传到江孜,随后便会处处皆知。然而并非如此;我们离了大道之后,我们的命运又同从前一样被埋在彻底的沉寂里。

「不行,赫定老爷,」多吉楚恩嚷道,「对您敞开的只有您从北面来的那一条路。」

「那条路我是决不走的。谈也没用。」

「您非走不可。」

「您不能强迫我。首先,我不会告诉您我是从哪条路来的,而且我是乔装着走的。」

「那不要紧。您从桑耶拉和金钦拉来,这是人人皆知的。再往前,我派去护送您的人会一帐一帐地问路。」

「那些牧人会答说没见过拉达克人,怕受罚。」

「我有办法叫他们招出比您想的更多的话来。」

「您要杀我尽管杀,可您决不能迫我翻桑耶拉。您记住,我是欧洲人,是班禅的朋友。您的顶子怕是要丢的。」

多吉楚恩大为不安,同阿旺低声商议。

「为您的缘故,我可以让到这一步:容您循去年您所走的那条路,经札东、图克苏姆、香桑、帕噶和噶大克回拉达克。」

这恰恰是我最怕的那个解法。若说全西藏有哪一条路我是不惜任何代价要避开的,那就是去拉达克的这一条。我答道:

「决不!去拉达克那条大道上,一步也不走!」

「可这是为什么?这样大的让步,您该感激才是。」

「我国的法律禁止一个人循自己的足迹回去。您可以割我的喉,却不能迫我做这种事。」

「您国里的法律想必很奇怪。我可以听一听您究竟想走哪条路么?」

「我已经说过了,经江孜。您拒了,而您的用意我也明白。您一直催我往北折回。便在这一点上我也可以顺您的意,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必循我自己的旧迹。我要翻桑耶拉以东另一个山口,往北到特里那木错,再往西以最近的路出西藏。」

「那是想也不用想的。不过我们还是平心静气地办这件事。您肯不肯随我到坎巴采南的帐篷去?从这里去是四天路程。那地方您已经去过了,而我们到那里之前总能有个商量。」

「肯,很愿意。」

阻力反倒激起了我。此刻赢下这一局新棋成了一桩荣誉攸关的事。我的地势是很强的。大道已被排除。我若能从更东边一个山口翻过外喜马拉雅,便可以用这样那样的计策取得特里那木错、门东寺、布藏藏布下游、塔若错、色利普,以及第八个外喜马拉雅山口。是的,此时若说还有什么时候要把牌打好,就是现在。我仍旧觉得自己年轻而有力。西藏四面把我缠住的那团政治乱麻,使我作地理上的发现极为困难;可它也激我的壮心。所以我至今怀着特别的温情和同情,想起所有那些凭着他们在这世上一时的权势、设法在我路上立起障碍的人。

随后我们谈了许多别的事。他想看我们的武器,又问能不能买一支左轮。「不卖;您若容我走我所提的那条路,这支枪连子弹一起送给您。」

「嗯!」

「您得给我们备足两个月所需的一切给养,另外还要新鞋、衣服、烟叶、马、骡子、牦牛。」

「乐意之至;您把所要的都列个单子来。」

单子当下就列好了。面、糌粑、茶、糖,还有据说弄得到的日本香烟——一概要从宗噶运来;当天就派了骑马的人渡过藏布、翻内乌拉去办。一切须在一个星期之内送到我们帐篷。其余的可以从萨噶宗取。傍晚我同样长久地回访了我这位英勇的朋友本多吉楚恩;而到了夜里,我把给联大人的那封信付了火。唉,不必了!中国人何必插手瑞藏之间的事。

二十八日我们按兵不动,彼此一拜访就是几个钟头。两位总管坐在钉在墙上的长凳上,仁多和旺杰坐在地上的席子上,四个人一同掷骰。两颗骰子在一只木碗里摇,倒在一块圆皮子上。筹码是小小的印度螺壳。随后他们又玩中国的骨牌。这期间他们喝茶、抽烟、唱歌、说笑、大笑,还以奇妙而优美的灵巧手法推那些牌。阿旺赢了十个唐噶,得意极了。一天的事办完,他们就这样消磨工夫。仁多是总管的私人书记,一条长凳和一张桌子上堆着成叠的文书信件,都写在粗糙的中国纸上,一张折在一张上面。总管的来往文书此刻送到色摩库来,他每日的公事总得照常办下去。他的省份萨噶极为广大,他颇为自豪地说:他的权柄东至桑桑,南至内乌拉,西至玛里乌姆拉,北面则越过坎巴采南的帐篷还有几天路程。

这几位尊贵的先生对我这身装束大为有趣。「您是位老爷,」他们说,「您做过班禅六个星期的客;您一支驮队接一支驮队地用,身后撒下大把的钱,可您穿得比您任何一个仆人都寒碜。」

夜里他们的马和骡子由兵丁赶到驿站屋那边去;我们本也该这样防备才是,因为我们的马被狼袭了。两个星期前我们花一百卢比买的那匹褐马,右边两只脚被捆在一处,免得它跑掉;狼便专朝它下手,因为它逃不了,把它吃了,还把头带走了。至少早上那副被剔得相当干净的骨架上,头是不见了。

四月二十九日,我们一同骑马顺色摩库谷的道下去,那谷通到雅鲁藏布江上游。我们把它和大道都留在左手,溯一条谷而上;乌希这个小村子就在那谷里,有石屋和大麦田。这一百五十个居民只在播种和收割时在家,一年其余的时候都在外头放羊。随后第二天我们往乌希拉山口去。路上一座接一座的玛尼堆和却丹作着标记;山口上则插着细得远处看不见的杆子,杆上的经幡看着像一群被绑住的鸟。再往西北一点,我们过了杰拉山口,那里卓木乌琼展现得极好;不久我们又上了同名的主山口(高一万六千一百三十五尺)。从近旁一座小丘上,眼睛可以扫过整条地平线:喜马拉雅的峰与冰川、卓木乌琼,以及近在东南偏南的雅鲁藏布江谷——河水在那里分成几股蜿蜒而行。我们在萨曲藏布岸上扎营,这条河在萨噶宗以西注入恰克塔藏布。这里还有一块供奉用的硬绿岩石,上面盖满供物、酥油块和经幡。

五月一日这一天,是以翻拉姆隆拉来庆祝的。这是个难走的山口,而在那高一万六千七百九十一尺的鞍部上,行人又一次得了酬报:俯瞰这一片错综的山之海的壮丽景色。从这里看,卓木乌琼的七座峰顶聚成紧密的一簇;正中那一座是规整的锥形,通体纯白;其余的主要是黑色的崖壁和凸岩,其间伸出带蓝色的小冰川。这座山体的长度同伦波冈日相当,它正是伦波冈日的延续。

在南钦谷里,我们合在一处的营地简直成了一个小村子,因为这地方所有的头人都被召来会商。也正是在这里,仁多和彭巴次仁带着我们从萨噶宗订的全部货物同我们会合。我们在这里待了两天。天气阴冷,气温不断降到八点二度。春天还没有来。可野雁正在迁徙;有一回图布格斯在近旁一道溪上射了一只雄雁,旺杰便来向我诉说。他为这桩残忍的杀戮大为难过,不懂我的仆人怎么能这样狠心无情。

「您说得对,」我答道,「我自己也替那些野雁难过。可您要记得,我们是行路的人,衣食全靠这地方所出。打猎和捕鱼往往是我们唯一的指靠。」

「这一带您有许多羊。」

「杀羊吃肉,难道不是一样的不该么?」

「不!」他激动而断然地嚷道,「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您总不能把羊同野雁相比。它们之间的分别,就像羊同人之间的分别那样大。因为野雁同人一样,是成婚、是有家的。您若用一发轻率的枪子把这样一对拆开,就造出了悲伤和苦难。那只刚失了配偶的雁,要日夜徒然地找它,而且永远不离开它被害的那地方。它的一生将空落而孤苦,它永不再结新的配偶,只守着寡,不久便要忧伤而死。女人的哀悼也不能比它更深;而造出这样悲伤的人,是要给自己招来报应的。」

这位极好的旺杰完全不能宽解。我们尽可以随意射藏羚、野羊和石鸡,只要让野雁安生。我在罗布地方也听过类似的说法,说天鹅的配偶被死拆开时如何悲伤。看着旺杰对野雁这份温柔和深切的同情,是动人的,我对他怀着最深的敬意。西藏那些寒冷荒凉的谷里,跳动着许多高贵而敏感的心。

第六十九章

坎巴采南,强盗之父

在南钦营地,我们买了一大批米、面、大麦和糌粑,还有糖、硬脂蜡烛、皂和五百支香烟——都是从宗噶弄来的。一位富商努图有五十匹马骡、两百头牦牛,卖了我们两头骡子、一匹马,另外还卖了做新衣服、靴子和帽子的布料。阿卜杜勒·克里木赶紧用上好的拉萨布给我做了一套西藏衣服;我头上戴一顶中国绸帽,外面缠一条红头巾;我穿着中国绸靴阔步而行,腰带上还佩一把体面的刀。我坐在我那副配着斑斓饰件的拉达克鞍上,骑一匹乳白色的公马,穿着这身临时凑起来的行头,看着竟很像个有身份的西藏人。

这里在多吉楚恩的帐篷里开了一场大会,议我归途的路线。多吉楚恩坚持说我非再翻桑耶拉不可;我照先前那样答说,除了桑耶拉以东的一个山口,别的路我都不走。于是他求证于在场的牧人——那些人无疑是预先受过嘱咐的——他们都断言说:除桑耶拉之外,没有别的山口能到羌塘。然而我们在格布拉听那赶马人说过,有一条路正从坎巴采南帐篷以北翻山过去。可那些要把牦牛租给我们的牧人答说,那条路坏得厉害,三个月也到不了塔若错,就他们一面说,是不肯放自家的牦牛去、让它们栽在那山口的碎石上的。于是我们提出买牦牛,却找不到一个肯卖自己牲口的人。多吉楚恩告我说,凡从萨噶雇了牦牛往邦巴去的人,都得在布藏藏布上游的布托换人换驮畜;我便提议把驮队分成两队,一队由阿卜杜勒·克里木带着翻桑耶拉,我带另一半翻东边那个山口,两队在布藏藏布下游会合。努图是个蒙古血统的和气老人,他支持我,说只要驮队的主体走桑耶拉,我自己翻哪个山口都不相干;可多吉楚恩仍旧固执,还拿十个武装齐备的强盗来吓我——说那伙人的巢穴就在我要翻过去的那座山以北。

「这地方若不太平,」我回道,「您就有义务给我派十名兵护送。」

「那些兵属萨噶宗的驻防,不能派到别处去。」

「您听我说,多吉楚恩,别这样短视。您若给我十名兵,就能管住我的行止。我按人头一天付他们两卢比,一天总共二十卢比。您尽可以相信,这样大的花费我是撑不久的,所以您也就有了保证:我不会绕很远的路。等我同阿卜杜勒·克里木那一队会合,我就出了您省的地界,护送的人便可以回来。」

「这话是实,」人堆里有两个声音嚷道,「他一天付二十卢比,是走不远的。」

多吉楚恩起身,叫了另外几个人到帐篷外商议;回来时他说:我的愿望可以如愿,只要我签一份书面声明,自担一切后果的责任;因为万一我出什么不幸,他要免于受责。我自然答应乐意签这样一份文书。

事情就这样定了。尼玛扎西是个有力气、相貌可亲的人,穿一件宽松的羊皮袄,由他做这队护卫的头目;他既说不认得往北的路,便命班曲做向导——那是个五十五岁的人。他被叫进帐篷来。我先前没见过他,可阿卜杜勒·克里木说,四月二十三日给我们指路到金钦拉脚下的就是这个人,而他去年在萨噶宗见过我和穆罕默德·伊萨。他是个瘦小而精悍的人,用他随身带的那支枪打死过八十头牦牛。对人家同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顺从地应一声「喇索,喇索」。我们看得出他又滑又刁——正是我们所要的材料。

五月四日,我同他和其余一行人骑马翻过噶拉拉山口;从那颇为平坦的门槛上望去,坎巴采南的帐篷还在原处。那么我们在这里横过了四月二十二日的路线,绕着卓木乌琼那覆雪的山体兜了一个圈子。

班曲是坎巴采南的长兄;而叫我觉得奇怪的是:萨噶的总管把帐篷支在这位富牧人的帐篷旁边时,后者并没有出来迎他。此时谷里支起的一片帐篷,比先前任何一处营地都大。信使来来往往,小驼队把给官员的给养送到帐篷来,四邻的牧人也赶来看一眼这个像炸弹一样落进这地方、末了被捉住的古怪欧洲人。

夜深时,坎巴采南溜进我帐篷来。他神秘得很,说总管和他的人压根不知道他趁黑来拜访我。他只想说一句:班曲很有办法叫我几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护送的人奉了当道的严令,可只有班曲认得路,很容易把别人的眼睛糊住。我只消把我的心愿告诉班曲,其余的他自会安排。便是有一伙五十个强盗像旋风一样扑下来,他们一知道带着那支百发百中的枪的班曲同我们在一处,也要像羊一样散掉。坎巴采南就这样把自己显成了一个狡诈的无赖,对萨噶的当道毫无一点敬意。这老糊涂答应说:我若作为回报,设法让他做萨噶的总管,他就让我走我所想走的路。他说的全是空话,而他自己正是个要防着的家伙。邦巴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他那大权只存在他自己的想象里。在他自己村里,人们因他家资巨富而认得他、奉承他;他还夸口说没有强盗敢碰他的畜群,因为他是他们信得过的朋友。「我是所有强盗的父亲,」他谦逊地说。

他请我第二天早上到他帐篷去,我欣然应了。我头一回从它旁边过去时正赶上一场风雪,当时我把它看作我的计划和自由的一重重大威胁。我几乎像个夜里的贼,时时刻刻等着被发觉,就那样偷偷溜过了那座黑色的牧人之居。如今我作为一位受敬的客人走近它,只有狗朝我吠。

这顶大帐篷是用许多块料子拼成的,由三根真正的桅杆撑着,桅杆牢牢钉在地里。沿着内侧有一道石墙,墙前堆着糌粑、米和谷子的口袋。筐子和箱子里装满衣服。佛案、一个木架和一张桌子上摆满噶乌、佛像、供碗、转经筒和经卷。一角里大约立着十来支枪,枪架上挂着经幡,另一角里是同样多的刀。门左砌着灶,灶上总坐着一只大茶壶烧着,预备着随时有客人进来。一列木碗摆在一块石板上,随时可用。青灰的烟朝顶上的烟孔升去。离门最远的右角上,是主人的上座,一张小榻,前面有一张凳几;凳几前又有一个火塘,像一枚裂开的空心炮弹,里面填着冒气的粪火余烬。坎巴采南的几个牧人围坐一处喝茶,另一处几个黑黑的小孩在玩,还有一处是帐篷里的女人们在窃笑。坎巴采南那位八十三岁的母亲坐在她床上:一头纯白的短发,皱得像揉过的羊皮纸,两眼全瞎,身上像蒙娜·凡娜一样只披一件斗篷;她右手摇着转经筒,左手则不停地拨念珠。她絮絮低语着念经,有时放下念珠去抓一只讨厌的虫子,有时陷进朦胧的遐想里,便让转经筒停住。她问过两回:那个欧洲人还在么?有没有给他茶和吃的?

五月五日是我们最后一天享多吉楚恩的交游,总得以什么方式庆贺一下。我请全体到营里来过一个节。两位总管和旺杰在我帐篷里就座,帐篷正中一张临时的桌子上,我们的茶碗都斟满了。这一天又冷又闷,还下了雪,可我们在火上烘着手,裹着皮袄坐着,像四个有身份的西藏人;而众人在外头围成一圈。当中生起一堆火,用四口袋粪维持着。外头漆黑,可黄色的火焰把那些黝黑的西藏人——仆役、牧人、游牧的人和兵丁、女人和孩子、少年和老人——照出一片亮光。他们惊奇地一群群立着,身上的皮袄被炉火的烟熏黑了,光着头,长长的黑辫垂在肩上。火光想把他们镀成金色,却是徒然。他们在深影前现出鲜明而有力的轮廓。

我吩咐阿卜杜勒·克里木务要尽其所能;他报我说,节目单上将有十五项,歌与舞交替而下,中间不停。第一项是持棍为刀的舞;第二项是一出行猎的小戏:一头野兽由两个蹲着的人组成,身上盖一块毡子,头上插两根棍子作角,绕着火腾跃而行;一个猎人带枪匍匐前进,朝那怪物瞄准,一枪把它打死,随后同朋友们围着尸首跳了一场得胜之舞。接着是一场拉达克舞,由小古拉姆领着队;此后苏恩在一位「女士」面前演了他那场了不得的舞——那位女士是他举在身前的一根棍子。其余的人一齐拍手合着节拍,还请西藏人也来同跳;我帐篷里那几位客人笑得直不起腰。

那几个回教徒演了一场叶尔羌舞,由库图斯领头。他们绕着火跳,甩着臂膊和衣襟;在火与帐篷之间,他们只现出黑色的侧影,而在另一边则被红黄的火焰照亮,满是汗的脸像青铜一样发光。随后是一支歌,在群山间唤起洪亮的回声;那些西藏人听出了调子也跟着唱,而众人一直拍着手。火里的烟也来加入这场舞,有时一直扑到看客的脸上;歌声越来越响,欢闹越来越没有拘束;苏恩在场子上打着怪样的旋子,那些牧人想学他,笑得非得两手撑在膝上才站得住。笨拙的阿卜杜拉演了一场说不出名目的舞,把背朝后弯着;等他弯得太过、朝后栽到火边上去时,看客们的快活简直没有边际:他们笑得喘不上气,蹦来蹦去,发出狂野的叫声,而那位表演者抖掉袍子上的火星,退回他的角落里去了。那些西藏人显然乐在其中;他们这一辈子也许从没有过这样有趣的一晚。多吉楚恩说过这个意思的话。阿旺放开了他那和善的笑声,旺杰则像个孩子一样享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而就我自己说,我有一阵出了神,想着命运以何等意外而奇特的方式容我择定自己的去路。透过那一团团烟,我像是看见整个古老的亚洲在我面前,而往年的种种奇遇在我身后。旧日营地的一幕幕像一场狂欢在我心眼前舞过,又像夜里的流星一样熄灭——那些欢快的歌曾在别的群山间终了,那些弦与笛的声音也早已消散。而我竟没有厌够这些东西、竟还不厌营火之光,连我自己也觉得诧异。

风起来了,雪下得密了,在火里嘶嘶作响,雪片被底下的火照亮。那些西藏人头上肩上一片白,看着像雾里的人形;他们背后垂着夜的黑幕,幕里不时传来一声马嘶或一声狗吠。最后一袋燃料倾在那跳动的火焰上,烧起来,又落下去,末了只剩余烬,在不停落下的雪里发着红光。于是我这几位心满意足的客人在半夜起身,给表演的人分了赏,道了别,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黑暗里,各寻自己的帐篷去了。此时夜独自统治着这条谷,四周沉静无声,只有那密落的雪打在帐篷上作着沙沙的轻响。

五月六日早上,这地方又白得像深冬。雪片像棉絮一样静静轻轻地落着,所有人——连西藏人也在内——都裹得比平日更严。两位总管带着随从来辞行,随后我同他们一道出去到他们马边,作了最后的告别,又为他们不顾我给的麻烦而对我的一切厚道向他们道谢。多吉楚恩表示盼着我们能再相见。待人若和气温厚,同人相处、把人引到你所想要的地方去,就容易得多;靠强横、严厉和恫吓,是一无所得的。那位总管骑在马上是个端正好看的身影;他整张脸都被深色眼镜和一顶红帽罩住,好挡住狂风。他那队骑马的人,在拨出护送我的人之后已少了许多。他们脚跟一磕马腹,不久便顺着往噶拉拉去的山坡不见了。

此时我的驮队要分成两队了。只有五个人随我,就是古拉姆、洛桑、库图斯、图布格斯和贡觉。我们有八只山羊供奶;我们那些老羊已贱价卖掉。护送的人由尼玛扎西带着,头五天的一百卢比预先付了。同班曲没有立约,不过他若把我带到我想去的地方,是要重重酬他的。其余七个拉达克人奉命由阿卜杜勒·克里木带着翻桑耶拉到布藏藏布,再顺流慢慢往下走,在它注入塔若错的河口附近等我们。无论如何,他们不可离开布藏藏布,否则我们就可能彼此失散。仁多和彭巴次仁被派随他们翻桑耶拉到布托,万一克羌的人不肯出驮畜,好叫他们就范。我的行李减到了最少,身上只带一千卢比。其余的现款由阿卜杜勒·克里木负责。他是个老实人,却是个呆子。有几个牧人带着六头牦牛随我们驮行李。

虽说照我们的打算,分开只有几个星期,这场分别却是动人的;许多孩子似的眼泪从饱经风霜的脸上流下来。我们又买了几匹马,我那五个拉达克人都能骑了。我们密集成队溯谷而上;谷底满是松散腐烂的冰、带鼠洞的一簇簇草团、冻住的泉,还有坚硬的绿片岩碎石。我们朝东北走,随后正西,翻过夏隆拉那个小小的双山口,下到杰贡谷,在坎巴采南的羊圈旁扎营,好买几只羊作食物。护送的人先到了,正坐在他们的黑帐篷里喝茶。

我们正同坎巴采南和班曲说着话,有个高大结实的年轻人过来,在我帐篷门口坐下。

「我从前见过本波,」他说,「在那曲附近。您那时带着一个布里亚特人和一个喇嘛。那是七年前了。」

「一点不差。你是给我带话来的么?」

「不是;我只想问一声,您愿不愿从我这里买两头好牦牛。只要半价就给您。」

「谢了;我们此刻不要牦牛。你做什么营生?」

「强盗!」他答道,眼也不眨。

他走后,坎巴采南告我说:前些时候这人在鲁角杀了一个牧人,如今是来议那笔命价的。当道正急着搜寻他所属的那一伙,而坎巴采南和班曲明明白白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却不肯告发,怕被报复、被劫去财产。坎巴采南和他哥哥显然同这地方的强盗交情极密,我很疑心他们同其中某些人是一伙的。在班曲身上,我们这位向导确确实实是个真的强盗头目。他自己告我们说:德瓦雄曾想雇他当探子和向导,好追踪一伙漏网的强盗,他却不肯答应。他知道我们带着一大笔钱,同他在一处,我们并不太稳当。他很可以安排一场夜袭,末了再装无辜。他装作除了北面两天路程以外不认得这地方;可他查看我们那六匹马时却说:「这一匹是您从夏冈香以西一个老牧人那里买的,这一匹是从仓本扎西那里买的。」他若认得这地方每一匹马,想必也把这地方认得极熟。我请他把我们北去路上宿营地的名字一一说来,他却只说了头两个,又添道:「余下的您走着就知道了;我自己若找不着,总有强盗可以问。」

五月七日,我们辞了老强盗头目坎巴采南,密集成队骑上杰贡拉山口,那里高一万八千零一十二尺。这山口位于一道轮廓分明的山链上,那山链叫康琼冈日;而极有意思的是,我们发现山口北侧所有的水都流往恰克塔藏布上游。那么康琼冈日并不是外喜马拉雅主脉的一部分,杰贡拉也只是个次级的山口。那道大分水岭还在北面几天路程之外。

在北坡上我们经过一眼温泉,叫麦莫曲森,泉口处水温九十三点六度;另有一眼则是沸着、冒着气。这几眼泉四周是钙华、层台和水池,病人就在池里沐浴。

班曲有一副旧望远镜,勤勤地望着,提防强盗和野牦牛。他说我们该始终聚在一处,万一遇上他不认得的强盗来袭;他还叮嘱我们要拿武器帮着防卫。

这一天的营地是第四百号。

第七十章

第七次翻越外喜马拉雅——往宝座山的天湖

五月八日夜里,冰点下二十九度。来的像是冬天,不像春天。一个月前邦巴还暖和得多。可如今我们正往外喜马拉雅的高处爬,天气又冷又阴又多风,气温难得高过冰点;而今天,整片地方又埋在雪里。

我们朝北骑行,从一个小鞍部下到恰克塔藏布,在河边不得不停一停,在火边烤暖身子。这河折向西南偏西,要穿透康琼冈日。河岸上见到一顶帐篷、八匹马、一百只羊。班曲今天去跟一群九十头的野牦牛了;护卫队长尼玛扎西断定那帐篷里是一伙强盗,因为这样寒冷的地方是见不到牧人的。护送的人、尤其是尼玛扎西,怕强盗怕得要命;而班曲告我们说:只要拿强盗吓这些兵,就能叫他们往任何地方去。班曲再露面时说:那顶可疑的帐篷里住的果然是那一伙良心上担着鲁角那桩凶杀的人;他还添道,鲁角的人若不肯把这事就此作罢,那伙人就要在这地方再犯新案。我问:当道何不趁他们头目离得这样近时把他拿住呢?班曲摇头说:他若被捉去杀了,就要有三十个人扑到这地方来,那更糟。在西藏做匪徒,总的说来是极舒服的一种生涯。

溯流而上,我们到了拉琼错这个小湖,湖面全被冰盖着;我们在它东岸扎了第四百零一号营地(高一万七千零三十七尺)。它被几座丘陵围在当中,四面又有高山环抱。南面康琼冈日现出它全副的壮丽。它北侧的雪比南侧多得多,峰顶之间的洼里看得见三条大冰川和几条小的,都又短又陡。北面、西北和东北所有的谷里都有溪流下来注入拉琼错;而恰克塔藏布就从湖的南端流出去,再往西南不远便穿透康琼冈日。

五月九日。这个时令竟有零下零点九度!我们沿拉琼错东岸朝东北走,循着一条踩得极实的道——那道足有五十条平行的小径。在西藏地图上一片从前未知的地方又画出一条线来,是极有意思的。走这条路的是往东邦巴和曲曲去的商人;从塔别察卡来的盐运,大部分也从这里过;还有从冈仁波齐回家的香客。香客去时通常走大道,回来则取北路——这是为了叫整趟朝圣成一个「廓拉」、即一圈得救之路。

我们的方向此时更偏北了,溯桑莫伯提克谷而上;谷底填满了明澈如玻璃的冰,可两侧牧草很好。康琼冈日同外喜马拉雅主脊之间,地势十分平坦。在两者之间那条纵谷里,我们看见北面偏西六十度那个相对低矮的迪恰拉鞍部;然而它却是第一等的分水岭,因为它分开了流向大洋的水和高原内流的水。方才说过的那条通往布藏藏布和塔别察卡的路,就从迪恰拉过去。北面、西北和东北有好几座「冈日」,带着粒雪原和积雪,都属外喜马拉雅主脉。东面有一个山口,叫那波贡多拉,旁边是那波贡荣冈日;越过这个似乎也位于主分水岭上的山口,有一条路通往达果冈日和当惹雍错。拉噶大道同翁波之间,有一条路翻察兰那克塔拉,走的多半是盐队。从第四百零二号营地,我们还望得见南面偏东十三度的卓木乌琼。

前一天我们所见那伙强盗里有一个来访我们,显然是班曲的老朋友。他给了我们许多关于特里那木错和门东寺的有趣细节,后来证明是完全正确的。班曲这个人我始终摸不透。他要么是同魔鬼本人结了盟,要么是个自担风险、自算盈亏的十足无赖。他此刻向我保证说:把我带到特里那木错、也许连当惹雍错也带到,是世上最容易的事。那仓诸神啊,在这寒春里安睡吧,不要警醒你们人间的属下,等到迟了才好!是的,我若能再两度翻过外喜马拉雅,便情愿让这雄伟的山脉在云幕与闪亮的雪原底下安歇一千年。奇怪的是,这样辽阔的一片地方,离印度边界这样近,竟直到我们晚近之世还全然无人知晓。我自知是头一个深入这片荒野的白人,心里又骄傲又欢喜。

班曲劝我们在这条谷里歇一天,因为此后很久都找不到这样好的草场。我纳罕他怎么会知道,他不久前还说自己从没到过桑莫伯提克拉以北。

五月十一日夜里,寒暑表降到三度。我们正身处外喜马拉雅一处广大的隆起之中,那地方叫拉普,以气候严酷著名。便是在盛夏、别处都暖的时候,拉普也是冷的。拉琼错上的冰要到六月初、等别处的冰都化尽了才开。从地图上看得出:有许多颇大的河,南流北流,都发源于这片高高的隆起。

这一天的路把我们带到更高处,而路坏得可怕——那压根不是路,只是在花岗岩巨砾和牦牛苔间蜿蜒的一条辙。第二天更糟。在阴冷如冬的天气里,气温一点二度,我们极慢地盘旋而上;凡细小松散的东西都被刮走了,牲口随时可能在石头间折断腿。这里除了一种黄得像蛋黄的苔、和另一种带红色的苔,别的草木一概不见。左边我们经过三条小冰川,冰舌上泛着蓝色。有一条冰川旁有几头野牦牛若有所思地走着。天气冷得我们不断要停下来,在一小堆粪火上烤手。班曲极力主张这几回停歇,「好叫本波不致疲乏」;可我疑心主要是因为他想抽一口他那支中国烟袋。

虽说于我们的马是一场苦斗,我们到底上了桑莫伯提克拉,到了一万九千零九十四尺这叫人头晕的高处;此刻我第七次站在外喜马拉雅的主脊上、站在印度诸大河的分水岭上。四面的视野都被相邻的高地封住、限住。西北一道尖脊上有七头牦牛在雪里踏行。班曲和一个兵徒步去追——徒步爬这样的陡坡、还扛着沉重笨拙的枪,是极吃力的活。我们在花岗岩巨砾间骑行;再往下,绿斑岩开始出现。坡度缓下来;到我们扎营的地方,几乎分辨不出谷是朝哪个方向倾斜的。

这一天风暴不止,五月十三日狂风仍旧。小小狗出去看了看早上的天色,又爬回来躺在它的垫子上。塔卡对它的同乡西藏人仍旧不肯和解,叫全体护送的人和班曲都极为敬畏。我们骑行穿谷北上,经过许多夏天的营址,认出了羌塘那种特有的低缓地貌——同外喜马拉雅南侧那些深凿的谷恰成对照。在一条自西而来的侧谷口上,护送的人停住了;尼玛扎西说明道:我们往布托——我们议定在那里同阿卜杜勒·克里木那一队会合——的路是溯这条谷而上的,而他们不打算再往北走。他们这是头一回露出牙来,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好说话了。他们托辞说牦牛乏了,说他们的口粮尽了,又说他们奉的命令只是随我们十四天。班曲这无赖也站在他们一边,还拿邦巴曲夏的头人来吓我们——说那人向这地方所有强盗收贡,我们若经他的地界,他必定要劫我们。考虑了许久,我们决意就地扎营,把这局面彻底商议一回。日落之前我已把他们说服了,不过主要还是银卢比的叮当声使他们忘了一切顾虑。议定:他们每天傍晚得二十卢比;我另外给了他们一只山羊,因为他们的肉已经吃完了。

于是五月十四日,我们在令人睁不开眼的大雪里继续北行,经过许多玛尼堆,其中九座立成一排。谷开阔起来,宽过一英里。营地上找不到水,可我们有两头牦牛驮着冰块。每天傍晚我们都同班曲谈一个钟头,而他所说的很容易核对。我一次就把话说明了:他若不说实话,就得不到额外的赏钱。这天晚上他说:穆罕默德·伊萨的坟上有可怕的异象,夜里从底下听得见骇人的尖叫和呻吟。他确信有鬼魅恶灵在那坟上作祟,又说没有西藏人敢走近那地方;这倒好,这样那坟就不会被人亵毁。

关于他出生之地纳木错、也就是腾格里淖尔一带,他也给了我许多宝贵的消息。他绕纳木错转过两回,绕玛旁雍错三回,绕冈仁波齐十二回,而且不久还想再去一趟,好把第十三圈得救之行补全。他觉得绕当惹雍错和达果冈日是多余的,因为他已经走了那么远,一切罪过必定都被宽宥了,下一世里升迁是稳的。班曲丝毫不疑:人或马喝过玛旁雍错或纳木错的水,便永远免于疾病、强盗和狼。「狼想咬他哪一处,那一处就像有火冒出来一样,」他断言道。可等我告他说我们有一头骡子喝了整整一个月玛旁雍错的水、却还是在噶大克被狼撕碎了,他便把话大大改了口。「是的,」他答道,「这份护佑只给西藏人和他们的牲口,不给欧洲人和他们的牲口。而且就算那狼自己喝了圣水也没用;它照样要抓它的食。」

五月十五日我们又在风雪里动身,而我从正月起就一直盼着春天。护送的人里有一个不知道贡觉的名字,说起他时叫「那个什么牛犊」,这叫西藏人和拉达克人都大乐了一场。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他们才停住不笑这个新造的称号;而这称号此后便一直跟着贡觉。

谷开向一片平原,那里野驴、藏原羚和藏羚极多。从一座山脊上我们望见东面另一片更大的平原;若不是那山裹在云和落雪里,越过平原本该望得见达果冈日。布曲错是个小水洼,夏天就干了。那里有三顶黑帐篷;再过一座山,在康玛那地方有七顶。我们扎营时,六十个男女老少出来看我们。他们聚在这里,是为向萨噶来的一位征收官交税。这地方叫邦巴曲夏,那位上了年纪的戈瓦来访我们。他是个谨慎的人,没有问什么难答的话。班曲向来惯于两面讨好,想必预先已把我们的事告诉了他。看来他是怕极了,因为他这一辈子从没见过欧洲人。不过他给了我们许多关于这地方的宝贵消息,其中一条是:门错那两个小小的双子湖在巴荣拉以北、特里那木错以东,并不像奈恩·辛地图上所画那样在当惹雍错以南——而那地图之误我自己也早已发觉。往特里那木错去的路上,有两处我们可以偷野雁蛋;西藏人三年之内禁取雁蛋,可一个欧洲人什么都可以自便,不必向天地诸神负责。

歇了一天,我们朝东北偏北走到索玛藏布那条宽阔的纵谷。这条河自东南偏东下来,很可能发源于我们从舒鲁错望见的那片大山系。它在这里朝西北偏西流,此后却折向北、又折向东北,所以在注入特里那木错之前要拐一个急弯。它的河床平而浅,当时每秒约带下二百八十立方尺水;可夏天水满到有时无法涉渡。我们在对岸一条谷里的一眼泉边扎营;五月十八日爬上近旁的东钦拉山口,那山口南坡上有二十四只盘羊,是极好的一景。

十九日夜里最低温度二十九点五度,此刻真觉得春天来了,甚至像夏天。路朝西北溯一条陡谷而上——那里有两处见到花岗岩和暗色片岩的露头——通到泰塔拉这个小山口(高一万六千二百六十六尺);在这里,我们终于把那盼望已久的特里那木错一览无阻。这就是奈恩·辛所称的泰德那木错,他从没到过、也没见过,只是听说,却极正确地用一条虚线标在了他的地图上。他唯一的错处,是把这湖画成南北长而非东西长。

为求视野无阻,我们爬上山口北侧一处高地(高一万六千九百七十二尺)。这里向四面展开的景象,是我在西藏所见最壮丽、最难忘的画面之一。那「天湖」像一块磨平的大绿松石,镶在群山丘陵之间;那些山染着粉、红、黄、紫,朝地平线渐渐化作一层淡蓝的薄纱。只有东南那一象限的视野被相邻的高地挡住——那高地属于我们所立之处的那条山链,而那山链沿湖的南岸延伸;别处则一望无阻,令人目眩,没有边际。眼睛同时扫过夏冈香雄伟的峰顶、达果冈日那多头的山脊,以及我七度攀越的外喜马拉雅主脉——它那些覆雪的高处在南面排成一列明亮的白穹。还有许多别的带着万年积雪的峰与穹隆,从这片翻腾的浪海上升起来;可说到底,最好的一景还是这湖本身,它以浓烈的群青色摄住、迷住观者,那颜色比绿松石还深些、还强些。人头一回上到这山口的鞍部、这满眼的色彩打上视网膜时,几乎按不住一声惊叹与赞美。我们正俯看这湖,它的南岸就在我们脚下。它朝西伸展两天的路程,而且宽得惊人;朝东则收窄,看着约有一天好路程。正东北,那片蓝的水面被一座陡峭的石岛打破,那岛只有东面有一片平坦的岸;再往东,人仿佛能辨出那个洼地——当惹雍错的湖盆就在那里、紧贴着神圣的达果冈日山的北麓。

天气极好,蓝色的天穹上一片云也没有,风平气静,只有山上最轻的一缕低语传到耳里,像小铃的轻响、像弦的颤动。人被这宏大的美压住了,它比任何大主教的大弥撒都更有力地向感官说话。我在这上头立了好几个钟头,无望地试着把这片景色画下来,而所成的只是对真实的一个无力的摹本。从泰塔拉上,人可以统览西藏腹心极广大的一片地方。夏冈香那条线何其长!我在不同的旅程里从多少个点上望过这座奇妙的山!它像一座巨大的烽火台、一个了不得的地标,把它覆雪的穹顶举在荒凉的西藏之上。而当它最后一次像一个雪与玫瑰的梦沉到地平线下去时,我们已离它那滴着水的冰川很远了。

末了我们只得把自己从那里拖开,循着别人的辙痕走到一条小小的凄凉山谷,他们已在两顶帐篷近旁扎了营。便是在这里,景色也依旧出色。此时我何等想念我那条久经考验的旧船,又何等愿意扯着帆、摇着桨,滑过这片天湖!

我们在这处景色极好而条件寒碜的营地(高一万五千六百四十六尺)整整待了四天。实情是:当惹雍错此时第四次开始在我梦里作祟;那圣湖往东只有四天路程,我便要试着到它岸上去。可尼玛扎西和班曲百般设障:他们的牦牛在没有草的地方要死掉,而雇牦牛是不可能的,因为所有牦牛近来都往塔别察卡运盐去了。我提议骑我们自己的马去,游完了再到门东寺同他们会合;这个他们起初倒没有异议。我若不是这时候对西藏已厌透,倒要同他们玩个漂亮的花招,不单去当惹雍错,还要一直往东走到被人拦住为止。可我对地理、发现和奇遇都倦了,只想回家。何况把特里那木错以东和以西两边比一比,我认为以西那一片远更值得一去。东边我已用三条路线穿过,另有两位行人也去过;可西边谁也没有去过,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只有两百年前耶稣会士从土人那里搜集来的那些不确的材料。其实这一带是西藏最少为人所知的部分,而往昂拉仁错去的路正沿着那片空白的长轴穿过去。当道若问我愿择哪条路,我会答说:往昂拉仁错去的那条。当下就应下尼玛扎西径往门东寺去的提议,本是最明智的。可他们的反对偏偏激我为当惹雍错再折一枝长矛。我本该记住:贪多者尽失——因为我差一点连门东寺也一并丢了。

因为尼玛扎西见劝不动我让步,便暗地里派人去报塔格拉次仁——我们所在的桑格昂莫布地方的头人,那地方隶属那仓。塔格拉次仁便来了。去年我们在达果冈日脚下被伦都拦住、不得到那圣湖岸上去时,他就在伦都的随从里。此刻他的派头十分煊赫。一件豹皮斗篷外面系着一条带子,带上有六只明亮的银噶乌;带间插一把刀,银鞘上嵌着绿松石和珊瑚;身侧还叮当挂着小刀和别的垂饰。最外面他穿一件红紫色的长袍,头戴一顶中国绸帽。他带着六个骑手;第二天又到了二十个,个个枪刀矛齐备,全副武装,衣着都鲜亮入画,有的戴着高边帽,有的额上缠着布。塔格拉次仁显然把这事看得很重,还想拿调集民团的话来压服我。

这当儿,这位有势力的头人进了我的帐篷,和气而高兴,像个老朋友一样热诚地欢迎我,又表示极为惊讶:我去年既被迫折回,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已经害得拉结次仁丢了官么,如今还要叫那仓的新总管落到同样的下场么?或者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行,赫定老爷,您不能往那仓去。往西折吧。尼玛扎西压根无权把您带到特里那木错来;您该在布藏藏布同驮队会合的。您说起门东寺。您无权往那里去。到会合之处有更近的路。门东寺不在我的辖区,可我还是给这地方所有的戈瓦都发了文书,您若往那寺去就拦住您。」

可怜的尼玛扎西吓得半死。他本想吓我,如今却看见那位头人同我像老朋友一样并坐着喝茶抽烟,而他自己却因把我带得太远而受了申斥。我事后告他说他是个呆子,他若此时在萨噶吃亏,是他自作自受。我答应折回、并在往门东去的路上一概遵从各位头人的安排——万一我被阻而不能走近那寺院的话;这一来塔格拉次仁的兴头大为高涨。

五月二十四日我们道了别,沿湖南岸继续西行。湖水是咸的,味道极其难受,无论如何都不能喝。拉姆隆拉(高一万六千八百八十尺)是个居高临下的山口,要截过一个半岛就非翻它不可。岩石是花岗岩和绿片岩。野兔和野雁极多。岸上这里那里有淡水的潟湖;那片岸在山脚下成了极窄的一条带子。北岸那条带子似乎宽得多。我们又沿南岸走了一天,到湖西端的德尔孜泉;湖在那里形成一片广大而规整的展宽。

这个可爱的湖的名字,我听不同的牧人念得各各不同。奈恩·辛所写的泰德那木错是不对的。康玛的戈瓦坚称查日那木错才是正确的念法,又说这名字的来由是「湖在山脚下」。可住在湖岸上的牧人却说提日那木错或特里那木错。我们第四百一十一号营地旁,岸上有两座小山,叫提钦和提琼,就是大提和小提——更确切地说,那个字该念作「提」。「提」是庙里喇嘛的宝座,「日」是山,「那木」是天,「错」是湖。所以这整个名字有一层诗意:宝座山的天湖。它海拔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七尺,比勃朗峰低四百一十三尺;勃朗峰若从这湖的绿松石色的波涛里探出头来,看着就会像它东半边那座小小的石岛。

第七十一章

再穿白斑一趟

五月二十六日我们离了那天湖——它的岸从前不曾有欧洲人或班智达踏过——看着它那片蓝色的水面在群山间缩成一片刀锋,末了消失在东方;而我们朝西骑过一片宽阔的平原,那平原从前是在水底下的。库图斯、洛桑和班曲随我同行。我们得赶在僧人们得着风声之前扑到那寺院上去,而驮队和护送的人随后再来,在门东寺近旁扎营。班曲在我们所过的第一顶帐篷那里就不见了,这一整天再没露面。他是个胆小鬼,不愿被人疑作给我们指路去那圣地的人。所以我们只得自己张罗,自己寻路前去。

从一处牧人的营地里,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到我们所循的辙道上来,问我们见过那个据说正在邦巴各处走动的欧洲人没有。为了把我这隐姓埋名保到门东,我答说他带着驮队在后头来,他们若留心望着,便能看见一个有趣的人物。他们大约早已不抱见着那个生客的指望了。我这身无心的乔装因此帮了我大忙,那几个牧人把我当成了同另外两人一样、是那位人人等着的欧洲人的仆役。

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我们一路西行,白找一座寺院。可末了它忽然冒了出来。我们正在一道三十尺高的岸台上,那台地从东面夹着索玛藏布的河道;我们看见对面台地脚下,那座寺院四方的石屋,白墙红檐,有却丹、玛尼堆和经幡;它东西两边各有一座帐篷村,上面那座住着六十个僧人,下面那座住着四十个尼姑。索玛藏布又叫尼噶,或索玛尼噶藏布,此时带下三百五十到四百二十立方尺水,分成四股,从一片暗暗加深的河床上滑过去。不过我们到底涉了过去,骑到那寺院门口;有十个僧人来迎我们,和善却拘谨。我没有篇幅细述门东寺的宗教组织。只消说一句:它至今连名字都不为人知,同我们去年所访的许多寺院一样。这座寺院的特别处在于:这些僧尼都住在黑帐篷里,每一顶帐篷就是一间僧房。那些帐篷看着极为舒适可喜;可那些女尼——我给她们照了几张像——却难看得紧:一群不洗脸的老丑婆,粗野而败坏。所谓荒野里的尼庵生活有什么田园之趣、有什么可向往之处,纯是幻想;一见这些老猿,那幻想当下就没了。她们同她们的男同道还像得叫人费解,往往很难断定其中一个究竟是男是女。

五月二十八日离了这座孤寺时,我们决意赶往布藏藏布那个会合之处——阿卜杜勒·克里木无疑要为我们久不归而不安了。原议是只分开两个星期,可到我们赶到那条河边时,整整一个月已经过去。

于是我们一早动身,沿索玛藏布右岸南行,翻过那道山脉——我们当初正是从这道山脉上的泰塔拉头一回望见特里那木错的。这条谷足有两英里半宽,岸台发育得好,落差很小,难得听见水声;这里那里立着一顶帐篷,旁边有牲口吃草。又一个日出之后,我们骑着过了那条河;它同萨曲藏布、布藏藏布和博克仓藏布一样,同享西藏腹地最大河流之一的荣名。五月三十日,我们经郭龙谷骑上郭拉山口(高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二尺);那山口平坦好走,位于粉色和灰色的花岗岩之间,往南可以对外喜马拉雅得一番极有教益的眺望。西南方,就在山口下面不远,我们看见噶荣错这个小湖——这又是一桩新的发现,同这地方的一切一样。我们的路线朝西;六月一日我们左手是噶荣错、右手是一道中等高的山脊,就这样穿过邦巴克玛地方,循着拉噶大道与塔别察卡之间那条盐队的大路——那条路要翻过前文说过的察兰那克塔拉山口。另有一条从那仓来的大道同它相接。到第四百一十七号营地时,丘尼错已在我们西北近处。

虽已是六月初,最低温度还降到冰点以下;一日夜里寒暑表落到十六点三度。可白天是暖的,甚而是热的——只要太阳照着、空气静着。那些荒秃凄凉的山谷正等着雨季。草稀得很,因为去年夏天雨没有下。我们的方向更偏西南了。从第四百一十八号营地,我们望见南面偏东六十度一个谷口;有一条大道从那里经邦巴羌让、翻迪恰拉通往拉琼。

我们这几个西藏人在路上极会照顾自己。行路时他们搓绳、说话、唱歌、打哨,还朝自己的牦牛吆喝。扎营时他们一转眼就把黑帐篷支起来:先把绳子拉开、用木橛钉进地里,再把篷布甩到杆上。牲口卸了驮子放去吃草,众人便去捡燃料,在帐篷里生火,都聚在那里喝茶睡觉。过两个钟头他们又出来,摔跤、玩闹、大笑。黄昏时听得见有一个人唱一首单调的歌谣,可那想必是有趣的,因为别人每唱完一节都要大笑。早晚他们都一齐咕哝念经,像蜂房里的蜜蜂一样嗡嗡作响。有一个老人我去年就认得,他自己有一头骑乘的牦牛,还挥着护送队的转经筒。人从没见他离过这件巧妙的器具。这几个人向来和善有礼,帮我们捡燃料、支帐篷、给牲口装驮,还常来拜访我们。我们认得他们每一个的名字,彼此极为相好。

夜里气温只降到冰点以下几度,可六月三日几乎整天刮着风雪。我们骑过谷里一大片沼泽,上到麦尔克桑那个平坦的鞍部;从那里望得见我们恰在两个月前、往布藏藏布去的路上所穿过的那片平原。所以第四百一十九号营地又在邦巴克羌地方了。东南是奇普拉山口,那曲往冈仁波齐去的香客之路从那里过。南面偏西二十七度耸着一座雪峰,峰脚下有一条路翻扎隆拉通往札东。作为分水岭,这个山口是第一等的,它还送下一条水量很大的支流注入布藏藏布。护送的人派了一个信差先往这条河去,寻阿卜杜勒·克里木那一队。

六月四日。整夜落雪,我们在最狂的风雪里动身。天半明半暗,压着沉重的铅云;四周的山一点也看不见;到处是湿的、泥的、带着恶味的;地上积着化雪的水洼;七个从冈仁波齐来的香客走到极近,才从雾里现出来。我们在湿透的地上踩得水花四溅;可等我们在布藏藏布岸上扎营时,天已清朗得多了。

在往下讲之前,我要提一句:邦巴这一大省分为十二个「错」、即区,就是帕尔羌、拉克仓、布托、察鲁克、耶克、塔若、克羌、克玛、帕尔玛、羌玛、羌让和曲夏。这些区名前头通常要冠上省名,比如邦巴帕尔羌、邦巴拉克仓等等。我们此时在邦巴克羌。

河岸上立着几顶帐篷。那些牧人报说:阿卜杜勒·克里木一个星期前已从右边山上一条近道过去,朝塔若错下去了。这里没有戈瓦,可有两个本地人情愿把我们所需的五头牦牛租给我们。他们怕生而胆小,可班曲这无赖替我们说了好话,便议定由他们随我们到塔若错的地界。六月五日早上,我们同尼玛扎西和他的兵、同班曲道了别,沿谷左侧的丘陵之间顺布藏藏布而下。谷不久收窄成一道沟,可再过一程又开阔起来。我们左手是外喜马拉雅主脉,不过它并不显得有气势,因为我们一直紧贴着它的脚下走。我们时时被风雪裹住;在我们扎营的玛别唐桑昂莫,我们赶忙弄个顶子遮头。小小狗这一辈子头一回听见雷声滚过,大为不安,拼命地吠;可它弄不清那响声从哪里来,便觉得还是躲进帐篷、藏到我床头后面最稳当。

六月六日。雹和雪!目力所及,整片地方都藏在新落的雪底下。六月也要算进冬月里去么?我们已经过了九个冬月了。看着像是今年漏掉了夏天,而我们正走向另一个冬天。不过这场雨雪于牧人是受欢迎的,它催得新草长起来。我们有时走在一道八十到一百尺高的高侵蚀台地顶上,有时走在它脚下;这种台地是这条大谷的一个特征。雁、野驴、藏原羚和狐狸到处都有。河的一个急弯逼得我们朝东北偏北走了一程,谷又窄而入画起来。在属于邦巴察鲁克的图塔,我们紧挨着布藏藏布扎营;那里的野雁带着黄色的雏在清水里游。

六月七日夜里,冰点下十八度。可白天很好,苍蝇、蚊子和别的虫子比先前多了。同前两天一样,我们过了好几条从外喜马拉雅下来的小支流。布藏谷越来越开阔,末了宽到十三英里。我们在望得见塔若错的地方扎营,营地是一片平地,高出湖面约十六尺,最近的邻人是两顶牧人的帐篷。这里的高度是一万五千一百九十七尺。

我们这几个向导是我们所遇最可亲、最肯迁就的人;我们的行止不受头人和兵丁的管束,噶尔玛彭措的营盘也远在天边——我们本可以爱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可布藏藏布和塔若错正是邦巴在地理上最有意思的两处,而如今那湖已近在我们眼前。

我们的打算是六月八日往伦噶寺去——那寺高踞在它那座小山上,俯临湖面。可事情不成:六点钟,戈瓦彭萨带着两个仆人骑马来了。他穿一件漂亮的蓝斗篷,看着约五十五岁,招呼我们招呼得和气友善。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六七个骑手——显然我们又被拦住了。戈瓦彭萨请我们这一天留在原处,因为塔若雄的地方头人戈瓦帕尔旺午后要来。他说伦噶寺是看不成的,因为两位首座喇嘛连着其余二十个僧人中的大多数,两天前已往冈仁波齐去了,还把庙门锁了。只留下四个尼姑和两个僧人。关于阿卜杜勒·克里木那一队,他只知道他们见过戈瓦帕尔旺,却不知道此刻在哪里。

戈瓦帕尔旺没有露面,只派了他的副手老洋巴和另外十七个不带武器的人到我帐篷来。洋巴奉的命令是:若还爱惜脑袋,就别让我们去塔别察卡。可他添道:我们若自作主张、骑自己的马去,他是拦不住的,不过牦牛和粮是不会供给的,而牧人们奉命要像避瘟疫一样避开我们。反过来,我们若溯西南偏南那条谷而上,由那里翻隆那克拉七天可到图克苏姆,他就肯租牦牛给我们、卖粮给我们,还派向导。或者我们若翻伦噶拉朝西北往色利普去,他也尽力相助。他劝我们取后一条路,因为戈瓦帕尔旺迫阿卜杜勒·克里木取塔若错与塔别察卡之间那条直通色利普的路时,他是在场的。那么,我们有三条不同的路可挑,而三条都要穿过西藏地图上那片空白——那里除了经线纬线和「未经勘探」几个字,再没有别的黑线。我挑这条路没用一分钟:中间那条翻伦噶拉的路自然最可取,因为我知道它能给我最多的细节,好补全我对外喜马拉雅那错综山志的认识。六月九日早上,我们匆匆把事办完,弄到牦牛和向导,买了大麦、米和糌粑,同邦巴塔若的几位头人道了别,便一直朝那寺院驶去。我们经过好几座帐篷村,因为这地方人烟稠密。左边山脚下有一眼温泉从地里涌出。寺山下立着二十间白色的小石屋,每间檐下都有一道红檐,还有一个小小的四方院子。村前有两座却丹,后面藏着两个女人带着孩子。驮队继续溯伦噶谷而上,我则同洛桑、库图斯爬上那座斑岩小山到寺里去;寺四周围着一道四方的墙。几条凶狗朝我们冲来,咬小小狗,可除此之外一点生气也没有。我们进了院子,发现庙门关着,还挂着一把大铁锁。我正在画那大而美的湖和它那一圈山的全景图,有六个人上来,怒声叫我们走开。我站起来,径直走到离我最近的那一个跟前,指着下山进村的路,告他们说:若不立刻走开,就得担当后果。他们一声不响,顺从地转身去了。

这湖自北面偏西二十六度伸向北面偏东五十七度,可再往东还有一段藏在一座山后面。东北偏北望得见北岸附近有两座石岛。东北方布藏藏布注入一个湖湾,而极远处同一方向上,现出我们的老相识夏冈香。据说塔若错的水是甜的,可我没有机会证实这句话。此话若真,这湖必有一条地下的出口通往北面的塔别察卡——虽说两湖之间横着一道小小的山支。

我们离了那座不好客的小寺和两三间白红相间的小屋——尼姑的僧房就在那里——不久便在伦噶谷里同我们的人会合了。

夜里气温头一回在冰点以上。我们的路朝西南、又朝南陡陡地上升;三个钟头后,我们到了伦噶拉上那座挂着经幡的垒石旁,那里高一万八千二百七十四尺。从山口东北一处高地上,塔若错像摆在地图上一样横在观者脚下;而北面自二十度到二十六度之间,望得见塔别察卡那片白中带黄的盐洼——那是全西藏有名的。在郭昂雄我们换了三个新向导、四头牦牛,由他们带我们到杰诺藏布、也叫郭昂藏布的岸上——那是一条小河,自东南方卡普塔山来,注入波如错。西面耸起一列雄伟的雪峰。六月十二日早上,经过冰点下八点八度之后,那溪上结了三分之一英寸的冰,我想念那傍晚可喜的潺潺之声。可冰在日光里化开了,成片成片地哗啦落下。我们仍被领着往西南走;第二天我们在湖岸上扎营时,方向更近于正西。从第四百二十八号营地(高一万七千零六十七尺),我们对波如错这个小湖得了极好的一览;它也叫耶克错,因为它位于邦巴耶克地方——那是邦巴这一大省最西的一区,归噶尔玛彭措管。它以西便是日基洛玛、又叫日基羌莫,那里归阿里噶尔本管——噶大克的噶本在这里就是这个称呼。波如错正在干涸;最高的那条岸线比今日的湖面高三百五十四尺。湖水不宜饮用,可说也奇怪,里面竟还有鱼。湖滩上升起一股极难受的气味。这湖自东北伸向西南。

六月十四日我们朝西骑行,横过尼亚普曲藏布所灌的那片宽谷;那条河自正南的门拉下来,注入波如错。门拉在一天路程之外,是外喜马拉雅两道山脉之间一条纵谷里的一个山口。越过它的门槛,有一条路通往藏布上游的香桑。我们在苏尔列藏布岸上消磨了一天;那条河也注入波如错,傍晚时每秒足带下二百一十立方尺水。

在这里,日基洛玛的戈瓦本达尔来见我。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送了我一条哈达、酥油、面和奶,又把我们几天所需的一切粮食都卖给我们,那份好意没有边际。西藏这一带的人向来极友善。在罗布地方,土人叫我「帕迪沙欣」,就是「陛下」,这称号于我的虚荣已是过分;可在邦巴和日基,人们常叫我「仁波切」,就是「圣者」,我觉得这未免太重了。不过他们是出于好意,而我把他们的恭敬当作天下最自然的事收下了。戈瓦本达尔对他那地方的一寸一尺都熟,我把他掏了个干净。在别的有趣的细节之外,他还告我说:往北十三天路程、拉果错附近有一座寺叫玛米寺,是色拉寺的下院,有二十五个僧人、四个尼姑。一九〇一年我到过拉果错,还在一道山脊那边听见过法螺的吹奏声,可我那时不像现在这样自由,没能去访那寺院。

十六日我们换了新人新牦牛,在风雪里穿过入画的苏尔列谷;十七日越过长着苔的石坡,上了苏尔拉、也叫苏尔拉克米拉的山口,高一万九千一百三十四尺。它同伦噶拉一样是第二等的,因为它只是波如错与硕沃错之间的分界。到真正的山口之前,我们朝西南偏西望见一片动人的景象:一个粒雪原、万年积雪的峰和冰川的世界,其中一条冰川极大,前缘泛着蓝绿色,带着许多冰碛和细流,一直下到苏尔列河。这里以灰花岗岩为主;野牦牛到处都有;这地方荒秃,是高山的气象。苏尔拉那一面,地势在许多中等大小的花岗岩巨砾间迅速下降。

那么,在第四百三十一号营地我们是在日基羌玛地方了。六月十八日我们从山口再往谷下走时,忽然听见一整队狼的狂嗥——四条大的、六条小的,正沿着路左边一道坡溜达。它们是灰黄色的,看着又饿又极凶。塔卡冒冒失失朝它们冲去,可它们迎着它站住,它便觉得还是退回来好。它们毫无惧色,便是我们朝它们扔石头,它们也不让地方。正在这时,有两个带武器、戴红帽的骑手从苏尔拉下来。他们是先派往色利普、为「色本」、即金官的到来打前站的。这几位先生每年从拉萨被派往托克加隆,而他们这一趟于牧人是重负,因为他们索取驮畜和食物而不付钱。他们走特里那木错和塔别察卡以北那条路,那是西藏的一条大动脉,名叫色朗,就是「金路」。

过了一个小鞍部,我们到了佩当藏布的谷里,谷宽六英里半;这条谷起自外喜马拉雅的佩当拉山口,几乎正朝北走。第四百三十二号营地扎在河岸上一处毫无生气的地方。我们的向导想带着牦牛折回去,可被劝着陪我们到最近的帐篷村。那些西藏人究竟在想什么呢?他们把我们丢在那里,丝毫不加看管,而我们享着前所未有的自由。此时我们本可以爱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往东去塔别察卡,或者往南翻外喜马拉雅;可北面那些湖于我最有吸引力,而南面那些高山,我们总有一天是要翻的。

第七十二章

在未知之地的最后几天

六月十九日,我们朝东北偏北顺佩当藏布那条缓缓下降的谷走,时而靠近、时而远离那条颇大的河。右边是苏尔拉那道山脊,带着覆雪的峰顶和小小的冰川舌;极北处望得见一道巨大的山脊,叫冈隆冈日,是苏尔拉的延伸。我们发现这道庞大的山脉同它东西两侧的邻脉一样,自西北偏北走向东南偏南;而这里山志的格局,同霍奇森、阿特金森、桑德斯和伯拉德所提出的那一套全然不同——因为这几位先生纯凭假想,画了一条同雅鲁藏布江上游平行的单一山链。实际上人在这里是在一座山脉的迷宫里行走,而这些山脉无一不是外喜马拉雅这个巨大山系的一部分。

路极好;骑了很久之后,我们在一条冰川溪的岸上支起我们那两顶帐篷,而雪霰和噼啪的雨交替落下。我们只得在这里待一天,好让附近那几个和气的牧人派人去请地方头人来;因为我们已没有吃的,弄到什么就得买什么。他来了,我们买了五十卢比的粮,又给了他二十卢比谢他的好意。我们的库底几乎空了,我战栗地想着那个时候:我们将要像流浪的犹太人一样,卖表、卖左轮、卖马来换口粮。因为在这里、在日基羌玛,谁也没听说过阿卜杜勒·克里木和他那些人。我们说不出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他全然昏了头?他身上有两千五百卢比;他是逃了,还是被劫了?我们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戈瓦帕尔旺,说他若一个星期之内不得着他们的消息,整个德瓦雄连着那些大人都要来找他的麻烦。无论如何,我们已经穿过未知之地走了一趟极好的路;而此刻我们须得赶往那久已听人说起的硕沃错去。按理我们本该翻西面的佩当山脉直奔色利普,可那位戈瓦不难说服;到六月二十一日,他已把新的牦牛和向导备好。向导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十岁的男孩,男孩穿一件蓝羊皮袄。带着这两个人,我们本可以往任何地方去,可我累了,一心盼着回家。佩当藏布的谷把我们带得更往北去。在西藏,这样一条南北走向的大纵谷是少见的,因为那些谷几乎总是东西走向,形成这地方极有特色的那种平行格局。我们经过十六顶帐篷,在最后一顶近旁渡过佩当藏布——这条河循一条更偏东的路注入硕沃错。洛桑被一条凶狗扑上来时惹了众人一场大笑:他手里没有石头,便把他那把明亮的带鞘小刀朝狗掷去;没有掷中,可那狗把刀叼在齿间,跑回它主人的帐篷去了。

随后我们骑上阿布拉山口,那里的景色既壮丽又极有教益。蓝绿色的硕沃错同波如错一样,自东北到西南最长,四围环着大山,有几座带着万年积雪。北面偏东三十度,我们看见卡拉山口,那条「金路」就从它上面过。「卡拉」这名字曾出现在蒙哥马利手下一位班智达的地图上,标的是一座孤立的山峰。其实卡拉恰恰同山峰相反,它是一道山脉上的一个凹口、一个鞍部。我们在硕沃错的南岸扎营,那里绝对高度一万五千六百九十六尺。湖水是咸的,环湖可见旧的岸线,高度同波如错的大致相当。

六月二十二日。我们离硕沃错西端时,看见一支牦牛和羊的大驮队,它们的去处似乎同我们一样。洛桑打听出:那些人是「涅郭拉」、即往冈仁波齐去的香客,而驮队的主人是曲曲的总管索南乌尔布。我们把他们丢在后头,骑上德拉玛塔拉山口。有一个骑手纵马赶上来,做手势叫我们停下。我们等着他,人人都翘首以待,因为我们一口断定他带来了阿卜杜勒·克里木的消息。嗐!原来只是索南乌尔布的一个兵,要问我们的向导:往色利普去路上那眼泉今年有水没有。索南乌尔布的驮队是从塔别察卡来的,关于我们那些人一个字也没听说。看着像是地把他们吞了。我的命令本是:无论别的怎样,他们须在布藏藏布等我们。他们无疑是被强盗劫了;而我们只剩八十卢比。我庆幸在坎巴采南的帐篷分手时,我决定把所有地图、笔记、写生和岩石标本都自己留着的那一刻。我们可以卖些值钱的东西弄钱,而从色利普我可以派个信差给噶大克的塔库尔·杰伊·钱德。

从德拉玛塔拉望去,苏尔拉整道山脉和色利普以南拉瓦尔冈日那片山地,又一次尽入眼底,景象动人。每走一天路程,山志的格局就更清楚一分;不久,那片空白的主要脉络便差不多都要查明了。

仲夏时节气温又降到冰点以下,六月二十三日的读数是二十五点九度。我们穿过一条陡峭的小谷上到塔耶普帕尔瓦拉(高一万七千八百八十七尺)。地上鼠洞多得像蜂巢,马一脚能踩塌两三个。小小狗叼住了两只田鼠的脖子,我们并不替它们可惜。有一只旱獭离洞太远,险些落进塔卡的爪子里,幸而及时逃脱。在山口上我们照例停下作观测,我又画了一幅四周的全景图。北与西北之间,地平线极远,地势平坦;只有北面偏西五度现出一个覆雪的小穹顶,别的「冈日」一座也没有。俯瞰正下方的昂拉仁错是壮丽的:所有的山都带着粉色的层次,水是浓重的群青。它东半部的一大片被一座大岛占去,那是一座从水里升起的山体,轮廓同这湖本身一样参差不齐,到处是岬、湾和角。西北方有三座小岛。从前没有欧洲人见过昂拉仁错,班智达们也没有见过。不过蒙哥马利于一八六七年派往托克加隆的那位班智达,曾得到一些关于「谢利普克」这地方和「噶拉仁错」这大湖的模糊消息,后来便被标进了西藏的地图。那位班智达给这湖的形状是个蛋形,长轴南北;这同实情全然不合,因为这湖是东西伸展的,而它的轮廓也不可能比实际更参差了。那位班智达还在湖的北半部画了一座小岛,并注上「岛上有寺」。实际上昂拉仁错至少有四座岛,却没有一座寺。

仲夏节那天我们在轰响的湖浪旁扎营(高一万五千五百七十七尺);二十五日我们翻过最后一道丘山之支——它还把我们同色利普那片广大的平原隔着。从它的高处,我们又望见苏尔拉那条大山链;南面是外喜马拉雅,六十三座雪峰整齐如锯齿。二十六日我们朝西北偏西骑过平坦的地方。平原上有两个骑马的西藏人正追一头野驴;那野驴近侧前腿受了伤,身后跟着四条狗。那些狗并不咬它,只设法把它朝某一个方向赶。两个人一次又一次地逼近猎物、下马;他们不开枪,只用手扬起尘土来吓那野驴,好把它赶到尽可能靠近自家帐篷的地方,免得把肉扛得太远。

第四百三十九号营地扎在松当藏布岸上;这条河注入昂拉仁错,并不同更西边的拉瓦尔藏布和昂藏布合流——那两条河汇在一处,注入此湖最西的边界。洛桑在这里捉到一只狼崽,是个野性的小无赖,塔卡对它大有兴味。可塔卡对它这位世仇极为敬畏,只敢咬它的尾巴。后来它胆大起来;而那小东西一见自己已到绝境,便投进河里要游到对岸去。于是塔卡大叫一声跳进水里,把那崽子捉住,用爪子按下去,用牙叼起来带上岸,在岸上把它吃得一点不剩。

六月二十七日我们溯河而上,又在它岸上扎营,对面便是色利普寺(高一万五千六百九十六尺)。这寺的住持是一位堪布喇嘛,名叫姜孜僧格,他同时又是这地方世俗事务的头人。他和别人一样,关于阿卜杜勒·克里木一点消息也没听说;不过他很好意地去他那些经书里查我们那些人在哪里,末了得出结论说:他们在南边某处,而二十天之内我们要么遇着他们,要么得着关于他们的可靠消息。

六月二十八日晚九点半,这地方被一场地震摇动——那是我在西藏所经的唯一一场。然而它丝毫没有损及我同那些僧人、以及同总管索南乌尔布之间的好交情;那位总管也是这寺里的客人,随行还有一位曲曲来的高僧。总管给了我们尽够的糌粑、米和糖,紧省着可以吃到托钦;他换去了一只表。钱我们只剩几个卢比。我从前从没这样窘过。我那时想:我若再见着阿卜杜勒·克里木,一定要叫他得他该得的,还要多给一点。

六月最后一天,我们在色利普以南的拉尔孜平原上支起帐篷;黄昏时洛桑来报说,有四个人、四头骡子正往营里来。来的是阿卜杜勒·克里木、塞迪克、噶法尔和一个西藏人。我们这位驮队头目惊惶而狼狈地到我帐篷来;我想还是先让他把自己这番管事交代一回,我再给他定罪。他报说:他们是按时到了约定的会合之处的,可在那里被六位戈瓦逼得很紧——戈瓦帕尔旺也在其中,还领着头——命他们立刻离开那地方,往塔若错去。他说,他们既没有拉萨的护照,就不能指望什么宽待。于是他们挪到塔若错北岸,在那里等了十四天,因为草场好,又没有人干预他们。他们听到的关于我们的消息彼此矛盾。末了湖岸上有个牧人死了,伦噶寺一个僧人被请到他帐篷去念超度的经。他们遇见了这个人,他说我们九天前经过了那寺院。于是他们把一应物件打点好,打算第二天早上赶上来。可夜里来了偷马贼,偷走了我那匹提克泽灰马和一头从萨噶宗来的骡子。这桩事害他们耽搁了三天,而被偷的牲口始终没有追回。苏恩、阿卜杜拉、阿卜杜勒·拉萨克和索南贡觉慢慢跟着,另外三个则朝西强行赶路;如今他们到底到了这里,而我们所有的现款都在他们身上。阿卜杜勒·克里木只受了一顿轻责便过去了,可我后来听见别的人拿这事揶他。我们在羌让找着了其余的人;于是全队十三个人的人马齐全了。七月八日,我们翻过丁拉山口,高一万九千三百零八尺,是我们这一趟在西藏所翻过的最高的山口;又经过阿尔果错这个小湖,它位于昂藏布的流域里;七月十二日我们翻过苏尔格拉(高一万七千三百一十尺)。两天后我们到了托钦,又有一场政治上的纠缠把我们在那里扣了九天。可我不能停下来细述此事,因为我在第六十四章就用尽了容我的篇幅,而我的出版人已经等不及了。

第七十三章

外喜马拉雅

在耶稣会士那张如今已有两百年之久的地图上(唐维尔,一七三三年),雅鲁藏布江上游北侧画着一列山,自东而西名目如下:尤克、拉尔金、齐穆兰·科伊兰、琼帕、洛普、楚尔、塔克拉孔克拉、肯泰斯(即冈仁波齐)、拉塔齐等等。这些山与山脉从没有被移入近代的西藏地图,大约是因为地理学家认为受过训练的西藏人所搜集的材料太不可靠、太不确定。然而这几道山链正是外喜马拉雅,只是画得混乱而不精确。

布赖恩·霍奇森在他那幅南藏地图上(《孟加拉政府档案选编》第二十七号,本书影印转载),在藏布以北画了一道巨大而不断的山链、同藏布平行;他这一步只能是以耶稣会士的地图、以及他一八四三年从尼泊尔大君处所得的材料为据。藏布以北确有高山,这是毫无疑义的——便在康熙之世,耶稣会士也已知道。可是霍奇森那条假想的念青唐古拉(外喜马拉雅)——他把它看作喀喇昆仑的延伸、看作南北藏之间的天然界线——压根不是一个原创的构想,比之前人的知识、或者说得确切些、比之前人的学说,也并无寸进。因为早在一八四〇年,迪富尔就已在一幅地图上,于藏布以北画了一道同样巨大而不断的、与藏布平行的山链;那幅图是为遣使会传教士古伯察神父那部著名的旅行记《鞑靼、西藏、中国旅行记,一八四四至一八四六年》所作的插图。迪富尔的图甚至比霍奇森的好些,因为他从耶稣会士的图上采了一条自北注入藏布、并穿透那道大山脉的支流;那道山脉他同耶稣会士一样,称之为科伊兰山。

古伯察和秦噶哔大约是头两个翻越外喜马拉雅的欧洲人,而人不免要问:他们是从哪里过去的呢?多半是循着自库库淖尔和柴达木往拉萨去的那条蒙古香客之路,从香雄拉过去的。在古伯察那部名著里,寻这件事的消息是白费。古伯察在澳门住的那两年里,把他旅途上所记的那一点笔记整理成书。他提到布尔汗布达、舒噶和唐拉,还提到那曲这个大村子——驮队在那里把骆驼换成牦牛;可他对自己翻过世上最雄伟的山系之一所取的那个山口,一个字也没说。他固然说过他翻过一道庞大的山脉;而因为那位置同迪富尔和耶稣会士所标的科伊兰山相合,他便采了这个名字——这名字他在路上必定从没听过,而且它从西藏传到北京那些耶稣会士的笔记本上时,大概已被改过了。关于他翻越外喜马拉雅那一程,他所要说的尽在下面这几句里:「从那曲通往拉萨的路,大体说来多石而极其累人。走到科伊兰山脉时,那艰难便到了极处。」(第二卷第二四一页)

另一次试图画出外喜马拉雅走向的,是特里劳尼·桑德斯那幅西藏地图;它见于马卡姆《乔治·博格尔使藏纪事及托马斯·曼宁赴拉萨纪行》(伦敦,一八七九年),以及阿特金森《印度西北诸省的喜马拉雅各区》(阿拉哈巴德,一八八二年)。桑德斯同迪富尔、霍奇森一样,在整个西藏画了一道巨大而连续的山链。西部、即玛旁雍错以北,和东部、即腾格里淖尔以南,他依据的是班智达们的测绘;其余介于东经八十二度与八十九度半之间的部分,一半是耶稣会士地图的翻版,一半纯属想象,同实情毫无一丝相似——人只要把桑德斯的图同我的图比一比,便一目了然。我只指出一点:外喜马拉雅不是一道山链,而是许多道;而恰克塔藏布的源头在主脉之南,不在其北。所以我所探查的、这个山系中部最大的一片,在桑德斯图上全然是错的。

一八六七年,蒙哥马利上校派出三位班智达,为编绘玛旁雍错以北地方的地图。其中一位是那位无与伦比、了不得的奈恩·辛,另一位是在亚羌被阻而未能发现印度河源头的那个人。他们去托克加隆的路上,在久克提拉翻过外喜马拉雅,他们把那山口叫古格提拉,定其高度为一万九千五百尺;我测得的高度是一万九千零七十尺。卡尔弗特先生比我早一年翻过同一个山口。他们回程时循印度河东支而下,到它穿透山脉、同噶大克那一支汇合之处,就这样翻过了外喜马拉雅。

另有一位班智达从玛旁雍错往托克加隆去,经过鲁尔达错——那个名字和那个湖,我东寻西找都没找着,可我也不因此否认它的存在。何况关于这位班智达的路线,我并无确切的细节。他很可能是从一个叫萨尔隆的山口翻过外喜马拉雅的。

一八七二年一月八日,蒙哥马利所用的一位探查者、一个受过训练的西藏青年,从高一万七千二百尺的卡兰巴拉翻过外喜马拉雅。马卡姆记述此行时说他是经多拉翻山回来的;可他所到的那个真正的分水山口,多半是丹拉尔根拉。第二年、即一八七三年,奈恩·辛在他那趟从列城到拉萨的著名旅行中翻过这个山口,而那趟旅行由亨利·特罗特上校爵士记述得极其认真。奈恩·辛定丹朗仁拉的高度为一万六千九百尺。

那位与奈恩·辛争头把交椅的伟大班智达克里什纳,在一八八一年那趟旅行中翻过了外喜马拉雅最东的部分;照我先前所提过的看法,他多半是从夏尔冈拉而不是从努布贡拉过去的;不过从他的图上很难断定夏尔冈拉是不是第一等的分水山口。无论如何,它位于怒江与雅鲁藏布江之间分水的那道山链上,而那道山链无疑是念青唐古拉、即外喜马拉雅的直接延续。伯拉德上校在他同海登合著的那部出色的著作《喜马拉雅山脉与西藏的地理地质概述》(加尔各答,一九〇七年)里,也作了相似的推断。在该书第十七幅图上,伯拉德把这道山脉的延长部分标了出来;依我看,这是完全正确的,虽说我们对它的走向并无确实的材料。

这样我们看到:古伯察神父之后,蒙哥马利和特罗特手下好几位班智达,以及一九〇六年的卡尔弗特先生,都在西藏境内翻过外喜马拉雅。据我所知,此外只能再添两个名字:一是利特尔代尔,他在一八九四至九五年那趟大胆的旅行中,从古林拉(高一万九千五百八十七尺)越过这个山系;二是德·莱斯丹伯爵,他于一九〇五年从卡兰巴拉翻过。两人都描写了从腾格里淖尔望念青唐古拉那壮丽的景象;不过后者于我们关于外喜马拉雅的知识毫无增益,因为他所用的正是蒙哥马利那位班智达所用的卡兰巴拉。在他那部《西藏之行,自北京经蒙古至印度》里,他连一个山口也没有提到,更不用说山口的名字了。可他沿腾格里淖尔西岸走过,并且说(第三四〇页):「那一片片极为峻硬、而且彼此交错纠结的山体,成了一重不可逾越的障碍。因此我决意循着第一条水道走,照它的方向推测,它该是朝雅鲁藏布江去的。我们就这样沿着一条不断变大的河的岸边走了好几天,那河名叫羌曲……」这条河就是香曲,它来自卡兰巴拉。

那么,在我之前翻过外喜马拉雅的,有两个法国人、两个英国人,另有六七位班智达。再往西、在英国领土上,越过这个山系的欧洲人不可胜数,尤其是经羌拉——我自己在那里翻过三回。在印度河与班公错之间,我于一九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从容易走的察克拉翻过这个山系。

赖德和伍德一九〇四年溯雅鲁藏布江而上那趟了不得的旅行,给我们关于外喜马拉雅的知识添了极宝贵的一份贡献。他们没有机会翻越这个山系,连往南面的横谷里深入一天路程都不曾,可他们把从路线上所能望见的一切峰顶都测了方位。而其中有几座,尤其是伦波冈日,是从外喜马拉雅上戴着万年积雪升起来的最高几座之一。照赖德所测,绝对最高的一座是两万三千二百五十五尺,因此比两万三千九百尺的念青唐古拉只低一点。赖德和伯拉德都想当然地认为这些峰顶立在一道连续的山脉上,并在他们图上把它画作雅鲁藏布江的北分水岭。不过伯拉德在他的正文里(第九十五页)正确地指出:这道他称为「冈仁波齐山脉」的山链并不是分水岭,因为它有几处被自北而来的支流穿透了。伯拉德同迪富尔、霍奇森、桑德斯和阿特金森犯了同一个错,就是假定藏布以北有一道单一连续的山脉。我自己也为这个问题思量过许多;在一幅西藏山脉总图上(一九〇五年),我在藏布以北画了两道山脉,这个构想同格勒纳尔一八九九年那幅《中亚地图》里的看法相合。

一个像外喜马拉雅这样少为人知的地方,它地理探查的历史自然极短而极寡。我遍查之下,除已提到的那些人之外,再找不出别的先行者——这是就这个山系位于西藏境内的那些部分而言——而在外喜马拉雅的中部地带,一个也没有。像南藏这样广大的一片地方,虽近在印度边界,却直到如今全然无人知晓,这引起了许多合乎情理的惊讶;而在不少圈子里,人们又凭着多少近乎伪托的记载和含混的假说,苦心搜寻论据与凭证,要证明我的那些发现并不享有人所宣称的首发之权。我把那几幅地图影印在书里;人只要把它们同我自己的地图仔细比一比,我这边的任何争辩就全是多余的了。

不过有一种暗示我不能默然置之,就是说我所作的那些发现,在威尼斯总督府那几幅著名的壁地图上早已标出。斯德哥尔摩皇家图书馆总馆长达尔格伦博士在一封给我的信里写道:「只有最粗陋的无知和愚蠢,才会在这几幅图上找出任何早于您的发现的痕迹。」我回国之前,斯德哥尔摩大学数学学院院长米塔-列夫勒教授已派人去取了这几幅图的照片和一份极详尽的说明,他又好意把这些材料交我使用。这本书不是刊布它们的地方;何况达尔格伦博士应我之请所拟的下面这篇文字,已使一切进一步的评论成为不必要:

威尼斯总督府盾厅的壁地图

这几幅图共四幅,是著名地图家贾科莫·加斯塔尔迪于十六世纪中叶所制,用以替代一四八三年毁于火的几幅旧图;至少其中两幅、即东亚和非洲那两幅是加斯塔尔迪的手笔,这一点可以稳妥地断定。

这几幅图所绘为:

一、亚洲,自印度河口东至中国与日本,并及太平洋和美洲的一部分。

二、亚洲,自小亚细亚至印度(克什米尔)。

三、非洲。

四、意大利。

其中只有第一幅和第二幅于斯文·赫定有意义。它们同米塔-列夫勒教授所取的照片完全相符。

这几幅图都由弗朗切斯科·格里塞利尼于十八世纪中叶修复过。第二幅图上,无论地理细节、文字还是装饰,似乎都作了很大的改动。因为那幅图东不过克什米尔,自然同斯文·赫定的发现毫无关联。

反过来,第一幅图在许多要紧之处保住了它原来的面目。把它同拉穆西奥《航海与旅行记》(第二版,威尼斯,一五五四年)里的地图、以及加斯塔尔迪的《亚洲第三部分》(威尼斯,一五六一年)比一比,无疑可以对它原来的样子得一个很好的概念。它同前者像得极为惹眼。在这几幅图上,同在那几幅壁地图上一样,南方在上。

这几幅图在恒河与雅鲁藏布江水系的画法上都极为混乱。山是随意画上去的,连喜马拉雅都不能完全确定地辨认出来,中亚那些山脉更不必说了。这幅图既主要是为图解马可·波罗的游历而作,它对他不曾到过的国度自然提供不出什么消息。

达尔格伦

古伯察神父以下面这段了不得的话结束他的旅行记述:「然而单凭写书人的热心,并不总够使人认识他从未踏足的地方。在广州的商馆和澳门近郊散过几回步,便写一部《中国游记》,那也许很有可能是在谈论自己所知不足的事……大凡不曾深入一个国家,要在那里作出发现,总是相当难的。」

我是怀着这样的道理开始本书所述的这趟旅行的;而这趟旅行的目的,正是克莱门茨·马卡姆爵士所提出的——他在谈到利特尔代尔最后那趟旅行时说过下面这番话(《地理学报》第七卷第四八二页):「从腾格里淖尔到玛里乌姆拉这整段长度之内,据我们所知还没有人翻过它们(外喜马拉雅)……而我相信,亚洲没有什么事比探查这道山脉在地理上更为重要。」

我究竟达成了多少目标,不是由我来断的;可当我第八次在苏尔格拉翻过外喜马拉雅时,我至少有一桩快慰:看着一切旧的假说像纸牌搭的房子一样倒下去,而亚洲的地图上立起了一张新的底图——那里从前只张着一片空白,诱人地写着「未经勘探」。

关于外喜马拉雅的完整专论,我这里既无篇幅,也还没有材料——须得先把峰顶的方位与高度算出来、把岩石标本鉴定了、再照我所画的图幅制出一幅详图。整理这些材料要花上两年。我这里只讲一些大体的事实,而开头先把那些作为分水岭属于第一等的山口列出来,并附上翻越过其中某几个的行人之名:

夏尔冈拉 克里什纳,一八八一年

香雄拉 古伯察,一八四五年

丹拉尔根拉 奈恩·辛,一八七三年,高一万六千九百零三尺

古林拉 利特尔代尔,一八九五年,高一万九千五百八十七尺

泽波拉

舒古拉

卡兰巴拉 一位班智达,一八七二年,高一万七千二百尺;又德·莱斯丹,一九〇五年

色拉拉 赫定,一九〇七年,高一万八千零六十四尺

羌拉博拉 赫定,一九〇七年,高一万八千二百八十四尺

夏拉

昂丹拉 赫定,一九〇七年,高一万八千五百一十四尺

察兰那克塔拉

东贝拉

那波贡多拉

桑莫伯提克拉 赫定,一九〇八年,高一万九千零九十五尺

萨果拉

迪恰拉

桑耶拉 赫定,一九〇八年,高一万八千一百三十三尺

扎隆拉

隆玛拉

佩钦拉

隆那克拉

约拉

冈隆拉

门拉

佩当拉

格比拉

伊隆拉

塔尔羌拉

苏尔格拉 或许有班智达到过;赫定,一九〇八年,高一万七千三百一十尺

采提拉钦拉 赫定,一九〇七年,高一万七千九百三十三尺

久克提拉 奈恩·辛,一八六七年;卡尔弗特,一九〇六年;赫定,一九〇七年,高一万九千零七十尺

那么,我有幸翻过外喜马拉雅的八个山口,另有七个是别的行人翻过的。我所翻的山口里有七个是从前不为人知的。其余的山口中,迪恰拉和门拉我是见过的,别的则只搜集到口头的消息。久克提拉是印度河两条源流之间的分水岭,采提拉钦拉是萨特莱杰河与印度河之间的分水岭,苏尔格拉是萨特莱杰河与昂拉仁错之间的分水岭。夏尔冈拉和香雄拉位于怒江与雅鲁藏布江之间的分水岭上。其余一概位于大洋与高原内流区域之间那条大陆分水岭上。从这张单子看得出:凡此前被欧洲人和班智达翻过的山口,都属这个山系的东部和西部。在卡兰巴拉与苏尔格拉之间,外喜马拉雅不曾被任何一条路线穿越过;而那片大白斑恰恰就位于这两个山口之间。关于它,人所知道的只有赖德和伍德所定的那些峰顶,以及奈恩·辛从北面望见的几座峰顶。若把那位班智达在玛旁雍错与鲁尔达错之间的那趟行程置之不论——那趟我并无消息——那么卡兰巴拉与久克提拉之间的间距是五百九十英里,约略等于从林雪平到哈帕兰达,或从伦敦到多诺赫湾。而在这两端之间,便是那些山口;我凭着翻越它们,得以追出外喜马拉雅的走向,证明它已知的东段与西段彼此相连、属于同一个山系,又证明这个山系是世上最高最雄伟的山系之一,只有喜马拉雅、喀喇昆仑、阿尔喀塔格和昆仑可与之相比。在夏尔冈拉与亚辛——亚辛离印度河那个急弯不远——之间,它的长度达一千四百英里;可若能证明外喜马拉雅同兴都库什相接、又沿怒江延续下去,它的长度便伸展到两千五百英里。它南北两边的界线是分明而清楚的:北界由奈恩·辛和我所发现的那些中部湖泊构成,南界则是那条前所未闻的印度河—藏布河谷。论宽度它不及喜马拉雅,峰顶也较低;可外喜马拉雅各山口的高度却比喜马拉雅的大得多。喜马拉雅下面五个山口——夏尔卡勒普拉、曼达拉、舍如拉、诺拉,以及科日拉、又名普图拉——的平均高度是一万六千七百三十六尺,而我所翻的头五个外喜马拉雅山口的平均高度是一万八千四百尺。大体可以说:外喜马拉雅第一等的分水山口比喜马拉雅的高一千六百尺。不过喜马拉雅的最高峰珠穆朗玛峰有两万九千尺,比就我们所知为念青唐古拉之极点的那座高五千一百尺。与此相连的是两个山系里各占优势的不同地貌:外喜马拉雅的山脊较平,谷较浅而宽;喜马拉雅的山脊则尖锐峭拔,谷深而被侵蚀得厉害。前一个山系比后一个更紧实厚重;只要记得喜马拉雅被西南季风的雨水浇灌、而它的水千万年来一直在剥蚀它的谷,而高原之上的外喜马拉雅所分到的季风之雨相对微不足道,这也就在意料之中了。若有可能把两个山系的体量比一比,我们无疑会发现北面那个比南面那个厚重得多;因为这样的比较须从海面算起,而外喜马拉雅虽是两者中较窄的一个,它的升起却始于一万到一万六千尺的高度、始于藏布河谷,而喜马拉雅则从海面、或从高出海面几百尺处升起。作为分水岭,外喜马拉雅占着比喜马拉雅更高、更要紧的地位。喜马拉雅在西部分开印度河同它某几条支流的水,在东部则是雅鲁藏布江与恒河之间的分界。可落在喜马拉雅上的每一滴水都要流进印度洋。反过来,整个外喜马拉雅中部却是南面印度洋与北面高原洼地那片闭合内流区域之间的分水岭。只有它的西段,外喜马拉雅同时也是印度河与它某几条右岸支流之间的分水岭;而在它的东段,则是怒江与雅鲁藏布江之间的分水岭。在西藏境内,只有一条河发源于外喜马拉雅的北侧、又经一条横谷穿透这个山系;可这条河是一头狮子,西藏人叫它狮河,就是森格喀巴布、即印度河。怒江也发源于这个山系的北侧,可它不穿过群山便寻着了入海之路。其余一切发源于北坡的河——其中以布藏藏布和索玛藏布为最大——都注入北面那些无出口的盐湖。只有在外喜马拉雅的中部,那条大陆分水岭才同这个山系的主轴相合,不过这一段绵延将近六百英里;因为往西,分水岭自印度河源头起朝北走,随后朝西走,好把班公错留在西藏那片孤立的内流盆地之内;而往东,它自怒江源流与腾格里淖尔之间那一带起朝北走。

我把这本书叫做《外喜马拉雅》,因为这两卷里所述的种种事故与奇遇,都发生在藏布以北这个巨大的山系里、以及它南北两面的地方。我头一回在色拉拉翻过那道分水山脉时,曾想沿用霍奇森给它的那个名字,即念青唐古拉;而在翻过羌拉博拉和昂丹拉之后我也没有改主意,因为这三个山口位于同一道山脉上,而那道山脉在腾格里淖尔南岸便叫念青唐古拉。翻过采提拉钦拉和久克提拉之后,我以为这些山口位于念青唐古拉的西延上,以为霍奇森、桑德斯、阿特金森、伯拉德和赖德的构想是对的。可在第二次横穿西藏、在我从好几个方向穿过邦巴、并发现那里压根不是一道连续的山脉、而是存在着一整群彼此全然独立的山脉之后,我便看出:念青唐古拉这个只指这许多山脉中之一的名字,是不能给整个山系的。同样不合用的,是伦波冈日、康琼冈日、达果冈日,或任何别的地方名。桑德斯的「冈日山脉」我认为更不合用,因为西藏凡披着万年积雪的山都叫「冈日」,这个名字用在这里听来便毫无意义。伯拉德的「冈仁波齐山脉」我也不能接受。总得找出一个名字,配得上这一整群彼此密切相连的山脉,成为一个不留误解余地的地理概念;于是我决定把这整个山系——它的相连与延续是我成功地证明了的——叫做外喜马拉雅。

英国的地理学家里,赞同这个名字的有许多,不赞同的也一样多。属于后一类的有伯拉德上校,他指出:好些年来,凡位于喜马拉雅之外的地方都被称作「外喜马拉雅的」。他最近写给我的一封信里说:

蒙哥马利的学生们自然要问:既然可以为新发现的山造出任何数目的新名字,为什么要给一个旧词一个新义呢?我并不觉得非给新发现的山一个要紧的名字不可。一个新名字会因它所附的那些山而变得要紧,而您那些山本可以使任何一个新名字变得要紧。

伯拉德上校的看法我不能赞同;我的回答是:正因为蒙哥马利的学生们、印度测量局的官员们和那些班智达,五十年来一直把喜马拉雅以北的地方叫做「外喜马拉雅诸地」,我才有责任不把这个名字从这个山系上撤去——而这个山系正是名副其实的外喜马拉雅。

为了也引一段另一方的话,我在这里转录前印度总督寇松勋爵的一段意见;他对亚洲的了解是无人能及的。他在《地理学报》一九〇九年四月号上说:

同这桩伟大的发现(邦巴与曲曲)并列,我要举出另一桩:他把那道雄伟的山垣、或者说那一列山垣,追踪了数百英里,并确定了它在山志上的实在存在;而依我看,他给它所取的「外喜马拉雅」这个名目是极为恰当的。这道山脉在其全长上的存在,多年来一直被人推测;它的两端曾被利特尔代尔和本地的测量者翻越过。可在实地追出它、并把它那绵长、不断而厚重的意义标上地图,这件事留给了赫定博士。……我们能确知世上最大的山体之一确实存在,这于人类的知识不是一桩小小的增益。至于赫定博士给它所取的名字,我只说一句:一桩新的、重大的地理发现,其名目所应具备的条件,看来是这几条:一、这名字若有可能,该由主要的发现者所取;二、它不该念不出、写不出、过于冷僻或费解;三、它若有可能,该具几分描述的价值;四、它不该违背地理命名上任何公认的准则。「外喜马拉雅」这名字兼具以上一切长处;而它在中亚还有一个直接的类比,就是「外阿赖」——那道山脉同阿赖的关系,正如外喜马拉雅之于喜马拉雅。至于这名字曾一度被给过另一道山脉、而因其不合用而早已废弃一事,我丝毫不为所动。依我看,此时任何想另立名目的尝试,都注定要失败。

我在外喜马拉雅上往来的这趟长途,不能看作比对一个至今未知之地的一次粗略而有缺的踏勘更多。带着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队伍去拉萨、把挡路的西藏人像打野鸡一样打倒,比带着十二个穷苦的拉达克人作伴、一个护兵也没有、而以四个政府和这地方所有当道为对手、在两个长年里从各个方向穿过西藏,要容易得多。我能长久守住一个起初看来守不住的局面,这并不是我的功劳。那颗幸运的星同从前许多回一样,俯照着我穿过广大亚洲的孤独之路;而自我初次拿起行者之杖以来,已有二十四年了。我所能追循并画下的,只是地理上几条主线;我那些路线之间仍留着许多空白,而那里还有足够的细务,留给比我预备得更充分、装备得更齐全的几代探险者和行人。

那么,去吧,到这世界上去,你这个属于世上最雄伟的山系之一的、响亮而铿锵的名字;寻到你进入地理教科书之路,去向学校里的孩子们讲说世界屋脊上那些覆雪的峰顶——季风的风暴自开天辟地起,就在那些峰顶之间唱着它们震耳的合唱。只要我活着,我最自豪的回忆就要像王鹰一样,绕着外喜马拉雅那些寒冷荒凉的峭壁盘旋。

第七十四章

西姆拉

七月二十四日,我同我那十二个仆人像一队乞丐、一队路上的游侠,离了托钦。我们在那里待了九天,无事可做,只看着季风的雨噼噼啪啪打在山上——那场雨是我先前不够谨慎地向当地人许下的。这一回那地方的当道坚称:我们既没有拉萨的护照,就无权取道那条通往拉达克的大道,必须折回我们来处、回西藏腹地去。我若不是对那片大空白已经够了,倒要乐意答应他们的要求;可我此时倦了,一心盼着回家。而他们既拒了我们所需的帮助和运输,我们便徒步出发,行李驮在我们最后那十匹马和骡子上。坎巴采南帐篷里那匹白马还归我用。我们没有护送的人,因为当道万一被追究,是想干干净净脱身的。在那圣湖边,我们循熟路走北岸;末了找着一个流浪汉,他情愿领我们去托林寺。

在朗波南我匆匆拜访了那位年轻的住持,他同去年一样可亲和善;在曲古寺我们遇见了老朋友敦珠喇嘛,他焦躁、忧郁,对他那孤寂的寺院生活厌倦了。此时有大水注入两个湖;我又一次离开这片存着许多珍贵记忆的地方,心里怀着怅惘。

到底拉普里寺之前,我们要渡好几条从外喜马拉雅把水贡给萨特莱杰河的河。连日的雨后,其中三条涨得惊人,灰褐色的、冒着白沫的水在暗藏的石块上翻滚而下。水在崖壁之间沸腾翻涌,把那些滑溜的大石头冲走、掀翻。我何等战栗、何等怕得要命:唯恐这一长冬辛苦收得的一切,会因一步踏错而尽失。

我们是在倾盆大雨里到底拉普里寺的。洛桑、古拉姆、库图斯、图布格斯、苏恩和贡觉要从这里随我去西姆拉;阿卜杜勒·克里木和另外五个人则领了工钱和赏钱,取道噶大克回列城家去。去西姆拉的路我不认得,可照地图看,它似乎比去拉达克近些,所以我原以为我那一队会先到目的地。可这条路极为荒野而富于浪漫,这地方被萨特莱杰河的支流深深凿开,人简直以为自己忽然被送到了科罗拉多的峡谷里。有一天我们飞快地爬了三千尺的坡,第二天又同样下来,所以实际的路程至少有地图上所显的两倍;而阿卜杜勒·克里木远在我接近西姆拉之前,就已到了列城。因此关于我们的第一个消息是从他那里来的,不是从我这里来的;而有些地方的人为我的安危抱着最坏的忧虑。我的仆人们平安到了家,而我自己却仍旧下落不明——这看着是奇怪的。

八月一日,我们洒着泪分了手;我这一队经东波、达瓦和芒囊三座寺院,十三日到了托林寺。三百年前,安德拉德神父曾在它近旁、在如今已衰败的札布让城里住过。我在这里遇见印度医生莫汉拉尔,他给了我外界的头一批消息。我从他那里深为难过地听说了奥斯卡国王的死讯——那已是八个多月前的事了。莫汉拉尔还告我说印度的不安正在增长,又说我的朋友们都为我担心。塔库尔·杰伊·钱德曾奉印度政府之命,不惜一切气力去探明我是否还活着。他朝各个方向派出了几个西藏的亡命之徒,许下五十卢比给任何能提供关于我命运的确实消息的人——这就是他给我估的价。阿卜杜勒·克里木已极康健地到了噶大克,还被召到噶本面前;那位噶本嚷道:「你的老爷是个可怕的人;他不把我的脑袋弄掉是不会满足的!」那位极尽心地为我装备最后一支驮队的老哈吉·纳泽尔·沙,已在前一个冬天去世了。

七月二十四日离托钦时,我们一想到每走一步都离低处、离更稠更暖的空气近一分,便很欢喜。一个月后,我们却在比托钦更高的地方,看见满地覆雪,听着雹子打在我们那几顶破帐篷上。可到了什布奇,我们又在一座满是夏日丰美之色的园子里支起帐篷,听风在杏树铺开的树冠间低语。什布奇是西藏最后一个村子。从这片园林的绿洲起,开始上什布奇拉那段陡坡;要上到那里,得爬完六座埃菲尔铁塔叠起来的高度。我们在这里站在西藏与印度的界上。我回过身,让眼睛再一次在这些荒凉得可怕、荒秃得可怕的山上游走——我的梦正是在这里成真的,而我那颗幸运之星也在这里洒下了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明亮、更亲切的光。别了,野驴与藏羚之乡,班禅、玛旁雍错和藏布的圣土;那些神秘的谷地,生客只有熬过两个北极似的冬天、只有赶着一群不听话的羊,才寻得进去!我像是在同我最好的青春、同我一生故事里最精彩的一章告别。

八月二十八日我们在波这个村子扎营,我在摩拉维亚传教士好客的屋子里度过了两个难忘的日子。马克斯和施纳贝尔两位先生和他们可亲的家人以厚意把我淹没了;而此刻外界的消息也把我淹没了——那像是在听大洋岸上的拍岸浪。我有两年多没见过一个欧洲人,而我自己看着就像个西藏的剪径贼。可那几位传教士当下就把我装束成欧洲的夏装,还在我头上放了一顶印度盔。

几天后我们到了卡南寺;八十年前,乔玛·德·克勒什曾在这里以僧人的身份研习喇嘛教的学问,而他比任何人都更多地把这个宗教的隐秘奥义传给了西方的学者。我们在羌塘那片广野上的生活何等寂静、何等安宁!如今这叫人头晕的谷底却满是落水的轰响,而水声又从那些峭壁上回荡回来。西藏的土壤何等光秃贫瘠;而如今我们天天听见温和的风在那些披覆喜马拉雅山坡的幽深墨绿的针叶林里低语。

路越走越低,空气越来越暖。我那可信的朋友、毛蓬蓬的大塔卡,用询问的眼睛看着我。它不爱夏天那些带香气的花环,也不爱那斑斓的草甸地带。它记着旷野平原上自在的日子,它想念同荒野里的狼搏斗,它梦着那个永远有风雪的地方。有一天我们看见它喝了一眼横流过路面的泉水,随后在林子的凉荫里躺下。这样的事它从前做过许多回,可我们再也见不到它重做一回了。它转身朝那孤寂的西藏奔上去了。我知道,它心里是怀着悲伤同它的老主人分别的;可它想必打算请波的那几位传教士替它向我问个好。有一天早上,人家发现它躺在传教所院门外头;而它照着自己的老习惯,不许任何人进出。它受了好客的接待,脖子上套着一条链子,开始了新的生活。我至今还不时经马克斯先生转来老塔卡的问候——当年我乔装着穿过它自己的国土时,正是它那样忠心地守护着我的帐篷。

在巴黎的亚洲人俱乐部里,我曾同马西厄夫人同席;她在亚洲完成过许多了不得的旅行。那一回罗兰·波拿巴和奥尔良的亨利也在座——九月七日我在塔兰达的驿馆里遇见这位走过许多地方的巴黎女士时,这些都历历在心。我们凑钱合吃一顿饭时,有许多话可谈。马西厄夫人不为岁月所动,依旧年轻而热烈;此后她又大胆地往加德满都走了一趟。

将近一年全然的沉寂之后,我又要收到家里的信了;我怀着越来越重的不安,走近那个钟点,心里琢磨:我拆开它们读下去时,会不会有什么可悲的事。九月九日,邮件在高拉同我相会。我读了整个傍晚、整夜,又读了一整天;此后到西姆拉的最后几程路,我走得很安心,因为我没有遇上什么坏消息,知道家里一切都好。此时风在喜马拉雅的雪松间低语得比从前更柔,而萨特莱杰河的轰响听来像凯旋进行曲里的鼓声。

在科特加尔,我参加了传教士教堂里的晚祷。又听见风琴那柔和安抚的音调,而作为一个基督教殿堂里不配的基督徒行客,回想过去几年的孤寂——这是何等奇异。

第二天,我最后一次同我的人一道走在路上;因为在纳尔坎达附近,有一辆人力车来接我,是邓洛普·史密斯上校派来的。我离了他们、不再耽搁地赶路,他们则照平常的行军次序随后跟来。靠在那辆两轮小车的靠背上,在雪松遮荫的华盖底下飞快地驰去——何等惬意!

九月十五日于我是个大日子。我住在法古的平房里;这一营我是全然独自一人的,编号是第四百九十九。那么西姆拉就是第五百号了。站在荒野与最精致的文明之间的界线上,这感觉极为奇异。那条极好的车道的护墙上,坐着一位绅士在他的人力车里;那是我的朋友爱德华·巴克先生,路透社的记者。我心想:这就是开头了;于是我继续走这最后一天的路程。那座秀美堂皇的城在远处、在它那些山坡上现了出来,白色的房屋从树间探出头来。有一位年轻姑娘拿照相机给我们照了一张;可那时候还是清早,此后再没有别的奇遇,我们便躲进一家绅士服装店去——因为尽管有波那边给的衣服,我总得彻底翻新一回,才能站到总督府的门前。

同我两个长年所过的孤寂日子相比,这是何等彻底的反差!九月十六日有一场国宴舞会,我又听见院里沙地上那咯吱的声响——无数人力车正把客人载到舞会上来。丝绸的窸窣、珠宝的闪光、军服的鲜亮——西姆拉的名流们成一条不断的行列,从那些戴着高头巾、执着明亮长矛的侍从之间走过。天佑吾王!总督和夫人带着他们的随员进场,随着一曲施特劳斯的圆舞开了舞。这同一九〇六年五月一模一样,而中间隔着的那二十八个月,在我看来像一场奇异的幻梦。

头几天我住在我那位高贵的老朋友邓洛普·史密斯上校家里,这才有机会为他和他那两位可亲的女眷去年为噶大克那批托运之物所费的心力向他们致谢。随后我移到总督府,又一次享到明托勋爵与夫人同样无边的款待。从我的窗子里,我又看见喜马拉雅那些山脊清晰分明;而在群山之外,西藏的谷地像一片无边的海伸展开去。何等富足、何等奢华!我像王侯一样过日子,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沉思,在电灯下躺在深而软的床上读瑞典的杂志,在瓷浴缸里沐浴,由穿着总督府号衣的印度人伺候着——而我不久前还穿着破烂、赶着羊。

九月二十四日,有一百五十位盛装的女士与先生聚在总督府的大厅里。那是一场讲演;平日安放宝座的那座铺着金绣锦缎的台上,立起了一幅大的西藏地图。前排的座位上坐着印度军队总司令、喀土穆的基奇纳勋爵,旁遮普总督,阿尔瓦尔和瓜利尔的两位大君;客人中还看得见将军和高级军官、国务秘书、科学界人士,以及当时在西姆拉的外交团成员。军务秘书维克托·布鲁克上校走上前来,宣告总督与明托夫人到。我怯场得发抖;可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那句开场白「诸位阁下、女士们、先生们」就已在那辉煌的大厅里响起,随后便是我最近这趟旅行的叙述。我讲完时已是凌晨一点;明托勋爵作了一番极为夸奖的致辞之后,客人们退去吃那顿迟了的晚餐。

我那六个拉达克人和我们剩下的七头牲口,住在宫邸下面一家客栈里。我常去同他们说话,又同我的老旅伴小小狗玩一会儿。可时候过得快,最后一天很快就到了。我抱着小小狗紧紧搂住,抚它的头,觉得难以把自己扯开。它被主人那身讲究的衣服弄得不自在,脸上有一种忧郁询问的神气,像是疑心我们之间的那条纽带已经松开,疑心我们此后再也见不着了。自它在覆雪的喀喇昆仑山口下出生以来,我们事事都是共有的;而同狗分别,是一切磨难里最难的;同人道别倒不那么叫人难过。

到西姆拉时,我给了他们每人六十卢比添置新衣;他们在集上找到些带亮金属扣子的旧军服,觉得那又体面又合身。领口的贴边上写着「伦敦西南铁路列车员」,它们怎么到印度来的我可不知道。总之,九月最后一天,我那些人就穿着这些军服、戴着红毡帽聚在宫邸的院子里。我们那七匹马和骡子、鞍子、帐篷、皮袄、铺盖等等一切,都准他们留着。我那匹白马他们要在列城卖掉、分那笔钱。小小狗由古拉姆接管,他承担下来,要照看它此后不受苦——这简直像拆散一个旧家。除工钱之外,每人另得一百卢比的赏,去列城的路费则给了四倍。明托勋爵和夫人到场送最后一别,总督还对他们作了一番简短而欢快的致辞。这是一场伤心的分别;连那沉静的洛桑——他正为西姆拉的富丽与堂皇而惊讶——也像孩子一样哭了,脚步沉重地跟着同伴往下走到等着的牲口那里。「何等的忠心!何等的赤诚!」明托夫人动情地叹道,「他们的眼泪比言语更会说话。」

十月初,总督和明托夫人往山里去游历;我恳切地道了别、为他们倾注于我的一切厚意热诚地道了谢,便孤零零地留在那座大宫邸里。我的轮船要一个星期后才从孟买开,所以我在西姆拉还要留的那五天里,很高兴能做基奇纳勋爵的客人、住在他的宅第斯诺登。这几天我永远不会忘。我的房间装点着花;桌上摆着十四本关于西藏的书,是从将军的藏书里挑出来给我作消闲之读的。同两位侍从武官怀利和巴塞特上尉——都是快活的人、好伙伴——我们像四个单身汉一样过日子,早饭、午饭、晚饭都在一处吃,晚上则在弹子房里消磨;那房里壁炉台上刻着一句极合时宜的箴言:「只管击,无所惧。」

午后,将军带我到那条通往西藏的路上去。我们随后谈起欧洲在亚洲和非洲的前途;而关于基奇纳勋爵在埃及的生涯与事业,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更深的了解。

可斯诺登的日子也到了尽头。十月十一日,人们正纷纷上教堂去,那位非洲的胜利者亲自驾车把我送到车站;在那里,我同这位我对其功业一向怀着无边敬意的人作了最后的告别。在总督府下面的萨默希尔站,我同我亲爱的朋友邓洛普·史密斯最后握了一次手;随后西姆拉那些白色的房屋在远处消失了,火车一路驶下,驶向印度的炎热和那片广大孤寂的海。